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说要讲科学》 万有引力定律(一) 八月末的首都,秋高气爽。 一连泼了三天的雷雨,地面到处可见大小未干的水洼。雨水驱散了暑气,也把原本干燥的北方空气洗出几分清新润泽的意味。 今天是华夏交通大学2031届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比平日要热闹许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准大一学子们拖着行李箱,熙熙攘攘涌进校门,在各自学院的临时迎新棚前汇聚,不多时就会有一对一的志愿者前辈带他们去宿舍,开启全新的大学生活。 谢铭也是来报到的新生之一。 他今年有幸被华交大物理系录取,这个专业在全国排名不算突出,但却是个不论在国内任何高等学府提起,都会被人侧目钦羡的院系。 只因那位国宝级讲师——徐若无徐老先生——在华交大授课。徐老作为华国近现代物理的先驱、量子计算之父,年过耄耋仍在教书育人,但凡对物理学有些人生目标的学子,谁不想做他的学生。 不过华交大物理系门槛太高,自徐老开课起,第一届只录了两人,第二届一枝独秀,去年更是全军覆没。 谢铭这棵今年被录的独苗,在校园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内心的骄傲从足底涌升而起。 “物理系就你一个,犯不着专门给你搭个迎新棚子,所以就立了个牌放我们政院棚里凑合。” 给谢铭带路的这个志愿者,一听他是物理系的人,立马接过他的东西、勾住他的脖子就把他给领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谢铭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等回过神来,已经不得不跟他走——行李在对方手里。 “对了,我叫马原,马克思主义学院哲学系大三,是个思修,也可以叫我马思修。我跟你物理系大三师兄是室友,他开学季忙得脚不沾地,特嘱咐我来接你。” 谢铭实在没能领悟出《思想道德基础与法律修养》用在这个语境里,究竟是怎么作为身份名词发挥作用的,他只能把这归结为:马原学长并不满足于仅与一门政院课程产生联系,但如果一个人叫“马毛概”,那毕竟太难听了。 他在马原的铁臂下有点喘不过气,好容易才脱出枷锁,正正衣领道:“谢铭。” “小茗同学!”马原大力拍了拍他的背,直拍得他往前一栽。 见他脚下趔趄,马原还笑嘻嘻调侃:“小同学,道行尚浅啊。” 谢铭忍不住纠正:“不是那个茗,铭刻的铭。” 马原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一张嘴兀自喋喋不休:“道长是我兄弟,你是道长的小师弟,以后就是我贤侄!这是我的手机,之后学习啊生活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谢铭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成了师兄的儿子,只觉马原学长这人……有点过分热情。 他问:“物理系和哲学系是在一起住?” 马原笑笑说:“还不是学院人少,只能和别的系混住。华交大一共五个校区,青阳、炎序、素商、元英、戊己,东南西北中排成个十字。咱们戊己校区地方大,又在中心,基本上人少的偏门学院都塞在这儿了,三教九流的都有。” 说到这,他又啐了一口,抑扬顿挫道:“计院信院数院理院沆瀣一气,不讲武德,压榨我们戊己文科的生存空间,实在有损二十一世纪专业学府修士的形象!贤侄,你往后定不能跟他们同流合污!” “……”谢铭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对“道行”、“修士”之类的词语完全无感。他想马原学长的说话风格大概就和其人一样,带有过分的夸张修饰和文科式强感**彩。 因此,后面那些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是这世上最稳的道基”; 什么“我问你师兄‘经典’的反义词是什么,他妈的告诉我是‘量子’?是我没读完九年义务教育还是理科生没读完?”云云…… 谢铭只当没听见。 至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分别实现了数学和哲学的统一,麦克斯韦是什么东西?”—— “……” 谢铭忍了忍,脸红脖子粗开出第一炮:“麦克斯韦方程组是科学史上最伟大的公式!” 马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年轻人到底还是心性不行,谢铭那样儿,简直像只眼红急了的大兔子。 于是,马原前头拖着拉杆箱,谢铭后头不情不愿跟着,两个人边走边就“谁统一谁”的问题争论了一路。 马原此人乃是个活生生的ETC自动抬杠机成精,极其擅长诡辩,谢铭哪是他的对手。 一通杠下来,谢铭最大的胜利,可能就是把自己在马原那儿的地位从“贤侄”升级为了“弟弟”。 他们来到一处三层高的独栋小楼。 白色的建筑侧前方是球形的穹顶,玻璃大门上架着端正的楷书金字,书曰:物理与天文学院楼。 谢铭在门口短暂停驻观瞻,马原则高挂休战牌:“到了”。 谢铭暗自忐忑。 路上马原已经告诉他,这是要先带他见那位“师兄”。 ——听说,师兄是物理系前年那届的“一枝独秀”,徐老的三弟子、助教,还是校学生会主席兼学校发言人。 不论哪条单独拎出来,都优秀到足够令人佩服崇拜。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在“校学生会办公室”门前深深呼吸,这才伸手要叩门—— “道长,我把你家孩子送到了!”马原操着大嗓门,大咧咧推门而入,顷刻间就叫谢铭的心理建设做了白工。 “……”谢铭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在心里骂了马原十遍。 总有一天,他要堵上一次马思修这张嘴。 里面的人正在讲电话,闻得客至,那青年循声抬起头来,金属圆框眼镜边缀着的镜链跟随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碎光。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既浅且透,是一种干净漂亮的茶色;他一眼瞧见了马原和他身边的谢铭,脸上绽开亲切的笑容。 谢铭顿时呆在门口,脸腾地红了。 师兄竟然是这么好看的一个人。 青年冲他俩比了个噤声,指指沙发示意他们先坐,继续对着电话讲:“财政部不给钱,教育部的人也没办法,这急不了……经费不是学院报上去就都能批的,就是报科研项目,也得有像样的由头……” 他嗓音清澈温润,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有种斯文温和的气质,让人情不自禁便愿意听下去。 “那黄世仁卡咱们学校的经费不是一两天了,而且不是所有部门都有我们的人,等前会长读完MBA——” 听筒里传出拔高的骂声,青年微微皱眉,不得不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些。 他抱歉冲谢铭他们笑笑,虽自始至终没对他们说一个字,却好像已经叫人幻觉耳边响起过令人如沐春风的“见笑了”。 “经费的事我会再想办法……嗯,开学季忙得要死,不说了,我这边要迎新了。” 他挂掉暴躁老哥的电话,呼了口气,这才不紧不慢打量谢铭两眼,和颜问:“你就是今年物理系的新生?” “啊?嗯……学、学长好!” “叫师兄。”对方更正道,“你好,我是云中子。” “按咱们师门的规矩,师父人在天外,你大师兄渡劫没挺过去,二师兄无缘修道,除了我也没人能给你授课,所以至少未来两年你都得跟着我,明白么?” “……?”谢铭猝不及防懵了一下。 他怀疑师兄是不是跟马原学长一起住的时间长了,被传染了什么奇怪的语癖。 云中子见他呆滞,也不急着多言,先去问马原:“怎么是你过来?老穆呢?” “嗐,听说北院有情况,他赶过去看了,把护送幼崽的活儿丢给了我。”马原顺便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校学生会办公室,也觉得奇怪:“怎么就你一个?怂怂呢?” 云中子对“北院”留了个心,叹气:“外院迎新,被拉壮丁架走了。” 马原:“……那应师兄?” 云中子:“泡在实验室整整三天没出来,不知道还活着没。” “……呜呼!”马原佩服竖起大拇指,“伟哉!道长无愧为人肉教务处理机!” 云中子懒得同他贫,挥手敷衍他:“行了,孩子搁这儿就行,这没你事了。” 马原当即脸色一变,岂肯善罢甘休:“呔!你这万恶的剥削阶级!竟想打发爸爸干白活么!” 云中子嗤笑一声,正要答话,座机电话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立起手掌比个手势,意为“下回再战”。 接起电话,云会长业务熟练已极:“您好,华夏交通大学校学生会……” “哦,气象局……对,这周的名单已经发过去了,渡劫地点分别在首都和关中……需要雷电和大风预警……” 继而电话挂断,回头,恰对上新来的小师弟那一言难尽的、“师兄们似乎在搞花样整蛊我”的目光。 云中子被他这眼神逗乐,顺势跟他解释:“学校每周都要给气象局提供未来七天的渡劫清单,他们会根据特性,提前发布雷电、大风、泥石流之类的预警,约束市民减少外出。” 谢铭沉默少顷。 “道师兄,我是无神论者。” “是云,我姓云。”云中子又更正了一次,“马原他们院修马克思的,个个都是无神论者。” “额、不,师兄……”谢铭欲言又止,“我一向只相信科学,所以……” 云中子瞥瞥他僵硬的四肢,意味深长笑道:“当然,我们这样的人,一向最相信科学。” 谢铭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云中子知道他一时半刻没那么容易重塑世界观,因此只不动声色、自然从容地在沙发这头坐下来,表面一切寻常,暗里悄然挖坑:“对了师弟,你知道我们学校的名字吧?” 谢铭瞥见桌案草稿纸上的校徽,点头:“华夏交通大学。” 云中子问:“你知道为什么交大的英文是Jia Tng Uy而不是Traffiiversity?” 孩子被问住了。 马原在一旁坏笑曰:“交通,其义取自古汉语,《易经》云:‘天地交而通万物也’,交是交流、结合,通即是和畅。交而通,是我们华国人对宇宙万物和谐共生的一种哲学认知,一种宏大又浪漫的世界观,是古今国人对自然规律的独特感悟。交天地通万物,换言之,交通就是‘修道’。” 谢铭:“………” 好家伙,交通=修道。 你们特么的交的这个通,修的这个道啊! 他语声艰涩:“……我觉得你们在搞我,但我没有证据。” 云中子任重道远拍拍他的肩,目光慈祥,态度温柔:“咱们学校数万师生,皆是修道中人。而你,亦将成为吾辈一员。” 谢铭、差点当场给师兄们原地表演地崩山摧壮士死。 他没死成,是那催命般的电话铃又来了。 云中子接起这短短五分钟内的第三通电话。 这次的通话时间倒是不长,就是结束之后,云中子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他收起了在小师弟面前慈祥温柔的笑容,整个人的气场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马原觉出不对,小心问道:“什么情况?” 云中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停下先短暂权衡了一秒。 一秒后,他利索拿起外套和手机,吩咐两人:“北院出事了,我得过去一趟。师弟的行李放这,人跟我走。马原,顶班。” 马原大声怪叫起来:“逆子!你你你……你这不孝儿竟这般使唤你爹!吾辈文人岂是——” 云中子:“顶班加一个小时工时。” 马原:“爸爸!您老和弟弟慢走!” 谢铭:“……”师兄竟有一句话就让马原学长自降两辈之能。 他快步跟上云中子,心里却还一头雾水:“师、咳……我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云中子扭头看看他,笑。 “入学军训。” ※※※※※※※※※※※※※※※※※※※※ 云中子:是时候让已知的未公开科学震碎新人学子的世界观了^_^ ========== ※写在前面的食用提示: 本文纯属虚构,架空背景,地名、人名、奖项等均与现实无关。我不是物理专业,相关概念尽力做到通俗正确。但为了剧情,存在胡说八道的妄想鬼扯,不可尽信,杠我你赢。 ②涉及的全部参考资料均会在文内及作话标注出处,如有提笔就来的个人知识因疏漏未标,欢迎友善指出,会及时加注,做到严谨。 ※注:我国没有什么量子计算之父,我编的。 ②马思修没有胡扯。 交通的释义,有参考张杰院士在上海交通大学建校114周年庆祝大会上的讲话。 在我国,JiaTng=“某某综合性研究型大学”,Traffic=“某某交通大学”。 新的故事开始啦~希望小可爱们食用愉快O-O/! 万有引力定律(二) “师弟,你对咱们学校具体了解多少?” 走出学生会办公室后,云中子便又恢复了最初那种温文和善的感觉,他状似不经意问身后的谢铭,嘴角停在一个富有亲和力、但又刚好不让人觉得过分热络的浅淡弧度。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待人接物又很有分寸,极易让人心生好感,对着这么一个人,就算真是被他整蛊捉弄了,也实在很难生起气来。 谢铭想了想道:“华交大在全国综合排名第五,虽然不是军校,但建校时合并前身之一的首都科技大隶属军方,所以学校仍然归军方管。在这里毕业后如果参加工作,几乎百分百进国企,因此在高三考生和家长们心中地位超凡。 “不过华交大的招生条件极其苛刻,每年九成生源都来自附属中学直升,剩下的要么是保送和自招、要么是莫名其妙的跨院校调济,如果考不到自招资格,甚至都不能在高考系统里报这的志愿……能入学华交大的,个个都是天选之子。” 云中子闻言调侃似的看他一眼,眉眼微弯,“你现在也是天选之子了。” 谢铭的脸皮登时一阵发烫,连忙道:“我、我是说……” 云中子适时收回目光,免去他言语不够谦虚的尴尬。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云淡风轻道:“不用不好意思,你能被咱们学校录取,本来就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但紧接着他又说:“有仙缘的人才万里挑一,附中附小能收入的毕竟有限,会有漏网之鱼。因此招生部的人全都练出了一双毒辣至极的眼睛,像你这样的考生,他们只需要知道名姓和生辰,就能算个七八分。到了自招考试过安检的时候,挨个摸骨一遍,名额就当场敲定了,你们的考卷其实只是走个过场。” 谢铭:“……”救命,这个玩笑竟然还没有结束吗。 怎么好像越来越像那回事了…… 云中子点到即止,转移话题:“咱们来说说军训?” 谢铭僵硬“嗯”了声。 “别的学院军训,主要是为了让新生尽快认清现实、适应校园生活,顺便和同学校友建立初步的人际关系……” 云中子说着,在身上摸了摸,变魔术般掏出个书包大的东西,让谢铭背在身上。 “不过物理系人少,用不着军训一个月那么麻烦,你要是配合的话,分分钟就能训完。” 谢铭眼睛微微睁大,硬是没看出来他究竟从哪儿掏出来的包。 那背包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什么,包身上醒目的八个大字: 特技跳伞,请勿模仿。 谢铭:“???” 云中子纯良道:“要不是北院那边事出突然,我本来也想让你慢慢接受现实。”但现实嘛,反正早晚是要接受的,“现在,师兄来给你上入学第一课。” 谢铭神经一绷,暗自紧张:“这、这就上课了?” 云中子轻拍他的肩膀,好似要令他放松。 “你放心,是你中学学过的知识,温故知新罢了。” 他说完,又随口问了个仿佛毫不相干的问题:“师弟,你体重多少?” “额、125斤……?”谢铭迟疑答。 云中子打量他的身高,温柔对他微笑:“有点瘦,长身体要多吃点。” ——下一秒,他们脚下骤然腾空,三千米高空平地起,尘世人海瞬间远去,四周只剩风声呼啸和云涛翻涌。 毫无防备的谢铭猝然死寂了几息。 随后,他当场颤抖着发出惨绝人寰的惊天嚎叫。 他汗如雨下,惊恐着一把抱住云中子的腰,死死抱紧,甚至恨不得手脚并用。 “师…师师师……师兄……!!这、这这……” 他快要哭出来了,语声完全变了调,“我……我操啊……!!” 云中子面上仍然是悠然浅笑,任由谢铭挂在自己身上,一边淡定解说一边往北行:“力学是物理系大一必修的基础课,占4个学分。这节呢,就算是力学的专业导论,领你走进新世界。” 谢铭脸色惨白,面对脚下的渺小城市,嘴皮子疯狂抖动,却说不出半句囫囵话。 云中子循循然讲:“其他学院都怎么飞我不清楚,只说咱们物理系。浮空和飞行的基本原理是将大气视作一种流体,根据我们的体重和体型,计算人在这种流体密度下想漂浮起来应当具有怎样的浮力。确定浮力的大小后,对自身重力进行调整即可,类似于游泳。” 说着,他还简单在空中升降了几回以做示范。 “公式就一个ρ液gV排,你中学已经学过,应该不用我多费口舌就能理解。” 谢铭经他这一番升降,更是鬼哭狼嚎,破音惨叫:“不!我中学根本就没学过这种东西啊!!” 云中子顿了顿,低头认真正色:“这是阿基米德浮力定律,简称F浮=G排。” 谢铭:“…………” 云中子观察他的反应,了然推推眼镜:“师弟,你恐高啊?” 谢铭痛哭流涕,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不住点头。 “我、我完全了解学校的情况了……我们快点下去……” 云中子叹了口气,体贴扶稳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你还得再克服克服,正常赶去元英校区来回怎么也得两个小时。不过学校特许过学生会在‘特殊情况’可以便宜行事,我们飞过去还要五分钟。” 谢铭一听还要飞五分钟,腿都软了,只能抱着他一脸生无可恋,仿佛英勇就义。 云中子看出他是真的恐高,无奈笑着摇了摇头,默默加快了飞行速度。 待两人落地,重新脚踏实地的谢铭简直犹如死去活来了一回。 他脸色还是惨白如纸,脚步也过分虚浮,但能站在大地上,他的脑细胞就重新恢复供氧,思考能力也回归正常水平。 他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玄学。 云中子安抚轻拍他的背,嘴角全程噙着温暖人心的春风笑意。 ——真好,伟大的流体力学,又震碎了一个年轻学子的三观。 “校规原则上不允许在普通人面前暴露玄学,飞行也是,今天我们这算特殊情况。” 谢铭后知后觉,品出点什么来:“慢、慢着……师兄你是学生会会长,可我好像还——” 云中子温和望着他:“你是物理系这届的独苗,你不进学生会谁进学生会。” “……”谢铭、愣是从他轻描淡写的温声话语中听出了“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凶残。 认清现实的小铭同学神情透出沮丧:“师兄,我……哎……” 他希望自己正经认真的口吻,能让云师兄体会到他在人生志向方面的坚定和清明; 他深思熟虑,无比严肃道:“对不起,我……我打算回去复读。” “我是冲着徐老先生才决意考进来的,我喜欢物理,来这里是希望能专心搞学习搞研究……可现在我认为,华交大可能并不适合我……” 华交大有多难进有目共睹,就算无心修仙,混个毕业国企包分配其实也完全没问题。 谢铭能下这个决心,可见是真的有想法。 云中子略微挑眉,“师弟——” 谢铭立刻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不是要说我根骨清奇,是修道的不世之才?谢谢,但也有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志不在此,更……”他复杂看了看被马原称作“道长”的云中子。 “更不想出家……” 云中子哭笑不得,“你好像对学校有误会。” 谢铭没有接话。他心意已决,坚如磐石。 云中子伸手揉了一把少年人的脑袋,放缓了语气道:“我叫云中子,不是出家的道号,是原子核里质子和中子的中子。” 谢铭倏地一呆。 “师弟,你知道万有引力定律吗?” 谢铭不知其用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答如流:“任意两个质点有通过连心线方向上的力相互吸引,其引力大小与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云中子很喜欢他这种专业素质,赞许点头,然后道:“在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定律之前,人们认为天体在空中运动,是神的手笔;现如今,普罗大众人人皆知,是引力决定了它们的运行轨道。” 他一说起物理相关,眼底便好像会发光,那种光芒沉静内敛又智慧,顷刻间就会把人吸引住。 “神说,要有光,于是这世界有了光;而我们研究物理的人,某种意义上就是为大众定义世界的神。 “我们如何解释世界,决定了大众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云中子独立前方,风仪落落,“或许你现在还认为刚才所见的是‘玄学’范畴,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这些不过也是科学的一部分。人类若想以现今才发展了区区一两百年的‘科学’来解释早已存在了几万上亿年的世界,那未免太过傲慢了。” 谢铭怔然片刻,忽然领会到他所说的意思,内心猛烈震动起来。 云中子道:“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满足万有引力定律,它并不仅仅只能应用在质点上。你来到这里,是受到了来自物理学的吸引力。这是你与「道」的缘分。” “相信我,你在这要学的不是什么道可道非常道,而是陪你在高考考场披荆斩棘过的声光热电力磁。进入华交大物理系,意味着你将接触这世界最前沿的科学,不过,某些科学的进程需要保密,它们暂时还不方便为大众所知。” 谢铭瞠目结舌,默然许久,缓缓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云中子从容回答:“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谢铭……谢铭被说服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有些get到云中子口中的「道」。 他收拾心态,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会试着接受并学习……这么说,马原学长、他也是修道的?”他无法想象学马克思的人怎么修道,正如他到现在为止,也仍然觉得学物理的修道很魔幻。 云中子讶异:“他没告诉你吗?他是个思修。为了方便辨识,每个学院的学生都有专门的称呼,像是计院的键修、政院的思修、艺设的音修画修、能动学院的器修——哦,不过他们更喜欢称自己为偃师。” “思……”谢铭噎住了,“这么个思修?!” 云中子看看时间,不着痕迹催促道:“咱们现在可以走了吗?还有什么问题路上再问。” 谢铭连忙动起来,“走……啊、学生会是干嘛来的?” 云中子难得露出一言难尽般的神色。 “你知道,我们的一些研究是要对大众保密的。” 谢铭立刻表示理解。 云中子叹气:“但我们毕竟是修道大学,教学期间难免偶尔叫普通人看见些不该看的。” 谢铭若有所思:“莫非……” 云中子道:“学生会的存在,正是为了让普通人能不必疑神疑鬼、安心继续生活在普通的环境。” 他惆怅把自己的手机丢给谢铭,要他看十分钟前荣升热搜第二名的新闻。 #华交大出土神秘文物引动天象# 热搜的视频是校外某地的街拍,校园内一道金红光柱冲天而起,至少有三五人合抱粗,其底部环绕着缤纷的各色异光。 网民们看到这如假包换的七彩祥云,吹什么祥瑞的都有,舆论已然沸腾。 谢铭:“……”难怪云师兄先前脸色变那么快。 才刚接受完世界观重塑,他们大隐隐于市的学校竟然就面临公开掉马事件。 他试探问:“这、我们……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赶紧堵住消息,以免公众……猜出学校的秘密?” 云中子反倒不紧不慢、泰然自若,“不急,这次主要是土建的阵修和体院的剑修打了起来,老穆……就是副会长,他过去得早,已经把人都按住了。” 谢铭:“那……?” 云中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笑了一下,兴味盎然似的:“我们先去找个廉价劳动力当帮手。” ※※※※※※※※※※※※※※※※※※※※ 马原:啧,你们理科生就会鬼扯!弟弟,我看你悟性奇高,不如来跟我学马克思:D 云中子:你工时没了。 马原:………… 马原:道长!你身为知识分子的人性和良知呢?!你难道忘了是谁带你飞过毛概马原思修的及格线,救你于水火!! 云中子:高数挂科重修三次的人不配跟我讲人性和良知。 ※万有引力定律的定义,引自汪家訸《中国大百科全书》74卷(第一版)力学-万有引力词条。 万有引力定律(三) 先前云中子接电话时表情严肃,赶路又那么急,这会儿却不赶紧去处理事件,还要先找什么廉价劳动力…… 谢铭实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师兄到底是急还是不急了。 他跟在云中子后面,也不好意思多问,时不时偷翻手机看看实时热搜,把握一下事态。 虽没任何卵用,好歹心里有数。 华交大相关话题此刻已达到惊人的热度,不光是热搜那一条,从前华交大附近被目击的一些超自然现象,也一并被挖出来翻旧账。 还有住在附近的居民现身说法,说华交大这片儿邪门得很,每年六七月都要通宵打雷,甚至大白天也会打晴空霹雳,一打就是一个多月不带消停。 紧接着下面就有人嘲,说六七月份正是夏季雷雨高发,打个雷有什么稀奇。 然后就是带上今天校外各处街拍视频的反驳,高深莫测专家似的口吻,什么“懂的都懂”,什么“说了对你我都没好处”,什么“自己明白就行”……老谜语人了,说了跟没说一样。 绝大部分吃瓜群众还是把这当成个谈资,不尽信,但也并非完全不信——毕竟有那么多个机位的街拍视频摆着,天象肯定是发生了,造不了假。 不过还是感谢央视走近科学栏目这么多年的民众科普教育,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等着一个足够官方的辟谣澄清。 以谢铭的脑力,暂时是想不出这么夸张的天象得怎么样的科学解释才能忽悠过去。 可看云师兄不紧不慢的样子,他又不确定云中子到底有没有想法。 他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云中子一瞥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华交大风水宝地,挖出什么宝贝都有可能,区区一柱金光,小场面,不要慌。” 他鼓励谢铭多向佛修们学习。 “这些年,光是能动学院的偃师们、服装专业的炼器师们,炼出上品法宝引来天地变色的也不在少数。要是每出一次异象校方都紧张兮兮严阵以待,那也太过欲盖弥彰,有失咱们修道中人的淡定和矜持。” 话是这么说…… 谢铭狐疑:“咱们以前也经常上热搜第二吗?” “哦,那倒没有。”云中子推推眼镜,“热搜是时不时就上上,不过顶多也就十几二十名,少有这么靠前的。” 谢铭:“……那、咱们以前都怎么解释的?” 云中子想了想:“小的不用管,大的基本都有气象局的预警配合,这次嘛……” 谢铭急问:“这次?” 云中子仰头看天,摸摸下巴,面带迟疑:“唔,事发突然,情况复杂,讨论的人还这么多,确实有点麻烦。” 谢铭:“………”所以你为什么还不着急啊师兄!! 云中子见他一副很想疯狂摇晃自己肩膀的样子,就感到十分有趣。 他悠哉指点:“你现在也是学生会的人了,是该学一点公关的门道。你觉得这次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谢铭懵了一懵,“就、来得比较突然?措手不及……什么的?” 云中子笑着摇头:“你还没有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谢铭认真琢磨了会儿,可惜还是想不到点上。 云中子直接为他点明:“是文物。” “之前闹不大,是因为单纯的玄学现象其实吸引力有限。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是被拍到了,顶多也就是小圈子里传一传,起不了太大风浪。” “可是文物出土,就不一样。有文物就有故事,这文物是哪朝哪代的?工地下面会不会有墓葬群?怎么也能出个系列片讲讲吧? “为什么引发天象?背后会不会有传说?就算是自然现象巧合,总得有科学依据澄清吧? “全网都知道这里有文物了,国家不可能不管,那考古队什么时候来?华交大怎么处理工期和资金的压力?元英校区会不会收归国有?都知道北院历史悠久是老校区,华交大会肯舍得痛快割地吗?……你看,这又是一连串思想觉悟和社会生存冲突的现实问题。” “这里面的瓜一个接一个,你真当他们是纯粹看异象的热闹?网民们最感兴趣的永远是瓜。” “……”谢铭瞠目结舌,“师兄,你好懂。” 云中子又道:“我再告诉你,那些七彩光芒其实是剑修和阵修打架的法术光效,他们想争夺出土物品的归属权——” “额、等等!”谢铭意识到了一些问题,“那文物不该上交国家吗?他们还能私吞?” 云中子收敛了笑意:“这便是重点。咱们修道中人的东西,就是交上去,早晚也还是回到学校来分配。他们现在就开始争,自然是想在上交之前就定下归属,免得到手的鸭子飞了。” 谢铭若有所思:“所以如果学生会不能给出一个双方都肯接受的分配结果,他们一定不肯轻易上交。回头传出去,就是华交大挖出文物隐而不报还想瞒天过海……” 云中子拍拍他的肩,“孺子可教,恭喜你入门了。” “嘶……不对啊!” 谢铭不解挠头,“学生会都出面了,他们知道事情闹大,还这么不识时务?” 云中子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神色有些复杂,“师弟,其实关于咱们校学生会……” 谢铭:“?” 云中子默了默,道:“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总之,没有你想的那么风光。” 谢铭心里一咯噔,直觉想跳下贼船:“那个、师兄,可我本就——” 云中子微笑注视着他:“师弟你正直良善,定不会让本就惨淡的组织雪上加霜对吧?” 谢铭:“……”完球,跳不下去了。 他只有硬着头皮强颜欢笑:“对,我怎会让本就……惨淡的组织、雪上加霜……” 云中子和颜点头,对孩子的表现十分满意。 “为了顺利摆平阵修和剑修,把翻车的危险扼杀在摇篮里,我们还是先去找廉价劳动力。” 他们来到文法三号教学楼。 “文法”的全称是法学与人文社会学院,这里孕育出了无数校辩论队的儒修好手,同时也是法律系的法修、剧本系的司命平时上课的地方。 法修的名字颇有歧义,每年都有因为这个听上去很法术的名字而选错专业的学子,从此一入法门深似海,要头秃去修订万年打底的天条; 司命们则是全校都要巴结的对象,毕竟如果招惹了他们不快,到了毕业渡劫的时候,历劫剧本可是由他们来写,给你安排一套刻骨铭心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分分钟折腾死你。 “法修和司命撑起了文法学院的门面,人人提起都敬畏三分,你以后碰上最好也还是客气点。” 谢铭不明觉厉。 “我们要找的劳动力是法修还是司命?” 云中子摇头:“都不是。” 谢铭:“?” 云中子笑:“他啊,是个杂修。” 谢铭:“……”怎么还骂上人了?? 两人转过走廊,愈往深处去,身边的路人学生越少,嘈嘈切切的论道声也逐渐消失。 那回廊尽头的自习室,看上去竟有几分让人心生胆怯。 云中子在门口站定,交代:“一会儿进去,你什么也不用说,听着就行。” 谢铭缩脖子乖乖点头。 这里的气氛让他有点犯怵。 他问:“里面、不会是什么黑帮大佬吧?” 云中子眼神肃穆认真,一本正经道:“不,是霍金先生。” “……” 谢铭:“???”啥玩意儿? 云中子已敲门走了进去。 …… 教室里零星窝着些扎堆儿参读典籍的儒修和杂修,像是窝着一团团怯生的兔子;而在这兔子窝里,最后一排那个直接把两条大长腿搁在桌面上的青年,就显得尤为张扬。 饶是提前做过心理准备,云中子也还是不禁为里面那人逼人的气势挑了挑眉。 那人长着一副极有攻击性的五官,整个人看起来冷峻又凌厉,淡漠抬起头看过来的时候,会让人一下子就被他眼中的凶光慑住,以至于不由自主喉间发紧。 云中子倒并不紧张,他早就听闻这位的“暴君”之名,无论对方气势多狂、多凶,他都不会太意外。 他泰然自若走上前去,不卑不亢道:“连昭同学?久仰大名。” ——文法学院令人敬畏,是强在法修和司命,但并不是所有专业都强。 在这之中就有一个公认的“最废专业”,人人都说它听着漂亮,实则全无用处,简直废到无可救药,只能躺平任嘲。 它叫汉语言文学。 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人研究的东西很杂,民俗和民间文学,中西方文化、语言学,还有古汉语、汉字学、音韵学、训诂学、古典文献学等等,都是他们的涉猎范畴。 按理说,这个专业应该非常厉害,技有巫医百工,思有诸子百家,底蕴不可谓不深厚。 可它这么厉害……也还是架不住真的没人愿意来这个专业。 只因这里面真正厉害的东西,大多都失传了。 古咒语发音几不可考,文献典籍里的咒文也大半都没破译完全,能使用的不过是小部分流传至今的、譬如六甲秘祝之类的通用咒言,这一点上,宗教学道教的反而比他们更有发言权。 最核心的技能点亮不了,他们只能去搞搞农学、木工机关、阴阳术、风水民俗……反正什么都沾一点,无怪被称为杂修。 但因为连昭,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此人今年大四,是名副其实的天才。 他自己学通了古汉语中的高级古咒术——言灵,然后凭借超强且超不讲道理的一张无情铁嘴,从最废的专业走出来,打爆了文法学院所有专业,一举成为文法乃至元英的无冕之王。 汉语言文学专业,从此站了起来,人前走路都带风。 连昭那张嘴,说好听了叫言灵,说不好听就是人形自走fg,说什么应什么,佛修们几次想商量把他绑回去研究因果律武器。 也因为当年锤爆全院的凶霸狂作风,他落得了个“暴君”的名号。 云中子此前没跟他见过面,不过他们学生会的何怂怂是外国语学院的,也归属元英校区,故而听过一些连大暴君的事情。 他会选择来找连昭帮忙,一半是对这人感兴趣,一半也是有十成的把握能请到他。 云中子自报家门说清来意。 教室里那些学生渐渐都不说话了,开始用嫌弃鄙夷的目光明里暗里往他和谢铭身上看。 当中有人小声嘲讽:“校学生会竟然还没解散?” 云中子听到了也不生气,淡淡笑道:“还行,今天刚收了物理系新生,总算有五个人了。” 那人闻言翻了个白眼,好像跟他多说两句话都招腥似的。 不过他同情看了看跟着云中子的谢铭,好言相劝:“小学弟,迷途知返!你都进物理系了,何必入学生会啊!” 谢铭莫名其妙:“云师兄不也是物理系的?” 那人一愣,连昭和教室里其他几人也朝云中子看了过来。 “说什么呢,校学生会主席是工商的,好一手搜刮民财的把戏,怎么会是物理系。” 云中子轻描淡写解释:“前主席上学期毕业了,现在是我接任。” 几个杂修互相对视,又瞥见连昭掏出了手机,各自讪讪闭了嘴,只小声嘟囔:“呿,一丘之貉!” 那暴君握着手机打字。 不一会儿,迷之阴阳怪气的Siri女声棒读出声:华交大有学生会?不是叫油嘴滑舌掉进钱眼公关部吗? 他微扬着下巴,眼神轻蔑,又拽又痞。 谢铭:“……” 谢铭:“噗。” 云中子:“……噗。” 这画面太过一言难尽,连昭顶着这副煞气十足的冷酷霸王脸,配上AI语调宛若智障的合成语音…… 他和Siri女声的相性有多差,这极具反差感的画面就有多沙雕。 云中子本来真没想笑,但谢铭一“噗”,他也紧跟着破了功。 连昭的脸色顿时黑了:“……” 妈的,笑屁啊! ※※※※※※※※※※※※※※※※※※※※ 昭哥——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活霍金:D 万有引力定律(四) 云中子自知失礼,很快清清嗓子、收拾表情,友善注视着连昭。 据说连昭因为言灵的缘故,平时不经意的一句话都有可能祸乱他人,所以他自入道以后,非必要情况就不怎么说话了,需要说话的时候都会打字让AI语音替他说。 这种别具一格的交流方式,很难不让云中子想起一个人——现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斯蒂芬·霍金先生。 霍金先生逝世已久,云中子没有缘分近距离瞻仰这位伟人; 但是,他可以近距离瞻仰连昭! 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和霍金先生见过面了! 他看连昭的眼神亲切而认真,带着某种文科生难以理解的敬意。 “抱歉,我是觉得……你打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云中子诚恳夸赞。 连昭瞪着他冷笑了一下。 云中子道:“要让阵修和剑修都服从分配,势必要弄清出土物件的来历。我一个学理的,不懂这方面的鉴定,所以……” 他话还没说完,连昭不知是不是在跟他刚刚的话较劲,竟然已经打完字了。 堂堂学生会主席,居然要找老子帮忙?老子何德何能。 这话打得是毫无客气,要真是连昭自己说出来,可能也还挺野挺狂; 但Siri毕竟是个人工智障,这段话里所有的“老子”,都被读成了老子、庄子的那个“老子”发音,以至于整条语音充斥着莫名的喜感。 云中子仍是好修养,半点不见变脸,“阵修带队的老教授已经看过那件东西,虽然不是个风水镇物,但也实在不像剑修们说的、是剑圣前辈遗物。阵修见多识广,几位正副院长给国家做过风水局,首都中轴线上的建筑一半都有他们的手笔,他们在这方面的眼力,可比文物局强多了。 “连他们也瞧不出个所以然,那东西可不简单。” 连昭于是便了然了云中子为什么会来找他。 要是牵扯古咒术方面的鉴定,全校确实再没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云中子道:“连昭同学方便的话,跟我们一起过去?” Siri女声讥讽:让老子给学生会当权威发言人?做梦呢? 云中子不紧不慢道:“当然也不是白出力。学生会这边,可以给志愿者盖工时章,我知道你们汉语言专业,每学期因为工时不达标而扣综测分数的大有人在,评优评先全都拼不过其他专业,只能让出名额……” 他察觉周围的儒修、杂修纷纷悄然竖起了耳朵开始关注他的话,故意在这里放缓了语速。 云中子笑:“这次要是能帮我们的忙,学生会可以批八个工时。” 八个工时!! 教室里的学生眼睛里霎时冒出绿光! 连昭动作顿了顿,总算正眼瞧了云中子一眼。 他挑眉:贿赂收买? “不,是互惠交易。”云中子更正。 连昭没说话,忽然低头轻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收敛笑容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座位,发出惊天动地的“哐当——”。 教室里的人,除了云中子,全被他吓得一抖。 他面无表情敲字,从桌上放下腿、站起来,走到云中子跟前,居高临下用188的身高俯视后者,施以威压。 去年,我们小林三儿争气,玩命硬刚力压各系拿了个国奖回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听说学生会主席出了个骚点子,压着全校的奖学金拖延,在账户里利滚利钱生钱,一直拖到快期末才发款。 兄弟几个凑钱供孩子,熬了一学期,才让三儿成功筑基之前没先被饿死。 “……” 云中子抿唇沉默了少顷。 他叹气:“学生会也有学生会的难处。” 去年学校还欠着上亿的负债,若非前主席各种鬼才操作,哪能这么容易今年就还清。 但有些事情它……很难说孰对孰错。 他短暂斟酌,坦然抬起头来与连昭对视,“现在会长已经换了人。学生会在我手里,总会有新气象。” 连昭嗤之以鼻:就凭你五个人? 云中子从容道:“看不惯学生会是一回事,没必要跟送上门的工时过不去是另一回事。” “……” 连昭欲言又止,意识到云中子说得没错,更有点噎得慌。 冤有头债有主,要算账也该算到前会长头上;新会长一个倒霉接盘的,同他置气反而有失君子气量。 再说,学生会要真能焕然一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余光瞄了眼一听有八个工时、都开始心思动摇的小弟们,皱眉,扣字: 老子明年就要渡劫了,你这时候拉杂修下水安的什么心? 云中子镇定微笑:“我保证,有利无害。” 他能理解连昭在顾虑什么,不过学生会的名声迟早会洗清,他来拉队友,当然也不会让盟友也跟着挨骂。 “一句话,做不做?” 连昭:“……” 见他脸色不善、大有要拒绝的架势,几窝“兔子”都朝连昭聚了过来。 不过碍于暴君的淫威,杂修们不敢太直白表达意见。 他们暗中向连昭投去巴巴的暗示眼神,手指暗搓搓比着“八”的手势,在桌子底下晃;被连昭瞪到,缩缩脖子,却还壮着胆子小声怂兮兮念叨: “昭哥……八、八个工时!” 连昭瞪:“……” 杂修们小声:“昭哥!” 连昭:“……” 杂修们:“八个!” 连昭:“…………”出息!! 再抬头,看见云中子那副笑眯眯大狐狸似的模样,胸中顿生吃了算计的憋闷,更不爽了。 他臭着冷脸,打了两下字,又删掉,忍了忍,手机揣兜闷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见云中子和谢铭还在原地,眉头不悦锁起,额上青筋开始跳。 云中子后知后觉,这才倏地恍悟:这是“还愣着干嘛”的意思! 他觉出连昭此人某些有趣之处,不禁笑意加深,大步流星走过去,顺手拉上还没回神的谢铭。 “合作愉快!” 连昭撇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愉快个屁。 * 三人来到校图书馆工地。 剑修和阵修们泾渭分明站成两个阵营,不远处是控场的穆铎副会长,和正被他教育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一群新生。 云中子简单跟穆铎交接了一下,直奔主题。 那个出土的物件个头不大,是块虎符大小的雕塑,形状方正,材质类似青铜。 瞧制式和纹样,是一头睚眦,确实是有些像是剑格。 所谓剑格,就是宝剑上剑柄和剑身之间的那个部位,是为护手之用。龙生九子,二子睚眦口衔宝剑、性嗜杀喜斗,所以华国自古以来,就有将睚眦兽雕刻于刀环、剑柄的吞口来做装饰的习惯,旨在令兵刃能克杀邪恶、增强锋威。 在这头睚眦的“吞口”部位,还刻着一个陌生的符号,依稀是个扭曲的十字形。 剑修们一口咬定那符文是一把小剑:“这上面有叶鼎剑圣的剑意,这剑格必定是他的遗宝!” 阵修们不甘示弱:“这是我们的工地出的东西,就算是剑圣前辈的遗物也该先上交,你们直接拿走算怎么回事?” 剑修怒目而视:“你们先说这可能是个镇风水的阵眼,不让我们动,结果刁教授看过了说不是镇物,你们又说要上交!靠!上交了还能回来吗!辣鸡包工头!”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边的法术光效又较起劲来,映得天空一片七彩缤纷。 云中子额角抽动两下,上前和颜笑问:“我记得校规上说,在校师生不得私下斗法、互飚灵力,嗯?” 剑修&阵修:“……” 他们顷刻间熄了火,并在这件事上竟出奇一致了起来:“什么飚灵力,没有,我们遵守校规,别瞎说!都是异宝出土的动静!” 云中子但笑不语,直看得他们心里发毛。 “行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争。”他调出微博热搜,在两拨人面前晃晃,“这东西灵力充沛,充做阵眼是上佳,对阵修大有用处;它长成个剑格的样式,剑修又觉得带它回去参悟剑意理所当然。” 两拨人被直白挑明心思,略显尴尬。 “但事情闹成这样,你们还真以为,现在是哪边能随意带回去了事的情况了?” 剑修和阵修们面面相觑。 带队阵修的教授刁琢,不满自家弟子被学生会的人虚言恫吓,摸着胡子阴阳怪气:“云师侄,你不用吓唬他们,咱们学校上热搜的事我还见得少吗?解决热搜明明是你们学生会要操心的,关东西归谁什么事?” 云中子道:“无论最后归谁,流程都得走一遍。要不然,您来担挖出文物不上报被网民举报的责任?” “……”刁老头噎了一下,撇嘴直翻白眼,故意学他的语气,“还流程?不说好归谁,你还真以为今天哪边能让你交得了吗?算了算了,反正你个学生说了也没用,不如找史院的司马院长来,他的面子我肯定给。” 谢铭脸色复杂戳在被老头训的云中子身后,看看右边,阵修们气势汹汹;再看左边,剑修们虎视眈眈…… 他开始有些理解云师兄为什么先去找连昭学长了。 要真什么都不准备直接跑过来,学生会的脸得当众被摁在地上踩。 “倒也不必惊动院长,”云中子指指一旁端详剑格的连昭,“这不,我专门请了个专家。” 刁琢这才注意到连昭,一下认出他来,登时宛若吃了只苍蝇,脸色精彩纷呈。 连昭这刺儿头……竟和学生会走到了一起!! 但转念又一想,术业有专攻,就算史院的真来了,如果不懂这刻字写的什么,难免被剑修质疑判定有失公允。 可连昭就不同了,他精通古文字,没准儿真能看出门道。 刁琢自认有些眼力,上面的符文他虽不明白,却知它绝非剑修之物,这点连昭肯定也能看出来。 这么一来,连昭定会把东西判给土建! 老头立时偃旗息鼓,自觉胜券在握。 剑修们也听过连昭的能耐,见刁教授都不叫嚷了,也就默认了让他鉴定。 云中子见双方都没异议,侧目问连昭:“你瞧出这东西的来历了吗?” 连昭沉默好半晌,缓缓点头。 云中子问:“留给哪边更合适?” 连昭慢吞吞端起手机,开始打字。 Siri说:给杂修。 众人:“……” 众人懵逼:“???” 云中子笑容微僵:“连昭同学……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连昭看看他,索性不打字了,理直气壮直接开口:“归我。” 言灵一出,因果即成。 阵修和剑修们的脸绿了。 淦!裁判席里出了一个叛徒!!! 刁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臭小子!老头我平时没少给你蹭课开小灶,你你……你竟公然明抢!” 剑修们则纷纷抄起板砖推车:“体院的爷们儿们!抄家伙!” 连昭在手机上滑动几下,调出一张照片,举给他们看。 照片里有只盘在小碑上的负屃雕塑,腹部也刻着个符号,与睚眦吞口上的不一样,但瞧得出应是同一种工具刻绘的。 半年前我收了这个,研究了一段时间,是个有点阴损的古咒,年头……不大好说。