《谋娶黑月光》 1. 第01章 墨袍 《谋娶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永庆二年,立秋将过,暑气未消。 七香车在一寻常巷口骤然停下。 十几个劲装人影从巷内一户普通人家鱼贯而出,脸上、身上喷溅着星星点点粘稠的血迹,西斜的墙影将窄巷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暗色当中。 钟毓被车外突如其来撕肝折肺般的哭喊声扰了清梦,纤手撩开花布车帘一角,神色恹恹的问立身在侧的小厮:“发生了什么?” 小厮只朝前望一眼,便被站在巷口那个凶悍侍卫的一个眼刀吓得撇过头去,脚底升起一阵冷寒,压低嗓音猜测:“像是魏国公又在抄谁的家。” 自新皇李雍登基伊始,京中巷陌时常能见到眼前这般鬼哭狼嚎的惨烈的景象,钟毓今日虽是第一次碰到,但听得多了倒并不觉得稀奇。 当今魏国公项邯在尸山血海中协李雍夺回帝位,便开始清算十年前助李成伪造太祖遗诏谋夺帝位的秦国公一党。 不到两年时间,秦国公一派的老臣几被灭门,虽死法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的是,抄家当日,项邯必会亲自到场,颇有趣意的欣赏从前威风八面的重臣临死前的凄惨模样。 可,哪个肱骨重臣会低调到住在这样简陋的小巷中?莫非是当年站错队的微末小官项邯都有兴致来亲手处置? 今日,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的阳寿尽了。 钟毓揉捏着薄薄的丝帕,拧眉道了一声晦气,随即吩咐车夫改道走另一条稍远的路。 马车侧身调转车头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猝不及防钻入钟毓的鼻尖,盖过七香车内的木料幽香。 钟毓掩着鼻子从摆动的车帘缝隙瞥见两个冷面侍卫从门中粗暴地拽出一具尚未咽气的躯体,像甩破布袋一般扔到坚硬的地上,头颅砸到地面的一瞬躯体本能的一挺。 那躯体上的衣衫被血水染透,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却仍尽微力挣扎着抬头似在寻找什么人,乏力的嘴唇一张一翕,如一条搁浅在陆地上渴水的鱼。 身着墨袍的高大男子横抱着一个抽泣无措的美貌妇人从门中走出,锦靴踏过染血的地面,脚下躯体猛然一凛,抬手死死抓住近在咫尺的脚踝,喉咙发出求救的呜咽悲鸣。 一阵骨裂声传来,锦靴抬起,那只手瞬间泄了劲,悲鸣声却更甚。 墨袍男子仿若未闻,只丢了一声:“聒噪,拔了舌头喂狗。” 沉郁的嗓音犹如大漠风中扬起的粗砂般低沉暗哑,直让人汗毛倒竖。 是了,听闻当今魏国公项邯在消失的那几年间嗓子受过伤,声音极为有“特色”,让人听之难忘。 墨袍男子怀中的妇人闻言哭喊几声便晕死过去,他顿足将妇人递给身前垂手而立的侍卫,命令道:“先将人送回府上。” 钟毓瞥见那宽阔而挺直的后背一闪又进了院,便能想见他颈项之上长着怎样一张穷凶极恶的脸,或许和这声音一般不堪入目。 钟毓自诩胆子不小,但却最见不得这种打杀的血腥场面,人生短暂,享乐还来不及,又何苦如此呢…… 她一把掩紧车帘,虚靠在车壁上,暗为那妇人惋惜,即便是她姿色出众能入得项邯的眼,暂且躲过一死,但日后伴着灭门仇人又如何能活得安稳,说不定哪日项邯一个心情不好,瞬间便会了结她的性命。 钟毓强按下心里的不适,生怕听见拔舌头的凄惨叫声,催促车夫加快车速,飞也似的朝另外一条路驶去。 — 钟毓今日出门是去城中绣坊看她的嫁衣。 她针线奇烂,又耐不下性子花时间去学,只得在城中托了个信得过的绣娘,她每隔十天半月过来查看一趟进度。 再过三个月,未婚夫许缇外放归京,她便要嫁为许家妇。 绯红色的婚服陈铺在秀案上,绣工精美,莲花祥云图案已现雏形,钟毓立在窗侧看着容色清丽的绣娘巧手翻飞,似乎想见了自己身穿嫁衣被许缇挑开盖头的情形-四目相对,郎情妾意。 她明眸弯出一丝笑意,这才稍稍冲淡了方才心里的不适。 