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晚明》 第83章 贤王 第83章 贤王 开封的优势是周王建藩于此。 客观地说,老朱家的后代浑人辈出,一个比一个不像话,尤其到了晚明,整个朱明王朝在这个时期的表现几乎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如果说一个人很傻很天真,决策全凭个人拍脑袋,那么,他做的所有事情里总该有几件蒙对了——这是概率问题。 如果说一个人既傻且坏,所有决策没有一件事做对、甚至每一个选项永远是最差的那个——这也能说是一种本事。 如果一大群人都这样——只能说,这是个诡异的奇迹——或者……是这个王朝真的气数已尽,再不灭亡就没天理了。 晚明的情形便是如此。我们完全有理由可以这样说:即便是崇祯自挂东南枝以后,福王、鲁王、唐王、桂王……哪怕其中有一个正常人……好吧,比正常人差一些也行——历史的走向就会完全不同! 只有一个例外。 与其他绝大多数颟顸昏聩的藩王不同,周王这一脉有点不一样:真能挑出来一些相当不错的。 第一任周王叫朱橚(音“速”。为了跟正常人名字区别开,朱元璋自己发明创造了很多怪字给子孙后代预备着起名字用,辈分用偏旁部首体现。从儿子那一辈开始,按照木火土金水的次序五行一路排下去。浅谋远虑的老朱预备的字数量太多了,直到被满清杀到断子绝孙也没用完——俗话说变废为宝,老朱的心血也没白费,翻译化学元素周期表时,那些闻所未闻的名称便被拿来主义了:表上大多钅字旁的冷僻字便都是老朱发明的),是太祖爷的第五子。 这位朱橚有个一母所生的亲哥哥,叫朱棣! 因为这层关系,建文帝时老实巴交的周王第一个被削藩。当然,等朱棣把朱允炆砍到失联,立即恢复了亲弟弟的王爵。 朱橚没啥野心,为了表明心迹,省得总有人时不时诬告自己要谋反,索性把王府三护卫全交回朝廷。他的爱好是医学,编了一本《袖珍方》。该书收录各种常见病症三千余副治疗药方,流传甚广,成为当时名噪一时的济世良方。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另一本图文并茂的《救荒本草》,记载了荒年饥民可以果腹的四百余种植物,惠人无算。学者李濂评价说:“或遇荒岁,按图而求之,随地皆有,无艰得者,苟如法采食,可以活命,是书也,有助于民生大矣!” 朱橚去世后,周王爵由其子朱有炖(我没写错你也没看错,就是炖)承袭。值得大书一笔的,是这娃性格随爹,厚道,临死前向朝廷上书,请求免去王妃和六位夫人殉葬——你同样没看错:明朝在英宗朝以前,每崩一个皇帝王爷,都会有大量嫔妃宫女惨无人道的被人殉!尽管英宗同意的诏书送达时这些人已经“主动”殉死了,但朱有炖同学真心值得表扬。 BTW,不论如何评价明英宗,就是他,在临终前下旨,彻底废除了惨绝人寰的人殉制度。朱元璋死后,殉葬嫔妃四十六人,宫女十五人、殉葬朱棣的三十余人……至于“殉”法,一般来说是三尺白绫悬梁后陪葬、也有记载是活人直接封在墓里(对此,个人存疑——以老朱多疑猜忌的性格,应该不会想不到墓中活人可能毁棺泄愤)、还有野史说,为保持容颜,让做了鬼的大皇帝们继续赏心悦目,一些人是被灌入水银而死……不论如何,人殉都是一个王八蛋透顶的魔鬼制度。单就废除人殉这一点,朱祁镇同学同样值得给个浓墨重彩大大的“赞”字! BTW AGAIN,很多人觉得朱棣屠方孝孺十族太过残忍变态,因而认为建文帝是个有点傻的“好人”,对他的不知所踪寄予深深的同情…… 真的是这样么? 呵呵。 想想给朱元璋陪葬的那些嫔妃宫女——问题来了:所谓陪葬,得老朱死挺了才能陪葬吧?也就是说,这事得发生在老朱死后! 那么……这些人是谁下令杀的? 你猜! 历史绝不是只有好坏黑白两面。 朱有炖之后有个朱子埅(多音字,一个音“地”,“地”的异体字、一个音“防”,“防”的异体字。这里应该念“防”,避成祖朱棣的讳)袭了周王爵。他做得更棒:初封通许郡王时,于通许郡开办“惠民施药局“两处,为百姓免费施药治病。那一年他十九岁!朱子埅三十四岁晋封周王,于是在开封各郡县邑开办“惠民施药局”为穷苦者“义诊施药”救治,并“扩建药田120倾”,将“亲手组织种植、栽培、收获、炮制之药派发各需之地“!嗯,六百年前大明的豫省开始全民免费医疗。 后面还有一任周王朱同?(音“熬”,煮东西的铜锅)。黄河决堤时,他没有玩什么高度重视亲自部署的文字把戏,而是走出王府撸起袖子亲自上堤,带领群众抗洪救灾。 …… 综上所述,周王这一脉,真的是相当不错——为表达敬意,周王这支,文中均为实名,下朱恭枵同。 这任的周王叫朱恭枵(音“消”,意思是空虚。成语枵腹从公:饿着肚子处理公务),素著贤名。时人一致认为:周王千岁人品见识不输乃祖,胆识谋略则更胜之。 有周贤王这个依靠,吕慎内心隐隐的感到一丝庆幸。 果然,没等吕慎动身去王府,周王的令旨(天子的命令叫圣旨、太子/亲王的命令叫令旨、皇太后/皇后的叫懿旨。“懿”:女德)便到了:请率七品以上文官、四品以上武职官员至王府议事。 吕慎率提刑按察使韦不群(字卓然)、开封知府陶德昌(字沛然)、河南巡按施开第(字文登)、分守道梁晖(字明光)、管河同知桑有荣(字耀祖)、开封府推官纪澍(字祥霖)、祥符知县董燮(音“谢”,调和的意思。字允中)、都指挥使杨忠国(字肖飞)、河南总兵官姜士德(字修平)、副将袁平、参将武义、游击高谦、张德昌等人,匆匆赶至周王府。王府左长史夏鸿飞(字振羽)已在门外恭候。 众人行过礼,周恭枵没做过多寒暄,先是简单问了下军情,随即开门见山地说道:“开封府要守、洛府亦不可失。众爱卿各司有职,诸事尽可放手去做,本王断不会越俎代庖。御敌有功者,朝廷自有嘉奖,本王亦必不吝封赏。吕爱卿、韦爱卿、杨、姜两位将军,本府防务固为重中之重,你们也要想办法全力往援洛府,洛府安全了,开封自然无虞。但咱们也要未雨绸缪。去年河患,王府放赈,存粮不太多了。卿等且向军民人等传孤王旨:本王助饷五万两,广募流民,‘买米麦,日夜造饭屑面,犒赏守陴(音“皮”,城墙)者’!今后但有其他御敌守城所需,随时报与孤,凡有裨益,断无不准!” 众人大喜,拜谢而去。 待到夏鸿飞送众官离开,右长史柯直(字赣才)小心翼翼地进言道:“千岁,开封府库殷实得很呐,您不能总惯着他们,有个风吹草动就找您伸手,王银是您自己的钱啊……” 朱恭枵摆摆手:“糊涂!‘城垣既陷,身且不有,而况于金乎?城苟得保,何患乎无金’!” 回到布政使衙门的吕慎韦不群等,迅速进行了一系列工作: 安排六百里加急驿马,将匪情急报朝廷。 向归德府派出信使请巡抚严岱迅速返回省城。 向京师、山东、南直隶、湖广、山陕等邻省通报求援。当然,朝廷的规矩大家都知道,没有朝廷明令,各省军马盖不得跨省调动。求援信只不过是提醒邻省先行筹备之意。 命令彰德府、怀庆府、卫辉府、汝阳府、南阳府、汝宁府、归德府等处出兵助战。 命令戚晓光在洛阳固守待援。 在周边郡县张榜,公布募兵协守的消息与赏格。 …… 藩王虽然食禄不治事,但有历代贤能爱民的周王在此镇着,开封府的民风、环境,本非他处可比,不仅完全没出现百姓外逃避祸的乱象,相反,很多百姓甚至自制武器,自发组织起来登墙协守。 三五日间,诺大的开封府虽比平日忙碌了许多,依然事事井井有条,军民人等厉兵秣马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关盛云组织了两次对函谷关的试探性攻击。匆忙间连冲车都没造出来几部,更不用提望楼了,主力也是辅兵,扛着云梯蚁附爬墙,都被戚晓光和孙富贵挡了回来。因为是试探,攻势不算激烈,阵亡二十余人,伤员也没过百。众将远远看了两天,心里都有了数。 新安县衙二堂,关盛云与诸将正在军议。 高藤豆道:“看王旗,守军主力大都是寿王护军,加上辅兵差不多两千余。刚开打,狗官兵不会不留预备队,料敌从宽,算三千多吧。这个仗有的打。” 急脾气的谷白桦应声道:“啥子叫有得打!俺看得明白,那些守卫没啥子战场经验,咱这边发动没多久便放箭,两百步能射倒谁个?射不了几轮,膀臂便酸麻了。依俺说,多造些云梯,做它五六十七八十架。弄几个大楯车装了薪柴淋了油。再打,叫儿郎们远远地吆喝鼓噪,引他们放箭,一轮过去便就疾走一段,等二轮箭过来停步举盾,然后再疾走……路上撂下三五十人便到了关下。烧关门的同时架起梯子一拥而上!俺来打头阵,等俺占住一段关墙你们跟上来就好了。哪个打不下便是私娃子!” 关盛云军里没那么多礼数,而且谷白桦一直有些瞧不起高藤豆的谨小慎微,所以尽管职务级别有差异,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其他将领也早就习惯了这个蛮子的直肠子,谁也不会在乎。 “俺呸!你他奶奶的想得美!”笑骂的是龚德润,“每次都是你打头?就属你个蛮子能打不是?陕州之战,明明叫你去守硤石关,你硬是带了一班人回来凑热闹,还白捡了个媳妇!这次俺来!打陕州俺没轮上,儿郎们都憋着气呢!”接着话锋一转,“吸引守军放箭这招不错,俺借用了哈!搞不好俺也能捡个婆娘,哈哈哈。” 一说到捡媳妇,谷白桦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笑了。 尤福田搭话道:“老龚做美梦哩。媳妇只能村里城里找,没听说关口有婆姨的!明天额带天一营跟你一起上吧。陕州那里怒涛营打得不错,这回俺叫他们看着辎重,该让天一营见见血啦。” 高藤豆被抢白了几句,有点急:“你蛮子听不懂中原话是吧?俺说有的打,是可以打的意思!大帅,下一场俺三个营全砸进去主攻,让这蛮子知道没哪个是吃素的!” 没等关圣云说话,罗咏昊轻咳一声,止住了众人:“各位将军,罗某相信,以我军兵威,定可破关无疑。但是,各位有没有想过,强攻打下函谷关,我军会有多少折损?破关后,许多伤员是抛下呢,还是一路带着辗转千里?”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确实,罗军师提出的是个必须认真对待的问题:带着大量伤病肯定会大大拖累前进的速度,各省官军便有机会调动集结,重重围追堵截之下,大军前途未卜。可如果把他们就此抛下,不说等官军回来这些人必死无疑,单就抛在荒山野岭,伤员恐也活不过几天的……往后的路还很长,有了这个先例,再遇硬仗,兵士们恐怕谁也不敢再卖命了! 关盛云微微一笑:“既如此说,军师想必已有锦囊妙计。您就别卖关子啦。” 众将纷纷抱拳:“全听军师大人吩咐。” 罗咏昊回礼道:“大帅过奖。这几日罗某一直在想,我军破关后又当如何?打洛阳、然后,还要打开封么?再往后呢?汝宁打不打?这一路打下去,咱们到不得湖广,可能就把儿郎们打光啦!”说到此罗咏昊顿了顿,环顾了众人一圈,“各位将军莫急,我在等一个人,算算时间,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关野火闯进二堂:“报大帅,军师大人。小师爷回来了。” 众将这才想起,两三天没见到小师爷罗世藩了。 第82章 巡抚 第82章 巡抚 此时豫省已经有了巡抚。 明初,太祖朱元璋设定的地方官制中并无巡抚一职。省级最高行政权力机关为承宣布政使司,长官叫做布政使,编制两人,分别为左右布政使,都是从二品(左布政略高)。太祖时,“巡抚”这个词倒是出现了:洪武二十四年,太祖遣太子朱标“巡抚”陕西。但其目的其实是考察建都地点,跟民政不搭界。 最初,这个词类似于“巡狩”,只是帝王出行冠冕堂皇的说法而已——不过,“巡狩”一词超级不吉利:横扫六国不可一世的秦始皇睥睨四方,于是决定“巡狩”天下显摆显摆。结果,先是被在咸阳服徭役的刘邦看到,点燃心里“大丈夫当如是也”的不安分火苗、然后在会稽被项羽看到,刺激出“彼可取而代之”的野心、再在博浪沙被张良看到,扔了个大铁锥差点砸死、最后索性死半道儿上,身边堆满腐鱼烂虾臭不可闻、二杆子之王咸丰,听说英法联军把僧格林沁打成白条鸡,振臂高呼曰“朕要御驾亲征,谁敢阻拦就是良心大大滴坏啦统统死啦死啦滴”,然后一溜烟扔下群臣自己“北狩”承德。越想越怕,实在受不了,一咬牙干脆把自己活活吓死了、再后来,老寡妇慈禧听说八国联军来了,一路啃着烤玉米棒子吃得满嘴焦黑跟长了胡子似的“西狩”西安,一年没敢回家……当然,朱标的“巡抚”陕西是替太祖考察选择定都地址,从容的多。 再往后,朱家几位皇帝既担心各地的左右布政使相互扯皮使绊子内卷,更害怕俩家伙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合起伙儿来糊弄自己。咋办呢,得时不时过去盯着!可再转念一想,自己出远门视察各地远不如在宫里日万姬有意思,于是派大臣们去。这叫“巡行天下,安抚军民”。于斯,“巡抚”这个词由动词开始演变成代表临时性差遣的名词:既然是巡行督察,最好是派没啥交情的生人去,否则没啥意义,因而制度上是“岁一更代”——也就是说,每年都换个中央调查组巡视各省:即使偶尔遇到个老朋友来查你能糊弄过去,明年就换人你总跑不掉吧? 不过,在宫里日万姬确实好玩。每一届的圣天子们常常都在把娘娘宫女们扒得干干净净的同时,也把派出去的各个调查组给忘得干干净净——嗯,双赢就是赢两次、干净两次,就叫双净。巡抚地方的组长们也开心啊——在地方上,左右布政使围着自己成天巴结,说啥是啥想啥有啥、回京师一交差,又得跟其他京官济济一堂泯然众人,所以,本着一颗火热的“公心”(真的是“公”心——大明没有母巡抚)也都默契的不提这事,借坡下驴地就在各省常驻下去。 真正让“巡抚”这个临时任务名称变为制度性常设职位的,是英宗朱祁镇和代宗朱祁钰这哥俩,核心是兄弟情深权斗。 英宗朱祁镇派了很多巡抚出去查账收钱,然后,自己在土木堡被也先抓了成天灌马奶酒,于谦扶朱祁钰上位,是为代宗。 代宗坐了哥哥那把椅子,屁股越坐越舒服,当然想永远坐下去。他也明白,要永远坐下去,就得牢牢控制住地方,如果还有人对哥哥念念不忘,这可是巨大的安全隐患啊,得消除!于是继续使用哥哥留下的“巡抚”这把刀——派自己人“巡抚”各地,安全隐患消消乐! 不过,一把刀貌似有点不够:巡抚是文官,管行政没问题,插手司法就有些勉强了——军事上,无论如何也不好伸手。这难不倒朱祁钰:一把刀不够,那就再来一把!起名叫“镇守”:巡抚主管民政、镇守管军事。 两手抓,两手都很硬。 英宗朱祁镇是真的命好。土木堡被俘以后被也先成天灌马奶酒,没想到喝了一年,最后居然喝成了哥们。有天走狗屎运,也先喝大了,脑子一抽,竟然把朱祁镇给送回来了! 礼仪之邦,大皇帝以德牧天下。EX皇帝回朝,又是哥哥,现任皇帝朱祁钰弟弟亲自在东安门迎接。一见面,哥儿俩就开始嘘长问短地相互让座。朱祁钰说:“哥,这把椅子你继续坐吧。放心,兄弟朕保证没在下面装定时炸弹——你别掀椅子垫检查哈,检查就是八嘎牙路信不过朕!” 朱祁镇说:“哎呀兄弟,哥哥怎么会信不过您呢!不瞒兄弟说,哥哥喝马奶酒太多,上火,痔疮犯了,啥椅子都不能坐!好兄弟,能不能给哥找个能趴的地方,哥这辈子只能趴了。常言道,知足常乐,躺赢得趴。” 朱祁钰慨然应道:“哎哟朕去!哥你咋这么不爱惜身体乜?谁不知道马奶酒太上火了,来人,把南宫收拾收拾,让朕哥进去趴着!以后哥你就叫‘太上火’,哦,这个不好听,叫‘太上皇’吧。” 朱祁镇感动得涕泪交流,抱着朱祁钰开始哭:“弟弟您简直有一颗天使般的心。哥保证,趴一辈子。” 朱祁钰一拍胸脯:“哥你忘了?咱是礼仪之邦,以仁孝治天下!这都是朕应该做的!来人,把南宫周围的树都给朕砍了,别回头有哪个爬过去打扰朕哥躺平!哦,不对,太医院的大夫们说了,有树荫阻挡阳光对健康不利,哥得多晒太阳补充维生素D……” 朱祁镇趴着晒了七年日光浴,狗屎运再次降临:没卵子的太监曹吉祥和有卵子的石亨徐有贞等做了一件比绝大多数有卵子的正常人更“有卵子”的事情:发动“夺门之变”——朱祁镇复辟(此时这个词还没变贬义词哈),又当回了皇帝! 再次坐到那把世界上最舒服的椅子上之后,痔疮立刻好了的朱祁镇感慨万千,先把朱祁钰降为郕王,然后,一个月,郕王不负众望地薨(音“轰”。大皇帝挂了叫“崩”、王爷诸侯挂了叫“薨”、官员/士挂了叫“不禄”、韭菜死了叫活该)了……怎么薨的?呵呵,你猜呢? 大胆!你竟敢猜对了! 离开那张椅子整整八年啦,皇宫里物是,地方上人非。 圣人曰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忘了初心都不行,何况异心! 咋办? 好办——朕的刀呢? 代宗不仅无耻地侵犯了朕打造“巡抚”这把刀的知识产权,居然还仿制出另一把“镇守”,这还了得!来人,把两把刀都给朕熔了,镇巡二合一,给朕煅把更大的!名称沿用前称,还叫“巡抚”,全称是“巡抚都御史”——这便名正言顺地把行政、司法一把抓;再后来,再加上“提督军务”——巡抚,便成为一省身兼行政、司法、军事三权合一的最高长官。 生活方面,代宗已经批准了巡抚携行家属常驻地方,这个就不改了。还有最后一件小事:开府建衙。 以前,巡抚和布政使合署办公,现在建巡抚衙门,便有了自己的专属办公场所——至此,巡抚终于一锤定音地成为凌驾于布政使之上的省级最高长官。 题外话: 题外话A:代宗朱祁钰,年号景泰……你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你又猜对了——景泰蓝。 有一种金属加工技法:铜胎掐丝珐琅,这种工艺在景泰年间达到巅峰状态,遂以其名。 题外话B:大明不停打补丁的职务设置。 一个省设左右布政使,要么扯皮互坑,要么沆瀣一气,于是打个补丁:设巡抚,时不时过来检查。 开始俩布政使都怕,后来琢磨明白了:迟早你得滚蛋不是?能拉拢腐蚀最好,否则就跟你踢皮球——耗到来年八月你就回去啦。就算你打小报告,只要把下一任督查组伺候好,圣上听谁的?这个道理,巡抚当然也明白,所以大多得过且过,没必要给自己结死仇。 朝廷发现刚缝的补丁自带漏洞,那就补丁摞补丁——落实责任到个人:巡抚就在那里常驻下去,出什么岔子圣天子唯你是问。 消停了一阵子,新问题又出来了:既然只负责本省,邻省那里本抚可管不着!哪怕出现关盛云那样的大规模恶行群体事件,只要别在我眼皮底下闹,想去哪说一声,我给您让路,还送盘缠…… 这不行啊!全国一盘棋,都这么玩,巨寇实力不足时往几省交界处一躲,羽翼丰满些就出来大捞一把,吃亏的还是大明!你们不能本位主义,嗯,朕知道说了也白说,干脆,再打个补丁吧:设总督——总督A、B、C、D四省军务!你们四个省都得听他的! 有了前面的经验,这个新补丁漏得最快——被大家不动声色地捅漏的。总督又怎样?你早晚还是得滚蛋不是?还是老办法:出工不出力地表面应付!任何问题统一解决应对的方式:满脸堆笑,两手一摊——大人高见!但是……敝省难啊!下官无能,有心无力,大人恕罪,大人好走!恕下官公务在身不能远送哈! 那……一时找不到破布,做不成新补丁,就给旧补丁起个新名字呗。叫经略如何?嗯,经略五省!我的天啊,这个名字高端大气上档次,听着就厉害,也许能唬住下边那帮家伙。再来个昵称:总制,三边总制!乖乖不得了,霸气!朕咋这么有才呢…… 能做到封疆大吏的,有傻子么?早就看出来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还是不灵! 就这样补丁摞补丁的一路补下去,还没来得及想想啥时候是个头儿,大明帝国先走到头儿了! 后话,到了满清,终于补上最后一块补丁:总督。管1(大的)——3(小的)省。统一部署,亲自指挥。 言归正传。 开封府的河南左布政使吕慎(字少过)接到洛阳急报,这一惊非同小可。由于新任巡抚严岱(字宗泰)去巡视归德府、右布政使唐衡仪(字端方)回老家丁忧守制,千钧重担一下子全压在自己肩头——确切的说,重担有两副:既要往援洛阳、还得坚守省府不失! 虽然是省府,但开封有些地方真的不如洛阳。 比如说,城墙。 洛阳城墙是砖墙,洪武六年全面整修过,高达四丈有余、护城壕宽三丈余,深度更超过六丈。而开封城墙足足矮了一丈、以周围的几条河流为护城河——就防守能力而论,自然形成的河流当然比不得专为守城而修的城壕。 不过,开封也有自己的优势。 第83章 贤王 第83章 贤王 开封的优势是周王建藩于此。 客观地说,老朱家的后代浑人辈出,一个比一个不像话,尤其到了晚明,整个朱明王朝在这个时期的表现几乎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如果说一个人很傻很天真,决策全凭个人拍脑袋,那么,他做的所有事情里总该有几件蒙对了——这是概率问题。 如果说一个人既傻且坏,所有决策没有一件事做对、甚至每一个选项永远是最差的那个——这也能说是一种本事。 如果一大群人都这样——只能说,这是个诡异的奇迹——或者……是这个王朝真的气数已尽,再不灭亡就没天理了。 晚明的情形便是如此。我们完全有理由可以这样说:即便是崇祯自挂东南枝以后,福王、鲁王、唐王、桂王……哪怕其中有一个正常人……好吧,比正常人差一些也行——历史的走向就会完全不同! 只有一个例外。 与其他绝大多数颟顸昏聩的藩王不同,周王这一脉有点不一样:真能挑出来一些相当不错的。 第一任周王叫朱橚(音“速”。为了跟正常人名字区别开,朱元璋自己发明创造了很多怪字给子孙后代预备着起名字用,辈分用偏旁部首体现。从儿子那一辈开始,按照木火土金水的次序五行一路排下去。浅谋远虑的老朱预备的字数量太多了,直到被满清杀到断子绝孙也没用完——俗话说变废为宝,老朱的心血也没白费,翻译化学元素周期表时,那些闻所未闻的名称便被拿来主义了:表上大多钅字旁的冷僻字便都是老朱发明的),是太祖爷的第五子。 这位朱橚有个一母所生的亲哥哥,叫朱棣! 因为这层关系,建文帝时老实巴交的周王第一个被削藩。当然,等朱棣把朱允炆砍到失联,立即恢复了亲弟弟的王爵。 朱橚没啥野心,为了表明心迹,省得总有人时不时诬告自己要谋反,索性把王府三护卫全交回朝廷。他的爱好是医学,编了一本《袖珍方》。该书收录各种常见病症三千余副治疗药方,流传甚广,成为当时名噪一时的济世良方。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另一本图文并茂的《救荒本草》,记载了荒年饥民可以果腹的四百余种植物,惠人无算。学者李濂评价说:“或遇荒岁,按图而求之,随地皆有,无艰得者,苟如法采食,可以活命,是书也,有助于民生大矣!” 朱橚去世后,周王爵由其子朱有炖(我没写错你也没看错,就是炖)承袭。值得大书一笔的,是这娃性格随爹,厚道,临死前向朝廷上书,请求免去王妃和六位夫人殉葬——你同样没看错:明朝在英宗朝以前,每崩一个皇帝王爷,都会有大量嫔妃宫女惨无人道的被人殉!尽管英宗同意的诏书送达时这些人已经“主动”殉死了,但朱有炖同学真心值得表扬。 BTW,不论如何评价明英宗,就是他,在临终前下旨,彻底废除了惨绝人寰的人殉制度。朱元璋死后,殉葬嫔妃四十六人,宫女十五人、殉葬朱棣的三十余人……至于“殉”法,一般来说是三尺白绫悬梁后陪葬、也有记载是活人直接封在墓里(对此,个人存疑——以老朱多疑猜忌的性格,应该不会想不到墓中活人可能毁棺泄愤)、还有野史说,为保持容颜,让做了鬼的大皇帝们继续赏心悦目,一些人是被灌入水银而死……不论如何,人殉都是一个王八蛋透顶的魔鬼制度。单就废除人殉这一点,朱祁镇同学同样值得给个浓墨重彩大大的“赞”字! BTW AGAIN,很多人觉得朱棣屠方孝孺十族太过残忍变态,因而认为建文帝是个有点傻的“好人”,对他的不知所踪寄予深深的同情…… 真的是这样么? 呵呵。 想想给朱元璋陪葬的那些嫔妃宫女——问题来了:所谓陪葬,得老朱死挺了才能陪葬吧?也就是说,这事得发生在老朱死后! 那么……这些人是谁下令杀的? 你猜! 历史绝不是只有好坏黑白两面。 朱有炖之后有个朱子埅(多音字,一个音“地”,“地”的异体字、一个音“防”,“防”的异体字。这里应该念“防”,避成祖朱棣的讳)袭了周王爵。他做得更棒:初封通许郡王时,于通许郡开办“惠民施药局“两处,为百姓免费施药治病。那一年他十九岁!朱子埅三十四岁晋封周王,于是在开封各郡县邑开办“惠民施药局”为穷苦者“义诊施药”救治,并“扩建药田120倾”,将“亲手组织种植、栽培、收获、炮制之药派发各需之地“!嗯,六百年前大明的豫省开始全民免费医疗。 后面还有一任周王朱同?(音“熬”,煮东西的铜锅)。黄河决堤时,他没有玩什么高度重视亲自部署的文字把戏,而是走出王府撸起袖子亲自上堤,带领群众抗洪救灾。 …… 综上所述,周王这一脉,真的是相当不错——为表达敬意,周王这支,文中均为实名,下朱恭枵同。 这任的周王叫朱恭枵(音“消”,意思是空虚。成语枵腹从公:饿着肚子处理公务),素著贤名。时人一致认为:周王千岁人品见识不输乃祖,胆识谋略则更胜之。 有周贤王这个依靠,吕慎内心隐隐的感到一丝庆幸。 果然,没等吕慎动身去王府,周王的令旨(天子的命令叫圣旨、太子/亲王的命令叫令旨、皇太后/皇后的叫懿旨。“懿”:女德)便到了:请率七品以上文官、四品以上武职官员至王府议事。 吕慎率提刑按察使韦不群(字卓然)、开封知府陶德昌(字沛然)、河南巡按施开第(字文登)、分守道梁晖(字明光)、管河同知桑有荣(字耀祖)、开封府推官纪澍(字祥霖)、祥符知县董燮(音“谢”,调和的意思。字允中)、都指挥使杨忠国(字肖飞)、河南总兵官姜士德(字修平)、副将袁平、参将武义、游击高谦、张德昌等人,匆匆赶至周王府。王府左长史夏鸿飞(字振羽)已在门外恭候。 众人行过礼,周恭枵没做过多寒暄,先是简单问了下军情,随即开门见山地说道:“开封府要守、洛府亦不可失。众爱卿各司有职,诸事尽可放手去做,本王断不会越俎代庖。御敌有功者,朝廷自有嘉奖,本王亦必不吝封赏。吕爱卿、韦爱卿、杨、姜两位将军,本府防务固为重中之重,你们也要想办法全力往援洛府,洛府安全了,开封自然无虞。但咱们也要未雨绸缪。去年河患,王府放赈,存粮不太多了。卿等且向军民人等传孤王旨:本王助饷五万两,广募流民,‘买米麦,日夜造饭屑面,犒赏守陴(音“皮”,城墙)者’!今后但有其他御敌守城所需,随时报与孤,凡有裨益,断无不准!” 众人大喜,拜谢而去。 待到夏鸿飞送众官离开,右长史柯直(字赣才)小心翼翼地进言道:“千岁,开封府库殷实得很呐,您不能总惯着他们,有个风吹草动就找您伸手,王银是您自己的钱啊……” 朱恭枵摆摆手:“糊涂!‘城垣既陷,身且不有,而况于金乎?城苟得保,何患乎无金’!” 回到布政使衙门的吕慎韦不群等,迅速进行了一系列工作: 安排六百里加急驿马,将匪情急报朝廷。 向归德府派出信使请巡抚严岱迅速返回省城。 向京师、山东、南直隶、湖广、山陕等邻省通报求援。当然,朝廷的规矩大家都知道,没有朝廷明令,各省军马盖不得跨省调动。求援信只不过是提醒邻省先行筹备之意。 命令彰德府、怀庆府、卫辉府、汝阳府、南阳府、汝宁府、归德府等处出兵助战。 命令戚晓光在洛阳固守待援。 在周边郡县张榜,公布募兵协守的消息与赏格。 …… 藩王虽然食禄不治事,但有历代贤能爱民的周王在此镇着,开封府的民风、环境,本非他处可比,不仅完全没出现百姓外逃避祸的乱象,相反,很多百姓甚至自制武器,自发组织起来登墙协守。 三五日间,诺大的开封府虽比平日忙碌了许多,依然事事井井有条,军民人等厉兵秣马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关盛云组织了两次对函谷关的试探性攻击。匆忙间连冲车都没造出来几部,更不用提望楼了,主力也是辅兵,扛着云梯蚁附爬墙,都被戚晓光和孙富贵挡了回来。因为是试探,攻势不算激烈,阵亡二十余人,伤员也没过百。众将远远看了两天,心里都有了数。 新安县衙二堂,关盛云与诸将正在军议。 高藤豆道:“看王旗,守军主力大都是寿王护军,加上辅兵差不多两千余。刚开打,狗官兵不会不留预备队,料敌从宽,算三千多吧。这个仗有的打。” 急脾气的谷白桦应声道:“啥子叫有得打!俺看得明白,那些守卫没啥子战场经验,咱这边发动没多久便放箭,两百步能射倒谁个?射不了几轮,膀臂便酸麻了。依俺说,多造些云梯,做它五六十七八十架。弄几个大楯车装了薪柴淋了油。再打,叫儿郎们远远地吆喝鼓噪,引他们放箭,一轮过去便就疾走一段,等二轮箭过来停步举盾,然后再疾走……路上撂下三五十人便到了关下。烧关门的同时架起梯子一拥而上!俺来打头阵,等俺占住一段关墙你们跟上来就好了。哪个打不下便是私娃子!” 关盛云军里没那么多礼数,而且谷白桦一直有些瞧不起高藤豆的谨小慎微,所以尽管职务级别有差异,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其他将领也早就习惯了这个蛮子的直肠子,谁也不会在乎。 “俺呸!