东西我没带在身上,不过有眼睛的都看得出这两个是一套。 云中子讶异看着连昭,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还真给他捡了漏。 众人传阅照片,渐渐都不说话了。 照片上有拍摄日期,绝非见物起意、临时伪造。 云中子心思微动,啪啪拍手,引回众人的注意力:“看来这东西得去杂修那儿,你们两边有意见吗?” 双方各自闷气。 还能有什么意见,言灵都落地了,再不服也只能认了。 云中子道:“既然分配问题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说说热搜的事?收拾这场烂摊子可不轻松,让你们配合一下学生会后面的安排,不过分吧?” 剑修和阵修们立马警惕:“要我们配合……做什么?” 云中子轻推眼镜,笑意和善:“举手之劳,不用紧张,真的。” ※※※※※※※※※※※※※※※※※※※※ 云中子:我这么善良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_^ ========== ※生僻字注音: 铎(du夺),一种盛行于春秋至汉代的古打击乐器,木铎用于宣布政教法令,金铎用于战事通鼓。 睚眦(ya牙zi自),睚眦必报的那个睚眦。 负屃(xi戏),龙之第八子,雅好斯文,通常雕在石碑两边装饰碑座。 万有引力定律(五) 在热搜发酵了数小时后,华交大的官博终于出面做出了回应。 @华夏交通大学V:#华交大出土神秘文物引动天象# 今日,我校校图书馆工地挖出文物一事受到各方广泛关注。为避免网络信息混乱不实引起大家的误会,在此,官博君会公开说明事件详情,还原事件真实面貌,为大家科普辟谣[爱心]。 1、关于热搜视频中的光柱,这其实是自然界常见的一类光的散射现象,学名丁达尔效应。 首都最近三日以来持续降雨,大气中存在大量分散液滴,形成以空气为分散剂的天然胶体环境。今日下午首都上方云层较多较厚,当阳光从云洞中投射出来,由于可见光在穿过胶体时会产生明显的散射作用、显出光路,就会形成视频中看到的景象。 这次恰有一束云隙光落在工地附近,并非什么“宝物出世的异象”,请大家理性欣赏自然景观,相信科学。 2、所谓的“七彩祥云”,让大家产生了误会深感抱歉,这是我校校图书馆的灯光测试。 华交大校图书馆采用本校独立研发的数字化可控照明系统,由于此系统的最终效果非常依赖于照明设备的精准定位,因此在建筑主体开工前,必须预先进行灯光测试、确保位置无偏。 今天下午校方测试时,校图书馆的灯效映在近地云层上,被目击的校外民众误认为是“七彩祥云”…… …… 云中子很清楚,仅仅这样的解释,并不足以打消网民们的猜测,所以他还在微博里附上了三张和这次情况极为相近的云隙光摄影图片和一条短视频。 视频拍的是日暮时分的工地近景,能看到与将黑未黑的天空相接的地平线和层云,地基的深坑则由于镜头能容纳的画面有限,只能看见上方一米多的边缘。 视频里拍摄者指挥道:“各方就位,开灯。” 刹那间,屏幕的下半部分短暂过曝了一瞬,被亮起的各色光辉晕得发白。随着镜头自动调整曝光对焦,画面里的天空被“灯光”映亮,云层也呈现出绚烂的颜色,果真和下午的视频一模一样。 云中子喊:“关灯。” 镜头之外,剑修和阵修们站在地基的大坑底部,收起外放的灵力,光芒立时消失。 云中子又喊:“照明模式。” 阵修们偃旗息鼓,剑修们卯足了劲儿祭出剑来,雪白的剑光四射,工地一片通明。 云中子忍笑:“走马灯模式。” 剑修们敛起剑意,阵修们分别结五行阵法,一时流光溢彩,宛若极光降临。 云中子结束拍摄,拍拍手:“行了。” 被当成声控灯泡来用的一众剑修阵修: “…………”奇、奇耻大辱! 在微博最后,云中子还着重提了一下大众关心的文物问题: “……本次出土的物品,经过校内建筑考古学专家@刁琢大师的初步鉴别,认为可能是路过工地的师生不慎遗落的仿古工艺品。慎重起见,校方仍会将出土物品送交本地文物局,进行更专业的鉴定。” 他给那睚眦拍了360°特写,一并发到网上。 “出土物品是否真的是文物,不会只凭校方一家之言,我们在这里公开它的照片,欢迎广大网友一同品鉴。在正式的鉴定结果出来前,工地暂时停工。 “这件事的后续进展,官博君会及时跟进,请大家耐心等候结果。” …… 这条带图带视频的辟谣长微博,一经发出,就迅速获得了上万的转发量。 网友们议论纷纷: “[笑哭]这不就赶巧了,本来就多雨,加云隙光,加测试灯光,散了散了,就知道根本没什么天降异象,少见识就该多读书!” “草,这么大阵仗,跟我说是丁达尔效应??” “有一说一,我们山区时不时就能看到这种,一开始看见热搜我就觉得没什么好稀奇的。” “视频锤太硬,无话可说……这个灯光有点东西。” “附议,跟华交大的打光一比,那些五毛影视特效简直没眼看,看看人家这技术,绝了!” …… “我还是不太信,这么巧挖出东西,这么巧刚好有祥云,这么巧华交大在搞灯光?也就骗骗无知民众,肯定是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不敢让普通人知道,胡扯掩盖事实真相吧。” “品,自己细品。” “笑死,可太不得了了,一个粗制滥造工艺品,吹得天上有地下无[dge]” “要真是什么厉害玩意儿,早藏着掖着了,还给你图片360度高清放网上?这届小学生真睿智。” “不懂的别瞎说,这是个睚眦,看着像个青铜剑的剑格。不过这种样式的睚眦纹我还从来没见过,要是东西不假,这土里估计还有剑柄剑身,至少得是商或者商以前的东西。现今发现的最早的青铜剑也就是早商的,如果真是夏朝的剑那挺厉害了。” “我靠666,夏朝……” “我能期待华交大出个殷墟之类的遗址吗?[dge]” “半吊子别装行不行?最烦你们这种懂王。还夏商呢,锈色灰暗没层次,铭文狗屁不通,这要是夏商的东西我直播吃考古学教材。” “你们吵你们的,官博小哥哥我就偷偷抱走啦~” …… “官博艾特的这个大师是什么鬼,主页全是风水相关,一个老神棍的形象溢出屏幕……” “卧槽我人傻了,这个刁教授……百家讲坛十大名嘴有七个跟他都是互关……” “不止,我发现首都文鉴检测中心跟他也是互关[笑哭]” “我听说过这个大师!他真的是搞风水的[捂脸],在业内很有名,首都体育馆貌似就是请的他!!” …… 网友们的注意力渐渐都被文物鉴定和刁琢的身份给吸引过去,就算偶有对天象的解释提出质疑的评论,也会被网友们回复“相信科学”“多见世面”“原理都扔你脸上了还总有人不信”等等,然后被淹没在关于青铜剑的热议中不了了之。 谢铭翻着微博,感觉人生充满魔幻:“师兄……你鬼扯说这是丁达尔效应,你自己肯信吗?” 云中子坦诚摊手:“半信半疑吧。” 谢铭不可思议:“那你怎么就确定他们会信?” 云中子高深莫测道:“孙子兵法讲: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我反其道而行之,避虚就实。绝大多数人看到有官方的辟谣,只要科学理论不是扯淡得太离谱,他们是不会深究丁达尔效应到底能不能形成这种场面的。再加上一些相似图片佐证,五分信就能强化到八分。” “但虚的毕竟是虚的,禁不起试探,所以务必要让网友们把关注点放在能切实抓住的信息上。” 谢铭恍然有所悟:“是文物?” 云中子点头,“异象有了解释,这事在公众记忆中就算揭过去了;这时立刻给他们抛出新瓜的苗头,让网友闻着味儿走,就算事后有人再想起异象,也只会出于‘这件事已经辟谣了’的印象先入为主,觉得无非就这么个原理,没什么好稀奇的,还是文物背后牵扯的话题更大更值得关注。” “哦,当然了,”云中子话锋一转,“扰乱公众视线,旨在掩护我方真正的意图,凡事过犹不及,如果浑水搅得太多,反而容易被人察觉端倪。公关讲究的还是一个公信力,这种避重就轻、转移视线的策略,不能常用。” “……”谢铭哑口无言,“师兄,你不去战略忽悠局真是屈才了。” 云中子嗤笑出声:“哪里哪里,过誉过誉。” 他收起手机,跟阵修和剑修两边打好招呼,又把谢铭交给穆铎,让穆铎带他回戊己校区。“学校资金不宽松,图书馆的工期还是拖不得,我现在就把东西送去文物局……”说着,伸手去取那睚眦剑格。 一旁的连昭突然出手捉住他的手腕。 云中子本能一挣,没挣开。 他垂眸看了连昭抓他的那只手一眼,面上不露声色。 云中子淡笑抬头,对连昭直接道:“东西是你的跑不了,我只是送去鉴定,鉴定完就给你送回来。” 正单手打字的连昭手指顿住,随即退格删掉前面的话,又重新打:工时…… 还没打完,那边云中子又抢答:“要是说工时的事,回头你把杂修们的志愿者证交到戊己校学办,统一盖章。” “……” 连昭停下打字,眼神逐渐暴躁。 他再次退格,新的字还没敲上,云中子挑挑眉,轻描淡写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随口道:“我对这东西没兴趣,不会搞私吞,你没必要跟我去文物局。” 连昭:“…………” 连字都打不完的昭哥,压着狂躁之心,深深呼吸了一次。 他开始认识到,先前云中子找他帮忙时能让他打完那么长的话,真是对他客气了。 他果断把手机往口袋一塞,抢先将睚眦抓到手里,不容置喙: “老子和你一起去!” “……”云中子莫名其妙扫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连昭非盯着它不可。 可他没法从连昭那张拽了吧唧的脸上瞧出门道来,正如连昭没法从他无懈可击的笑容里,瞧出任何故意噎人的成分。 云中子叹气妥协:“行吧,你要信不过就跟着吧。” 连昭这才把手松开。 云中子又低声跟穆铎交代了些细节,瞧瞧天快黑了,不再耽搁时间,喊上连昭,两个人快步离开。 穆铎目送他俩远去,在后面盯着他们的背影,双臂环胸,面色沉肃。 谢铭和他不熟,只凭外表以为副会长是个庄重沉稳的人,也不太敢主动搭话。 不多时,只听穆铎突然道:“事有蹊跷。” 谢铭:“?” 穆铎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三年了,他终于还是步入歧途!” 谢铭一头雾水:“啊?” 穆铎扼腕:“吾念与其父同窗之谊,每每对他悉心教导,眼见他孤阳不生,早该料想会有今日!” 谢铭:“……学长你……和师兄的父亲是同窗?” 穆铎看他一眼,“今日他替我去接你,你们理应见过。” 谢铭:“?” 穆铎:“吾与马原贤弟,同届同班。” 谢铭:“…………”懂了,是你们思修都有毛病! 穆铎叹气转身,捞过谢铭铁臂锁喉,开始往南行,“罢了,既然他将你交付给我,我必定不负所托。” 谢铭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穆铎面无表情揪住他后衣领,“嗖”地一下,毫无预告就带他上了天。 “尔父临行前特意交代,要带你早日习惯乘奔御风!” 谢铭:“……” 师兄!!什么仇什么怨Q皿Q!! * 出了学校,去文物局的路上,云中子问起连昭那睚眦的来历。 连昭不想跟他多言,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叫他自己看,闭嘴当个闷葫芦。 云中子哪能看出来历,温温吞吞纯良和气对他道:“我刚才心急口快,猜着你可能想问的,就直接回了,是不是冒犯到你了?要是有哪里得罪,我跟你道歉。” “……”连昭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云中子满脸的纯善无辜,简直真诚极了。 “……” 连昭默默把头扭了回来。 他开始怀疑,难道真是他对学生会带了先入为主的偏见,才总看云中子不顺眼? 云中子见他神色迟疑,有意逗他:“你不吭声,我就当你是——” 他话没说完,不小心跟擦肩路过的人撞了个趔趄。 云中子连忙扶正眼镜道歉:“啊抱歉,不好意……” 一种尖锐的强烈危机感猛地袭来,他心头一凛,下意识松了五指,身体瞬间被连昭扯着疾退数米。 云中子定了定神,抬手,看到自己的外套被割开好长一道口子。 对面撞他那个人,手里握着那只睚眦,双目失焦,隐泛红光。 云中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对连昭道:“这回你非得解释清楚这东西的来历不可了。” 万有引力定律(六) 对面的人显然是冲着睚眦来的,东西一抢到手,他立刻转身就跑。 云中子岂能让人把东西劫走,他脚下迅速铺开圆形的力场,将对方笼罩进他的灵力范围。 几乎同时,连昭的言灵也飞了出去: “站住!” 空中依稀划过两颗幽蓝色的字形,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在言灵和力场的双重作用下,那人的脚步猛地停滞。 他每一寸肢体都在发力,试图挣脱身上的束缚,全身肌肉呈现出一种挣扎般紧绷的状态,但无形的力量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令他寸步难行。 连昭趁势截住他的去路。 云中子气定神闲立在原地,朝那人举起手掌。 他的掌心在灵力的作用下覆过一层微弱的电光。 ——出于谨慎和稳妥,早在给睚眦拍照片的时候,云中子就在东西上做了一点点手脚。 倒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操作,只是将一些自由电子均匀覆盖在了那只睚眦的表面罢了。 这既是一种保护措施,也是一种防丢手段,毕竟在鉴定报告出来之前,他必须保证这物件完好无损。 文物久经尘封,隔绝空气,万一真是个古物,这么处理能起到一定的保护表面抗氧化的作用;而且拿去鉴定的途中,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有不小心的磕碰,有这层电子的帮助,云中子可以很轻易地对它进行定位和隔空操控,免得它遭受意外。 现在,他随手为之的保护措施,好巧不巧派上了正经用场。 留在睚眦表面的电子层在他灵力的推动下流淌起来,形成持续稳定的电流,握着睚眦的抢劫者直接接触到这股电流,“噼啪”一下就脱了手。 紧接着,下坠的睚眦在空中掉头一转,违反自由落体规律,径自朝云中子手心飞来。 云中子稳当把东西抓在手里,确认东西没有破损,微笑着举着它冲连昭晃了晃。 连昭眼底短暂划过一丝讶异。 对修士而言,隔空击物并不难做到; 但如果是想隔空取物,至少也得元婴级别。 因为元婴期以前的修士使用法术,本质上都只是不同形式的“灵力积累和释放”。当一个人积存的灵力到达个人资质上限,TA再如何吸收外界灵子都无法进一步提高,也就走到了金丹巅峰。 只有晋升元婴,学会调动、操控空气中游离漂浮的自由灵子“为我所用”,修士才能变得更强。 隔空取物,也由此成为标志性的元婴等级技能。 可云中子…… 连昭不管怎么看,云会长不过只是个金丹。 他不清楚云中子是怎么做到的,只好将这归结为:物理系出来的大概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朝那个被限制行动的袭击者走去。 云中子见连昭踏进自己场内,顺手便撤掉了力场,以免翻倍的重力影响连昭的移动。 但他没料到,在力场撤掉的瞬间,原本被控制住的敌人忽然全身一震。 虚空中仿佛传来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那人周身卷起锋利的罡风,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 连昭脸色微变,再次出声喝止: “别动!” 幽蓝色的字形撞上那人护身的风墙,可这次只阻碍了他不到两秒。 那人在连昭和云中子之间快速扫了一遍,毫不犹豫选择了拿着睚眦的云中子。 他全身裹着能把人当场撕碎的风刃,朝云中子冲了过来。 云中子倒也没被吓到,不紧不慢利用对面的风力和自己的灵力,加强手掌附近的静电作用,把原本微弱的电流在瞬息间迅速增幅成可以媲美雷电的攻击性法术——他管这招叫“十万伏特”。 不过,就在他准备电对面个七荤八素之前,他不经意看到了那人失焦的双目。 云中子猝然一愣。 他匆匆撤回灵力,往后退了半步。 他突地意识到,对面的“敌人”是被某种手段所控制的人。 虽然“十万伏特”的实际电压并没有十万,但如果它真的电到人类身上,只需一秒就足以让人没命。 云中子当即变攻为守,将手心的电力扭转、拆散,凭空立起一面电流网织成的“墙”。 这面墙改得仓促,为了分散强电,面积又铺得太大,因此防御力非常有限。 而且受到这面电墙的干扰,以这边为中心,整条街的路灯噼里啪啦乱闪了一通,顷刻间全部宣告报废。 云中子尴尬落下汗来,不由庆幸幸好大学城的后街罕有人迹,不然……学校怕不是又得上一次热搜。 那人的攻击被电网墙阻碍,攻势缓了一缓。 下一秒,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电流的麻痹作用,强硬将手掌穿透进来,扼向云中子的咽喉。 云中子心里一惊,自知不妙,借着惯性匆匆向后跌以躲避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脖子“咔”地歪过去,脑袋扭向一边,被连昭一记猛拳给砸了个踉跄。 云中子跌坐在地上,罡风险险擦着他的鼻尖飞过。 他松了口气,后背被冷汗浸湿。 “好险好险……” 对面的连昭无语似的瞪了他一眼。 昭哥收回前面的话。 昭哥从未见过如此不禁用的金丹。 云中子顾不上解释,赶紧在那人脚下补了个力场,提醒连昭:“他身体里没有灵力,只是个普通人,怕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连昭动作微顿,反手给摇摇晃晃捂着脸站起来的敌人又补了一拳。 他结合这名抢劫者行动中的异常表现,给出可靠判断:“鬼上身。” 云中子露出恍悟的表情,从地上爬将起来,打算配合连昭。 然后…… 然后他陷入知识盲区。 自修行以来,他还从未见过被鬼上身的人。 他平时打交道的,除了算不完的草稿纸,就是真空中的球形鸡,课余时间全部用来点了公关和交际技能,鬼上身…… 额…… 云中子懵在原地:“鬼上身……该怎么处理?” “……”连昭怀疑云中子在演他。 他不相信一个金丹期修士竟然不懂驱鬼。 就这个空档,那被“鬼”附身的人再次扑上来,连昭不得不跟他厮打在一起,在那人超乎寻常的力气下连连后退。 拳脚功夫再好,也不能跟鬼神硬拼蛮力。 连昭被云中子搞得没脾气,不禁磨牙:“你先让他不能行动!” 云中子得令,身体立马就动了。 他鬼使神差福至心灵,“嗖”地疾速闪现在那人身后,抡起自己最趁手的武器—— “梆!” 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那人后脑勺遭棍棒痛击,翻着白眼软了下去。 倒在地上的人四肢抽搐两下。 不动了。 连昭…… 连昭默然失语。 他没想到云中子看上去温吞斯文,却居然会用这么粗暴的制敌手段。 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我……” 云中子一手攥着睚眦,一手握着“物理学圣剑”——他的法器撬棍——无辜对着连昭眨眼。 他也不知怎么,身体一冲动就上来抡了这人一闷棍。 可能是言灵的迷之暗示作用吧…… 他僵硬干笑:“我……让他不能行动了……” 连昭:“…………” 好硬核的“不能行动”。 失敬了,这他妈就是物理系吗? 连昭一言难尽,皱着眉头走到那人身边,确定人还活着,略微放了点心。 接着,他将两指按在那人额顶。 《云笈七签·轩辕本纪》中载,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黄帝令白泽以图写之,作《祝文》,于是人可以“名”震慑驱避诸鬼神。 这便是最早的“言灵”。 华国民间素有“一字压一鬼”的说法,认为对于鬼神之类,知其名,则可破,即所谓“呼名则吉”。 但天下鬼神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白泽精怪图》存世也只有残卷,要想快速分辨出上身的鬼神究竟是哪一种,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连昭思虑过后,在云中子简单粗暴的制敌手段的启发下,也选择了一种简单粗暴的驱鬼言灵。 他对那人念了一个短促的音。 这种发音很陌生,是云中子不熟悉的语言体系,听起来就像是“gi”。 幽蓝色的小字飞进那人眉心,云中子看到这倒霉蛋身上钻出一团模糊的东西。这团东西将它后方的空气映衬得扭曲,颇为类似在高温的夏天看靠近柏油路面附近的景物时的样子。 不过云中子还没看清楚它的长相,这团鬼就消散殆尽。 他问连昭:“这样就行了?” 连昭点头。 云中子精神骤松:“哎,幸好你专业对口!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以前都只是听师父口头讲讲……” “……”连昭很想说他们杂修跟这个也并不对口,但想到云中子刚才面对鬼物的表现,他又觉得跟物理系的比起来,可能杂修还算对口的。 然而这事儿实在还没完。 云中子将撬棍扛在肩头,打量着地上那人,腹中思量绕了九曲十八弯。 他打算直截了当问连昭:“它——” “你们……” 不远处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云中子和连昭同时警觉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神色严肃,眼神警惕。 那是一个碰巧经过、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的路人。 路人指指地上不知死活的男人,又指指手持不可名状棒状物体的云中子和凶神恶煞的连昭。 路人缓缓问:“你们……?” “啊,我们是在拍电视,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云中子反应极快,眨眼间就换成温和亲善的笑脸。 他不确定这人看没看见他先前用十万伏特和电墙的样子,所以用了个最模棱两可的说辞。 他指指学校的方向,面不改色胡扯:“摄像机就在那边,不信你看……” 可惜那人只用余光狐疑瞥了瞥远处,并没按云中子预想中的那样直接扭头去看。 本来准备趁机给这人也来一闷棍的云中子:“……” 路人盯着他俩,审视的眼神锐利且充满怀疑。 “我没看见什么摄像机,但我刚才明明看见你们当街行凶,两个人一起残忍殴打这名男子……”他又小心分了眼神给地上那人一眼,“……喂,那边的小伙子,你没事吧?” 云中子:“……” 连昭:“……” 连昭不擅长应付这种事,肉眼可见四肢都僵硬了。 云中子也只有自己上。 他清清嗓子,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可靠又正经的严肃表情,随后假做掏外套口袋的动作,把睚眦收好,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证件来。 他走上前,熟练将证件自路人眼前晃过一遍,似模似样认真道:“好吧,我们确实不是拍电视的。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们两个是便衣民警,这个嫌疑人我们已经追踪了他很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制服。你看,这人身上还有刀,把我衣服都割破了。” 连昭:“。” 干得漂亮。 他必须承认,云中子虽然驱鬼不行,但在本职工作方面,还真的挺靠谱。 于普通人面前掩盖玄学秘密,云中子临场的这份信手拈来和驾轻就熟,专业到叫人无比放心。 那路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解释,表情一下子就迷茫了。 他瞧瞧诚恳又亲善的云中子,又瞧瞧连昭。 连昭竭力绷着一张不苟言笑的可靠脸:“……” 别说,还真有几分武警的气势。 路人摸摸下巴:“你们真是警员?” 云中子和连昭用力点头。 路人掏出自己的警官证,挺直身板。 “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哪个区的?归谁管?我接到报案,说这条街的路灯无故故障,一过来就看到你们两个在殴打市民。” 云中子:“……”就很僵硬。 连昭:“…………” 他错了,垃圾学生会就没靠谱过。 那警官一看他们脸色,哪还能反应不过来?他嗤地笑了:“办.假证,还冒充民警?当街殴打无辜市民?” 云中子却笑不出来:“警察叔叔,你听我们解释……” “把人抬上,跟我去所里解释吧。” …… 两名在读大学生,喜提派出所一日游。 ※※※※※※※※※※※※※※※※※※※※ 连昭:所以你的法器为什么是一根不可名状的棒状物体? 云中子: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地球^_^ ========== ※算不完的草稿纸,别问,问就是物理系史诗级的计算量。 我们学校数学系的都算不过物理系,这是真的。 ※真空中的球形鸡,即“理想模型”。 在科学研究的过程中往往会用过分简化的模型去模拟真实世界,不过,在这个前提下的任何计算,都只对该理想模型有效,不能完全模拟真实世界。 ※言灵先卖个关子,后面再讲。 关于隔空取物,也先不解释,猜对道长手法原理的有奖:D 提示是左手~ 狭义相对论(一) “姓名?” “云中子。” “……真名?” “云中子。” “……”对面的民警抬头看了云中子一眼,“身份证给我看看。” 云中子老实交出身份证。 民警狐疑的目光在身份证和云中子之间晃了数个来回,保险起见,还是拿着证件又过了一遍机器。 证件没有问题。 “这名字,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哪座山出来的小道士。” 云中子礼貌对他笑了笑。 民警照着身份证顺手就把他年龄填上了,接着例行询问: “职业?” “本科在读。” “嚯,哪个学校的?” “华交大。” 民警眉尖一挑,熟练转了圈笔,“可以啊,一流985,看你斯斯文文的,怎么还当街打人呢?” 云中子哭笑不得:“这真的是个误会,那个人他——” 屋子那头传来“咚”地一声捶桌的巨响。 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跟着抖了三抖。 “在派出所别这么拽!问你什么就说,一声不吭玩什么手机呢!手机给你收了信不信?” 连昭:“……” 云中子伸长脖子乖巧举手:“那个、警察同志,他不方便开口,要不您给他张纸,让他用写的吧。” “有什么不方便开……”那头的黑胖民警话说一半,反应过来,“他是个哑巴?” “他……”云中子接收到连大暴君凶恶的眼刀,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不是,他声带才做过手术,嗓子要休养。” “哦,声带什么毛病?哪儿做的手术?做多久了?手术花多少钱?” “啊?” “答不上来?” 黑胖民警嗤笑道:“来我们这儿找理由装聋作哑不想留案底的多了去了,你俩下次换个稀罕点的理由。” 云中子:“……” 云中子败下阵来,无奈坦诚以告:“我们真不是坏人。我俩都是华交大的学生,今天华交大挖出了文物,我是校学生会主席,代表学校把东西送到文物局去鉴定。是路上那个人突然冲上来抢劫,为了把文物抢回来,我们才动手的……” “送文物去鉴定,你们带家伙干嘛?”年轻民警挥了两下没收的那根撬棍。 云中子:“噢,我是物理与天文学院的,趁着出门顺便采购了实验室的器材。”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半信半疑。 云中子趁热打铁:“不信你们看看今天的热搜,我手机里还有学校官博的账号。” 俩民警按他说的确认了信息的真假,面色有所缓和。 “要是你们真不是故意打人,我们肯定不会为难你们。哪边先动的手,等监控看完自然就知道了。” 另一个却赶紧上去对他耳语:“头儿,那个监控……” “报废了?!” 黑胖民警瞪圆了铜铃似的眼睛。 他又板起脸来,“监控和路灯的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云中子很想说没有,但他转又想到,监控会报废多半是因为他的电网。 他一时无法确定监控究竟拍下了多少,连带着就没法直截了当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关系”。 这番迟疑让黑胖民警认定他们还有隐瞒。 “既然是被抢的受害者,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冒充警员?证件又是哪儿来的?” 云中子沉吟少顷,道:“这样吧,大学城东区的阎警官,您认识吗?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他会替我们解释清楚的。” 年轻民警笑了:“哟,没看出来,还是个有背景的?挺熟练啊,想走门路?知道我们包队最讨厌什么吗——” 黑胖民警却愣了一下,按住那个年轻的:“等等。” “……头儿?”年轻民警有点不可置信,震惊扭头看着上司,“说好的以身作则绝不向恶权势力低头?” 包警官没搭理他,隐约想起点东西,又问了云中子一次:“你叫什么来着?” “云中子。” “……”包警官默了默,转身交代:“我现在去跟阎警官确认情况,小赵,你盯着他俩。” 赵警官:“???” 包警官清清嗓子,悄声对他道:“东区的阎志飞,超防处的。” “超……?” “超自然现象研究和防御处。” “…………” 临出门前,包队长还回头严肃警告云中子和连昭:“等被你们打晕的那个醒了,我们还要再跟他确认,你们别指望能蒙混过关。” 赵警官一脸魔幻目送他离开。 本着浪费时间可耻的敬业精神,赵警官按部就班盯着他俩把笔录做完了。 笔录期间接了个电话,说被打晕的那个有案底,是大学城北区一个惯犯扒手。 赵警官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想到俩学生都是一流高校的,进局子又是因为被抢劫自卫过度,对他们的态度友善了许多。 “保护文物是善举,如果实情和你们所说的一致,调查清楚后会放了你们的。不过被你们打的那个小偷还没醒,在他醒过来之前,你们还是得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云中子配合表示理解。 赵警官检查了一遍笔录,随口喃喃:“也是怪了,这人平时不在这片儿活动,今天跨了两个区来这边作案,还抢劫上了……” 云中子留了个心眼。 他压低声音,目不斜视,悄悄问身边的连昭:“那个睚眦,你到底了解些什么?今天的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虽然他已经把异象和祥云都推给了科学解释,公众的注意力也被引导到文物上去,可这并不代表这个东西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归根结底,天象还是它引来的。 连昭说它上面刻的是个有点阴损的咒,这咒如何阴损?又为什么刻在一个克杀邪恶的睚眦身上? 龙生九子,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个睚眦和那个负屃是一套——那它们难不成是一组龙九子的主题手办? 还有那个来抢东西的“鬼”,它是自己找上门的,还是……有谁刻意安排? 余光瞥见连昭开始打字,云中子故意给他亮了亮自己破损的外套:“我今天差点遭血光之灾,你可不能随便打发我。” 连昭顿了顿。 他打字说:是你自己惹的麻烦。 云中子不解:“我?” 连昭:微博。 “!”云中子明白过来。 他把睚眦拍了360°高清图放网上,还说会送它去文物局。 行程和物品都暴露了,全网公开。 他眉心拧做一团:“这究竟是个什么?” 连昭:我也不知道。 云中子对他微笑:“你看我信不信你这话。” 连昭:爱信不信。 不远处赵警官又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表情微妙。 云中子心下微动,连忙询问:“那人醒了?” “还没。”赵警官摇摇头,“不过你们那个文物,鉴定结果出来了。” 云中子:“哪朝哪代的?” 赵警官神色复杂:“现代合金材料工艺品,市值几十块。” 云中子:“……” 赵警官:“一会儿鉴定报告也会送来,你们可以少跑一趟了。” 连昭狂飚手速打字:东西呢? 赵警官觉得好笑:“你放心,就算是个现代工艺品,咱们人民警察也不会私吞他人财物。过会儿和报告一起送回来。” 连昭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反应实在反常,就连赵警官都觉出哪里不对劲。 云中子及时打圆场道:“先前网上都说它是个夏朝的青铜器,得进国家一级文物,他是担心万一是真的,抢劫那哥们儿得十年以上起步。” 赵警官被他逗笑了,“抢劫未遂也得三年。” 云中子点头说是。 他乱侃糊弄过去,转而似笑非笑拿手肘捅捅连昭,“你还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 昭哥有些没脾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停顿几秒,扣字:这两件东西很奇怪,现代手段做不出来,但它们确凿是现代产物。 云中子起初没听明白,正要接话,忽然自己先愣住了。 他猛地意识到连昭说的“奇怪”是指什么方面。 睚眦和负屃上面的纹饰和文字,可以完全排除天生灵宝的可能,肯定是人工制造。 如果是近现代产物,它的灵力如此充沛,以当今的全球灵气浓度和科技水平,连可控核聚变都还没实现,想人工制造这样的高浓度灵力聚合体,根本不可能。 如果它是古物,且不说刁教授和连昭不会看走眼,那些文物局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尸位素餐之辈,无论是金相分析还是灵子鉴定,不可能让他们错把古物鉴定为新东西。 那么,已知:这东西是人做的,既不是今人做的,也不是古人做的。 它难道是薛定谔的文物?是古人和今人产物的叠加态? 云中子不再追问了。 他隐约从这件事上觉出了一种来自时间维度的危险。 这想法来得太过匪夷所思,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上学期过分沉迷于钻研“弦理论”而产生的幻觉。 他还感到有点惊奇。 连昭一个文科生,竟然能察觉到这种“奇怪”——就单是“能够察觉”这一点,就足以令他对这人刮目相看。 连昭被他问了一堆问题,顺势也反过来问他:抢东西回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中子回神,秒换上若无其事的无懈微笑:“哦,那个啊。挺简单的,其实你也可以,会左手定则就行。” 连昭:“?” 云中子道:“通电导线在磁场中会受到安培力的作用。我在物体表面覆盖了一层电子,当我操控它们运动,就产生电流。此时,我人工制造一个以我为中心的均匀的外磁场环境,将该物体视为一根磁场内的通电导线,只要自行计算控制好磁场的方向和磁感应强度,那么在安培力的作用下,理论上我可以轻松获取磁场内的一切物体。 “至于磁场如何产生,你如果实在感兴趣,可以参考我大一时写的论文,《电流的磁效应在空间领域的应用》和《论灵子对电子运动的影响作用》……” 连昭:“…………” 昭哥第一次对人类的语言文字产生无法攻克的感觉。 云中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是合在一起,就是一句话都听不懂。 他大脑一度眩晕,甚至隐隐作痛。 连昭制止云中子继续说下去。 他指指对面双眼发直、满脸“你们两个在交流什么厉害的鬼东西”的赵警官,希望云中子能够对他们这些正常人的体验感同身受。 云中子挠头:“你没学过高中物理吗?” “……” 连昭言简意赅:我文科。 云中子于是把话题引到连昭熟悉的领域:“对了,你之前对付那个、念的是什么?” 连昭迟疑了几秒,才回:你说聻? 云中子听出AI的读音和他之前听到的发音并不相同。 他凑过来看屏幕,对陌生的字皱了皱眉,“这个字……?” 连昭忽然冷不丁笑了一下。 他抱着手机,避着云中子大段大段打字,打了好长一会儿。 然后Siri开始没完没了喋喋:这是紫微讳字。金韩道昭《五音集韵》中云: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贴于门上,一切鬼祟,远离千里。此字一出,诸鬼敬畏,自然退避。我当时念的是古音,发音与普通话不同。 古人标注音韵,常用直音和反切法,此字根据记载,上渐下耳,子役切,音积。切就是反切注音,上字定声,下字定韵,这个字的声母同‘子’,韵母声调同‘役’,与它同音的字是‘积’。中古音的声母和韵母在演变过程中存在一个软腭到硬腭化的音变过程,因此—— 云中子面无表情将他的Siri掐死在黑色的锁屏界面里。 他看到赵警官双手抱住了脑袋,仿佛正在怀疑人生并经历某种精神折磨。 他此刻切实感同身受了赵警官。 云中子说:“……我明白了,我是理科。” 连昭勾起嘴角:你没学过高中语文吗? 云中子:“……” 物理不通可以归咎于文理分科,但语文是必学。 很好,这天聊不下去了。 ※※※※※※※※※※※※※※※※※※※※ 云中子:来吧,文科生,我们打一架。 连昭:确信,文科生和理科生没有共同语言。 赵警官:我是谁……我在哪儿……为什么我都毕业工作了还要听天书……这踏马是什么人间疾苦……【精神恍惚】 ========== ※下面是一点大概没什么用的正经知识_(:з」∠)_感兴趣的随便看看就行。 关于文中提到的“聻”字,读音怎么来的昭哥已经讲清楚了,这里简单说下“聻”的实际读音是怎么构拟出来的。 如文中所说,中古音的声母和韵母,跟现代普通话差别很大,它在演变过程中存在一个软腭到硬腭化的音变过程。 像是普通话的ji、qi、xi,都是由古汉语的gi、ki、hi演变而来。 比如街giai,变成jiai,变成jie; 鞋hiai,变成xiai,变成xie; 气khi,变成qi等等。 因此,“聻”音同“积ji”,构拟本来的古音,这个字应该读“gi”。 其实至今很多南方地区,也还会把街giai叫做gai,鞋子hiaizi叫做haizi,它其实是保留传承了一部分古音,在古汉语的基础上的声母没变,但是中间的介音i丢了。 同理还有比如日语那边的“元气(genki)”,这里气的读音,也是在传承khi的汉音的时候,变成了ki音,成为我们今天听到的样子。 ========== 感谢在2021-04-12 00:00:00~2021-04-20 00:00:00期间为大叽叽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曲径通幽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烛天南、千岛寒流 3个;江你霸霸、坚持 2个;TheLnglyGrass、蜜桃乌龙茶、无、枫叶~*、洛水空弦、磕cp真快乐、和修研、蝎゜、君小澄童鞋、流年似水忆年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棠花开在海棠 10瓶;ainit 168瓶;欧又又 94瓶;无 50瓶;千岛寒流 46瓶;阿锦不是阿井 39瓶;磕cp真快乐 30瓶;宫雅儿 25瓶;玖九、半袖浮华、焚海剑姬、关键词已屏蔽 20瓶;厄休拉 15瓶;流年似水忆年华 11瓶;篏搴雨、迷糊小蝶(没钱ING)、晨光、明烛天南、凉落、苍松呱呱剑、柳怀瑾 10瓶;七耶 5瓶;林道溪 4瓶;刘行五 3瓶;五条犬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叽叽的支持,叽叽会继续努力哒OvO! 狭义相对论(二) 云中子和连昭最终还是顺利被放了出来。 那个小偷醒过来发现自己就在派出所里,还被警察围着,整个人都傻了。 包警官问他知不知道他偷了什么,正好其他警官那时来报告说,在小偷手机里发现他的微博账号曾在华交大的辟谣微博下发过评论。那小偷一听,当即以为自己惹上了大事,吓得屁滚尿流把他犯过的案一五一十交代了个遍,痛哭流涕请求宽大处理。 虽然他坚持说不记得抢劫的事,但包警官问他有没有对文物起过歹心,他又露出尴尬不好回答的神情。 警官们经验丰富,哪能不明白这表情的意思,没费多少工夫就搞清楚了受害方到底是哪边,案子很快就有了结论。 至于路灯和监控集体报废的情况,则转交到了超防处的阎警官那儿。 赵警官亲自送他们两个离开派出所,临走前,还亲切拍着云中子的手背感叹:“你们这样的学生才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栋梁啊……” 云中子感觉赵警官是不是在他和连昭聊天的时候受到了太多的刺激。 他们在所里耽误一夜,跑文物局的麻烦倒是省了。 两个人也没别的事,自然是一致回学校。 不过云中子住戊己,连昭住元英,他们爽快原地分配,一人拿报告、一人拿睚眦,就此分道扬镳。 ……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熄着灯的戊-304宿舍一片昏暗。 云中子以为室友们早该睡熟,为了不吵醒他们,他把动作放得很轻。 然而前脚刚把门锁上,他身后突然传来“吱呀”的床板声。 云中子一个激灵,屏息转过身,想确认是吵到了哪张床上的兄弟。 岂料他一扭过头,就看到三张床位上的三条“死尸”蹭地齐齐坐了起来。 “死尸”们把手机亮屏放在下巴底下,垫着让人一言难尽的死亡打光,幽幽在床上俯瞰凝视着云中子。 “……”云中子差点报警。 这可堪媲美“梦中垂死惊坐起”的起尸场面,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他“啪”地打开了宿舍的大灯。 在光明的普照下,阴间的死亡打光瞬间失去它的恐吓和幽暗属性,只剩抵死挣扎的微弱屏幕光映衬着三只沙雕。 云中子皮笑肉不笑:“你们——” “养儿不孝啊!” 马原开口就是一通鬼哭狼嚎,生生把云中子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他目光哀怨,语气极为沉痛:“孽子!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知道爸爸我含辛茹苦地在替你干活,却得知你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狗男人跑了的心情吗?!” 云中子:“。” 事情太多,他忘了马原还在顶他的班。 穆铎坐在马原对面的床上,隔空安慰马思修:“孩子大了,我们终究是看不住的。” 马原捂着胸口痛心疾首:“他就这样对待对他掏心掏肺的老父!他的人性、良知和矜持在野男人面前只坚持了片刻就化为泡影!” 然后沉重锤了一下床板。 “崽,你太让我失望了。” “……” 云中子疲惫叹出一口气。 “今天下午的活儿顶两个工时,可以告慰老父那颗受伤的心了吗?” 马原悲痛更甚,指着云中子对穆铎哀嚎:“贤兄,你看看他,他居然已对贿赂人心这种龌龊手段得心应手!他难道不知,他父亲品行高洁、刚正不阿,岂会轻易被区区工时收买!” 云中子的脑仁隐隐作痛。 “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不要,下午那一个工时也没有了。” 马原被噎得不可置信:“逆子!尔……尔敢!!!” 云中子:“就问你到底要是不要?” “……”马原不说话了。 半天,他蹦出一句:“吾儿叛逆伤透吾心!想我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云中子今日已经半句古文都不想再听:“说人话。” 马原:“三分钟,我要知道那个狗男人的全部资料。” “……”云中子着实有些意外,“你……揪住我不放就是要问这个?!” 马原破天荒有了点气节,他还当这人是难得有了良心,知道关心室友了,却原来…… 他残念扫了眼穆铎:“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穆铎一脸正气:“说你寂寞了三年,这一天终于来了。” “……”云中子无言以对。 他看向自己对床的键修:“高总,连你也跟着他们起哄?” 高以衡忧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道长,我说,你答。” 云中子:“?” 高以衡:“你下午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前辈走了。” 云中子:“算是……吧?” 高以衡:“你夜不归宿。” 云中子:“额……” 高以衡:“还彻夜未归。” 云中子:“现在天还没亮!” 穆铎亮屏看看时钟:“还有四分钟就要天亮了。” 云中子:“……好吧,我彻夜不归。” “但我只是不小心进了趟局子,我跟那个暴君整晚都在警察叔叔的陪同下做笔录。” 马原震惊望着他:“你们定的哪儿的破烂小宾馆,还正好被扫黄了?” 云中子:“…………” 他拒绝再跟这名脑洞过大的戏精说话。 高以衡幽幽道:“你听听你的答案,你一棵寂寞了三年的白菜,和来历不明的陌生男子离开后彻夜未归还进了局子,你还觉得是我们想多了吗?” “这个逻辑是这样的吗???” 云中子开始神志不清了。 马原义正言辞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云中子于是知道他们仨今天不会善罢甘休。 他只好把鉴定报告扔桌上,拉过凳子揉着太阳穴坐下,跟他们讲下午的事。 三人听到他遭了鬼物抢劫,慢慢收起了调侃的心思,态度也转为正经。 马原表情凝重:“儿啊,你一个金丹期修士,竟然不会驱鬼?” 云中子觉得很奇怪:“难道你们会?” 穆铎和马原都点头,高以衡虽有迟疑,但也点了头。 “每个学院修道体系不一样,可我记得讲解妖精鬼怪,都是插在大一的通识必修课里的。徐老爷子……当时没跟你讲吗?” 云中子茫然懵逼。 他问:“各学院都讲过?你确定?你们都怎么讲的?” 马原道:“人类从根本上来讲是唯心主义的,所谓的鬼神,与社会的科技水平以及人类对自然的认识密切相关。在过去生产实践尚不发达的情况下,鬼神来源于现有的客观事物,人脑对其进行加工改造,从而产生错误的意识,形成人对客观事物的一种歪曲反应……” “停!” 云中子听到一半,就开始双目无神,面色灰败。 他让马原打住,转头向高以衡。 “高总,你来讲。” 高以衡道:“鬼的本质仍是数据。鬼上身对于被附身者而言,就是木马植入,入侵者利用系统漏洞侵入主机,然后可以对宿主进行操控。要应对它有两种办法,一是装防火墙防外,二是杀毒清内。” 云中子若有所思。 键修认为鬼的本质仍是数据,也就是说,它是一种信息。 哪种信息呢? 精神意识信息。 精神意识——云中子认真回想了一番,师父还真的跟他讲过这种东西。 师父说:“人是生活在四维时空的三维生物,但人的意识可以存在于更高的维度。” 人死后身体**,但精神,或者说意识、魂魄、鬼……它如果没有消失,并且切实存在,它岂非可以看做是一种生活存在于更高维度的“生物”? 好,那么假设鬼是一种高维生物。 当它具现在四维时空,三维的人应该如何对付它? 