出了绣坊,钟毓让丫头丹桂从马车上取出一个丹漆木盒,递到随行小厮手里:“送到平宁郡主府上,她上次来落下的。” “等等。”钟毓从钱袋中拿出一块碎银递到小厮手上,抿嘴露出两个的浅浅的梨涡:“回去赁个马车坐,路远。” 小厮进了钟府半年,这还是第一次陪着钟毓出门,猝不及防得了钟毓的关怀,面颊蹿红,头也不敢抬地接过银子,低声道了句谢,一溜烟地跑远了。 二姑娘人美心善,对粗使下人也不吝惜钱财。 二姑娘一笑,如明媚的春日暖阳,任是哪个冷酷无情的男子,心也是要被融化的。 难怪吏部侍郎的独子不在意外头关于二姑娘的风言风语,在家中祠堂罚跪到晕厥也要逼着父母来钟府提亲。 关于二姑娘水性的流言,小厮自是不信的,定是哪个对二姑娘求而不得的宵小之辈,有意散布出去要坏二姑娘的名声。 — 正值下午烈日当空,回钟府的马车内极为闷热,钟毓靠坐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皓白脖颈上渗出盈盈细汗,脖颈下一段极为袅娜的弧度。 丹桂坐在她身旁轻轻打着扇子。 钟府位于城南,离城中绣坊要大半个时辰车程,虽然钟家有祖业,条件尚可,可钟毓的父亲钟植只是个太医院的六品院判,也不喜张扬,故意将宅子置得偏远,只是苦了爱热闹爱闲逛的钟毓,每次出门都要在马车上颠簸许久。 马车在途中不知怎么突然一顿,丹桂险些磕到脑袋。 她瞥了眼自家姑娘,幸好她靠在车壁上只是微抖了抖睫毛,并未被扰到,否则丹桂定要狠狠斥责车夫的粗心。 热风撩动碎花布帘,老车夫没底气的呵斥声灌入车厢:“大胆,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去报官。” 陌生男子轻佻的声音传来:“叫钟二姑娘出来,见见她的模样我就走。” 丹桂闻声捏紧扇柄,双腿不自觉的打颤,摇着钟毓的手臂,带着哭腔道:“姑娘,又有流氓拦车了。” 钟毓忍着困意支开眼皮,安抚地拍了拍丹桂的手,躬身出了车厢。 轻薄的杏色 2. 第02章 公子 《谋娶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钟毓盯着密不见光的树林,直到少年消失不见。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扶着丹桂稳坐到马车上才倏忽感到一阵寒意直冲后脑。 若今日拦她马车的不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而是个强壮机敏的成年男子,根本不会如此轻易被她吓退。 丹桂握着她冰凉的手,眼眶通红,低声抽泣道:“等姑娘跟许公子成了亲,看哪个混账还敢欺负姑娘。” 是啊,许缇入冬便会归京,她就要嫁人啦。 回府时,幸而门口没有像往日一样有泼皮无赖在蹲守。 钟毓不是个心思重的人,看到继母陈婉云送来了她喜欢吃的茯苓糕,路上的小插曲带来的不快也如浮云一般轻轻飘散了。 “许公子最近来信了没有,可否如期回京?”陈婉云目光温柔,从碟子里拈了一块茯苓糕送到钟毓的嘴边,她方才听了老车夫惊魂未定的描述,跟着捏了一把冷汗,决定亲自来关怀继女。 今日的事情若是被许侍郎夫妇知道,定又会斥责钟家没有教导好女儿,虽说陈婉云只是个继母,但钟植离家时千叮咛万嘱咐她要看顾好钟毓,万不能在成婚前让许家挑出错处,她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钟毓接过茯苓糕,咬了一小口慢慢的嚼着:“前日刚送来一封,十月底便要成婚,他岂会晚归。” 陈婉云看着钟毓艳若芙蕖的面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提醒:“今日的事情……万不可对旁人说,若是传入许侍郎夫妇耳朵里……” 钟毓将手上剩下的茯苓糕塞在嘴里,吃的有滋有味:“母亲,我晓得的。” 陈婉云轻叹一声,这丫头是个不省心的,不会针线女红不说,就连未出阁女儿的矜持也丝毫没有,若是街上有登徒子敢跟她调笑,她就能脸不红心不跳的逗趣几句。 