你他奶奶的想得美!”笑骂的是龚德润,“每次都是你打头?就属你个蛮子能打不是?陕州之战,明明叫你去守硤石关,你硬是带了一班人回来凑热闹,还白捡了个媳妇!这次俺来!打陕州俺没轮上,儿郎们都憋着气呢!”接着话锋一转,“吸引守军放箭这招不错,俺借用了哈!搞不好俺也能捡个婆娘,哈哈哈。” 一说到捡媳妇,谷白桦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笑了。 尤福田搭话道:“老龚做美梦哩。媳妇只能村里城里找,没听说关口有婆姨的!明天额带天一营跟你一起上吧。陕州那里怒涛营打得不错,这回俺叫他们看着辎重,该让天一营见见血啦。” 高藤豆被抢白了几句,有点急:“你蛮子听不懂中原话是吧?俺说有的打,是可以打的意思!大帅,下一场俺三个营全砸进去主攻,让这蛮子知道没哪个是吃素的!” 没等关圣云说话,罗咏昊轻咳一声,止住了众人:“各位将军,罗某相信,以我军兵威,定可破关无疑。但是,各位有没有想过,强攻打下函谷关,我军会有多少折损?破关后,许多伤员是抛下呢,还是一路带着辗转千里?”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确实,罗军师提出的是个必须认真对待的问题:带着大量伤病肯定会大大拖累前进的速度,各省官军便有机会调动集结,重重围追堵截之下,大军前途未卜。可如果把他们就此抛下,不说等官军回来这些人必死无疑,单就抛在荒山野岭,伤员恐也活不过几天的……往后的路还很长,有了这个先例,再遇硬仗,兵士们恐怕谁也不敢再卖命了! 关盛云微微一笑:“既如此说,军师想必已有锦囊妙计。您就别卖关子啦。” 众将纷纷抱拳:“全听军师大人吩咐。” 罗咏昊回礼道:“大帅过奖。这几日罗某一直在想,我军破关后又当如何?打洛阳、然后,还要打开封么?再往后呢?汝宁打不打?这一路打下去,咱们到不得湖广,可能就把儿郎们打光啦!”说到此罗咏昊顿了顿,环顾了众人一圈,“各位将军莫急,我在等一个人,算算时间,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关野火闯进二堂:“报大帅,军师大人。小师爷回来了。” 众将这才想起,两三天没见到小师爷罗世藩了。 第84章 备战 第84章 备战 罗咏昊精神一振,道一声:“好。让他进来吧。” 风尘仆仆的罗世藩跨进二堂,向上首抱拳躬身:“见过大帅、父亲大人。”随后,向两旁的众将环环作礼:“各位将军。” 如果随罗咏昊一起军议,罗世藩总是会站在父亲侧后——有爹在,公共场合儿子自不能平起平坐。众将一起鱼贯而入,当然可以直趋自己的座位,但如果哪位来晚了,则要先向上首的关、罗施礼再入座、罗世藩在这帮人里是小辈,现在进来参加军议,理当如此……这都是当时必须的礼数。 关盛云好奇又关切的望着罗世藩,只见他满脸疲惫,脏兮兮的长衫下摆挽在腰际,鞋子上满是灰土,裤子也破了几个大小窟窿……急忙问道:“世侄你这是去哪里啦,怎么会这般样子?快喝口水,坐下说话!”说着话,眼睛转向罗咏昊望过去。 罗咏昊也开口问道:“你此行探得如何?”口里这样问着,眼神中充满爱怜。 罗世藩中规中矩地答道:“启禀大帅、父亲。父亲大人所料不差,那路确实可以走得。” 说话间关野火端来一个装满清水的陶碗,递给罗世藩,后者伸手接过,咕咚咚一饮而尽,复递回给关野火,悄声谢道:“野火哥”,顺手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关野火点点头,退了下去。 听了罗氏父子的对话,关盛云明白了,这几日军师竟是打发小师爷探路去了,忙道:“世侄辛苦了,莫急莫急,坐下说话。” 罗世藩望了望父亲,见后者点点头,再次抱拳:“谢大帅。”退到末座虚坐下,挺直了腰板再次开口:“禀大帅。大军进驻新安前,父亲便吩咐我以游学士子的身份离营探路。”然后将目光转向罗咏昊,“父亲大人,那条路确可供大军通行。只是有几处略嫌狭窄,不过,只需稍作砍伐铺垫就好,不碍事的。” 罗咏昊点点头:“好!图来,你详细说说。” 军师亲卫一把扯下蔡文英挂的一幅水墨莲花,在堂里挂起豫省舆图。 罗世藩再次起身,犹豫了一下,躬身告了句罪,双手接过罗咏昊手里递来的纸扇,对着舆图指点讲解起来。 …… 等罗世藩讲完,罗咏昊又问了几个问题,满心糊涂的众将也逐渐明白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戚晓光已经两三天没睡好了。不过,戚知府心情很不错:贼人的两次攻击都被孙富贵有惊无险地打退了。 戚晓光与新安知县蔡文英都是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战斗。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孙富贵也是。不过,在从京营调到王府护军的任上后,曾经奉皇命参加过剿匪,不仅孙富贵自己,手下的几个千总都亲手砍过人,不能完全算菜鸟。当然,剿匪和平叛是两回事。一个是绝对优势下漫山遍野追着几十个百来个叫花子砍、一个是堂堂之阵的硬碰硬厮杀。 先皇命令王府护军直接参与地方剿匪的意思大家都明白,这是因为不放心宝贝胖儿子的安全,考校一下保镖们的能力而已,也是锻炼。因此,在内阁的暗示与兵部不动声色的支持下,不仅洛阳府出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连省府也暗中调拨了相当兵力远远地围堵。后勤保障更是没话说:为了那七八十个土寇,豫省直接动用的战兵数量超过两千五百名,辅兵夫役高达七千余人!那帮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山贼哪里想得到,就自己这班家伙——连匕首都算上总共只有三十几把刀,其他人只能拿锄头或棍子当兵刃——都穷成这样了,究竟是怎、么、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被圣天子想起来给胖儿子保镖练胆子当磨刀石?! 当然,整个战斗从一开始直到终了毫无悬念:各路官军先是把这帮倒霉鬼赶到一个鸟不拉屎无险可守的绝地,然后围而不攻。倒霉鬼们实在饿得受不了冒死突围,官军既不放箭——弓箭对无甲杀伤力还是不容小觑的——也不对攻,只是隔着栅栏用长枪捅!捅就捅呗,偏偏还避开要害只捅胳膊大腿!等土匪们士气全消抱头鼠窜时更是绝不追击!不少自以为必死无疑的土匪伤员,就躺在官军身前哼唧,官军们硬是隔个栅栏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绝不迈出一步,最后好多家伙是在官军眼皮子底下自己慢慢爬回去的! 直到连续三四天再没有动静,估计都饿得实在爬不起身,于是河南卫指挥使杨忠国、副将姜士德、弘农卫指挥同知李超等人在时任豫省按察使薛孝文的带领下来到孙富贵的营帐:“孙将军,吾等惭愧,贼人凶悍至极,官军久战不下,惟勉力支撑,恳请孙将军大发虎威施以援手……” 孙富贵早就闲得蛋疼,虽没真杀过人,毕竟骨子里有血性,脑子里缺根弦,二话不说拎刀带人就冲上去了,嘁哩喀喳一通疯砍……然后,还没醒过味来这帮家伙怎么连逃命都迈不动腿,圣上已经收到六百里加急:大捷了! 再然后,圣上自然龙颜大悦:薛孝文直接升了南直隶布政使、杨忠国升都指挥使、姜士德开镇、李超升指挥使……孙富贵领了五百两赏银,做了王府护军指挥使,还给完全不知在哪儿的儿子捞了个百户的世职——此时孙富贵还是光棍呢! 所以,实战经验仅止于此役的孙富贵也没有全然看出关盛云是在火力侦察:他能看出贼人肯定没尽全力,但对关盛云真正的实力完全茫然无知。貌似来势汹汹的关盛云大军,在据守函谷关的各位文武看来,不过尔尔。当然,破陕州么,肯定是打了混账马文升一个措手不及而已——那么混帐的一个家伙,活该! 因此,戚晓光在打退贼人第二次攻击后下令,又让洛阳送来战兵五百和充当辅兵的丁壮千五。副将寇知章,听说已经打退了贼人两次攻击,为了一正自己的名声地位,亲自领着援兵到了!对此,大家都没什么异议:只要把贼人挡在函谷关外,洛府当然高枕无忧。现下的函谷关,加上原来的守军,战兵超过两千名,辅兵丁壮倍于此数,背靠洛阳,粮草物资亦自无虞。 贼人势必在这座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 直到此时,双方还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的真实实力。关盛云固然没有透&视&眼,不能透过关墙看到官军来了援兵,但他把战兵都藏在新安县城里,用大部分无甲少部分皮甲个别军官半甲的辅兵做佯攻主力、在官军眼里,流贼么,也就该这样……打死他们也猜不到,肥的流油的关盛云部战兵披甲率已几乎百分百,其中铁甲高达七成——别说比普通官军了,连王府护军都望尘莫及,可着全大明,也就是圣上的京营,在装备上能比他们强点有限(战斗力可差多了)! 又过了两日,除了每天游骑远远的在关门外逡巡骂阵,对面的贼人没什么大动作。戚晓光等很开心:援兵赶了百多里路,有这两天休整体力都恢复了。同时也有些不解:时间是贼人的敌人,贼们利于速战,拖得越久,官兵们来援的就会更多,等各地官兵都汇拢过来,便是其穷途末路。这个道理,贼人不会不懂——贼们的死伤也不算多,最多算擦破皮而已,这是为什么呢? 好吧,可能乌合之众的贼们遇到雄关劲旅,一时间也不知所措了吧。管他呢,反正对咱有利!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函谷关上的望子便发出了警报。睡眼惺忪的众官匆忙跑到关墙上向西望去,只见里许外的新安城东门大开,黑黝黝的门洞像一张大口,贼人的大队人马从其中鱼贯而出,乱哄哄地挤在七八十丈外列阵。除了见过的云梯楯车,这次还有三五辆冲车。 “终于来了!”众人心中纷纷默念了一声。 贼众约莫有四五千人。在渐渐升起朝阳的照耀下,贼阵中有一小片地方不时闪烁出星星点点刺眼的光芒,光芒在队列里流淌着:这是铁甲的反光! 哈,贼人的将领和亲卫家丁也一股脑都跑出来了! 难道,贼人今天要孤注一掷么? 嗯,差不多。贼人再蠢也能想到,各路官军都在向函谷关集结,再不孤注一掷地逃命就等着束手就戮吧! 等贼人大队结阵完毕,城里又推出来百多辆大小车辆排在阵后,把两翼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当中一条官道。 新安的城南是大河,叫谷水(也叫涧水),北面的北溪水汇入后一路向东,过了函谷关,南边有慈溪注入,然后紧贴着官道,直通洛阳。此刻,谷水里也驶来十几艘小船,紧挨着贼人的军阵泊在河中。 再极目向新安东墙望去,贼人的旗帜不见了! 没错了,贼人要做垂死一搏! 辎重应该都在阵后的大车里,船里也会有一些,想来大部分装的是金银细软吧,连同抢来的女眷!等下大破贼军……嘿嘿嘿。 城头连指挥攻击的旗帜都不设了——看来贼人是真要拼命啦!哼哼,就凭你们这点家当,还能张狂到何时?别说墙高壕深的洛府,眼前这函谷关,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打仗么,讲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前几日屡挫贼锋,官军士气正旺、巍巍雄关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今天就连天时也极为有利:旭日初升,贼人整整一个上午都要顶着刺眼的阳光向东攻击,而官军则能把贼人的任何动向看个一清二楚! 戚晓光和孙富贵几乎异口同声的下了命令:预备队,全体上墙备战! 一时间,战鼓激昂,关上的守军箭上弦刀出鞘。新来的援兵们用羡慕的眼光看着经过战斗洗礼的老兵们挺胸腆肚的豪迈劲头,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好吧,还有对赏金的垂涎。 对面也响起一阵鼓声:大战开始了。 本篇知识点:舆图。 古代的地图叫舆图。因为一开始绘制山川地形完全靠腿走着量——神州那么大,靠腿怎么走的过来?再说了,长姚明身上的腿和长潘长江身上那双,测出来能一样么?于是后来有了两样新技术:一个硬件,一个软件。 软件叫“计里画方”,发明人叫裴秀,晋朝的。就是纸上先画出边长一寸的方格。每一寸代表一百里地。这就是比例尺。宋朝的沈括画了个更精确的:二寸代表一百里。 硬件是计里鼓车。车有两层,各有木人。事先算好车轮周长,每行一里,下层木人敲一下鼓、每行十里,上层的木人敲一下锣(或铃铛)。这可是真正的高科技! 车在古代叫“舆”,靠车子量出来的里程绘制的地图,便叫做舆图了。 第85章 叩关 第85章 叩关 关墙上的众人看到,对面出战的贼人依旧是无甲喽啰为主,零星有些披甲混迹其中。嗯,是贼酋做困兽一搏,让亲卫家丁督战呢。 这次的阵仗比前两次大的多了。一通鼓响后,贼兵们纷纷用武器敲打着盾牌齐声吆喝起来:“杀、杀、杀!”。虽隔了足足七八十丈远,四五千人一起嘶吼,那声势还是相当嚇人。关墙上刚刚还在新兵面前摆足了架子的老兵们,一个个不由得都收起了傲色——难怪他们,其所谓战斗经验,绝大部分仅限于前两次有惊无险的防守战,资历最深的千总把总,也不过是曾经跟着孙富贵追砍过奄奄待毙无力还手的土匪而已。至于刚刚调上来的援军新兵,更是面无人色,死死攥着武器的指关节发白、手掌麻木浑然不觉,不少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关盛云部按照预定计划,列阵威吓后,开始以散兵疾步前进的方式三五成群地向关墙逼来,每一组最前面都是一个持近人高大木盾的老兵领头。 “嗖”。 一个新来的援军,见到气势汹汹逼过来的贼众心里实在怕不过,也不管能否够得到,当先射出了第一支箭。 “嗖”、“嗖”、“嗖”…… 有了第一支,其他射手自然有样学样,纷纷引弓,将羽箭抛射出去。 “啪,啪”,几只羽箭插在离战线两三丈远处,进攻中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我们都听说过神箭手百步穿杨。其实,绝大多数情况下,这只能说是艺术夸张。即使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弓、弦、减震器、准星、碳素箭杆、多少年日复一日的针对性刻苦训练……所有这一切条件下专业运动员都很难做到的事,古代饥一顿饱一顿的半奴隶匠户完全凭经验手工做出来的角弓、用兽筋拧成的有粗有细的弓弦、重心大概率不稳定的箭杆、再通过严重缺乏训练(射出去的箭差不多就废了,很少有能重复使用的,所以没那么多钱让你浪费)的家伙们射出去……怎么可能做得到?尤其是风力的作用——弹丸初速度那么高的狙击枪还需要副射手纠风偏协助瞄准呢。 因此,绝大多数情况下,属于远程压制性武器的弓箭,命中敌人依靠的是概率:大家向同一个方向做概率射击,总会有些命中。主要作用是精神威慑,迟滞并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 当然,神箭手肯定是有的,比如飞将军李广。然而,别忘了他的对手是谁——匈奴。匈奴可是无甲的!硬弓对无甲,自然威名远播。这个道理匈奴同胞也不是不懂,奈何第一没地方弄那么多铁当衣服穿、第二,平均体重也就五六百斤的蒙古马驮个百多斤的人勉强,再加几十斤铁?那就真跑不动了! 历朝也都有专用的破甲箭。不过,硬弓铁箭不是谁都能拉的开射的出,对使用者身体素质要求很高,平时更需要投入大量的训练成本,还有……铁箭可不是一般贵啊!只有高级将领才用得起。所以大部分时候,这些将领只能给自己的三五个最靠谱的亲卫家丁每人装备个十支八支的,普通战场,还是用叫花子兵的免费人命来交换更合算。 普遍如此。以铁甲为例,徐光启报给朝廷的单价是二十两银子一副——而招募一个叫花子当兵,安家费给一两半就足够了!所以兵部、户部、和工部的大人们自然而然的算了一笔账:一副甲的银子,可以招十几个兵。甲呢,搞不好会被敌人抢去,十几个叫花子一拥而上,即使死一多半,最后还是朝廷赚到了!表面上看道理确是如此,可惜大爷们漏算了一点:朝廷当然不在乎叫花子们的性命——可他们自己在乎啊!你不管俺的死活,凭啥要俺替你卖命?临敌时一哄而散,甚至倒戈……于是大明完蛋了。 概率射击,零星发射出去的箭支几乎没对敌人造成任何影响。孙富贵急得破口大骂:“直娘贼!停下,停下!等俺命令齐射!恁么远,龟孙儿射个毬哩!哪个再乱放箭打杀了抛下去!给老子停下!”听得这话,千把总们用刀鞘刀背对弓手们夹头夹脑的打下去,嘴里也骂着:“杀材,叫你乱放……”一片呼痛嘈乱后,弓兵们终于停止了毫无章法的漫射,一个个用湿乎乎满是冷汗的手搭箭在弦,舔着发干的嘴唇,紧张地望着逼近的敌人,时不时偷瞄一眼身旁的军官和同伴。 这时候关盛云的部队又逼近了二三十丈:与想象或影视剧中完全不同,这个时代,哪怕是强攻,也绝少出现奔跑冲锋的情形,而是大踏步前进——因为需要保存体力!即便是营养充分的现代人,全速冲刺一百米后绝大多数也只能拄着膝盖喘息,几分钟内再无余力自保。本来关上射来的箭只就稀稀疏疏,这会停了下来,一声声短促的哨音在缓步推进的散兵线中响起——这是带队的军官向部属们发出的“加速前进”的命令。当先举盾的兵士们由缓步变成了快步,转眼间又前进了十余丈。 待敌方前锋已距离关墙四十丈左右,孙富贵吼一声:“放箭”!弓兵们齐刷刷引弓放弦,以四十五度仰角将羽箭射将出去。羽箭斜斜的疾飞向半天,耗尽动能到达顶点后改变了飞行轨迹,箭簇朝下,划出一道道抛物线,向下一头扎落。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越来越快,向进攻的人群扑去。 领队冲锋的是张丁。猛见关墙上腾起一片飞蝗,含在口里的哨子尖利地长鸣起来。听到命令,前排盾兵立即将大盾倾斜着举过头顶,后面的几人急忙跟上,半蹲着尽量把上半身尽可能多的缩在掩护下面。 笃、笃笃、啊…… 大部分箭只插入阵中空地,小部分钉到大盾上,四五个中箭者被猛地冲倒在地,一个当场毙命,其他还能动弹的纷纷哀嚎着向己方阵营挣扎退去。 最后一支羽箭刚刚落下,短促的哨音便此起彼伏地在阵中响起,兵士们弓着腰跟在盾兵后面向关墙疾走几步,直到张丁的长哨音再次响起…… 戚晓光忧心忡忡地看着敌人:这一轮射击效果极差,云梯两侧被敌人盾兵保护的很好,羽箭对冲车更是没有任何影响——它们甚至在箭雨中都没有停下,缓慢而又坚定地一路推来,照这样,要不了多久敌人便会逼近关墙! “分两排、分两排!交替射击!”孙富贵的吼声在不远处炸响。虽没有太多的临敌经验,孙富贵毕竟是军伍世家,从小在营中耳濡目染的熏陶,立即便有了对策。 “前排放箭”! “前排退,后排踏前,放”! “退后,后排上,放”! “改平射!” …… 十几二十来丈的距离,关头上泼洒下来箭雨的间隔越来越短,贼人的进攻节奏显然被打乱了,长短哨音不再响起,视野里更多的贼人倒下了,戚晓光心里大略算了下,已经有近百战果,云梯也翻了两座。照这样子下去,再有几轮,贼人会倒下更多。要是早些时候胆子再大些,组织人手把关前的路刨一刨就好了…… “哈哈哈,好啊!射死这班龟孙儿!放箭,放箭射呀!”全神贯注盯着墙下的戚晓光,被耳边这声大吼吓了一大跳,侧头看过去,刚才还远远缩在后面的寇知章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关墙前,见贼人被弓箭射倒不少,胆气陡增,大力拍着垛口手舞足蹈地吆喝起来。戚晓光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个垛位,还没站定,猛听墙下响起一阵呐喊,只见贼人们发一声喊,不再结伴而行,纷纷全速向关墙下扑去。 “弓箭手,自主射击!投石兵上,给老子狠狠砸!” “啪”的一声,第一架云梯的抓钩终于扣住了关墙。 “啪”、“啪”……其余云梯陆续被推上来,转眼间,关墙外便立起四五十架云梯。 “倒火油!” “浇金汁!” “烧死贼人!” “探身投石!” 各个垛长、千把总们的嘶吼声沿着关墙纷纷乍起。 孙富贵半探身,望向那几辆冲车。五架冲车刺猬般的扎满了箭只,最近的一架距关门只有两丈多远了。“这班杀材,向冲车射箭,咋想的?浪费了恁多好箭!”孙富贵一边气愤愤的想着,一边指着冲车大声命令:“抛火罐,放火箭!”不能等它冲撞关门再引火——关门主体也是木制的,真燃起来倒给贼人帮了大忙,必须在安全距离引燃它! “砰,哗啦!”若干盛了火油硫磺的陶罐在冲车和附近的地上上摔得粉碎,几只点燃的火箭射过去,顿时…… 冲车上燃起几处小小的火苗。 可恶! 这架冲车是五辆中最大的,顶部远比正常者宽出许多,几乎与两扇关门相齐,遮蔽保护了绝大部分推车的贼人。冲车的顶部被贼人涂上了大量湿泥和杂草,泥草下是浸透了水的棉被,而且不止一层!看样子,一时半会是烧不起来了!其他四辆分成两排停在五六丈外,显然,贼人是准备毁掉一座再推上来一座轮番撞击。 “嗵、嗵”。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贼人们开始撞击关门了。 不过不怎么需要太过担心:厚重的关门包了一层铁,后面也牢靠地顶住了——孙富贵当然不会蠢得像马文升那样用大石头彻底把关门堵死,将门世家的孙富贵早就听长辈讲过,只有胆小鬼和无可救药的蠢材才会让自己处于完全挨打的被动局面。如果城门口没办法放一些兵,那就要把城门布置得既要经得住撞击,又随时可以打开发动逆袭,这才叫本事!孙富贵从爷爷那里学来的方法很实用:几辆装满砖石的牛车头里尾外地顶在城门后面,车轮下用楔形木块卡牢。不仅能够大幅度增加城门的抗撞击性能,需要逆袭时,只需要把楔子抽掉,让牛把大车拖开,军兵们便可迅速出击! 孙富贵最担心的是贼人用火车烧关门。关头上虽有沙池水池对付各种火攻,但都是一次性使用,若遭遇贼人连续攻击会比较头疼。此刻听到实实在在的撞击声,反而定下心来。既然关门一时无虞,孙富贵决定,先把这里放一放,交待了守门千总几句,转身沿着关墙巡视开来。 第86章 激战 第86章 激战 关墙上的战斗尽管较前两次激烈得多,但看来一时也不会有什么危机,主动权牢牢控制在自己这里。 云梯搭上来四五十架。如果从关外看过来,沿墙长长的一遛,声势确是挺震撼,但如果换一个视角从关墙城门楼上望过去,观感便会完全不同:正规官军两千余人,辅兵丁壮四千多人,全挤在墙上,对付这几十个突破点,绰绰有余。 攻城战,守军具有相当大的优势。首先是高耸的城墙和坚固的垛口,从心理上就能为守军带来很大安全感,这一点,尤其对新兵而言意义极大——野战时新兵可能对眼前的血肉横飞产生莫大恐惧迈不动步子,有了城墙的依靠,便会平添许多勇气。其次,进攻一方为了抵挡来自斜上方的攻击,必须用盾牌尽可能多的遮护全身,而厚重的墙体则为所有守军提供了最好的防护,可以全力发动攻击,行动也自由得多。第三,攻城一方必须依靠精锐作为攻击骨干,而防守方则轻松得多,哪怕是半大孩子和壮妇都能发挥出与战兵相差无几的作用——不就是搬起石头往下砸么…… 一般而言,攻城一方在兵力五倍于守军时发动进攻,成功的可能性会比较大、三倍时也可以打一打,胜负在五五之数、像这样,兵力完全不占优甚至可能还少一些时过来撞城墙,撞的还是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函谷雄关?呵呵,这不是找死吗?贼将脑子怕不是进了水了。要么,便是走投无路! “啊!” 不远处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孙富贵的思路,紧跟着一片惊呼和骚乱,更把他吓了一大跳:怎么,有贼人已经上墙了? 定睛看去,原来是两个辅兵撞到一起,一个端了口油锅正待向城下泼洒,另一个刚刚投了石转头回跑,两下撞在一起。油锅翻了,全扣在端锅者胸腹上,这厮倒在地上杀猪似的连声惨叫翻滚,复又踹翻了一口沥青锅,燃烧的沥青在浸了沸油的地上迅速蔓延着,周围的兵卒和丁壮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切,而不远处,竟杂乱地摆了一大堆火罐! 孙富贵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自己离那里不到两丈;说近可也不近——火头离那些火罐也就四五尺了!跑过去救是肯定赶不及的。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半空闪过一道身影,只见王府马卫千总管培中凌空越过火堆,落地的瞬间一刀斩落,准确地砍在淋了半身沸油还在拼命挣扎翻滚家伙的脖项上,惨嚎声戛然而止。一只脚踩进沥青边缘的管千总的裤脚也起了火,但他全然不顾,抛下腰刀双手扯起死者的尸身猛地一拖,堪堪挡住了流淌过来的火流! 除了沥青的臭味,一股烤肉的焦糊味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衣裤浸透了油的尸体瞬间便开始燃烧——然而,将将在千钧一发之际,火流终于被尸体阻住了!随着更多的沥青流过来,燃烧的小溪慢慢向两侧蔓延…… “哗”,一个辅兵拎了大半桶水,泼在管培中燃了小半的裤管上浇熄了火苗。管培中仿佛浑然不觉,俯身捡起腰刀大骂道:“日娘贼,把火罐都搬开!沙土呢?快覆些土把火熄了,俺日你亲娘的快些快些!” 孙富贵大步流星走过去,伸手重重地一拍管培中的肩头赞许道:“好汉子,好样的!” 管培中点点头,正待回话,一开口猛地嘶了一声,吸了口气。孙富贵低头向下看去,只见管培中的小腿焦糊了一片,淡黄色的液体(孙富贵当然不知道淋巴液什么的劳什子)混着血水渗出来,急忙喊道:“郎中,郎中!” 烫伤药是战场救护的必需品,背着硕大木药箱的郎中急匆匆跑过来,看了眼伤口,开了药箱,继而,向孙富贵投去犹豫的目光,显得有些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孙富贵怒道:“混账东西!伤又不甚重,还不赶紧涂药!” 郎中犹豫着说道:“回二位将军。这伤委实不甚重。不过,要想万无一失,还要这位爷忍痛则个……” 管培中眨眨眼茫然道:“先生你尽管治啊。”与此同时,孙富贵问道:“此话怎么说?” 郎中手底下忙碌着打开药箱,口中回道:“俺边施药,边给二位将军解释吧。”说着话,四下望了望,随手捡起根短木棍,撕了条破布缠了几道,递给管培中,“军爷咬紧”。然后,竟起身从一旁火堆里抽了根燃烧的木棒走回来。 “水火伤治起来不难,地榆研末,用麻油调了,外敷即可”。说着话,郎中拍了拍管培中,指指嘴巴示意他咬紧木棍,随即竟用手中燃烧的木棒凑向伤口。 “唔、唔”……管培中咬紧了木棒,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闷声,双手徒劳地在空中虚抓了几把,随即死死地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额上爆出豆大的汗珠——本来就被烧得皮开肉绽,此时再用火烤创面,那种剧痛,可想而知! “莫动,莫动。这位将军,还需忍耐片刻,就好了,就好了。”郎中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火焰,始终保持在创面半寸左右的地方,徐徐地烤着,“烫伤最怕受了风毒,寒邪入体,搞不好这腿便废了。前几日往往无事,表面也看不出甚么,再往后,从里向外烂,到那时除非是药王菩萨转世,任谁也束手无策了。方才小人就在火罐近旁为一位军爷裹伤,情形小人都见到了,若不是您,小人已炸飞了。小人这条命是将爷您救下的,不敢不尽平生所学为您施治……” 终于,火焰离开了伤口。郎中拉开木箱中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带盖的小磁坛,里面是早就调配好的黑乎乎的湿泥似的黑膏。郎中又打开另一个布包,拈了撮粉末撒在黑膏里,用脏兮兮的手指搅拌调和了下,抓起一把仔细地敷在管培中腿上,用布条裹了,绑紧。“火炙最除风邪。小人在地榆膏里加了些冰片,止血生肌。怎么样将爷,腿上好多了吧?” 管培中感到一丝沁凉从伤处传导开来,虽还隐隐的有些痛,但真的舒服多了,点点头,答道:“好多了,谢谢先生。” 郎中忙道:“小人不敢当。小人三日后再来找将爷为您换药。小人告退。” 