高维生物出现在低维,局限于低维生物所能认知的空间维度,它势必会“被隐藏”一部分信息。 就像生活在二维平面中的生物无法观测到穿过平面空间的三维几何体的Z轴信息,理论上讲,三维的我们也无法观测到三维以外的其他维的信息。 而“意识”,它并没有基于xyz轴的三维属性,它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形态,所以三维的手段对它无用。 无法观测,无法触碰,本该处处落于下风。 但修士却可以对它们进行干涉和影响。 也就是说,修士的所谓“驱鬼手段”,实际上是使用到了那些“看不见的维”。 如何使用? 已知:对付鬼有效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杀毒(攻击)、使用它能“懂”的言灵(交流)等等。 归纳这些手段的共同点—— 需要灵力。 或许,灵子作为极少数人才能觉察运用的特殊基本粒子,它本身会不会就是三维人类“观测不到”的某一种高维“属性”? 云中子悟了。 难怪连昭和马原他们都觉得他不会驱鬼是难以置信的事。 原来驱鬼……就是运用灵力跟对方交流或打架这么简单。 他果然还是跟理科生比较有共同语言。 他说:“谢谢,我懂了。” 马原愤愤不平:“爸爸我浪费口舌对你循循诱导,你让我闭嘴;以衡小儿三句话,你就懂了?” 云中子点头:“我确信你们根本是在浪费我珍贵的脑细胞。” 他还以为驱鬼这个问题对于物理人而言会是什么奇异的解,到头来竟如此trivial。 “但你们提醒了我,”云中子摊开教案,在上面记下备注,“这确实是我们物理系通识教育的疏漏,我不能让我新入门的小师弟也步我的后尘。” 马原、穆铎、高以衡三人互相对视,凭借修道者出色的眼力,看到云中子写下的那正常人根本看不懂的《论“驱鬼”基于高维空间理论的基本原理和可行性》。 三个人默契转身裹起被子躺平。 对不起,谢铭学弟,是我们把你的困难级修道模式变成了地狱级。 你若要恨,便去恨道长吧。 * 新生报到后便是军训,物理系事事走在人前,其他学院的学子还在接连碎裂三观的时候,物理系的新生已经开始为上课做准备了。 云中子将一叠笔记放在谢铭面前,要他在正式学习前先把上面的内容全部记住。 “这里是校规和一些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用到的常识,为了不丢物理系的人,你每一条都要记牢。” 谢铭随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只一眼就让他头昏脑涨。 他抱着敬畏的心细看,见上面是校规云云、驱鬼云云,还有些看着不太文明的英文缩写。 谢铭面无表情指着其中那行“MD”。 “师兄,你现在确实没有在搞我?” 云中子道:“当然没有。” 谢铭:“那这是什么?” 云中子瞄了一眼,解释:“这不是写着吗,以后施法碰上有这些缩写的地方,一定要避开,免得造成无可挽回的严重后果。” 谢铭面部抽搐:“你看我信吗?” 云中子:“MD,ese Natinal Missile Defence,华国国家导弹防御系统。” “……”谢铭失语。 云中子既被他问了,也就索性顺着把一整列的迷之缩写都给他讲解一遍: “这一组很好记的。你看,美国的反导系统叫TMD和NMD,Theater Missile Defeinal Missile Defence。所以咱们华国的就叫CTMD和MD。” 谢铭:“…………” 云中子:“同理可证,俄罗斯是Russian,所以那边——” 谢铭:“……就是RNMD和RTMD?” “对。”云中子给予肯定。 “你还可以举一反三。你看,以色列推出了中程激光制导炸.弹Medium Laser Guided Bmb,MLGB,如果咱们华国也研制这个东西,那就是——” 谢铭:“MLGB。” 云中子微笑:“师弟,师父没有看错你,你真的很适合搞学习。” 谢铭心底流下泪来,“谢谢你,师兄,我今天再次萌生了退学复读的想法。” ※※※※※※※※※※※※※※※※※※※※ 小修了中间可能会有点难懂的部分,换了更通俗的叙述方式。 已经看过的宝宝重不重刷都行,剧情不受影响。 ========== ※鬼是高维生物那里,是本大叽在胡扯。 ※那些生草的英文缩写,是真的。 狭义相对论(三) 毕竟才刚经历完高考,谢铭的记忆力还是可圈可点。 那一叠笔记看着不少,他真的全记下来也不过就两天功夫。 一开始,谢铭每背两个小时,就会再次升起复读的念头,认为“真实的世界”对他来说果然还是过于魔幻; 不过,仅仅过了一个晚上,他的态度就转了180度,甚至背笔记隐隐背出了点上头的意思。 云中子好奇调侃他:“师弟,是什么改变了你?” 谢铭面色平静,淡淡望天,眼中透着一股子佛修的超脱:“我的室友们……前天他们开始军训了。” 他住在甲-103,室友是三个计算机系的键修新生。 三名室友回到宿舍后那满脸世界观碎裂的样子,那三双怀疑人生的眼睛,那精神恍惚直接拿开水泡脚差点没搞出连锁性伤残事件的壮举……让勉强算是“过来人”的谢铭,不得已背负起了开导他们的大任。 他足足开导了室友一整晚,然后…… 谢铭:“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接受能力原来还蛮强的。” 云中子笑出了声:“果然人终究会随着环境改变。” 谢铭不置可否。 “但昨晚他们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云中子侧目:“什么问题?” 谢铭道:“他们已经开始对键修的身份产生荣誉感,而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修。” “这个啊,是我疏漏了。” 云中子想到谢铭已经熟背下了校规校训和修道常识,也差不多该入门了,于是转身走到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讲桌。 “谢铭师弟,既然你现在完全接受了修士的身份,那从今天起,我将作为助教和代理讲师,正式为你开启物理系的课程。” 谢铭精神一振,正襟危坐。 云中子道:“你记住了,物理物理,万物之理;万物之理,即为‘道’。咱们物理系,是标准意义上的‘道修’。” “……?” 谢铭是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答案,“啊这、宗教学院的道长们……没有抗议吗?” 云中子认真道:“还是抗议了的,当年他们整个道士系组织了跟师父隔空论道,论了七天七夜。” 谢铭的眼睛微微睁大:“师父赢了?” 云中子点头:“师父听不懂他们鬼念叨的什么‘一炁化三清’,他也没带听的,他喝着枸杞茶一口气给他们讲了七天七夜的狭义相对论和M理论。” 谢铭:“……” 云中子轻推眼镜:“道士们全系阵亡,但却感到不明觉厉。他们说‘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认为咱们物理系探索宇宙的本源及其演化规律,确实应该是道修。” “哦,不过,”他对谢铭补充道,“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那时咱们师父已经飞升,而宗教学院那边,修为最高的老天师才渡劫期。” “总之,后来那边就妥协了,咱们叫道修,他们就还叫道士。” 谢铭感觉道修听起来比道士有逼格多了。 “可是师兄,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华交大的毕设和论文答辩之类的,其实是毕业渡劫……?” “这两个‘渡劫’可不一样。” 云中子问他:“你看过修仙吗?” 谢铭忙不迭点头。 他最近每晚都在熬夜恶补修仙读物。 云中子为他科普道:“大致就和里差不多,修士的等级从入门到飞升,依次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自元婴期起,每次提升境界,都会落下天劫。元婴期是四九天劫,化神期是六九天劫,到了渡劫期,要破碎虚空、飞升天外,会有九九天劫。 “为了圆满师生们的心境,降低晋升时渡天劫的难度,学校要求把毕业渡劫作为结业考核之一,每年都会统一让司命们给每个学生安排历劫剧本。他们在秘境里按剧本经历一世,等出了秘境,自然就看开许多。” 谢铭明白过来:“所以先前你和气象局通电话也是……?” 云中子“嗯”了一声。 “能飞升的人亿里挑一,但元婴及以上修为的修士,数量还是比较可观。每次我们报上去的还是四九天劫居多,六九天劫都没几个。” 谢铭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我、我现在是要开始炼气?” 云中子瞥他一眼,把他拉进物理系的专业大群。 ——说是大群,其实加上云中子和谢铭,一共也只有五个人。 他温雅端方对谢铭笑道: “年轻人,你渴望力量吗?” 谢铭用力点头。 云中子:“来,群文件里是咱们物理系的‘入道秘籍’,师兄都给你准备好了。” 谢铭兴冲冲点开20个G的群文件压缩包并下载。 谢铭期待着等着压缩包解压完毕。 谢铭脸上的兴奋和期待渐渐消失。 谢铭:“…………” 他看到几屏幕都划不到底的、货真价实的物理学教材PDF:《力学》、《场论》、《量子力学》、《量子电动力学》、《统计物理学》、《流体动力学》、《弹性理论》、《连续介质电动力学》…… 谢铭:“……师兄,这和我想象中的修仙秘籍不一样。” 云中子却一本正经道:“师弟,这正是我们物理人的力量源泉啊!” “虽说资质因人而异,但通常来讲,军训后的第一周就是校运动会——你可以把它类比为修仙里各门派新入门弟子的切磋大比——所以,师兄希望你不要输在起跑线上,不要丢我们物理系的人。” 谢铭生出不祥的预感:“什、什么意思?” 云中子道:“这一个月里,你要至少啃完其中四本,并引气入体。” “……”谢铭放下了20个G的PDF。 他深深地呼吸,两眼发直:“师兄,你是学物理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云中子走下讲台,拍拍他的肩以作鼓励,“这听上去很困难,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 谢铭:“?” 云中子:“大学生们,天生具备一种能力:无论是要花多少个课时听完的课,我们总能在一天乃至一周之内,自学完整个学期的内容,并顺利通过考试。” 谢铭:“……” 云中子还道:“现在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只是四门课而已,这难道不是很轻松?” 谢铭:“…………” 谢铭颤抖着咽下喉头一口老血。 云中语重心长对他讲:“当年师父入道,一夜从炼气直升渡劫,当晚就原地飞升。由于他升得实在太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该怎么修行。 “而咱们大师兄,在碎丹结婴时意外殁了;二师兄,阴差阳错闹了乌龙入学,是个没灵力的普通人。所以物理修道这条路,其实现今只有我在你前面摸着石头过河,也只有我能教你。 “你该庆幸,你有前辈的经验可以参考,能让你少走些弯路,我当年入学时也是跟着大师兄这么走过来的。物理知识是基础,如果你不能把它们啃下来,一切理论都是空中楼阁。” 谢铭惭愧低下头:“师兄……我、我会努力的!”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对了师兄,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云中子短暂沉默了一会儿。 他答:“金丹巅峰。” 谢铭结巴着比划起来:“那、那你不是……” 云中子故作轻松对他道:“我大一就结了丹,如今在金丹期蹉跎一年了。大师兄没教会我怎么结元婴,我这不也还摸索着。” 谢铭用一种混杂着忧虑、敬意和不舍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云中子揉了把他的脑袋。 “来!师兄授你道基。” 谢铭强打起精神。 云中子道:“师父当年跟道士们论道,讲狭义相对论,这便是我们一切物理修仙理论的基础。” “简单来说,一切物理定律在所有惯性参考系中均有效,它们在洛伦兹变换下数学形式不变。狭义相对性原理,将除引力外的经典物理学定律的适用范围,推广到了所有惯性坐标系,使得它们在电动力学和光学等领域也能够适用。 “基于此原理,我们将物理理论中的基本定律,推广到以灵子为研究对象的修道体系中,并灵活地对它们进行因地制宜的思维转化。比方说,先前跟你讲过的浮力定律,就是对此理论的一种简单应用。” 他说到此处,见谢铭似懂非懂,慢悠悠停下喝了口水。 “所谓引气入体,转化成物理思维,其实就是要引入‘灵子’这种极小微粒,并让它自发地向人体内流动。用你中学学过的知识来类比,就是利用自由扩散原理,将皮肤视为针对灵子的半透膜,让灵子自发从高浓度的外侧,流入低浓度的身体,这就完成了引气入体。” “普通人无法引气入体,是因为他们本身缺乏对灵子的感应能力,这种天赋,其他学院有的叫‘第六感’,有的叫‘灵根’,有的叫‘根骨’……总之都是一个意思。在我让你背的‘驱鬼’那一节,也讲到灵力可能是三维人类‘观测不到’的某一种高维属……性……” 云中子说着说着,忽然怔住了。 他给谢铭讲解这些入门理论,可当初他入门的时候,是没有驱鬼这一节的。 那时候他还不太能理解灵力的本质。 但就在前几天,他才刚刚领悟了灵力可能是“第四维”这样的事。 他跟谢铭讲起狭义相对论,刹那间却想到,如果灵力也是“维”,假如以它做坐标轴之一,与时间轴共同建立一个二维参考系,那么—— 在金丹期以前,灵力的增长可以视为三段斜率不同的匀速增长直线; 当到达金丹巅峰,它不再增长,趋于平直。 碎丹,意味着在某个时间段内,灵力轴上会出现一个快速的、爆炸式的拔高线条,这种爆发释放的能量与从前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并非仅仅改变斜率系数能做到。 或许有一种可能—— 结婴是在匀速增长的基础上,给予了增长速度一个稳定的增量,也就是加速度。 这样一来,修士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凝聚起远胜金丹期的强大灵力,也可以顷刻间挥散它于无形。 如果要用一种理论来类比描述这两种不同的增长方式: 前者,就是匀速直线运动,S=vt。 后者,就是匀加速直线运动,S=1/2at平方。 云中子感觉自己依稀触摸到了一点晋升的方法。 不过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已经试验失败了很多次,他也不确定这次的新想法能否在实践中获得成功。 谢铭还在等他的下文,却见他自己发起了呆,眼底还渐渐迸发出精芒。 他茫然问道:“师兄?” 云中子意犹未尽从顿悟中回过神来。 他对谢铭露出慈祥的笑容:“师弟,你先消化引气入体,后面的等你炼气之后我再慢慢教你。我有了新的领悟,似乎可以尝试一下完善结婴理论了。” “!?”谢铭莫名激动起来,“师兄,你……你领悟了什么?” 云中子沉吟片刻。 他说:“伽利略,真是一种精神力量。” 谢铭:“……???”打扰了! 云中子留他独自在教室,耐心叮嘱:“你在这里好好用功,我要去实验室找应师兄一趟,如果晚饭前没有回来,你就自己下课。” 然后他从随身空间里抽出一叠白花花的卷子。 “这不用我多说吧?周末之前,我会检查作业。” 谢铭五味杂陈接过那些试卷。 确实,比起修仙,还是这些白花花的卷子更让他有亲切感。 嗯…… 云中子满意放他去知识的海洋里喝水了。 他转身离开教室,熟门熟路往物理楼的二楼实验室走去。 他的二师兄应恪,已经在这间实验室里泡了五天,听说是为了改良那个以灵子为驱动手段的激光全息试验台。 那是个堪称黑科技的好东西,云中子借它来制造幻境,在全息模拟试验中结丹失败了四十九次。 现在他打算尝试第五十次。 ※※※※※※※※※※※※※※※※※※※※ 谢铭:不就是刷题吗……高三和大学,并没有什么不同!【沉迷学习日渐消瘦.gif】 数周以后—— 云中子:我说什么来着?大学生总能在一周内自学完整个学期的内容,并顺利通过考试^_^ 谢铭(神志不清):放开我,我还能学…… ========== ※M理论,一种结合了五种超弦理论和十一维空间的超引力理论。解释起来比较麻烦,等应用到了再讲。 ※狭义相对论相关叙述,参考资料:论动体的电动力学,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7:891-921.(June 30, 1905)。 ※伽利略·伽利莱,意大利物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及哲学家,匀加速运动概念的提出者。 ※修士等级就是最简单的网络常见修仙体系啦_(:з」∠)_ ※关于“第四维”。 通常是把时间看做第四维,将我们的宇宙看做三维坐标上增加一个时间轴构造出的“四维时空”。 但文中讨论的是“灵力维”是空间维度,在此区分一下“空间”和“时空”的概念,也就是: 三维+灵力维=四维空间。 在此空间基础上+时间=五维时空。 这个随缘看懂即可。 好了,咱们的硬核修仙基础知识积累够了,我们还是继续放飞沙雕搞事情。 ========== 感谢在2021-04-20 00:00:00~2021-04-29 00:00:00期间为大叽叽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坚持、脆皮鸭沙雕又够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碧瑟 100瓶;洛水空弦 99瓶;阿锦不是阿井 40瓶;蝎゜ 20瓶;浮鍭 12瓶;林道溪 10瓶;云州藏罗碧 5瓶;秀太夜仔要养猫、蜜桃乌龙茶、阿锦不是阿井 10瓶;不知所云 9瓶;浪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叽叽的支持,叽叽会继续努力哒O-O/! 牛顿第三定律(一) 对于物理系的人来说,不停地得到错误结果,是一件无比寻常的事。 在当今任何一所高校,物理系学子的情况其实都大同小异。 他们的日常基本可以用“十一定律”来概括: 1,花费五分钟,脑完某个物理问题的已知条件、方程、理论,幻想出顺利且完美的实验r计算结果; 2,开始实验; 3,算! 4,得出错误的结果; 5,检查计算过程,得到第二个错误结果; 6,再次检查计算过程,得到第三个错误结果; 7,重复3到6,总算发现哪里算错了; 8,得到一个新的错误结果; 9,重复3到8,宿命的轮回; 10,在查出第N个错误后(N通常20),终于,算!对!了! 此时,距离第一次实验,仅仅只过去了六个小时。 他们信心爆棚,踌躇满志,感觉今天的自己简直是高斯附体,是理科的天才。 他们重复了一次实验来验证结果,然后—— 得到一组与2完全不相干的诡异实验数据。 第三阶段,他们重复2到10的试错过程,获得多组迷之规律的诡异数据。 他们束手无策,然后凭借经验,决定姑且先信任一下这套已经大概自洽了的理论,忽略那些诡异数据,就当它们不存在。 很好,part1的报告完成了,奈斯! 然后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只是part1,后续还有三个part…… 物理系的学子们在短暂沉默后,获得最终阶段的心灵升华: 11,没有那种世俗的**.jpg ——物理这门学科,本就是在不断的试错中曲折发展的。 不过,云中子身为一名求道之士,他对研究的态度还是比较严谨,他做不出直接忽略异常数据的事。 也亏他的数学基础还算扎实,不用在计算错误上浪费太多时间。 至于实验…… 理论和实验毕竟是两码事。 才结婴失败了四十九次而已,这个失败次数,对物理人来说连trivial都算不上。 云中子推开实验室的门。 他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应师兄的身影。 ——这也正常,他们这些修士忘我起来可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可应师兄是普通人,免不了吃饭和睡眠。 他检查了一下仪器,发现应师兄给这套黑科技更换了一套太赫兹级别的通信组件。 这意味这个实验室中的设备可以使用6G网络来进行数据互传了。 这实在是个惊喜! 在过去的十年里,5G的普及改变了整个社会,它最高10Gpbs的速度极大地便利了人们的生活。 科技永无止境,十年后的今天,6G技术也有了相当喜人的成果。 当然,技术的成熟和普及不能混为一谈。 6G确实已经实现,它暂时还只能用在实验室里。 但它带来的体验升级是立竿见影的。 6G的传输速度可以达到5G的100倍,网络延迟降低至微秒级,中断几率小于百万分之一。 不止极速,而且可靠。 有了这个,云中子发现整个系统模拟出来的“幻境”,细节逼真程度直线上升,而且可以预设的丹田灵子量比之前翻了五倍,能达到他实际修为的十分之一了。 云中子不再在“师兄去哪儿了”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他想应师兄连续五天都睡在实验室,这时候不在,肯定是刚弄好仪器就去吃饭了。 他迫不及待开启设备,运行“全息模拟修道系统”。 …… 一小时后,云中子心满意足从系统中退出。 他的新理论得到了实验数据的初步支持。 他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在幻境里结婴成功。 但他并不打算立刻就尝试晋升,他要确定这次的成功并非偶然人品爆发的幸运,他要多积累几次结婴经验后,再将之应用于现实。 修行之路艰险重重,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尽人事求稳妥才是硬道理。 自大师兄陨落,应恪师兄倾尽心血造出这个黑科技,让云中子逃过了不知多少次死劫。 除了例行失败的碎丹结婴,像是“十万伏特”、“隔空取物”这类的技术,也都是云中子在幻境里摸索开发出来的。 他在幻境里的那些存档,简直可以列成一本《自我毁灭的108种姿势》。 如果没有应师兄,云中子猜想自己可能早就去跟大师兄作伴了。 他第一时间把这次的数据妥善存档,然后给应师兄留言了这条好消息,顺便拜托他打理一下近期的学生会事务。 应师兄为人靠谱,不到三秒,就回过来一条极简性冷淡风格的:“。” 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云中子知道这回复的意思是:收到,好的,没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他将专心闭关,在反复模拟结婴中度过。 …… 周末,云中子结束重复实验,神清气爽。 他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可以百分百保证在十分之一的灵力体量下晋升成功了。 至于实操的把握,大概在七成上下。 灵力总量越多,操作难度也就成倍增长,幻境模拟毕竟是个理想模型,剩下的只能交给实践验证。 他到楼下校学办检查谢铭的“作业”。 周末轮班的是副会穆铎,马思修虽不是学生会成员,不过他常来串门,正巧这会儿也在。 云中子进去的时候,他俩正围着谢铭,教孩子上学校论坛。 “看到没,以后要是有什么想打听的,比如哪个校区的食堂最好吃、选课哪个老师好给高分,在论坛里发个求助帖,道友们会积极帮你答疑解惑。” 马原给谢铭划拉着屏幕,上面快速掠过“【求助】有道友追过剑修吗QwQ”、“【吐槽】谁说法师证比天师证好考的,你进来我保证不打死你”、“【干货】三年针灸五年祝由——一个合格医修的成长之路”等等画风奇特的帖子题目。 察觉云中子来了,他一惊之下手忙脚乱了一阵,匆匆收起手机给谢铭铺好卷子。 云中子倚在门口,微笑着抬手推了推镜框,“马原,你就这么祸害我们物理系的独苗?” 被抓包的马思修四肢僵硬。 他在电光石火之间抛却尴尬、反客为主,一转脸便义正辞严对云中子谴责起来:“道长,你就这么摧残祖国幼嫩的花朵,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的良心痛不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不摧残他,回头他一个月内不能引气入体,必定要在未来至少一年中成为我们师门之耻。” “……”马原无言以对,抱拳以示敬意,“是在下输了。” 穆铎倒是为他们的“不务正业”找了个听起来正当的理由:“是吾与贤弟看到论坛里难得有夸学生会的帖子,随口一说,咱们家孩子听了好奇,这才给他展示一二。” “哦?”云中子眼睛一亮,“真有夸的?怎么夸的?” 穆铎翻给他看。 帖子大意是说学生会这次摆平热搜的事做得干脆利索,下午出事,当天就出公告,第二天就出鉴定报告,把舆论控得死死的,有点东西。 下面的回帖大多还是在嘲,说这本就是学生会本职工作,要是本职都做不好,剥削大家那么多钱养他们干嘛。 接着又有人提,说听说上一任学生会主席已经走了,新的这个颜值极高,而且看起来似乎性格不错。 然后楼就歪了,一群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亲人们”在帖子里互相认亲、抱头痛哭,说偷偷关注了云中子三年,一共拍到的正脸照片不超过十张…… “……” 云中子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学校竟然还挺有人气。 再往下翻,就再找不到夸学生会的了。 还有人故意把之前科普学生会“劣迹”的老帖顶了上来,舔颜的粉们也只好改口,说学生会辣鸡是学生会的事,碍不着她们欣赏美色。 云中子倒回去又回顾了几遍上面夸学生会的楼,把手机还给穆铎。 虽然就那么寥寥几层态度还算友好,但总比以前一片骂声要好。 他检查谢铭的作业,结果却发现,谢铭竟然只完成了四分之一。 正确率且不说,这个进度,他实在不能不追究马原他们勾引孩子开小差的事了。 “谢铭师弟,你是在学习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云中子笑得很温柔。 谢铭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师、师兄没给我规定要选哪四门,我就、就先看了力学……” 云中子和颜对他点头。 谢铭咽了咽口水,鼓起了一点勇气,接着道:“看完力学之后,我偶然看到卷子上有道题提到了薛定谔方程,我就想着、休息一下,当拓展小知识,尝试看懂它……” 云中子:“……” 他好像已经懂了。 年轻人,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谢铭说着说着,渐渐陷入回忆,嘴皮子利索了些,目光却逐渐呆滞:“然后我发现……我离薛定谔方程的距离好像不止十本书……想学薛定谔方程?哈哈哈……好,我先看看量子力学……想学量子力学?啊,场论、矩阵力学、数学物理方法、电动力学……谁也别想落下!……哈哈,原来技能树上是没有跳科技这种走法的,我前置技能点没点就想一步登天……哈哈哈……” 穆铎叹息着摇了摇头: “哀哉!又疯一个。” 云中子目光怜悯,慈爱原谅了谢铭的怠惰。 “师弟,人要总结经验才能更好地前进。经过这一周,你有什么感悟?” “我……”谢铭喃喃道,“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 “不自量力。” 不(要)自(学)量(子)力(学)。 他精神恍惚对云中子道:“师兄,我感觉我已经学废了。” 看看,一周前还豪言壮语说要为物理事业献身的学子,才学了一个礼拜,就说自己学废了。 云中子蹲下.身,跟沙发上的谢铭对视,温声道: “那要不,咱们还是先温故知新,先从浮空和飞行开始学起……” 谢铭一个猛子重新支棱起来。 他目光坚定,语声铿锵有力:“师兄,我突然又有觉悟了!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马原&穆铎:“…………”道长,不愧是你。 云中子笑着从随身空间里又抽出一叠卷子放到谢铭面前。 “下周份的,下周末我要连这次的一起收。” 谢铭:“……” 孩子的眼被渴望知识的泪水浸润了:“谢谢师兄,师兄对我真好。” 云中子站起身揉了两把他的脑袋,自觉谢铭这颗头毛茸茸的头揉起来有点上瘾。 他想了想,给谢铭留下三支香。 “有些知识自学确实是有点难度,如果你实在需要老师,就点一根。” 谢铭勉力点头收起了它们。 他并没把这三炷香放心上,只以为这是师兄对他的精神安慰。 云中子督促完他的学习,这才问穆铎:“这周没什么特别情况吧?” 穆铎迟疑了一下,“……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周三儿媳妇来过一次,那天应师兄值班,应师兄不知道你跟杂修交易的事,没给他盖章。” “儿……”云中子一口气没提上来。 “老穆啊,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穆铎疑惑:“那……儿婿?” “……”云中子放弃跟他交流。 他不能跟在感情上翻车翻到走火入魔的人计较。 他捏捏自己的眉心,“算了,杂修那边,回头我再跑一趟元英跟他们解释——” 他话音刚落,周末的校学办,门居然响了。 “这儿是校学生会吗?” 云中子回头,见门口立着个俊朗的小青年,眼神干净中带着点野性,咧嘴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来人指指自己,说:“孙霖,管院大二的。我要加入学生会,我想来当会长。” “……” 屋子里所有人,包括埋头学习的谢铭,都齐齐看向了他。 云中子面不改色,不疾不徐朝他走过去,笑得很有风度。 他友好向孙霖伸出手。 “同学,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 新人,危。 ========== ※物理系的日常参考自我物理系同学的转述以及他发给我的一张网图【允悲 牛顿第三定律(二) 下午两点,云中子抵达元英校区。 其实学生会的档案里是有全校学生的联系方式的,他完全可以直接打个电话说明情况; 不过考虑到连昭的臭脾气,云中子觉得还是他亲自上门显得有诚意一点。 再者,今天看到的那条微博评论,他还是比较在意。 先前马原问他,开小号关注那个搬砖仔时在想什么,云中子说他在想万有引力定律。 ——他当时是如实以告,并非敷衍打发。 新生报到那天,他曾对谢铭说过,万有引力定律并不仅仅只能应用在质点上。 谢铭来到华交大,是受到了来自物理学的吸引;而那天那个来抢睚眦的鬼—— 它会来,岂不正坐实了它与那只睚眦手办之间存在“万有引力”? 质点之间的吸引,叫引力; 这世上冥冥中人、事、物之间的吸引,就构成了命和运。 物理与天文学,在成为一门科学之前,也曾是——观星。 于青蘋之末中窥风生于地,这是一个物理系道修的基本素养。 所以云中子认为他有必要再跟连昭接触一下。无论直觉中那套手办给他带来的危险感是不是杞人忧天,确认一番总不会错。 他下了校车,打算直奔杂修们的宿舍。 路过校门时,大门口两个拉扯争执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川啊,你听我的话,你跟奶奶去听听课,就一节,学不学得会你听了之后再说嘛!奶奶都跟人家老师约好了……” “奶奶!我上学上得好好的,听那个干嘛啊!” “你这孩子,怎么就说不通呢!奶奶早就问过了,你学的那什么汉语言一点前途都没有,毕业还不好找工作,你有这时间精力搁这儿浪费,还不如去赚点钱!你看你王奶奶家的孙子,前年就在外头赚钱了,我和你爷爷一辈子就这么点积蓄,你说你,你再不快点长大懂事,你让我去了地底下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不是、哎,奶奶……” 云中子一眼就瞧出被拉扯的那个男生是个筑基期修士,再一听,学的汉语言,敢情还是个杂修。 他放慢了步子,竖起耳朵,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虽然他很同情这位杂修兄弟,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路人,不好多嘴。 不过看在这兄弟是华交大学生的份儿上,云中子只留心听着,看这位奶奶是不是误入了传.销组织要拉他们学校的学生下水,别的他就不打算掺和了。 那边的老太太不住劝道:“川啊,奶奶亲眼见人家老师把那书,刷刷一翻,就都学会了!你要是也学会这个什么、量子双干涉速记,你想你那上课的东西,哪还用得着一两个学期费力听课!你考试前也刷刷一翻,拿个毕业证回来,这多出来的时间你可都是白赚来的啊!” 云中子:“……” 好家伙,华国培训机构的骗术,还真是一代又一代经久不衰换汤不换药。 从几十年前的蒙眼识字,到后来什么量子波动速读,这才几年,竟然又出来一个“量子双干涉速记”? 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薛定谔和德布罗意! 云中子无语摇了摇头。 算了,既然不是传.销组织,那他…… “人家那老师,可是徐若无先生的弟子,国内量子物理学大牛,还进过华科院!自从创立了量子双干涉速记法,人一年就挣了好几千万!你跟着他,肯定比学什么古汉语有前途!” 云中子:“…………” 他面无表情转身折了回来。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混蛋成了他素未谋面的同门。 还没走到两人跟前,身后有人从他旁边大步流星擦身而过,又高又凶,不是连昭是谁。 连昭不由分说捞过那小杂修,拽到自己身后,按下提前写好的朗读文稿: 辅导员找林川有急事,我来带他回去。 林川一看见他就如同看见了救星,连忙不住点头:“对对,奶奶,这是我老大……不是、师兄!你看我今天有急事,要不下回……” 林奶奶眼疾手快,“蹭”地一下捉住林川的手臂,眼睛瞪得浑圆。 “川!你站住!” 林川生怕把她带倒,说站就站住了。 “你当老婆子我老了瞧不出来?你刚才就一直摸手机!你是不是专门找的他来串通!” 老太太又是失望又是痛心又是难过,“你看看你,你好不容易上个体面的大学,又不争气,去个没前途的专业,结果在学校里还不学好!你、你还跟黑涩会鬼混!还合起伙来骗我!你气死奶奶了……” 林川:“不是、昭哥他——” 林奶奶:“你叫他昭哥!你还说他不是混社会的!” 林川:“……” 连昭:“??” 云中子一个没忍住:“噗。” 讲真,连昭这副霸王龙暴君脸,还真挺像黑.道大哥那范儿。 三人注意到这边还戳着个人,齐齐朝他看过来。 连昭瞧见是云中子,脸色瞬间冷了八度,从“凶巴巴的黑.道大哥”变成了“随时准备动手打人的黑.道大哥”。 他不打字,云中子也能看出来这眼神是在问:你这混蛋怎么也在这儿? 云中子冲他笑了一下,权当是打招呼。 他走到林奶奶跟前,俯身和和气气笑着说:“奶奶您好!我刚才路过,碰巧听见您在说什么‘量子双干涉速记’?我对这个挺感兴趣的,想问问您这个在哪儿能学呀?方不方便跟我讲讲?” 林奶奶本以为他和林川是一伙的,听他这么说,就迟疑了。 再看云中子长得温文俊秀,讨人喜欢,跟她说话时还非常自然地照顾她的身高俯下来讲,林奶奶心里顿时对他印象不错。 她谨慎问:“你想学啊?” 云中子道:“嗯,我听您说的,感觉挺厉害,我想去试试。要是能学会,我就可以省下大把的学习时间去做兼职,说不定还能早点毕业工作,我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林奶奶一下子找到了知音,大为兴奋晃着林川的手臂,“川!你看看、你看看人家……人家都知道好,你咋就不明白呢!” 林川当场跟云中子斗法的心都有了。 他对云中子怒目而视,还偷偷在腿边比划拳头以示威胁。 云中子当没看见,还附和道:“就是,你奶奶也是为你好。周日下午除了点名能有什么大事,点名前回来就得了,也耽误不了出去听节课。” 说完拿手肘捅了下林川,好像是让他识相点的样子。 暗地里却微动着嘴皮子背过脸低语:“你就不想知道你奶奶被培训机构骗了多少钱?” 林川愣了愣,犹豫起来。 旁边的连昭也听见了,意味不明瞥了云中子一眼。 云中子三两语把林奶奶哄得眉开眼笑,林奶奶见林川被他说服,更是欢喜非常,一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待这边商定了,林奶奶喜出望外带林川和云中子去听课。 连昭不放心要跟着,林奶奶立马不高兴了。 “你……你跟着我们干嘛!快走快走!” 云中子板起脸堵住连昭,装模作样跟他交谈了几句,还比划了几下手语。 林奶奶这下更觉得云中子这孩子礼貌又可靠。 没一会儿,云中子带着连昭过来。 “奶奶您误会了,他不是混黑的。他因为不能说话老被欺负,所以就习惯了装凶脸吓唬人,看着不好惹,其实可乖了。他是林川同系的,也想跟咱们去听课。” 连昭满脸莫名其妙被他推到林奶奶跟前。 林奶奶狐疑打量几眼连昭,想到他之前确实是用手机“说话”,半信半疑。 云中子道:“您好好看看,他长得多正直啊!” 林奶奶凑近连昭,努力瞧,几乎贴到他脸上去。 连昭僵硬滚动了一下喉结:“……” 林奶奶看了半晌,还真瞧出了一点亲切感:“哦,哦,我懂了……!” 老人家感慨:“不好意思啊小伙子!哎,刚才看你,我突然想起老王家那条从小断了腿的哈士奇,它也是成天一副凶狼样儿,附近的野狗看它凶就不欺负它。但它其实可听话了,从不乱咬人,还逮过小偷……” 连昭:“………” 林川大概是想起了那条狗的样子,再一看连昭的脸,“噗”地一下喷了出来,捂着嘴在旁边忍笑。 连昭的脸色黑成锅底。 他恶狠狠瞪云中子以眼刀,却不料林老太指着他惊呼:“对!对!就是这样,像极了!” 连昭:“…………” 云中子默默扭头推推镜框,淡笑着把连昭杀人般的眼神全留在后脑勺。 嗯……反正老太太现在看他亲切多了,也不怕他凶了对吧。 …… 几人一同来到那家培训机构。 一进门,云中子就看见电子照片墙上展示着他师父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合照。 云中子不由嗤笑,心道现在的p图技术越来越高明了。顺便就运了灵力在眼上,去瞧照片上他师父和那人周身的灵光。 结果…… 发现这照片居然不是p的。 /bk/16/16280/8912124.html 。网手机版 牛顿第三定律(三) 就像每一颗天体都有它的引力场,人和其他生物、非生物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 玄学家们叫它“气场”,营销号们叫它“磁场”或“能量”,而物理学家们通常称呼它为“物质在空间中的空间弯曲效应”。 普通人无法用肉眼看到这种“空间弯曲”,但在修道中人眼里,他们能看到不同颜色的“灵光”包裹着人和周围的其他物体。 这些“灵光”就像梵高的星空那样交织、纠缠,互相影响,又彼此独立。 任何一张被P过的图,它被P部分的灵光都会呈现出明显的拼接和扭曲痕迹。 人们时常嘲笑某某网红P图的时候把背景都P得扭曲了,殊不知在修士眼中,所有被P过的图,都如同是把梵高星空里的某颗星星连着背景一起剪下来,然后拙劣粘贴在另一张图上。 极其明显,气场和环境格格不入。 也有些厉害的画师,能画出几乎以假乱真的照片,可惜这样画出来的图会局限于人类的视觉,画师看不见的东西,当然不会出现在画面上,自然也就没有灵光。 不过眼前这张照片…… 云中子看来看去,它都货真价实是一张没被“动过刀”的照片。 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整张图,都是某位厉害的画修绘出来的,仿真度高到了天衣无缝的境界; 二是,这张照片是真的。 云中子觉得很魔幻。 前者基本可以排除,画修虽然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画龙点睛,但这是有前提的,要想画出来的东西能“生”、有“灵”,首先要作画者的智慧高于画中之物,才能驾驭得了笔。 这图里是他师父徐老,堂堂华国量子计算之父,一夜之间炼气到飞升的奇迹大智慧选手…… 一个画修的智慧要是能比他师父还高,那这画修得是个什么神仙? 至于后者…… “……” 云中子一言难尽盯着墙上那张照片。 徐老是他外公这件事,是徐老不让声张,云中子一直很听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别说外人了,就连应师兄都不知道。 没人比云中子更了解徐老的脾气。 小时候,他指着书上的插图,对师父说,自己找到了他不是世界著名物理学家的理由。 师父说你懂什么,然后给他看了年轻时的普朗克、费曼、麦克斯韦、特斯拉、爱因斯坦…… 幼小的云中子被这群美人的颜值震撼了。 他立刻改口,认为师父很有潜力。 数年后,徐若无教授终于也被物理学的智慧光辉普照,功成名就—— 他变秃了,也变强了。 不过自那以后,徐老就再也不乐意留下任何聪明绝顶的影像记录。 他把他青年时期最帅的照片,永远留在了教科书和世界史里…… 总之,发际线后移中期的师父,不应当会同意跟别人合影,还笑得这么慈祥。 倘若这是P的那倒也罢了,如果是真的…… 为了他老人家的一世英名,云中子肯定得替他毁尸灭迹一下。 他最后一个离开照片墙,在教室后排坐下。 教室里人不多,看起来是个小班,只有十来个中小学生。 他、连昭、林川,三个大学生坐在后面显得格外滑稽。 给他们讲课的老师就是照片里那人,业务还挺熟练,一上来就叭叭地丢出来一堆莫名其妙的英文概念,然后大讲特讲感知力和大脑开发。 核心主旨其实也就一个,就是你不学他们的课,就会被别人甩开一大截,只能做人下人。 接着那老师带他们打坐,做了一会儿冥想,要他们感知“宇宙中的量子”。 再然后,他开始讲量子双干涉。 “量子是物理学中的神奇粒子,它可以被意念和能量干涉,我们借此原理开发的速记方法,就名为量子双干涉速记法……” “……” 云中子真的有努力想听,可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举起手,做出求知若渴的样子。 “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云中子站起来,“先生,请问您说的量子双干涉,是简称吗?” 台上的老师奇怪看他一眼,“不是。” 云中子道:“我知道在量子物理中,常常会提到比如物质波、量子相干、量子叠加等等概念,不过‘量子双干涉’我还从未听过。也许您是记错了?您是不是想说光子的双重干涉?或者是电子?分子的?” “……”那老师霎时懵了一下。 他意识到云中子可能有备而来,立刻打补丁道:“额……不,我们主要研究的是量子和人之间的联系,这其实是——” “哦,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您指的研究对象并非微小单元,而是生物体。” “……” 对方张了张口,小心品了品云中子这句话,感觉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就顺着点头:“啊对、对。” 云中子用一种钦佩的目光望着他,对他笑道:“也就是说,你们这里已经实现了人类的宏观量子叠加态,并且熟练掌握了方法?” 那老师虽然听不太懂,可看他用如此由衷佩服的眼神对自己笑,目光好像也没有恶意,就稀里糊涂跟着他笑了。 “对,就是你说的这样没错。” 底下的林川和其他听课的小孩子们,一会儿看看这边的云中子,一会儿看看那边“对对对”的老师,左右摆头之频率出奇一致,眼底之迷茫出奇统一。 连昭则既不打字,也不说话,双目放空,哲学模式。 云中子又道:“2016年,国内确实有科学家提出过把细菌做出量子叠加态,来实现物质波的干涉的理论设想。不过关于这方面具体的实验方法,一直都还在探究中……” 他话锋一转:“请问贵组织是在哪所实验室实现的人类的宏观量子叠加态?有没有已发表的论文佐证?” “啊、这……” 那老师答不上来。 云中子笑道:“莫非,你现在是拿着一套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说法,在这里糊弄骗人?” 这句话大家都听懂了。 台上的老师当场沉着脸走出教室,直接喊来保安。 他指着云中子三人,“就是他们,来捣乱的。把他们撵出去。” 林川“蹭”地站了起来,严阵以待。 连昭也跟着站起,冷着脸双臂环胸,看着很有些震慑力。 几个保安本打算直接来拉扯,瞧见连昭的架势,脚步又不由迟疑。 不过他们仗着人多,虽不敢轻举妄动,却很快就气势汹汹把这边围住。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那老师看事情不对劲,故意大声威吓道:“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又是斜对面那家来砸场子的?大家都做一样的生意,别搞这些手段行不行!你们再搞恶性商业竞争,信不信我们报警!” 他这一喊,外面更多的人赶了过来,上课期间这里的人都是他们培训机构的,明摆着一副人多势众、敢乱说话就弄死你们的样子。 云中子闻言,干脆利落拨通电话:“喂您好,警察同志……” 对面:“……” 那老师猛一激灵,大喝:“按住他!” 几个保安冲将上来,还没走近,连昭一声“站住!”,几人一个接一个地就定在了原地,纷纷惊愕瞪大双眼。 云中子挂断电话,摊手无辜陈述:“我报完警了。” 培训机构的人脸色精彩纷呈。 变化发生得太快,原本还在茫然听课的几名小学生后知后觉,目光在不好惹的连昭、凶神恶煞的保安们以及面目扭曲的老师之间看了一圈。 “呜哇——” 其中一个孩子闭着眼睛开始放声大哭。 这哭声就像连锁反应,不一会儿,教室里其他几个年纪小的也跟着此起彼伏哭了起来。 对面:“…………” 林奶奶原本等在楼下,一瞧有好多保安往教室去,好多家长也开始往上走,楼上还有哭声,也急急忙忙跟着来看什么情况。 于是,等警察到了,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祖国的花朵们哇哇痛哭、祖国的栋梁被恐吓威胁,闻讯赶来的家长们惊慌失措的场面。 赵警官打量了云中子和连昭一眼,挑眉:“又是你俩?” 云中子纯良冲他笑笑。 那老师端着一副高深学者的样子,好像气得不轻。 他跟云中子各执一词,一个说对方故意砸场子,一个说自己只是提出了几个疑问而已。 赵警官哪边也不听,直接问同教室听课的小学生。 小孩吸了两下鼻子,想了想,指着云中子说:“这个哥哥问了老师几个问题,不过我都没听懂。老师……不知道听懂没,老师只会点头说他说的对。” “唔……后来哥哥说老师在骗人,老师生气了,就叫这群好凶的叔叔进来打我们。事情就是这样了!” 赵警官又问哥哥有没有找茬,小孩脑袋摇成拨浪鼓:“哥哥说话可温柔了!还一直对老师笑!” 一连问了几个小孩,都直点头说就是她说的这样。 赵警官和蔼看向了培训老师。 