今日的事情,换了其他的姑娘,此时必定是趴在父母身旁嘤嘤的哭呢,若是贞洁烈妇,说不定早就一头碰死了,谁能像她,提起来居然一点难为情的神色也没有。 陈婉云的视线扫过妆镜台上散落的珠宝首饰和立在一旁满得关不上门的衣柜,心里暗自埋怨钟植,也将女儿宠得太不成样子。 家里每月从庄子收上来的月银,有一大半是被她挥霍掉了,可钟植乐得见女儿开心,她这个做继母的又能说什么呢。 许侍郎夫妇不喜欢钟毓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是独子许缇被她的皮囊所迷惑,以命相要非她不娶,这门亲事必定落不到她头上。 陈婉云收回视线,心里发酸,她嫁进钟家六年,肚子半点儿动静也无,钟植又被朝廷派去出使外邦,不知何日才能归家。 钟植现今五十有余,她日后不知还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若是没有,即便是钟毓已经出嫁,钟植也定会想方设法的将家里的钱财偷偷塞到她的手中。 尽管心思翻涌,陈婉云还是抬手给钟毓掖了掖鬓角的碎发,“晓得就好,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安神汤,一会儿喝了就早些休息吧。” 钟毓拍了拍手上的糕饼残渣,起身抱住陈婉云,“嘭”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多谢母亲。” 陈婉云点着她的额头嗔笑道:“你这丫头,都要嫁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当然,钟毓的优点也不少,容色艳丽,嘴甜,撒娇的时候连她一个女人都招架不住。 可陈婉云刚嫁入钟家的时候她却不是这般性情。 陈婉云刚嫁过来的那两年日子真是不好过,钟毓彼时是个混世魔王,日日变着法儿的找她麻烦,不仅不叫她母亲,还直呼她大名陈婉云。 小小年纪的钟毓不知怎么就打听到了陈婉云在娘家时曾与她表哥有情,竟然常以这件事来嘲弄她。 钟植不在家时,吃饭都不许她上桌,在夏日里还敢捉蛇放到她薄薄的衣服上来吓唬她,那时她经常半夜惊醒,让丫头四处查看是否有蛇藏在屋中。 偷偷将蛇扔进她房里这件事钟毓也曾经做过。 虽然那时钟毓只有十二岁,可陈婉云就是怕她,拿不起做母亲的威严,下人虽然看她可怜,但也不敢上前劝慰,生怕钟毓一个心情不好迁怒她们。 钟植和老爷子钟栾宠溺钟毓,虽是经常对钟毓的顽劣好言相劝,但是她哪里会听,加上钟植差事忙不常在家,钟毓自然是家里的霸王。 直到两年后长女钟晴生孩子难产而亡,钟毓前去吊唁回家的途中碰伤了脑袋,陈婉云才从惶恐当中解脱出来。 也不知怎么,自打那以后钟毓性情大变,对陈婉云好上了许多,许是脑子真的磕坏了。 — 乞巧节,莺泽湖堤。 容色艳丽的女子一身轻薄的天青色襦裙随夜风摆动,手臂高高抬起将祈福卡系在飘摆的柳枝上,轻薄的广袖随她的动作滑至臂弯,露出一段莹白的手臂,腕上一串茉莉花串映在夜色下暗绿的柳叶间。 说不上花瓣白还是她的皮肤更白。 “梦谦,沈梦谦。”不远处两个年轻公子停了脚步,一人轻声叫着另外一个的名字。 名为“沈梦谦”的白面公子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涨红了脸。 孙显年纪大些,脸皮也厚些,朝着沈梦谦出神的方向一看,便知道他在害羞些什么。 “走,上去看看。” “不……不去了。”沈梦谦声音不大,眼睛仍是看向那棵柳树下的姑娘 孙显扯过沈梦谦的手臂,笑着调侃:“怕什么,又不是让你上去求亲。” 待二人走至柳树下时,那姑娘已经往湖堤入口处去了。 孙显轻笑了一声,上前扯下那姑娘刚挂上树的卡片,看了一眼,随即便叹气,将卡片又挂回了树上。 沈梦谦虽是羞涩,仍凑近孙显问:“谁家姑娘?” 孙显拉着沈梦谦到一旁悄声道:“我就说这姑娘看着眼熟,不巧,就是你我老师许侍郎那未过门的儿媳。” 沈梦谦听罢一愣,看着钟毓的方向用力咬着泛白的嘴唇。 “你来京城时间短,不知道也属正常,这钟姑娘虽然门第不高,却是个爱玩爱乐的,整日和平宁郡主那个胡闹的寡妇混在一起,若不是许公子喜欢得紧,受了她的蛊惑要死要活的非她不娶,恐怕老师和师娘未必会答应。” 沈梦谦听孙显说完,脸色已经是不大好,孙显歇了口气,继续喋喋不休,说着钟毓的不是。 沈梦谦拧着眉头低声打断了孙显:“我看着她倒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 “梦谦弟,你心思太单纯,看着人家姑娘长的好就认定人也是个贤淑的,你可知道,上次我在老师家吃饭时师娘提起她,一脸的不喜,说她一个月要花上百两银子的零用,这样的姑娘可不是你我这种糊口谋衣之辈可以肖想的。” 沈梦谦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未再说话。 钟毓主仆二人在湖堤旁等了小半个时辰,天气闷热,钟毓额头上渗出了细碎的薄汗,她今日约了玩伴平宁郡主萧端萦在湖堤上会面。 丹桂掏出帕子,小心的给钟毓压着汗珠,以免擦花她今日的妆容。 此时,前方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厮,塞给钟毓一张信笺后行了个礼便匆匆跑开了。 钟毓展开信笺,看到“小蛮”二字,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有了笑意。 前阵子她和萧端萦一起去泡 3. 第03章 封湖 《谋娶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钟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端萦”消失的水面,直到翻花的湖水逐渐平静。 她只能在水中看到自己在灯光映照下错愕的面庞被落在水面的细碎雨珠慢慢砸到变形。 钟毓一时头晕目眩,呼吸不稳,颤巍巍地回身一把抱住身后的大红的圆柱,才不至于一头跌落进漆黑无底的湖水中。 钟毓手腕隐隐的疼,透出一道显眼的红痕,那分明是男人才有的力道。 幸好此人想要的不是她的命,那他要的是什么?她乱成浆糊的脑袋一时难以想明白。 钟毓抱着柱子平静了许久,才想起回身朝堤岸那头望去。 雨帘之中,只能看见岸上几点晃动不明的灯光,像几只落单的萤火虫。 湖面上除了长乐亭外所见之处皆是一片漆黑,竟没有一艘行驶的船。 钟毓朝湖堤方向疾呼,可无论她使了多大力气,出口的声音最终都轻飘飘的掩在了雨水之中。 —— 钟家丫头银雪撑着油纸伞沿着长堤跑了过来,裤腿溅湿了高高的一截。 她在堤岸上找了许久,终于在长堤尽头的一颗大树下找到倚树而立的丹桂。 “丹桂姐姐,可让我好找,二姑娘呢?”银雪喘着粗气,话尚未落音,将一封捂在怀中的的信塞到丹桂手里。 “郡主家的小厮来说,郡主的婆母突发心疾,人怕是不好了,郡主傍晚便急急离京去了扬州,这信给二姑娘。” 丹桂捏着信,尚未从银雪连珠炮般的话中回过神来,一脸难以置信的问:“郡主离京了?” 平宁郡主不是正在长乐亭中与她家二姑娘会面吗?艄公都见着了,怎么又说去了扬州呢。 丹桂捏着信的手微微发颤,转头远望着湖心的亭子,但是被雨雾遮挡,眼中只余昏黄的一点光。 若亭中等二姑娘的人不是郡主,又能是谁呢? 丹桂心头忽地一抖,艄公说那人是一俊俏公子,便极有可能就是一个真正的公子,而不是易装过的女子。 “老丈。”丹桂快步跨到停泊在湖边的小船旁,用力敲了敲船篷。 艄公睡眼惺忪,应声从篷中探出头来。 “老丈,快带我们去长乐亭。”丹桂从钱袋中掏出两块碎银扔给艄公。 丹桂和银雪上了船,艄公压着睡意戴上斗笠在雨中站上船尾。 尚未等船划动,一群捕快吵嚷着涌上了长堤。 堤上尚存着几个带了伞没急着回家的游人被叫过去问话,一个个站在捕快面前表情惶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还不让回家了呢。 “你们都上岸来,湖中不可去了。”一个捕快看到刚刚登船的丹桂银雪二人,老远地挥手朝小船高声呼喊。 