朱富贵伸手入怀摸出块碎银抛给郎中:“先生辛苦了。” 郎中躬身谢过道:“将爷放心,伤已无碍,您尽可随意走动,但莫使大力。这几日莫吃牛羊腥膻,那是发物,不利愈合。小人告退。” 管培中伸手握住朱富贵伸过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望着关墙上密密麻麻忙碌的守军人头,二人异口同声道:“人太多了些,反而施展不开……” 孙富贵道:“你抽一半儿郎下去吧,先歇一歇。” 管培中忙道:“大人,卑职不累,刚才先生说不碍事的。” 孙富贵抬头看看天色,然后转过头对管培中笑了笑:“贼人久攻不下,比咱们累得多。本将是想,等下……咱们来一场逆袭,如何?” 管培中闻言大喜,抱拳大声回道:“卑职遵命!” 新安城下东门外。 关盛云率众将在静静的观战。龚德润策马向关盛云靠了靠,皱眉道:“大帅你看,儿郎们有些疲了。” 关盛云随口“嗯”了一声,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场。烟尘太大了,看不真切。偶尔有山风吹过,搭在关墙上的云梯倒是能看清,粗略看去,有五六架被浇了沥青燃毁了,大半还在。战斗依然在按照预定计划进行着。 眼见着就要到最关键的时刻,能否实现既定目标,在此一举! 关盛云环视了众人一圈,众将纷纷在马上挺直了身体,坚定地回望向自己的主帅。关盛云高高抬起手,停了片刻,向下用力一挥…… 嗵、嗵、嗵! 战鼓声在众将身后骤然响起。 随着鼓声,几面高高的旗帜也竖了起来:一面两丈高的帅旗,旁边是一面丈五的副将旗,另一侧是两面丈三的参将旗。 帅旗向城关方向缓缓垂下、抬起;垂下、抬起;再垂、再抬。如是者三。 嗵嗵嗵嗵嗵……鼓点变得密集起来。 一百名弓箭手在同样数量盾兵的保护下向函谷关行去。前进到城墙七八丈远,纷纷缩在盾后向城头瞄准射击。 关盛云、龚德润、尤福田和关野火四个人也策动战马,缓缓向前,身后是一个小小的三百名铁甲刀盾兵方阵卫队。 再后面,是几面旗帜,二十名马卫围绕着,随在将领们身后两三丈许。 听到鼓声,城下的攻击骤然增强,甚至有几处,贼人曾一度攻上关墙。其中的一处,恰恰在寇知章附近。刚刚还不可一世豪气干云的寇副将,猛地看到三尺远的墙外冒出个血葫芦似的人头,冲自己呲牙咧嘴地喊杀,吓得忙不迭地倒退,直到撞上另一个垛口正在向下奋力突刺的守军。 万幸,一个王府护军果长,一刀凌空劈下,那贼匆忙间用绑在臂上的小圆盾抬手遮挡,人歪了歪被震得失衡立不住眼看要跌下梯,索性将手里的刀向寇知章劈面掷来。后者吓的忘了拨挡,一悟脑袋便猫腰向地上蹲去,总算避过——好吧,避过的是寇副将,被他撞的那位倒霉蛋却没避过,刚刚转过脸想看看看谁撞了自己,便被一把刀嵌在面门上,人顿时软倒了下去。 隔着墙垛寇知章看不到,那贼掷出刀后及时用空手抓住了梯子的横梁,人悬在半空里两脚乱蹬,正挣扎着想用绑了盾的胳膊搭一把手。那果长岂肯放过这等机会,双手合力倒握刀柄,向墙外探出半个身子,正待狠狠搠去,猛地,从他的后脑冒出一截枪尖——梯子上掷刀贼的后面还立着个手持丈五刺枪的枪兵,见有人探身,想也不想一枪扎过去捅了个正着…… 刚刚立起身的寇知章只觉两腿间一热,被这番近在咫尺的搏杀场景吓得尿了裤子,好在外面有甲裙遮着不甚明显,不过脚下湿了一小摊。抬眼看到大力夜叉般的孙富贵与戚晓光在说着什么,赶忙跌跌撞撞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二人那里奔去。 戚晓光本也觉得关上兵士太多,孙富贵撤了一半人下去刚刚好,但他没想到孙富贵有逆袭的念头。刚才听到鼓声,再看到贼人来了后援,虽不多,然那些将旗,还是让戚知府心下有些紧张。 同样的场景,在孙富贵眼里感觉完全不一样,心头一阵大喜!赶去关门那里看了看,见撞车还在徒劳无功地一下下撞着大门,疾步走到戚晓光身边,展颜笑道:“戚大人,贼人要败了!” 戚晓光眼神一亮,看了看墙外,恍然道:“莫非贼人已是强弩之末?” 孙富贵一指将旗道:“大人说得是!打了这么久,贼将坐不住了,亲自督战来啦。再打一会儿,就该撒腿逃命啦!” 戚晓光大喜:“全仗孙将军虎威!此番得胜回去,本府必会禀明王爷千岁:此战孙将军当居首功!本府当然也要另行奏明圣上为将军请功!” 这话落在凑过来的寇知章耳中,看了看几十丈外那几员贼将,略一思索,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敢情贼人是垂死挣扎啊!一阵风吹过,寇副将觉得胯下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脑子反倒更清醒了:自己刚才那狼狈样子多半被这些家伙看了去。往后,肯定更加不待见自己了!等贼人败了,大功被这姓朱的蛮子独占了去,那可不成!但……又该怎么做,才能捞一份功劳,顺便再大大地露个脸呢? 只听孙富贵继续道:“大人请看,贼人攻了一个上午,已经没什么体力了,贼将亲自上来督战,这百来个弓箭手”,说着话抓住戚晓光的胳膊向旁用力一扯,“嗖”的一声,一支冷箭在戚晓光脑后掠过,“大人小心,向里面挪挪。” 戚晓光也吓了一跳,向内墙挪了两步:“多谢孙将军。你刚才说到哪里了?” 孙富贵继续道:“这些弓兵和那些刀斧手便是贼将最后的兵力。再等等,等贼将把他们都压上来,俺便率刚刚下去休息的儿郎们来个逆袭,这班贼人已经全脱了力,哈哈哈,保证一个都逃不掉!” 戚晓光思考了一会,摇头道:“孙将军不可。以本府看来,咱们当谨慎些,只要守住函谷关便是大功告成!本府已经接到消息,省城和各府都已派出援军。吾等只要确保洛府和寿王千岁万安即是大功一件。西面是潼关,北有黄河,咱们只需牢牢堵住贼人东路,等援军到了,搜山剿匪的事就交给他们吧,咱们回洛府祝捷!” 孙富贵本就是王府护军,刚才打到兴头上,便想发动逆袭,此刻经戚晓光提醒,一下明白过来自己的职责,抱拳道:“大人说的是。末将遵命。” 在一旁装作若无其事的寇知章心下打起了小算盘:你们倒好,三言两语美滋滋地把功劳全揽在自己手里,正眼都不瞧老子一下!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平日里就不待见老子,今日老天爷把一场泼天富贵送到嘴边,老子非要立一场大功,让你们这班不长眼的家伙们瞧瞧! 本篇知识点:烫伤与风毒。 古代人不懂细菌、炎症、破伤风。处理外伤更没有什么灭菌一说,连草药都是用脏兮兮的手直接大把抓了糊上去,伤口感染便一律归结为风毒、邪毒之类。经过无数次尝试,终于发现,除了清水清洁创面,用火烤过的伤口,发炎的概率会小很多。当然,伤者要承担更大的痛苦甚至二次伤害。 第87章 计较 第87章 计较 心里打定了主意,寇知章若无其事地向内墙挪动了一下位置:既能把二人的对话听个八九不离十,又不会让他们注意到自己,免得一会走不脱,误了大事。 只听戚晓光继续说道:“孙将军闻警,立率千岁护军慨然迎贼,此乃大义、屡挫强敌,忠勇无双,着实令本官叹服,感激。故而,想跟将军说几句私话。将军可愿听得?” 孙富贵听不懂文邹邹的什么“慨然”、“叹服”,但戚晓光的大概意思还是明白的,眨眨眼抱拳道:“末将全听大人吩咐。” 戚晓光一笑,换成了大白话:“贼人那里是否有诈咱们先不说,就算没有罢。如果咱们逆袭,将军觉得胜负如何?” 孙富贵扫了眼墙外昂然道:“大获全胜啊!贼人攻了这么久,早就累得不行,现在都在出工不出力的耗着。等下贼将会把最后那几百亲卫全投过来,砍几个倒霉鬼督战。咱们只消扛住这一轮,也就一两炷香的功夫,然后突然发动,骑兵莫恋战,直取新安,关上城门,弃马上墙死撑一会儿,把贼人退路掐断,剩下的都交给跟上的步卒好了。贼人绝没有体力再回头爬一次新安城墙的。贼将们可能上船跑到对岸再逃得几日性命,其他贼,很可能一个都逃不脱!” 戚晓光疑惑道:“一个都逃不脱?南边是河,但贼人可以向北跑到山里啊?” 孙富贵哈哈大笑:“大人您想想看,连饿带累了大半天,贼人能跑得过咱们撤下去休息了近两个时辰的儿郎么?而且,一心逃命,只要见到官军逆袭,贼人肯定是拼命跑,末将敢说,很多人根本上不得山便会生生把肺跑炸掉,儿郎们只消过去将首级割了便是。此等情形末将以前亲眼见过。” 戚晓光恍然大悟:“哈哈,还是孙将军知兵啊!”接着,神色一正,轻声道,“正因为如此,本官才要阻止将军。” 听到这里,眼角余光看着孙富贵瞪大了眼睛等着戚晓光的下文,寇知章心里鄙夷的“哼”了一声:蠢猪蛮牛,你一点功劳都不给旁人留么?这等蠢材,竟然还做到指挥使! 果然,戚晓光耐心地压低了声音开导道:“省城和各府都已经派出援军,咱们守住函谷关便是头功。这等大功,牢牢落在千岁府和本府这里,谁都抢不去的。不过,人家大老远过来辛辛苦苦跑一趟,什么好处都没落到,搁谁心里都不舒服是不是?这还不是最主要的!”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得更低,探头过去对孙富贵近乎耳语道:“你想,咱们自己三几天的功夫就把贼都灭了,圣上固然开心,可……也会显得其他友军有点……嗯,不济事,对吧?圣上可能嘴上不说,但保不齐其他友军和各府大人们心里不往这层想啊!然后,这梁子便不明不白结下了!莫说以后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可能不愿意过来帮咱们,说不定啥时候还会给咱使个小绊子啥的……孙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孙富贵一拍脑袋:“俺滴天爷!大人说得太对了!俺是个粗人,这许多弯弯绕完全不曾想过哩!俺们营里常说,自己吃肉,也得给弟兄们留口汤喝,也是这个理儿呢。” 戚晓光微笑着颔首道:“就是这个意思啊。” 寇知章才不耐烦继续听下去,牢记了孙富贵说的直取新安的战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往远处踱了几步,偷眼观察着城下的动静,只待关盛云发动卫队上前督战,便要发动逆袭。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哈哈,简直太好了!刚才怎么没想到,这场出击不仅能捞到大捷的功劳,各府还都会把账记在寿王和戚晓光头上——咱现在只是个洛阳副将,自是奉命出战啊……这场大捷以后,俺该开镇了吧?嗯,总兵官!堂堂大明,总共只有二十几个总兵大帅,咱是其一!看以后哪个还敢瞧不起寇某,哦,不对,寇大帅!哈哈哈……心里想着,不禁咧开嘴偷笑起来。 笑着笑着,猛然想起了什么,复又溜达到旗鼓队近前,偷觑了一眼戚晓光和孙富贵,见二人还在聊着没注意到自己,伸手一指几个提着铜锣的兵卒:“你,你,你们几个,下墙,到城关门口等本将命令!” 既然两个家伙已经决定让自己什么都捞不到,待会发现自己率队逆袭时肯定会鸣金收兵!哼,咱把这几个兵全带走,等下大捷,又有姊夫罩着,谁又能把咱怎么样?这些,聪明的寇副将全想到了……然而,脚下离二人远了,聪明的贺副将也错过了二人后面的谈话。 孙富贵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对戚晓光犹豫着说道:“大人,末将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戚晓光闻言一惊,忙道:“怎么说?哪里不对劲?” 孙富贵指着河里的十几艘小船道:“大人您看那些船,末将觉得有些不对劲!” 戚晓光看了半晌,没发现任何异常,正待发问,孙富贵道:“末将也是才发现的。一开始末将以为那些船里应该载的是贼们从各州县抢来的金银细软,还会有些女眷,每船派几名亲兵镇着,等破了关傍着贼人主力一起走。” 戚晓光接茬道:“本官也是这样想的啊。怎么,隔着船板船篷,孙将军能看出哪里不对?” 孙富贵道:“大人,正是因为隔着船篷啥也看不见,末将才发现的!大人您想想看,咱看不到船上人,船上人自也看不到咱们!打了这么久,照理说,船上总该有人探头探脑的看看战场的吧?末将看了半天,十几条船,竟没一个露头的!这说不过去呀!末将说不出来甚么,但肯定是不对劲!” 孙富贵这么一说,戚晓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急切间一时同样说不出,眼前仿佛有一层迷雾,明知道迷雾后面隐藏着什么危险,但却看不透、抓不住! 就在此时,对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喇叭声,紧接着,鼓声大作,贼将将旗前那几百贼兵整齐的发一声喊,迈步加入了战场! 戚晓光死死盯着刚刚开上来的几百贼人,那双文人的眼睛也发现了问题:贼人来得好快——他们的腿上是布裤子,没套甲裙,只是上身着了护胸半甲! 遮蔽在眼前的迷雾一下子全散开了! 打到现在,根本就没见到几个全身披甲的贼人、而持盾贼人的比例有些太大了——就凭这样的贼人,怎么可能势如破竹神兵天降般地连克灵宝、陕州、渑池、新安,同时把消息封锁的这么严,自己竟险些被蒙在鼓里?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这些并不是贼人的主力! 那么——贼人的主力在哪里?! “大人,有诈!”孙富贵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见到关盛云把“卫队”派上来做“最后的挣扎”,寇知章毫不犹豫,疾步下了马道,来到内墙下坐地待发的逆袭队前高声下令:“把牛车赶开!全体备战!逆袭!” 搁平时,负责组织丁壮的新安知县蔡文英才不会搭理这个谁都不待见的家伙。但一只脚本已经踏入鬼门关,被戚晓光生生拉了回来两世为人,包括这厮在内的一大帮武人雄赳赳开过来在自己的地盘上(虽然新函谷关防务一概由洛府直辖,但也确实可以算新安辖区)流血流汗地协守,此时可不敢再扯什么文武殊途的废话——耽误了军机,自己刚捡回来的小命便又没了!故而忙不迭地应声,指挥着丁壮合力去牵牛。 管培中属于王府护军,只认直属上级,不怎么太在意地方武官,问道:“指挥大人呢?” 寇知章随口应道:“朱将军正在城上挑选精兵后援,咱们先冲,他会带人跟上。” 管培中抱拳躬身道:“卑职敢请大人出示指挥大人令箭。” 寇知章没想到王营中竟还有这等规矩,虚张声势地强自辩道:“时间紧急,朱将军可能一时忘了给,本将也没来的及要。快点上马,耽误了大事唯你是问!” 牛车拖着堵门的巨石被牵开去,城门处的撞击声由沉闷变得响亮起来。 管培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跟着寇知章一起来援的洛府加衔参将袁五急忙帮衬道:“管千总,贻误战机的罪名咱谁都担不起!我家堂堂副帅,难道还会骗你不成?哼哼,如果管千总怕了贼人,那就请让开道路,看咱们杀贼立功!” “你说甚!老子怕、怕、怕了这几个毛贼?!老子、老子……”腿上火烧火燎疼着的管培中被气得一时语塞。 寇知章冷笑一声,高喊道:“说得好!怕了贼人的便闪开,看咱们立功!儿郎们听令:马兵随我直取新安,阻住贼人逃路,不得贪恋首级功,违令者斩!战后每人一级功打底!步卒随后,追剿贼众!开城门,杀贼!” 王府护军一半在关上据守,一半在轮换着休息,守门卒都是洛府来的卫所兵和新安丁壮,听到寇知章的命令,毫不犹豫的打开了城门! 轰隆一声巨响,城门闩被抬起的一瞬间,城门被猛然撞开了,那架遍体鳞伤的大型撞车一头扎了进来!合力推着关门的几个兵卒硬是没顶住巨大的冲力被撞飞出去——本来,按照正常做法,卸下门闩的同时,兵卒们会合力顶住城门,然后趁撞锤回摆的瞬间齐齐松手跳开。但洛府来的都是新兵,配合远说不上什么默契,门闩抬起的瞬间撞锤恰恰一头撞上来。 撞车借着惯性仅仅前行了两三步便停了下来,推车的贼众没想到城门突然从内洞开,惊恐地喊叫着四散逃开了。寇知章看也不看一眼几个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城门卒,急忙下令:“把它推开,杀贼啊!” 撞车顶&进来的一瞬,众人吃了一惊,然而,并没有大队贼兵冲过来。略略定下心神的众人通过城门洞望出去,视野里贼人们都在抱头鼠窜——嘿嘿,逃开的可不仅仅是推撞车的那十几个贼兵,攻城的贼人们也都开始溃逃!显然,见到城门洞开,精疲力竭的贼人知道大队官军要发动决定性的逆袭,只顾着逃命啦! “杀贼啊!”本来心里有些害怕的袁五见此,胸中顿生一股冲天豪气,为了在寇副帅面前再好好表现一次露把脸,暴喝一声,策马掠过管培中身旁,同时还抛下一阵冷笑,“哈哈哈哈哈……” 愤怒至极的管培中翻身上马,从鞍环中摘枪在手,口中语无伦次地骂道:“XXX!看看哪个是怕了的娘们哪个便是龟孙儿!”也忘了伤痛,双腿猛地一夹,策马冲进了战场! 关墙上的戚、孙二人正在暗自庆幸终于看破贼人的诡计没有贸然出击,万万没想到,就在此刻突然城门洞开,大队人马呐喊着冲了出去,顿时如五雷轰顶,目瞪口呆! 第88章 出击 第88章 出击 也许是立功心切、也许是吓昏了头,关门外其它几辆小些的撞车见到关门洞开,纷纷向前推动了几步,待到袁五一马当先领着大队人马杀出来,推车的贼众合力将车一推让其翻倒在地,全部撒腿便逃——只剩下几辆被掀翻的撞车孤零零弃在关门两旁。 此时城楼上的戚晓光和孙富贵都处于懵圈状态:谁这么大胆子私开关门?要知道,军法里写得明明白白:“未得军令私开城门者虽胜亦斩!” 关门内由蔡文英负责。照理说,蔡知县不可能做这等糊涂事啊!要是个曹咎那样的莽夫,受不了没底线的刘邦没底线的羞辱,一怒之下放弃成皋出城浪战也就罢了——再说了,贼人没骂街啊,不是一直在老老实实闷头撞门么?你一个七品文官,猛不丁地开关迎敌是搭错了哪根筋? 好在不需要他们费多少功夫瞎琢磨,很快,在涌出关外士气如虹的队伍末尾,二人同时认出了在几名亲卫簇拥下扬刀纵马振臂大呼的寇副将! 那气势,简直天神一般的威风凛凛啊。 戚晓光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慌忙用手扶住城垛。孙富贵急忙一把搀住,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天杀驴日的尻批大人当心!”话一出口猛觉得两句连在一起很有些不妥,忙补充道,“大人俺不是说您哩”…… 心如死灰的戚晓光摇摇头:“我知道,我没事。快下令收兵。” 孙富贵急忙扭头大吼道:“鸣金!鸣金!收兵!” 嘶吼了半天,却听不到任何动静!愤怒之极的孙富贵刷的一声抽出腰刀正待要找金鼓队官的晦气,转身便看到亲兵队长孙猴子那张充满恐惧的脸。 孙猴子啜啜道:“大人,锣兵都被寇副将带走了……” “铛!”孙富贵一刀砍在墙垛上,火星四溅。“娘个批!老子没下令队官那厮竟敢放人?”正待抬脚去砍人,胳膊被戚晓光一把扯住:“孙将军且慢!你快看……” 顺着戚晓光手指望过去,只见关下的贼众已经全部逃离关墙。然而,他们并没有溃不成军的抱头鼠窜,反而迅速就近聚集,在盾兵的掩护下结成一个个小阵,左近的各个小阵再相互靠拢、合并,半炷香时分,在关门两侧便各自形成了一个较大的圆阵!散落在圆阵外的小阵中纷纷响起尖利的竹哨声,在哨音的引导下,圆阵在不停地移动,不停地吸纳着附近的小阵,每吞噬掉一个,此处的哨音便告沉寂,伤员被拖到阵中,盾兵挤入第一排,枪兵加入第二排的间隙,向阵外逼近的官兵突刺着,为前排的同伴提供尽可能多的安全空间。随即,圆阵开始向下一处哨音移去…… 官军的马队依照寇知章早先的命令,没有理会这些攻城的贼众,径直扑向新安东门。而紧随其后的步卒,面对铁桶般的圆阵束手无策,眼见得被透阵而出的长枪捅倒几个冲在最前面、最勇敢的同伴后,绝大多数官兵只是围着圆阵远远地呐喊,再无人敢于上前。 戚晓光和孙富贵面面相觑,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乍舌:“好厉害的贼兵!” 稍远一点,几员贼将见到关内有官军杀出,纷纷驳转马头,向新安方向驰去,几面再无人理会的将旗随之而倒。见此情形,官军马队中骤然爆发起一阵兴奋的欢呼声……马兵们并没有关墙上戚朱二人的视角,更没看到身后正在飞速扩大的圆阵,见到前方贼人将旗倒下,便以为稳操胜券,每个人都憋了一股劲要生擒落荒而逃的贼将——随便抓住哪个可都是几百、上千,甚至几千两的银子啊!马兵们拼了命的催动着胯下的坐骑,尽可能的避开前方同伴马蹄扬起的影响视线的尘土,完全不成阵列,漫地里散乱着向西驰开去。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逆着刺眼的阳光,不论主人如何催促,马匹始终不能跑到全速。同样,为了把逃敌看得更加真切,马兵们纷纷单手操缰,另一只手搭起凉棚踩镫探身向前望着,武器都被挂回鞍环或插回腰间——除非发生巨大的意外变故,等追到贼将身后几个马身,完全来得及摘下或抽出,没问题的。 然而,意外变故出现了。 巨大的意外变故。 戚晓光和孙富贵束手无策地望着,只见新安东墙上冒出一股白烟,一个呼吸后,耳中便听到“嗵”的一声炮响。紧接着,城墙上一下子冒出来几面小小的旗帜——孙富贵知道,那才是贼人真正的指挥将旗! 看着小,只不过是因为离得远罢了。 “伏兵!” “中伏了!” 二人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在这个时代,战场讯息传递的手段只有有限的几种。中短距离还稍多些,可以用金鼓、旗帜(夜晚用各色灯笼)、响箭、竹哨、烟花等。远处便只有信炮这一种——而其几乎唯一的用途,便是通知各处伏兵闻讯齐出!所以,即使没有任何军事基础的戚晓光也能一下子反应过来。 当然,这种方式弊端非常大,曾经有过这样的战例:本来甲方在各个山头布好伏兵,只等乙方完全钻进包围圈,信炮为号,伏兵四起……没想到己方有人投敌,于是乙方将计就计,先是把各山头埋伏的小股部队各个击破,继而发动总攻获得全胜。由于没有即时通讯手段,每一股伏兵被围歼时总部那里都懵懂无知,直到自己在“敌人怎么还不来”的狐疑中变成孤军,最终落得惨败。 听到炮声时,管培中离跑在前面的贼将只有十几丈远近了,腿上的伤痛早被充满全身的肾上腺素驱赶得无影无踪。虽然袁五一开始跑在最先,几十丈后便是管培中一马当先了。毕竟是王府护军马兵千总,别说洛府,管千总精湛的骑术在整个豫省都小有名气——南阳府的唐王早年间就曾经托人向寿王千岁委婉地表达,想用十名美婢、两匹骏马外加泰西番邦进贡的一颗琉璃宝珠(那东西现在叫玻璃球)来换当时还是百总的小管!寿王千岁当即召见了管百总,看到他策马飞速驰过十个稻草人,掌中一杆骑矛接连挑翻其七,大喜过望,不仅以“祖制藩王无私交”为由一口回绝了唐王,更是当即将管百总越级擢升为千总! 其实刚听说这个消息时管千总心里着实有些忐忑:大明的上级对部曲拥有包括所有权在内的绝对权利是大家的共识,别说十名美婢,就是一换一,只要上峰点头,部曲也是无话可说只能跟人家走。当然,堂堂汉子去换个女人肯定会被旁人耻笑,不过,那是另一回事——只要上官原意,就是拿你换一口猪你也只能认命不是?话说回来,泰西的琉璃宝珠可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外面是晶莹剔透的水晶,内里是桔子瓣状的花团锦簇,外表居然完全看不出一丝缝隙,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鬼斧神工才能造的出!俗话说七分为珠八分为宝,珍珠的直径达到八分便是价值连城,而这颗琉璃珠的直径足足有寸二!据胡长史猜测,这分明是龙宫里的宝物,可能是被哪个龙太子不知怎么把玩遗失,复又被泰西的采珠人得了去。自己能有这个身价,重要的是千岁还不舍,简直是无以复加的荣耀!自从知道这事,家里婆娘炒豆子时再没絮叨过一句,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崇拜……管千总自此铁了心要为寿王千岁赴汤蹈火。 (读者诸君记住了:万一哪天穿越回去,一定带上一口袋玻璃球哈) 管千总胯下的这匹战马也是良驹,不仅是良驹,更是他的心肝宝贝!无论寒暑,每天夜里,管千总都要爬起来一趟,拎着管太太亲手炒得半熟的豆子伴着干草,亲自到马厩喂它,一边美滋滋地看着它吃,一边摸着它的脖项跟它轻声说着话,有时还会从怀里掏出个苹果梨子,咬上一口,余下的都递到马嘴里去。只要在王府,这匹马连喝水都有专用水槽——水槽里养了几尾杂鱼,水里的各种虫卵会被鱼吃掉,这样,马匹肚里便不会有寄生虫! 管千总有四匹马,一匹是驮马,专门用来驮军器物资、两匹是乘马,平时轮换着骑行代步。这匹是战马,除了每日个把时辰遛马,管千总宁可牵马步行也舍不得骑它——“战时马力便是性命”,每次管太太佯嗔夫君对马比对她好时,管千总便这样说。 这匹马对管千总也极度信任,二者之间仿佛有种心有灵犀般的默契。 听到炮响,管培中心里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地单腿轻轻一磕,缰绳都不需要带,战马便向斜刺里驰开,同时右手早将骑枪握在掌中,一提一松再一抓,已牢牢持定中段,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 只见刚才还聚拢在一起逃跑的几位敌将忽然四下里散开,马匹之间拉出了巨大的空挡,而被烟尘遮蔽的新安东门方向,隐隐传来滚雷般的隆隆声! 这种声音管千总再熟悉不过了:正在加速中的骑兵队! 管培中急忙扭身回顾,只见后面视野里七八骑友军横不成行纵不成列地疏落着驰着,没几个人手中握了兵刃!再远处都是马蹄腾起的烟尘看不清,不过凭借丰富的经验管千总迅速得出结论:由于骑术参差马力有别,再加上各有各的小心思,己方的骑手们正面散布得非常宽——而在这种情形下遇敌,几乎是死路一条!敌人只要拉出两三人的纵队迎面撞过来,单个骑手即使能躲过或挡开敌人的第一击,后面接踵而至的第二、第三骑便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其斩落马下!敌骑径直冲到阵尾再左右交叉迂回回来,便几乎可以在不损失马速的前提下再次进行下一轮斩杀! 客观地说,管培中不怕死,身为武人,战死疆场是宿命。不过,此时管千总的内心却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感,不,不是恐惧,而是虚脱般的无助无力——面对不断逼近的死神,完全束手无策,喧嚣的战场此时竟仿佛变得一片空寂……很久以后,管千总变成了管将军,酒后的他往往还会向人描述,感觉是有颜色的:兴奋时是红色,愤怒是白色,悲伤是黑色……而此时,那种孤独感是灰色的——迷朦的灰色、了无生机的灰色、吞噬掉一切的、无声无息无边无际的灰色! 奔驰中管培中把缰绳在左手上缠了几道,轻轻一提右边那根,叱咤一声,同时双腿用力一磕马刺,于是几乎从未被主人如此粗暴对待过的马匹便知道:主人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于是猛地加速,向北面(右方)疾冲出去。 袁五自从被管培中甩在后面心里就憋了一股气,拼了命地催马,听到炮声后他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勒马观察。骑兵对冲,除非骑手实力有天壤之别,否则,永远是马速高者赢!等他看清了对面的大队敌骑,拨转马头反身回跑,刚刚起步的马匹怎么比得过已经跑出性子来的对手?没驰出三五丈,便被一支马朔透胸而过,成为这场骑兵野战的第一位殒命者。 第89章 中计 第89章 中计 函谷关内。 刚刚得知真相的蔡文英心胆俱裂,发了疯般的跑去武库,终于给他找到几面铜锣,等他拎着铜锣气喘吁吁的爬上关墙,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了。 方才炮声响过,泊在南面河里的那十几艘小船突然间同时掀去了船篷,由河心驶近北岸。“砰砰砰”一连串的闷响过后,临岸的一面沿着船帮竖起一排盾墙,随即,从各船里迅速腾起一片飞蝗。 燃着火的飞蝗! 除了长枪手,每艘小船里只有五六个弓兵,全加一起充其量不过七八十名的样子。普通的弓箭只能威胁无甲,而且,以压制性概率射击为主——别说伤害,仅凭这几十名弓兵对逆袭的两千官军甚至几乎连威胁都算不上。 然而,他们射击的目标不是人,而是车! 翻倒在关门两侧的那几辆“撞车”。 为了防止被关墙上抛下的火罐引燃,“撞车”的木顶外覆盖着涂了厚厚一层湿泥的棉被——顶板内层也钉了一层棉被。 