老师:“……”学渣害人! ※※※※※※※※※※※※※※※※※※※※ 实不相瞒,年轻时的普朗克真是画里走出来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自从他沉迷搞物理…… 算了,不提也罢。 物理它是把刀。 牛顿第三定律(四) 赵警官带人暂时查封了这个培训班。 那个老师起初还很不服气,说自己是正经学物理出身的,在哪儿哪儿做过研究,发过某某论文,在这里讲的也是大脑开发方面的课程,说他们是正规的教育机构。 结果云中子顺手一查:“先生,您是X大物理系本科毕业?” 那老师微微愣住:“你怎么知道?” 云中子道:“我查到了您的本科毕业论文。” 那老师腰杆子立马挺了起来:“哼,我都说了我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我毕业之后在家待业几年,潜心发愤图强耗费心血才研究出这套速记法,你们这些年轻学生学了一两个物理名词就不懂装懂,乱七八糟跟我胡扯,我告诉你,你这叫班门——” 云中子及时打断:“我没找到您的硕士和博士论文,您学历只有本科是吗?” 培训老师:“……?” 云中子推推眼镜,用一种明明轻描淡写、却莫名很嘲讽的口吻嗤笑道:“你读物理系,才本科毕业就想找到工作?” 培训老师:“……” 这、这突如其来的扎心是怎么回事! 赵警官清咳两声,给他介绍:“人家是隔壁华交大的高材生,我记得是学……” 云中子:“物理系。” 赵警官:“嗯,华交大物理系。” 说完一愣。 等等,华交大物理系,那岂不就是—— 赵警官:“???” 培训老师:“……” 云中子面带微笑指指照片墙,“徐老是我导师。”并面不改色无中生有道:“他老人家听说有人打着他的名号骗人钱财,大为震怒,让我管管。” 老师:“…………” 培训老师瞠目结舌,好半天都憋不出字儿来。 赵警官之后再问他什么,他也不摆学者架子了,一脸颓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云中子问他:“照片你哪儿来的?” 老师惊慌失措:“徐……徐老先生不会告我侵权吧?” 赵警官笑出了声:“现在想起来侵权了?” 老师小声嘟囔:“借用名人照片的那么多,天高皇帝远,我寻思着徐老忙着搞科研,哪会关心外面的事,怎么也找不到我这种小虾米头上……” 然后他老老实实说:“就是在网上找人P的。” 云中子追问:“找的谁,有没有联系方式?” 那老师本来不想说,但赵警官端详了那照片一会儿,眼神忽地犀利起来,也眉毛一竖道:“哪儿P的?说!” 培训老师被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还是给交代了。 云中子存下那个图铺的微信,余光好奇瞥了眼赵警官。 赵警官对他嘿嘿一笑,随即正色:“我先前真的以为这是照片。这么高明的技术,如果是被用作伪造证据……” 云中子明白了。 他心思微动,跟赵警官说自己留对方的联系方式只是为了方便起诉肖像权。 赵警官对他还挺信任,没有怀疑,但是特别叮嘱了他几句,尤其强调他不许找这人P假.证件。 云中子不禁汗颜:“……是,我发誓我真的再也没办过假证了!” 赵警官哈哈笑着放过了他,又去处理后续的事。 会送孩子来这里上课的家长多少有些愚昧和不清醒,本来要让他们接受这里关停不再授课的事,还很需要一番口舌。 但云中子他们这样一闹腾,下午家长们赶到教室看到的第一场面,不是培训老师和他们仨剑拔弩张,而是一群保安和机构工作人员凶神恶煞围着他们哇哇大哭的宝贝孩子…… 家长们护犊,惊惶之下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这机构不是什么正经良善的地方。 再有警察们科普教育,他们很快就同仇敌忾,痛斥玩智商税的教育机构,还团结一致要求退费赔钱。 林奶奶拿着第一波领到的退款,唏嘘不已,老泪纵横:“川啊,幸好、幸好今天有你朋友……奶奶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这种团伙,他们说这能让你学得比别人快,奶奶就是着急……” 林川赶紧变着法儿地安慰她,让她别往心里去。 云中子对老人家道:“奶奶,您攒点血汗钱不容易,以后得擦亮眼睛,有什么要动积蓄的就多问问林川,他读大学见识多,不容易上当。这次咱能把钱追回来,要是有下次,可未必能这么幸运了。” 林奶奶虽然应和,脸上却还是哀愁。 云中子看在眼里,略作沉吟,问林川:“你申请助学金了吗?” 林川点头,并且表示自己有经常打工,学费也有减免。 云中子于是道:“那这样吧,回头我跟文法学院的教授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弄个助教,拿点微薄工资,对以后毕业直接留校工作也有好处。不过你的成绩……” 林川大为惊喜,马上支棱起来:“我、我成绩肯定够!去年还拿了国奖!” 云中子想起什么,看看对面的连昭,悟了:“哦,原来林三儿就是你?” 林川腼腆羞涩挠挠头:“嗯,我学号正好是3号,川字又是三道线……” 他要在点名前送奶奶回去,云中子和连昭就不跟着了。 云中子目送一老一少离开,瞅瞅林川又瞅瞅连昭,想起林奶奶的话,愈发觉得这俩人像是哈士奇老大领着个傻乎乎的柴犬跟班。 而连昭从头到尾闷声不吭。 等人都散了,连昭才板着脸打字: 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们学生会的就不会无事献殷勤,想借帮林三儿的事来讨好老子?一码归一码,你驴杂修们工时的事,老子不会让你就这么糊弄过去! “……”云中子确实是有借机跟杂修缓和一下关系的意思。 他原本是想着顺手送林川个人情,再给杂修盖个工时,这互惠交易的事就算和谐过去了,下次如果再有需求也好二次合作。 但连昭既然这么说,他反而又不乐意痛快让人下车了。 也许是他看起来可能真的脾气很好,以至于给了连昭某种错觉,让连昭误以为他是那种很软很好拿捏的人。 云中子抬头看向连昭,毫无破绽眨着那双漂亮又清澈的眼睛:“可我来元英找你……也不是为了工时的事啊?” “……” 连昭一怔:“?” 云中子慢条斯理道:“上次那个睚眦和负屃,我这不赶巧了吗,意外得到了第三件的线索……” “!!” 连昭顿时变了脸色。 他眼神变得有些危险,紧紧盯着云中子,似乎在判断云中子这话是不是在驴他。 云中子怯他似的后退半步,故意问:“你不会对我用言灵,逼我说出来吧?” “…………” 昭哥发现他每每在这人面前没脾气。 他极为别扭地、生硬摇了两下头。 云中子道:“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惹你生气,看在我刚帮过你师弟林川的份儿上,你别凶我呗?” 连昭:“……”敢情云中子刚刚专门卖人情是为了这个? 他压根儿就……没打算为工时的事道歉? 这家伙…… 草!! 连昭恶狠狠在手机里打下:你说,我不凶。 云中子对他浅笑:“我呢,就是专门来跟你讲一下这个事,也没打算把线索告诉你。不过假如你愿意告诉我你知道的信息,我可以勉为其难考虑一下。” 连昭:“……” 云中子边说边往后退,“还有,你刚才在教室里用言灵,还被保安看见了,这触犯了校规。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这次我就给你先记着,要是再犯,我可能要给你档案里记过。” 连昭:“………” 云中子:“对了,说起这个工时啊,既然你提了,我就一并跟你说明下。工时通常是每个学期末统一把证收上来,学生会统一盖,全校都是这样。如果你们杂修提前盖了,容易惹人非议,凭什么就你们专业搞特殊。所以我们也是为了杂修的名声考虑,建议你们低调点等期末再来盖,不会欠你们的。” 连昭:“…………” 云中子最后道:“我这个人吧,真的是一点儿坏心思也没有,而且完全都不会记仇,更不会小心眼公报私仇。” 连昭:“……………” 连昭快被他气死了。 他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而对面的云中子还在提醒他:“说好了不凶的,堂堂杂修老大,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连大暴君磨着牙、忍着脾气打字: 你真的有线索? 云中子笑得那叫一个光风霁月、温润优雅:“爱信不信。” 连昭:“……” 这是上次他在派出所怼云中子的时候说的话。 连昭……连昭不想再跟云中子有任何交集了。 他觉得自己只要跟这人呆在一起,血压就没有低过。 他不笨,知道云中子第一次接触那套东西,没可能会这么快就搞到新的线索。 如果有,那一定和华交大的那条辟谣微博脱不了干系。 他冷脸按下语音:我可以自己查! 云中子由衷向他表达祝福:“祝你顺利!” 并说:“请阁下千万别给校学办接你电话的机会。” ※※※※※※※※※※※※※※※※※※※※ 云中子:我这个人吧,真的是一点儿坏心思也没有,而且完全都不会记仇,更不会小心眼公报私仇。 云中子:^_^毕竟没几个人能让我拖到第二天才把仇报了。 连昭:………… ========== 感谢在2021-04-29 00:00:00~2021-05-08 00:00:00期间为大叽叽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烛天南、洛水空弦、坚持、一位不知名路过的千回、苍苍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离妖、磕cp真快乐 30瓶;一位不知名路过的千回、曼诺魍魉、故我予 20瓶;花漪酱 16瓶;昭堂、淑舒书、雾上云竹、夢醒江湖、鸠外雨、路过ヽ(~д~;)ノ、暮珂、yuk 10瓶;Querida 8瓶;三關 5瓶;鱼音 3瓶;一世万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大叽叽的支持,叽叽会继续努力哒O-O/! 牛顿第三定律(五) 三天后,校学生会办公室接到杂修的电话。 “……”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了一段时间。 云中子瞥瞥来电信息,不紧不慢微笑道:“您好?不吭声的话,这边就先挂了。” 那边传来siri毫无波澜的语音:你想要我做什么? 云中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别说得好像我是什么逼良为娼的恶霸一样啊,”他扳回一局,心情愉悦非常,“你坑我,我怼你,咱们也算是扯平了。” “反正要上同一条船,先前的事,要不就既往不咎了?” 连昭大概是思考了一下,然后没用ai语音,在那头“嗯”了一声。 云中子闻声挑眉,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连昭是真·金口玉言,他不用siri来应承,说明这个“嗯”是值得信任且有分量的。 这**的脾气虽然臭了点,但人嘛……还是挺爽快,挺大气,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合作伙伴。 云中子轻松调侃他:“你是不是回去查微博了?” 连昭被他道破,略感僵硬,但没否认:“……嗯。” 云中子笑:“明知道是哪一条信息,可详细的就是怎么也查不出来?” 连昭:“……” 要是他查出来,就不会打电话过来了。 连昭的思路其实完全正确,他一回去就翻了微博,找到了那个搬砖仔的留言,并且试图通过视奸对方微博和信息检索等手段,想挖出工地的具体信息。 但…… 他发现这人的资料仅本人可见,微博半年可见,发博只吐槽、不聊三次元生活,贴图都是表情包,从不附任何包含位置信息的图,更没有脸部出镜的照片,甚至没有任何互关好友互动…… 昭哥当时,就对着此搬砖仔寥寥十条的可见微博,怀疑了五分钟人生。 现在的人网络安全意识都这么高了吗??? 他绞尽脑汁挖了三天,到了最后,还是除微博里提到的“隔壁的震源城市”外一无所获。 震源是在京口,不过如果要查京口周边的市县,那可真是太多了。 他只能回来找云中子。 云中子小号关注着那个搬砖仔,当然知道此人微博是个什么情况,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一向都主张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所以早先就打听了高以衡这学期的课程,并用概率论期末包过的承诺,顺利说服了高总出手帮他调查。 计算机和网络方面的业务,当然是交给键修靠谱。 连昭在那边道:电话里说不方便,加个微信? 云中子没有拒绝。 他告知连昭自己的微信号,搁下电话。 对面的马原煞有介事啧啧感叹:“道长,想不到啊,你也会有用公费电话服务个人私事的一天。” 云中子睨他一眼:“学生会和文法学院的友好往来,这是公事。” 马原嘿嘿笑曰:“好一个偷换概念,本思修倒要看看,你俩勾搭上到底是聊公事还是聊私事!” 桌子后埋头在无数教务中的新人孙霖,抬头盯着他们欲言又止。 他想到自己放话要顶替会长的豪言,又想想综测3.0的加分,忍了,继续盯着财务报表苦大仇深去。 云中子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马原来看,他大大方方、不遮不掩地任其看之。 不一会儿,他收到好友申请,验证上言简意赅两字:连昭。 云中子对着连昭的头像“噫”了一下。 连昭的头像是张黑底纯色背景、中间一只金色机关卷轴的图片,这张图其实不太起眼,甚至还很低调,正常人看过也就是晃一眼,不会多注意。 但对熟悉它的云中子来说,地位就不同。 云中子在网上有个很喜欢的小众up主,id简明光,用的就是这张头像。 那是个手工机关up主,主页里全是自制的各种机关盒、机关密码锁、千机盘之类的,还有他自己设计的精巧机关书。 理工科的男生都会喜欢这种东西,尤其是云中子本身的研究方向和破解机关有些异曲同工之处。每次,明光大神出了新设计,其他人在评论区跪得整整齐齐,云中子则是要第一时间狂刷上百遍视频,然后想出新机关的破解之法。 那成就感,爽度堪比攻克一道物理题。 明光大神的视频极致简洁、干货满满,风格独树一帜,常常几个月不更新,更新必放大招,被小破站的用户们封为“现代墨家巨子”,有十几万拥趸。 考虑到他超高冷的技术宅画风,大家都猜测“简明光”应该就是大神的真名。 不过,明光大神几乎不和粉丝互动,粉丝们隔空交流不便又耐不住寂寞,就自发成立了企鹅群,云中子也在其中一个群里。群里的骨干成员头像统一都是这张图。 因此看见连昭的头像,云中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意外遇到亲人了。 想到那些日常在群里舔手、割膝盖、学废了三连的可爱群友们,云中子顿时感觉连昭这人亲切了很多。 真空中的球形喵:嗯???你也喜欢明光大神?[猫猫瞪眼.jpg] 连昭:? 网络那头的连昭愣了一下。 他迟疑几秒,正在犹豫怎么回这条消息,云中子那边就紧着道: 真空中的球形喵:也对,你们杂修天天研究诸子百家,少不了钻研机关术。 真空中的球形喵:接个头?我是充电榜榜首~ 连昭:“……” 他皱着眉上下翻了翻云中子的消息,又看看他的微信头像——一只黑色的猫猫头——心情忽然微妙起来。 他切出聊天,去看了看自己的充电榜榜首—— 特么的果真是这只同款猫猫。 这个小粉丝关注他很长时间了,是最早加他关注的那批人之一,每次都会第一时间留言彩虹屁,而且对他的机关分析总有能令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的极少数粉丝互动里,就有和ta的交流。 他一直以为,这只猫猫的账号后面是个软萌可爱、思维敏捷、想法天马行空的爱猫女孩…… 连昭复杂盯着云中子发来的最新消息: 真空中的球形喵:明光大神的技术可比你扎实多了,不像你上次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定个鬼都定不住……[猫猫控诉.gif] “…………” 昭哥对云中子此人产生了很强的割裂感。 一边是让他气得血压狂飙的辣鸡学生会接盘主席。 一边是他天然软萌彩虹屁一套接一套的“小可爱”。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两个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敲字的光标在输入框里不断打出字又回删,既不情愿被人说是“中看不中用”,又矛盾于云中子夸简明光就是在夸他。 而这边的云中子只能看见他昵称底下不断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状态,自觉心领神会,兴奋打字道: 真空中的球形喵:我懂我懂,但凡看过明光大神的作品,都会为他的设计和肝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空中的球形喵:你在几号群里,在充电排名上吗?看这头像,至少三年老粉了吧^_^ 连昭默了默,硬着头皮打: 连昭:……前段时间被踢了,不在群里,没怎么充过电。 云中子立刻回道:哦,那就是三群的了,听说三群前段时间踢了一波僵尸。 又说:不过你们杂修修这个道的,应该知道钻研这个的人少,居然也不支持一下?同行相轻? 连昭:“……” 他:我晚上就去充电。 真空中的球形喵:^_^好觉悟!替明光大神谢谢你~ 连昭:“…………” 连昭想了想问:你喜欢机关? 云中子答:我对一切强逻辑性的东西都感兴趣。 真空中的球形喵:能设计出这么精巧缜密一环扣一环的机关,大神肯定是个理科生,可惜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高就。 过了半晌,连昭那边莫名其妙发过来一句: 连昭:突然觉得你在网上比真人可爱顺眼多了。 “……” 云中子顿住:“?” 围观的马原当场一口水喷了出去。 马思修一言难尽、又想笑又笑不出:“道长,他、噗……他夸你可爱!” “…………”云中子也不知连昭吃错了什么药。 他极快速地回复以问号和表情包。 真空中的球形喵:? 真空中的球形喵:[猫猫后仰.jpg] 真空中的球形喵:????? 连昭学着他回了个:^_^ “是爸爸错了,爸爸没想到你们俩真的在谈情。” 马思修那张揶揄的脸,简直比炸裂的窜天猴还特么的灿烂。 云中子盯着屏幕里那个“^_^”,双目无神:“常年打雁,终被雁啄了眼。” 他悟了,文科生,果然都是些不放过任何口头占上风机会的主。 连昭这一定是在报之前自己故意拿“不许凶”怼他的仇! 他神情萧索:“我这是以身亲试验证了一条定理。” 马原忍笑到内伤,恨不得立刻把这件事奔走相告。 “儿啊,又是万有引力定律吗?” “不,”云中子面无表情,一字一顿,“是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bk/16/16280/8954920.html 。网手机版 共振(一)【加更】 云中子三言两语没法跟马原解释清楚他和连昭之间的“过招”往来。 抛开公私事不谈,他跟连昭,自见面的第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互怼。 起初是连昭嘴炮贬低学生会,他以柔克刚,让连昭吃了个软钉子; 接着是连昭不顾合作对象的处境,不打招呼就一句“归我”,险些害他在阵修和剑修面前翻车,他事后预判连昭要说的话,让连昭有话打不出,算是扳了回来; 再后来进了局子,他看在两人也算共患难的份儿上帮连昭说话,有意与他调和关系,结果这人反手就给他来了一击“你没学过高中语文吗”; 而这次,他不爽连昭那副拽态度临时改口,拿龙九子手办的消息钓了一下这人,明明事先都说好了不凶不气,连昭却回过头逮到机会就要压一头回来…… 这些你来我往的较劲,说出去都觉得幼稚。 云中子只能对马原说:“就像你总爱跟我争到底谁才是爸爸,连昭,他一直执着于跟我争谁能压过谁。” 马原从眼角到眉梢都写满了八卦,“他和你争谁能压过谁的方式,就是夸你可爱还顺眼?” “……”云中子也理解不了他们这些文科生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什么。 他唯有用逻辑推测:“他想噎我,他成功了。” 马原乐不可支:“.那你现在要压回来吗?” 云中子叹了口气:“算了,文科生都是这样嘴上不饶人,这种高下,不与他争也罢。” 就像马原,尽管天天以云中子的父亲自居,但真到了云中子拿捏他的时候,还不是一秒认子做父。 马原却语重心长、恳切陈词道:“不,主上,老臣劝您该争的时候还是要争一下!” 云中子狐疑侧目:“你不应该跟连昭一路,站在文科生统一战线吗?” 马原义正辞严:“老臣对主上一片赤诚忠心,是殚精竭虑为您着想啊!” 云中子认真观察他数秒,随即微笑:“你不是,你是文科那边的反贼内奸。” 马原:“……” 对面苦苦工作的孙霖实在听不下去,抬头死气沉沉对他俩道:“你俩一个光动嘴皮子不干活,一个呆在这里就为了蹲私人电话加微信,你们来学生会到底是干嘛的?” 马原答得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学生会的人,我只是来串门的。” 云中子则边打字回复连昭边道:“才三天的活就耐不住了?那你可能适应不了学生会的工作强度,要不我看——” 孙霖立刻咬牙切齿打断他:“别说了,我干。” 云中子淡笑着按下发送,把学生会这边还有点事,晚上回去再细说发给连昭。 孙霖三天前大放厥词的热血已有点冷却,此刻虽意识到他被云中子摆了一道,却还是不免为学生会的实际情况一个头两个大:“学生会就没有一个能干活的人吗?” 云中子的语气无比纯良:“这不是你来了吗。应师兄大四本来就忙,怂怂住在元英,跑来一趟不容易,我和老穆一人一天轮流在这儿监察考核你的工作能力,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孙霖内心槽点太多不知该从何吐起,“那大一的那个小子呢?他不也是学生会的?” 云中子笑容不变,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想妨碍我师弟学习?” 孙霖:“……”有……有杀气! 孙霖莫名有些不敢言语,不过云中子很快就收起了杀气,转而说: “如果你觉得当了会长就能理所当然把任务分给手下的人干,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学生会现在的成员,除了怂怂,其他都是我个人关系拉进来的。大家都很忙的时候,会长整月无休一人连干30天还要兼顾自己课程的情况,也是有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3.0的综测加分,要是全靠分配给别人代劳,学生会会长这个位置未免太好坐了点。” 孙霖抿了抿唇。 这倒是,他本来也没想过会长会是什么清闲差事。福利本来就捆绑着责任和义务,加分这么多,事情难搞是肯定的。 他于是打消了怀疑云中子故意为难他的念头:“云会长放心,我一定会向你证明我的业务能力,不会投机取巧!” “但我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学校居然有这么穷……不是都说学生会富得流油?平日里搜刮的‘民脂民膏’究竟都到哪儿去了?” 云中子嗤笑道:“你又知道些什么?” 孙霖道:“我入学那年,学校给全校所有宿舍配备了新风系统,在阵法加持下,可以加速灵力的流动和汇聚,外表看起来就像空调。也是从我们这届起,学校规定全体学生在必修和选修课之外,都要加修‘自选课’,毕业前要修够10个学分才有资格渡劫。一个学分80元学费,10个学分就是800,一个宿舍住四个人,四八三千二,正好一套系统钱,还多赚两百块。” 马原不知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承认:“我证明,这个确实是前会长的手笔。” 孙霖又道:“公共开放的自习室,别的高校都是亮灯到晚上十点,只有咱们学校,熄灯时间是九点。全校有上千间教室,这每天一小时省下来的电费,都是巨额收入。” 云中子也点头:“是这样没错。” 孙霖继续道:“去年学生会压着全校的奖学金在账户里利滚利、钱生钱,足足滚了一个学期,那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云中子:“确实。” 孙霖实在想不通:“全校学生的腰包都快被学生会榨干了,这些钱呢?” 云中子别过头望向一边,“实不相瞒,两年前咱们学校买完戊己校区,负债30个亿。” 孙霖倒抽一口凉气,半边脑壳开始发麻:“3……30个亿?!” 云中子对他笑道:“不用担心,如今学校已经摆脱负债。” 孙霖:“……???” 马原亲切笑着走上前来,搂住孙霖的肩,指着窗外那片迷人的校园风景,用一种无比苏维埃的语气道:“看,亲爱的达瓦里希,这戊己校区是不是很漂亮?” 孙霖:“?” 马思修道:“漂亮就对了,那就是你们的钱烧起来的样子。” 孙霖:“…………” 孙霖另外半边脑壳也麻了。 云中子说:“若非前会长天才式的精心运作,学校哪能这么快还完30亿。” 马思修评价:“这可是咱们校学生会历经两年、不为人所知的伟大革命。” 孙霖:“……”学生会……特么的是在拿组织的命在革啊! 他眼前发黑:“我……我昨天才答应了材料学院,批了他们一大笔钱……” 他本以为自己坐上这个位置,肯定能结束剥削,让大家都吃上肉。 马原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无产阶级的战士,人民会记得你的努力。如果有一天你也倒在了党徒们的征途上,被冠以勒索民财之罪名,我会给你唱一首饱含爱意的喀秋莎。” 孙霖:“…………”够了。 * 晚上,云中子回到宿舍,跟高以衡确认最新的进展。 高总不负所望,调查出对方的定位是在京口附近的龙城,工地的位置也顺利确认。 “这个楼盘两年多前就开始建,后来可能是资金问题,搞了一半就烂尾搁在这了。不过我查了下开发商的信息,这两年投资圈地一直没闲着,没道理会缺钱建不完这个楼,还是有点奇怪。” 云中子若有所思,但没发表意见,反问高以衡:“你怎么看?” 高以衡道:“既然不缺钱,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是没利,要么是不敢。” 云中子分析:“他当初既然选了这里,肯定是有利可图,现在不继续工程,恐怕和楼盘本身关系不大。” 高以衡沉吟道:“他们能在这里挖出你在意的那个东西,说不定真在施工时撞过邪。” 云中子却道:“……可我还是觉得,资本家们的胃口远比胆子大。” “你被马原他们传染了!”高以衡无奈摇头,“如果想深挖,我可以干脆送佛送到西,帮你查查那个工地有没有奇闻怪事。” 云中子当然不会拒绝:“高总,靠谱好男人!” 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桩事:“对了,还有件小事想找你帮忙,我这儿有个微信,想让你定位一下对方的地址……” 云中子说着戳开聊天,把手机凑过去,高以衡扭头来看,一眼扫过就是连昭的: 突然觉得你在网上比真人可爱顺眼多了 ^_^ 好,晚上等你 高以衡:“……” 云中子发觉他表情古怪,一看屏幕,顿时瞳孔地震。 他连忙切换窗口,把那个p图店铺的微信调出来,“咳、不是这个!这是杂修那边的债主……” 高以衡目光复杂看着他:“道长,你和杂修……居然已经到了‘晚上等你’的进度了?马原他们知道吗?” 云中子:“……” 淦。 /bk/16/16280/8965932.html 。网手机版 共振(二) 调侃归调侃,正经的任务高以衡还是很爽快地接下了。 云中子拜托他定位那个p他师父照片的图铺联系人。 高以衡也不多问,支起电脑就道:“定位好说,我一会儿传你个文件,你当表情包找机会在聊天时发给对面,我这边才好追踪。” 云中子二话不说把手机交给他操作。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想查他们?” 高以衡瞥他一眼,轻松笑笑:“反正你做事总有你的道理,我当好工具人就行了呗!计院向来是秃头重灾区,我可不想把我珍贵的发丝浪费在没必要的地方。” 云中子勾起唇角,原地与他商业互吹起来:“高总太谦虚了,像高总这样玉树临风的计院头牌,发际线至少还能再苟三十年!” 他俩很快做好前置准备,高以衡开好程序,云中子这边假作顾客,跟图铺那人攀谈起来。 真空中的球形喵:您好,我想p几张图,听说您这儿技术很不错,可以问问价格吗? 来图私人定制:最近现实里有事,不接新单了,不好意思。 真空中的球形喵:噫-|| 真空中的球形喵:啊这,贵图铺只有一个美工……? 来图私人定制:我是个人兼职p图做点私活,店里就我一人。 高以衡催云中子把图发过去,云中子想了想,于是回道: 真空中的球形喵:单子不急,要不您什么时候能恢复接单,看看时间? 来图私人定制:你要做什么图?明星绯闻、虚假宣传、违法犯罪之类的,我这里可不做。 云中子一看乐了,料想大约是赵警官查封那个培训机构之后,敲打过这家店,这人现在不接单,多半是在避风头。 他道:不不,我是自己用的。就是为了督促我弟弟学习,吹牛吹大了,现在想弄些和名人合影的老照片,让他相信。 真空中的球形喵:他喜欢看推理,眼光可毒了,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会穿帮。 来图私人定制:两个月后可以接。 真空中的球形喵:k 真空中的球形喵:[为我们的友谊干杯.jpg] 云中子图片一发送成功,高以衡那边立即忙碌起来。 为了让高总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他装作问价,跟那老板唠嗑。 对面并未察觉异常,还在云中子舌灿莲花之下给了他八折优惠。 高以衡借着图片里的木马程序侵入了对方的手机,黑权限、取定位、种后台一气呵成,等云中子议价完,他忽地反应过来云中子好像只让他定位。 敬业的键修同志尴尬摸摸后脑勺:“额,一时顺手、顺手……” 云中子问:“成功拿下?” 高以衡点头,然后道:“这不是巧了,这人也在龙城。” 他把位置信息截取下来发给云中子,云中子专注瞅着那条详细地址,总感觉这仿佛不是个巧合。 不过今晚的收获已经令他很满足,他现在有充分的底气去跟连昭互换情报了。 他谢过了高总,让他继续关注搬砖仔工地的事,爬上床开始钓杂修。 结果连昭竟然鸽·了·他! 云中子足足等到晚上十点,马原和穆铎都下课吃完夜宵回来了,连昭还是没回他消息。 他在宿舍向来守时睡觉从不修仙,熄灯之后,为了不引起马原三人怀疑,他还专门装作水喝多了,跑到卫生间几趟看手机…… 岂料对面真就半个字回复都没有。 云中子蹲在卫生间里,思考了三分钟人生。 一道门之外,马原、穆铎、高以衡三个,在他们寝室的聊天群里浪得风生水起: 思想巨人马克思:道长今天的新陈代谢有点旺盛啊? 面向对象:唔,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 巨人战友穆格斯:[狗头支棱.gif] 思想巨人马克思:[狗头支棱.gif] 面向对象:今天我看到杂修在微信里跟道长说“晚上等你”。 思想巨人马克思:……??? 巨人战友穆格斯:吾错过了什么?他们何时加了微信??这个进度?? 思想巨人马克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面向对象:从来不熬夜修仙的道长 思想巨人马克思:今日为了一个男人 巨人战友穆格斯: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甚至失眠……? 真空中的球形喵:………… 云中子面无表情推开卫生间的门。 面向对象:看,还躲进卫生间偷偷玩手机。 云中子仰头,对床铺上三颗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脑袋温柔笑道:“我看今夜月色甚美,正宜修行,不如咱们趁着月色,友好交流、切磋一二?” 三人的手机屏幕光“蹭蹭蹭”灭了下去。 友谊诚可贵,八卦价更高; 若为苟命故,两者皆可抛! …… 第二天早上,云中子总算收到了连昭的回复。 连昭说昨晚睚眦和负屃有异动,他花了不小的功夫才把它们镇住,实在没腾出手顾这边。 而且—— 连昭:有件事……大概需要你出马。 真空中的球形喵:? 连昭:你到学生会了吗? 云中子正在疑惑,不多时,连昭发来一张堪称废墟的照片。 他愕然看了几秒,认出这栋塌了半边的建筑是……元英文法宿舍楼。 真空中的球形喵:………… 真空中的球形喵:??? 连昭:昨晚没控制住灵力,动静稍微大了一点。 真空中的球形喵:哥,你管这叫一点??? 云中子简直头皮发麻。 他昨天确实隐约猜到了连昭那边可能是出了什么情况,但是…… 他万没有想到,连昭这个狼灭,狠起来连他自己住的地方都拆。 林奶奶,真乃识人鬼才。 连昭此人跟哈士奇,本性大大的相通。 云中子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并打字:有人受伤吗?楼里的学生现在住哪儿?动静闹了多大?校外的居民受影响没? 连昭那边过了会儿才回复: 没人受伤,楼塌的时候我顶住了。 受影响的主要是楼上楼下12个寝室,7个是杂修的,另外5个是外院的,带我一共47人,暂时没地方住。 校内的人口风都严,校外隔着结界和距离在,大概也看不清具体的情况,不过声音和震动肯定是感受到了。 云中子头痛捏捏眉心:带危险品进宿舍,还拆了宿舍楼,你这是要记大过的。 连昭对此居然还挺有担当:记我一个人头上,和楼里其他人无关。 “……”云中子实在无话可说。 他可以预见,附近的居民怕是又要组队投诉华交大深夜扰民了。昨晚超防处的阎学长肯定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他叹了口气,没再揪住连昭不放,而是风马牛不相及似的问:你给明光大神充电了吗? 连昭:? 真空中的球形喵:^_^ “……”连昭默了默,秒懂了他的意思:我这就去。 他火速找林川借了个号,给自己的视频充了电,然后截图发给云中子。 发完随手一搜微博,发现华交大官博一分钟前已经发了声明,顿觉云中子办事靠谱。 连昭:专业/鼓掌 “?”云中子没反应过来。 他还在看连昭发来的截图,还没顾上管别的事。 出于本能的直觉,云中子没有立刻回复,先登上微博看了一眼。 @华夏交通大学v:通告:昨晚凌晨1时21分,我校元英校区一名男生深夜在校内景观桥进行音响测试,不慎引发桥梁共振,致使该桥轰然倒塌,引发巨响。校方正在对此事详情着手调查。对于此恶劣事件给周围居民带来的影响和不便,我们深表歉意。桥梁共振引发坍塌的事件屡屡发生,应当如何预防?请看安全出行一二三…… 云中子:“。” 他快步走进校学办,推开门,果然看到孙霖在里面一脸等着被夸的表情,得意洋洋冲他亮出虎牙。 “我说过,我转专业前可是学传媒的。” 孙霖被压榨了好几天,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趾高气昂挑衅道:“危机公关5s原则,speed速度第一,siy真诚沟通,shuldering the matter承担责任,我只运用其中三点,就已绰绰有余。” 他走上前来,“你们总是对外头那些舆论如临大敌,但这对我而言根本就是信手拈来的事。会长的位置,你是不是可以让出来交给我了?” 云中子一时沉默。 少顷,他平静伸出手,在孙霖贴近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孙霖,”云中子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我认可你的能力,但我希望,你不要把公关这件事看得太轻。” 他用一种颇耐人寻味的目光注视着孙霖。 就在孙霖以为他要鸡蛋里挑骨头、说出自己哪里做得有问题的时候,云中子却突然笑了。 “老穆这人,还是比马原有远见。这口棺材备得好。” 孙霖:“?” 云中子意味深长道:“你印堂发黑,若不慎护口业,修身养性,不出一月,必有大难。” /bk/16/16280/8976406.html 。网手机版 共振(三) 孙霖没怎么把云中子的话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云中子根本就是不愿被他顶替会长的位子,所以故意说一些神神叨叨的话来打击他。 可惜他对会长的位置势在必得,而且坚信他能把云中子正大光明比下去。 云会长的搞心态战术,注定对他无用! ——对此现象,还是咱们穆铎副会长的评价颇具独到之处: “意料之中!他读管理学,耳濡目染浸淫此道。道长之于他,正如顾问之于管理;良言是来顾来问的,不是用来听的。” 云中子呱唧呱唧鼓起了掌:“穆格斯同志言语精辟,发人深省。” 穆铎假作谦虚客气两声,又道:“不过依吾所见,他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云中子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穆铎道:“元英校区深夜出状况,你与新人差不多同时收到消息。不论事件处理得稳妥与否,反应速度上,他抢在了你前面,此其一。” 云中子点点头:“说下去。” 穆铎:“校外居民区与学校有距离,又有结界阻隔,从外面无法详细窥知校内的巨响和震动究竟源出何事,只能感知发生的大致方位是在元英内部。他没有直说是宿舍楼塌毁,而是无中生有了一座‘景观桥’。此其二。” 云中子似笑非笑:“浑水摸鱼,避重就轻。” 穆铎道:“宿舍楼深夜坍塌,和无人景观桥坍塌,事件性质和严重程度完全不同。前者会让华交大成为众矢之的,后者就轻描淡写多了。且景观桥大多为观赏游玩之用,体积不大,结构未必牢固,会出问题也可以理解。” 云中子没有反驳,“还有呢?” 穆铎道:“深夜巨响伴随震动,极容易被联想到爆炸事件。但华交大涉及冶金、炼丹、炼器这类同易燃易爆品打交道的专业,都集中在东方的青阳和西方的素商,与元英校区相距十几公里。这些专业都有自己校区的实验室,和元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他没有简单粗暴生拉硬套,让丹修、炼器师和偃师们背锅,此其三。” 云中子弯起了眉眼:“他们要是无辜背了锅,只怕学生会会被骂得更惨。孙霖他是想当会长,又不想挨骂。” “唔,”穆铎略作沉吟,“也不完全是。” “历年来北院被周边居民投诉最多的情况,是音修们的乐器噪音扰民。那里的风雅做派远近闻名,不然校图书馆也不会选在那儿。倘若新人真那样胡扯,附近的居民也会奇怪这些文艺青年怎么突然干起了理科生的活儿。 “相反,音修们制造噪音祸害居民有前科、有历史,文艺青年们脑回路清奇,什么十五日不洗头、光膀子打铁……半夜试音响这种事,他们完全干得出来。” 云中子不予置评,只摇头说:“孙霖那套说辞,也就只是看得过去而已了。” 桥梁共振坍塌,原理确实没毛病,但现实是,想要靠音响震动引发共振坍塌,除非那桥不是石墩子做的是纸糊的。 就算低音炮的震动能达到足够的水平,这种程度的噪音在把桥震塌之前,音量会先被居民举报。 孙霖,他和云中子最大的不同,就是云中子会注意理论和现实的差距,而孙霖只纸上谈兵,不考虑实际状况。 穆铎似乎还想为新人挽尊一二:“时间短紧,他做得不够干净,情有可原……” 云中子忍不住扭头打量起穆铎,“老穆,你今儿怎么格外向着孙霖说话?” 穆铎幽幽长叹一声,目光放远,“先前你让吾找机会问他,拿到你的照片花了多少钱。” 云中子:“?” 穆铎:“他从器修那儿买了你两张高糊侧脸,一张正脸,一共花了一千八。” 云中子咋舌:“……看不出这小子还挺有钱。” 穆铎状似惆怅:“这年头,如此单蠢好宰的小羊崽儿不多见了。” 云中子立时轻笑一声:“这倒是,孙小蠢羊虽然是个中二晚期,不过天真直率,给钩就咬,好用得一批。” 穆铎闻言若有所思,同他确认:“吾觉得小蠢羊可堪一用,倒也不是非栽跟头不可。” 云中子收敛笑意,神情正色了几分:“孙霖脑子灵光,反应快,能力也够,唯一差在态度心性。他做事太急功近利,浮躁欠火候。学生会的任务是‘战略忽悠’,不是‘忽悠’,最忌讳把民众当傻子,他如果不能认识到这一点,自以为是、夸夸其谈,迟早翻车。” 穆铎于是便get到云中子这是铁了心思要“栽培”新人了。 他唯有在物质上表达对孙霖的同情:“那吾还是去给他准备棺材。” 说完又想起其他公事:“对了,文法宿舍的学生怎么安置?” 云中子道:“阵修的工程队说至多一个月就能修好,问题不大。宿舍重建之前……就让他们辛苦点来戊己凑合住吧。” 穆铎转投来一种、让云中子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长辈式眼神:“听说这次的事是那个杂修干的?” 云中子:“。” 他心下警惕,不予回复。 穆铎走上前到云中子正对面,板出一张严肃正直的面孔,以冒死进谏般的气势拱手道:“贤侄啊!听吾一言!” 云中子:“……?” 穆铎:“此子心机深沉!汝与之交往,切不可掉以轻心!” 云中子:“???” 穆铎:“他为能与你同住,竟不惜将自己所宿屋舍拆毁!狠人如斯,细思恐极!” 云中子:“…………” 云中子:“老穆你……药别停。” 元英宿舍这次的情况,云中子是当成意外来处理的。 不过他心里其实隐隐有数,这次很有可能并不完全是意外。 他身边的巧合最近发生了太多,以至于多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有点不太能干脆地当是巧合。 搬砖仔在龙城。 P图店主在龙城。 第三件手办可能也在龙城。 刚好他晚上找了P图老板约了新单; 刚好当天夜里睚眦和负屃就出了异动。 这当真……不是巧合么? * 文法宿舍坍塌的事发生在校内,加上孙霖的通告发得够快,外面的言论在热度起来之前就消停下去了。 因为话题没炒起来,关注度不高,这条硬伤明显的微博被淹没在每日数以万计的网络新闻信息里,没有被鞭尸。 孙霖还不知他逃过了一劫,近几周愈发嚣张嘚瑟,甚至扬言月底前要云中子心甘情愿交出教务管理系统的管理员密码。 云中子点到为止,该提醒的也提醒过了,眼瞧这人印堂黑气愈发汹涌,每每向他投以怜爱的目光。 待安置好没地方住的北院学子、交接阵修重建宿舍的项目、安排月底校运动会兼新入门修士大比的各项事宜,一转眼两周都过去了。 云中子百忙之中也全顾不上找契机碎丹突破,只好先将此事放上一放。 这期间唯一令他欣慰的就是,在开学第四周的周五,他小师弟谢铭总算成功引气入体,步入修士行列。 谢铭本就有灵力资质,所以才能被华交大录取,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就是稍稍比云中子所期望的久了几天。 不过看在孩子兴奋到不能自已的份上,云中子还是不打击孩子的自信心了。 他试图在运动会前教会谢铭浮空和飞行,可惜谢铭实在不是这块料,这小孩跟空气阻力抵死缠绵了三天,最后飞行是没学会,反而开发出了以减小摩擦力为原理的“凌波微步”。 云中子哭笑不得,只能再另想法子看回头怎么治谢铭的重度恐高。 没紧没忙地到了周一,校运动会正式开幕。 偌大的体育场,在几十名金丹阵修的加持下升起九宫大阵,将整个空间分成内外两层。 内层是专供切磋比试用的田径场,只有有灵力的修士才能进入; 外层是让后勤工作人员进出的,这种大型活动,免不了需要大量供应饮用水、毛巾等等,订购的商家往往自带送货服务,只要带着阵修们给的“通行符”——工作人员证,就能顺畅往来于后勤点。 假如没有灵力,又没有证件,进了这体育场,就会不停在廊道里鬼打墙,在大阵停止运行前怎么也走不出去。 云中子和谢铭倒是都不必担心这个,他们很容易进了主场,然后谢铭去比赛地点检阅,云中子则在物理学院的看台这边落座。 云中子远远地看到谢铭站到了男子400米的跑道起点上,遥遥冲他招手。 他遂也颇具矜贵风采回以招手,笑眯眯对他比口型道:“别丢人。” 谢铭信心十足,然后…… 然后与他同场比赛的人也依次走上跑道。 最左边那位御兽师骑着头凶猛的狮子,背后贴着动物学院的标识,咧开白牙爽朗对他笑:“别怕,没事的,喵喵他可乖了,你要不要rua一下?” 谢铭脸上自信的笑容渐渐凝固:“……” 兄弟,你……你家的猫是不是太大了? ※※※※※※※※※※※※※※※※※※※※ 谢铭:…… 谢铭:这他妈就是修仙大学的运动会吗? 御兽师:?? 谢铭:私养保护动物犯法!!! 御兽师:我有驯养繁殖许可证的呀…… 谢铭:……你……你们不讲武德……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它四条腿Q皿Q?! 御兽师(挠头):可它还驮着我个两条腿的呢? 云中子(和蔼):师弟,我原以为,你报名男子400米,定有你的道理^_^ 谢铭:………… 谢铭:你砍了我的腿,把它们放到终点去吧……[泪,它静静地流.jpg] ========== ※十五日不洗头、光膀子打铁……指效仿竹林七贤_(:з」∠)_ 拉普拉斯的恶魔(一) 云中子本以为,谢铭既然知道他们这儿是修道大学,报项目前应当深思熟虑过。 哪知他这师弟…… 他是该说谢铭老实,还是说他天真好呢? 看那一号赛道的御兽师,同大猫感情亲密,修为也有炼气后期水平,多半是从附中或者附小升上来的,接触此道有些年头了; 二号赛道的小剑修,炼气入门,剑诀倒是用得很漂亮,凌空掐诀,御剑踩在脚下,迎面小风一吹,配上那副剑修标配式莫得感情眼神,那气质端的是孤绝冷冽,寒意逼人; 四号赛道的器修,跟前两位的阵仗比起来略显平平无奇,可云中子悄悄一探,这位居然已经筑了基。 云中子差不多已能预见这场比赛的结果了。 而谢铭,他竟还在一脸呆样地跟身边的器修交流: “兄弟,你是不是也有要御的东西?你祭出来吧,我受得住。” 那器修腼腆对他笑笑,不好意思道:“哎,惭愧……我是搞服装设计的,学院里非得每个项目都要有人报名,我是没法子才来走过场。你瞧他们御兽的御兽,御剑的御剑,咱们这靠两条腿的,陪着跑跑也就罢了。” 他还跟谢铭说:“兄弟,我不擅长运动,你待会儿跑起来千万让着我点,别让我太丢人。” 谢铭一听这人和他一样是靠两条腿,且在运动上没有辅助技能,顿生同病相怜之心。 “这……尽力而为吧,我要是跑了最后一名回去,我师兄肯定不会放过我……” 那器修没指望他真的放水,听到裁判喊预备,连忙扭头收心、摆好架势。 发令枪响,四人中有三个“嗖”地冲了出去。 冲在最前头的俨然是那名靠两条腿的器修。 看台上的云中子不禁为自家师弟的单纯忧愁叹气。 器修们最擅长的当然是炼器。那名器修从头到脚,没有哪件不是加速的灵宝装备,这才是真·人民币玩家。 他眼看着谢铭跑动的速度渐达极限,原本轻松的表情开始脱缰…… 就默默将视线别开了。 人家运动是肌肉代偿,他师弟是……脸部代偿。 看来回去之后有必要把流体力学的课给孩子提上日程了。 比赛的结果和云中子的预料相差无几,器修第一,御兽师第二,谢铭第三,剑修最末。 御兽师家的大猫似乎对结果很不满意,委屈巴巴蹭着它主人的脸,甩动着它尾巴末端的球状毛,嗷呜嗷呜地叫唤。 御兽师不住安抚它:“行啦行啦,乖乖,我知道你三百米的时候就累了,没关系没关系……” 小剑修则从头到尾绷着张高冷飘仙气的脸,单手负后御着剑慢悠悠飘到终点,潇洒收剑时还挽了个剑花,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搞表演赛。 