丹桂饶是再着急,也不敢忤了捕快的意思。 她能看出来,这么多兵马司的人冒雨急吼吼的跑来湖堤,定是这周围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可二姑娘尚在长乐亭中,现在必是已经发现亭中的人不是平宁郡主了。 亭子方寸大小,若是遇到那日归府途中的事情,二姑娘的名节岂非不保。 许侍郎夫妇本就对二姑娘有诸多不满,虽然在许公子的强拗下还是来钟府提了亲,可定亲后他们就在外地给许公子求了个差事. 面上说是让他去历练,实际上恐怕是存着让二人渐渐淡了的心思。 且不说那长乐亭中的男子是否会伤害她家二姑娘,就算只是个倾慕二姑娘不敢动手脚的斯文公子,传出去了,也是天大的事情。 二姑娘的亲事没准就因此黄了,老爷不在家,老太爷又时而明白时而糊涂,谁能给二姑娘做主呢。 丹桂按住了继续往下联想的念头,不情愿地跳上岸,朝那捕快疾步走了过去,焦急祈求道:“我家姑娘现在长乐亭中,请官爷通融通融,让我随艄公去亭中将她接上岸来。” 捕快没什么好脸色,今晚不该他当值,雨夜被从家中叫出来本就火大:“临近的街上发生了命案,若是凶手乘船逃了怎么办?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也得等抓住人之后湖中才能行船。” “你们都去那边等着问话。”捕快态度强硬,不悦地驱赶着三人。 丹桂避着人从钱袋掏出一锭银子塞去他手中,小声商量:“官爷,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杀人,我留在这儿,让她回去,您看可好?” 捕快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几个同僚正背对着他问几个游人的话,他又朝丹桂身后身量单薄的银雪睨了一眼,若说这麻杆一样的丫头能杀人,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捕快朝丹桂使了个眼色,示意让银雪速速离去。 丹桂回身在银雪耳边小声说着:“快去找大姑爷来。” —— 钟毓坐在亭中,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湿透。清脆的嗓音几近沙哑,她索性不再呼救,反正也无任何用处。 距离钟毓来到长乐亭已经超过一个时辰,艄公并未如约过来接她,就算她被吓得脑子糊涂了,也能猜想到她今晚应当是被人算计了。 此事不像是平日招惹她的登徒子所为,倒像是谁有意坏她的名声,难道是……不喜她的许侍郎夫妇? 钟毓思绪翻飞,只恨当初为何要去招惹许缇,倒不如如父亲所愿,招个赘婿上门。 钟毓虽然门第不高,但是家中却是殷实的,祖父早些年在郊外置办了大批田产,后来栖云寺扩建占了一个庄子上的部分土地,祖父和寺中主持谈妥以寺庙每月的收益给钟家分成,近些年来,栖云寺香火日渐鼎盛,光是这分成的收入每月就足以抵消钟家全部开支。 据祖父和父亲所说,她从小便性子不好,争强好胜,顽劣至极,至五六岁,便常将年长她十岁的姐姐欺负哭。 钟毓家姐妹两个,没有兄弟,父亲见她这般性情,索性就将她当成男孩儿来养,以至于她长到十几岁时,家里下人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父亲新娶的继母也怕她,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出。 以她这样的性子未来如何能在夫家平安过活?遇到个心狠的夫君说不定杀了她的心都有。 钟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坐到了石凳上心情复杂地望着远处的湖堤。 她十四岁来到钟家,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别提有多惶恐。 