浸透了油脂的棉被! 撞锤是假的,只有前面的小半截悬空吊着,从关墙上望下去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车腹内里堆满了混合着硫磺碎炭的稻草和薪柴! “轰”、“轰”的几爆响,虽然这么远的距离,火箭的准头奇差无比,但几轮几百支火箭落下,终于有几支先后命中了目标,几辆撞车相继腾起巨大的火焰。尽管关门前的官道依然畅通,但烈焰在两侧熊熊燃烧,微风的吹动下,灼人的热浪不时卷向官道,短时间内大部队的通行已然无望——关内外的交通瞬间被掐断了大半。 火势既是信号,也是命令,关门两侧的两个圆阵开始向关墙方向移动。抬头看看到了距关墙一箭之地,堪堪在守军弓箭射程的极限之处,张丁口中的竹哨“咻……咻、咻……”地再次响起,用长——短——长的哨音发布出各人早已牢记在心的另一种命令:变阵! 圆阵舒展开,后半圆的盾兵和枪兵们抢步上前,圆阵变成弧形阵,背对关墙面向战场。随即两条弧线阵相互靠拢,即将在关门前汇合。 南侧弧阵后方的张丁被几名盾兵环卫掩护着,紧张地盯着阵线——外侧的儿郎们忙着御敌,不可能及时观察己方的情形,因此需要根据竹哨的命令完成走位。“咻……咻……咻、咻……咻……咻”,哨音两长一短,两条弧线汇合后张丁再次发布新的命令,线阵外侧的士卒们开始向中间聚集,最后聚拢为一个巨大的空心方阵:面向函谷关的东侧只留了薄薄的一层警戒,南北两侧是双层,西面面对战场方向则足足有厚实的四五层,死死堵在关道上。刚刚还满腔欢喜一心发财立功的逆袭官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退路被彻底掐断了! “当啷”。 蔡文英手里铜锣落地的声音惊醒了张口结舌看着战场的戚晓光和孙富贵。孙富贵猛地喊了一声:“关城门!快随俺去堵关门!”几名亲卫立即散开,连拉带拽地驱赶着周围的兵士们随孙富贵下墙。 戚晓光心痛地指着关下高喊:“外面那些人怎么办啊?” 两腿已经踏上马道的孙富贵头也不回地应道:“没救啦,顾不得了!再不关门,等下就破关啦!”话音未落,头顶的盔缨已经消失在戚知府的视野里。 没等孙富贵下到城门,刚刚冲过马道的转角,没想到下半截靠着墙竟坐了一人,脚下猛地一绊,一头栽了下去! 幸亏下面还立着几个家伙忙不迭地接住,否则,连人带甲两百多斤的惯性,孙指挥摔不死也会当场不光荣地致残。 被踢到的家伙也从阶上滚下来,摔在旁边。等孙富贵爬起身定睛看去,竟是刚才耀武扬威压阵的寇知章副将! 聪明的寇副将早在没出城时就想好了,出击的人马中自己官衔最大,只要获胜,“神勇无敌率队逆袭大破贼寇”的功劳便会稳稳地落在自己头上。为了防止被走投无路的贼将穷极反噬伤了,因此并没有加入追击贼将的马队,反而留在步队末尾。 骑在马上的视野虽比不得关上,但较步卒们自是宽阔了许多。见到贼人们并没有四散溃逃而是纷纷结成小阵时,寇副将便犹疑着没离开关门太远——此时戚朱等人的注意力都被战场吸引,谁也没再留意他。待听到新安炮响、小圆阵变成大圆阵、河里的小船射出第一轮火箭,心知不妙的寇知章招呼了拥在身边的家丁亲卫们一声扭头便往回跑。没等第二轮火箭落地,寇副将已经敏捷地闪进了洞开的关门! 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敢上墙去见戚晓光和那个孙蛮子,于是坐在马道上倚着墙抱头琢磨对策,对策还没想出,便被孙富贵一脚踹到,双双滚下来…… 孙富贵完全没想到假传军令闯下滔天祸事的这厮此刻竟躲在这里,复又把自己绊了个七荤八素!偏偏还不是自己的手下奈何不得,而且情况紧急容不得耽搁,愤怒地劈手一个大嘴巴子把这厮扶自己的亲卫抽了个跟头,一手扶着摔歪了的头盔一边奔向关门,大吼道:“驴马日的尻批,快关门,关门!日娘贼牛车呢?拉过来,堵上!给老子堵上!” 奔下来的兵士们冲到门边,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想把两扇关门闭拢。 然而,枉费气力。 由于开门时没把握好时机,两扇关门的合拢处被那座巨大的撞锤全力砸中,包铁撕裂着向外卷曲,断裂的木材支楞出来,门缝还有尺半宽时便死死的咬合着交错顶在一起,无论几十人如何拼命推挤,都无法让其再度合拢。 堵门也来不及了——牛车不会倒退,因此,堵门时都是先把空车推到门后卡住车轮再装石条,最后把牛套在轭上,以便随时根据战况拖开清出通道。显然,此时卸下石条解开牛轭推车入位再装石等完全赶不及! 孙富贵气急败坏地命令:“不管了不管了!塞门刀车,把刀车都推过来,能阻一时是一时!” 寇知章用眼色阻止了想扶他起来的亲卫,在其示意下,亲卫们把他拖到路旁,寇副将索性歪在地上继续装做爬不起身,偷眼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孙富贵看着仅有的两架刀车并排堵在门洞里,两旁各空出来足足三尺多的通道,重重地叹了口气。 刀车是关门最后的防御措施,而且,作用仅仅是拖延时间而已——攻方或用火烧,或合力用长枪推,迟早都能清出进城的通道。巍巍雄关,兵力充裕的守军,充足的物资……谁也没想到战况瞬间竟会急转直下,居然会用上这等劳什子! 两架刀车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刀位有不少空缺不说,刀身也锈迹斑斑,孙富贵扫一眼便知道,甚至不需要其他方式,只消几名披双甲的兵士合身扑上,后面的人用力一推,这象征性的阻挡便将不复存在。好吧,两旁空出来这么多,马都跑得,还用得着推车么!孙富贵咬着牙跺了跺脚,正眼都没瞧一下缩在道边继续装死的寇知章,转身迈步上了马道。 听到衣甲铿锵声渐远,寇知章睁开眼一骨碌爬起身,人还蹲坐着,招手唤来一名亲卫悄声道:“跟上去,听听这厮在说些什么。”随即又吩咐其他人:“把马都准备好看住喽,得防着那些家伙把咱爷们儿扔下!” 管培中向北绕了个大圈子,由于马已跑到接近全速,惯性作用下将近驰到山脚才兜回东面,向函谷关方向驰去。奔驰中管千总侧脸向战场望去。果然不出所料,从新安城内冲出的贼人马队已经分成几十路小纵队,三两骑一列各自首尾相衔地扑向散布得到处都是的官军骑兵。 不少官军骑手急切间犯下了与袁五相同的错误:先是勒马停步,再返身回跑。心急如焚的管千总心里骂道:笨猪啊,怎么可能逃得掉?加速的同时向旁跑开啊!只要挨过这一波,便还有一大半逃回去的机会——返程时,为了截住你,贼人的纵队也会散开,那样,第二次遭遇,你便只需要躲过眼前迎上来的那个家伙一杆枪、或者一把刀而已!然后……然后就跑回关内了啊!不然怎样,你以为你是赵子龙,能杀个七进七出不成? 心里想着,马匹在飞驰。由于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实际上管培中已经远远地脱离了主战场,而最先冲出新安的那一批敌骑此时已冲近己方关门前的方阵,完成了交错迂回,正在向西兜回来。 万幸,或许是飞扬的尘土遮蔽了视线,或许是逆着阳光看不真切,再或许干脆就是运气好,绝大部分敌骑都没注意到战场边缘孤零零的管千总这一人一马,纷纷头也不抬地再度杀回战场。只有一员敌骑,面目看不真切,但高高的盔缨说明应该是领头的贼将,奔驰中向自己这里望了望,挑衅性地将手中的骑枪向管培中指来,随即向后一扫,平画了道弧线,然后便驰进尘土飞扬的战团。管培中顾不得回应挑衅,有惊无险地一路驰到关下,随即贴着墙边向南直奔关门而去。 关盛云这里出击的马队当然是谷白松带队,不过,第一个冲出来的却是谷白桦。 这一战,先前发动佯攻诱敌的是张丁带的霹雳营和龚德润的半个振勇营,以及国清林的两千多精干辅兵。另外半个振勇营临时充作关盛云等的护卫,也是诱敌的疑兵。为了麻痹守军,加诸本身只是虚张声势不会当真登墙肉搏,两个主力营的千五战兵们或皮甲或半甲,再加上盾兵的重点保护,问题不大。等寇知章开了关门,临时冒充将领护卫的半个振勇营已经加入张丁任总指挥的圆阵,关盛云龚德润等几人剩下的只有一件事:跑! 继续诱敌。 新安城内,其实只有关盛云的亲卫破霄营和谷白桦的刚锋营,以及谷白松的马队,余下的就是另外两千辅兵丁壮。高藤豆、尤福田合计五个战兵营和国清林的辅兵主力不知所踪,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破霄营没设营官,由关盛云亲领。刚锋营也没有。关盛云龚德润等出城诱敌,所以留在城里的就属谷白桦官最大。猫在城头上眼巴巴地看着战场,谷白桦那颗心里像藏了七八只小猫,左一下右一下地挠着,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进战团,那个难受劲就别提了。嘴里不知道喃喃地骂了多少声私娃子,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骂的到底是对面守关的官军还是本军大帅,反正谁也不敢问他。 听到关盛云佯装催阵的鼓声,见到一切都如军师所料,再也耐不住的谷白桦把乙队队官贼老大贾遛子叫上墙,让他做临时营官等下带全营出击、又交待梁老四守在墙上,等下大帅几个往回跑时,啥时候能辨认出大帅的面孔啥时候把炮点响,自己则扭身下了城墙,跨上马就挤到带队的谷白松身边。 谷白松疑惑的看了哥哥一眼,被谷白桦一瞪没敢多话。谷队都没敢吱声,旁人自然都装看不见。然后炮声一响,谷白桦第一个便冲了出去。 当面的那员狗官军骑将太菜了,没胆子对冲也就罢了,居然勒马停下来再转身跑——再聪明的马也搞不懂你为啥不边跑边拐弯啊!简直比畜生还笨。这段距离足够谷白桦的马跑出三分之二全速,追上零速度起步的袁五岂不是小菜一碟?又是同向跑,不需要担心阻力后挫伤了手腕,于是谷白桦随手把马槊向前一递,轻轻松松地把矛尖送进袁五的后心。 很多人以为马槊是贵族兵器,传得神乎其神。其实大半是文人胡扯,就像红夷大炮一炮下去“糜烂数十里”一样。大致上来说,几种近似的长兵主要区别在于枪头:小头的叫枪,“枪头不过两”嘛、长一点枪头的叫矛,比如张飞的“丈八蛇矛”——没人敢跟张三爷说“您得节约闹革&命,枪头上省点铁吧”的吧?铁刃再长一些的(也有为了保护前端枪杆套个铁管铁箍充数的)就差不多能叫槊了。具体叫啥要听将领的:他觉得张飞厉害,手里拿的那就是战矛、他要觉得叫槊威风,你就得使劲儿夸他使得一手好马槊……否则,挨几个嘴巴子那是轻的。 攮死了袁五,谷白桦遇到的下一个家伙居然躲过了他的一击,随即被后面的骑手一刀划在胸腹间,肚肠流了满地。 兜马回来时,谷白桦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战场,在北侧贴着山脚有一员正在回驰的敌骑引起了他的注意。从红缨可知这是一员敌将,敌骑的速度很快,说明这厮战场经验丰富,发现危险后及时纵马向旁边避开了、敌骑飞驰中人马合一的姿态,一望便知是个好手。谷白桦顿时升起一股冲过去较量一番的冲动。不过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下,一员敌将与马队的战场使命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再说了,自己为图个痛快甩下步队毕竟有些亏心,此刻再抛下大军找人单挑无论如何也交代不过去,于是用马槊向对方指过去再向后平扫——这是骑士标准的挑衅动作——表达一下自己的不甘,随后再次加入兜堵敌骑的战团。 第90章 会师 第90章 会师 为了避开墙上的弓箭,堵门的方阵距关墙有一箭之远,管培中便在这个安全空隙里策马驰向关门。扭脸看着一边倒的屠杀现场,想想刚才敌将的挑战,管培中胸中那股怨气和怒火燃烧得比那几架火车的火势还要猛烈,堪堪到达关门前,这股愤怒终于爆发,管千总让已经减速成小跑的马匹向西侧敌阵那里拐了几十步,怒喝了一声:“中”!劈手将骑枪向贼人阵中掷去! “啊”地一声惨呼,骑枪从一个贼人的耳边额角扎入,贯脑而出,将这厮钉在地上,枪尾笔直地指向天空,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在述说着管千总满腹的委屈和满腔怒火。 “好呀!”关墙上的守军见到管千总这雷霆一击,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声。不过,眼前残酷的战场,很快又让他们寂然无声了。 官兵的骑兵队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有些本就是骑兵,还有些是“骑马步兵”:他们是步兵精锐,平时以马代步,战时下马步战,后世号称无敌的满洲八旗有很多便是这类骑马步兵(可以把他们理解为现代搭乘布雷德利战车的突击步兵)。眼看着唾手可得的功劳近在咫尺,被编到预备队中的所有骑马步兵都冲了出来——由于专业性上的本质差异,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像袁五一样,见到谷白松迎面扑过来的马队,犯下了让自己丢掉性命的低级错误:勒马回跑。而大多数专业骑兵都做出了加速对冲,然后努力避开的正确选择。 当然,不是人人都能逃开。第一轮交锋过后,在对方纵队接二连三的持续攻击下,官兵骑手便有百十人落马,至此,官兵的马队已经损失了一半左右。 侥幸逃过这第一关的骑手们还没来得及略略平复下惊惶,立即被新的恐惧攫住了心:新安城的东门正开出来大队贼兵,刀枪如林!这些贼兵以纵队的形式出城后就以步队为单位迅速集合排成方阵、每个方阵甫一集结完毕,便在各自队官的指挥下毫不犹豫地迈向战场! 步队的前排和两翼都是长枪手,尽管只有薄薄的一层,闪耀着寒光的枪尖也足以把马匹拒止在丈外,等自己忙于招架乱捅过来的长枪时,后面的刀牌手便会合身扑上……想到这里,刚刚逃出生天的骑手们没有一个人产生强行冲阵的念头,全部驱赶着坐骑向函谷关驰去——而对面,贼人的马队也完成了转向,再次迎面撞来! 孙富贵已经奔上关楼,面对戚晓光投来充满希望的探寻目光,沉重地摇了摇头。戚晓光顿觉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蔡文英呆立在旁,不知所措。 孙富贵快步走到墙边,手搭凉棚向西望去。只见在阳光的映射下寒芒闪烁,一片又一片,越闪越近,向东坚定地开过来。他知道,这是敌人的铁锤——关门前的方阵便是敌人的铁砧!铁锤即将落下,其间的一切都会成为齑粉。然后,锤砧合一,脚下曾经的巍巍雄关,即将土崩瓦解! “大人,俺……那个姓寇的龟孙……俺……”管培中也一瘸一拐地上了墙,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字便哽咽住了。 “能逃回来就好。”孙富贵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也不知该如何安抚这员爱将,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一下,咱们回洛阳。” “啊?回洛阳?难道……”戚晓光瞪大了眼睛惊疑交加地盯着孙富贵。 “嗯,守不得了。”孙富贵直视着戚晓光道,“大人,关门已毁,军心也已散掉,这仗打不得了。您看,”说着话,向远处开过来的那些甲兵小阵一指,“关下的儿郎们现下看不到贼人精兵,还能撑一会儿,等下见到便会四下奔逃,贼人会直接杀进关来。那时,只能指望这几辆火车的火势阻一阻了。这火最多还能燃小半个时辰,然后,便是想走也走不脱了!” 蔡文英死里逃生被戚晓光救下,此时闯下大祸,虽说是被寇知章蒙骗,但还是羞愧交加,把心一横道:“府尊大人,留得青山在,您快走吧。大人救命之恩卑职无以为报,又犯下滔天大罪,愿领新安丁壮断后,尽力为大人挡一挡。” 孙富贵是王府的人,自不能干涉地方事务,但手下爱将跟蔡知县的处境一模一样,都是被寇知章坑的,若是蔡文英有个三长两短,很可能管培中也保不住,所以也顾不得太多,劝道:“大人,洛府城高壕深,还需大人带这些儿郎守卫,蔡大人的丁壮也大有用处。都陷在这里,洛府便没人守了。还是一起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完,不待戚晓光表示,转头对孙猴子命令道:“传令。备马,护送戚大人蔡大人下城!管千总集合墙上的兄弟们跟上,回洛府!旗帜都留下,多阻一会贼人。” 孙猴子一挥手,几名亲卫涌上来,架起戚晓光蔡文英便向马道行去。戚晓光的卫士们都知道这是为大人好,假意拦阻了一下,谁也没当真上前撕扯。戚晓光挣扎了下,叹口气说道:“也只能如此了。放开本官,本官自己会走。文澜(蔡文英的字)不必多言,一起走。”众人一道下了关墙。 谁也没注意到,这些话都被猫在马道上寇知章的亲兵听了去。没等戚晓光等迈步,这厮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众官刚刚下了关墙正待上马,只见一员铁甲铜盔的将领雄赳赳地立在道旁,身后齐刷刷地站着十几名亲卫家丁,个个一副视死如归的豪迈样子——定睛看去,竟是寇知章! 戚晓光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还没说话,寇知章昂然抱拳道:“府尊大人,末将为大人断后守城,势与贼人血战到底!”言毕,也不待戚晓光回话,一挥手,带领亲卫们噔噔噔上了关墙! 不仅戚晓光看傻了眼,所有人都呆住了! 孙富贵边扶戚晓光上马,边犹疑着说道:“难道这厮天良发现,知道自己闯了祸要以死赎罪么?” 戚晓光哼了一声:“怎么可能!谁知道他又要做甚。” 蔡文英摇摇头,性命还能保住多久都不知道,他可没心思去猜寇知章又发了哪门子神经。 寇知章上墙时,守军正在整队后撤。寇副将径直走到金鼓队前拦住队官:“战鼓都留下。本将奉知府大人令为大军殿后!” 队官已经被这厮坑过一次,差点被孙富贵砍了脑壳,此时还在后怕,哪里肯听?几名寇副将的亲随不由分说上前就抢。小兵们怎么敢跟副将的亲兵真动手,转眼间几个人鼻血长流,连鼓带锤都被抢了去。寇知章对抱头鼠窜的背影们得意洋洋地喊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将舍生拒敌,尔等竟敢拦阻?不怕杀你狗头!” 随即命令道:“儿郎们,把鼓给本将敲起来!” 金鼓是战场最重要的通讯手段,不同的鼓点儿各有各的含义。不过,寇知章的家丁亲卫们哪里懂得这些?众人好一通乱敲! 歪打正着。与所有烟花一起施放一样,不间断的鼓点代表全线总攻! 这下,交战双方全乱了套。 张丁以为关内要派出援军,急忙从西边的前排战线抽调出人手补充到东面临关的一侧、围攻方阵的官军们本来想打通退路逃回关内,此时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再拼死突破——援军要来了,谁愿意死在当下?第二次躲过谷白桦迎面斩杀死里逃生的几十骑官军马队本可以策马入城捡回性命,听到总攻命令既担心迎面撞上“援军”冲乱队伍,更怕被当作逃兵临阵斩首,纷纷拨转马头再次向新安方向驰去做殊死一搏、破霄营已经由关盛云接过指挥权,听到鼓声自是加速进击、刚锋营的临时营官贾遛子,担心落在后面给谷白桦丢面子免不得挨一顿不要钱的大嘴巴子,再加上天生两条好腿,想都不想要保存什么体力带头撒腿冲锋竟还跑在破霄营前面、谷白桦谷白松兄弟的马队两次对冲官军仅仅损失了三五人,此时见到对面那三几十骑居然敢再杀回来不由得气急败坏,纷纷嘶吼着扑上去。这回是七八个砍一个,再也没什么悬念了:第三轮冲击后,官军出城的马队全军覆没…… 鼓声响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便沉寂下去,但战场上所有人都更加专注于眼前,反而没什么人留意到。总之,这通鼓,除了加速战斗进程,其他任何作用也没起到! 方阵中,张丁目不转睛地盯着两扇合拢了一半的关门,提心吊胆地担心着,怕它们随时会突然洞开,然后冲出来大队人马。张游击舔着干干的嘴唇不时紧张地扭头向西眺望着,祈祷着大帅和谷蛮子来得快些再快些。两个营的战兵们从早晨打到现在,虽然是佯攻,为了把戏演真,已经付出了百多条性命,伤者更多。大半天粒米未进,各人的水葫芦也都见了底,体力几乎都达到极限,轮换的频率越来越频繁,现在前排的主力是假冒大帅护卫的那半个振勇营——即便是他们,也已经轮换过一次了。如果此时关内突然杀出一股生力军,张丁估计,方阵很可能坚持不了比一炷香更长的时间。 好在被挡在关外的狗官军们听到鼓声松懈了一些,不再拼了命的想冲开退路,一个个做出呲牙咧嘴的凶狠表情,嘴里发出各种威胁咒骂: “狗贼早降了爷爷便饶了你”! “等下被你爹捉到先扒了皮再打杀!” “一会便挖了你心肝下酒”! 不过张丁知道,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其实是在等援军,等城内杀出大队人马后,这些家伙便会加倍卖力地扑上来前后夹击,因此,越发的紧张。 竹哨已含在口中。张丁决定,只要关内杀出援军,便收缩阵线改为厚实的多层防御圆阵:既然挡不住,那干脆放开官道先图自保罢,剩下的事就看大帅和蛮子的生力军与狗官军们硬刚了! 张丁冒险在阵中蹦了几蹦:太好了!已经能远远地望见友军了! 嗯,狗官军们应该是在整队,就快出来了吧?张丁啐出竹哨大喊起来:“儿郎们,打起精神来!狗官军们马上就出来啦,只要死扛半炷香,大帅就到啦!” “半炷香,大帅就到!”阵中的兵卒们高喊着应道,给同伴,也给自己鼓劲儿。 半炷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都能听到西边嘈杂的呐喊声了,友军更近了! 狗官军们怎么还不出来?自己都能看到,城头上看得更清楚啊!怎么还不出来?嗯,可能是家丁亲卫打头,都在披双甲,做一次决死突击罢。一定是!看关墙上的旗帜,有指挥有副将,还有文官,合起来总能有一两百个亲卫家丁,霹雳营能顶得住么?一旦前面被打垮,后面的即使没丧失战意,阵型也会被溃兵冲乱,往往一发不可收……张丁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生死就在这一瞬间! “儿郎们,狗官军们就要来啦!大帅离咱们只有百来丈,不需一阵,只扛过这一波,咱就赢啦!”张丁嘶声喊着,再次从西面抽调出几十名盾兵塞到临关门的那面,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等下狗官兵们出来,都给老子硬顶住!前面死了后面的就顶上去,哪个敢后退一步,老子便活劈了他!” “扛住一轮便赢啦!”兵卒们嘶哑的喉咙疏疏落落地应着。迎门的各人心里都在默祷着自己可莫被关内援敌冲个正着。 西边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听,依稀能辨出“王八羔子”、“狗日的”的大嗓门保定腔,不是老龚还是哪个?也就二三十丈了吧?狗官军们怎么还不来?靠!莫不是要推着刀车冲过来开路?变阵肯定来不及了,狗官军们一定会利用这个间歇冲过来!算了,拿人命垫吧,再豁出去几十条性命,没别的办法了! “儿郎们,小心些!狗官军就这一次冒头,顶住咧,进关发财啊!”张丁在裤腿上擦了一把手上的冷汗,旋即再次攥紧了手里的长刀,死死盯着黑黝黝的门洞再次喊道,“儿郎们,前排蹲下,后排顶住前排,退后一步便杀头!” 咦? 怎么自己的声音变得这么大?儿郎们怎么不应声了呢?鼓声呢,怎么听不见鼓声了呢?怎么阵外也安静了许多呢?还没来得及多想,阵前传来一连串的惨呼声!张丁急忙扭头回望。 呀! 烟尘中冒出几骑战马,眨眼便驰到阵前。马蹄带起的扬尘向前排兵士们扑面而至,好几人被呛得弯下腰咳嗽起来。 混账!你们倒是用枪捅呀,再坚持一下下就赢了啊……张丁惊怒交加的正想喝骂,一声熟悉的大笑传来:“私娃子打得可以哩”! 谷白桦到了! 第91章 破关 第91章 破关 那几声惨叫是被这厮的甲骑刺死砍死的突到阵前的几名狗官兵发出的。 马队的大部分骑士们都在战场边缘兜着大大的圈子,将溃卒驱赶回关前的空地。转眼间,刚锋营的几个步队都开了上来,正在毫不留情地砍杀那些精疲力竭的官兵。未及与方阵会师,队形早已散开,各人都在追砍自己的目标,每砍翻一个,追杀者便弃了兵刃,将那个倒霉鬼里里外外搜一遍,翻到银钱的自是眉开眼笑,徒劳一场的则往往恨恨地补上泄愤的一刀,立起身张望着寻找下一个目标……无论身份是官兵还是贼寇,这些是那个时代所有兵卒们战场上的标准做法。与其他部队略有不同的是,没人去扒盔甲,也没人割首级——谷蛮子的刚锋营是绝对主力,披甲率仅次于大帅的亲卫营,等下辅兵队打扫完战场,少不得他们那一份。至于首级,大帅这里不讲那个。 毕竟是大帅、毕竟是大帅的亲卫营! 破霄营没有加入抢劫,各队在关盛云的命令下迅速结成实心方阵,径直从张丁的空心方阵中穿过,严严实实地堵在关门前,戒备着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出现的官兵援军。 龚德润纵马来到张丁面前,略点了点头,抬起右臂召集振勇营归建。振勇营的兄弟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聚拢在龚德润身后,伤者被搀着,亡者和重伤者被抬着。龚德润皱着眉痛心地看着自己的部下,转过头刚想怒骂张丁几句把别人的兵做炮灰不心疼,便看到他身后的霹雳营——损失比自己大得可不是一星半点,知趣地闭了嘴,下了马来到近前,感慨万千地重重地拍了拍张丁。 此时的张丁还恍如梦中:这便胜了?狗官军怎么没出来增援呢?刚刚明明打了总攻鼓的啊!?关头上怎么也没动静呢? 一阵欢呼声把张丁惊醒。 欢呼是霹雳营发出的。 顺着众人的视线仰头向上看去,谷白松领着几名骑卫已经沿着马道驰上关头,各人手里都倒拖着守军的旗帜,指挥旗、副将旗、千总旗……在关墙上来回跑着,那面不久前被弃在战场上引诱敌人出击的关字帅旗早被人拾起,此刻,正高高地飘扬在关楼上方,迎风招展! 随着霹雳营的欢呼声,战场沸腾了,到处是欢呼和呐喊,而声音最响亮的,竟是早已疲惫不堪的霹雳营和龚德润的振勇营! 娘的,上当了! 狗官军那里压根儿便没有什么援军! 那通鼓就是他娘的胡乱敲的! 他奶奶的差点把老子吓死! 从压力重重的前排防线不停地抽调人手去防备根本不曾存在的威胁,害得前排至少多搭出去七八条人命!吓自己一惊事小,传出去不得被大家笑死?谷蛮子还不得拿这事取笑老子一辈子——偏偏老子还死伤了这许多儿郎! 怒不可遏的张丁铁青着脸,拎着长刀大步流星走出阵外,每见到一个伏地讨饶的家伙便狠狠地一刀劈下去…… 关盛云龚德润等都默默地看着,连谷白桦都没去拦他——霹雳营的损失摆在那里:横在地上一动不动死掉的约莫七八十人,重伤的五六十,余者几乎人人带彩。这一仗,一向小气又谨慎的张丁,这回是真的拼了血本,张游击需要发泄。 连砍了五六人,张丁再没了气力,刀嵌在一个家伙的颈骨里卡住了,抽了几下才拔出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拄着刀方才站稳。 张丁再度环视战场。 远处的北山上到处都是丢盔弃甲的官兵们在手脚并用地攀爬的背影,后面追的是大帅带来的辅兵,肩上搭着绳子手里拎着刀——嗯,打赢了就这样,平日里见了战兵毕恭毕敬的无甲辅兵们此时莫不平添百倍勇气,把货真价实的披甲们撵得像受惊的兔子。不用问就知道,那帮家伙大半逃不掉:打了半天再穿着一身铁,怎么跑得过无甲一身轻的辅兵?又不敢真反抗,被抓住是迟早的事! 南边河里的小船已经散开了,枪兵们立在船首尾从容地向慌不择路跳进河里的狗官兵们一下下扎着、弓兵们则在船边气定神闲地向水里近在咫尺挣扎的家伙们瞄准,每射一箭就甩甩早已酸麻不堪的胳膊,彼此间肆意谈笑着,毫不理会河里求饶的哭喊。 被圈在战场上跑不掉跑不动的官兵们,则全部趴在地上喊着:“俺降了!降了啊大王饶命啊……” “啊!” 看都不用看张丁便知道,这是受自己感染,阵中刚刚被那些家伙威胁恐吓吓得不轻的兄弟们在报复。他们接过友军递过来的水葫芦大口喝着,略微恢复了下体力便纷纷脱了队去找降兵的麻烦——箭只、火罐、沥青、粪便、铁汁、石灰、刀枪、砖石……硬扛了大半天的各种花式吊打,该揍回去了!这个年代,没有什么怜悯一说,充其量,敌方的被俘者如果看起来有些气力,还可能会被编进辅兵营当作会说话的牲口使唤到死;其他人,生命如草芥。 