他一落地就被他那些剑修师兄团团围住。 “师弟真帅!”“将我剑修的仙风道骨展现得淋漓尽致!”“男人就该是这样的眼神!” 云中子:“……”不是很懂你们剑修。 谢铭耷拉着脑袋回来,一副等着被云中子搓扁揉圆的样子:“对不起,我给物理系丢人了……我没想到那个四跑道的兄弟他……他妈的跑得比狮子还快,竟然跟我说他不擅长运动……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荡然无存qvq!” 云中子见他如此受挫,怜爱揉搓他的狗头。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谢铭惊奇于师兄这么好说话,“师兄你……不、不教训我么?” 云中子对他微笑:“你要是想被教训,也不是不行。” “……!”谢铭背脊顿时一僵,“不、不用了,我我我已经充分认识到世界的参差……” 云中子随手递给他一瓶水,让他坐下休息,“田径赛只是致敬普通人的运动会,不用放在心上,关键还是要看下午的一对一切磋。田径可以输,切磋你要是没拿下……” 他面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笑容,优雅抬手推推眼镜。 “咕咚——”谢铭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当即如鲠在喉,极为艰难才咽下去。 “我、我一定努力!” “光努力可不行。” 云中子想到这切磋关乎他们物理系的颜面,怎么着得给谢铭开个小灶,索性也不再继续吓唬他。 “你跑路闪避的功夫勉强看得过去,但这些全无威慑力,就算是届时选文斗,动起手来也还是吃亏。” 谢铭忐忑缩着脖子:“那、那怎么办?” 云中子摸摸下巴,笑:“小事,我教你一招,保你稳压对面。” 谢铭:“?” 云中子问:“《某科学的超电磁炮》看过没?” 谢铭迟疑:“看、看过……” 云中子道:“科学的超电磁炮其实不怎么科学,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可以拿来启发思路。” 谢铭莫名紧张,还有些小兴奋:“这……新弟子切磋,我搓电磁炮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云中子好笑道:“就你现在刚炼气的水平,还想搓电磁炮?” 谢铭不由茫然:“那……?” 云中子道:“我看你对摩擦力还挺有心得的,摩擦起电对你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 一个中午的时间,云中子手把手教谢铭如何仿照自然界雷电的生成,来控制放电、指哪儿打哪儿。 谢铭按他的法子尝试,冷不丁掌心“噼啪”闪起电火花,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云中子感觉差不多了,就凑合让谢铭去检阅。 谢铭临阵磨枪,还不能很好地控制放电,偶尔得意忘形,情绪一亢奋还会反电到他自己。 为了保持住这种放电的手感,他索性一路噼里啪啦带着电弧,就这么朝检阅处去了。 云中子目送他哔哩着走远,稍稍有点一言难尽。 他转身回到物理学院的看台,结果刚从侧面的通道走出来,就惊觉自己走错了地方。 ——每个学院都有分配专门的坐席区,物理学院虽然人少,但也分配到了一整个色区的座位。 上午这十几排座位里,还只有云中子和谢铭两人,有如电影院包场。 可不过一个午休的功夫…… 原本属于物理系的地方已然座无虚席,只留了正中间云中子和谢铭坐过的两个空座,被女生们层层包围在中间。 哦……并不全是女生,其中竟还混着几名低调的男生。 “……” 云中子再三确认了这确实是他们物理系的地方没错。 他淡定后退几步,心道反正物理系就两个人,去别的学院串门坐一坐也无伤大雅。 随后巡视整个体育场—— 政院,马原穆铎看一场比赛能直接来段超长双人相声,云中子着实不想听; 计院,好地方,可惜今年键修新生略多,一眼望去竟找不出一处2-3人的空位; 文法,人口大户,人满为……嗯? 云中子惊讶发现,文法学院的座位席中间,竟然也有一块“包场”。 连昭顶着副被人欠了八百万般的冷酷大爷脸,带着他手下那群小杂修,往那一坐,简直犹如在此地上空插了块无形的牌子,上书: 内有恶犬,生人勿近。 暴君虽帅,只可远观。 云中子乐了,不做犹豫就朝杂修那边走了过去。 “我们院的地方被占了,介意我来这蹭三个位子不?” 他笑吟吟对林川道。 “云学长!”林川扭头一看是他,大为惊喜,连忙给他腾出位来,“有位置有位置,来坐啊!” 云中子谢过了他,极为自然在连昭旁边落座。 连昭瞥来一眼,撇撇嘴,也没吭声。 其他杂修见昭哥都没意见,也都不多说话,只隐隐察觉杂修和学生会的关系……是不是另有变化? 确实是有变化,连昭自打知道了云中子是他的铁粉,他现在每次看见那只猫猫头,都有种“这猫猫既可爱又可恨”的酸爽交加感。 微信上隔着网络交流倒还好,现下就这么坐在旁边,反倒有点……说不上来哪里微妙。 云中子察觉他在看自己,侧目问:“怎么了?” 连昭收回目光,假作不爽,怼人的话张口就来:一人占仨位儿,你体积够大的。 云中子指指下面草坪刚进场的谢铭,解释道:“喏,下头是我师弟,他等会儿也要上来的。” 说完又想起应师兄不知道他换位置的事,顺手给应恪发消息: 真空中的球形喵:师兄,咱们的位置被占了!我在文法这边,你来看小师弟比赛别走错地方~[猫猫比心.gif] 他打字没避讳连昭,连昭瞧见他发出去的那张、软萌可爱的猫猫图,再瞧瞧笑容温煦灿烂的云中子—— “……啧。” 昭哥没来由想要皱眉。 他问:原来你在网上跟谁都是这样卖萌说话? 他还当猫猫头只有在对“明光大神”吹彩虹屁的时候,才会发这么可爱的图。 云中子只觉他问得很奇怪,“额、卖萌?有么?” 他短暂想了想,理所当然笑道:“我师兄嘛,当然和别人不一样!” 连昭:“……” 不知为何,不爽的感觉突然成倍增加了。 /bk/16/16280/8993306.html 。网手机版 拉普拉斯的恶魔(二) 事实上,在过去的两周里,连昭对云中子的感官一直很复杂。 就现实的接触来说,云中子给他留下的印象,是表面纯良得像兔子、本质大狐狸成精,惯会扮猪吃虎。 虽说云中子的专业素养和学识确实过硬,可这人不管是阵营还是性格,都实在跟他不对盘。 昭哥一想起他坑自己、怼自己时的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就后槽牙直痒痒。 可要说在网上吧……猫猫头简直就是吃可爱多长大的,不但是乖巧的小彩虹屁精,还非常维护他。他更视频慢,猫猫就出没在视频下面,告诉别人明光大神的视频每一帧都是肝,让他们不要催更。 在得知猫猫头就是云中子后,连昭还专门去翻遍了猫猫头号上所有的留言。 几百条全是和他相关的动态,逐条翻下来,昭哥当场就被治愈了。 他还是看不惯云中子,不过这人好像也不是那么的讨厌。 换个角度想想,让他不爽的人虽然在他面前春风得意,却不知他天天吹彩虹屁的大神就是自己; 这么一想,连昭就爽了! 不过,要是哪天云中子知道了“明光大神”就是他…… ……算了。 猫猫头毕竟粉了他这么久,连昭没有那种“把别人心爱的人事物拉下神坛踩两脚只为自己报仇一爽”的恶劣趣味,也不希望他的粉丝对他失望或者滤镜破碎。 只要猫猫头还粉他一天,他可以大度原谅这人在三次元对他的出言不逊和各种不敬。 你看这小子,对别人都一副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精明狐狸大忽悠的样儿,唯独私底下到了他跟前,又乖又甜,大神长大神短,表白、比心还会摇尾巴…… …… 他妈的他怎么对他师兄也比心摇尾巴呢?! 说好是老子的铁粉呢?! 就很暴躁。 再一听云中子说,他师兄和别人不一样。 呵,有什么不一样的,谁还没个同门师兄弟了? 连昭鼻子哼着打开林川跟他的聊天记录—— 老大好! 今天干谁? 刚他丫的! 连昭:“……” 这一定不是杂修的问题!!! 他本来就天天摆着张臭脸,现在脸色更臭了一点,旁人也瞧不出来有哪里不对。 他不动声色暗中观察云中子的屏幕: 恪:我这有点状况。 真空中的球形喵:? 恪:体育馆的路似乎和前年不大一样…… 真空中的球形喵:!! 真空中的球形喵:师兄你不是鬼打墙了吧?你在哪儿?要不我去接你? 连昭古怪沉默了会儿,扣字:你师兄又不是废物巨婴,还用得着你接? 云中子微微皱眉,正要解释,手机消息又震了一下。 恪:不用,应该不是鬼打墙。 恪:我大概耽误一会儿,你先看小师弟比赛,替我给他加油。[摸头.gif] 真空中的球形喵:好~ 他放下手机,身边的林川也好奇伸脑袋凑过来,“怎么了?云学长的师兄迷路了?” 云中子“嗯”了声,林川道:“九宫阵没什么难度,就算走错了,循着灵力线按洛书数序走飞星步法,很容易就摸过来了,云学长不用紧张。” 云中子叹了口气:“不是,我师兄他没有灵力。” 应恪师兄是全校唯一的“在读凡人”,他入学那年,招生办闹了乌龙,算命时错将他算成了有灵力、且已经有了修为的人。 他入了徐老的门,上了两个月的课,才发现他并无任何灵力天赋。 但当时都开学两个月了,再调剂他去别的学校不现实,加上徐老难得找到合眼缘还有物理天分的弟子,索性也就继续收着。 也是从那之后,招生办增设了自招考试,务求录取前对每个打算招进来的学子当面摸骨核查,免得再出差错。 应师兄虽不能修仙,却是真正的学霸。他根本无法感受灵子,却将灵子作为研究对象,还对它进行了各种用途的黑科技开发。 用师兄的话说,他接触不到这样的粒子,但它真实存在; 只要它存在,他总能靠脑子构建出它应该有的样子。 云中子是很佩服他师兄的。 灵力的天赋,在人类中算是万中存一;但应师兄的脑子,绝对配得上亿里挑一。 单就这点,应师兄可远比那些有灵力的人要强太多了,合该是修士们羡慕师兄的天赋才对。 他道:“师兄说不是鬼打墙,应该没事。等等吧。” 几人交谈的功夫,下头新一轮的切磋即将开始。 谢铭对阵的是男子400米时二号赛道的那个小剑修,俩人还挺有缘分。 那剑修对谢铭抱拳行了个古朴的礼,摆开架势,步走太虚,剑冲阴阳,神情庄严肃穆、孤绝冷傲。 甭管他的修为到底怎么样,反正这一眼看上去,真有剑仙那味儿。 谢铭先前虽然见过他还没人步行快的御剑,但也着实不敢轻敌,心下暗自紧张。 可他每一紧张,手上就得电他自己一抖,搞得他整个人一耸一耸的,直看得云中子想掩面装不认识他。 他在草坪上四下张望,大约是没看到物理系坐席区的云中子,在找云中子的身影。 云中子无奈,只好站起来喊他一声,冲他挥手,并向他指指摄像头,示意他自己正在拍他的比赛。 谢铭瞧见师兄,紧张莫名就散了一半,求胜(生)欲升上心头,人也不哆嗦了。 他不清楚这切磋是什么个章程,遂僵硬抓抓后脑,对那小剑修道:“道、道友请?” 小剑修掐诀御剑,剑锋冲天飞起,转眼间便在空中裂出许多银亮的小剑剑影,呈扇形在头顶排开。 谢铭“嚯”了一声,收敛心神,严阵以待。 小剑修诀法变换,浮空的银剑不住盘旋,待加速到一定程度,立即“嗖嗖嗖”地向谢铭飞过去。 谢铭被这阵仗惊了下,想到云中子教他的“电磁波”和“打雷”,下意识伸出手掌,释放电力去接那些飞来的小剑。 那些剑一接触上明亮的电光,顷刻间颤动起来,在尖端放电的作用下于空中连成大片树冠状的电网。与之灵力相接的小剑修作为那棵“树干”,猝不及防被电了个正着。 他哆哆哆抖了一会儿,天上的剑噼里啪啦落下来,腿一软,就趴下去。 谢铭从没这样电过人,生怕把剑修电出个好歹,一紧张,又开始漏电电自己。 切磋比赛是点到为止,裁判看那小剑修趴下了,数了几秒,就扬起旗子宣布谢铭胜。 谢铭万没有想到能赢得这么容易,急急忙忙跑上前,想跟剑修道歉说自己第一次和人对战,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却见那小剑修沉着脸爬起来,明明从头到脚都是麻的,还要维持形象,高冷着边抖边道:“是在……在下技技不不不如人……” 谢铭连忙摆手,漏着电一耸一耸道:“不不,那个、金金金属是电电、电的良导体……” 俩人就这么在草坪上对着抖。 云中子:“…………” 你俩搁这儿cs帕金森呢? 很快,那小剑修的师兄们过来把他带走,剑修们不住嘘寒问暖,还骂道:“靠之,果然又是物理系的!师弟啊,没事没事,输给道修咱不丢人……” 那小剑修绷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倔强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啪嗒啪嗒往下掉金豆。 剑修们心疼坏了:“哎哟小师弟别哭!别哭!” “特么的物理系的就不能在对战表提前标注一下?看我师弟脑壳都给他电麻了……” 谢铭:“……”突然感觉他是不是有点欺负小孩。 而看台上其他学院那些人,没电到他们自己身上,反而还觉得这届新生怪可爱的,七嘴八舌在旁边嬉笑道: “原来是物理系的啊,嗐!习惯就好,跟前年那只皮卡丘比起来,这只已经算小可爱了。” “可不是吗!你看这小子时不时还把自己电到,皮卡丘还差点,顶多算个皮丘,哈哈。” “不懂就问,物理系的都是电气鼠?” …… 前年那只皮卡丘·云中子:“……” 谢铭和剑修这场切磋结束得实在太快,云中子略带遗憾:应师兄还是没赶上。 好在他拍下了全程,等师兄来了还能回顾视频。 他想问师兄现在到哪儿了,刚打开聊天框,对面正好弹出一句: 恪:我果然是到了后勤点。 恪:进门的时候我跟一个搬水工撞过,恐怕是匆忙捡错了通行证。 云中子看到消息心头一突,当即“蹭”地原地站了起来。 连昭和林川一齐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这是突然干什么。 云中子面色微沉,凝神扫视整个场馆,在学院的坐席间搜索有没有人搬着整件的饮用水。 ——应师兄是全校唯一的凡人在读生,他那张通行符是特制的。 和工作人员们的不同,拿着师兄那张证件,可以无阻进入真正的运动会会场。 那个捡了师兄通行证的送水工人,恐怕已经进来内场了。 内场此刻……可正是各学院修士斗法进行时。 /bk/16/16280/8999115.html 。网手机版 拉普拉斯的恶魔(三)【加更】 曹东,男,平平无奇干饭人,华交大校园超市的打工仔。 他平时主要负责搬运、卸货、上货之类的体力活,被工友们亲切地称为“曹大壮”。 这两天华交大举办校运会,在校园超市订下了超大量的饮用水、毛巾、应急药等刚需消耗品,曹东一整天都往返于体育场和校超,忙得脚不沾地。 华交大校方花钱一贯抠搜,既担心东西买太多浪费,买少了又不够用,所以实际出货情况是:体育馆后勤处一来电话说东西要用完了,校超再派人去送新的,等运动会结束了再清账。 校超的老板早对此消费风格**以为常,反正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从体育场到校超也不过六七百米,算上今天上午,曹东今天这已经是送的第四趟了。 他汗流浃背搬着整箱的饮用水往场馆里跑,工友的货车就停在体育场后门,忙着往下卸货。 华交大的体育场也不知是哪位大佬设计的,通风做得极好,这秋老虎肆虐的时节,馆外艳阳高照酷热难耐,可只要一进体育馆,立马就清爽下来,还有小风拂面,跟开了空调似的。 曹东满身的汗,一心想赶紧进馆里凉快一下,叼着通行证抱着水,一个没留神,就跟个学生撞成了一团。 “诶呀,抱歉抱歉!没事儿吧?” 曹东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拿下证腾出嘴来道歉,又赶紧帮那个被他撞翻的学生捡起掉落的东西。 那男生行色匆忙,接过他递来的笔记本和通行证,冷淡道了声“没事”就走了。 曹东也没在意,抱起那箱水就继续往后勤点送。 只是不知这趟是怎么回事,明明他已经往返校超和后勤点第四回了,这条路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上午的时候……好像根本没有这个路口……还有这个走廊,他之前也没见过! 曹东估摸着自己走错了路,干脆循着人声摸索,想随便找个学生或者保安问问。 他胡乱走到了座位席中间的安全通道门口,田径场中大约正在比项目,四周鼎沸喧闹的人声完全淹没了他的耳朵。 曹东下意识往环形跑道中央的草坪看去——嘿,这么大一个操场,草坪中间竟然只有两个人。 这是在比什么? 曹东把水放在地上,权当短暂休息,勾着头、目光留意着操场上的动静。 这一看不要紧,**!左边那个小同学,头顶飘着排雪亮的光剑,那剑飞行的样子还在随着他变换的手势而变化! 右边那个小同学,一身噼里啪啦的火花带电,往那儿一戳俨然像个化成人形的引雷针! “……!!!?” 曹东的下巴当时就合不上了。 他目不转睛盯着场中,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不是什么中场休息的特技表演,毕竟有这么多学生都在围观,田径场里也没有其他任何正在进行的比赛; 但越是看下去,他就觉得这场面越是……魔幻。 他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拍下这堪称剑仙斗法的惊人场面,并发到他平时插科打诨的工友群里: 曹大壮:龟龟,快看体育馆神仙打架!!! 工友们接连冒头,水群开他的玩笑:大壮,你又被震碎三观啦?这个月第几次了? 也有人先看了他发的视频:**! ??? 这什么鬼!? 紧接着他老板就钻了出来:曹东,你有空在这拍视频水群,不赶紧回来搬水? 工友们:…… 整个群一秒安静如鸡。 曹东摸鱼休息被逮个正着,也不敢再继续在体育馆里乘凉了。 他先前送货压根儿就没见过操场长什么样,现在也实在瞧不出去后勤点的路是在哪个方向,老板那边又在催,他索性就随便找了临近座位上的一个学生: “同学,你能帮忙把这箱水送到后勤点吗?我校超的,老板那边急着催我回去。” 那学生答应得倒是爽快:“哦,好,没问题!师傅送水辛苦了!” 曹东赶紧谢了几声,跑着沿来时的路返回去门口。 没跑多远,冷不丁的,他忽觉后背窜上一股过电般的麻意。 曹东脑中“嗡——”地一声,眼前霎时一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 云中子站在他身后,默默收回电流,双手将这工人扶稳,拖到没人的走廊边上靠墙摆好。 真空中的球形喵:人已经找到了,我正在处理。 恪:。 云中子蹲下来,对送水工人道了声“得罪”,伸手在这人身上摸索两下,果然摸出了应师兄的那张通行证。 阵修们把通行证做得都一个模样,也难怪他们没留神拿错。 他收起证件,又检查翻看曹东手机的相册、聊天工具…… 云中子瞧见曹东发在工友群里那条视频,一时陷入无言:“……” 这群里人还不少,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有这五分钟,这条视频不知会被群里的人转发出去多少次。 ……没救了。 云中子冷静得出结论。 他不得不调出学生会的工作群,将这件事情通知到位: 会长-云中子:@全体成员,有普通人误入场馆,看到了咱们新生的切磋比试,还拍了视频。此人被我击昏,但视频已经流出,大家要做好应急准备。 紧接着他就开始打字第二条:我计划立刻找一下高总—— 字还没打完,孙霖那颗狗头就支棱起来,刷屏了整页的新消息: 会长预备役-孙霖:我来了! 会长预备役-孙霖:视频什么样,先转发来看看! 会长预备役-孙霖:哦不用了,网上已经搜到了,草。 会长预备役-孙霖:我在思考紧急公关方案了,交给我吧! 会长预备役-孙霖:云会长,这次如果我顺利摆平,你不能再找借口推脱不给我管理员密码了吧? 云中子:“…………” 云中子深深呼吸吐纳了一次,然后把输入框里已经打了一半的消息删掉。 他发誓,下次,同一件事的通知消息,他绝对一口气打完,再不拆开两条发。 会长-云中子:你来^_^ 孙霖得了许可,屁颠儿着摩拳擦掌就去琢磨微博公关文案去了。 云中子把手机塞回那送水工身上,大概是惊动了他,这人悠悠转醒。 他连忙关切对曹东微笑:“你醒啦?你中暑晕倒了!” 曹东讷讷发呆,回不过神,缓缓出言:“我……我刚才好像看见田径场……” 云中子:“哦,你说中场休息时的表演?怎么样,还挺炫酷的吧?” “……” 曹东:“你认真的???” …… 云中子借口说过段时间学校会发官方录播的表演,送走了这名半信半疑、一头雾水的工人。 他脑中快速分析着今天这事可能会迎来的种种情况,最终稳妥起见,他还是先跟校长打了个电话报备。 ——他虽猜不出孙小蠢羊会怎么解释,不过可以预见,他们学校很快要爬上风口浪尖。 校长司先生,是个温文尔雅的儒修,一点儿都没为难他,直说没关系,还说充分信赖他的能力。 就是在电话最后,司校长状似随口提了句:“听说你前段时间批了材料学院那边好几个项目?最近学校资金确实没以前那么紧,但也不要太过大手大脚。马上就是学校的科技成果发布会了,但愿今年公开的那些项目能多拉些投资,不然这个缺口可是有点大。” 云中子听出他言外之意,连忙打起精神,承诺道:“投资我会想办法。” 司校长没再多言,寒暄关切了几句,又问候了徐老,随后挂断电话。 云中子原地思考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规律地轻叩,一不小心误触界面,好巧不巧给前排的连昭发去了一个无意义的句号。 云中子“哎呀”一声,匆匆撤回,又看见屏幕上那条撤回状态,自觉欲盖弥彰。 他本要打:手滑…… 连昭那边却发来一条:? 云中子没法装不在了,干脆给他发了个[猫猫心累],然后吐槽道: 请教学长,手下小弟不听话的时候,你一般都怎么处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规矩地喊连昭“学长”。 那头的连昭挑挑眉,回复: 连昭:打一顿 真空中的球形喵:…… 真空中的球形喵:和谐社会,我们不主张暴力^_^|| 连昭的消息短暂停了几秒。 他说: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连昭:但可以解决掉制造问题的人。 “……” 云中子:“!!!” 云中子隐有所悟,醍醐灌顶。 这个杂修……有时候说话还真的有点道理!! 他一下有了思路,整个人都有种豁然开朗的舒爽感。 他欣喜给连昭发去一串:受教了!![猫猫亲亲][猫猫比心][猫猫爱心花射] 连昭:“?” 这人、怎么突然就……说话可爱起来? …… …… 运动会结束没几天,云中子意料之中,迎来了他学生会会长生涯的第一波职业巅峰。 孙霖,果然不负他的期望,给他捅了一个震动国内外的、天大的篓子。 /bk/16/16280/9001471.html 。网手机版 第25章 拉普拉斯的恶魔(四) 在全民5G的时代, 信息的传播速度是难以想象的。 一条不足两分钟的短视频,不论从任何渠道流传出去,其扩散的时间单位都得以秒计算。 当云中子发现谢铭和剑修的切磋视频已经被发到聊天群里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校运会上的这个场面,没可能再瞒住了。 信息就像流水,宜疏不宜堵,遏止视频的传播不但兴师动众, 而且不切实际, 更有此地无银之嫌。 因此想要解决这次的事件, 核心关键其实还在这个视频上。 本来,按照云中子在当时的计划, 他是打算趁那送水工人还昏着的时候,找高以衡来做紧急处理—— 凭高总的本事, 在送水工的手机里伪造一条聊天记录, 轻而易举。 送水工被他打昏, 他可以在这人醒来后用几十种办法, 令送水工相信这条视频不是他本人拍下的, 而是别人转发给他的, 是他觉得稀奇所以才转给群友。 这样一来,这个视频的“源头”, 就握在了华交大手里。 哪怕在这之后视频全网传开, 只要最后有人站出来承认Ta是制作视频的人, 承认视频是用CG特效制作出来的产物、而非当时的原片, 那么这件事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叫偷梁换柱,釜底抽薪。 但这个计划毕竟没能实施。 孙霖强烈要求让他来处理, 云中子一来想看看他究竟有多大能耐, 二来也实在觉得这或许是个敲打孙霖的机会, 索性就放手纵容他去做了。 孙霖倘若能漂亮摆平这次的事,那云中子把教务系统的管理员密码交给他也不是不行。 反正学生会主席的权限远不止这些,管理员密码给了他,还有各种公章;公章给了他,还有档案库钥匙…… 权力的交接一步又一步,云中子手上的胡萝卜都堆成山了,吊住个孙霖还不容易? 倘若孙霖公关失利…… 自己放出去的熊孩子,擦屁股的事当然还是得云中子自己来干。 风险嘛……确实是大了点,不过有风险也意味着有更多的变化和机遇。 云中子一直在等着一个让学生会翻身的机会。他并不指望其他人能一改态度,对学生会多么亲切友好;但起码,至少让他们意识到:他们能心无旁骛安稳修道,是学生会替他们挡住了压力和风浪。 这次的事情如果能闹大、闹出沸沸扬扬的架势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事实证明,他还真没有看错孙霖这小子。 #华交大神仙打架#的视频引来众多网友围观,由于拍摄条件简陋,视频简单粗暴,网友们大体站成两方。 一方坚定认为这一定是电脑特效,并竭力寻找CG制作的痕迹; 另一方认为这视频拍摄虽简陋,声音、画面、影子等各个方面的细节表现却都极为真实,和低劣的拍摄手段形成鲜明对比,视频很可能就是真实画面。 双方对此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和互掐,还有人冲到发视频的博主下面开炮,说他想火想疯了,以为发这种造假视频博人眼球就能涨粉。 那博主不过是曹东的工友,本来只是分享个稀奇,却被人平白喷了一波又一波,也是委屈得很。 没多久曹东就站了出来,说视频就是他拍的,发出来的就是原视频,在场数万学生都是目击者。 他还赌誓说,如果他有任何地方造假,他全网直播吃十部手机。 曹东的说话风格自带淳朴实诚干饭人的气息,网友们接连力挺,加上认为视频是电脑特效的一方迟迟拿不出实锤证据,大家于是渐渐开始好奇,这“神仙打架”视频里的“神仙”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用法术。 也就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孙霖的微博发出来了。 他给出的解释是:这是校运动会中场休息时的加油表演,视频中那些发光的飞剑、闪电等等,都是用MR技术和CR技术制作的场地特效,为的是让运动员们能兴奋燃起来。 人们大多对VR和AR比较熟悉,但对MR和CR还有点陌生,乍一听来,难免不明觉厉。 简单地说,VR就是Virtual Reality,指虚拟现实技术,它能将人的视觉和意识完全带入虚拟世界中,带来沉浸式的体验,即“你所见的一切都是假的”。 AR,就是Augmented Reality,增强现实,它将虚拟的数据放置进真实的世界,但你能够分清什么物体是真的、什么物体是假的。 MR,Mix Reality,混合现实,在你的可视化环境里,虚拟物体和真实物体并存,你已然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CR,ematic Reality,影像现实,虚拟的场景就跟电影特效一样逼真,甚至能够“欺骗”你的大脑。 按照孙霖的说法,华交大的这场特别节目,是利用CR技术提前制作好流程、再用MR技术混合现实展示出来的表演,是基于露天场地全息投影术带来的3D视觉盛宴。 在网传的那段视频里,可以清楚看到当时整个操场中只有两名学生,没有其他正在进行的比赛,观众们也都是在关注着操场。 这从侧面证明了视频内容确实可能是“中场休息节目”。 华交大的官博原本就时常会发些“科普答疑”类的微博,公众对这个号的发言还是比较信赖,一度爱称其为“交大博物君”。 因此在澄清微博刚发出来的那段时间,确实有不少人都相信了这真的是场地特效。 民众对现代前沿科学的认知本来就很模糊,这些听起来高大上的概念,人们或许会有所耳闻,或是看过些科幻片、大概能想象出类似的东西,至于这样的技术究竟能不能实现,他们其实也不知道。 可科学家们是知道的。 孙霖的这段说辞,有一个十分致命的漏洞。 在这条微博发出后的第三天,一个知名的学术大V,在网上发了一段不点名道姓、但极具内涵讽刺性质的长微博: ……又听闻,最近有些院校打着科普的幌子,胡扯八道糊弄大众,吹鼓些看起来不明觉厉,实则狗屁不通的大话,着实让人汗颜。 本人也不是专门研究什么CR、MR的,就只在我从业十年的光学领域讲一讲吧。 有朋友问我“全息投影技术”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有电影和视频里那么神吗? 我只有对他笑笑。 …… 总的来说,以当今世界的科技水平,想做到“真正的全息投影”,有以下几个绕不开的难点: 一是介质。众所周知,光的传播依赖介质。真正的全息投影,可以预见是应当是一种能直接在空气中成像的技术。但空气作为介质的条件十分苛刻,目前世界范围内,还没有完全以空气作介质、承载立体信息的技术出现。即使是实验室里的全息投影,也无法彻底摆脱介质。 二是范围。受介质的限制,现阶段比较成熟全息投影术,大多是利用各种人为手段,造出一块“幕布”,比如水幕、烟幕、高速旋转的显示屏等等,这使得全息影像的投影范围十分有限,至多只能在一个房间那么大的区域内进行,而且必须处在特定的观影角度才能看到立体图像。 三是环境光。但凡上过PPT投影课的人,就知道环境光对投影的干扰有多大。目前大多数全息投影都依赖于苛刻的暗光环境,像是能容纳万人的露天体育场这种地方,本人孤陋寡闻,实在没听说过如此强大到让人匪夷所思的光源。 …… 大伙儿私下里吹吹牛侃侃天,无伤大雅,可要是一本正经地、拿还需十几甚至几十年研究才能实现的技术来做“科普”—— 私以为,这已经不是学术问题,而是学术品德的问题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这条长微博之后,陆续又钻出不少从事光学、材料、计算机技术等方面的大佬,对华交大官博的科普内容进行了打脸。 打脸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以当今的科技水平,投影技术无法实现、MR交互无法实现、高带宽光信号的调制非常困难等等。 还有些动机不明的人,将这段视频传到了外网,附上那名学术大V的微博,向国外几个知名的光学实验室求证。 最终得到的结论是:这种级别的全息投影术,在全球范围内,还根本没生出来呢! #华交大今天被打脸了吗#、#华交大学术造假#、#你听说过CR吗#等相关话题,一举包揽热搜前十,热度经久不退。 科普是假,视频是真,那华交大官博的发言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公众们把矛头一下子就对准了视频里切磋的谢铭、小剑修和围观的学生们: “华交大藏了这么多年,终于瞒不住了!球球你们快承认吧,道友,你们是不是真的在修仙?!” 第26章 拉普拉斯的恶魔(五) 孙霖这两天被打脸打得脸都肿了。 他在编微博时一心想着, 只要这次摆平了公关,就能接任会长之位,急功近利之下哪考虑了那么多? 什么MR、CR、露天全息投影, 他又不是学这个专业的,更不会清楚全球在这个领域的研究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只是看过科幻电影,也听别人说过这些词汇,想当然地拿来用了。 华交大是高新科技的摇篮地,许多领域的研究都走在世界前列,何况全息投影术已经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提出来的老东西。 孙霖怎么也没想到,这都过去八.九十年了,现代科技距离真正的全息投影, 竟然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这倒不能说是他无知。在现在这个时代, 科学的脚步不断向前,探知的原理也越来越趋于复杂, 很多时候, 并非是民众愚昧好骗,而是科学家们很难找到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大众科普他们研究出来的、或正在研究的东西。 就算他们想要解释, 光是一条晦涩难懂的严谨标题, 就足以劝退大部分人。 这就导致了科技信息差的产生。 有些东西,人们以为可以看见了, 或者已经在影视作品里看见了,觉得司空见惯、觉得这就是触手可及的“未来感”…… 但其实它们离我们的生活, 还有很远很远。 孙霖现在就是很后悔。 他把公关想得太容易了,以为只要会科学地胡扯、把公众们忽悠过去, 就能万事大吉。 他侥幸忽悠成功过一两次, 没有被质疑, 便自信心膨胀,想到什么厉害的黑科技觉得能用,就敢这么往外说。 他要是能穿越回几天前,必定要狠狠打那时得意洋洋写微博的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再删掉那些鬼话毁尸灭迹。 可他毕竟无法穿越时间,他只有连夜去翻查这个领域相关的各种学术论文、资料,力图找到一个稳妥的“真全息”方案,让他先前发布出去的鬼话看起来靠谱,圆上这个谎话。 但越是去了解,他就越是想打自己耳刮子。 对这个领域了解得越深,就越能明白“真正的全息投影”在技术上到底有多难。 他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这门技术自1947年被提出以来,有那么多研究者前赴后继绞尽脑汁扑进去,他们至今都做不到,孙霖岂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做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网上鄙夷华交大官博吹牛的是一部分,怀疑华交大的学生们“有问题”的人更多。 那么多人在体育场围观“表演”,却几乎没有人的表情是“惊讶”,难道这么多在场的学生,全都是谢铭和剑修的托儿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觉得这是正常的。 这在普通人眼里就很不正常! 华交大多年来的异象、怪谈层出不穷,这究竟是一所什么样的大学? 每年六月毕业季通宵不停歇的“打雷”,该不会真是这里的师生在渡劫吧?? 孙霖……孙霖感觉自己要凉了。 华交大的秘密要是栽在他手里,别说学生会主席的位子坐不上,他恐怕还要被校方记过、惩罚,甚至……被上头追责。 是上面不想让普通民众和外国势力知道这样一所修仙大学的存在,华交大才会大隐隐于市这么久。 他这个篓子捅的……万一真的闹到上面,连学校都保不住他。 他对着电脑的脸都是木的,双眼发直,指尖发麻,很想努力思考,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云中子轻轻在校学办的门板上叩了三声,还是平时那副笑意温和的样子,声音听起来竟然还关切地挺真诚: “少年,你还好么?” 孙霖颓丧看他一眼,眼中无光,“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云中子走进门来,安抚似的、友好拍拍他的肩,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在我们物理学领域,有一个很出名的科学假设,叫做‘拉普拉斯的恶魔’。” 孙霖不明所以注视着他,眼神迟钝中带着点茫然。 云中子道:“1814年,法国物理学家拉普拉斯提出,这世上或许存在一种智慧生物,它知道宇宙中从最大天体到最轻原子的位置和动量,能使用牛顿定律推算出整个宇宙的过去状态和未来状态。 “拉普拉斯坚信,只要知道了‘原因’,就一定能知道它的‘结果’。就好比我们已知某个物体此时此刻全部的受力情况,就能分析出它将运动到何方。” 孙霖完全不理解他干嘛在这种舆论崩盘的时候跟自己讲什么科学小故事:“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云中子笑道:“拉普拉斯将力学规律视为无往而不利的武器,以为掌握了牛顿定律,就能掌控宇宙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可他和当时的人们并不知道,他所提出的这种‘智慧生物’,并不是什么‘智者’,而是将无数学者引入歧途的‘恶魔’。” “因为上帝不但会掷骰子,还会把骰子掷到人看不见的地方。 “就算知道了一切原因,推算出来的结果也未必就和事实相符。” 孙霖莫名其妙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中子道:“牛顿力学,和你的危机公关5S原则一样,它们确实都很经典。但是你和拉普拉斯都忘了,上帝的骰子,可没说只有六个面。” 孙霖:“?” 云中子道:“你以为掌握了5S原则就能无往而不利,了解了具体事态和应对方法,就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可在现实中,拉普拉斯的恶魔是不存在的,这世上没有什么生物、公式、规律,能预知一切过去与未来。 “人们只发现了区区几条规律,就自以为找到了全部的法则,以为能够掌控所有客观运行规律,这岂非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孙霖:“……” 他听明白了,云中子是在训斥他。 但这种时候,有人训斥,反而比他独自颓丧呆着还稍微舒服点。 云中子问:“你现在清醒了没?” “……”孙霖虽不愿回他,但默了少顷,终究还是扯扯嘴角,答:“……清醒了。” 他苦笑道:“我承认在公关方面是我过分天真,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我得为我说出去的每一句话负责,搞这玩意儿,得有令人发指的知识储备库做底子,还得实时了解国内外最新科技进展。我从来就没想过在这方面下任何功夫,我那些‘公关’,不过是幼稚的吹牛胡说罢了。” 云中子扶了扶眼镜,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和蔼与慈爱。 果然,以暴制暴立竿见影,唯有让新人直面“暴力”,他才能停下来,好好审视他那公关思路简单粗暴的小脑瓜。 不过他今天不是来埋汰孙霖的,也不是来落井下石。 他站起来走到孙霖身边,就像抚摸谢铭的脑袋那样,狠狠揉了一把孙霖的头。 “别摆着这副丧气的脸了,学生会的会长是我,又不是你。” “……?”孙霖被他给揉懵了,呆呆回不过神来。“什……什么?” 云中子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锤了一下,“我很高兴你总算摆正了自己的态度。要不是觉得你有值得培养的资质,我才不会把官博的账号那么大方交给你。” “???” 孙霖迟钝的脑子转不过弯了,“我、什……啊?” 云中子瞧见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就有点忍俊不禁,“行了,后续的事情会由我负责,你这段时间不如好好反省反省,顺便多在我后面学着点儿。” 孙霖慢慢瞪大眼睛:“这……” 他意识到什么,瞬间收敛了呆滞的表情,认真道:“会长,这是我闯的祸,你不用替我背黑锅!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我一定会承担责任!” 云中子又锤他一爆栗:“谁要替你背锅!我说了,我是会长,官博的号是我给你的,这次的事也是我许可了你去做的。” 他笑:“现在的情况大致在我预料之中,你做得还是挺不错,满足我的预期,把咱们学校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 孙霖:“…………” 孙霖:“你这样夸我,我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他的眼神光渐渐回来了,忐忑又小心地、奇怪问道:“这个事儿……真的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云中子就淡定对着他微笑。 孙霖莫名不可控地激动起来,“我、我查过资料,那个技术现在……” 云中子道:“会长我还没当过瘾,我毕业前你大概是没机会了。不过你毕竟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要是拍拍屁股退出学生会,还怪便宜你的。我看你办公效率还挺高,我要是这回给你兜住了,考虑一下留下来打工当个干部?” 孙霖简直抓住了活的救星,猛一拍大腿:“草!!哥!你要是真能解决,别说让我当干部了,让我给你当孙子都行!!” 云中子:“……那倒也不必。” 第27章 拉普拉斯的恶魔(六) 孙霖心甘情愿交出了官博的管理权, 还把之前从云中子那儿各种厚着脸皮要来的权限都一并还了回来。 云中子还指望孙霖以后多帮他分担教务,所以也没全给他收回。 他登回微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了条新动态: @华夏交通大学V:隔空充电、全息投影、人工智能、脑电波超媒体通讯…… 未来离我们,究竟还有多远? 2031年华夏交通大学科技成果发布会—— 10月20日, 我在华交大等你。 微博一出, 全网轰然沸腾!! 华交大在网上被国内外大佬连续打脸了好几天,连吱都没有吱一声, 公众们都以为官博这样的表现是实在胡扯不下去了, 是干脆闷声不吭躺平任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官博君竟然是在这儿给他们憋了个大的! 每年十月下旬的科技成果发布会, 确实是华交大的惯例, 不过就和其他高校的那种例行科技汇报差不多,这种事根本没几个人关注。 大众对这类前沿科研成果的嗅觉并不敏锐, 就算国内高校拿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那也是他们看不懂的玩意儿, 更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 但这次可不一样。 连续几天的热搜轰炸, 大众对于全息投影相关的科技进度,可以说,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全面的了解。 就算从前他们对什么光学、什么介质完全不懂, 现在他们也能在这方面随口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还多亏了有那些学界大佬们竞相冒头打脸。 眼看距离10月20日只剩短短两周多,资本家们能在这其中看到商机;学者们惊疑不定, 想看看是不是真能见证一个全球瞩目的新科技成果的出现;吃瓜群众等着华交大绝地反击、反打国内外“专家”们的脸…… 反正无论华交大到时候能不能拿出像样的黑科技来, 这条微博都势必在这两周内让无数人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孙霖的心脏都快不跳了:“会长……你、你说的兜住这个事儿,就是这样兜?你知不知道这个技术有多难……” 云中子轻描淡写点点头:“嗯,我知道。” 孙霖从头到脚都是麻的:“你、你难道到时候要上去给他们当场演示一遍玄学?卧槽你是不是疯了……” 云中子一边把整理好的资料打印出来, 一边冲他摆摆手, 让他不要这么紧张。 “我没疯, 我知道我在干嘛。不是还有十几天吗,不要着急。” 孙霖喃喃自语道:“不、不行……要不还是我出去承认错误吧!我就说是我一时好玩,黑了学校的官博乱说话……” 云中子哭笑不得把他按住,思来想去,着实感觉这人聒噪。 他于是把印好的资料搁在沙发上,发消息给连昭: 真空中的球形喵:[猫猫冒头.jpg] 连昭:? 真空中的球形喵:想借你尊口一用,方便不? 连昭不知道他想干嘛,但最近华交大的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他多少清楚云中子现在大概是正焦头烂额。 学校的秘密岌岌可危,连带着学生们也有点人人自危——修仙的秘密被公开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普通人看待修士,不止有敬畏和好奇,也有看待“异类”的惧怕。 惧怕之余,还会伴生出贪婪、嫉妒、怨恨等等人类的劣根性。他们这些学生在华交大读书,不止是因材施教,其实也是一种双向的保护。 最近因为网上的事,华交大的学生连校外的外卖都不敢点了,只好争着去给食修们当小白鼠试菜,可把食修们高兴坏了。 连昭不清楚云中子有没有法子摆平事态,不过云中子开口找他,他提供点举手之劳也没什么,就当是为了学校。 他很快就按云中子的需求,给他发了段语音过去。 云中子插上耳机,笑眯眯对孙霖道:“来,给你听个东西。” “?”孙霖没有多想,接过耳机就往耳朵里一塞—— 闭嘴。 孙霖:“……” 孙霖:“???” 他刚想问这什么东西,却惊觉自己竟发不出声音了。 云中子愉悦在沙发上躺下,赞美连昭:“玄学静音,安全放心,给杂修加鸡腿!” 孙霖:“唔!唔唔……!?” 云中子对他道:“我要睡觉了,乖,你自己一边玩儿去。” 孙霖不可置信:“唔唔唔……!” 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要睡觉? 孙霖不住推攘云中子,云中子被他搞得没脾气,无奈指指自己垫在脑袋下面的打印资料:“看见这堆东西了吗?” 孙霖点头。 云中子:“这是自1947年来,国内外涉及‘全息投影’关键词的全部论文和知识成果,我要开始恶补知识学习了,你不要再打扰我。” 孙霖瞪圆了眼睛:“……??” 云中子道:“枕中藏书学习法听过没有?我把资料垫在脑袋底下,睡觉的时候知识就会自发从高浓度流向低浓度,进入我的脑子,让我可以快速吸收这些知识。懂了吗?” 孙霖:“……”懂、懂个鬼啊! …… 十八个小时后,云中子头昏脑涨睡醒起来。 人家睡觉是养神的,他这样睡觉,可是比醒着还要耗费精神。 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消化完了那些资料,对攻克全息投影技术的事也算有些眉目了。 他首先给材料学院打了电话。 先前谢铭报道那天,他因为没给材料学院批经费,被电话那头的暴躁老哥狂喷了一通。 他现在要联系的,就是这位暴躁老哥。 暴躁老哥姓李名载阳,是材院的器修;虽然也叫器修,不过和服装那边的不是一个方向。 服装专业的器修,主攻装备类的炼器,平时做附魔、造法宝居多; 能动学院的器修,更爱叫自己偃师,他们做的是大型机关工程,往往造福一方农业、水利等; 材料学院的器修,更侧重于开发炼器的原材料本身,他们对各种矿藏都有研究,常常弄出一些属性特别的奇货。 至于同样会大量在家屯各种材料的化学化工与生命科学学院,那边是以搞炼金的丹修为主,还有一些是南方少数民族的毒蛊专家。 