后来她想通了,既然来了,只能认命,倒不如把这个世界的繁华乐事享尽了,也不枉老天为她安排这一场。 是以所有人都以为她劫后余生,伤了脑子才性情大变,父亲 4. 第04章 退婚 《谋娶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沈赤每逢节日的时候下值的比平日要晚些,今晚到家时,儿子宏哥儿已经睡下。 沈赤在厢房中看过儿子,回到房中尚未躺下,家里下人急匆匆来报,钟家丫头银雪在外面候着他。 沈赤穿好衣裳疾步来到了院中廊下,这个时辰,外面又下着大雨,钟毓的丫头过来寻他,定是钟家发生了什么急事。 钟植半年前跟随使团出行前,特地将沈赤叫去钟府,嘱咐他帮忙照看着家里,特别是钟毓这个小女儿要盯着些,若是她行事有出格的地方,让沈赤以长辈的身份规劝。 虽然沈赤的夫人钟晴已经故去四年有余,但是他并未有续弦的心思,与钟家的情分尚未断,他也把岳丈当成亲生父亲一般敬着。 待银雪把钟毓的事情告诉了沈赤,沈赤也觉得蹊跷,速速让下人备了马车,带着银雪就往中城兵马司去了。 —— 莺泽湖畔。 中城兵马司的捕快将湖堤上的游人聚到一处长亭内,挨个询问他们是否见到了身上带血的凶徒,虽然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凶手没抓到,这些人还放不得,索性留了两个捕快守着,其余人去别处查看。 丹桂等得急,在亭中众人的哀怨声中也不吭声,一直盯着长堤入口处。 大姑爷怎地还没来? 约莫丑正时分,丹桂才看见银雪带着沈赤在堤口下了马车,朝长亭这边走来。 俩人近了,丹桂看沈赤的面色不太好,刚看到两人时的兴奋劲儿顿时灭了八分。 丹桂试探问:“大姑爷,能去长乐亭接二姑娘吗?” 沈赤握拳叹气,他方才在中城兵马司衙门碰了一鼻子灰,按说他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要个和今晚刺杀案无关的人应当不成问题,可中城那边就是一点情面也不给,当场就让他下不来台:“要人可以,你自己跟长公主说去。” "今晚被杀的人是个官眷,恰好傍晚时长公主也在街上,受了惊吓,下令必须严查,未抓到凶手之前,谁都不能上湖。" 沈赤和钟家两个丫头又等了一个时辰,才来人说让他们都散了。 当街杀人的凶手找到了。 刑部给事中刘璋外出办事,本告知妻子今夜不归,没想到差事办得出奇顺利,傍晚时分便赶到了城中。 刘璋去衙门送完牒牍往家走时,在街上看到妻子和一男人牵手走在一起。 刘璋妻子在这男人面前比同他在一起时还要娇嗔,刘璋一气之下抄起旁边肉摊的斩骨刀当街就把奸夫□□给杀了。 杀了人之后刘璋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好,慌张的跑回家去跟老母和孩子作别,快天亮才去衙门自首。 — 长乐亭上挂着的羊角灯灭了几盏,什么时候灭的,甚至湖后山中老鸦叫了几次钟毓都记得一清二楚。 钟毓有气无力的倚在亭中圆柱上,从没觉得哪一晚如这晚般难熬。 好在,天快亮了。 钟毓迷蒙着抬眼望向堤岸,清晨雨已停,湖上轻雾缥缈,仿如仙境,雾中隐隐有船驶来。 钟毓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朝船来的方向挥手。 尚未等她叫出声,便觉眼前一黑。 — 钟毓觉得屋里冷,丹桂又给她身上压了一条被子,这才觉得好些。 丹桂心里难受,二姑娘从长乐亭回来后烧了足有三天,除了一点米汤之外,什么也用不进。 偏偏这个时候,许侍郎夫人登门来指责二姑娘的不是,说二姑娘和男子在长乐亭私会的事传遍京城,给许家丢了脸。 夫人在前院和许夫人赔笑,许夫人仍然不依不饶,吵嚷着想让街坊四邻都听到。 丹桂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一只扰人的苍蝇,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隐约传过来,丹桂顿住脚。 “还没成婚就给我儿戴绿帽子,这样不清不白的丫头谁敢娶回家。” “你们钟家养出来的好女儿,怕不是第二个刘璋老婆也未可知。” 丹桂烦躁地将门关上,耳不听心不烦,一时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门发出一声重响。 钟毓在床上动了动,哑着嗓子问:“外头谁吵呢?” 丹桂压着火气,轻声安慰道:“没人,姑娘怕是做了梦。” “倒杯水给我。” 钟毓喝了水才躺下,陈婉云哭丧着脸进屋了。 陈婉云不满三十岁,钟毓父亲在家时,她少有抛头露面,这种棘手的事儿还是第一回遇到,方才在前院被许侍郎夫人欺负得插不上一句话。 钟毓让丹桂扶着她坐起了身。 陈婉云坐在钟毓床前,为难的开口道:“许家怕是有退婚的意思,你父亲不在家,我不敢做主。” 钟毓被困在长乐亭的当晚便想到会是这般结果,此时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刚听到的吵嚷声和刻薄话,应当也不是在做梦。 “母亲别担心,我猜想这不是许缇的意思,待我给他送信说明当晚的情况,他必会信我。” 陈婉云知道钟毓心里有成算,这才放心的点了头,嘱咐丹桂好生照看便回房去了。 —— 第二日,钟毓觉着身上没那么难受了,坐在桌案前提笔给许缇写了封长信,信中描述了乞巧节当晚发生的事情,之后对那红衣侠客的身份和目的做了一番猜测,半句没提许侍郎夫人来钟府闹着要退婚的事。 用蜡油封了信,钟毓嘱咐银雪送去给许府的小厮六儿。 直到今日钟毓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许缇外放两年半,她竟不知他在河东的地址,许缇单方面的给她写信带东西表衷肠,她从未回过一封,每次这些都是六儿送过来给她。 如今,她托六儿把信送给许缇,想必也是可行的。 银雪出门将近两个时辰,气呼呼的回来:“姑娘,六儿怎么也不收。” 丹桂没好气的瞪了银雪一眼:“慢点儿说,别吓着姑娘,六儿为什么不收?” “六儿说,他家夫人过几日就将退婚书送来,往后许公子和姑娘再无瓜葛。” 钟毓捏着衣摆暗暗用了力,这是许缇的意思? 5. 第05章 春戏 《谋娶黑月光》全本免费阅读 七月末尾,早晚有了凉意,微凉的风卷动门上轻薄的湘妃竹帘,丹桂拿了一件外衫披在钟毓的肩头。 钟毓刚起床不久,正坐在桌边小口吃着小厮昨日从万香楼给她带回的糕点,就见陈婉云步伐沉重地迈进了她的卧房,手上还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笺。 不等陈婉云开口,钟毓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许家的退婚书。 钟毓眸中划过浅淡的涟漪,嘴里的香甜的糕点压不住心底泛上来的苦涩滋味,虽然这一刻已在她心里预演了许多回。 她和许缇有缘无分吧,既然明白那便有再多的不愿也是徒劳。 钟毓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轻擦了嘴角,神色淡然,仿佛说着不相干人的事:“母亲签了吧,这事儿我自己做主,待父亲归家我会跟他解释清楚,他必不会责备你。” 陈婉云眼泪蓄在眼眶,拍了拍钟毓的手,她也不是有多心疼钟毓,只是若钟毓真的被许家退婚,钟植归家定会又起了给她招赘婿的心思。 陈婉云二十二岁时嫁给钟植做的填房,如今她只有二十八岁,比钟植小了二十几岁,若是赘婿招上门,待到日后钟植舍了她先去见阎王,而她膝下一直无所出,家里的宅子、庄子、银钱都归钟毓,哪还有她这个继母的立足之地。 “二丫头,亏得你是个心大的,可母亲不得不说一句,被退婚的事情一旦传出去哪还有人敢来提亲,京城中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大都成了婚,日后可不要……。” 钟毓听了这话倒是面色如常,她身后站着的丹桂却轻咳一声瞟了眼陈婉云。 陈婉云惊诧自己太急说错了话,立即转移了话题。 