固然有些人相信“杀俘不祥”,但也有相当数量的将领在有意无意的纵容屠杀——他们希望借此带出一支嗜血的部队,从而为自己夺取到更多的财富与更重的话语权。 突然,关内冒出几缕青烟。 “不好,狗官军们在烧军资!”关盛云大喝一声,命令道:“破霄营,入城破敌!张丁龚德润,率众救火!”说完一马当先地率领亲卫营在关野火等马卫簇拥下驰进关门内。不敢怠慢的龚张二将迅速带着那些勉强还有些体力的部属跟着涌进了关门。 又是虚惊一场。 起火的不是武库和粮库,仅是道旁几栋临时充作救护站的草屋被点燃了而已。 函谷关只是关口,不是城池,武库、粮库和兵丁们的宿舍都在关墙下的堡垒里,那些临时搭起的援兵营帐则是沿着关墙展开去,道旁只有孤零零的几座草屋,郎中们用来熬药煎汤什么的。起火无所谓,大不了烧光拉倒,火势没地方蔓延,既阻不住追兵也毁不了物资。 关盛云疑惑地看着,想破头也不明白逃掉的守军为甚要点起这几处人畜无害的火头:难道狗官军里面竟有内应,点火放烟就是要通知自己打消疑虑快些进来? 不论如何,结合刚才的鼓声,再看看眼前燃烧的程度,显然官兵们离开不久。尽管至此战斗目标已全部达成,关盛云还是决定再扩大一下战果。 “破霄营,跟进追击!传令马队迅速跟上!刚锋营居中策应,振勇、霹雳营搜索残敌打扫战场!” 戚晓光等众人离了函谷关,向洛阳方向驰去,随着的是全部守军丁壮,管培中亲自压阵殿后。 孙富贵没行多远便被鼻青脸肿的金鼓队追上。 按照军法,战场遗失金鼓旗帜的处罚是“全队斩”。然而,被自己的友军将领抢去怎办军法上却没说——显然制定军法的大人们也没想到还有寇副将这么会玩的。队官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被寇副将连坑了两次,为了保命,满脸委屈的跑过来找指挥大人哭诉。干涸的血痕混合了鼻涕眼泪再被衣袖一抹,金鼓队人人都成了大花脸,可惜锣鼓都被抢了去,否则远看便像个戏班子了。 实在无话可说的孙富贵摆摆手打发走他们,随后便听到鼓声激昂。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猜不懂寇知章在搞什么鬼,于是一路加紧了脚步快速向洛阳方向行去。 大约只隔了两刻左右,偶然回望的兵卒们便发现了关里冒出的黑烟。恐惧蔓延开来,队列乱了,很多人拼命向前路挤去。幸亏王府护军一直由孙富贵管培中等人带着,军纪很是不错。百总旗官们挥舞着皮鞭刀棒,费了好大力气勉强镇住了骚乱。 听到后队的骚乱,戚晓光孙富贵等人也回头观望。戚晓光向孙富贵问道:“孙将军,你觉得寇知章(注意,这里戚晓光没有用寇知章的表字“勤思”,显然语气十分轻蔑)能顶多久?” 孙富贵答道:“寇大人,这个不太好说。如果人人拼死再运用得当,个把时辰肯定没啥问题。” 戚晓光奇道:“一个时辰?就凭那十几不到二十人?” 孙富贵道:“是的大人。如果是末将领军,或许能顶得更久些,关键在堵门应战。毕竟门洞不甚宽,拉些拒马卡在刀车前面挡着,门外贼人再多也挤不进来,被后面拥着,还要躲避扎过来的长枪,前排的更使不上力。守军长枪架在拒马上却可以省力许多,后面垫些木箱安排三四个弓手站上去补漏那就更加保险——三五尺的距离几乎是顶着面门射了,一箭一个准,再说了,迎面被利箭指着,谁不怕?觉得累了便换人,不能等人完全脱力,如此轮换可以坚持很久的。一身甲的贼人很难翻过拒马来,近前一个便搠翻一个。只有等死尸堆高,才可能踩了爬过来。而且,拒马可以多拉几道,节节抗击。贼人若从梯上爬墙也不怕,下墙只有两条马道,堆些薪柴烧了,不燃尽谁也过不来,只消派两人不停地扔柴进去,想多久便是多久。” 戚晓光闻言惊喜交加地指着关上的黑烟问道:“莫不是寇勤思在马道上点了火?” 孙富贵又向关城方向看了一会,摇头道:“不像。火头太小了,阻不住人的。如果是末将刚才说的,这会儿火势应该大得多了。末将也不知道这厮在搞什么鬼。” 二人在前面说着话,走在队伍最后刚刚弹压住骚乱的管培中听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很多声音在喊:“闪开、闪开!”。刚刚看清来人,这伙人已驰到近前,径直蹚进队伍里,引起一阵骚乱。 不多久,戚晓光再次听到身后动静不对,一片嘈杂和抱怨声,回头望去,十几名骑士正在奋力挤过队伍,为首一人青衣小帽,不是寇副将还能是谁? 瞬间面如死灰的戚晓光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前行。不多时寇知章等人赶了上来,跟在戚晓光身后。只听寇知章得意洋洋道:“府尊大人,末将刚才擂鼓示威,此乃疑兵之计。此刻贼人想是心胆俱裂,我军自然更加奋勇。末将担心大人安危,特赶来护卫!” 戚晓光刚刚“哼”了一声,正想开口羞辱一下寇副将这么快就换了便装,只听被吓了一大跳的孙富贵吼道:“你敲了鼓,一个人都没派出关去?” 寇知章坦然道:“派人?哪里还有什么人?大家不都在往洛府撤么?” 孙富贵指着函谷关方向再次惊道:“那火是你放的?” 寇知章嘿笑道:“当然!咱爷们儿撤退时把道旁的草屋点了,可以把贼兵多阻一会吧?” 孙富贵大喝一声:“猴子,你保护几位大人快速撤往洛府。其他人跟俺留下拒敌!” 戚晓光忙问:“孙将军,你这是做甚?” 孙富贵急匆匆地说道:“大人,这是催命鼓啊!苦战的官军以为有援军,手底下都会歇一歇,等援军上来、贼人则一定会加速进攻,要赶在援军到达以前解决关外的我军!那火更是催命符!贼人本一定会怀疑我军会不会在关内布下伏兵,会在关前犹豫一阵、进了关也要派斥候探马详加搜索后才会追击……这倒好!来不及解释了,你们快走!”言毕,勒马回身大喊,“传我命令,王府护军占据官道两厢备战,其余人快跑!” 本来蜿蜒在官道上的队伍已被寇知章从尾到头地蹚了一遍乱得一塌糊涂,孙富贵的亲卫们只得骑着马沿着官道两侧努力地择着能下蹄处呼喊着传递命令,有的陷在人流里,索性下了马,攀到丈许高的山壁向后跑去。这下子更乱了,人们乱哄哄地挤着、推着、喊叫着,狭窄的官道很快便几乎卡死,水泄不通。 寇知章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喃喃地说了一声:“末将去为大人探路。”说完打马扬鞭,带着十几名亲卫绝尘而去。 孙猴子恨恨地望了一眼寇知章等人的背影,重重地向地上“呸”了一口吐沫道:“尻批养的!大人,您几位也快走吧。” 话音未落,队伍中爆发出一阵大乱——本来有序走着的人流先是见到后面赶过来一队骑兵从身边硬挤过去,随即便是孙富贵的亲兵们大呼小叫地传令止步,备战迎敌……几千人中既有王府护军,也有洛阳卫所兵,还有两地的丁壮民伕,互不统属的人群混杂在一起,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不仅函谷关丢了,贼人更是追来了!官兵民伕们猜测着,恐惧着,悄声交谈着,流言越传越夸张,终于,有个家伙喊叫起来,于是乎“敌袭”、“贼人追上来啦”、“快逃命啊”的喊声此起彼伏,人们相互推搡着,踩踏着,哭喊着,队伍彻底失控了。 第92章 奇兵 第92章 奇兵 “喔喔喔……” 高藤豆被报晓的鸡鸣声唤醒。 揉揉眼睛,环顾了下四周,发现自己竟睡在床上,高藤豆一时有些迷糊。待看到身旁蜷曲着惊恐地偷看着自己的女人,方才慢慢忆起身在何处。小腹中再次升起一团遇(错别字)火,一翻身便又将女人压在身下…… 待到高藤豆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嵩县知县的卧房,恰好撞见对面西侧师爷房里走出的尤福田,二人相视而笑。 按照军师大人的计划,屯兵新安的关盛云兵分东、南两路。军师罗咏昊坐镇新安策应,关盛云亲率谷白桦、龚德润、张丁等四个营是东路军,攻击函谷关。这一路是佯动,目的是吸引河南府与全豫省的官军向洛阳方向汇集。因此,能打下函谷关兵锋直逼洛府效果固然最好,打不下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能借机抽空豫省各府的兵力即可,所以关盛云一直在磨蹭,为南路军争取时间。南路是高藤豆领军,三个飞兽营加上尤福田的两个营以及国清林的万余辅兵,以小师爷罗世藩为引导向南直插而下,要在伏牛山为大军建立前进基地。 宜阳在新安的正南方七十几里。罗世藩提前探过,路挺好走的,渡过洛水便是。 由于关盛云的大军直到攻克渑池时消息一直封锁得很好,小师爷以游学士子的身份探路,并没有引起沿途各地的警惕。但大家都知道,大军过境的话,消息肯定瞒不住,尤其是要在宜阳北门外渡过洛水,一定会有人顺流东去跑到洛阳报信。那样肯定会大大影响声东击西的战略部署效果。所以,从新安出发后,高藤豆兜了个大大的弧形,先行军至西南一百三十里的福昌,远远地绕过了宜阳。 这一路翻山越岭的最辛苦。不过有国清林的一万多辅兵做保障,携带的必要物资又很充足,大部辎重都留在新安,急行军的高藤豆只花了不到三天时间。 福昌是个南毗洛水的小镇,顺着水路向东到宜阳还有六七十里。罗世藩带了几个卫士,没费多大劲儿便把河里上下游两三里的舟船尽数骗到手,所以直到高藤豆部尽数渡过,宜阳方面对南路军还是一无所知——洛府函谷关那边更是完全蒙在鼓里。 从福昌到嵩县一百五十里。这一路高藤豆没再掩藏行踪。行军而已,物资很充裕,沿途不需要烧杀抢掠。那些乡下人猛然见到大军肯定会大吃一惊。不过惊吓之余,只要别搭理他们,定下心神后都是远远好奇地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经过。莫说大军除了引导旗没打出什么旗号,就算打出来,种田汉有几个认字的?他们不可能辨得出是兵还是匪,充其量只会回家跟婆娘或邻居吹牛看见大军好威风,绝不会有谁吃饱了撑到去给官府送什么信。 到了木册镇(今穆册乡)就简单了,除了抢来的舟船,国清林驾轻就熟地打造了百十个筏子,顺着高都川一路把物资载到嵩县城下——尤福田的天一营已经有了相当多的航行经验,派一个步队猫在舱里掠过嵩县,向北直接驶进伊水,在总攻前便掐断了县城通往洛府的水路交通。 由于南路军动作快,嵩县知县严卨(音“谢”——不是我故意写冷僻字,而是写河南便联想到岳飞,顺便想让读友们以后无论去汤阴游岳王庙还是杭州拜岳王坟,看见跪像骂几句时能叫出“万俟卨”这个名字——对了,“万俟”这俩字这里要读作“末齐”,这是个复姓,千万别念“万四”哈)前一天刚刚派了二百丁壮去洛阳协防,转天高藤豆就到了。 此时的高藤豆再也不是连神木那种旮旯县城的土墙都怕的没见过世面的土匪,完全没把嵩县放在眼里,因而只是派出飞虎营的两个步队,甚至没披铁甲,仅仅是仪式感地套上半截皮甲,搭了木筏径直驶到嵩县北门。甫一靠岸就在两个城门老卒的目瞪口呆中嗷嗷叫着冲杀进城去。 严卨只是通过公牍往来知道有大股贼寇在攻击洛阳,突然见到几十名“歹人”杀进县衙,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砍翻在地,到死都不知道行凶的竟是洛府正要大家合力进剿的那股贼寇。 平日里有关盛云罗咏昊压着,高藤豆和尤福田没怎么敢乱来。现在是自己独当一面,安排好了四门封锁,二位便拉着罗世藩一头扑进县衙。二人的亲卫们早把县太爷的小妾和使女丫鬟圈在一处候着。一肚子坏水的罗世藩自也不是什么圣人,但他却绝不会像那帮山贼似的饥不择食,笑着拒绝了二位的美意,离了衙门到街上闲逛,这二位便各自扯了个女人拖进房里……二人的亲卫们当然上行下效,没分到女人的便冲到外面去找。 在县城里嵩县算个大县——洪武年间才由州降为县。但再大也是县城,一下子涌进来一万五六千如狼似虎,遭受的蹂躏可想而知。 这次孤身探路之前,罗世藩一直是自由自在,一个人到处随便溜达。但等他回到新安,关盛云越想越放心不下:在大军里随便跑当然没问题,但下次再这么孤身跑出去,离开大军的保护,兵荒马乱的,万一少军师有什么闪失,可怎么跟军师交待啊! 这位少军师的聪明才智自不必说,尤其是那副读书人的做派,举手投足言谈举止,别看大军足足几万人,任谁都学不来。这在打探军情方面可是非常宝贵的技能。本朝太祖爷制定了非常严格的户籍路引制度,普通百姓哪怕到邻县走亲戚,没有路引也会被当作不稳定因素抓进大牢、唯独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以以游学的名义四处随便逛!因此,这位少爷以后一定大有用武之地。于是,关盛云打算从自己的卫队里给少军师挑几个好手做护卫。 罗咏昊也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脑瓜超灵,不过论动手,抡刀子打架那可是真不行。因此也没谦让,便让儿子收下了大帅的美意。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哦,好吧,四肢发达、同时简直就是没脑子的关建林平日里除了义父,就服罗世藩,交情不是一般的好,挑了四个身手最棒的手下送给兄弟做随从。而且和蔼可亲地一再叮嘱:若是少军师有个什么闪失,你们几个就等着被大卸八块吧! 首战告捷。 前日天傍黑时,洛水里摆渡的船夫老苗子有点郁闷,一整天没几个人过河,也没网到几尾鱼。心里咒骂着正要在南岸歇下,发现有个长衫士子带了几个家人在北岸招手,马上开心起来。这类客人比平常那些一个铜板都要争执半天的乡下人可好骗多了,一会船到河心可得多敲一点! “来了来了!”老苗子嘴里忙不迭地应着,边美滋滋地把船解了缆向对岸划去。中途老苗子又感到有些惋惜:可惜啊,如果这位秀才公没带家人就更好了!哪怕只带一个书童呢。若是那样,等下船到河心,先抽冷子一刀把书童砍了,再问一句“相公您想吃板刀面还是馄饨面”——是让俺一刀砍死再踹河里还是爽快点自己脱光衣服跳河呀?那可就发了大财了!这等事老苗子可没少干,每隔一两年总能碰上一桩,而每一次都能舒舒服服地过上个把月神仙般的快活日子。老苗子正嘬着牙花子懊恼,没想到几位刚上船,那个满脸和气的小相公冲自己一乐,几把雪亮的刀子就架到脖颈上了! 其实老苗子不是第一个上当的:此前此后不久的时间里,上下游沿途两三里的摆渡人都遇到了一模一样的情况。 第一次亮相便随着读书人打扮的少军师诓了福昌所有摆渡立下一功,各人心里都很得意。不过,进了嵩县后,这四位的好心情受到了很大影响:眼巴巴地看着众人抢东西睡女人,小主人不发话,谁也不敢造次,但心里那份急切早已溢于言表——大帅的亲卫,身份地位自不必说,放出去到军中最起码也得是个百总官,可现下混的竟连个辅兵都不如! 鬼精鬼精的罗世藩怎么会看不出这几个军汉的心思?淡淡一笑:“你们随意自己去逛逛吧,不用跟着我,现在这里很安全。” 听到这话,有个家伙如蒙大赦刚想跑开,被领头的孙春龙一瞪,只得满腹委屈地悻悻收住脚。孙春龙比其他几位多了点心眼,知道如果扔下少军师自己快活,万一出点什么岔子,说不得几位都得被丑凶丑凶的关建林杀了抵命、就算啥事没有,以后被关队长知道,每人一顿毒打铁定是逃不脱的。所以躬身道:“小师爷您说啥呢?卑职几个跟定您啦!”随即又嬉皮笑脸接上一句:“俺们知道跟着小师爷吃不了亏。小师爷您也别脸皮太薄,您看上哪个言语声,余下的事交给俺们几个!” 罗世藩又笑了笑,没答话,在城里信步走开去。 第93章 惨祸 第93章 惨祸 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好在高、尤二人早有命令:不得无故杀人,更不得纵火,故而没酿成不可收拾的惨剧。 乱兵们都是沿着大街开抢,不久前罗世藩探路时并没有进入嵩县,此刻进了城也是瞎溜达。凶神厉鬼般抢劫的乱兵们见到少军师,都不约而同地住了手,讪讪地陪着笑行礼。罗世藩也只是点点头,脚下却不停步,对身后再度响起的喧杂声充耳不闻。待见到一条不怎么宽敞的胡同没有乱兵,会心一笑,抬脚走了进去。 孙春龙等几人都是没进过几回城的土包子,见状一怔:那么热闹的大街不逛,少军师为啥要钻两边都是高墙的胡同?不过,少军师既然进去了,自己也得跟着。 行了几丈远,见到两扇深棕色的大门——因为凹在门洞里,胡同外面若不是十分留意便完全看不到。孙春龙等不由得一咂舌:果然是神机妙算的少军师,这里一处深宅大院的,可比费劲巴拉地沿街抢十几户收获都得大得多! 没等众人砸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家人胆战心惊地行了一礼:“好汉,哦,不不不,大王们请。” 罗世藩冲老家人笑了笑进了门,一个身穿大襟宽袖长衫,头戴方巾的老者已在院子里恭恭敬敬地弓腰候着,身旁跪着一个同样一袭长衫的公子。见到众人,老者念叨着“大王饶命”,作势便要跪下去。罗世藩上前一把搀住,口中言道:“老先生不必如此。”老者偷眼瞧去,见领着几位凶神恶煞的竟是个翩翩公子,心下略宽,仍是行了一礼:“老大王,哦,不是,小大王……” 罗世藩摆摆手:“敝姓罗,不是什么大王。” 孙春龙扯着脖子嚷道:“这是我家大帅的少军师大人!” 老者再次一揖到地:“罗军师大驾光临,请恕小老儿怠慢之罪啊……” 罗世藩道:“敢问老先生贵姓?” 老者忙道:“免贵,免贵,小老儿姓齐,贱名立伦,”说着向地上一指,“这是犬子齐士怡。快来见过罗军师。” 齐士怡忙再次趴下身去,叩头道:“见过罗军师。” 罗世藩作势避开,继而伸手去拉:“齐老先生和令郎都是读书人吧?见官不拜,更无须对罗某这个误入非途的土寇行甚么大礼。罗某只是路过,讨杯茶喝而已,老先生不必害怕。” 齐立伦忙向正堂一引:“罗军师请,请。齐福,你招待好四位好汉。” 罗世藩回身冲孙春龙点点头,迈步向正厅走去,身后是齐立伦父子弓着腰陪着。老家人齐福引着四位到厢房不提。 喝着茶,不咸不淡地聊了阵,没等酒席摆上罗世藩已把齐家的大概知道了七七八八。齐立伦的父亲老老齐曾做到过两淮的巡盐御史。别看品级不高,这可是个肥缺,因此家境颇丰。后来因为朝中靠山在“大礼议”风波中不认同给皇上认个新爹,不久被前朝首辅杨廷和借故拿下。大树倒了,老老齐为了避祸索性辞了官回家养老。那时官场上内斗不成文的规矩是见好就收,还没发展到后来东林和阉党“认输不行,咱俩总得死一个”的死缠烂打魔障中。既然主动让出了位置,杨阁老们也没有太过深究。齐立伦中举后,因为老爹看多了朝中大臣们的勾心斗角,家道也殷实,便没再参加科考。齐士怡是个秀才,也打算乡试后就此止步。 这期间,外面乱过几次,胡同里终于进来了乱兵。大门不时被砸得乒乒乓乓令人胆战心惊的响,不过,有厢房里的孙春龙等做临时门神,乱兵们口口相传,后来就再没人骚扰了。 不一刻,晚餐摆了上来。虽不能说山珍海味,倒也丰盛,鸡猪羊肉自不必说,一道“蹄膀扒拳菜”罗世藩吃得赞不绝口,于是问道:“齐老先生,请问这是何菜,味道如此鲜美?” 齐立伦尚未搭话,齐士怡拱手答道:“回军师,这叫‘拳头菜’,乃是本地特产。其型如拳,味道鲜美,且最是滋补,号称山菜之王。每逢春季采收,用滚水烫过再晒得干透便可收起留待食用。产量不多,所以比猪羊肉还会贵上一些哩。” 罗世藩赞了句“齐兄博闻”,又夹了一筷子。随后叹道:“想不到贵乡竟有如此美物,可真是宝地啊。” 没想到齐立伦叹了口气:“唉。再好也不过是山野菜罢了。若在以往,老朽每年都会存个几十斤。这东西又耐久放,自可以给罗军师奉上些个。罗军师保全敝宅的大恩,岂是些许野菜所能报答。不过,不瞒罗军师说,近两三年,这东西已经近乎绝迹,桌上这些,已是老朽最后的存货啦。” 罗世藩闻言问道:“莫不是官府强征了去?” 齐士怡忿忿道:“若是官府征去倒还好了,毕竟是落进人嘴里。都被白白糟蹋了,便宜了畜生!” 罗世藩一怔,正在琢磨这家伙是不是在拐弯抹角地指桑骂槐,没想到齐立伦闻言,两行泪水竟涌出眼眶,顺着皱纹和胡须滴落下来。 齐士怡见状忙起身道:“爹爹,孩儿知错了。又勾您伤心了。” 罗世藩虽不明就里,但见状心知这是齐家私事,不便深问,正想找个由头岔过去,没想到齐举人竟离了坐,向自己跪了下去。慌忙离座相搀:“老先生快快请起,有话好说。” 齐立伦没有起身,一双浑浊的老眼竟泛出光芒,直勾勾地看着罗世藩言道:“罗军师,贵军行止老朽自不敢妄加揣测。然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贵军可否南进南阳府?” 若不是经过这一节,罗世藩肯定会勃然大怒:谁知道这老家伙安的什么心!不过毕竟这位少军师本就满肚子鬼主意,谈了这么久,齐家父子俩什么情况已经了然于胸,想来其中必有隐情。为了进一步探听虚实,于是故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阴森森地佯怒道:“齐老先生莫非要效范文正公(范仲淹),‘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要给朝廷立个新功不成?” 正在搀爹的齐士怡慌忙一并跪下:“军师大人切莫误会,小人用性命担保,家父绝无丝毫歹意!方才谈到拳头菜,无意触及敝父子切肤之痛,无心之论,有感而发,冒犯了军师大人,还请大人恕罪则个。”说着话,叩头不止。 罗世藩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放轻了些语气道:“既然如此,二位请起来说话罢。不过,来龙去脉要讲清楚些,刺探军情,可是杀身的大罪。” 齐立伦复拜了拜起身,长叹一声:“不瞒军师说,老朽本有一儿一女。”一指齐士怡,“犬子还曾有个姐姐。” 齐士怡接道:“阿姊才智远胜在下,加诸聪敏好学,未出阁时经史子集便悉熟于胸。家父无心仕途,爱如掌珠。奈何阿姊是个女流,若是男儿身,当早已名扬洛府。后来,嫁到南阳府骆宅。那骆家倒也算书香门第,没有辱没阿姊。没想到过了两年,糟了蝗灾,颗粒无收,饥民遍野。那南阳知府钱玉川一心表功,受灾之事不仅强压不报,这厮竟向朝廷表功,说甚么圣君修道,感动上苍风调雨顺田获大丰!不仅备荒粮、口粮全部当作田赋抢了去,更是把种子粮抢劫一空!最为不堪的,每日清晨竟派衙役与里正挨家查验粪便——不知军师大人是否知晓,人食草根树皮,其所遗若羊矢(通假字)之黑色颗粒、食粮则色黄……若见人遗为黄,家即拆屋掘地搜粮,人则无论老幼捆绑吊打,惨状卒不可言。有人不堪其辱,且欲全其家,竟有自剖其腹以证清白者,诸吏大笑而去,任其辗转呼号于血泊……” 讲到这里,罗世藩几欲拍案而起。只听齐立伦唏嘘道:“小婿本亦是个举人,上书府衙为草民请命,没想到竟被污谋逆!先是夺了功名,复判了抄家入狱,妻女入官!小女为免辱,悬梁自经而死。” 罗世藩咬牙切齿道:“狗官!那百姓们难道就不懂得做个鱼死网破么?” 齐士怡睚眦欲裂地恨道:“鱼死网破?若我说,这帮愚民,比狗官更为该杀!” 罗世藩奇道:“齐兄,此话怎讲?” 齐立伦垂泪不语,齐士怡切齿道:“那愚民苟延残喘,肚里尽是草籽树皮,照理说本该知道元凶大恶为谁,然皆像被猪油蒙了心肝。狗官钱玉川为蒙蔽乡野愚民,偶见有野猫扑食蝗虫,便说山精鬼魅托身与野猫,要食尽蝗虫,救民于倒悬。于是所有愚夫愚夫,视山猫豺狈为神,竟为之建祠,每日焚香跪拜,祭之拜之者不绝于途!自是起,不仅每逢春季将拳头菜采摘一空,供之于山野,更有将活人为祭者!而今之南阳,人皆兽形,面如槁木,已如鬼蜮尔!” 听了这番话,罗世藩已是满腔怒火。察言观色,心下知道大半为实,但毕竟太过匪夷所思,再问道:“依尊父子之言,这南阳城里竟没有一个明白人了么?” “有过的,譬如小婿。”齐立伦言道,“几年下来,已都被钱玉川找各种借口杀绝了。那厮本想借此平步青云,然把南阳搞得百里残破,无人接手,也只得继续把这知府一路做下去。不过,从亚中大夫而正议大夫,而通议大夫,再正奉大夫……荣衔可是一路加了上去!” 齐士怡继续道:“这南阳府,可谓豺狼当道、遍地蛇鼠。在下只恨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若是能报大仇,纵是粉身碎骨亦是无憾!” 罗世藩犹疑道:“狗官自是当诛,我想那些乡野愚夫,纵有可恨之处,也属受其蒙蔽者,似不应一概而论吧?” 齐立伦瞠目道:“小老儿斗胆,军师大人差矣。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穷山恶水,蒙昧无知自是情有可原。若是单纯蠢笨,老夫恨意断不至如此。今日老夫豁得丢丑,与军师大人分诉个明白。军师可知小女自经后,境遇如何?” 罗世藩茫然道:“人都死了,还能如何?” 齐立伦切齿一字一句道:“军师大人,您错了!那般畜生,多是光棍无赖子,从未见过女子。小女未及下葬,这班无赖纠合在一起,竟将尸身扒个精光,百般凌辱后开膛破腹扪阴割乳,最后曝尸于野!待犬子闻讯赶去,早已寸骨无存!可怜我齐家世代书香,竟遭如此惨遇!军师大人您说,这些事,难道也是那狗官教的不成!” 齐士怡接口道:“我那姊夫,既有功名在身,家道殷实,纵那钱狗官再胡来,本也无损自家分毫。然为愚夫愚妇慷慨请命,被抄家后,竟被那班为之请命者活活当街捶杀了!那班畜类,腹里食的是野草树皮、口里念的是山猫豺狼邪神、偶有明白人试图劝导则竞相出卖!更有甚者,那班畜生不如的东西,为了表示对邪祟的尊崇,不仅在邪祠将劝导者活祭,将亲生呱呱幼儿杀以为祭邪神者亦在在有之!” 听完这番声泪俱下的分诉,罗世藩早出离了愤怒,离座郑重道:“齐老先生,齐兄,照理说,您是缙绅,罗某是匪类,本该势同水火。罗某今日方知此等人神共愤之惨祸,日后如何现下姑且不论,但这事,便落在罗某身上。罗某在此立誓,定会给二位一个交待。” 第94章 长谈 第94章 长谈 吃过饭,齐士怡借故退下。待齐福上过茶,齐立伦东西南北扯了几句不着边的话,再次起身向罗世藩拜下:“军师大人救命则个!” 罗世藩故作惊讶道:“老先生快快请起,有话好说。” 齐立伦凄然道:“军师大人,您莫疑老朽别有他想。贵军声势浩大如斯,神兵天降敝县,断不至于是为形势所迫,自当另有玄机。穷乡僻壤,亦难供养大军久踞,且环城皆山,虽一时无虞,终非长久之计。老朽愚钝,妄自揣摩,贵军不日或东或南,不知可中一二?老朽斗胆多言,军师大人切莫生疑,老朽后面还有话说。” 罗世藩前日孤身为大军探路,走到嵩县就返回新安了。至于下一步大军行止,父子俩原打算是到了嵩县再做计划——那个交通全凭两条腿的时代,二三百里路已经是勘察的极限了。听到齐立伦如此说,鬼精鬼精的罗世藩心知是个好机会,不动声色的鼓励道:“老先生请直言便是了。” 齐立伦道:“敝县向东为汝州府。成化(明宪宗年间)前为南阳府所辖散州,后升格为豫省直隶州。名虽为州,然较诸各府,物产、幅员并不稍逊。贵军若东进,当首至伊阳(今汝阳),后沿汝水至汝州(今临汝)、再后,或郏县,或宝丰。若向南,则须废些周章,两三百里没什么像样的县镇。” 罗世藩略带疑惑的问道:“那……老先生的意思是建议我军东行?” 齐立伦忙双手齐摇道:“可不敢!贵军行止老朽绝不敢置喙,军师大人切莫误会。老朽久居于此,周边地理尚知一二,知无不言,军师大人您权且做参酌便好。” 罗世藩淡淡一笑,知道齐立伦后面肯定还有话,因此并未接话。 齐立伦继续道:“向南也并非一无是处。两百里外便是白河镇,有淯水蜿蜒而南,直抵南阳。” 罗世藩释然道:“哈哈,老先生还是想我军去一趟南阳啊。” 齐立伦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也是,也不是。老朽确有一己私念,原委方才已对军师大人和盘托出。不过,以老朽想来,豫省地处中原,历朝均为四战之地;那汝州府又居豫省中心,紧傍省府开封。贵军若是东进,免不得战事迭起。恐非上策。” 罗世藩奇道:“老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军入贵县,所作所为罗某心中有数。即便是贵宅,也是免不得搅扰。如果说您是信了罗某可代为替令媛雪恨便如此赞画相助,罗某却不是三岁小儿,恕难全然相信。” 齐立伦再拜道:“军师大人说的是。军师大人年纪虽轻,言谈举止绝非常人可比,慧目如电不怒自威,老朽断不敢欺瞒阁下。老朽便即剖明心迹,军师大人自知老朽所言非虚。” “家严郁郁而终,遗训严禁齐家子孙再涉官场。老朽痴活半纪有余,天生愚钝,却也早已勘透了这世道。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行为正直+仗义执言);邦无道,危行言孙(自己行为正直+少说话。‘孙’同‘逊’)’、又曰,‘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前有五柳先生(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流芳,老朽对庙堂,也真说不上还存摧眉折腰存甚么事权贵之心了。