孙霖这小蠢羊,做公关一言难尽,花钱还大手大脚,但在批了材料学院的项目经费这件事上,倒还真有点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奇功。 云中子一通电话打过去,暴躁老哥都不喷他了,只要钱到位,说话都比以前客气了不知道多少倍。 云中子也不和李载阳多浪费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地问:“缺钱吗兄弟?” “……”李载阳摸不准他要干嘛,迟疑道:“怎、怎么说?” 云中子道:“网上关于咱们学校的事儿,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听说去年材院搞出来过一种具有高反射特性的光敏材料?” 李载阳:“是有这么个东西……” 云中子一本正经开始忽悠:“我就跟你直说了,其实咱们学校这次的动静,是在司校长跟前打过招呼的,为的就是给今年的科技成果发布会造势。” 李载阳:“我草?!!” 云中子道:“但是要想搞定关键的技术,还是需要器修的帮忙,而且对材料的大小有比较硬核的要求。你如果跟着我干,两周以后,保你经费和投资滚滚进账。” 李载阳还有点犹豫,想问清楚云中子到底对材料大小有什么要求,结果云中子那边抢先道: “现在国内外的目光都关注着两周后的发布会,全息投影技术可是重头戏。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你不上这船,我就要找服装那边问了,他们手上也有不少稀有材料……” 李载阳一个激灵,连忙道:“干!卧槽,肥水不流外人田啊,理化生本是一家亲!!” 云中子满意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你带上材院所有的器修,来戊己物理大楼报道。” 李载阳疑惑道:“所有的……?” 云中子:“对,所有的。” 李载阳咬咬牙,应承下来:“好!” 器修们就这么上了贼船。 和他们有相似命运的,还有以高以衡为代表的键修们。 ——器修和键修们噩梦般的两周开始了。 云中子给了他们一份详细的技术规格要求,那条件一看,就让人眼前一黑。 为了做到这份堪称地狱难度的超高标准,上了贼船的修士们不得不开始重拾书本,每天往死里学习、再往死里研究。 临时建立的全息技术交流群里每晚都在狂刷: #为了修仙我们不得不往死里学习# #为了圆谎我们付出太多# …… 云中子也在肝,但他肝的那部分,器修和键修根本理解不了,更帮不上忙。 大伙儿被逼着如此昏天黑地疯狂研究了整整两周。 两周后的凌晨,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的修士们,捧着他们爆肝出来的成果,喜极而泣,泪流满面—— #兄弟们!把专业素质过硬打在公屏上!# #你以为老子修的是道?老子修的是理啊!!# 第28章 拉普拉斯的恶魔(七) 10月20号这天, 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万众瞩目的华夏交通大学科技成果发布会,终于在元英会展中心拉开帷幕。 来自社会各界的关注者们纷至沓来, 在学生志愿者的带领下有条不紊次第入座。 按照惯例, 华交大的发布会往年基本都是在西边的素商校区举办, 那里是材料、交通、能源与动力工程三大学院的大本营, 先天条件得天独厚,就近展示成果也更为便利。 但这次华交大却一反常态,将地点选在了北边的元英,个中用意,不得而知。 不过,闻风来到此地的人们也并不在意这种小事,华交大在北边还是在西边开发布会,对他们来说都没太大区别。 这一路从校门到会展中心, 途径各种廊轩楼阁、亭台水榭, 知道的知道这里是大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逛古典园林。 跟这些美景比起来,文法教学楼后面的那座修了一半的汉白玉石桥, 就显得格外突兀。 路过的人们后知后觉想起, 前段时间好像确实是听说华交大有摇滚青年之流深夜神经上头,搞音响测试结果把桥震塌了的事。 再看那桥边立的警示牌:“断桥危险, 请勿靠近”, 想来塌的就是这座了。 有个别认为此事尚有蹊跷的好事者, 故意接近观察断桥, 还跟桥边的阵修打听:“大爷您好, 我看这桥好像挺结实的, 它真是被音响给震塌的吗?” 那监工的老头摸着胡子瞥他一眼, 阴阳怪气道:“哼,震塌?当然不是!” 记者眼底一亮,连忙追问:“那您能说说这桥它是怎么回事吗?” 老头神神叨叨指指石桥这头的桃山:“你瞧这是什么?” 记者:“?” 老头:“它名叫桃山,却不是桃山,实为度朔山。《山海经》云: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记者:“……??” 老头再一指石桥那头的教学楼:“你看那是什么?” 记者茫然望着那边方正气派的文法大楼。 老头道:“那门,不是教学楼的大门,是鬼门关。” 记者:“……” 老头又一指桥下的人工河,“你看这水。” 记者:“这水也有说法?” 老头:“这是黄泉水。” 老大爷捻着胡子,摇头晃脑道:“架在鬼门关前、黄泉之上、连通度朔阴山,此乃奈何桥。” 那记者干笑道:“这、这和它塌毁有什么关系吗?” 老头道:“我问你,这桥是何时塌的?” 记者:“……凌、凌晨子夜……” 老头高深莫测道:“这桥不是给人走的,你说它为什么塌?” 记者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桥下忙工的小阵修朝这边喊道:“刁老师,墩台砌完了,您来看看。” 老头扭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那记者猛地回过神来,迟疑道:“慢、慢着!您姓刁?您、您是不是……搞风水的?” 老头端着高人风范对他一笑:“鄙人刁琢。” 记者:“…………” 草!!这不是那个……百家讲坛十大名嘴跟他互关了七个、就连首都体育馆都是他设计的那个风水大师吗!! 记者一脸魔幻地目送他建桥去了。 他回到前往会展中心的人群之中,精神都还是恍惚的。 无意间听到身边有人在指着那桥讨论:“音响测试能把桥给共振震塌?” 这名记者一把按住前头讨论的两位同行,沉着脸讳莫如深道:“……没准儿还真能。”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华交大可能真的没胡扯。桥确实是共振塌的,但会塌得这么容易,不是结构硬伤或者豆腐渣工程,是因为……” …… 下午两点,发布会正式开始。 今年公开的成果比起往年,倒是接地气了不少。虽然清单上还是有许多让人一看题目就头昏脑涨的名字,不过能看懂的项目明显比从前要多。 这其中也有云中子的手笔。 云中子知道这次能给发布会造这么大的势,全息投影技术功不可没,但如果大家都只顾着看全息投影,那其他参会的项目就很难出头了。 发布会的热度炒得足够高,资本的目光也都被吸引来,可要想借此给项目拉到投资,还得靠足够亲民、能让人轻松领悟其价值的展示手段。 改名字就是第一步。 譬如“毫米波射频接收端功率转换技术”,人们乍一看就会:不明觉厉。 “高功率远程隔空充电”——这就简单粗暴好理解。 再比如“用于有线和无线网络的生物信息与计算机交互技术”,人们会:对不起打扰了! 但“脑电波通信”——哦豁!妙啊!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华交大除了全息投影,并非没有能让人眼前一亮的高新技术,只不过公众天生更关注“科技如何改变生活”,而不是科技背后难以理解的复杂技术原理。 多亏了这波通俗易懂的改名宣传,全息投影虽是最后一个压轴出场,参会的人们却也完全没感到枯燥无聊。 他们时不时就会被前面的黑科技勾起兴致、精神一振,听得津津有味。 云中子就在台下等候区观察观众的反应。 学术界和大众之间,从来都是有距离的。 1831年,法拉第为皇家学会演示手摇圆盘式发电机,众人唯一能看懂的,就是旁边有个电流表的指针持续偏转。 台下有贵妇问:“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 法拉第当时回答:“夫人,新生儿又有什么用呢?” ——现代人充分理解“电”的重要,能明白法拉第的成果在当时具有怎样的意义; 但若想让同时代的人也能将“科技的进步”理解到位,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眼下的结果,云中子还算满意。 无论最后这些项目拉到了多少投资,他已然尽了人事,校长那边交代得过去了。 台上,化生学院的最新成果马上就要汇报完毕,下一个就是材院、物理和计院的联合项目。 云中子深吸一口气,离开座位,沉稳往台上走。 他一上去,网络直播那边的弹幕立刻就热闹起来。 “卧槽卧槽这个小哥哥是哪个学院的,好帅prprpr” “高清360度无死角啊啊啊我死了!” “你们挡住我屏幕了操!不要妨碍我舔颜!” “看介绍好像是物理系哒~” “_(:з」∠)_物理系的美人是都喜欢镜链式眼镜吗?想起盛世美颜普朗克……” “淦,合理怀疑这波是华交大招生办的阴谋!到现在为止出来做报告的,颜值就没有低于7分的!华交大到底什么风水?” “老师我想考华交大QAQ” …… 云中子并不知道此刻弹幕暴涨的盛况,他于台上站定,清清嗓子开口,简短问候观众,并做自我介绍。 他一改平日里温和亲切的做派,脸上仍然是淡淡的微笑,但神态和语气少了几分温吞斯文,多了些许成竹在胸的自信。 这份外露的自信,令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有些耀眼、有些夺目。 但是又不会过分锋芒毕露,反而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精英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话权威、可信。 台下的谢铭和孙霖表情都有点复杂。 总感觉……这和他们平时熟悉的师兄(会长)好像哪里不大一样。 马思修拿手肘捅捅他们,问:“是不是想问‘帅哥你谁’?” 谢铭两人恍然一愣,用力点头。 马原笑道:“正常操作,你们多见几次就习惯了。道长这人就这样,一上台就紧张。” 谢铭&孙霖:“……”你特么管这叫紧张?? 台上的云中子道:“大家听了两个多小时的报告,想必都有点累了。” “因此在报告开始前,我想先给大家提提神。” 他挺拔站在那里,遥遥向台下观众席最后面站着的李载阳挥手示意。 观众们好奇向后扭头,看到李载阳对云中子比起OK的手势。 紧接着,散布在会场边缘的器修们接连比起OK的确认手势。 云中子举起一只手,轻轻打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落下,整个会场忽地轰鸣起来,观众们纷纷扶稳座位,惊异四处张望。 封闭的天花板上投落下一线天光,随即,这道天光横向裂开,以一种强横霸道的方式将会场中的昏暗驱逐殆尽。 元英会展中心瞬间成了露天的场地! 这么一搞,原先怀疑华交大是不是要搞“暗光环境伪全息”的人开始打消疑虑了。 他们按捺不住期待的心情,将目光投向演讲台—— “!!” 他们看见了什么? 演讲台被一片浮动的碎光包围,那些光华迅速凝聚,呈现出清晰的、三维立体的文字—— 请与我一同见证全息时代的到来。 云中子从容站在台上,轻描淡写道: “接下来,我将全程使用我校的最新技术,为大家展示我们的PPT。” 观众们轰然沸腾!!! 第29章 拉普拉斯的恶魔(八)【加更】 华交大没有在胡吹乱侃, 他们的全息投影技术是真的! 在场的观众无不兴奋激动。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一个奇迹的诞生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了,华交大有硬核真技术,就意味着华国的杰出学子率先在全球范围内将这一领域的进度向前推进了不止十年! 这是可以被写进历史的科技进步, 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是见证者! 云中子耐心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见台下实在没有停止躁动的意思, 才伸出手掌做出往下按的动作, 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他体贴似的微笑道:“我不太喜欢过分死板枯燥的学术汇报,那样的东西太让人头秃。这个项目,是今天发布的最后一个科技成果了,所以在私心上,我希望已经听了两个多小时‘令人头秃的东西’的各位,接下来的体验能稍微轻松一点。” “我们就当是随意地交流聊聊天,讨论一下全息投影这回事,顺便开个发布会。” “当然, 我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 我绝没有吐槽前面的项目枯燥的意思。如果前面的同学认为我有,那……等我做完报告之后,请各位兄弟姐妹手下留情。” 台下响起一阵愉快的笑声。 云中子指着头顶那些浮动的3D立体文字, 说:“我知道各位现在一定很好奇, 我身边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轻轻在那些文字上一点,它们便如崩碎的水滴那样掉落下去, 然后消失不见。 观众们为这黑科技的动态表现力惊艳了一把, 兴致更浓。 云中子笑道:“事到如今, 我也实在是瞒不住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凝聚出闪电和火花, 还伴随着噼啪作响的声音; 他立起左手捏剑诀, 一排排银亮的小剑呈扇形排开, 悬浮在他周围。 这宛若神仙施法的场景,岂不正跟网传的那个视频里一模一样! 云中子一本正经严肃道:“其实我是修道中人,我会法术的。”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 倒是后排华交大被拉来听报告捧人场的学生里,有人嬉笑着喊了句:“建国后不许成精!” 云中子耸耸肩,无辜同台下的马思修隔空交流:“建国后不许成精,可是没规定不能修仙啊。” 随即他轻轻一挥手,那些雷电、剑光,就全都烟雾一般消散了。 他说:“好吧,我们生活在科学社会主义社会,修仙也要随时代变化,讲究科学,讲究基本法。” “我还是来教教大家如何科学地修仙。” 众人又笑了起来,纷纷凝神以听,等他的后文。 云中子一个响指,空中悬浮的文字和画面应声变化,浮现出“介质”、“范围”、“环境光”三个词条。 “前段时间有位在光学领域从业十年的前辈,批评我在官博大放厥词,口出狂言。 “他列出了三条非常有见地、而且非常现实的技术难关,并将这些难题推向了世界,让国内外的同行也都不得不承认,这些年确实有被它们折磨到。 “在此,我要由衷向他表示感谢,他节省了我半个小时的报告时间,是我的大恩人。” 网络直播那头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就是华交大官媒的实际推送人,一时间弹幕再次炸锅: “草草草我就知道官博小哥哥人如其声是个美人!!!” “这就是真·形象代言人吗爱了爱了” “官博君这个道谢过分真诚哈哈哈哈……” …… 云中子手指在空中轻点,他所触碰到的地方变换成一个3D立体的镊子般的模型。 “在具体说明我们的团队是如何攻克这三大难点之前,我要先给大家介绍一个‘声镊’的概念。” “2018年,光镊技术斩获诺贝尔物理学奖。它的基本原理是:利用激光光束,制造出能够控制和移动微小物体的‘陷阱’——我们姑且称它为‘光阱’。 “利用光镊技术,可以‘夹住’原子、病毒甚至是活细胞,将它们固定在需要的地方,甚至是悬停在空中。 “受到此技术的启发,我们将激光替换为超声波,利用计算机对多个声源产生的声波进行精密计算,从而在空间中模拟出一个与‘光阱’极为类似的陷阱——” 他右手手掌上方的全息投影,呈现出一个整齐规则的、栅格状的方块堆来。 观众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颗粒被卡住、锁定在空中。 “这就是声镊。” 云中子右手“托”着的大号栅格缓缓旋转,给台下的人做360度的细节展示。 “在声镊的控制下,我们能够精准控制投影介质微粒悬停在空中。而且因为声镊本身是超声波,所以在使用它时,人耳是听不到任何噪音的。 “但这还远远不够,要想实现实时投影,它必须可以快速变化排布。” 云中子摊开左手,掌心浮现出另一个多阶魔方般的、复杂的机械结构。 它自己不断改变着形状,每一次改变,都有着极其精巧的机关联动。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位机关大师的作品,它的结构极为精密,能够在移动极细微的情况下实现整个系统的形态改变。” ——台下的连昭猝不及防喷了出来。 他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莫名脸上发烫,还差点被他自己的口水呛到。 邻座的林川奇怪看了他一眼,小声问:“老大,怎么了?” “……”昭哥尴尬清了清嗓子,扭头绷住脸装没事儿人。 云中子……嗯……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避讳他喜欢“明光大神”这件事…… 台上那家伙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他反倒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上面的云中子缓缓将两只手靠拢,右边的栅格和左边的机关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全新的东西。 他继续道:“受这种联动机关的启发,我对声阱的操控方式进行了一些优化,显著提高了介质微粒的移动速度,使其最快可以达到3m/s。” “于是,即便是极为复杂的立体图像,我们也可以迅速在空中绘制出来。” “空中建模完成后,借助特别的照明系统,将光投射在悬浮的介质微粒上,大家眼前就可以呈现出立体的图像。而且,无论从各个角度观察,都不受影响。 “这么一来,就解决了投影范围的问题。” “砰”地一声,台上“范围”两个大字碎裂消失。 台下的观众渐渐开始亢奋,不断有人举起相机对着3D全息展示的PPT拍照。 云中子故作调侃笑道:“是的没错,我们的全息投影技术依然没有摆脱介质。可是要想让光完全脱离介质传播,这实在有些难为大家的脑细胞。” “我们的解决方案是使用了一种全新的介质。 “它是高反射特性的特殊材料,材院同胞们将它做成类似气溶胶状态的微小颗粒,使它在空气中‘隐形’,并以飞秒级的频率光照射它,令它完成投影任务。” 他面前展示出一块材料的模型,和材院提供的、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与其相关的论文材料。 “具体的细节,就暂时不详说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华交大材料学院最近几年的论文。等我们把专利申请下来,大家想怎么深入了解这种材料都行。 “目前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它的主要成分是N2、少量的CO2和CO,以及碳酸盐、碳酸氢盐,对环境和人体无害,也无需降解,可以迅速进入生物地球循环。其高反射特性,极大地归功于材料的结构单元。” “无论是创造出这样奇妙的结构单元,还是将这种结构做成气溶胶级别的微粒,这背后都凝结了我们材料学院全体学子的辛苦付出。” “当然,除了他们,还有一些提供了硬核技术支持的‘幕后英雄’。 “现在大家能够看到的,如此巧夺天工的投影交互系统、声镊操控系统等等,都离不开这些可爱的人日夜为之秃头。 “他们是我校计算机学院的准程序猿们。” 云中子身边的投影图像快速变化出参与项目的每个人的样子,这些立体照片由大变小拼凑在一起,在他身后凝聚出动态的全息动画。 “1947年,丹尼斯·加博尔提出全息摄影术。” “2001年,全息膜问世。” “现在,2031年。” “我们不太在乎和权威大佬口头争什么输赢,也不在乎同国外的实验室比什么高下; “我们只是有点认真,有点理想主义,哪怕很难,也想做做试试。 光点快速变化,构建出一张张各处覆盖全息投影应用的未来城市蓝图。 云中子微笑站在台上,就像操控万物的上帝,虚无的世界随着他目光所落、言语所及、指尖所触,从无生有,拔地而起。 “要是觉得这份成果还看得过去,不如给我熬了好多夜的小伙伴们一点致敬的掌声吧。” 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第30章 拉普拉斯的恶魔(九) “接下来是十分钟的自由提问时间, 我会尽力回答大家提出的问题。” 场内率先被选中发言的是一名“聪明绝顶”的中年人。 他长着副同刁琢刁大师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阴阳怪气脸,虽然不清楚他本人到底有没有任何刁难人的意思,但配上他那张脸、那略微有些别扭的口音, 他说出来的话就显得有那么一点阴阳人的味儿了。 他吊着眼睛笑着说:“我很意外你居然有胆子当场点名感谢我。” 云中子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人大概就是最早在网上发微博讽刺华交大“学术品德问题”的那个光学大佬。 他正犹豫要不要再跟人家道个歉——毕竟乱侃公关这事儿, 也是华交大这边先搞出来的, 人家的批评其实并没有错,要不是他们爆肝肝出了成品, 那确实是口出狂言把公众当傻子耍了一回。 结果还没开口, 对面就先道: “不过华交大的方案确实有惊艳到我, 我也很高兴能看到华国在光学领域的成就能走到世界前列去。先前在网上对你们开炮的事……” 他摸摸自己的秃头,忽地好像回过什么味儿来:“你们华交大该不会是专门在这儿挖了坑等着我们跳, 让我们这些前浪来给你们的发布会造势的吧?” 观众们哈哈大笑。 云中子嘴角维持着客气但不失礼貌的弧度,心里却道:对不住,还真让您给说中了,确实是拿您当了回枪…… 那秃头大佬开罢玩笑、表示出足够的善意,这才正色道:“但有些地方,你刚才说得含糊, 我可能还是得刁难刁难你。” 云中子道:“请讲。” 那人问:“通常来说,3D动态投影要想做得逼真,大多都是以分时的方法来实现。也就是要在不同的时间,在对应的投影区显示不同的深度和颜色,用超过人眼能够识别的速度,对图像进行快速刷新。 “你刚才也提到了,你们用到了飞秒级别的频率光来刷新投影。” “但这其中有个问题。要实现这种高精度高质量的全息投影, 意味着你们的投影设备需要一个足够快的、光强和相位的光调制器。 “这是个非常恐怖的计算量。换言之, 你们要在设备上搭载一台计算能力逆天的专用计算机才行。 “这样的成本, 让我不禁怀疑你刚才所绘制出的未来城市蓝图,真的烧得起造价这么高的设备吗? “从声镊,到投影专用计算机,到介质材料,我在它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商用推广的可能。” 台下的人不禁为云中子捏了把汗。 这大佬看起来是已经放过了华交大,可这问题问出来……怎么听都有点劝退资本的意思啊? 云中子对他笑了笑,并没有否认,反而点头表示认同:“确实,如果每台投影设备都装载上专用计算机,会给硬件成本带来极大的压力。而且要完成这样的3D投影,只有一台光源是远远不够的,通常都需要好几台同时运作。” 他露出一点点为难般的表情:“这就有些尴尬了。本来关于这个方面,我们还没打算这么早公开的。” “?!!” 在场的人齐齐一惊,简直犹如撞上了节目附加的惊喜彩蛋。 华交大竟然还藏着什么黑科技吗! 云中子看看台下,某位温文尔雅的儒修先生,悄悄对他比了个手势。 他get到“这个消息放出去没关系”的信号,于是开口道: “不过既然您提问了,那么好吧。” 他道:“这其实不是什么黑科技,而是一种算力共享协议。” “信息时代,人与人之间由于个体偏好和金钱能力等等方面的差异,实际上存在着严重的算力浪费和算力分配不均的问题。 “高算力的硬件,未必24小时都在使用;而那些配置比较低的设备,往往又不能很好地满足一些囊中羞涩的用户的需求。 “所以华交大内部试行使用了一种‘5G云算力’协议。 “我们将高配硬件的算力,在闲置时段共享给那些联网的低配设备,将它们提交的数据云端计算完毕后,再通过高速5G网络传输回去。 “这样一来,联网中的设备并不需要很高的配置,也可以进行复杂庞大的运算。” 他指了指那些会展中心各处正在运作的投影机,“它们的体积之所以能做到这么小,也是在硬件上节省了大量资源的缘故。” 那秃头大佬对这个协议有所耳闻,闻言挑了挑眉。 他了然一笑,打趣道:“云算力,确实好像有可行性,但它听起来似乎有点过于无偿奉献、过于理想化了。” 云中子淡定回以笑容:“在资本主义国家或许不行,但谁让咱们是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呢?我们华国基建狂魔的名声,从来都不让全人类失望。” 台下短暂反应了一下他的话,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秃头大佬满意坐下了。 他提问的东西,解决了观望的投资人最在意的问题。 这场发布会结束后,可以预见想和这个项目合作的橄榄枝绝不会少。 他心中有些感慨。 这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尽管网上经久不衰地一代吐槽新一代,尽管他们总是顾虑这些小家伙们不知天高地厚,可新一代们还是如此令人欣喜地、长成了出类拔萃的优秀模样。 在他后面提问的女士,就显得温柔多了。 “我对这个项目的科技原理似懂非懂,但我其实也没太大兴趣弄清它的原理。我更在意它对我们的健康有没有害。我记得前些年空气污染严重时,好像也有人提过气溶胶这个东西。” 云中子听完,礼貌地询问她:“女士,您有出门之前喷香水的习惯吗?” 对方讶然了一下,笑道:“有。你要打听我的香水牌子吗?” 云中子道:“香水雾化之后的香味,就是一种气溶胶。气溶胶表示的是物体微小的状态,它并非全都有益,但也并不是全都有害。” 那名女士顿时莞尔:“我很喜欢你这种说法。也很喜欢你。” “……!” 云中子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当场懵了一瞬。 他向来处变不惊,这时却也难免有点不好意思,“……能被您这么美丽的女士喜欢,我感到很荣幸。但我……我是学物理的,如果三十岁以后我的发际线还能保住,希望您还能喜欢我。” 台下各处响起心照不宣的哈哈声。 最后一个提问的,是一家外资控股的网媒。 他们的问题来得看似平平无奇,但却绵里藏针:“我有些好奇,你们的团队非常厉害,不过为什么会想要做这个项目出来呢?” 云中子在这个问题上,认真思虑了少顷,才开口回答: “虽然我是一名理科生,但在科研以外的很多时候,我个人是对历史非常感兴趣的。 “商周,先祖把信息以文字的方式篆刻在龟甲、兽骨、青铜器上;春秋战国以后,他们开始使用竹简、缣帛还有木牍作文字的载体;大唐盛世,雕版印刷革新了技术;到了北宋,我们又有了活字印刷…… “近代,油印、影印、激光印刷,人类在2D的信息传递上的技术革新飞快,又大势所趋地去探索钻研3D信息的留存和传递,到3D打印,再到全息投影。” “我时常思考,生命、物质、能量,这些都是会消逝的东西,但我们可以留下的是什么呢?我们为什么一代又一代永不断绝?” “是文明。” “我相信全息投影技术,会成为未来文明全新的载体。 “我们能留下的,也不再只是刻在兽骨或青铜上的沟壑痕迹,而是具有声、光、甚至触觉信息等等相结合的、更‘无损’的传承。” “虽然目前看来,这项技术的应用更多还是在商业和娱乐,不过我们处在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就这样把我们真实的生活完整呈现给后人,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 …… 华交大的科技成果发布会,在一片愉悦和谐的氛围中圆满结束了。 无论抱着怎样的目的,参会的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和答案。 云中子最后的发言在国人听来足以引以为傲,不过可惜,事后媒体还是将它解读为: 虽然初衷很不错,可惜这项技术毕竟还是个商业娱乐性质的东西,把精力耗费在它上面,多少有点浪费这些高智商学子的脑力。 华交大一个科研型学校,专注于全息投影这种商业价值和娱乐价值更多的产品,多少有点不务正业。 不过现在毕竟是全民娱乐的年代了,年轻人喜欢钻研有趣的娱乐项目,对更枯燥更学术的东西兴致不高,也情有可原。 马思修一见报道便大笑出声,对此评价:“难为道长一片苦心,他们真的很懂华国人!” 云中子闻言,也就跟着愉快笑了起来:“不,是他们根本不懂华国人。” 31莎士比亚的猴子(3) 见云中子淡定非常, 阎志飞虽不清楚他的“方案B”是什么,却能明白少年自有打算。 超防处有时同样会为这类情况为难,阎警官其实也想参考下云中子的公关方案。 于是他问:“那你现在要找理由解释吗?” 云中子翻翻微博吃瓜网友们的反应, 摇头:“不急, 还得再等等。” 高以衡奇怪地问:“等什么?” 云中子神秘一笑:“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 华交大官博发完那几条微博后,网友们热闹讨论起来。 他们有的震惊于官博的腹泻式更新, 有的对云中子所说的科普内容不明觉厉, 还有的吐槽说: 计算机和文法我还能理解,物理学院是什么鬼啊!夜观天象的线索和技术支持吗? 云中子半真半假回复:惭愧,是我向警察同志安利的我校计院。后面也参与了案情分析,所以跟着沾了光。 卧槽! 向警察同志安利我校计院……对不起,读出来过于好笑……噗 气抖冷!大家都是真材实学, 只有物理系凑数当个混子,牌面呢!(狗头保命) 人家谦虚两句你们还真信啊?肯定案情分析也帮了大忙,不然只是卖安利的话,怎么可能专门被点出来表扬,还排在文法前头。 网友们深觉有理,但后面无论怎么问具体参与了什么分析, 云中子都不作声。 他们又讨论起高以衡那套黑科技来: 官博说的原理我倒是看明白了,可这真的是可以实现的吗?警情通报里面, 那些海外的嫌疑人也都被引回国并且落网了, 如果AI引导能做到这种程度(指通过行为引导和暗示, 催生并强化一个人原本没有的欲念),这也太可怕了。 感觉他们吹牛过头了, 被官方表扬一下就想装装逼。大可不必。 就是,一周就投入应用,不要太离谱, 找个牛逼的团队日夜加班肝上两三年还差不多。 对此云中子则回复道:此次使用到的AI,是计算机系学子迭代到第16号版本的半成品。它还不完美,更多的细节也暂时不方便透露,因此请大家将这个当成“目前还不能公开的情报” ^_^ 呵呵,原本就有成熟的AI模型啊,那我懂了。我还当华交大现搞了个人工智能出来,嗐,散了吧。 某些人真的,柠檬的气息溢出屏幕啦 别酸了你们,人家就是有两把刷子。就算原本就有调.教好的AI,这套侧写画像+模拟人脑预判+深度行为引导的系统,肯定也是根据警方需求现造的。一周不到的时间里写出一套这样的东西来,这绝对是国内超一流顶尖高手。 华交大的计算机系好考不?感觉大佬很多啊,心动…… …… 云中子看舆论风向转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条斯理用官博转发那条抱怨停电的微博: 很抱歉给附近市民的生活带来了麻烦,下次我们尽量把影响控制在校内。确实和这次的案子有间接关系,不过这是物理系“目前还不能公开的情报”。 一石激起千层浪。 草!!! 啊啊啊我靠!我就知道!!物理系被点名肯定有别的原因!!! 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QAQ但如果是、涉及那种机密,球球华交大多憋一会儿吧……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他们真的有黑科技! 我去,低调点猥琐发育不行吗,别出来浪了你们!防火防盗防偷国啊! …… 阎志飞瞠目结舌:“这也行???” 云中子神安气定:“怎么不行?” “这……”阎志飞讷讷半天,“你这不等于给自己挖了个坑?” 云中子道:“等以后有合适的时机,我可以随时把这条拎出来再加以利用。” “至于目前嘛,只要我不公开,就永远‘时机未到’。而且,网友们在这个问题上,不但不会刨根问题,还巴不得我多瞒大众一会儿,还会主动帮我捂嘴那些‘没眼色’的人。” 阎志飞:“嘶……你这波……” 真假混合“透露”消息,掩护我方真实目的,引导舆论,甚至诈骗国外…… 外国佬现在八成急死了,特想知道华交大物理系在干嘛。说不定为了专利和知识垄断之类的原因,还会一个不小心提前泄露他们的科研进度…… 阎警官彻底服了:“你这波在大气层啊……!” 云中子拱手:“过奖过奖,承让承让。” 他们领完感谢信和锦旗,婉拒了阎志飞送他们回校的好意,三人同路回校。 这段时间频繁往返这边协助办案,三人也算熟了,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们聊起高总的大数据算法,聊到连昭的六爻,云中子感慨说: “算卦何尝不是一种大数据算法!古人用他们的八卦密码,穷举了世间一切事物的可能性,并且用一套目前科学还无法解释的‘公式’,赋予了这套算法较高的准确度……” 连昭有些惊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周多以来,他跟这俩理科生始终存在很深的交流鸿沟,互相难以理解,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当云中子用理科的思路来理解他们文科的手段,连昭心里忽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云中子又问起高以衡,为什么给他的AI起名Mnkey。 高以衡道:“这个灵感来自于经典的‘无限猴子理论’。科学家们常说,如果无限多的猴子在无限多的打字机上随机打字,并持续无限久的时间,那么总有一天,他们必定会打出莎士比亚的全部著作。” “莎士比亚的这只猴子,是只存在于概率论中的虚幻生物;可是我想,猴子需要四万两千亿亿亿年来做到的事,AI也许只需要几十年,它能让无穷小的可能成为可能……” 连昭在旁边听着,没忍住皱眉“啧”了一声。 这一声,就像是带着硝烟味儿的挑衅。 沉浸在自我陶醉里的高以衡当场炸毛。 高以衡不悦道:“杂修!你‘啧’是几个意思!” 连昭本就是研究语言的,一听他那种岛国式的发音,就知道他故意在骂自己。 不赞同加不爽,暴君的脾气也隐隐被勾了上来。 他打字:莎士比亚说:人是万物的灵长,宇宙的精华。你用概率论来诠释精神文明,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那些人类文明的结晶,瑰奇绚丽,惊才绝艳,可在你们理科生的口中,居然只是猴子的一个随机动作。恕我无法苟同! 高以衡冷哼道:“Mnkey的学习能力很强,它现在已经会写诗写文章了,要不了多久,它就能创作出全新的‘文明结晶’。” 连昭五指翻飞:它那些文字,不过是学习和拼凑的结果,没经过‘思考’的东西,怎么能算精神文明的产物? 他这人话虽少,嘲讽能力却极强,配合Siri女声天生的阴阳怪气,只一句话,就令高以衡被破防暴击: 你那AI,它有‘精神’吗? “…………”高以衡气得满脸通红。 AI的“智慧”和“情感”,一直是程序猿们的痛点。 他现在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气急败坏:“人类科技的结晶造出的东西,怎么不算精神文明!” 云中子赶紧把他俩拉开,免得他们一言不合打起来。 他夹在中间哭笑不得:“文科感性,理科理性,何必非得争个你死我活……咱们前面不是合作得挺好的吗!” 那两人互相磨牙,不置可否。 他们各自冷静了一会儿。 连昭冷着脸打字:人类的存在本就是宇宙的奇迹,这世上除了人类,没有动物会选择放弃进化更能适应环境的身体,而反过来去强化智慧。用概率论来解释人类智慧的结晶,未免太不浪漫了! 云中子想了想道:“或许,提出它的人并非有意冒犯艺术。我觉得其实可以这么理解:无限猴子理论是一种假设,这个假设阐述了在无限的时间里,概率不为零的事件一定会发生。” “试想一下,我们每个人的存在也不过是原子的一种特定排列,并且这种特定的排列,在无限的时间里,有概率再次生成。就像此生我们和许多生命相遇,有些一辈子只能遇见一次,但在概率论的支持下,我们可以无需为此伤怀——” “——因为在未来某个时刻,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我们必将再度相逢。” “…………”连昭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似乎本想敲些什么; 但听着听着,他放下了手机,垂首思索,并陷入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云中子见他站在原地不走,以为他还在生气,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去戳他。 却见连昭抬起头来,忽然开口:“抱歉,我收回前面的话。” 连昭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这很浪漫,我希望它是真的。” 32莎士比亚的猴子(4) 云中子伸出去戳连昭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眼睛。 头顶一片秋叶悄然脱离枝干, 天地之间闯入一阵自由的风,托起它打了个旋儿蜻蜓点水般落在地上。他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云中子耳边回荡着那句“这很浪漫,我希望它是真的”, 明明是想回复些什么, 却忍不住在开口时将视线挪到了一边,局促摸着后脖颈支吾道:“嗯、嗯……” 也不知道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他也太会了吧!!! 本来说那番话的时候, 云中子并没有脸红, 但被连昭这么认真肯定了之后,他反而开始觉得脸红了…… 文科生真是可怕O///O! 旁边的高以衡侧目瞥连昭几眼,仿佛获得了某种阶段性胜利,高傲的键修终于勉强放下他咄咄逼人的姿态,双臂环胸道:“哼, 既然你能这么说,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他继续向前,自顾自地道:“也不清楚你们能理解多少,反正我作为键修,求仙之路从来不在自身,只在虚拟的世界之中!我认为精神文明的归宿是, 它终将脱离物质文明而存在!” 这年轻的键修走在前方,张开双臂, 拥抱太阳: “莎翁有句话我很喜欢:我身在果壳之中, 仍自以为无限宇宙之王! “我相信总有一天, 人类的精神不灭,而人人皆是仙神, 造物尽在网络。那将会是精神文明的巅峰,这正是我作为键修的‘道’!” “………” 后面的云中子跟连昭对视一眼,难得从对方眼中读出相似的心理活动: 键修, 哪有不疯的。 他们默契一左一右绕开他走,高以衡又一次憋红了脸,快步凑上来:“你们、你们就没有一点被我帅到吗?” 连昭掏出手机对云中子:我觉得你之前那思路不错,古人几千年来留下的玄学,可以视为一种加密科学,比如八卦、言灵、河图洛书…… 云中子:“嗯嗯,我们用科学验证和解读它们的过程,其实就是在破译这门密码……” 高以衡逐渐感到羞耻:“道、道长!你也是理科生,难道你也理解不了?” 云中子叹出口气,对连昭无奈道:“犬子还是中二病的年纪,哎,见笑了。” 连昭听到“犬子”,眼里染上笑意。 高以衡大受打击,“QAQ”定在一旁,好半天都没再跟上他俩。 云中子见状停下脚步,安慰他说:“你有自己的‘道’,这很好。不过我这边的建议是,你闲暇的时候还是多读一些震撼人心、立意深远的经典作品,来洗涤一下人生观比较好。” 高以衡眼神重新亮起来,似有所悟:“比如?” 云中子:“刑法。” 高以衡:“……” * 云中子下午本来和高总一样有课,但大师兄看他课业繁重还要处理学生会堆积的工作,专门给他放了个假,说让他今天自己修行,不用到物理楼去了。 云中子难得可以放松下来,他果断回了宿舍,打算好好吸收灵子养养精神。 宿舍里马原和穆铎在互相抬杠,见云中子回来,他俩立刻停战,并不约而同绷起一本正经的表情看向云中子。 云中子感到一丝不对:“?” 他察觉二人身上的气息有些变化,凝神一探,惊喜道:“你俩筑基了?” 马原点头:“是也是也!还得多谢道长启……噗,发。” 云中子:“?” 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马原手掌覆在下半张脸上,做了个抹脸的动作,抬起头来淡淡微笑:“没有,我想起高兴的事。” 穆铎:“噗。” “……”云中子皱眉,问穆铎,“你也想起高兴的事?” 穆铎憋笑的功力远比马原深厚,他面无表情点头:“嗯,我也筑基了。” “………” 云中子警惕起来:“你俩到底有什么事?” 穆铎说:“你知道,我们受过专业的训练——” 云中子无情打断他:“别忍了。” 政院双狗当即狂拍大腿:“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云中子:“。”上火。 马原观他脸色,举手投降,强自忍笑道:“你看看论坛吧。” 云中子最近一忙,有阵子没关注论坛了,听马原这么说,当即把论坛打开。 首页飘着条热帖,他看见标题,立马点进去。 【吐槽】又双叒叕开始摆烂了,呵呵。 主楼:交大公园不在校内,就可以合理无视那些讨论是吧?果然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早该知道学生会从没靠谱过。 云中子心头一突,看看发帖时间。 是一周多前,他刚搓完电磁炮那几天。 他于是定了定神,接着往后看—— 59L:呜呜呜脸好痛。 我以为学生会是在摆烂,没想到他们憋了个大的。 60L:新会长真沉得住气啊,网上一开始也有提交大公园这事的,他全当没看见,一直等到警方破案发通告网友开始联想之后他才出来“辟谣”。 61L:绝对是故意为之,啧啧! 62L:跑个题,昨天我们材料提交的四个项目,全都批下来经费了,咱们是不是开始有钱了啊? 63L:???淦,我恰柠檬! 凭什么我们生化毙了两个!! 剑修不是号称谈恋爱影响他们拔剑的速度吗,让他们来试验绝情蛊大家双赢不好吗!!! 64L:体修只报了一个,批了,嘿嘿~ 65L:卧槽,难道他们真把考察团拿下了?以前学生会批经费可从没这么大方过! 66L:说累了,阵修和学生会不共戴天。 67L:感觉新会长确实有点东西,他那个解释也挺耐人寻味的。 68L:咱们学校这次真的很长脸啊!我看网上评论都说咱们是闷声造火箭,一直神神秘秘的都是因为在低调专心搞科研~ 69L:乐,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是吧。 …… 云中子翻着帖子喜上眉梢:“这是好事啊!校内风向变了,大家开始慢慢接受学生会,再努力努力说不定就会有新人主动加入了!” 穆铎在旁边按住他,忍笑忍得辛苦:“你再往下翻翻。” “?”云中子不明所以,把帖子往下又翻几页。 232L:这才开学多久,墙头草们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一个大一新生能想多远啊,八成就是公关疏漏了又不知道怎么找理由,索性含糊其辞糊弄过去。 233L:别理楼上!实不相瞒,之前的我:这辈子不可能对学生会的人有任何好感,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衣冠禽兽! 现在的我:……人兽也不是不行。 234L:楼上,这个论坛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235L:是时候放出我的珍藏了! [物理楼窗边绝美打光.jpg] [不经意扭头.jpg] [好乖哦在学习.jpg] [战损.jpg] 236L:卧槽高清!右键右键 237L:他好像一只漂亮的布偶猫(*////艸////*) 238L:啊啊啊姐妹你是我的神! 239L:单片眼镜,猫系少年,脖子上的绷带……好涩,谁懂。 240L:嘶哈嘶哈……不管了我先喊!老婆!!! 云中子猛地:!!! 猫猫震惊后仰.jpg 他看到这行手一抖,“啪”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穆铎在他左耳恶魔低语:“儿啊,后面还有几十楼的人追着你喊老婆。” 马原在他右耳双倍伤害:“儿啊,你有没有中意的儿婿?” 云中子脸红得要滴血,胡乱把他俩拍到一边,双手捂住耳朵:“闭嘴!她们那是、那是……看我长得帅!我我我、我睡觉了!!” 云中子用逃命般的速度捞起手机爬上床,被子拉过头一蒙。 俩思修不依不挠,扒在他床头魔音灌耳:“儿,不要害羞!”“儿,该成家了!” 云中子恼羞成怒,几次想钻出被子,又着实吃了纯情的亏,在这种时候格外词穷嘴笨。 他不堪其扰,灵机一动,翻出连昭的手机号——这还是协助办案时存的——发送短信: 学长,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_^|||? 连昭:? 云中子正好也想借此做个测试,于是省略前因后果地把请求给连昭讲了。 连昭人倒还挺够意思,不一会儿就发来一条语音。 云中子收到回复,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盯着俩思修缓缓露出个客气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俩思修:“?” 他递出蓝牙耳机,示意两人一人戴一个。 马原穆铎对视一眼,虽然不解,还是各自乖乖戴上。 云中子点开语音条:“闭嘴。” 连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马原、穆铎:“…………” 谢天谢地,这个世界清净了。 云中子一本满足,在两位思修震惊的目光中,笑着轻拍他们的狗头,爬回床上养神去。 他背对着俩思修,虔诚双手合十,决定从今天开始,再也不在心里偷偷叫连昭暴君了。 他要深情称呼他为—— 关音菩萨! 33莎士比亚的猴子(5) 云中子几乎是脑袋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这两周他天天连轴转, 白天跑超防处,晚上挑灯夜读,就是高三那会儿也没觉得如此疲累。 