陈婉云抬袖拭泪:“月底了,明日母亲去栖云寺收月钱,不若你跟着去小住几日,就当是散散心,听说栖云寺灵验得很,待到了让定慧大师给你算算姻缘。” 钟毓并未过多考虑便应了下来,倒不是她多想去算姻缘。 拜许侍郎夫人所赐,她前些日子来钟府大闹了一回,乞巧节当晚长乐亭中发生的事情在街坊四邻中传开了。 那些个登徒子对钟毓的欺辱有增无减,甚至变本加厉地隔着院墙将纸条扔到院中来,纸条上写着污言秽语,有的还画着拙劣而不堪入目的图画,让她不堪其扰。 这两日,她都窝在家里没敢出门。 倒不如去庄子上避几天,等过些时日,她的事情在旁人心里淡了,也许就能清静些。 — 去庄子的路颠簸得很,钟毓倒是佩服陈婉云在父亲离家这段时间每月都能亲自去栖云寺和各个庄子收取月钱。 钟毓在车上被颠簸得干呕了几次,银雪更是耐不住胃里的翻涌跳下车去吐了好多回。 两个时辰下来,马车走走停停,晌午到庄子上时,钟毓难受得厉害,整个人如干掉的柳枝一般倚靠在丹桂身上,好像风一吹就能把她吹跑。 陈婉云依旧神清气朗,吃过午饭就去跟庄头对账了。 钟毓躺在房间里,提不起一点精神,直昏睡了一下午,晚上才在丹桂的服侍下用了些清粥,就又倒头睡下,直到到第二日早上陈婉云过来叫她,才起床。 一夜沉眠,钟毓周身的疲惫有所缓解,她简单的收拾了下便和丹桂随着陈婉云去往山上的栖云寺。 栖云寺果然如陈婉云所说,香火鼎盛。从一早开始,从山脚往上来的香客络绎不绝,就连钟家庄子上辟出的一排屋子改成的客栈,也都住满远道过来朝拜的香客。 才到栖云寺,陈婉云嘱咐了钟毓几句,留下她和丹桂在殿前等着定慧大师,便一个人去账房收月钱了。 钟毓朝小僧要了纸笔,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让小僧拿给定慧大师看姻缘。 不久,小僧出来说,定慧大师处有贵客到访,恐怕要让钟毓在外面等上一等。 钟毓到了大殿前燃了三柱清香,朝佛祖虔诚叩拜,许了父亲平安归来和自己姻缘顺遂的愿望。 看着跪在钟毓一旁的香客从包袱中掏出贡品摆到了佛像前,立在一旁的丹桂突然记起她们从城里带过来的瓜果香油等物忘在了庄子上。 丹桂回庄子上取贡品的时候,钟毓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石阶上看来来往往神态各异的香客,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同她一样,当下遇到了什么犯愁的事情。 太阳高升,铺陈在光滑石阶上的阳光刺得钟毓睁不开眼,她起身又到定慧大师的门前看了一回。 小僧仍静站在门口,老远朝她摆手,示意她再等等。 定慧大师的贵客还未走。 钟毓想着心事,避开寺中人群的熙攘,绕到禅房后的树林,此处静谧,一个走动的人也无。 树林旁边有一个不大的水塘,里面养着各色锦鲤,钟毓在池边出神的看了一会儿游鱼。 昨晚下过一场秋雨,池塘一旁被树林挡着照不到阳光,还泥泞着,钟毓路过时溅到了裙摆上星星点点的泥水,鞋子也湿了一只。 她索性坐在池塘旁的假山下掏出帕子清理裙摆上的脏污,清风徐来,一阵轻微的动情呻.吟从假山后传出,灌进她的耳朵。 钟毓本不欲多听别人的闲事,何况寺庙是清净之地,且不说做这种事情,就算听了也是对神佛的大不敬。 她站起身提着裙摆欲速速离去,一个熟悉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入了耳朵,钟毓一顿,手上的帕子掉落在地。 “我小日子过了十几天还没来,八成是有了,都是你害的我。” 钟毓心头嗡得一炸,踮着脚悄声凑近假山,从错落堆叠的石头缝隙向假山另一边看去,说话的人当真不是别人! 陈婉云正一脸春意的伏在什么人身上。 那人背靠着假山,钟毓无法看到他的脸,但是能看出他环在陈婉云腰上的袖子是僧服的样式。 那人听了陈婉云的话语气轻佻的笑着,肥厚的手掌捏了陈婉云屁股一下:“你和那老头子六七年都没能怀上,和我才几次就有了?是不是我比他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