尤其是前些年,咱们河南府,也真出过一次较大的乱子,说来让人寒心。先皇征辽东不利,杜(松)王(宣)赵(梦麟)三将溃卒败后西归,州县皆不供粮,溃兵大哗,抚臣张胤祧(张我续)率兵击之,斩首三十余级,奏曰击贼大捷!军师大人您说,这些人,当真能算贼么?朝廷用兵时你便是官军、用后则弃之如敝履——若不愿做安安饿殍,你,则便是贼寇了!就拿军师大人您来说,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间气质非凡,老朽斗胆,若非正途无望,岂会有今日之遇?唠叨这许多,是为了让军师大人相信:老朽对所谓庙堂,并无一丝非要以身相殉的念头。” 这番发自肺腑的言语,深深地打动了罗世藩。是啊,天资聪颖,而且饱读诗书,年轻人的美丽梦想哪个不曾有过?却被塞北苦寒的风沙吞噬打磨得干干净净。想那关大帅本身,不也是堂堂官军么?正常人谁不愿安安稳稳的过着幸福美满的小日子,还不是被这世道逼的!罗世藩轻叹一声,起身对老人行了半礼:“老先生莫再以大人相称,罗某年轻,实不敢当。” 双方谦逊了几句,齐立伦继续说道:“老朽对庙堂心如死灰,对贵军也非如盼甘霖,如此多嘴,毕竟还是为了自家,尚请罗军师恕罪。” 罗世藩笑了:“理所当然。老先生尽管直言,罗某心里有数的。” 齐立伦垂首道:“老朽愿献上犒军银千五百两,恳请罗军师保全敝宅。” 罗世藩有些不好意思:“惭愧。分文不取,罗某无法和兄弟们交待、尽数取了,也当真厚不下这份面皮,愧对老先生的款待。取半吧,我拿八百两,您也莫再推辞。这两天我便在您这里叨扰两三日,临走时我会留个字条,您存好。再有队伍过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齐立伦一乍舌:“往后还会有大军过来?” 罗世藩笑了笑没接话,再问道:“可否麻烦您再详细讲讲周围的地形?” 齐立伦忙道:“自然,自然。麻烦不敢当。军师不问老朽也要讲的。” 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大致勾勒起来,“咱这里北面偏东有两山,一为九皋山、一为陆浑山,属于伊阳、伊川与嵩县三县交界。西北是高都川,再前面翻过女几山是永宁县(今洛宁)。西南是三涂山,在伊水北岸。向南,则是伏牛大山。出城不远便可见到汝水,顺流而下便是汝州府的伊阳、逆流而上,则进入伏牛山脉。行到汝水源头,西南不远是白河镇,那里是淯水(今白河)的源头。从敝县到白河镇约两百里、从白河镇沿河而下,三百里左右,便直抵南阳府。从南阳沿淯水再向南,西为潦河东为棘水,约两百里后汇于新野(齐立伦记错了,棘水并未在新野汇入淯水,而是进入湖北境内后才并流),过了新野,便是湖广了。老朽只知道淯水直抵襄阳府,那里的情形却当真说不上来了。” 罗世藩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齐立伦画出的轮廓,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着在陕州认真看过的豫省舆图,两下里相互印证对照着。良久,长出了一口气,展颜拱手道:“多谢老先生了。您帮了我军大忙。如果不出意外,令媛令婿的大仇这事,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齐立伦忙再次谢过。双方复又闲扯了几句,各自歇下。是夜,齐宅里先后响起一两声丫鬟仆妇的轻声惊呼。不过,无论是齐家父子还是罗世藩,好像都没有听到。乱世,有时糊涂些反而更好。 嵩县被攻陷的第三天,高、尤二将向新安方向派出联络军使后,再次率军出发。五个战兵营在万余辅兵的支持下雄赳赳出南门,渡过伊水,向东南方向大踏步开去。当然,嵩县被洗了一遍,银库粮仓和富户都被洗得干干净净,丁壮也被掳去不少。先是严卨征了二百人去洛府协防,再经过这一遭,留在小小的嵩县里的,已尽是些老幼妇孺了。随同众人一道被“强掳”去的,竟有齐士怡。不过,有限的几个人知道,过不多久,齐秀才会“趁贼人不备”伺机脱逃。嗯,不仅如此,还能带回一半左右的本地丁壮——这自然是罗少军师对齐老先生的一点心意。 大军离开,罗世藩却没跟着,与孙春龙等护卫依旧住在齐宅。几人深居简出,没在城里露面。显然,少军师在等关帅和罗咏昊。大军把县里的游民无赖全带走了,因此,往后的几天虽人烟凋敝,城里却也安静。 函谷关通向洛阳府的官道上一片大乱,人群拥挤着、哭喊着、推搡着、踩踏着向洛府的方向狂奔。尽管在孙富贵平日里认真的训练下王府护军表现不俗,听到占居两厢的命令后大都条件反射般地服从,奋力向两侧山脚、河岸挤过去,然而人潮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个体完全无法对抗,不少人还是被人流裹挟着,沿着官道向东而去。攀爬到山脚的护军们情况还好些,那些紧傍河岸的,不时有人被挤进波涛汹涌的河里。谷水本就不是一条小河,在函谷关这里,又有慈涧汇入,水势滔滔。敌前撤退不比正常行军,兵士们都没来得及卸甲,哪怕着的是皮甲,落到河里也会险象环生,至于铁甲落水,人基本上就完了。 幸好,殿后的是管培中的后队,两百余人勉强结成一个小小的方阵纵队,沿着官道戒备着。不过东边人群的纷乱喧嚣声,时时撞击着后卫们的耳膜,各人心中都是充满惧意。撤的太过匆忙,拒马什么的倒是带了些,但都在前面的队伍里,突然间大乱起来,赶车拉车推车的丁壮们把这些大家伙扔下就跑,不仅阻敌指望不上,反而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没有辅兵的支持,战兵们更不可能临时构筑栅栏等工事,好吧,就算想做也做不了——锤子镐头锹铲也都在前面丁壮们手里,战兵的手里只有刀枪。连大盾都没有几面的后卫们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回不去洛阳了。 战场是最好的学校。以前从未亲历过真正战争的高级将领孙富贵,终于明白了一个连关盛云部的中下级军官都知道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常识:敌前撤军,仅仅留下敢战的战兵部队断后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有足够数量的辅兵和器材做保障。 学费是几百条人命。 第95章 追击 第95章 追击 在后面追击的关盛云部,其实走得也并不快。 破霄营从新安城里开出来时已是下午,为了尽快接应张丁的佯攻部队,全营披甲就这么一路大踏步冲到函谷关前。虽然没有直接投入战斗,每人一身铁甲,手里拿着武器背上背着圆盾怀里揣了一日粮腰际还挂个水葫芦人均负重都是五六十斤,到了关前刚结好阵又收到追击的命令,这一路强行军下来,各人体力消耗都非常大。 不过他们的状态比刚锋营还要好些。关前替张丁解围的主力是贾遛子做临时营官的刚锋营。因为怕落在破霄营后面被谷白桦抽嘴巴子,贾遛子率队跑得飞快。同样是披甲冲锋,跑步前进比大步走消耗的体力要大得多,而且还小打了一仗,砍了不少人,很多营兵怀里鼓囊囊地揣着战利品。现下里跟在破霄营后面两里左右策应,全凭一口气和兴奋感撑着,换做平时,早该东倒西歪地就地歇下了。 马队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从新安到关前十多里,来回全速冲了三趟全歼了官军马队,尽管现在还能跑得动,但塞北边军出身的将领们都知道,该让战马歇歇了。马匹的耐力很有限,你当然可以一天策马跑上三四百里,或者在战场上短时间内让它全速冲击一两个时辰,但随后的几天必须让它静养恢复体力,否则,大概率会死掉。草原大漠里,草原狼群围猎野马群便是这样的体力消耗战。论瞬间速度草原狼绝追不上野马,但耐力却好得多。每到年景不好,没那么多黄羊野兔田鼠可供捕食的时候,草原狼们便会聚拢到一起,组成一个规模达到几百上千甚至更多的超大狼群,围猎马群。这便是令大汗都闻之色变的狼灾!狼群会通过长嗥彼此联络,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包围圈,驱赶着野马群一路狂奔。前面的两三天野马会把狼群远远甩在后面,但狼群会凭借绝佳的嗅觉始终辍着马群。同样是食草动物,有四个胃的牛会反刍,而只有一个胃的马,只能通过肠道尽可能吸收养分,消化吸收率不到20%,所以每天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进食,还要不停地喝水*。过不了几天,食水匮乏加上连续奔跑,马匹开始陆续倒毙,从这一天开始,草原狼的好日子来临了。 不过关盛云不怎么在意这些。追击战,其实速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始终给对方施加巨大的压力。从函谷关到洛阳四十里,狭窄的官道既不利马队纵横驰骋地砍杀,刀盾兵接敌的正面也太小,真正的厮杀战果毕竟有限——让惊惶恐惧的敌人精神崩溃,夺路而逃时自相践踏的混乱,效果反而会好得多。因此,别看这帮人走的没多快,故意弄出来的动静可不小:也不管前面的逃兵能否听得到,隔不多久传令兵便会攀上几丈高的岩壁放上几铳(此时关盛云部有限的几杆火铳都是做联络用)、各种烟花也是过一会儿便点上两枚让它们在高高的半空炸开。普通兵士们并不懂各种烟花组合的含义,但整出动静来热闹啊,于是走得兴高采烈。当然,关盛云本就是乱放的,吓得到吓不到官军尚在其次,这帮家伙自己看了真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如果是正常行军,官军的速度应该比关盛云快一些,毕竟他们有大批丁壮辅兵帮助携带物资。然而狭窄的官道上,王府护军、洛府的杂兵和丁壮们由于恐惧挤作一团,把很长一段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大大拖累了行军速度。因此,关盛云的追兵只走了半个多时辰,便遥遥望见前面几里外洛府官军的后队。 如果从空中俯视看去,四十里长的蜿蜒官道上,最靠近洛阳城方向,有近二十骑遥遥领先,离城也就四五里了,这自然是副将寇知章和他的家丁们。在其后五六里,是一支百来人的小队伍,速度也不慢,这是孙猴子在护送的洛府大小官员。再后面一些,稀稀拉拉地跑着一些人,这些是挣扎出人群的一些幸运儿。再后面五六里,是一大团拥挤不堪的人群,相互撕扯着纠缠着卡在一起,路上东倒西歪的大车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人潮的最东端,不时有几个挣脱出来的幸运儿,拼了命地使出最后的气力奋力向前冲去,而绝大部分人拥塞在一起,几乎辨不出这团人流有前进的迹象。道路两旁有一些刀枪甲衣的闪光,这是挣脱出人群的王府护军,在无奈地等人潮过去,然后再在官道上列阵阻敌。再向后两里左右是管培中的两百名后卫,全体止步堵着官道摆出了六七人宽的纵队,面向西方,等待未卜的命运。再向西面两三里,是衔尾追击的破霄营,兵卒们虽都有倦色,但士气如虹,迈着稳健自信的步伐,沿着官道两侧以四路纵队向管培中的后卫压过去。官道中间还留了足够的通道,供探马来回传递军情信息、发布命令。 时近黄昏,关盛云不急。早有登山瞭望的步塘回报,官军后卫只有两百人左右,自己的破霄营打垮这群惊弓之鸟要不了多久,而且,很快就能追上洛府的大队。不过,官军们自己堵在路上,破霄营也一样过不去。正在思考,身后响起一阵急骤的蹄声,勒定战马回望过去,是坐镇新安的罗军师的一名亲卫。等亲卫驰到近前向关盛云传达了军师的建议,关盛云哈哈大笑:“军师实在了得!你回去转告军师,本帅这便依计而行。路上告诉谷白桦,让他把弓箭手全调上来。” 破霄营在距离管培中后卫纵队半里左右停了下来。纵队中段勒马道旁的管培中知道,贼人们这是在恢复一下体力,过不了多久,便会发动冲锋。不过,虽然凶多吉少,自己应该还是可以完成阻敌的任务:虽然没有拒马,路上已好歹堆了些临时砍下拖来的树枝做掩护和障碍,道路就这么宽,守起来不会很难。天色已经渐渐发暗,只要能坚持半个多时辰,便全黑了。无论官军还是贼人,大多数都是瞎子一样的夜盲,混乱中被身旁的兄弟砍倒的机会甚至比被敌人伤了的还要更大些。这种情形下,贼人也只能止步收兵。 东面的嘈杂声丝毫没有减弱,显见人群还拥在一起,孙指挥的后援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只要能坚持到天黑,贼人停下来,绝大部分洛府的人总能跌跌撞撞地跑回去。至于自己,那就听天由命吧。武人么,战死沙场,迟早的事。管培中在马上挺直了胸膛,大喝道:“兄弟们,打起精神来!让狗贼们看看,咱们寿王府的护军都是好汉!”纵队里的兵卒们精神一振,响起一片彩声。 然而还没等彩声停歇,有人发出一阵惊呼。顺着其手指的方向看去,东面孙富贵的主力方向冒出一股浓浓的黑烟!后卫纵队里的王府护军们一片哗然。 不好! 怎么会后院起火?莫不是已然被贼人抄了后路? 不对啊!函谷关去往洛府只有这一条道,若是如此,莫非贼人们是长了翅膀从头顶飞过去不成? 管培中厉声呼喝着,勉强把护军们的喧嚣镇住:管不了那许多,守得一时便是一时罢。 贼人那边显然也见到了烟火,不过有些奇怪,他们并没有急着冲过来,还是待在半里开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时间在流逝,已经过去两刻左右了,再过一会,天便全黑下来,贼人在搞什么名堂?趁这当儿,管培中下令,把弓箭手都调到前排。贼人来袭时弓箭手进行远程压制射击,打乱进攻节奏是野战的标准程序。不过,后卫中弓兵本就不多,只有三十几人,体力早已消耗过巨,各人箭壶里也都没剩下几支羽箭了。见状管培中心中叹口气:还是等贼人们靠近再平射吧,宝贵的羽箭浪费不起了。 突然,贼人的队伍里火光一闪,继而,两条火龙向西面的远处蜿蜒开来! “不好!贼人要举火夜攻!”管培中脑中“嗡”地响了一声。没容他细想,两条火龙已向己方扑了过来。再借着依稀可辨的微光看看手下们,刚刚鼓起的一点士气已全然不见,个个张口结舌面如死灰。 关盛云的破霄营直逼到后卫纵队十来丈外又停步了,与此同时,管培中纵马向前行了一小段,借着火光看去,贼人队前是两排枪兵踞地,探出来的枪尖仿佛怪兽口中要择人而噬的利齿,枪兵的间隙里和后面,则是一群皮甲弓兵!见此情形管培中下意识地猛地一伏身,上半身全趴到马背上,双手抱住马脖子大喊道:“防箭!弓箭手对射!”话音未落,只听对面传来一阵弦响,紧跟着便是“笃”、“笃”的一阵连响,这是羽箭中的的声音,随后,纵队里响起一片惊呼! 普通的羽箭对披甲伤害比较有限,然其心理作用不容小觑,尤其是对精神高度紧张状态的后卫而言。很多羽箭并没能穿破铁甲,但中箭者还是被冲击力撞得踉跄后退,而那些没有着臂甲和甲裙的兵卒们则远没有如此幸运,挨上一记便痛彻心肺地大声惨呼。听到管培中的命令,护军中的弓手纷纷不顾疲劳地对射回去。然而……效果几乎为零! 作为远程压制武器的弓箭,标准战法是列阵齐射,覆盖性射击的效果最好。管培中是马兵千总,根本不懂指挥弓兵统一射击节奏,后卫队伍里弓箭手们没有专业队官的指挥口令,自由射击过去的箭支只是疏疏落落地聊胜于无而已,又缺乏盾兵的保护,对面四五轮箭雨后,仅穿了皮胸甲的己方弓兵已损失过半,完全失去了还击能力。 管培中并不是没想过尝试做一次绝地反击,然而,横在纵队前的树枝此时变成了自己的障碍。无论如何被压着打还不了手也不是个事儿啊,付出五六人的死伤好容易拖开,纵队冒着箭雨只前进了七八步便又不得不停下来。天已差不多全黑了,对面有火把照着,倒是看得很清楚,可自己脚下却什么都看不到!贼人的弓兵们在如此短的距离都是平射、甚至下射!尽管王府护军装备不错,却也不可能给小兵们都装备上铁靴和腿甲。前排下肢中箭者摔倒在地,打个滚一人便能绊倒三四排,整个纵队跌跌撞撞完全没了阵型!这样就算过去也是送死而已,管培中只得再次停下来。 此时管培中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扛着,争取扛得久一些,希望铁甲能提供尽可能多的保护、希望贼人的羽箭赶紧射光……然而,此时北面的山崖上也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继而,便有羽箭自上而下地当头袭来! 这些是刚锋营的弓兵。关盛云方才等他们奉令轻装赶来后,选了一半人,让他们两三人一组,举火登山袭扰!由于官军的弓箭手已失去战力,不需要考虑对方的反击威胁,再加上从谷白桦处耳濡目染来的悍匪气,更为了在全军最高指挥关大帅面前露脸,这帮家伙嘻嘻哈哈地手脚并用沿着山壁攀上去,前行到管培中队伍头顶上方两三丈处,倚着枝杈靠着石头,不紧不慢地搭箭瞄准,向下面毫无还手之力的官军们大呼小叫地射去! *题外话,人类的饮食习惯。 世界各地的人类,虽然饮食习惯各有不同,但仔细观察,却有极大的相同点:主食都是各种麦/稻、肉用家畜则主要是猪、牛、羊、鸡等——在漫长的几十万年里,为什么散布在世界各地的人类,都做出了这样的共同选择呢? 其实,我们的祖先选择食物,都要遵循几个原则: 如果是农作物,必须产量高、成熟快、容易种植、耐虫害。这样,才能满足部落的生存需要。同理,如果是肉用畜,必须成长快、产肉量高、易于获得饲料。 有些误传,比如食肉兽的肉不好吃。这是假的,无论是狮子肉还是老虎肉,都很好吃。我们不吃它们的真正原因在于,我们的祖先发现,它们的饲养成本太高了。比如说,你想养一只狮子等它长大了吃肉——在它长到能给你提供100斤肉类之前,你可能需要用几千斤的肉类饲养它。 马也是如此。除了游牧民族,很少有人吃马肉。这是因为虽然同样是吃草,马的消化系统比牛羊差很多,后者会反刍,而前者只能通过肠道消化,相对而言食量太大,如果作为肉用畜,成本太高(马无夜草不肥,包括时间成本),所以大多只用作力畜,食用只是偶尔为之。从亚洲到欧洲再到南北美洲,饲养最广泛的是猪:食性杂、成长快、产肉量多、繁殖率高。 第96章 夜袭 第96章 夜袭 关盛云当然没办法长出翅膀飞过管培中的头顶——那把火是孙富贵自己放的。 陷在大团溃兵中的孙富贵一直没闲着。在亲兵队的保护下,趁天还亮时指挥护军们用丁壮辅兵弃在路上的拒马和大车在官道上拉了两道工事出来。虽然把后面的人流堵得更严实,但靠东的这一侧路上总算有了一些空间,枪兵们把长枪架在拒马和大车上阻着涌过来的人潮,路旁的人顺着山脚河岸尚能绕过去,可夹在官道当中的家伙们,被后面的人群大力推挤着,眼睁睁地、不由自主地被压向闪着寒光的枪尖,随后拼命挣扎着惨叫着被枪尖透胸而过,钉死在工事前,尸体也便成为工事的一部分。 不过不管怎样,经过大半个时辰的折腾,孙富贵总算纠集起三百多人的护军队伍,列在拒马后面。与管培中一样,孙富贵排出的也是纵队,不过为了让溃兵们从两侧分流通过,纵队截面只有四五列,枪兵们都被他顶在前方两侧,阻止人流把好不容易集合起来的队伍再次冲散。前出去接应管培中全然无望,那便在这里据守吧。宁死也不能坏了咱寿王护军的名头。 孙富贵等护军将领本来护着戚晓光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停下来以后,后面的溃兵人潮仿佛无边无尽。挤过沿着山脚匆匆而逃的溃众,孙富贵在几个亲卫的帮助下攀上丈五左右的山壁举目看去:西面的岩壁上每隔不远就有自己的兵卒攀着,边挥手边大声呼喝着,徒劳地试图让人群分开、拒马和大车前,人已经挤成死疙瘩,前面的尸体软绵绵地挂在枪杆上,有的甚至被串成三四人一串,但后面的还在身不由己,甚至脚不沾地地向前拥着,照这样子下去,要不了多久,这区区两层拦阻就可能被冲塌、裹在人群中的家伙,只要摔倒,转瞬间就会被一双双大脚活活踏死,继而绊倒更多的人、不时有被挤落河中的人,着甲的立即沉入水底,无甲们在徒劳地挣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孙富贵便看到谷水里漂过五六具载浮载沉的无甲尸体……兵败如山倒。孙富贵没记住几个成语的大脑中瞬间闪过这五个字。 眼下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用作障碍的拒马大车一把火点了,火势和浓烟应该能在天黑前远远阻住后面那些闷头向前挤的家伙们。不过无疑,不明就里的溃兵们会以为前路已被贼所断,跳河的、攀山摔死的将不计其数,绝大多数人将再也无望回到洛府。此前一门心思觉得统兵打仗就是带头砍人的孙指挥终于明白,领军大将最重要的事情是做决定,而不是一味的蛮力。下了山壁,孙富贵咬咬牙,派出一名传令兵向洛府跑去,向大人们通报自己的决定,随即下令点燃了拒马,并安排人手砍来树枝丢进火堆里,让其燃烧得更久一些:后面的人就算了吧,生死看各人造化,保护寿王和洛府最要紧。 大火燃了起来,灼人的热浪裹着燃烧尸体的焦臭蔓延开来。西面溃兵们的哭喊声更大了,不过,见到冲天的黑烟和火光,远处的人们不再拼了命的向前挤,压力眼见着小了许多。只要预备足够的薪柴,这场火肯定能把追兵阻住了。 望着熊熊燃起的大火,突然想起下午被烧伤了腿的管培中。多好的汉子啊,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乱兵里!一时半刻间官道两侧还勉强能过人,等下火势再大可就不行了!想到这里,孙富贵又派出了三名亲卫:“找到管千总,把他给本将带回来!” 天色渐渐地暗了。溃兵们的精神、体力已然崩溃。归途前方的火光彻底绝了人们逃回洛府的念头,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褪去,巨大的疲劳感袭来,溃兵们不再存有侥幸,于是一个,两个,三个……继而所有人放弃了挣扎,瘫软在地上,听天由命吧。 也正是因为如此,孙富贵的传令兵终于费尽周章,找到了正在硬扛着挨箭的管培中。爱马如命的管千总刚刚把战马安顿在阵后,自己正想挪动到队伍中间压阵,远远听到后面的呼声,应了一句,半山腰上一支羽箭便循声而至,“铛”的一声砸到铁盔上。尽管王府工匠不敢像工部的匠户们那般偷工减料,铁盔做得非常扎实,管培中还是像被人狠狠一砖头拍在顶门上,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传令兵趴在耳边说了半天,轻微脑震荡的管千总只顾着大口呕酸水,啥也听不明白。见状,一名传令兵牵了马,另二人不由分说,架起管培中向东面拖去。所幸天色已然黑了,又在队尾,大多数兵士们只顾着缩着头防箭,没几个人注意到管千总的离开。 四人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横七竖八躺坐在官道上的溃兵,绝大多数人只是漠然地看着——内心已然绝望,彻底放弃挣扎的人们对周围的一切再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已经逃进洛阳的戚晓光既没回知府衙门,也没去见寿王,而是连夜在城门楼上布置防守,此刻在望着函谷官道上远方若隐若现的火光发呆。早先见到后路火起,着实一惊,不过很快孙富贵的传令兵跑来告知这把火是孙指挥自己放来阻敌的,略放了心。此刻戚晓光不由得担心起孙富贵的安全:王府护军指挥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不仅跟寿王千岁没法交代,这洛府的守卫又能指望谁呢,寇知章么?想到寇副将,戚晓光弄死他的心都有!本来安如泰山的洛府落到这步田地,毫不夸张地说,全是这货一个人的“功劳”! 就在不久前,自己这百来人将将入城时,竟看到有几人在撬城门前官道上的木板!前几日,城外已被自己组织民伕刨得沟壑纵横,通行全靠临时铺就在道上的木板,如果此时被撤了去,后面的人即使能逃过贼人的追杀,黑灯瞎火的也会摔了多半条命去。洛府不可能有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把还在城外的知府大人坑了——嗯,除了那位!得到戚晓光的暗示,孙猴子冲过去,用刀背把几个家伙打得鬼哭狼嚎——他们是王府的人,别说寇混账,韦臬司也奈何不得的。见此情形,城墙上那顶副帅盔的红缨一闪而逝:寇混账已经又换回了戎装、见又闯了祸,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约莫亥时过半的时候(晚上十点,对那个时代的人而言,差不多相当于现在凌晨一两点的深夜了),戚晓光终于见到了狼狈逃回的孙富贵一行。跟着孙指挥回来的只有三百多护军,仅仅半天多一点的功夫,王府精锐折损了六成,几千丁壮凶多吉少,最重要的,人心士气一落千丈,人人自危。 洛府的文武官员一宿没睡,关盛云也是一样。 带着刚锋营弓兵赶上来给关盛云助战的还是贾连旺贾遛子。这倒不是他长于箭术,相反,这位山贼中的翘楚几乎没怎么摸过弓箭——而是因为这厮长了一双夜眼,而且有一双飞岩攀壁如履平地的好腿。论野战的战力,谷白桦的刚锋营甚至隐隐能压破霄营一头,不过谷蛮子一门心思认定打仗就是铁甲钢刀,一向瞧不起弓箭,别看刚锋营是个有足足六个战队的超级大营,弓箭手只是因为编制上的需要,勉强配了一些而已,只有五十来人。下午带队冲锋,贾遛子很是露了一把脸,听说大帅要夜袭,本着能者多劳再立新功的心理,贾遛子自告奋勇,带上弓手就赶了上来。 破霄营的弓箭手不紧不慢地压着王府护军的后卫射箭,刚锋营的弓手们有恃无恐地举火攀上岩壁,在官军头顶两三丈处往下射,不会射箭也同样瞧不起射箭的贾遛子带了两个家伙摸着黑在岩壁上一个劲地向前爬,边爬边观察,一直爬到官军纵队的中段靠后一点的位置,终于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怕不是得有五六百斤,一半多悬着,下面的土壤因为多年的风侵雨蚀被掏空了一大块,再下面只是一些黑乎乎的小灌木,没什么挡路的大树,黑夜里贾遛子呲着牙乐了。两个家伙在他的指挥下连挖带刨的一通闷头折腾,石头活动了,最后三个家伙合力一推,巨石轰隆隆地滚了下去! 官道上王府护军都紧紧扎在一起扛箭,四五丈高的岩壁上滚下这么个大家伙,纵队一下子被拦腰扫断。伴随着巨石“噗通”一声滚落到谷水里,霎时间一阵鬼哭狼嚎。 有道是乐极生悲,贾遛子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若是白天,当然能看得更清楚,这种事贾遛子以前做山贼时没少用来对付搜山的官军。但现下是夜里,贾遛子只顾着把石头推下去,没想到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塌方,三个家伙也跟着滑落的土石,一路直愣愣滚了下来,直落到官军纵队的中间!等几位收住脚站起身猛地发现,周围全是披甲的敌人!被石头砸死砸伤的十几个躺倒在地,其他的,都在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看呢! 天爷哟,怎么一脑袋扎官兵窝里来了?贾遛子差点被当场活活吓死!正目瞪口呆地傻站着琢磨自己马上会被乱刀分尸,没想到官兵们呼啦一声都跪下了,口里纷纷喊着:“大王,俺降了啊!”、“大王饶命啊!”。 没有军官的指挥,五六个时辰水米未进,精神体力本早已都达到崩溃的边缘,仿佛无穷无尽的冷箭一支接一支地飞过来把身边的兄弟射得惊叫不止,再被巨石声势骇人的横扫过纵队,几个丑凶丑凶的家伙仿佛从地里冒出来的活鬼一样满头满脸都是土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王府护军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这个结果,关盛云也没想到。若是在野地好办:把降人集合起来,收了甲衣武器派个步队看住就好——可狭窄的官道上就不那么容易了!只得举火过来收了武器,命令这帮家伙沿着岸边就地趴下,让刚锋营开上来看着,破霄营继续前进去收容前面那几千被大火困在官道上的洛府溃卒。 关盛云骑虎难下,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谷白桦也头大如斗,别看才一百多俘虏,这么个地形也不好办。