好不容易有个调整缓冲的机会, 他果断把杂事暂且抛到脑后, 先睡他个昏天黑地。 或许有今日宿舍内格外安静的功劳,他这一觉睡到自然醒, 居然只过去了三个小时。 醒来时全身的疲乏感一扫而空, 他只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不禁再次在心中赞美了“关音菩萨”的大神通,并把那条禁言的语音保存收藏。 下面两个思修听到他睡醒的动静,抬头幽怨地望过来。 云中子瞥见他俩各自坐在书桌前,穆铎手里头捧着本《如何与孩子沟通》, 马原则食指中指并在一起,不停地向他这个方向抖动,仿佛在隔空发电报似的…… 于是云中子与他俩对视两秒,和颜一笑,又躺了回去。 穆铎:“……”呜呼!儿大不由爹! 马原:“……”爸爸今天誓要把“传音入密”练成不可! 云中子表面上躺平,实际发信息问连昭要了解除禁言的语音。 不过他此刻并不急于给思修们解禁, 难得宿舍里清静,他正想借此机会, 好好在脑子里整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 他仰躺在床上, 闭目养神, 脑中不紧不慢地梳理信息:自考察团访问之后,他在学业、学生会工作和协助查案间门奔忙, 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静下来深想…… 他还是有些在意那“未知的敌人”。 其实一开始,他也曾阴暗地怀疑过大体老师刚巧在考察团面前作祟的事,会不会和杂修有关。毕竟说起跟学生会有仇, 杂修和连昭绝对能算头一号。 不过后来结合他对连昭的观察,还有杂修们在论坛里的表现,他逐渐排除了他们的嫌疑——杂修们好像大多都是直来直去的类型,有事当场发作,有话当面讲开,不像是会做“教唆怂恿别的系曝光学校”这种阴险事的人。 何况紧接着就有鬼修大张旗鼓地出来闹,还是从杂修手里抢走的文物。倘若真是杂修有问题,他们都穷到师兄弟们凑钱供孩子读书了,完全没必要顶着没法赔偿首都博物馆的风险来坑自己人。 但排除了杂修的嫌疑,老鬼抢东西这件事,反倒又勾起云中子新的疑惑: 就偏偏这么巧,在前一天晚上,他隐隐感觉有人在故意爆学校的料,并且很可能对方就在学校内部; 第二天他就刚好发现了潜伏进学校的可疑鬼修……然后鬼修逃出学校,用的刚好就是在医学院作祟的那一套。 即便他原先有所怀疑,只过了一晚,他所有的疑惑就都可以打消在鬼修身上。 这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反而让他觉得奇怪。 云中子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福尔摩斯里说,直觉是大脑接收庞大的信息后,潜意识运算后反馈的结果;直觉处理问题,往往比理性更加综合和迅速。就像他如今看到高中物理题,完全可以不必演算和思考,就能直接脱口说出正确答案。 现在,他的理性暂时还无法理解他的直觉给出的判断。 可他相信,在形成可以表述的思考过程之前,他的脑子事实上已经将那些信息整合完了,并且已经做出了一系列复杂的逻辑分析。 ——他直觉认为鬼修的出现并非巧合,而是一面挡箭牌。 或许有人希望他的那些怀疑,在鬼修身上画上句号。 可这就更令人细思恐极了。 他当时明明也只是推测而已,而且只在宿舍里说了自己的想法…… “……” 云中子默然少顷,抿了抿唇。 唔,看来以后有什么念头,还是尽量憋在心里为好。 他并非怀疑任何一个室友,相反,他非常信任自己的小伙伴们。 他是觉得,背后之人一定有其他手段能探知他这边的情况。 这是坏事也是好事。未免总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其实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点,适当地麻痹一下对方的“耳目”。 想到此处,云中子稍稍定神,心中有了思量。 * 云中子当天晚上就联系了司文先生。 他毕竟没有证据能证明自己那些猜测不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在信息匮乏的情况下,果然还是有必要先找司先生再打听打听。 正好司先生也有事找他,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见上一面。 司先生实在是个大忙人,电话里他翻着日程表盘算半天,最后才把见面安排到了周四中午。 云中子去见他的时候,司先生连午休的时间门也没空懈怠,手、嘴、脑子多线程操作各干各的。 云中子忍不住想:马原他们时常戏称自己为“无情の人肉教务处理机”,真该让他们见见司文先生的工作状态,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处理机。 “抱歉,叶校长晋升渡劫期出关之前,全校大小事务都得从我这儿过一遍,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咱们长话短说。”司先生一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会议记录和各种文件,一边匆匆跟云中子交代。 云中子点头表示理解。 “先说要紧的。每隔三个月,上面都会对监控状态下的妖鬼精怪做安全等级评定。你家那两位的考核期快到了,上次我用了化神期的威压才让他们勉强通过测试,可最近他们……” 司文先生难得露出头痛的神色,苦笑道:“他们俩情绪不太稳定。这种情况下,即便我用修为强压,他们也未必能配合通过测试。” 云中子心里一紧,追问道:“他们还好吗?” 司先生不知想起了什么怨念的事,核善微笑道:“他们是挺好,一个放水一个加热,搞得我家日常空气湿度100%,木质藏品和家具报废了一大片,潮得我风湿病都要犯了!” 云中子:“……”您、您买台除湿机啊! 还好司先生只是抱怨一下,并没有迁怒他或者让他赔偿的意思:“我想,他们跟着徐老和你那么多年风平浪静,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让他俩听话?” 云中子犹豫了一会儿,才答:“确实有办法。” 他家“双亡”没法与人交流,而且对生前的事记忆全无,连自己怎么死的、因何种“执念”化为尸鬼都不清楚,虽然能听外公和他的话,但也仅限于简单的指令。 有时候,面对其他鬼物的挑衅,“双亡”杀红了眼,会连云中子的话也不听,得等他们自己冷静下来才行。因此他的确是有些强制冷静的应急手段…… 云中子问:“您这里有黄色的纸吗?能画符的那种。” 司文眉峰一挑,顿时来了兴致:“你们物理系还有符箓?” 他在办公桌下面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沓黄纸来。 “我这儿的朱砂用完了,普通的墨行吗?” 云中子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水笔就行,最好是红色,黑的也可以。” 他把几张符纸叠好,接过司先生递来的红笔,在上面一通龙飞凤舞。 司文好奇来观,只见那些黄纸上被云中子鬼画符般写满“波粒二象性”、“量子纠缠”、“密度矩阵”之流,密密麻麻的不知名公式和符号填满纸张缝隙。 一眼看去,他眼睛没由来地一阵酸痛,登时战术后仰。 云中子飞快写完十张,叠吧叠吧塞给司文:“您把这些随便挑一两张,塞进我爸妈手里,他们自然会安静听话。” “……”司文一言难尽盯着手里的“符”。 如果此时连昭在这里,一定就能认出来,这些东西就是地震那天他在云中子家里看到的“黄色不明符纸”。 “你这写的是……物理系咒语?” 云中子笑着摇头:“不是,就是些公式,越复杂越密集的越管用……” 说完他到底还是留了些心眼,找补说:“哦,但只能由我或者外公来写才有作用。” 司先生完全不能理解。 这些符纸上面没留下任何灵力,明明就只是单纯的乱涂乱画而已。 实在要说原理的话……难道是血缘的气息残留在发挥功用???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先不去纠结这个,把东西收下回去试试再说。 “对了,你电话里说有什么事要问我?” 云中子收敛神色,将自己的疑虑简要说明。 司先生闻言,渐渐停下手里的多线程工作,短暂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 司先生温文浅笑,笑容欣慰中透着几分意味深长:“后生可畏啊,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敏锐。” “本来没想这么早告诉你的。学生会的烂摊子收拾起来可不容易,内忧尚未解决之前,太早忧虑外患的话,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将十指交叉,优雅撑在了下巴下方——这种姿态,令云中子立刻幻视了几个月前他诱拐自己进学生会时的样子。 云中子心里作鼓,情不自禁挺直背脊。 “不过既然你问了,”司先生慢条斯理回答道,“不错,咱们学校确实是有不少仇家。” 34莎士比亚的猴子(6) 要说华交大跟“外患”们的仇怨, 那可算由来已久了。 当年华国正式建立全国第一所、也是唯一一所修道大学,基本上将国内大大小小的修仙门派都收编汇聚在了一处。华交大表面上是一所学校,实际应当算是“全国正道修仙门派联盟”。 而那些功法、理念、修行方式等严重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宗门, 譬如真正的“鬼修”,譬如合欢宗, 譬如降头师, 譬如诅咒、扶乩请神、借运改命之流……统称“邪魔外道”, 是不被华交大承认,且完全不可能收编成校内专业的。 这么一来, 矛盾就产生了。 搁以前,邪修们还能到处碰碰机缘,捡一捡弟子,不至于传承断绝; 现如今, 全国的修仙苗子都被汇聚到华交大,直接垄断了从幼儿园到大学各个年龄层的修道人才, 这是要从根上灭他们的门啊! 他们之中一些颇具地方特色的流派, 原本在当地影响力深厚,源远流长,具有得天独厚的收徒条件;但自打华交大建校以后, 新弟子日渐稀少,就连本地优势都荡然无存, 更不要说其他没有地域加成的宗门了。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本来大家发展宗门各凭本事;而现在, 正道门派要编制有编制、要工资有工资、要弟子有弟子……社会地位也水涨船高。 邪修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讨厌的老牛鼻子们快乐吃肉, 自己却连一口汤都捞不到,天天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无业游民生活,自然是心理极度不平衡。 他们因不满而联合起来, 向上面施压,要求国家给他们也整进编制,要生源,要钱,要地位…… 国家没同意。 不仅没同意,还在第二年给华交大扩招了——毕竟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邪魔外道,不扫除取缔掉,都算是看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面子上仁慈宽大处理,这些人还有胆子向上头施压? 于是邪修们跟教育部的谈判不欢而散。 他们愤恨而去,并放下话来,说一定会让拒绝他们的领导后悔,让所有人认识到他们远比华交大的那些“正规专业”厉害得多。 这些年,邪修们沆瀣一气,热衷于挑衅华交大,大张旗鼓显露法术,丝毫不顾及事件影响。还张口闭口就是什么: “正道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瞧瞧,在自家门口都拿我们没辙!” “根正苗红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邪修压着打!” “修道之人就是天生高人一等!藏什么掖什么!就该把修仙的秘密公之于众,给修道者应有的社会地位!” …… 司先生道:“为了全方位拉踩华交大、将玄学界在大众面前曝光,他们没少故意制造话题。后来,咱们学校升级了护山大阵,在校外拍不到玄学证据了,他们就动了潜入校内的念头。” 云中子心头一动:“那大阵有漏洞的事……?” “大阵对残魂不敏感,这我早就知道。” 司文先生神情无奈,幽幽叹了口气:“华国传统,凡事讲个‘面子人情’。玄学界的门派世家,数来数去就那么些个,正邪也并非完全不两立,校内的教授跟外头宗门的人有裙带关系,这很正常。” “负责护校大阵的刁琢教授,从前也是黑白两道交游广阔的人物……这方面没必要太过追根究底。” 司先生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少数处在灰色地带的门派,好比那合欢宗,进不了编制纯属社会原因,咱们又不是非逼得人家灭门不可。真是托关系想进来收几名有缘的弟子,只要不闹事,开个方便之门不是不行。学校的大门不可能完全关严实,半开半掩反而还和谐一些。” 云中子若有所思。 照这样说,之前那些令他觉得反常的地方,倒都解释得通了: 大阵对残魂不敏感,因此鬼修虽是伪婴级别,仍能不声不响潜进学校; 鬼修亦是邪道成员,在医学院放鬼出来闹,实是兢兢业业在给华交大找麻烦; 鬼修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拿了陪葬就走,却还大张旗鼓地显露行迹,图的无非就是一个,彰显他能在正道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的实力…… 水至清则无鱼,他能理解学校睁只眼闭只眼的做法。 但这么一来,学生会的工作岂不是会非常难做? 他问:“对方这样肆无忌惮挑衅欺压,我们却敞开大门,只补救、不还手,这是不是太窝囊了点?” 司先生道:“正因为知晓有不怀好意之人浑水摸鱼,在校内挖墙脚、搞策反,我才会亲自操刀了那份保密协议,力求能对大部分师生有个约束警醒的作用。” 可惜保密协议也不能完全杜绝被撬墙角。云中子暗自腹诽。 司先生看出他心中所想,笑意更深,故作为难道:“校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查是查不清楚的,校方实在也是不好下手。” 云中子抱有不同看法:“顺藤摸瓜,哪里出问题便查哪里,总能杀鸡儆猴吧?” 司先生道:“敌暗我明,我们无法确定校内被潜入了多少邪修,也不知道自己人被策反了多少,更不清楚对方的核心人物在何处。查起来伤筋动骨,说不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竹篮打水一场空。” “……” 云中子沉思半晌,终究还是觉得:“刮骨疗毒总好过因噎废食。” 司先生忽而大笑起来。 “其实这件事本不着急。”他轻松地说,“等学生会的风评好转了,师生们理解到学校搞公关的目的其实是在保护他们,自然就会支持学生会的工作。到那时,不用去召集,大家也会自发帮我们把那些搞煽动怂恿、行为可疑的人推到明面上。” “噫……”云中子回过味儿来,“敢情您一早就想好了?” 他越品越心惊:“所以那时、您诓我进学生会就是……” 司文见他自己悟了,便没有否认,轻描淡写道:“五个校区的大阵落成,关系首都乃至华国的稳定,比钱财紧要;学校的债务,又比学生会的口碑紧要;至于邪修,引蛇出洞总要有空子给人钻……” 他并未把话全部挑明,但云中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司先生笑望着云中子,诚恳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可让我足足等了两年。” 云中子……云中子服了。 他总算能理解校长闭关为什么会让司先生来代理校内大小事务。 什么叫老谋深算、步步为营、走一步看十步啊!这可怕的耐性…… 还好司先生是自己人,不然…… 云中子心底生出微妙的挫败感和无力感。 他自认远没有司先生目光长远,可要让他面对邪修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一直被动马后炮擦屁股,实在有些憋闷。 司文见状,伸出手曲指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云中子愕然捂着自己的脑门,抬头。 司先生温和对他笑道:“你自有你的长处,没必要和我们这些老狐狸比。而且,我也没你想的那样沉得住气,被邪修欺到脸上的时候,也会忍不住从曾子之教诲,吾日三省吾身。” 云中子:“?” 司文:“吾是不是太客气了?吾是不是给他们脸了?吾是不是该动手了!” 云中子:“…………” 曾子原话是这样的吗? 司先生道:“成年人的世界,关系太复杂,我身在其中,难免处处掣肘。你们年轻人毕竟不同。” 云中子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您是说……” 司文:“倘若你要做些什么,只要不影响学生会的风评口碑,尽可以放手去做。我既然把邪修的事告诉你了,虽不能给你提供很多帮助,却也不会阻止你。” 云中子没脾气碎碎念道:“难怪思修们常说:黑心资本主义对劳动人民剩余价值的压榨永无止境!” 司先生忍俊不禁:“看来你在两名政院室友的熏陶下,文科素养提高了不少。” 云中子讶然:“这不会也是您安排的?” 司先生惋惜叹道:“哎,如果不是你的文科成绩实在丑陋,我还真想把你拐来儒修这边,学一学纵横之术和厚黑学。” 云中子:“……”满分150考120,也、也不能算很丑陋吧! 不过司先生话都放在这里了,他是不打算再惯着邪修,得想点法子给邪修们下个套,主动还击。 啊,但在那之前—— 云中子警惕问道:“您说自己身在其中……放校外的人进来挖墙脚的事,您该不会监守自盗了吧?” 司文没料到他话题转这么快,一时噎住:“……” 云中子观他反应,也不由一愣:“您……监守自盗了啊。” 司文:“…………” 云中子思及他前头说的那些话,领悟了些什么,长长“哦——”了一声: “灰色地带?合欢宗???” 司先生温文的笑容之下难得带了几分僵硬:“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难免、咳,年少风流过……” 35莎士比亚的猴子(7) 云中子固然对司先生年少时的风流往事很感兴趣, 可惜司先生的嘴比蚌壳还严,任他旁敲侧击也撬不出来半点八卦。 大约是在小辈面前尴尬,司先生跟他一聊完正事, 立刻借口事务繁忙,把他给撵了出去。 云中子悻悻然在门口耸了耸肩。 不说就不说嘛,回头要是真查出来邪修的潜入名单, 那合欢宗往事什么的……想不知道也难啊! 他挎好单肩包, 看这会儿离下午上课时间还早, 索性也不急着飞行赶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找司先生打听无疑是个正确的决定, 起码他现在确凿知道了并不是自己想多,的确有人在背后给他增加工作量。 而且对面还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他们学生会能用得上的人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现在就跟邪道硬碰硬, 岂不是以卵击石?在正面交锋之前, 尚需猥琐发育一阵子,至少先把“主场优势”给找回来。司先生的方案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只不过云中子咽不下这口气! 发育可以低调, 但不能毫无还手之力。一次两次三次,就可着劲儿欺负搞公关的打工人是吧? 本来就是被迫上岗, 还要被增加额外的工作难度和工作量,搁谁谁忍得了! 不爽待遇问题找国家去啊!看不惯华交大找校长去啊! 压榨公关人算什么本事=皿=! 呸! 云中子在心里把邪修们唾弃了几遍,琢磨怎么还手。 华交大师生数万, 排查潜伏者等于大海捞针,更何况还有像华道士他们那样被忽悠着当枪使的。 这群藏在暗处的歪门邪道,就是摆明了仗着隐于人群为所欲为。 要想叫他们伤筋动骨,就得揪住他们的小尾巴。 云中子摸着下巴沉思:那鬼修倒是个突破口。老鬼的陪葬品在杂修手上, 按理说该潜伏在北苑;而他最早现身作祟,却是在东苑医学院。他的最终目的地和实际活动范围,明显不在一处。 老鬼是典型的欺软怕硬,能被自己一发电磁炮给吓得抱头鼠窜,可见不是个胆大的主。华交大卧虎藏龙、大佬云集,他既然目的明确,何必平添风险潜入别的校区? 这说明帮他潜进校、跟他有联系、甚至可能为他提供庇护的人,八成就在医学院。所以得知陪葬品在北苑后,他离开东苑去元英才合理。 能缩小范围就好办了。 云中子可以预见,就算他找出来了是谁和鬼修有牵扯,对方也绝不会承认。与其浪费时间精力排查,不如出其不意逮个现行。 他于是掏出手机,联系上次跟学生会接洽的那个小医修。 真空中的球形喵:刚从司副校那儿回来,有件事emmm感觉要给你们医修透个底…… 太素九针:? 真空中的球形喵:上次鬼修从咱学校抢文物那事你听说了吧?学校发现大阵的漏洞了,听领导的意思,可能得修。 太素九针:QAQ怎会如此!!! 真空中的球形喵:我是看你们上回那么配合学生会工作,才偷偷告诉你的……总之这个漏洞估计留不了太久了,你们且用且珍惜。 太素九针:啊啊啊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太素九针:师兄们都说长得好看的最会骗人,让我不要跟学生会的走太近!可我!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正道的光!!! “……”云中子给人挖坑后那点微末的良心开始有些隐隐作痛。 那医修说:大恩不言谢!咱学校多会儿开始修大阵啊? 云中子想了想答:快则一月吧,看阵修那边什么时候修好观星台。 太素九针:嘶……卧槽时间好紧 太素九针:也罢,起码还能再‘进货’一次,能保住我师弟师妹们下学期用的! 云中子不着痕迹问:数量太多会不会太显眼?实在不行就少量多次? 太素九针:嗐,一个大体老师能用好几回呢!我们又不是天天都有解剖课,进频繁了反而惹人注意。 …… 云中子跟医修套了几个来回的近乎,在医修感激涕零的感恩表情包轰炸下,确定了医学院一月之内必有大数目的、附着残魂的大体老师运送进来。 剩下的只需耐心守株待兔—— “梆!”地一声。 云中子猝不及防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 “……”这一下撞得结实,他吃痛捂住自己的脑门。 好吧,兔子还没守着,他自己先撞株上了。 走路看手机不可取啊! 校内不少路过的学生朝他这里行注目礼,云中子脸皮发烫,赶紧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 不知是精力分散得太多,还是课本难度逐渐增大的缘故,云中子下午的课上得有点吃力。 他对新知识的理解能力和自学能力都很强,但听到流体力学这一节的时候,还是难免生出些久违的“这踏马到底是什么鬼原理”的自我怀疑。 应师兄安慰他说:“流体力学这东西,它确实是有点玄学。很多时候我们明知道它发生的是什么,但却压根搞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这样。” 云中子当惯了学霸,很难接受自己会有学不明白的东西,一时有些较真。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认为,一定是最近懈怠了学习,预习功课没有做好,才会听不懂。 应恪拍拍他的肩:“没关系,你先把理论和结果记下就行,不用急于去理解具体成因。量子力学都有系统的理论了,但流体力学这一块……只能说大多时候还是靠菩萨保佑。每个学物理的都要这么怀疑人生一回,你不是一个人。” 云中子勉强有被安慰到,怀着沉重的心情下课回宿舍。 宿舍里常驻的BGM——两名思修的父子之争——果不其然又在立体声环绕。 云中子幽幽叹了口气,心底生出些酸溜溜的不平衡:文科的课为什么这么少!为什么!!! 马原二人见他蔫巴着回来,还当他已经知道了网上的事,一个两个恬不知耻以人父自居,在云中子耳边叨叨:“儿啊,恭喜恭喜!” 云中子面无表情看向他:“喜从何来?” 穆铎已经有了调侃他的经验,直接跳过不好好说话环节,将论坛热帖呈上。 云中子一眼扫过去,自己下午撞树的样子不知道被谁给抓拍了去,那群动辄喊人“老婆”的水友们在里面狂欢。 67L:撞树小呆瓜 68L:啊可恶,我以为老婆是精英型的,怎么会这么可爱! 69L:热心校友发来提醒:走路玩手机,亲人两行泪^q^ 70L:楼上你的眼泪从嘴里流出来啦! 71L:老婆是不是长高了一点啊~比刚开学的时候看起来腿更长了嘶哈嘶哈 …… 云中子:“………” 他按按自己的头顶,在上床的爬梯上比划了一下,还真隐隐感觉自己好像长高了。 都说二十三还猛一窜呢,这段时间太阳晒得多、运动量又大,长个子也正常。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俩思修互相对视,凑上前来。 马原故意道:“恭喜道长,继全校老婆之后,你又喜提‘小呆瓜’称号。” 云中子:“哦。” 穆铎:“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喜提‘学生会之花’。” 云中子:“我在论坛人气渐高,这是事实。” 穆铎愕然:“他居然都不反驳我为什么是花不是草!” 马原也震惊后退两步,指着云中子抖食指:“你、你不对劲!何方妖孽敢上我儿的身!” 云中子把这俩戏精拍到一边:“一回生二回熟,之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自然会窘迫些!想通了就可以接受了,能被人喜欢有什么好羞耻的!” 穆铎啧啧称奇:“你接受得是不是太快了?” 云中子两手一摊:“我优秀,她们喜欢我,说明她们眼光好!至于那些昵称,粉丝们开心就好。” 俩思修大失所望,自觉无趣,各自散了。 云中子对着他俩的后背暗暗做了个鬼脸。 对付思修,就得脸皮厚起来,否则他们往后定会时常以此为乐趣来捉弄他。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习惯性打开微博。 后台999+的通知红点令他当场愣在原地。 云中子:“?” 他翻看详情,发现华交大用计算机手段协助警方查案的事,引发了一场关于数据隐私和人工智能的讨论: 大数据和AI能做到这种地步,感觉完全没有个人隐私了。 而且好可怕啊这个……试想有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了解你的全部喜恶,了解别人眼中的你、你眼里的别人,甚至一些事件背后你真正的想法,连你的下一步想做什么、需要什么,都完全在它的计划之内……而这个人甚至不是“人”,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AI……我有种总有一天人类会被它们毁灭的感觉。 卧槽鸡皮疙瘩起来了…… …… 云中子花了点时间看完热评,缓缓做了个深长的呼吸。 终于来了。 36洛伦兹变换(1) 其实, 关于大数据隐私和AI安全性的问题,早在叙述侧写思路写代码的阶段,云中子就和高以衡讨论过。 当时高以衡说:“这套方案很难在民间复刻,它一定程度上依赖于户籍系统的支持。而且, 想训练出一个足够‘聪明’的AI, 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 云中子问:“一个人或许很难, 但如果是有一定规模和财力的组织呢?” 高以衡道:“有这种实力的互联网公司, 何必要非法取财?都能精准画像、精准推送了,想用这些数据干点什么不行?” 云中子这么一想,觉得高总说得确实也有道理。 他撇撇嘴道:“贪心不足蛇吞象呗。百十个公司里面,但凡出一个心术不正的, 那都是悲剧。” 高以衡耸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时代如此, 我们根本管不了那么远。” “我曾进过不计其数的互联网公司的后台, 他们用大数据AI算法收集用户数据也不是一两天了。他们的APP强买强卖式索要隐私权限, 任何一个有能力的计算机人, 比如我, 都可以获取到这些后台信息。要说隐私,现代人类早就没有任何隐私了。 “之所以到现在都没爆出过什么大数据丑闻, 不过是因为这些公司之间互相竞争、互相约束,他们自己也很在意数据安全。只要有一个竞争者出现问题,其他公司会迫不及待群起而上, 用舆论摧毁这个同行。” 云中子皱眉道:“公司不会,那个人呢?如果有人拥有像你这样的技术, 难道只能寄希望于黑客大佬们全都有职业操守, 不会用技术来干坏事?” “……”高以衡默然了好半晌,才说,“归根结底, 大数据和AI,它们都只是一种工具。工具没有对错,关键还是看人。” 云中子沉吟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来:“工具没有错,但工具带来的风险是可以降低的。” 高以衡:“?” 云中子:“那些互联网公司,索要的权限远远超过软件本身所需要的部分。他们既然不能为这份数据的安全做保证,也没有用获取到的权限为用户提供相应服务,那就不该让用户为这部分隐私承担风险。” 高以衡忍不住嗤笑道:“你也说了,贪心不足蛇吞象。那些数据,他们可以获取了但不使用,但不能没有,人性如此!人类的欲望和良心,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平衡的。” 云中子却道:“我不能。但制度可以。” …… 一贯以佛系、话少、精准打击封建迷信出名的华交大官博,破天荒地发了一条长微博。 这条微博算是对当下网上讨论的大数据和AI安全问题的回应,其内容总结起来,主要是三部分。 第一部分说的是AI。 目前华交大所使用的AI更多的还是在“应用”层面,而非“智能”层面,事实上现在的AI仅仅是一种便捷的、能够批处理重复工作的工具,它离拥有“智慧”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第二部分是讲数据安全。 一来互联网公司之间相互制衡,相互监督,本身就存在着微妙的平衡,这很大程度上保证了用户们的隐私不会轻易泄漏;二来,互联网公司的用户数量以亿计,事实上,某个人的隐私根本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值得大数据AI像查案侧写这样具体分析。他们的算法更倾向于划分用户群,做集体推送。 最后一部分,文章直指根由,抛出众多应用过度收集隐私权限的问题: 不同意条款便不可使用,市面上向来如此。 但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企业的良心,用户难以轻言信任;黑客高手们的入侵,平台也终归是防不住。 我们之所以会对个人隐私安全如此担忧,恰是此处法律和制度的空白。 …… 云中子写完微博,高以衡也下晚自习回来了。 自从计院被警方通报表扬,他们专业的老师算是看见了好苗子,现在高总每天八节大课排满还不够,下课之后还要轮流被他专业课的导师们带走开小灶,加学两个小时的晚自习。 多亏有高总日渐加深的黑眼圈的衬托,云中子顿时就觉得他们物理系也不是那么卷了。 不过想到他自己未来一段时间,又要增加时间来学习,又要盯医学院,又要处理教务,要关心网上的风评和舆论动向,还要努力修炼尽早升级金丹争取早日领回爸妈…… 云中子眼前发黑,面容苦涩。 时间和精力根本不够用啊! 眼下最耗他时间的两件事,就是教务和学习…… 教务这玩意儿,有许多重复的流程性工作,像是学生请假、开证明、开发票之类的,只要符合流程都可以直接盖章通过,完全不费脑子,就只是很占用时间。 云中子想到高总那只Mnkey,忍不住露出垂涎的神色。 他用两个礼拜的晚自习假条加7个工时来贿赂高总,请求高总高抬贵手,写一套教务自动处理系统。 高以衡岂有不同意之理。 他欢天喜地收了假条,一面把那假条贴身宝贝着装,一面说:“哈哈,道长你开口我怎么会不帮!自己人还搞这么客气……” 云中子托腮:“也对,你本来就是学生会的,给学生会做系统不能算义工。” 高以衡立时严肃脸:“该客气的时候还是要客气一点。” 政院双狗在门口煞有介事呜呼哀哉:“你这是要断了华交大学子重要的工时来源呐!” 云中子不置可否:“他们可以用只有人类能做的劳务来换取工时,只要他们肯进学生会。” 马原嬉笑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怕是不行,用美人计没准能行。” 云中子居然真的认真考虑起来:“颜控真的会到这种地步吗?” 高以衡斩钉截铁:“我会。” 云中子:“……” 俩思修一个在那感叹他已然练就金身,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个惋惜说他纯情钻被窝的可爱模样一去不复返…… 云中子不欲同他俩插科打诨,笑骂着赶他们去打热水。 有高总的AI帮忙,教务上能节省下不少时间,但区区两三个小时,好像还是不够。 时间是公平的,大家都是24小时,去掉吃饭和睡觉,每天能利用的无非也就是…… 等等。 云中子忽然顿住。 吃饭和睡觉,这无疑是他每天会固定消耗的大块时间。 这吃,书虽然是精神食粮,毕竟不能在胃里消化。他也不是孙猴子,不能靠吃书来学习。 但睡觉…… 他还深刻地记得,梦是人类睡眠时基于认知和记忆产生的幻象。如果能通过潜意识引导,在睡眠时调取他记忆中的知识,在梦里学习…… 那岂不是既利用了大块时间,又得到了休息? 云中子隐有所悟,凝神思索起来。 要想准确梦到要学的东西,首先要有一个输入的过程,其次是控梦。 输入好办,他可以在睡前快速把书本翻一遍,让图像信息记录进大脑。人类的大脑特质本来就是在睡眠时自发帮忙整理记忆,他不需要刻意去背课本,只要看过,脑子自然会帮他记住。 至于控梦…… 云中子觉得自己得实验一下。 他说干就干,趁着宿舍熄灯之前一口气走马观花式地翻完了整本《流体力学》。 入睡的时候,他还特意把课本放在枕头旁边,紧挨着脑袋,时刻催眠自己:要梦见这本书。 他睡着了。 云中子顺利进入梦境。 这片梦境一片空白,白色空间的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套课桌椅子,桌上放着本摊开的课本。 云中子走近过去。 嘿!《流体力学》! 他愉快地坐了下来。 …… 早上七点差十分,闹钟还没响,云中子就自己醒了。 他其实只看两遍就能记住那些公式,不过理科的学习,关键不在“记住”,而是“理解”。 那些公式的推导过程、公式用来诠释什么,以及如何去应用,都需要他自己消化整理才能有效吸收。 不知道是不是梦里心无旁骛的缘故,在昨晚的整个学习过程中,他的脑子格外清醒,不但超额啃完了课本,还多出了三个小时无所事事。 云中子索性把这点时间也利用起来,在梦里打坐修炼。 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这一觉醒来,他四肢百骸超乎寻常的轻松,耳目明晰、头脑清楚,就连梦里繁杂的推导过程,也全都没有忘记,稳稳刻在他脑海里。 这简直太完美了!!! 云中子当场就兴奋到忍不住把另外三只沉眠的室友全给摇起来,语无伦次分享自己新探索出来的“学习方法”。 俩思修脑壳都麻了:“爸爸!求求你做个人吧!你看看现在几点!” 云中子终于有一瞬间领略到了为人父的快乐。 他异常欣喜地回:“七点了!乖!快起来学习了!” 三人狠狠冲他比出三根中指,翻身倒头,各自睡死过去。 37洛伦兹变换(2) 之后的几天, 云中子整个人的状态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不但效率奇高,而且精神抖擞。 他原本还担心, 像这样不停歇地用脑会不会超负荷、产生副作用, 结果接连试了三四个晚上, 他发觉自己想多了。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人类的睡眠大致可以分为深睡、浅睡和做梦(快速眼动)三个阶段。 其中, 深睡阶段修复身体和大脑, 清理大脑废物;做梦阶段,脑内的蛋白质合成加快,有利于促进学习和记忆。 在一段睡眠里,深睡和做梦的时长通常各占20%左右。也就是说, 人类其实只需要1.6小时左右的深睡, 就足以保证细胞修复和身体健康。 而云中子的这个办法, 不仅完美利用到了做梦阶段的学习记忆能力加成, 并且, 他在睡梦中修炼,无形中拉长了深睡的时间, 反而比普通睡眠休息得更好、更充分。 唯一的问题是, 他目前尚不能百分百保证每次进入做梦阶段, 都能梦到课本。 但这也已足够令他受益了。 现在的他, 每天多出来好几个小时可以用来兼顾休息、学习和修炼,甚至还有余力, 能把白天没空去思考的大部分事情放到梦中来思考。而白天, 他就只需要做那些必须醒着才能做的事。 这种感觉可太上头了! 他总算稳住了自己在应师兄面前的学霸人设,不用再直面那种“学不会物理”的窘迫感。 应恪见他短短几日内学习进度突飞猛进,同样感到很惊奇。 他听云中子讲了做梦学习的事, 欣慰赞叹之余,当场又给孩子多发了十几本课本PDF文件让他回去打印。 “师弟,你现在消化新知识的速度这么喜人,说不定大二……不,大一结束之前,就能像我一样提前修完本科所有专业课!” 云中子:“…………” 应恪发自肺腑展颜笑道:“等你修完理论专业课,我们就一起进实验室搞研究!” 云中子…… 云中子的双眼被渴望知识的泪水浸润了:“谢谢师兄,师兄对我真好。” 应恪想起什么,又从包里翻出张新的校园卡交给他:“你的校园卡之前触发护身符被毁,这是刚炼制好的新卡。怀黎在里面额外添了几道护持的符,你那临时的出入证明可以丢了。” 云中子接过收下,谢了几声师兄,这才含泪揣着应恪额外给他追加的课后习题离开教室。 …… 可支配的时间增多,另一件令云中子在意了很久的事,也总算得以提上日程。 前两次遭遇鬼物的经历,已让他充分认识到:他急需学习一些防身用的法术。 电磁炮固然威力巨大,可每发一炮,都要掏空他几个月积累的修为,这未免太过奢侈。而且万一打偏,一炮之后丹田空荡荡的他只能任人宰割…… 那颗外公给的珠子,倒是很适合拿来做续航的法宝——云中子还记得那天他炮轰鬼修,珠子为他提供了极其充沛的灵力。 但这东西从来历到用法都是个谜,在那天之后,云中子也曾多次尝试从珠子里再调用灵力,却均以失败告终。 云中子猜测后半本“天书”里也许会有和它有关的信息,可惜在找到破译密文的规律前,他只能考虑先从大师兄那儿搜刮些“传统防身术”。 许怀黎对自家师弟向来有问必答,然而被云中子问到这些,他还是难免尴尬起来:“这……怎么说呢,你师兄我是搞观星的,其实不是很擅长武力。” 云中子看着他发达的肱二头肌,欲言又止。 许怀黎腼腆摸摸后颈:“我进华交大之前,一直在山里。我家老头儿跟我说,我们这派名曰‘楼观’,主攻观星望气之术,起于魏晋,毁于金代。金代之后,只我家这支在深山老林里保存下来,外面的尽数灭了。我家这支的人吧……大多酷爱天文学,对那些暴力的法术不是很感兴趣……” 云中子:“啊……那咱们物理系的人,岂不是遇到麻烦只能跑,完全没有战斗力?” “那也不至于!”许怀黎咧开白牙,冲他比划了一下手臂肌群,“修士们各有所长,有的善法术,有的善符咒,有的善药石丹方……咱们物理系的人脑子好、修炼快,神通方面就不用太强求,身体强健足够了!” 说罢,他开始给云中子安利体修的路子,核心理念主打一个强化体魄、一力降十会。 云中子:十动然拒。 他的确对大师兄媲美健美教练的身材很惊叹,并下意识认为大师兄很能打……但这不代表他想把自己练成这样。 他委婉地向师兄询问,有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许怀黎思索了一番,道:“咱们师父的理论,只有修炼方法,没有攻防之术。不过,我从山中有带来些秘籍道藏,里面有能用得上的。” 他打开平板,调出来扫描存档的诸多古籍。 “楼观一道同上清派和灵宝派有些渊源,但毕竟不是精于法术的门派。你要是想找飞行啊、隐身啊、遁地啊……甚至观星望气,我都可以轻易教你,就是这防身术……我自己也没练过,所以可能得一起研究研究。” 云中子奇怪道:“师兄你有家学,为什么不练呢?” “……”许怀黎可疑地沉默了少顷。 他说:“我翻出来给你看,你就会明白。” 云中子点头如捣蒜。 许怀黎先从道藏中翻出一本,指给云中子:“喏,这便是我们这派修炼克敌的基础法门,名为‘七步飞星魂魄法’。” 云中子自认做足了心理建设,岂料凝神去看时,还是被那满屏幕的什么“飞仙步斗”云云、“左蹑流电右御奔星”云云,搞得眼前一黑。 许怀黎同情揉搓了他一把,简要总结道: “这经文晦涩难懂,基本原理大致是这样的:天上的星辰与人的三魂七魄可以一一对应,我们按照步法,将北斗七星对应七魄,就能踏罡制邪;倘若将诸天星辰都对应至魂魄与丹田,运转起来,就可以达到天地开张、阴阳贯位、化生五行的效果,从而显化任何我们想要实现的法术。” 云中子似懂非懂。 前半截他隐约明白了,他的丹田里本就有一方小宇宙,依样画葫芦弄个虚拟天球在里面,似乎不是很难。 可后半截…… 许怀黎居然没像平时那样等他消化。 他把概略给云中子讲完,就径直翻出另一本书:“这是《上清高上玉晨凤台曲素上经》,中有‘五行秘符’,按这上面的法子,结合七步飞星,便能令万邪伏死。” 云中子举双手投降:“师兄,劳烦你课代表一下。” “…………” 许怀黎猛男落泪:“我也很想当课代表!可是老子读不懂啊!!!” 云中子:“……” 许怀黎嗷嗷叫唤着愤慨道:“我就不明白了!不管是武术还是修仙,华国历朝历代的秘籍功法,为什么都要写得故意不讲人话!更可气的是,连郭靖那种号称‘愚钝’的主角,都能领悟并实操应用‘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种玄妙的心法口诀,这岂不是衬得我们这些从小浸淫古文的人悟性很差!” 云中子:“…………” 云中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许怀黎,毕竟跟他大师兄比起来,他在这方面的“悟性”,还要更差一点。 他只有艰涩地说:“没关系师兄,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不学这个……你说得对,我们可以一起研究。” 许怀黎被他给暖到,非常受用地把屏幕推过来一半给他。 云中子随手指上一行:“师兄,你语文比我好,你先帮我翻译翻译,我试试看能不能解读。” 许怀黎全神贯注盯着那行“金精玄注,结炁九灵,流真混合,灌养身形”。 他张口,闭口,又张口,支支吾吾。 最终他说:“……师弟,入物理系三年以来,我沉浸于天体物理,终日都在和射电、光谱和星系打交道。” 云中子:“……” 好,可以理解,在伟大的天体物理的熏陶下,他师兄的古文水平有了长足的退步。 许怀黎心虚又愧疚:“是师兄太过无能!” 云中子揉按着太阳穴,摇头:“不,是写秘籍的人太难为理科生了。” 他看那些东西看得头昏脑胀。 双目发直之余,冷不丁想起一人。 云中子忽道:“或许我们该找个专业的来。” 许怀黎:“?” 云中子拨通连昭的电话。 电话一被接起,他就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发短信才合适。 云中子僵握着手机,纵然后悔,也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连昭学长,我有些古籍上的东西看不懂,想找你请教一下……” 电话那头没半点声音,不多时就被挂断。 云中子敲了自己脑壳一记,感觉自己大概又把菩萨给得罪了。 又几秒,他手机响起短信的提示音。 连昭:加我微信。[二维码.jpg] 38洛伦兹变换(3) 云中子微微松了口气, 立马添加好友。 二维码扫出来的微信头像,意外十分眼熟,他乍一看清, 情不自禁“噫”了一声。 这头像底色纯黑, 正中间是一只金色的机关卷轴。 图本身不能算有多特别,其他人看到最多就是晃一眼, 不会怎么在意。 可对刚好非常熟悉它的云中子来说, 那心情可完全不一样。 ——云中子在网上有个很喜欢的手工机关up主, ID简明光,用的就是这个头像。 这个up的主页里全是他自主设计制作的各种精巧至极的机关盒、机关密码锁、机关书…… 因视频极致简洁、干货满满,风格独树一帜,他被小破站的用户们封为“现代墨家巨子”, 有十几万拥趸。 作为技术宅的究极体形态, 明光大神平时的画风高冷至极,除技术交流外几乎完全不和粉丝互动,就连更新频率也低到发指, 几个月能更一次都值得粉丝开香槟狂欢。 还好他每次更新必放大招, 也因为这个, 前年起他就被小破站官方收录进了“镇站之宝·有生之年”系列。 没有理工科的男孩子能抵抗机械和榫卯的魅力,包括云中子。 每次明光大神出了新设计,其他人在评论区跪得整整齐齐, 云中子则是要第一时间狂刷上百遍视频,直到完全看明白机关原理为止。 那成就感, 爽度堪比攻克一道高难度物理题。 而由于明光大神钻研机关过于沉迷, 现充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粉丝们隔空交流不便,又耐不住寂寞, 就自发成立了粉丝群。云中子也在其中一个群里。 群内的铁粉和骨干成员,头像统一都是这张图。 云中子这会儿看到万分熟悉的头像,第一反应就是遇到亲人了! ——之所以不会误认成本尊,是很早以前就有网友深扒分析过,说木匠祖师爷鲁班姓姬、公输氏,而春秋时的姬姓、嬴姓、芈姓等发展到现代,就是姓简。 结合明光大神那种深入人心的“非遗手工匠人”形象,大伙基本都坚信,“简明光”这种有名有姓的名字,应该就是他的真名。 想到那些个日常在群里面“舔手、割膝盖、学废了”三连的可爱群友们,云中子顿时就感觉连昭这人亲切了许多。 他激动给连昭发去打招呼的消息: 真空中的球形喵:嗯?学长你也喜欢明光大神?![猫猫瞪眼] 连昭:? 殊不知聊天框那头的连昭也愣了一下。 他诧异地看着云中子微信号上眼熟的头像名字,眉头微皱,神色迟疑。 云中子那边紧接着发来: 哦哦,也对,你们杂修天天研究诸子百家,少不了钻研机关术。 接个头?我是充电榜榜首~ 连昭:“……” 他切出微信,去看了眼自己的充电榜首——“真空中的球形喵”——又看看云中子的微信。 昭哥的心情不可遏制地微妙起来。 他拿出十二万分的工匠精神,认真对比两个猫猫头像,甚至连两个小尖耳朵中间的那颗抖动的小红心都没放过。 连昭:“…………” 昭哥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天然软萌彩虹屁一套一套的猫猫头小可爱……怎么会是云中子这个小骗子!!! 还跟他接头…… 接什么头!猫猫头见光死了(震声)! 他敲字的光标在输入框里不断打出字又回删,那边的云中子只能看见他昵称底下不断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状态。 