只有贾遛子最风头无两,那副小人得志挺胸腆肚的样子,咧着大嘴呲着参差不齐的黄板牙一个劲地乐,口沫四溅地吹嘘着。在火把的映衬下这厮看起来更丑了,谷白桦看了就来气——偏偏还不能把他怎样! 第97章 攻洛 第97章 攻洛 孙富贵接回了管培中,让兵士们又往火堆里扔了些柴,随即这几百人举火,抛下大队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了洛府。 关盛云这一宿宿在了官道上。一开始破霄营径直从降了的护军后卫旁开过去,关盛云还想给前面的大团溃兵再施加些压力,没前行多远,兵卒们体力也跟不上了,很多人脚下开始踉跄,虽然也是举火行军,还是不时有人摔倒。官道旁一边是山壁一边是谷水,关盛云琢磨了一下,还是见好就收罢,否则几千无路可逃绝望到极点的溃兵炸了窝逆向乱冲回来,破霄营也扛不住,于是下令就地宿营了。不过下午出发时各人都带了干粮和水葫芦,士气更不是一般的高,跟前面不远处横七竖八躺在道上听天由命的溃兵们自不可同日而语。将士们都没卸甲,相互倚靠着将就了一夜,天光刚刚开始放亮便再次整队出发。 经过半天加小半宿的奔波折腾,尤其是肚里没食,溃兵们虽然也歇了大半夜,精神变得更加麻木,披甲的早丢了甲,武器也扔了一地,见到破霄营开上来,都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别说反抗了,连敢抬头的都没有。俘虏们完全失去了抵抗意志,关盛云索性把破霄营拆开,每个步队押着几百俘虏,一路向洛府行去。官道上溃兵们丢掉的甲衣兵仗旗帜都堆在路旁,无人理会。辰时刚过(早七点),众人便走出峡谷,远远地望见了几里外洛阳城巍峨的城墙。 此时洛阳城外官道上的木板已被戚晓光等撤开,放眼望去,城前遍地沟壑纵横。关盛云勒马望了一会,不由得笑了:看来洛阳府准备得倒是充分,这情形,没有四五天的功夫,路是填不平的。正中下怀——军师传达的也是这个意思:假戏么,最好便真唱一番,把功夫做足了。于是传令下去:马队一分为二守住南北两端,各队看好俘虏,就地休息待命。 巳时未尽(不到上午十一点),身后的官道上喧嚣起来,又有大队人马开了上来。除了谷白桦的刚锋营、龚德润的振勇营,以及国清林带的千余辅兵,还有三千多新安百姓。罗咏昊把张丁的霹雳营和伤兵留在新安休整,其他人一股脑全派给了关盛云。不止如此,罗军师还运来了百十口肥猪,让大胜的兄弟们好好解解馋。 这下阵仗可就大了。俗话说,人到一万,无边无沿。为了给洛阳施加尽可能大的压力,从而更深的隐蔽南下的战略意图,关、罗二位当然是怎么热闹怎么来。 最最当务之急的事当然是开饭,炊烟袅袅的升了起来。破霄营与刚锋营的兵卒们卸了甲,舒舒服服地坐下,美美地喝着热腾腾的肉汤,边啃着软乎乎刚烙出的大饼边看着辅兵们搭建营地。城外的官道已是一片狼藉,所以不必担心官军逆袭,因而只要搭起帐篷就好,营墙壕沟什么的一律不需要建。 辅兵们吃得也不差。国队长带来的这一千多人都是辅兵中的骨干,总数也有限,没必要非得做两样饭,战兵们吃啥辅兵就吃啥。 新安百姓们则惨了些:野杂菜汤配杂粮饼,荤腥是想都不要想的。不过,除了干活儿时手底下慢了可能挨鞭子,这种饮食跟平日里相比还是好了一些——平日里可不能保证顿顿有干粮吃。 最倒霉的是洛府的溃兵俘虏。这个时代的老规矩,俘虏们第一天是绝没有任何食物供应的——不仅没有食物,连水都没有!还得干最苦最累的活儿,否则别说挨死揍,被一刀杀了当反面教材也是大概率的事。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很可能也没得吃。很正常,怕你吃饱了造反捣乱。这个是不消说的常识,俘虏们都知道,所以干起活来都很卖力,任劳任怨。 早先溃兵们弃在官道上的衣甲旗帜武器工具都被辅兵们捡了来。搭建营地、砍树、平整道路等事都有专人指挥,百姓和俘虏们总数有六七千,有的是劳力,辅兵们不需要干活了,国清林给每人发了一把刀,让他们威风凛凛地当起了监工。国队长自己领了几十人把俘虏们搜了身以后就分拣缴获:铁甲、皮甲和武器都要单独计数收好,这些宝贝可不是轻易能做得出来的,得单独保管好、锹铲镐锯之类的工具都记了数,发给百姓和俘虏们干活。为了扩张声势,罗咏昊送来了很多旗帜,被关盛云插得漫山遍野。 出乎俘虏们意料之外,第二天一大早,众人竟然也都领到了餐食,虽然就是盐水煮的野菜汤配两个死硬的杂面馍,但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感恩戴德:没人会把粮食浪费在必死的人肚里!自己这条小命,看来是保住了。等关盛云在几位将领陪同下过来巡视时,俘虏们纷纷跪下去,献上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 关盛云有自己的小算盘:这几千俘虏可都是宝贝。几百个王府护军是一等一的精锐自不必说,即便是戚晓光带来的洛府兵卒和丁壮,也都是很好的兵员。负责佯攻诱敌的霹雳营和振勇营损失不小,正好用他们来补充。至于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关盛云倒并不是很担心:在这个时代,吃粮当兵是一种谋生手段,除了已经牢牢被绑定在某一条效忠链上的家丁亲卫,对绝大部分普通兵卒们来说,砍谁都是吃饭抢谁都是发财,没啥区别的。而且,被打散了编进不同的队伍,有大军镇着,闹腾不起来,过不了多久便都会死心塌地了。让关盛云感概万千的另有其事,一件小事:新安过来的百姓们每人都带了几只木碗。 大明兵部规定的野战标准口粮是汤配饼。事先把白布剪成布条,用烧酒盐水醋汁浸了晒晒了浸反复多次,每人出发时带一卷。干粮是烧酒麻油盐水和面蒸的饼子,有米饼有面饼,揣怀里带着。吃饭时把布条剪下来一截放水里煮,掏出饼子来蘸着吃。当然这是不得已战场上临时将就应急,这些东西平日里是不许吃的,每晚宿营时军官要检查,偷吃的要打军棍。正常情况下有条件时还是由各队的伙兵现做。至于食物,最好是“因粮于敌”,抢到啥吃啥。因为运输是一个大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军队作战最大的问题:没有现代化运输条件的保障,路上的耗损太大了。以千里运粮为例,运输队本身也要吃饭,不仅去路上要吃饭,回程也要吃!运输二十车粮,到了前线往往只能卸下一车。哪怕敌境行军,抓来的伕子只管单程粮,运到地方全部轰走任其自生自灭,效率也是十不存一。 不论野菜汤还是肉汤还是煮布条,总要有个碗盛。关盛云本部和洛府的溃兵们,都是从战场直接一路跑下来,无论是追击的还是逃命的,不可能每人怀里都揣个碗——这一点被罗咏昊想到了!魔鬼隐藏在细节中,在拿破仑发明现代军队的参谋制度以前,所谓的百战名将,往往是把各种细节考虑得最充分的那位。 接下来是甄别,先把王府护军、洛府兵卒和丁壮分开。丁壮们最简单,统统都交给国清林先做辅兵,以后慢慢从里面挑战兵。另外两拨人把军官和普通兵士们分开,军官和小头目集中看管起来,反正很难养熟,让他们去做最危险最苦最累的活计,用死拉倒。其他兵卒们都打散,编进不同的辅兵队。这个工作听起来挺费劲,可能有人会撒谎什么的。但实际上并不麻烦,用刀挨个指着问一遍就行:据实回答的去填沟,每天两顿大半饱、乱讲话的兜头一刀直接砍翻,指证的当场编进战兵营喝肉汤歇着去再不用做苦力了。简单,高效。 洛阳城头上,戚晓光忧心忡忡地看着城外热火朝天地忙着做攻城准备的人群。根据塘报,豫省各府的援兵已陆续开到附近,但都在几十里外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豫北三府,彰德、卫辉、怀庆的援兵驻扎在六十里外的孟津、省府开封派出的援军驻扎在八十里外的偃师、南路的援军看起来离得最近,驻扎在龙门关,只有二十来里。不过,戚晓光心里清楚,哪怕现在三路同时开拔,最后到的可能就是他们:龙门与洛府中间隔着宽宽的洛水,靠载不了几人的小船来回摆渡,不用多,两三千人加上辎重,耗上三几天再正常不过了! 戚知府心里跟明镜似的:此刻,这些援军是很难指望得上的。如果寿王护军和洛府本部在函谷关把贼人打得落荒而逃,为了抢军功,更为了抢先洗一遍沿途村镇县城发财,来援的客军们谁也不愿落在他人后面,自当人人奋勇。但眼下,谁第一个冒冒失失跑过来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这等事,大家找各种理由观望,也是情理之中。大明的惯例,除非万不得已,军队不得入城,尤其是没有任何香火情可讲的客军。没机会发财,反而可能一头撞上贼人主力把老本赔个干干净净?这种事,孙富贵都不会干。在大明,出工不出力能帮你助助威壮个胆不怎么祸害你的,已经当得起客军楷模的荣誉了。所以洛府的守城还是要靠自己——然而,洛府最能打的精锐,现在大半都在城外帮着贼人填壕沟准备攻城呢,这可如何是好? 关盛云所处的位置很有利:南面是洛水,慈涧在函谷关汇入后水势汹涌了很多,不需要担心官军渡河偷袭、北面是谷城山,也叫簪亭山,瀍(音“缠”)水在此发源,蜿蜒南下,在洛阳城东汇入洛水,荒山野岭的,大军很难通过(明朝的孟津,在今天孟津县以东几十里)、身后是函谷关,因此,只需要摆足一副气势汹汹西进的攻击架势就好。除了填壕沟,当然要打造攻城器械,但毕竟只是做样子,于是工作就落在一部分新安百姓们身上——伐木这等既辛苦有危险的活儿交给俘虏中的军官和小头目们做,百姓们负责制造。百姓们当然不会做撞车和塔楼,不过一两天后逐渐地大家也隐隐约约有点看明白了:这帮大王只盯着你手底下有活儿干,看着热闹忙碌便中,傍黑就有馍馍吃。至于结不结实,会不会推几步就散架,竟好像完全没人在意。 俘虏们主要的工作是和其他百姓一起填路,但并不是沿着官道一路向城门平整过去,而是忙着在函谷关口开了一大片场地出来,看起来是要建立一个颇具规模的前进基地。有经验的老兵们私下里纷纷议论着:大王们这是要跟洛府死磕下去啊,哪有离城这么近修基地的?看这架势,怕不是要在城西造一座大型堡垒出来! 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来挑人,被选中的别废话,跟着走就是了。起初大家还担心害怕,不过过了不久,逐渐有消息传回来:被挑走的才是命好,被带到西面的函谷官道上修路,活计轻松多了,吃得也好得多,于是都争着表现,希望自己也能被挑中。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现在虽然安全,毕竟是暂时的,等基地修建好以后,向城墙方向填路时,一定会遭到城头的全力攻击,那可是要送命的差事!幸好,没几天,大部分人都被陆续选中带走了,晚上宿在窝铺里的,几乎全是百姓们了。 一开始,锹铲镐头等工具晚间都会被收走,第二天早上上工时再发下来。后来大王们好像懒得再费事,不再收了。每日里天一亮,就有凶神恶煞的辅兵赶大家爬起来出工,有一个动作慢的,全窝棚都要挨一顿胖揍,没多久大家都养成了相互叫醒主动开工的好习惯。 这里的工作方式与大多数人平时的作息习惯差不太多,每日卯时(清晨五点)左右起床干活,直干到将近午时(十一点)收工去伙兵那里吃饭。饭后往往能歇上半个时辰打个盹,然后继续干活,做到太阳落在西山头顶收工吃晚饭,这一天便算过去了。最开始的一两天当然有监工拎着鞭子来回巡视,越往后来的越少,有时一天也看不到个人影。 这日,百姓们照例上工,然而直干到太阳悬在头顶,午餐的哨音还是迟迟没有响起。终于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壮着胆子跑去伙兵那里看,诺大的营地,除了百姓们,竟早已空无一人! 第98章 大捷 第98章 大捷 百姓们炸了窝,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大王们该是已经开拔回了新安。有几个胆子大的,结伴沿着官道往回跑了一段,想回家看看。不久又都跑回来,带回一个令人惊掉下巴的消息:函谷官道早被刨得一塌糊涂,比府城前面的沟壑还多、还深!百姓们这才明白,前几日大王们来挑人,说的是修路,原来竟是去破路的! 有个成语叫群龙无首。望文知意,哪怕是一群蛟龙,没有首领时都会陷入一团纷乱,何况是几千大字不识的文盲百姓。绝大多数百姓们吵吵着要回家:官道上被刨了坑,爬过去不就行了么?于是众人再次上路了。然后……有人便掉进了陷阱里。 官道上不好挖陷阱——行人的踩踏、车辆的碾压,几十上百年下来,土路已经很硬实,挖陷阱被会很容易被看出来。但先在路上刨个大坑,坑底再设个陷阱就容易多了:铺张破席子再撒点浮土上去,神仙也难辨。看着坑底几个被尖木桩穿体而过惨呼哀嚎的家伙,百姓们再次哭喊着蜂拥回到洛阳城前。他们要找官府的大人们为自己做主。 这日午间,戚晓光远远见到对面贼人营地一阵大乱,蚂蚁样的人群忽东忽西没头苍蝇般地乱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联想到援兵虽近在咫尺却一个个驻足不前,自己这个四品知府说话的分量太轻了些,没人会买账,于是去找寿王想办法。太阳已在西边半天空摇摇欲坠,戚晓光刚刚从寿王府回到西城楼,便见到几千叫花子样的家伙们完全不顾脚下的沟坎磕绊,拖着扛着木锨锄头(可舍不得丢呢)漫山遍野地向城墙涌过来。看样子这些是百姓,不仅没有衣甲刀枪,连云梯都没带,绝不像是就这么来攻城的。不过几天前在函谷关被贼人用差不多的方式诈过一回,惨痛的教训记忆犹新,丝毫不敢大意,于是吩咐守军放箭压制。 城上射来的羽箭并不是很多,准头也差得很,但百姓们既没有木盾护体又不懂得找掩蔽,都是自顾自一味向城跑,陆续还是有一些中箭的。直到跑在最前面的几十人被射倒,大家方才明白过来:原来城上的大人们眼里,分不清哪个是被胁迫的良民,大家统统都是贼啊!所有人都不敢再跑了,趴在地上哭喊着,希望大人们能知道,自己真的不是贼。 城头上停止了射击。虽然戚晓光完全听不出一片隐约的喧杂中各人喊的是什么,但总算看出了不对劲。墙上缒下两个筐子,有兵丁挥手大喊着让人过来,知府大人要问话。 两个胆子大些的家伙被吊上城墙,趴在戚晓光脚前前言不搭后语地讲着,直到夜色完全笼住了四野,戚知府才明白了大概:这些人大部分是新安的百姓,贼人已经离开,函谷关道已经被贼人们刨得短时间内难以通行了。 戚晓光与知府同知丁世昌、通判梅庭芳、谢远斌及蔡文英等商议了半宿,也没拿定什么主意:贼人到底是真的退了,还是在半路上设伏,等着把追击的官军一网打尽,然后趁势一举破城?这几天的时间,足够贼人们在北面的山壁上开出屯兵的地方了!何况还有谷水,只要山壁上发出信号,也许贼人们已在上游泊了大量舟筏,顺流而下便能轻易掐断追兵后路。 最后大家得出一致意见:以不变应万变,按兵不动,看一阵再说。 当然,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报捷! 洛府的官员们心里很清楚一件事:不管贼人是真的跑了还是使诈,反正只要官军坚守不出,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洛府将依然是安全的。这期间,大捷的奏报必须快马加鞭送到京师! 一则是宽慰圣天子之心、二是堵住宵小之口、三是要保住各自头上的乌纱帽、其四,要提振各路援军的士气,同时“善意”“提醒”“友军”们:本府已经击败了贼人,你们根本就没到战场,别把府城周围祸害得太厉害! 大明的官员,文官们可能不会管理地方,武将们可能不会打仗,但有无论文武,绝大多数人三件事都无师自通,而且,个顶个的都是身怀绝技:党争扯皮、中饱私囊,以及自我表扬。而向朝廷报捷,往往可收一举三得之利!于是,过不了几天,龙椅上的圣天子将会看到:洛府官员们运筹帷幄,渑池知县傅跃辉铁肩担道义慨然赴死为府城布防争取到宝贵的时间、戚晓光率新安知县蔡文英在函谷关先是大败流寇力挫贼锋,紧跟着屡施奇谋,创造性地放弃天险诱敌深入、恼羞成怒的贼人果然犯了“将不因怒兴兵”的兵家大忌,倾巢而出大举进袭洛阳,早有准备的洛阳守军在神勇无敌的寿王护军指挥使孙富贵的率领下决死突击,给这股巨寇毁灭性的迎头痛击,只杀得流贼尸横遍野流血漂杵!现在洛阳府不仅固若金汤,官民军兵更是士气如虹,正在漫山遍野的追剿残贼余孽!豫省各府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听闻警讯,不顾山高路险披星戴月日夜兼程驰援,均已抵达洛府左近,即将开赴战场给予贼人们致命一击!当然,这都是因为圣天子德牧天下感动了天地,洛府上下只是略尽臣子本分而已……奏疏的后面,是一长串“有功之臣”的保举名单——连寇知章的名字都赫然其中,只不过,排得有些靠后了,仅在几个千户前面而已。 寿王府那里也有一份几乎同样内容的捷报,把以戚晓光为首的洛阳地方官员们大大地夸赞了一通。内容不一样才叫怪事——因为,这两份奏折本就是洛府官员和寿王府长史胡之奇商量着一起完成的,然后以各自名义分别上报。地方官的捷报走的是通政司这条线,藩王的则走内廷,两厢相互印证,这场子虚乌有的大捷也就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哪个若是胆敢质疑,便是信口污蔑圣朝亲藩撒谎欺君!仅此一条,便足够一脚踏入万劫不复了!离间圣天子手足骨肉,往最小里说是妥妥的大不敬,说严重些,定你个谋逆也绝对不冤!把厘清事实上纲上线到意识形态之争,是大明官场玩得最666的游戏。 不得不说,奏章写得很讲究。首先是有真话:傅跃辉确实死了、函谷关那里一开始也确实击退了关盛云的几次佯攻,这些都是事实——好吧,至少算事实的一部分。其次,贼人也退兵了。别管是主动退兵,还是另有诡计使诈给官兵设伏,反正是退兵了!试问,如果洛阳城没有坚壁清野,反而城门大开不做任何防范,贼人能退兵么?!退了,不就是贼人的阴谋被挫败了么!第三,友军确实来了,不过圣上明察,前面这些苦仗硬仗可都是我洛府和寿王护军自己打的!后面追击残敌这等小事,也该友军们上去露两手了吧,总不能大老远白跑一趟不是(反正新安渑池都落在贼人手里那么久了,估计也剩不下什么了,友军们去不去的没啥区别)?至于差点坑死人的寇副将,韦臬台自然能看明白:奏章里没写与孙指挥管培中并肩御敌,肯定不是啥也没干这么简单,必然是闯了祸了!但咱洛府官场讲究,还是会给他请功。排名靠后一点,堂堂副将,甚至排在参将游击的后面,说明这娄子捅得还不小。至于什么事,您自己去问他吧,问完他再来问我也行。总之,这是您的家事,面子,我肯定是给足了您的…… 剩下的还有两件事。第一件,既然洛府正在“追歼残敌”,再怎么敷衍,也得知道流寇们现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万一贼人是使诈,突然间卷土重来,朝廷那里怎么交待总要未雨绸缪一番。第二件,既然贼人们都被杀得“流血漂杵”了,总得有些首级交上去。不过这个比第一件简单多了:现在城外不就有几千“贼人”在眼巴巴地等着么?头日傍晚被弓箭射死了几十个,如果不够数……哼,帮助贼人攻打府城的,自然都是贼人!再杀几百个“以儆效尤”,谁能说出有什么不对吗! 侦察贼情的工作,自然落在蔡文英身上。蔡知县应该讲已经“三世为人”了:既没有像傅跃辉那样直接死在县衙岗位上、戚晓光又在函谷关把一心舍命断后阻敌的他拖回洛阳,本身更是新安父母官,所以这探察的任务责无旁贷。 城门是决不能开的,第二天一大早,蔡文英和二十几个要么贪图重赏要么怕被当场砍了脑壳的新安守军再次坐进箩筐,被从墙上吊了下去。蔡知县刚爬出箩筐,便被饿了一天一夜的百姓们围住了。看着这些鸠形鹄面号寒啼饥的家伙们,蔡文英暗自叹了口气:像点人样的都被贼人们掳去了。洛阳府的大捷需要首级、拿到捷报抄本的省城和各府的大人们不会傻到坐等朝廷命令,便都会给各路友军下达“加速进剿”的严令。他们都需要大捷——而大捷,必须上缴首级! 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爱民如子的口号喊得再响亮,未来也绝不是一个戴罪之身的七品知县所能有丝毫改变的。至于食物,更是想都不要想——你们前日还在帮助贼人攻城,难道还指望官府给你们发馍馍不成!别说什么被胁迫的废话,你是什么东西,为朝廷去死才是本分,为什么不去死?! 在蔡文英的厉声呵斥和官兵枪棒刀鞘的抽打下,几千民众无奈地返身踏上了回家的函谷关道。为了以防万一,城外的沟壑暂时还不能填,但先把官道修一下,让它好歹能通行是侦查贼踪所必需的工作。不过,修路比破路要费力多得多,贼人们不仅在一些坑底设了陷阱,更绝的是把挖出的土方全部倾倒进道旁的谷水里!若想填平那些大坑,就必须从北面的山壁上再取土!狭窄的施工正面,饶是人再多也都得在后面瞪眼看着使不上力。直到第二天,死伤了二十余人后,官道才勉强通了不到三里,蔡文英不得已派人回报洛阳,从城头丢了些杂面馍下来,否则,这几十里路上的大坑,便只能用几千饿死鬼的尸身来填了。 好在贼人们破坏官道只是靠东的二十来里比较彻底,越向函谷关靠近,修路的工作越轻松,归心似箭的百姓们都惦记着家里,干得愈发卖力。第六天,蔡文英终于重新回到了新安县衙,好吧,确切的说,是县衙的废墟——关盛云临走时放了一把火,官衙已经被烧成白地了。 历尽千辛万苦的百姓们终于回了家。不过,这却不是其悲惨遭遇的结束——他们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回家的第二天,几路外府“援军”便踏过百姓们自己修好的官道,先后杀进新安县城…… 事后,蔡文英对戚晓光只哽咽着说了一句话:“大人,卑职真的知道修罗场是什么样子了——新安便是。” 第99章 同乡 第99章 同乡 此时的关盛云和罗咏昊已经在嵩县见到了少军师罗世藩。 洛府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威胁,因此关盛云没像高尤二人早些时候那样谨慎,远远躲开宜阳从福昌那里兜个大圈子,而是先在东北截断了洛水通往洛阳府的交通,然后派龚德润大模大样去找宜阳知县谈判——一个小小的知县,当然不值得劳动关大帅罗军师出马、谷白桦张丁等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这等事做不来、龚地主好歹念过几年私塾,于是谈判的重任便责无旁贷地落到他的头上。 破霄营霹雳营堵在宜阳北门外隔着洛水虎视眈眈,刚锋营在下游过了河驻扎在东门外,马队守定了南路,这阵仗把宜阳知县霍今言(字述之)吓得当场魂飞九天:先前县里的杂兵丁壮被抽去大半协防洛府现在生死不知,眼瞅着几万贼人——国清林给了高尤二将一万人,现在手里还有足足两三万辅兵民伕——兵临城下,这岂是宜阳一个小破县城所能抵挡的? 投降?朝廷那里是一条死路。 抵抗?城破还是死路一条! 霍今言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要找绳子上吊,听说有使者过来,总算抓住了救命稻草。霍太爷毕竟是正儿八经正途出身,脑子不笨——如果贼人真想打,哪里还要派什么军使?派人来谈,就说明事情还有一丝转机!匆忙换上官服,一溜小跑,大开中门,以迎上官之礼把坐在筐子里被吊上城头的龚德润和随从龚三龚四请进县衙。 大军压境兵临城下的事,霍今言是平生第一次经历,虽然心里燃起了些许希望,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谈。 而全程参与过榆林府和陕省三司那等高规格的谈判,并且在延长县亲眼见识了谷白桦的征发效率远高于自己的纵兵大掠,再加上兵威赫赫碾压般的绝对实力做后盾,对付区区一个知县,龚德润自是游刃有余。待双方见了面一搭话,彼此都有点意外:竟都是保定府人,老乡。 现在的关盛云并不缺辅兵,听了霍今言一上来“奉府台大人之命抽调丁壮乃不得已之举、与贵军为敌实非卑职本意”的真情告白,心里有了底的龚德润大度地摆摆手:“无妨无妨,霍县尊咱们还是直接谈正事吧。我军无意入城,不过贵县库里的钱粮自是都要带走的,单是这些肯定不够,还要劳烦贵县再预备些。匠户、工具、猪羊、铜铁料等也要备一些,这是清单,您看一下。城门您想开就开,关也无妨。只是墙上的那些人,都撤下来吧,您心里当知道,如果真要进城,这些劳什子是挡不住我军的。万一墙上哪个兄弟手滑射上一箭,闹出误会真动起手来,刀枪无眼,怕反倒是连累了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也别存什么派人报信的念头,一是您的人出不去,二是出去了别人也不敢来,三是来了也是送死,还要搭上您全家性命。我家大帅说了,只要您不动其他脑筋,我军便不会入城。” 霍今言战战兢兢接过罗咏昊写好的清单扫上一眼,暗自一乍舌:虽然要的东西真不少,搜罗一番,倒是也能凑得出。不过,等到这帮家伙离开,自己可咋办啊?还是死路一条。身体不由得哆嗦起来,说话也不利索了,而且带上了哭腔:“龚、龚、龚将军容、容禀。卑职绝对相、相信,将军所言非虚。可,就算卑职给大军交上这些,贵军离开了,卑职如何跟朝廷、跟洛府交待啊!” 早已轻车熟路的龚德润大咧咧一笑:“霍县当真是多虑了!将来您当然是吏部绩考优等,高升指日可待啊!” 霍今言苦着脸哀求道:“求龚将军就莫要取笑卑职了。” 龚德润神色一整:“霍县当真没想通这一层玄机么?” 霍今言愣了下:“玄机?” 龚德润笑了:“强贼来犯,霍县你当如何?” “噗通”一声,霍今言跪了下去,边哭边叩头:“龚将军,卑职不敢啊!龚将军切莫误会,卑职这便撤了墙上的守卫,大开城门迎接贵军入城啊……” 龚德润大笑着伸手去拉:“霍县尊误会啦,快快起来说话。我家大帅说不入城,便不会入城,霍县莫疑。本将军务在身,本就无冤无仇的,况咱们还是同乡,当真不是故意戏弄您。您起来咱们谈正事要紧。” 霍今言小心翼翼地侧身,用半个屁股虚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着,只听龚德润娓娓道来:“强贼来犯,霍县当然誓死抵抗啊!你闭嘴,听我说完!于是你开了府库,遍发钱粮,广募忠君爱国的义民坚守宜阳!闻听县尊大人亲自登城,披发仗剑浴血奋战,城里的缙绅富户大受感动,纷纷毁家纾难,誓死抗贼!对,就是抗我们。我军久攻不下,更遭到霍县尊亲领精锐夜袭,尸枕狼藉,最后狼狈而逃!嗯,还可以边跑边喊,‘撼山易,撼宜阳难,难于上青天’什么的!嗯,您想让我们喊啥都可以,奏章随便写,您写啥我们都认……等我军离开,您不就可以报大捷了嘛!这钱粮物资,也都有了去处,那些我们带走的匠户,便是此役战殁的烈士!霍县尊忠勇无双,保全了宜阳,此等大功难道换不来一个吏部的‘大优’么?剩下的事,不需要本将再教您如何写捷报了吧?对了,我这里还有几十级首级,都用石灰腌好了,回头留给您,交上去就是大捷的如山铁证!霍县尊还有什么问题吗?” 醍醐灌顶。 “噗通”,霍知县复再次哭着跪了下去,不过这次流下的是感激的泪水,开心的泪。 原计划龚德润是谈完就要回关盛云中军复命的,但没走成——霍今言不放他走,死活不放。一来么,本来戚戚待毙的霍太爷绝路逢生,眼前已豁然铺就一条金光大道,这份狂喜迫切需要与人分享、二来么,满手的十三不靠转眼变成大满贯,也怕陡然再生出什么变故,把眼前这位照顾好了才是最靠谱的保障!理由是现成的:老乡啊!这叫啥?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乡遇故知!想走怎么成?必须喝,不醉不归! 龚德润被急赤白脸的霍今言扯定了袖子,说好说歹就是不放手,无奈之下,只好打发龚三回营报信。平白错过一场酒肉的龚三心里开始还有些老大不愿意,待陪他一道出城去关营报信的牛县丞偷偷塞过来两个足足五两、成色十足的小银锭,马上变得眉开眼笑起来:在明朝,置办一桌好酒席,连打赏在内,差不多也就一两一二钱银便足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龚德润回了营,陪他回来的还有个读书人打扮的长衫士子,待龚将军给双方引见过,关罗二人方知,这位竟是霍今言知县本尊。昨晚的一场大酒,霍知县已经和龚德润引为知己,就差换名帖拜把子了,所以心里有了底的霍知县索性大大方方地亲赴关盛云军中。霍今言把牛县丞打发回城准备,待大家吃过午饭,宜阳周围能搜罗到的所有渡船舟筏已经都在洛水北岸集合好了——显然,这位牛县丞也是个人才。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渡河。