云中子回看自己前面发的消息,还有句末那荡漾的波浪号,顿觉心领神会: 对哦,他身为榜首,一上来就提充电排名,多少有点炫耀和欺负人了。 于是他非常体贴地说:绕了一圈原来都是亲人!看学长你这头像,至少三年老粉了吧^_^你在几号群啊? 连昭默了默,好半天才硬着头皮打:……前段时间被踢了,不在群里。 云中子立刻回道:哦,那就是三群的了,听说三群前段时间踢了一波僵尸。 紧接又说:这两次找你帮忙,怪不好意思的,早先我还有点苦恼,不知道怎么还你人情,这下好了! “?”连昭正在疑惑,随即便看到云中子连珠炮似的弹消息出来: 榜首还是有点小小的好处~嘿嘿[猫猫羞涩] 我和明光大神私信里也能说得上话,你要是有什么想跟他请教的,我可以帮你搭桥! 你放心,他人可好了!!!和你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特别亲民!!! 连昭:“………” 他莫名有些血压飙升。 这小子……追星就追星,怎么还拉踩呢!!! 气不打一处来的连昭愤愤然打字:什么叫和我不是一个画风? 云中子:额、那我告诉你实话,你可不能生气! 连昭:讲。 云中子:学长你凶名在外,平时也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所以大家都叫你暴君O-O||| 连昭鼻子里哼出一声,想说就“简明光”那天王老子都不搭理、只关心技术分析的画风,哪里比他本人更好接近。 然后就看到云中子说:不过学长你很讲义气!上次跟你求助禁言咒,还有这次,我以为你不会回我的,结果没想到你都来帮忙了![猫猫爱心花射] “……” 昭哥在“高血压暴走”和“被夸暗爽”的边缘反复横跳,终还是被那小猫咪一屏幕的爱心喷泉迷了眼。 他磨了磨牙,恶狠狠道:看不懂的东西呢,发过来! 云中子暗笑连昭这人果然是那种只有表面凶的类型。 他干脆利索地把古籍截图发了过去,补充说明了下自己这边的情况。 连昭原是抱着一些想证明自己本身就很“亲民”的傲娇心理,才放下架子催云中子赶紧发古籍的,但这会儿偶然得知他们物理系竟是自己在摸索修道,没有长辈带着,那种争强好胜的心思又收敛了几分,正经研读起来。 七八分钟后,他回:这没什么难的,你照我说的位置,把诸天星辰依次化入对应的内府。 他洋洋洒洒给云中子发来一整屏幕的星辰与洞府对应表。 你想用哪种法术,就存哪几颗星辰。 云中子问:这么多种能用的咒法,有没有读条时间短,使用方便,对付妖魔鬼怪有奇效的? “……”小孩要求还挺多。 连昭想起他上次手搓电磁炮轰鬼修的凶残,回:不论高下鬼、无道神,雷轰电灭之下,都得丧胆。 云中子哦哦亢奋起来:Sir!This way! 连昭打字很快,不一会儿就发来实践指南。 云中子和许怀黎盘膝坐下,尝试存星入体。 第一行就把他俩看懵:存西方太白星在玉珰紫阙……学长,这玉珰紫阙在哪儿? 连昭:两眉之上,直入一寸仍辟方一寸,夹明堂两边。 许怀黎不解:“这几行字里哪里提到了玉珰紫阙?” 云中子转述他的疑问,连昭在那头没脾气似的回:你这是成书于魏晋的上清经,得从早期的上清法里寻注解。这种存星法在同时期的《洞房上经》中有玉经宝诀,在太上三洞神咒里有保留,要将几部经文互相对照着看…… 他在微信里侃侃而谈,长篇大论,力求将原理解释详尽,直看得云中子和许怀黎两人一愣一愣的。 许怀黎大为震撼:“师弟,你这……这是从哪儿捡的大佬,他简直是个行走的人形道藏百科全书啊!” 云中子也是第一次直面文科生的可怕:“失敬了,杂修。” 就这些天书一样的东西,连昭居然能……把内容、朝代、演变细节全给记得一清二楚…… 人和人的脑子,差距原来有这么大的吗??? 两人对连昭的指点愈发信任。 很快,他们就成功将雷火五星存体。 他俩盯着屏幕:岁星起雷于震宫,荧惑星起火于离宫,太白星起云于兑宫,辰星起雨于坎宫,中央镇星起风。此五星即位,星行则雷起。 运行体内星辰到最后一字,他俩掌心同时“噼啪”几声,闪起蓝白色的带电火花。 云中子和许怀黎大喜之下,维持着这种新奇的放电手感,欢天喜地试验起来。 …… 半小时后。 连昭指点完他们,等了老半天都不见回复,发过去的询问消息也全都石沉大海。 担心物理系的人自己练功练出什么岔子来,他迟疑片刻,决定到戊己这边来看看。 哪知一到物理楼,就看见云中子和他那身材魁梧的师兄,各自身上带着电弧,哭笑不得地望着他的方向,用眼神求助。 云中子从头到脚都是麻的,漏着电一耸一耸道:“学、学学长,你你你来了了了……” 许怀黎一听,原来这便是手机那头的大佬,亦是边抖边说:“高人、救救救救……” 俩人就这么在教室里对着抖。 连昭默了:“……” 你俩搁这儿cs帕金森呢? 39洛伦兹变换(4) 云中子身上的电“哔哩”“噼啪”漏个不停, 话也抖得断断续续;眼睛倒是格外明亮,仿佛很惊喜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因为法术成功, 还是因为看见了连昭。 他这无奈又惊喜的复杂表情叠加在一起,大概得用“薛定谔的哭笑不得”来形容。 ——是哭是笑取决于观测者。 连昭莫名将云中子幻视了一种叫皮丘的小东西。 在岛国风靡全球的作品《宝可梦》中,皮丘可以进化成皮卡丘,因其无法控制电力, 经常放出电来把自己给电到。 嗯……物理系的电气鼠, 还挺合适。 昭哥为自己的脑洞感到有些好笑。 但紧接着,他就难以忽视地注意到云中子对面、同样漏着电的九头身胸肌猛男许怀黎。 连昭:“。” 收回皮丘的说法,并对真·物理修士保持敬意。 云中子抖着电弧,把他们的施法过程叙述了一遍。他身为优等生, 完美复原了老师的交代, 却没能达到正常的实验效果,那被迫抖动起来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委屈。 连昭于是跟他们一同分析原因: 这套法术的原理、关键洞府经络、具体操作方法,甚至最后出来的效果, 全都没问题,说明过程是对的;既然如此, 那会“漏电”就只有一种可能—— 连昭:你们没有师父授箓。 “?”云中子知识盲区, 茫然问道,“授箓又是什么鬼?” 许怀黎倒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磕磕绊绊地把这玩意儿给云中子解释明白了。 简单来说, 有传承的修道之人, 相当于师门里有一套自己的“程序库”。 “符”就是现成的程序代码,“箓”就是有运行权限的账号。 使用符箓,就是登陆有权限的账号, 通过符这种代码,调动一个叫“道”的系统里的对应功能。 就算是那些正经出家的道士,在没有正式授箓之前,也是不被“上面”所承认的,无法使用祖宗们的符法。 而许怀黎和云中子,他们一个是祖上早就荒废了法术一道,传着传着把授箓权限给传没了;一个压根儿就是野路子,属于自辟蹊径、自学成才,学“别人家”的法术时,当然会被防住。 云中子很是无语,敢情他想学个法术,还得被知识产权垄断给制裁! 许怀黎也郁闷非常:“我这、难难难得想重拾拾拾……起自家的法术!怎么还……” 云中子向来不是个知难而退的。 他征求了楼观派当代唯一传人——大师兄的同意,决定对这个权限进行暴力破解。 先前按照连昭的方法运行灵力一遍,他其实就理解到这些法术的原理了: 所谓的“存星”法,说是将诸天星辰纳入身体(内府),实际上,是将灵力结成不同结构、不同运行方式的灵力团,再分布到身体内的不同位置(经脉)中去。 如果把这些不同结构的灵力团,看作是电子元件,那么古籍上记录的各种“符”,就相当于先人们画好的一张张“电路图”。 只要云中子依样画葫芦,按照电路图摆好电阻、二极管等等元件,最后“运星”——通电运行,就能实现其应用效果。 至于那些什么阴阳五行分类的法术,无非就是看这张电路原理图,画的是电风扇(风)、手电筒(光)还是燃气灶(火)…… 原则上来说,任何人拿着电路图,都可以组装元件、还原这套东西,并让它达到应有的使用效果。 那为什么还会存在“授箓”的问题呢? 云中子一下子就想通了。 是电源。 授箓很可能是一种电源协议。 就好比一套本该接在220V民用电源里使用的东西,如果接到380V工业电源上,轻则电流不稳,重则烧毁电器。 而且哪怕同样是220V,直流电和交流电也有很大的区别。 云中子顿悟了。 他需要在这套电路外面额外加一个变压器! 虽然不清楚楼观派的“协议电源”是什么参数,但反正他现在已经在漏电,身体的感觉就是最好的指示器,再怎么“变压”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他闭上眼睛,凝神体验着灵力运行的感觉,不断调节“变压器”那团灵力中,感应线圈的匝数…… 连昭和许怀黎二人察觉他身上的电弧变化不定,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各自不再出声,守在一旁为他护法。 云中子耐着性子,一圈一圈调试着变压器。 约莫半个小时后,他身体里的灵力忽地畅然一通,整个“五雷电路”稳定下来,那些小电弧们也消停下去。 他睁开双眼,尝试在掌心运作灵力,果然已经可以毫无副作用地使用雷法。 他二话不说,当场又给许怀黎“安装”了一套“变压器”。 许怀黎又惊又喜,恨不得把自家师弟捧起来举高:“师弟,你真的破解成功了!?你还能给我授箓!卧槽你、你就是那什么……物理系之光!!!” 云中子冲他笑笑,谦虚摸摸鼻子:“盗版外挂破解,不能算正品。” 连昭观他灵力运行路径,隐约瞧出些许稀奇处,好奇地问:强行用别家法术,又没有副作用的办法,我闻所未闻,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云中子如实回答:“我修了下电路。” 连昭:“???” * 有了这套“变压器”,云中子不仅能无痛使用大师兄那些书里的全部法术,甚至只要他愿意,他以后可以没有任何门槛地学习任何门派的秘法,并且只需要简单调节变压线圈就行。 云中子虽对别家法术没什么觊觎,不过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他还是觉得挺不错。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新的问题。 他垂首沉吟,将连昭和大师兄拉到室外。 云中子先是使用变压电路,伸出右手,对空旷处使出了一套完整的雷法。 蓝白的电光如一条闪亮的游龙,咆哮着冲出他的掌心,在路过的地面留下一条十几米长的焦黑痕迹。 连昭暗暗心惊,忍不住侧目多看了他两眼。 该说不说……这小孩的天赋真是惊人,筑基期使用法术就能有这般威力。 紧接着,云中子又抬起左手。 他又噼里啪啦地抖了起来,这次的电光几乎完全闪成了高能量的银白色。 雷霆呼啸,雷声轰震,在蛮横的雷暴掣电轰击之下,前方五十米扇形区域内的物体尽数化成齑粉。 连昭:“…………” 你们物理系的不要太离谱…… 昭哥失语大半晌,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呆滞的神智。 云中子苦恼道:“变压器有转化损耗,灵力损耗率大概在40%,这好像不是很方便……” 许怀黎说:“师弟,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也知道破解版的东西不能太强求。但……”云中子纠结,“这东西能用归能用,就是运行起来很冗余、很累赘……” 用通俗的话讲,受限于人体经络位置不可移动,这张电路图十分丑陋。 他道:“要是能摆脱经脉的束缚,它就更完美了,灵力损耗率还能进一步降低。” 连昭若有所思,打字道:你可以把那什么变压回路放进法器里,让法器代替这部分作用。 云中子眼睛猛地一亮:“法器?” 连昭点头:器修很擅长炼制这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把原理告诉他们,他们会按你的需求做出合适的东西。 许怀黎一拍脑门,也想起什么来:“对了,我记得素商校区那边有固定的修道者市场,学校里但凡有些买卖需求的,都会选择去那边逛逛!那儿还支持以物易物,时常能捡漏到物美价廉的东西!” 云中子顿时来了兴致。 …… 下午四点,云中子和连昭抵达素商校区。 本想把大师兄也拉上,但许怀黎口称自己有强健的体魄就足够了,就没和他们一起。 云中子跟着连昭在各个摊位前七拐八绕,径直来到一名年轻器修的摊前。 连昭打字,却并不播放语音,悄悄给云中子看:唐棠,被材院那帮老东西当宝贝捧着的天才。技术过硬,眼光也很高,轻易不接活儿。 云中子点点头,走近过去跟那器修打招呼。 器修连头也不抬,专注在纸上写写画画着,随口道:“只换材料,价低免谈。” 云中子好奇他在写些什么,低头去瞧,瞄见器修的纸上歪七八扭列着古怪的化学式: Al+Cu=Au+Cl。 他:“……” 他不想质疑一个材料学院高材生的化学水平,但这种“字母守恒定律”式的化学式……着实让人很难绷。 云中子抱着尊重的态度,谨慎从器修手里抽出笔来,在那式子上添了几笔: “抱歉打扰了,不过你这样好像不太严谨,这两边配平一下的话……” 那纸上的式子变成: 2Al+2Cu=2Au+Cl2↑ “……” 唐棠因他抢笔而愤怒的表情一顿,猛地支棱起来:“!!!” 草!同道中人!!! 40洛伦兹变换(5) “氯元素在常态下还是双原子分子的形态比较多, 这么改才更合理一点吧。” 云中子笔尖点着那化学式如是说。 唐棠顿时就对他来了兴致:“道友也是器修?有点面生……我好像没在材料见过你,你是能动的?机电的?还是生化那边的?搞炼器还是搞偃术?” 他抛出这么多问题,云中子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然而对方好像也压根不在意他的答案,直接就开始: “你这个思路挺离经叛道啊, 跟我也算是臭味相投!我们院那些老迂腐, 天天一哭二闹三上吊,让我不要再研究元素衰变炼金术的路子, 说生怕哪天我修成正果之前先卒于辐射……拜托!都能修仙了, 谁还考虑元素衰变啊!直接用灵子对撞元素,重组中子和质子不好吗?” 云中子一连几个气口都没能插进话,不禁汗颜:“你们老师可能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但很快他就后知后觉, “等等、你们还真的可以用这种式子炼金?!” 唐棠诧异瞥他一眼。 上手改化学式,却不知道炼金术原理? 他上下打量了云中子一番, 脑中突然“bing”地亮起一盏灯泡: “哦哦哦!是你!!!” 唐棠:“我认得你!” 云中子:“?” 唐棠:“你是我师姐遗落在物理系的老婆!” 云中子:“???” 唐棠以为他不知道论坛上的外号,嬉皮冲他笑道:“你不用太在意,我师姐有很多老婆, 她——” 正说着,就瞧见云中子身后杵着的、散发着高冷凶残生人勿近气息的“暴君”连昭。 唐棠:“芜湖!” 师姐在论坛里老婆很多, 但老公只有一个。 这器修当场掏出手机,把师姐!你老公带着你老婆来照顾我生意了!这消息通知到位。 他发完就收起手机,笑呵呵盯着云中子,还主动贴心给解释:“你是物理系的,不清楚也正常。很久以前,我们炼器师的先辈就在用铅、汞尝试炼金了——哦, 那会儿还叫炼丹。大致原理是让汞-196吸收中子,变为同位素汞-197,然后汞-197半衰64个小时就可以得到黄金。” 云中子一时结舌失语:“……” 你们……来真的啊??? 唐棠又道:“不过自然界汞-196的丰度太低了, 这套方法我认为非常不实用!其成本消耗,与炼金术的初衷背道而驰!所以我才一直在琢磨,想用灵力这种方便的工具重组质子中子得到黄金。” “……”云中子哑然几秒,用怀着敬意的语气诚挚道,“666!” 唐棠与他相谈甚欢,于是这生意也好做起来:“你们一进黑市就直冲我来,是要炼制什么法宝么?难得今日与你投缘,倒是可以说来听听。” 云中子遂如此这般地跟他把前因后果讲了,又在那草稿纸上给他画了个大致的“电路图”。 “嚯!” 器修一听他那“变压器”的破解路子,当场就大笑出声:“亏你想得出来!你这法器……啧,有点意思……” 他对着那图纸琢磨思索,不多时,便爽利道:“行,这单生意我接了。” 云中子欣喜之余,只觉得像唐棠这样的器修,开价估计不会便宜,迟疑着问:“那个、定做法器要很多钱吗?” 唐棠眉峰微挑,瞥瞥旁边默不作声的连昭。 他指着连昭说:“他带你来,没跟你讲么?我跟别的器修可不一样!” “我给人炼器,只收材料,不收工钱,就图个兴趣和心情。特别感兴趣的,偶尔也会做出来白送~” 云中子这才get到连昭为什么一上来就直接带他来器修Tp1的摊位前,不由对这人沉默之下的周到认识得更深了一层。 唐棠道:“不过要做你这个法器,还缺一种材料。你要是能给,我就能做。” 云中子立刻追问:“需要什么?” 唐棠道:“两界土。” 这两界土,也叫做阴阳土,是墓穴土的一种。 单独的阴土或阳土,比较好找,就是民间常说的所谓“坟头土”。其中,阳土是法器制作的上佳材料,阴土则是道士们调符水的原料之一。 而阴阳土,就罕见得多了,只能在一些千年的墓穴深处,或者极阴之地的地下才能找到。 “两界土之所以难得,是它既富有灵气,又浸染鬼气,故而才有调和阴阳之效,够不够千年倒是次要。一般要这种东西,都得从已故修士或者鬼修的墓穴里寻。” 云中子确凿被为难住了。 连器修都搞不到手的东西,那自然是很难得的。 可惜上次那个老鬼修的墓穴,已经被国家保护起来,即便是正经的考古队,没有批准和许可也很难接近,更别说进去刨土。 唔……医学院那边,倒是可以蹲守蹲守、碰碰运气。他们既然能和一名鬼修合作,没准就会有第二个…… 现在那边是暂时还没动静,但已知一个月内他们必有行动,倘若到时候真能逮到新的鬼修…… 或许就有机会弄点土来! 云中子对唐棠道:“这样吧,我先加你个联系方式,等以后有机会搞到两界土,我再跟你联系。” 唐棠早习惯了这种结果,麻利亮出二维码让他扫了。 跑素商黑市这趟,云中子虽然没能拿到法器,但毕竟顺利跟器修约下了订单。他感念连昭帮了自己许多忙,想到唐棠接活儿的“规矩”,心下微动。 他并不急着离开,顺势在摊位前问唐棠:“我这件你有兴趣做,那你有没有兴趣再多做一件?” 唐棠:“?” 云中子余光瞄了眼连昭,下意识抿抿唇,神神秘秘把唐棠拉到一边,躲着连昭同器修低声耳语。 唐棠听着听着,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卧槽!有点东西啊……!” 云中子:“就这个原理,能做得出来吗?” 唐棠说:“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百分百成功。” …… …… 见那两颗“理化一家亲”的脑袋凑在角落里嘟嘟囔囔,好半天没个完,连昭等在一旁看着,莫名有点烦躁。 他孤零零戳在器修的摊位前头,跟个人形立牌似的,浑身都有些不自在,索性大步流星朝那两人走去,想问问云中子他俩到底还要讨论多久。 刚走近几步,就听云中子惊叫道:“你不是说特别感兴趣的不收费么!五千也太贵了!” 连昭:“?” 唐棠哒哒哒在手机上打字回消息,嘴上回得就很敷衍:“我一个做生意的,总是白白自掏腰包,岂不亏本?” 云中子愤慨:“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连昭奇怪地问:什么五千? 唐棠脱口而出:“哦,他想给暴君定制个法器,克制一下那尊嘴炮,让他能正常说话……” 刚说完,忽觉哪里不对,背着人讨论的两人同时一僵。 唐棠:“……” 云中子:“………” 连昭闻言不禁愣住。 云中子瞳孔地震,脑袋里像瞬间拉长了一声火车铃,就差有蒸汽从两只耳朵里喷出来。 唐棠这不把风的嘴!这就把他给卖了!!! 他连忙摆手跟连昭解释:“我、我没有在背后叫你暴君!不是、那什么!也绝没有要对付你言灵的意思!” 明明想准备个惊喜结果却被拆穿,这感觉实在有点糟糕! 云中子脸皮发烫,窘迫尴尬道:“我是想着、学长你平时不能说话,怪不方便的!你帮我这么多回,大家又都是明光大神的铁粉!我寻思你的言灵说不定能利用法器来改进……” 他话说得好听,心虚也是真的。 他主动想帮连昭解决言灵问题,其实还有个原因:他那“梦中学习法”不太稳定,要是能拜托连昭给录一段睡前催眠,保证他百分百梦见知识…… 可是总找人家帮忙,未免太过厚脸皮了! 云中子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也能帮上他点什么,不然心里总觉得欠他好多人情。 他坦诚道:“你先前同我讲过言灵的事,当时我就有想到一些解决思路。今天正好来了这边,就顺便、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呗……” 连昭本想拒绝,却不知被他一番好听话打动了心里哪块软处,话到嘴边,绕了三匝,又咽回去。 良久,他问:你真的有办法? “有!有!”云中子支棱起来,“啊、但是……” 他面色涨红,囊中羞涩。 唐棠在旁边苍蝇搓手笑:“没关系,如果你能让我拍几张高清近照,抵了这单也不是不行~” “!?” 云中子先惊后喜。 他没有犹豫,在卖身和节操之间,毅然选择了卖身! “……” 连昭神情古怪,止言又欲:他的照片有什么特别?可以抵五千块? 唐棠嘿嘿直笑:“你可别小瞧了咱小云会长,他在学校里人气可是很高的!” 说罢,他捞着云中子就拍照去。 连昭目送他俩进楼,驻足在原地,缓缓陷入沉思: 就这小子原来……还很受欢迎的吗? 41洛伦兹变换(6) 礼尚往来。 连昭有点儿想不明白。 明明他长得也不差, 大学三年也来过黑市不少次,可怎么从来就没人要求过让他用照片付账? 难道他不比云中子这小骗子帅??? ——他当然不会知道,就他那副仿佛被人欠了八百万的冷酷大爷脸, 往那一站, 谁能有胆子敢问他要照片? 昭哥心里不太平衡, 只觉校友们很没眼光! 在原地等得无聊,连昭闲着也是闲着,被男人的胜负欲和克制了一天的好奇心驱使, 他点开了云中子的小破站账号。 现实中的云中子, 是个总有办法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小骗子; 可网上的猫猫头, 那简直是吃可爱多长大的, 不但是乖巧的小彩虹屁精,还非常维护他。 他更新视频的速度很慢, 猫猫头时常出没在视频下面, 不厌其烦地告诉别人“明光大神的视频每一帧都是心血都是肝”,让他们不要催更; 他懒得回复过于基础的榫卯结构问题,猫猫头会替他给路人做科普; 他搓完一堆零件发图, 没人知道这又是准备憋什么大招的时候, 猫猫头第一个在动态下嚎叫“好厉害的嵌套锁芯啊啊啊!!!”; …… 连昭一条一条翻遍猫猫头号上的所有留言,几十页全是和他相关的动态。 昭哥当场就被治愈了。 他绷着张面无表情的脸, 心里默默地想:这小子就这么崇拜我吗??? …… 没一会儿,云中子和唐棠就拍完照片回来了。 云会长的表情羞愤且僵硬, 眼神一言难尽, 头发和衣服好像也凌乱了些, 仿佛在材院大楼里经受了很大的屈辱…… 连昭不禁好奇他们到底进去拍了些什么。 云中子半个字也不肯透露,还挂起专为公关练习过的职业微笑,看起来倒还挺云淡风轻的——如果忽略他红透的耳朵尖的话。 唐棠这厮…… 带他进了大楼之后, 就塞给他一大卷绷带,先说让他蒙上眼睛,又说让他走到窗口太阳光下面……他蒙着眼睛哪能看得到路?一不小心踩到带子、人仰马翻,还跟那些绷带纠缠成一团。 云中子心急之下越挣越狼狈,弄得衣服也乱了,眼镜也歪了,感觉自己活像一只被毛线缠住的猫咪;而唐棠非但不来帮他的忙,还很兴奋地看他在那里挣扎,说什么他很绷带很配…… 总之,在连续不断的快门声中,云中子感到很后悔。 他严肃警告唐棠,绝不可以把这些堪称黑历史的照片传到网上。 唐棠答应得十分爽快。 “款”也付了,订单也约好了,云中子一刻不想再在器修这里多呆,看看时间就打算回去。 连昭却拦了拦他,提议道:来都来了,你和你那个师兄被电了大半天,不去买点治疗经脉的药品吗? “!”云中子经他提醒,才一拍脑门,“对对!不能忘了大师兄……” 唐棠满脸堆笑,把他俩送离摊位,还贴心给指了指去医药区的路。 …… 路上,云中子发觉连昭似乎总在若有似无地盯着自己,他疑惑地问:“学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 连昭是看他为了给自己送个法器,好像牺牲很大…… 倘若东西做出来,但还是没用,小骗子岂不是白白牺牲? 他自己早就习惯了无所谓,就是看云中子对这事这么操心…… 他说:言灵的事,你不用太上心,也不必抱太大希望。 云中子:“?” 啊这、初衷确实是想帮忙,不过后面跟唐棠讨论起来,就纯粹是在满足理工科男人的创造欲了……还真不是他有那么上心。 这条不能让暴君知道:) 连昭道:从前师父也帮我想过许多办法……但言灵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天道的“恩赐”,除非我自己真正掌控法则,否则在那之前,它不是人力可以轻易约束的。 云中子撇撇嘴道:“反正试了才知道呗!要说法则,那物理定律不就是全宇宙通用、且万古不变的天地法则吗?” 连昭闻言一怔。 云中子边走边说:“我先前发现你的声音和别人不太一样,常人说话是声波信息,只有机械波,而你的声波信息里天然叠加了灵力信息。 “之前问你要禁言录音,就是在做测试。” “声音通过物质振动产生,我推测言灵很可能是通过灵子振动生效。灵子和三维空间中的物质并不在同一维度,因此即便通过录音这种方式,你的言灵依然会产生作用。 “解决办法也很简单,你需要一个‘滤波器’,把声波里的灵子振动过滤掉。” “不过只是过滤的话,总感觉有些浪费!”他讲起原理来滔滔不绝,“所以我跟唐棠讨论,让通过法器的声波可以正常流出去,灵力则在过滤后储存在法器中。这样一来,它既能当随身‘灵力电池’用,又能让你正常说话。” 云中子望着连昭笑道:“这些储存下来的灵力,完全不需要你刻苦修炼取得,是老天爷白白赏给你的,多爽啊!这么看来,言灵可不就是天道的‘恩赐’!” “…………” 连昭其实并没完全听懂他的理论,但这并不妨碍他大致理解那是件怎样的法器。 他人生第一次,真正从别人的话里体会到言灵确实是“恩赐”而不是“负担”。 可能是小骗子太会画饼、太会忽悠人了,这些不知道原理是真是假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仿佛很可信、很有可行性! 连昭心里破天荒的生出一种,“这方法或许真的有用!”的感觉。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些说不太清楚的冲动浮上心头。 连昭快速打字:我想起临时有些东西要买,半小时后黑市门口汇合! 云中子刚刚高谈阔论完,还没等到夸奖,连昭人就原地消失。 他莫名其妙摸摸后脑勺:“这人属光的吗,跑这么快……” …… 连昭用最快的速度缩地成寸回了元英。 他风风火火踹开杂修教室的门,林川几人正在收拾桌面。 见他突然回来,林川主动迎上来道:“老大,帮首都博物馆修复文物的钱到帐了,艺设那边的补天分了六成,咱们得四成。” 连昭只“嗯”了一声,视线在教室里逡巡一圈,锁定两个中号的箱子。 他径直走过去,扛起两个箱子,半句话没留,又原地消失。 林川:“???” 不是、老大专门回来一趟,他还以为是知道发工钱了…… 结果就为扛两箱土??? …… 日头西斜,唐棠估摸着快要到收摊的时间,本打算提前早退。 忽看到连昭去而复返,左右胳膊下各夹着两个箱子出现在他摊位前,吭哧吭哧把两箱东西放在他桌上。 那东西分量不轻,震起好大的烟尘。 ——两界土这东西,确实难寻。 但前阵子杂修帮首都博物馆修复文物,那鬼修墓里的东西,连昭是经手过的。 那些从文物上剥离下来的废土,于杂修而言,并不能算稀罕物。 既然云中子送他东西,他也送云中子些回礼好了。 连昭盯着唐棠,说:这些够么? 唐棠后知后觉:“……哦!你要给云会长做法器用?够够够!” 可太够了,恐怕能做十把都有余! 他好奇问:“你有两界土,刚才怎么不早说?” 连昭左右顾盼,好像有点担心被谁看见似的,也不吭声。 唐棠思索片刻,悟了:“他送你法器,你想通了,决定也送他?” 连昭点头。 对,礼尚往来。 唐棠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整张脸都成了“+w+”的样子,他噼里啪啦在手机上一通打字,不知道又在跟谁聊些什么。 本着敬业精神,他问连昭:“对了,云会长的法器要做成什么形制?他平时惯用什么?” 连昭依稀记得他见过云中子的武器。 他努力回忆着,敲字描述:一根款式罕见的棒状物体,很坚硬……长长的,前面带个弯头。 唐棠看着这串描述,茫然。 他说:“你等等,我问问我师姐。” 唐棠转述连昭的形容,不一会儿,他的手机便疯狂振动起来。 师姐:!!! 师姐:[吸氧.jpg] 师姐:[实验室垂死惊坐起.gif] 师姐:艹,我万万没想到…… 唐棠认真他师姐一边吸氧一边给他科普的内容,表情逐渐一言难尽,大脑逐渐宇宙升华。 他凝视连昭,心道:你俩玩儿的还挺花…… 表面却是维持着礼貌客气的微笑:“抱歉,我、咳……我是正经器修,我这里不做那种东西的。” 连昭:“?” 这东西哪里很难做吗? 正好他向云中子打探“上次敲人闷棍用的是什么东西”的回复也到了,未免沟通错漏,他果断将云中子的回复递给唐棠看。 真空中的球形喵:那个啊,那是我们物理学圣剑——撬棍! 唐棠:“…………” 器修沉默着,无声在脑子里嚎出了一声草。 都怪师姐,他脑子不干净了!!! 42洛伦兹变换(7) 云中子很快就在药品区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在黑市里逛了一下午, 就算是修仙之人,也实在有点乏累了。他果断返程,回黑市门口。 连昭已经在那等着。 云中子下意识看了看表, 快步走过去:“抱歉,学长你等了多久?我看你说半个小时……” 连昭答:刚到。 见他两手空空, 云中子有些奇怪:“你不是去买东西了吗?” “……”连昭面不改色,对方收摊了。 云中子“哦”了一声:“就是没买着呗?嗐!那你岂不是早就在这儿——” 嗯? 云中子觉出哪里怪怪的。 连昭要是早就在这儿等了,干嘛要说自己刚到? 这难道是……客气的场面话? 可自打他认识连昭起, 这人就不是那种待人很客气的类型啊??? 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抛之脑后, 云中子摸摸脑袋道:“你在微信里怎么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要半个小时才能搞定, 买完药专门多逛了一会儿……” 连昭也没回答, 直接扯开话题:走了。 云中子连忙跟上。 他俩一个回元英,一个回戊己,并不同路,不过都在同一个站点等校车。 候车的时候,收到许怀黎发来的消息,问云中子他们进展如何。 云中子如实以告, 直说已经谈妥了, 只要材料到位别的都不用再操心:对了师兄, 我还给你带了疗愈经脉损伤的药OvO![猫猫比心] 此何人哉:! 许怀黎在那头老父落泪:谢谢小师弟!啊啊啊你第一次去黑市,居然还惦念着我……! 他欣慰且激动, 边捧心边回复, 与云中子相约晚上八点天文台见。 他们的聊天内容, 云中子并没刻意避着连昭。连昭光明正大在旁边窥屏,瞧见他发出去的几张软萌可爱的猫猫比心图,再瞧瞧笑容温煦灿烂的云中子—— “……啧。” 昭哥没来由想要皱眉。 他问:原来你在网上跟谁都是这样卖萌说话? 他还当猫猫头只有在对“明光大神”吹彩虹屁的时候,才会发这些可爱的图。 云中子只觉他问得很奇怪:“额、卖萌?有么?” 他短暂想了想, 理所当然笑道:“我师兄嘛,当然和别人不一样!” 连昭:“……” 也能理解。他自己至少还有师父带着,修行不会出大岔子;可物理系那边,名义上是有师门,其实根本是在自力更生、摸着石头过河,凶险至极。 云中子那两个师兄于他而言,不正是如师如父?和别人大不相同? 但不知为何,不爽的感觉突然成倍增加了。 昭哥尚还沉浸在下午视奸猫猫头动态时的那种治愈感里,只觉得云中子这小骗子,对别人都一副占据科学理论至高点、自带精英学霸距离感结界、动辄胡说八道忽悠人的小狐狸样儿; 唯独私底下到了他跟前,又乖又甜,大神长大神短,表白、比心还会摇尾巴…… …… 踏马的他怎么对他师兄也比心摇尾巴呢?! 说好的是老子的铁粉呢?! 就很暴躁。 再听云中子说他师兄如何如何跟他相亲相爱,如何如何照顾他…… 呵,有什么不一样的,谁还没个相亲相爱互相照顾的同门师兄弟了? 连昭鼻子里冷哼着,打开林川跟他的聊天记录—— 老大好!今天干谁?刚他丫的! 连昭:“……” 这一定不是杂修的问题!!! 他本来就天天摆着张臭脸,现在脸色更臭了一点,旁人也瞧不出来有哪里不对。 云中子说起两位师兄,又不免想到应恪给他增加的课业。吐槽学习强度之余,犹豫着跟连昭提了下催眠录音的事。 连昭震惊于他光卷修行和学习速度还不够,竟然还要卷到梦里去。 他侧目瞥瞥云中子,迟疑:你卷生卷死图什么啊? 云中子道:“二师兄说,等我修完了本科的理论课,就可以和他一起进实验室了!” “……” 师兄、师兄,又是师兄…… 昭哥刚被震惊挤到一边的暴躁,不到三秒又被召了回来。 他删掉本已经打好的字,板起面孔:我拒绝。 说完头也不回地直接上了驶来的校车。 云中子:“???” 不是、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 云中子着实摸不清暴君的脾气,只能暂时将这事放到一边。 他回到戊己校区物理楼,跟大师兄碰头。 许怀黎也没跟他客气,乐滋滋地收了药品,同时拎出两大袋备好的夜宵,拉着云中子在天文台吃烧烤。 待酒足饭饱,他哥俩好地捞着云中子问:“师弟啊,等修完本科理论课,你打算选什么方向做研究课题?” 云中子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还远没到考虑未来方向的时候。 不过他也没急着立刻给自己找方向来回答,而是问许怀黎:“师兄你在研究什么呢?” 许怀黎咧开白牙一笑。 徐老和应恪都在研究灵子,作为随时提供自由灵子给他们做实验的工具人,许怀黎平时什么课题都不搞,就显得蹲在物理系里很尸位素餐。 所以他也有他自己的项目。 他打开天球的投影,球拱形的天花板上眨眼间亮起无数的星子。 许怀黎仰着头道:“我刚入学那会儿,觉得自己和师父、应恪他们研究的不是一路,很担心会成为被师门抛下的那个,还一度忐忑师父会不会嫌弃我笨。” “后来师父就在这儿,”他指指脚下方形的地砖,“跟我说:‘观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你年纪虽小,但比我懂的可多太多了。我得多向你学习才是。’” “他说,古人总结规律,只要‘对’就足够;但对现代人来说,‘为什么对’会更重要,所以才有科学玄学之分。未知的总是最迷人的,而我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比旁人更接近这片未知的星空,实在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师父就像这样,给我指着头顶的星辰,讲:「你看这满天,都是宇宙的历史——」” 天球上星光熠熠,倒映在他和云中子的眼睛里,于是他们专注的眼睛也熠熠地生辉。 许怀黎嘿嘿傻笑:“自那之后,师父每晚都会来跟我讨论天体物理,就连飞升之前也不例外。没准儿他那天突然悟道,就是我给的启发~” 云中子好奇问道:“他飞升那晚你们都讨论了什么?” 许怀黎边回忆边说:“他问了我以玄武七宿定东南西北的上古立极法……这东西现在早用不着了,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回头我可以教你。在远古时期,地轴的方向发生过改变,导致天极的中心从织女星变成了北极星,我们现在基本都是以北极星来定极。” “至于后面……”许怀黎抓抓脑袋,“后面我们又讨论了一种奇怪的中子星,它、额……” 他露出很纠结的神情:“反正、它就是很奇怪。” 云中子起了兴致:“怎么个奇怪法?” 许怀黎道:“中子星是除黑洞之外密度最大的星体,它的磁场极强,会随着高速的自转,沿磁极的方向发射束状无线电波。它们的自转速度通常是每秒几圈到几十圈。但当时师父提到的星体,它自转一圈需要一万六千多秒,四个多小时。” “我当时还在想,转速这么慢的中子星,按理说无法驱动射电的辐射机制,它的观测难度非常大。或者说,以现在的科技手段,这种东西没有可能会被人类观测到。我当时说师父多半是把数据搞错了,要不然那百分百是震惊世界的发现。” “t=16736s……”云中子立刻想到了笔记里的那串数据,摸着下巴喃喃。 “嗯?”许怀黎听到这串数字,微微愣了一下,“啊,师父是不是也跟你讲过这个?” 云中子摇摇头,从手机里调出笔记的扫描图,翻到标注了磁感线的球状模型那一页。 他指出那条时间数据,又指了指后面被外公画了个圈的T≈30.5d。 许怀黎明白过来。 他看了两眼,愈发笃定:“这肯定不是个中子星!” 紧接着他又激灵了一下:“嘶……等等、这有没有可能……是一种灵子星体?” 云中子也打了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看他。 许怀黎道:“你看,师父不是一直在研究致密灵子聚合体吗?如果灵子坍缩到了一定程度,像中子星那样周期性地向外抛射灵子脉冲……” 他渐渐激动起来:“那按照这个数据,这种灵子星体有两层,内层灵子的自转周期t是四个多小时,这个T……看师父的计算过程,推测可能是磁极倒转的周期,它的磁极每30天左右会倒转一次……” 云中子听着听着,无意识抓紧了他的手臂,眼睛缓缓睁大。 他不由自主单手按住了藏在衣领下的那颗珠子,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43洛伦兹变换(8) 河图洛书。 十年前, 他父母变成亡灵系;也是那一年,外公来到华交大开始做研究。 大师兄说,外公这些年的主要研究方向, 是高致密灵子聚合体相关…… 云中子忍不住生出猜想:或许……外公这十年研究的对象,其实就是这颗珠子?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这个月月初、在面对伪婴期鬼修的时候,他搓电磁炮搓到一半、灵力不足,偶然接收到了珠子喷射出来的磅礴灵力。 云中子手忙脚乱翻出手机日历来, 开始在上面做标注。 如果……如果外公飞升的那天,也发生了磁极倒转…… 他把5月9号标注出来。 那么周期30.5天,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次就是—— 9月6号!他炮轰鬼修那天! 时间对上了! 那假如把这个周期往前倒推十年—— 云中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那个推出来的日期,翻日历的手指微微颤抖。 正是爸妈出事的日子附近!!! 这似乎已经足够证明,这颗珠子与他父母的事、与外公的一夜飞升, 有莫大的关系! 可知道了这些, 又有什么用处呢? 云中子陷入迷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必须得先搞清楚:外公到底研究出了什么结果,以及老爷子飞升那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只有搞清楚这些,他或许才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朝什么方向继续。 云中子垂首凝神思索半晌, 问许怀黎:“师兄,你能跟我说说,那天晚上姥爷问你的那个什么、立极法?是怎么回事吗?” “哦,这个简单。” 许怀黎说着, 顺手将天球的星空投影调整到万余年前。 “所谓‘立极’, 其实就是通过星辰天象,来确立东南西北的方位和四时历法。” “远古时期的人们对时间和季节的判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天空。但华夏版图横跨五个时区,如果单纯按照太阳的升落来判断时间,误差会很大, 对季节的判断规律也不具有普适性。因此,古人依照星辰运行的规律,制定了一套历法来指导农耕,这就是立极法了。” 许怀黎打开天球上的经线和纬线网格,将苍龙七宿放在中天的位置,展示给云中子:“你看,现在在你眼前的,就是一万多年前的古人所看到的星空。” 他用激光笔依次从角宿连接到箕宿,描画出一条龙型:“角、亢、氐、房、心、尾、箕,这是苍龙七宿。它几乎完全平行于纬线,在天球上横跨6个时区。” “同理。” 许怀黎快速将天球转动小半圈,将星象时间调整到同一天的6小时前。 于是,这片星空中正当空的星宿,就变成了朱雀七宿:“这只朱雀同样和纬线平行,横跨6个时区。” 接着,他再次转动天球,给云中子指出白虎和玄武七宿各自所占的时区。 当四象各自所占的天区数完,全天24时正好被均匀地四等分。 许怀黎道:“这四个星象依次在天空出现,放在一日之内,就可以确定时辰;而利用这些已经划分好了的天区,就可以确定日期、月份、时令节气。” “譬如人们发现,每当夏季来临,南方就会出现一颗不属于朱雀七宿的亮星,他们叫它‘荧惑’——也就是火星。每天的二点、七点,火星现于南方;每月逢二、逢七的日子,日、月会火星于南方;每年二月、七月,黄昏时分火星见于南方。这就叫‘南方朱雀二火七’。” “相应的还有太白、岁星、辰星、镇星,依次对应金木水土。” 云中子冷不丁怔了一下,口中重复喃喃:“……二火七?” 这口诀听起来有些熟悉,他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是的,”许怀黎道,“「一六共宗,为水居北;二七同道,为火居南;三八为朋,为木居东;四九为友,为金居西;五十同途,为土居中」,上古人族的部落首领把这套方法用口诀和星图的方式记录下来,就成为《尚书》中说的:‘伏羲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谓之河图’。” 嘶……等等…… 云中子搜刮记忆,努力回想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他电光石火间捕捉到对应的画面碎片,猛地浑身一震。 是梦里! 梦里他看见过外公在观星台的地上画了许多星星点点的连线图,旁边的小字中就有一条写着“二火七”! 这么说来,外公飞升那天,是在地上推演河图? 可是…… 他疑惑不解:“为什么要看万年以前的星象?师兄你不是说,因为地轴偏移,这东西现在早用不着了?” 许怀黎点点头:“这里面有个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的演化问题。” 他短暂停顿少许,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星空转到玄武七宿正当空的样子: “师弟,你听说过女娲补天吧?” “啊?”云中子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顺从答道,“是说共工撞断了天柱,天倾地陷,人间暴雨不止,女娲炼石补天?” 许怀黎耸肩道:“事实上女娲和共工之间差了好几千年,女娲补天立四极在前,共工头铁撞柱在后。你说的这个版本,是东汉的刘安在写《淮南子》的时候,拼凑到一起脑洞出来的。” “伏羲和女娲,他俩的生活年代比较接近,望的是同一片星空。” “伏羲制定了河图历法,但这历法有个问题,金木水火土五星各行72天,合周天360度,一年下来会少5天。也就是说,这套历法用20年,就会有100天的误差,足足差了一个季度,严重不利于农耕。这叫‘天地有不足’。” “随后‘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足以立四极’,是女娲发现了这个不足,给‘天’补上了‘五色石’——也就是每年多了五天。所以女娲补的这个‘天’,其实是历法。” “至于‘鳌足’,我来给你数啊——” 他用激光笔点着玄武七宿,从“羽林军一”开始依次连线:“喏,一条、二条、三条……” 云中子察觉到奇怪:“第四条腿呢?” 许怀黎道:“女娲‘断’的鳌足,就是天上这只的,它只有三条腿。” “这个断,也有推断、确定的意思。确定了鳌足,就找到了四极。之所以要从玄武七宿来定四极,和女娲观测星象时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关。 “你看,一万多年前的夜晚,8个小时有6小时都在玄武时区,晚上抬头望天,直接能看到的就是大乌龟脚上那一堆羽林军星。” “!”云中子对着星图一瞧,果真如此。 他心底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 这些东西,是永远无法在书本里学到的,只有真正抬头去看看星空,像大师兄他们这种观星人口口相传、经验授受,亲眼一字一星一图地去对照观察,才能体会得到那些简短的记载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接下来是重头戏,嘿嘿~” 许怀黎在东南方向随便找了一颗星:“就这个吧,附白二,记住这颗星!” 他把星空投影的时间向后调,到数千年后的殷商时期,然后同样找到苍龙七宿正当空的星图,把那条横贯天球的苍龙在头顶描画出来—— 云中子已经猜到了结果,但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先前那条完美平行于纬线的“龙”,此时正倾斜于纬线,往西北方向旋转了一些角度。 许怀黎指着东南方道:“瞧,到了几千年后,附白二它被挡在了地平线以下,永远不会再升起。” “地轴偏转以后,原来东南方能观测得到的星星,再也看不见了,整个天象都发生了转动,即‘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同时,天上那条银河,方向自然也跟着一起歪了,所以叫‘日月星辰就焉,百川水潦归焉’。” 云中子:“!!!” 他第一次听人从天文学的角度解读上古神话,惊叹之下,新奇万分。 许怀黎收起激光笔:“为了适应地轴偏转,人们修正河图历法,因而诞生了以北极星为新的参照点的洛书历法。洛书是根据北斗斗柄指向上的标志星来确立四极。故此,河图叫先天八卦,洛书叫后天八卦;河图为体,洛书为用;河图主常,洛书主变。” 他说到此处,也似乎有所悟,摸着下巴望天道:“河图代表先天星象,而洛书则代表了一种变化法则,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根据河图洛书布阵,就可以很快的对应方位,知道当地准确的季节变化时间。河图与洛书,或许正是我们这个宇宙自然运行的规则密码。” “蹭”地一下,云中子像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支棱起来。 他脑中飞快闪过一线灵光,并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扫描的那后半本“天书”。 云中子惊叫起来:“师兄!你、你快再念一遍河图洛书的口诀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