小一些的舟筏钉上木板做成浮桥过人,大型渡船摆渡重装备物资,三天多一点的时间,大军已全数渡过洛水。 宜阳西南方是赵堡镇,在两地之间,是绵延几里路的军营。包括赵堡镇,周围的居民已经被霍知县“坚壁清野”都赶进了城——虽说百姓们都不识字,也不可能知道霍知县不久以后怎么向洛府报大捷文书,但有些事,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阵子最忙的是国清林,几万人过河可不是儿戏。饶是不仅有条不紊,更得到了宜阳县府的全力协助,三天里还是翻了两只船,死了三个辅兵,沉了两千多斤粮,然而重装备和大牲口驮畜没有任何损失,这结果国队长很满意。 宜阳的县库当然空了。不止富户缙绅,所有居民都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狠狠敲了一笔竹杠,有些家连铜盆铁锅都被收走,但大家的性命,总算都保全了下来。唯一的例外是仝老爷,本身有功名,族里也有子侄在南直隶刑部做郎中,平素在宜阳很有威望。霍知县亲自去拜访了一次,二人密谈了一个多时辰,仝老爷恭恭敬敬地把霍太爷送出宅门的同时,大家看到仝老爷的家人们吆喝着抬出了许多箱笼和粮挑子。半路上一个磕绊,一个箱子里滚出来许多白花花的银子……既然仝老爷带了头,于是缙绅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所有人都知道城外过贼兵,这时候还贪财,不说城破了会被洗劫一空,非常时期霍太爷当真撕破脸说你通贼,那可就不是些许钱粮能平得了的事啦。 谁也没注意到,当天夜里,这帮人又从衙里把东西悄没声息的抬回了仝府,进的后门。 不过这仗打得很有些古怪。白天城外听起来很嘈杂,人喊马嘶的怕不是得有几万人,但贼人们却不攻城;到了啥也看不见的夜里,城头上总能热闹一番,听动静像是在打仗,然而也就一个多时辰,所有声音便都归于沉寂。出门看看是不可能的,县城里本来就有宵禁,牛二衙(二衙是县丞的别称)早就发了通告,防备贼人夜袭,掌灯后一律不准出门,否则就是通贼大罪!两三天都是如此,大家也就习惯了。反正能保住性命最要紧,其他的事,谁管得了那许多? 待到大军拔营离开,穿了长衫的霍今言知县再次亲自赶到十里长亭与龚老乡饯别。一场酒又足足喝了一个半时辰,霍县又淌了泪,喝到动情处,饱含激情地为龚德润作了一首《话别》诗: 离家万里思乡时 幸得天涯遇故知 倾盖得慰三生愿 比翼九霄赴瑶池 龚德润当然看得出,霍县尊用“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典故,寄托了彼此在反大明和保大明的两条截然相反又殊途同归的道路上共同发展、共同进步的美好祝愿。 不过龚地主只念过私塾,没混过官场,忽略了一个细节:可能是霍县尊心情太过激动,借着酒意饱蘸浓墨一挥而就以后,意气风发地把笔一掷……笔断了——然后,这诗便没落上下款!谁写的、写给谁的,什么时间写的……都没说明白。换句话说:以后龚地主要是不走运在哪里被官军拿了,再搜出这首诗来,谁也别想用这个来“栽赃”霍太爷通贼!即便是龚地主亲口招认都做不得数——贼说的话,能信么?! 龚德润郑重其事地拱手作谢,随后一挥手,亲卫龚二搬过来一个大木匣。又是一番面红耳赤的争执,等龚德润祭出“不收就是看不起俺这个老乡兄弟”的法宝,霍太爷只能勉为其难地称谢收下。 回到县衙内宅,霍知县看着白花花的银锭发了一会呆,口里喃喃地说道:“一个‘大计优等’怎么也要花个两千两吧?这倒好,不仅分文不用掏,平白还赚了一千两*!‘守城’才‘花’了两万多两,这可也太值啦!” 若是早能想通这一层,还怕个啥子哩! 一念及此,霍县尊略略又感到些许遗憾:唉,要是每过一阵子就能来一股悍贼……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事啦! *本篇知识点。 明朝的一斤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六百克。明斤是十六两,一两约三十七克多一点。由于提纯技术有限,一般来说,官银的含银量在90%—95%左右。一千两白银约合不到四十公斤,考虑到银的比重大,因此体积其实并不算太大,就是一个中等个头的西瓜那么大而已,当然,分量比西瓜可要沉多了。 由于铸造工坊的技术差异,官银的纯度有差异。至于民银,就更不用说了。当然也有很多人会想方设法地造假:往里面搀铅、锡等颜色差不多的贱金属,所以含银量更低,成色差异更大,普遍在六成到七成而已。 所以真正的古代,并不像影视剧里,大侠在饭馆吃完一抹嘴抛下一粒碎银子就飘然离开那样潇洒,更不可能满天飞银票——那东西类似今天的存折,只是异地兑换银两的凭据,除了有限的几个联号商家,没人认那玩意。相反,麻烦得很:如果你坚决抵制铜钱,非要用银子结账,伙计就得从银楼里请来一位老师傅,当场鉴定成色,然后一通计算,挑块差不多大小的,用剪刀剪了,再用小秤称……最后老师傅拈一点碎渣算出抬(错别字)费,跟你一道离开、饭馆的掌柜把碎银子粒统统收好。攒到差不多了,再到银楼铸成五两、十两或五十两的大锭,揣回家,找个坛子装起来埋床底下…… 因此,大多数情况下,大家更喜欢用铜钱做小额结算。BTW,唐朝宋朝铸的铜钱在明朝都流通,也更受欢迎——末期东林党铸的钱含铜量低得令人发指,百姓们都不用。 在清末民初,海外流入的“光洋”,也就是银元,被广泛用作一般等价物也是同样的道理。每枚银元纯度在95%,含银量非常稳定,容易计算。而且,制造工艺的难度限制了造假:民间作坊无法铸造出精细的花纹。其中比较著名的是墨西哥“鹰洋”,由上面的雄鹰图案得名。另一种是民国时期的“袁大头”,这种含银量差了些,理论上应该达到90%,但你懂的,既然各地都有铸造的,实际上都肯定会差了一点,个别地方甚至含银量仅百分之七十多。 您有没有注意过硬币外圈往往都有一圈锯齿?这也是银元的遗传特征。一开始,银元的边缘是光滑的,就有人动脑筋:想方设法地或磨或切或削下一点点,攒一阵子熔了便到手一小块银子!这等技术自然推广得飞快,于是一块银元你磨我切要不多久便不成样子了。于是干脆铸上锯齿——我叫你磨!磨平了就算假币,没人要,自己留着玩吧! 第100章 南进 第100章 南进 嵩县已经被高、尤二位清理得很彻底,连城门都卸了下来,从知县到杂兵死的死掳的掳,不存在任何威胁,关盛云和罗咏昊让大军径直穿城而过,渡过伊水驻扎在东岸,二人则带了几名亲卫在罗世藩的接应下都住进了齐家大院。 第二天清晨,关盛云和罗氏父子也渡过伊水,大军在高藤豆沿途留下塘骑的引导下向伏牛山基地行去。 高、尤二位先锋设立的临时基地在伏牛山脉的腹心,淯水(今白河)的发源地附近。这个地方今天是白河镇,在嵩县的正南偏西一点,直线距离约一百五十华里,不过当年仅有散居的几户人家而已。 像高藤豆尤福田一样,关盛云的大部队没办法直接南下。几万人马一头扎进渺无人烟的伏牛山脉是不可想象的,即便能寻到山中野径,辎重大车也绝对没办法通行。生活在现代的人远不如古人了解高山密林的凶险——在那场伟大的卫国战争中,真正给第一次远征军造成巨大伤亡的并不是缅甸的日军,而是野人山!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军,出师不利的杜聿明张皇失措,带领远征军主力一头扎进莽莽山林……最后能挣扎走出来的,仅十之二三而已——这还是各种保障技术远超古人的近现代化精锐军队!反倒是没有各种现代技术可依靠的古人,对大自然的敬畏比今人高得多。无论是高尤二将还是关盛云,都是先沿着伊水向西逆流而上,随后向南行军,到达栾川镇(今栾川县)后再折回东面,行军路线像一个小于号(“<”)。 伏牛山的腹地热闹非凡。两军会师后,受地形限制,五六万人马的营地绵延开十几里路,单就消耗的粮草,每天便要吃掉一座小山。关盛云从陕北这一路下来连榨带抢已经不能用富得流油来形容,再带上了函谷关和新安县的缴获后,此时单纯依靠辅兵已经完全不够,甚至需要动用一部分战兵协助运输粮草辎重。即便如此,每天看着罗咏昊统计的消耗,依然心痛不已。好在国清林派给高尤二将的一万多辅兵都是好手,这阵子已经打造好六百多只舟筏,还有近八百只也将近完工,估计再有两三天的功夫就能一切就绪。 木筏用来载人,大不了湿了裤袜。而粮草辎重不能沾水,马匹等牲畜也必须用船运。照理说,打造木船是硬碰硬的技术活,绝不可以如此马虎。单就木料一项,便要准备个几年:刚刚伐倒的大树不能用,要先扔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上两三年——风干的过程中,木材开裂是肯定的,问题是谁也说不好它会在哪里裂!到了时间,根据开裂的情形再锯成堪用的板材,能用哪里用哪里,能用多少是多少。如果是新木头直接下水,这样的船只最多只能撑一年:这期间木料会慢慢变形,等变形的张力大过船钉的铆合力,便当场散架给你看!不过此时的关盛云并不需要打造一支永久性内河舰队,反正是一次性用品,到了湖广这些舟筏便完成了历史使命,那里河道纵横,想必有的是能“征用”的船只。因此,没人在乎其耐久性如何。 从安塞县、延安府、陕州府等地掳过来的二十几个专业造船工匠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个个倒背着手在临时造船厂里溜达,不时停下脚步神气活现地指点着。岸边有二百来人在满头大汗地挥舞着木槌砸藤条——那些老藤不久便变成一团团粗麻,乱遭遭地堆在地上晒着。 新船下水,那些第一次造船的辅兵们又是一场虚惊:几乎每个接缝的地方都在渗水!半天不到的时间,船底的水就没了脚踝。老船工们看了呵呵地笑:“莫事莫事,木头泡一泡就涨了,自己便能把细缝堵得死死的。到时候把舱里水淘一淘就好哩。”口里说着话,让人把粗麻夯进较大的缝隙里,干干的粗麻也涨发起来,把漏水的地方堵的严严实实。 过了不多几日一切准备停当,大军离岸登舟,沿着淯水向南阳进发。明时的南阳府正北方向,并没有什么像样的村镇,尤其是经过钱玉川几年来装神弄鬼的折腾,连石桥保(今石桥镇,在南阳以北五十华里左右)也没剩几户人家,那时也没有鸭河口水库,关盛云大军舟筏首尾相衔顺流而下,浩浩荡荡蜿蜒开十几里水路直扑南阳府。 尹二五又被饿醒了。 明晃晃的日头高高地挂在南边半天上,已经是将近晌午了。昨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尹二五便早早地回到破屋里睡下了——跟陶十六、孟有财那一大帮子人在野地里徒劳地刨了大半天,几乎一无所获。也难怪,北坡已经被几百上千人过筛子似的趟了那么多天,能指望找到啥能吃的东西?还不如早点睡下,睡着了便不觉得肚子饿了。而且,少活动,尽可能地躺着,饥饿感也会轻些。 尹二五是七月二十五那天降生的,所以,像很多人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叫了这个名字。 饿醒了的尹二五没起身,瞪着坑洼不平的土墙在想事情。 尹二五可是真的过过几天神仙般的好日子的。雪白的馒头,就着肥得乱颤的白花花的大肥肉,狠狠一口咬下去,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再咬上一口脆生生的咸菜疙瘩……那个滋味,简直没法形容!想来天上的玉皇大帝过的日子,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那阵子,街上的狗子们都成天跟着人跑——人吃得好,拉的屎对狗子们来说吸引力也格外的大。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等南阳府城里外的乡绅富户们死的死逃的逃,也就半年不到的光景,尹二五们就很难再吃到肉了。嗯,那些狗子们的好日子更短,很快就被杀光吃尽了。街上倒是偶尔还能看到野猫,不过没人敢动它们的念头——钱大人说了,这些都是神兽哩!富户们没死绝那会儿,南阳府到处都可以看到它们成群结队地溜达,旁若无人神气活现的样子,真像那么回事。不过等到后来,鼠雀都被饥饿的人们捕食一空,它们的好日子也到了头,除去病死饿死被同伴分食的,剩下的一个个皮包着骨头步履蹒跚,像从地府里逃出来的,大白天看着都糁得慌。 钱大人可真是个大好人。如果不是钱大人,尹二五们还不是得一辈子半饥半饱地活着?起先是蝗灾,那叫一个惨。遮天蔽日的蝗虫像从地缝里突然冒出来似的,呼啦啦铺天盖地地从天而降,等它们再次腾起,那片地便像疮疤一般秃了。一片又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眨眼间就变成一片焦黄,寸草不生。每隔上十几年,老天爷就会给这里来上这么一下。尹二五,以及他的同伴们的爹娘爷叔,有不少便是上一次蝗灾不久活活饿杀的。 等蝗虫离开南阳,城里乡下的富户们纷纷像以往一样,搭了粥棚,那些连种子粮都没剩下的苦人们,差不多每天能喝上大半碗稀亮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尹二五看见别人的样子便能猜到自己现在啥样。心里知道,再过一阵子,自己就算勉强没饿死,肯定也变成个活鬼似的。不过,还是打心里感念着这些富户——人家的粮食也不是偷抢来的,白白拿出来给你熬粥续命,这是恩德!再说了,谁也说不好这场灾要持续多久,来年若是旱了涝了,都是保不齐的事。受灾的那么多人,人家总不能把家底全拿出来给你一口气吃掉呢。 不过,尹二五们的感恩之情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排队领粥时听旁人议论,钱大人发告示说,那些蝗虫不是自己飞走的,是玉皇大帝派了神猫神狸把它们赶走的哩!站在一旁看管家杨伯分粥的杨员外听了啐一口,说胡扯哩,遭了天灾还腆着脸说甚么祥瑞,也不开州仓,狸猫们吃的怕不是蝗虫,而是姓钱的良心! 马老七已经领了一份粥,三两口喝完了又去排队,还夹塞推人,被杨员外觑见,直接拎出来搡出去,还告诉杨伯明天不准给他粥吃,恼羞成怒的马老七便去找了衙役张麻子——杨庄的人都知道,去年张麻子几个来催粮时带的斗子是私做的,庄户们鼓噪起来,有人请来了杨员外。暴脾气的老员外当场抽了每人一顿大耳刮子,罚他们头上扣着私做的斗子在麦场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第二天,钱大人亲自带府兵把杨家大院给抄了!开始杨庄的老少爷们还真有几个想拦着些,钱大人扬声说姓杨的是谋逆,诽谤朝廷,谁拦着谁就是同伙,要一起杀头!张麻子几个帮衬着喊,等府台大人抓走了人犯,私藏的粮食大家随便分,便没人再上前了。 官兵们抬着箱笼押着杨家男丁们都走了,马老七孟有才几个带头冲进了杨家。等他们扛着怕不是得有百多斤(明斤)的粮包出来,围观的所有人都不再记得什么叫做恩义,起先是犹豫着脚步往院子里挪蹭,不久便红着眼全冲了进去…… 再往后,所有没啥硬靠山的富户们,一个接一个地被人想起来曾经诽谤过朝廷…… 尹二五们的好日子降临了。 *明朝的田赋,往往都是由乡绅代为收集,统一上缴。衙役是贱业,一般情形下,欺负两眼一抹黑的乡民很正常,但对乡绅绝不敢造次,尤其是有功名(比如秀才)者。张麻子收粮时带了私做的大斗——回衙交差时,多出来的便落入自己腰包,所以挨了杨员外的揍。 第一百零一章 魔域 第一百零一章 魔域 起先,普通庄户对乡绅富户们那种与生俱来的敬畏感多少还是有些作用。从老一辈人的口中,他们知道,那些富户往往是四五代,甚至五六代勤俭持家才有了今天。而他们自己,也确实大多曾经身受过人家的恩惠:灾年的赈济不说,每年农忙那几天,长短工的饭食里肯定会有肉——而东家全家,除了三节两寿,其他时候往往都是素食。若是真遇到什么急事灾祸求上门去,总是能得到帮助——自古皇权不下乡,两千年来,基层社会秩序的稳定,就是靠着乡绅们在维系。 各人都有自己的命。人家命好,那是因为上辈子积德行善,便被阎王爷安排投胎到好人家。安心认命,多做好事,下辈子会有福报的。 老人们都这么说。 不过,钱大人说了,这些都是假的! 杨庄人冲进已经一片狼藉的杨员外家以后,虽然没见到什么金银细软,但府兵们实在搬不动剩下的粮食可还有不少白花花黄澄澄的散在仓里!大家都抢着往自己家里扛。也有个别人,比如那个胆子最小,掉个树叶都怕砸破头的杨石头,只是在旁看着,犹豫着不敢动手。不过,谁拿了谁便宜,不敢动手的活该你继续挨饿呗!过了四五天,杨石头饿得实在受不住,去找搬得最多的马老七借粮,被他一口浓痰啐在脸上连打带骂地撵走,杨庄人都觉得马老七做得对——大家都动手时你不动,现在又腆着脸来借粮?自己做好人?凭什么! 尽管眼下肚里有了食,但大多数杨庄人心里还是像隐隐地压了一块大石头,说不出的别扭。村头垄间彼此碰到,若是以往,家里有了百多斤存粮,一定会开心地聊上一阵,但此时都会垂下眼皮,低着头默默地各自走开。 好在这种压抑感没持续多久。 张麻子神气活现地又来了杨庄,敲锣打鼓地把老少们聚在麦场,当众给马老七发了十两银子,然后说,这是钱大人对他举报杨恶霸的赏钱。白亮白亮成色十足的两枚官银锭子在日头下闪花了杨庄人的眼睛,让不少人心里升起来“早知道这样就算为朝廷立功,俺不是也能……”的小火苗。在庄户们的心里,杨员外固然像是个好人,但官府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定性。钱大人无疑是对的——官府能错么?自己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的庄稼汉,铁定是被这姓杨的骗了!于是马老七看起来竟顺眼了许多。 张麻子是跟着钱大人的幕客康师爷来的。等众人都被两枚五两的银锭牢牢钉住脚跟和心神,康师爷清了清喉咙发话了。到底是读书人,康师爷那口难懂的胶东话一下子就直愣愣地戳进大家的心里:杨庄的老少爷们,钱大人知道你们日子过得苦!但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原本不该受这般罪的!都是被那姓杨的土豪劣绅害的! 石破天惊…… 康师爷离开了好久,大家还傻愣愣地站在当场,康师爷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头。 “你们起早贪黑地干活儿,却吃不饱、穿不暖,那姓杨的下过地、挨过毒辣辣的日头晒吗?” “你们亲眼见到了那姓杨的家里堆的粮。他没扛过锄头,哪里来的那么多粮,还不都是你们种的?” “你们种了粮,却要白白交给那个杨黑心,是因为你们觉得地是他家的,天经地义。可是,你们知道他家那些田地是怎么来的吗?还不都是他祖宗靠坑人家抢人家骗人家强取豪夺来的!否则——凭什么你们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好地却尽被他家占了去?” “你家的娃在割猪草,他家的娃在念书,等黑心家的娃长大了,还是会像他欺负你一样欺负你们的娃娃!” “杨庄杨庄,你们难道真的都是羊,听凭那个黑心肠的家伙宰割么?” 一锤又一锤,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头被砸得粉碎,消散得无影无踪——原来,咱们做得对啊!这些粮,本就是咱们自己的! 钱大人、康师爷简直是下了凡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杨庄是个百多户的小村,按照大明的保甲法,十家一甲、百户一保,杨庄以前的保正,理所当然地是杨员外。杨员外被抄了家,康师爷当场让立下大功的马老七做了保正。 杨庄人心里的小火苗燃成了熊熊大火,杨庄唯一能烧的杨员外家已经成了白地,于是在马老七的带领下,这团烈火迅速向赵庄、大小徐营、董营……蔓延开去。 很快,四郊十里八乡的缙绅富户们都被破了家。尽管这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大荒年,大多数百姓还是过上了餐餐细粮,顿顿有肉的美好生活。 尽管很短暂。 不少人再种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荒芜在那里,旅人们往往要走上半天,才能间或着看到零星的耕者。而南阳府的钱大人则喜获大丰收——抄来的金银细软不说了,康师爷是个识货的行家,在后面一系列的官府查抄行动中,古玩字画名人真迹,没什么能逃得过他的法眼。 尹二五们不懂这些,也没心思去想,只要白面馒头敞开肚皮吃,再杀了那些土豪劣绅家养的猪牛羊鸡大快朵颐,就是神仙的日子。至于往后……谁管得了那许多!反正大家都在吃,你不吃,活该你倒霉! 让尹二五最开心的,是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员外老爷们匍匐在自己脚下涕泪交流地讨饶,那感觉,简直像金甲天神附体般爽利。马老七真是个人才,竟琢磨出那许多收拾人的花样。比如说,用鱼线捆住一只大拇指和一根大脚趾,再把人吊起来,高度刚好让他踮起另一只脚尖能勉强站立、面冲墙壁跪在摞起来的碎砖上,再用脑门把一块大青砖顶在墙上、再比如,等河里冻上坚冰,砸开一个窟窿,把人两腿绑了杵下去,腰际卡上木板,上半截冻在冰面上,为了尽可能延长其痛苦,还搭个窝棚里面生上火……眼前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马老七,再不是蜷在土谷祠廊下的那个人人瞧不起的无赖子。 跟着马老七吆五喝六地横行各乡上了瘾,眼看着四野乡下再没啥可折腾的,于是开了春大家一窝蜂涌进了南阳府城。 这次进城,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尹二五可算开了眼。有次在城门口抄杂货摊子,见到一伙出鬓(错别字,那个词尾尽——好吧,这俩字也是错别字)的,原来是一个姓骆的举人谋逆下了狱,老婆上吊死了。自从董营出来,马老七其实已算不得光棍了——大家都知道董员外的闺女死前遭遇过什么,但谁都不敢说啥——听到路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着骆家娘子多漂亮多可惜,马老七还是领着众人截住了抬着棺材的骆家几个下人。 失了主人的下人们,只是本着近乎本能的朴素的感情去埋少奶奶,自己今后的生计还茫然无计,哪里敢跟气势汹汹一口咬定棺木里有大逆证据的马老七们硬抗,挨了几下棍棒便扔下棺木抱头鼠窜了…… 死者的遗容已被整理过,但舌根的软骨断了,还有一小节没法子塞回嘴里,看着挺瘆人的。饶是如此,也没有挡住光棍们的好奇心、等这帮家伙研究完外部,进而对内部构造又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有人掏出了刀子…… 天傍黑了,光棍们终于散去,边走边议论着活该:朝廷赐了你功名,这是多大的恩典?这厮居然谋逆,岂不是报应活该么!尹二五孟有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仿佛自己刚刚做下的是一件正义的事情,不时有人说出几句下流话,大家听了都是过瘾的哄然大笑,心中再没有什么罪恶感的顾忌。第二天出城砍柴的人见到的,只是被劈散架的棺木,和野兽啃噬殆尽的碎骨血痕。 转眼又到了缴皇粮的日子。 田野大半都荒着,不过,钱大人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张麻子亲自指挥着马老七、还有尹二五们各村挨门挨户地收。张麻子私下里对马老七说了,钱大人只看各村收来的数量,才不会管是如何收上来的!于是那些依旧老实巴交地种田的倒了大霉,管你什么口粮种子粮,别家没有只有你家有,你说咋办? 刁民们总是能想出各种办法藏粮食,不过这可难不倒张麻子马老七他们——你家几亩地大概出产多少众人心里都有数哩!还有一个现象被大家陆续发现了:你对其他人下手越狠,便越能得到信任!换句话说,你便越不需要担心被催逼到自己头上!那些密报邻居藏粮被起获的,不少还拿到了赏钱! 不过,等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诀窍,邻里间都像防贼一般提防着彼此,密报的成功率直线下降,逐渐变成了泄私愤的手段,张麻子们往往刨的满头大汗一无所获,也失了兴致。再等到查看粪便颜色的方法被发明出来,所有人的好日子终于都走到了尽头…… 田地彻底没人种了。头年离村十几二十里外的荒山旮旯还有人偷摸开出几分地种点杂粮,现下也都荒了,草长了一人高。张麻子等官差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马老七自从被不认识没交情的陌生衙役赶出城,也迅速像霜打的茄子般瘪了下去。诺大的南阳府,别说见机得早跑出去的几家富户,普通人也投亲靠友的走了不少,剩下的都形销骨立活鬼似的——其中大半,都曾经和自己一样,着实有过一阵吃香喝辣的美好时光。 尹二五身上被阳光照着,觉得有些燥热。肚里没食,一出汗就觉得头昏,于是停止了胡思乱想,从破炕上爬起身,走出门外,苦苦思索着哪个山旮旯还没去过,今天要去碰碰运气看能否挖到点野菜。 尹二五拖着脚来到河边,想先喝上几口水压一下饥饿感,没走几步便呆住了:五六里外的淯水河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舟筏,一眼望不到尽头,正在向自己缓慢而又坚定地驶来! 关盛云的大军到了。 存稿告罄。尽管是小说,为了保证质量,写作时要参考大量文献,以后很难做到每日一更,两三日能更一篇就不错了。 第133章 第一百零二章临敌 第一百零二章临敌 尹二五目瞪口呆地僵立了片刻,撒开两腿向村里跑去,一路跑,一边扯开嗓子喊道:“不好啦,有大军要杀过来啦!” 大字不识的尹二五当然不知道逼近中的关盛云船队是反贼。即便识字,隔了五六里也不可能看清什么。不过在这个时代,只要过兵,官军和反贼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拉伕、一样的抢粮、一样的强坚(错别字)、一样的劫掠……的确,史书上往往会记载某支军队军纪严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劫什么的,深受百姓们箪食壶浆的爱戴。然而,浓墨重彩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这种现象实在太过罕见——如果每支军队都是如此,史家还需要浪费笔墨么?而且,这样的军队往往存在不了多久便灰飞烟灭,无一例外!道理其实很简单:军纪严明,说明将领治军有方、治军有方的结果必然是战斗力爆棚,再加上广得民心……这几样放在一起,换你做大皇帝,能睡得着么? 最好的例子是萧何。在刘邦出征期间把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万民称颂,高祖回来时百姓们全跑到驾前为丞相请功,然后刘邦一上朝便把萧何下了狱!好在经过高人指点,出狱后留职察看期间一改作风,强取豪夺大敛私财,弄得百姓们怨声载道苦不堪言。等百姓们再来告状,刘邦乐了:这就对了嘛。百姓们众口一词地骂你,都觉得朕才是大救星,这样朕才放心啊!丞相做得好,重赏! 道理就在那里摆着,只不过谁也不能明说,得自己悟。 懂? 相反,就地征集补给才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军队最普遍的做法。原因么,首先是巨大到几乎没有任何一个行省能够独立承担得起的运力成本和低得令人发指的效率(千里运粮十不存一)、其次,一旦踏上战场便是生死未卜,从士兵到军官,恐惧,遗憾等情感都需要宣泄、第三,兵士中有非常高的比例是流犯,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无论将领还是地方官,对此往往都会睁一眼闭一眼——事后朝廷也会心照不宣地给过兵的地方免去些赋税。否则,万一矛盾激化酿成兵变,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至于百姓的损失……嗯,都是必不可少的代价、朝廷完全可以预期并接受的代价! 尹二五刚刚跑回杨庄,便迎面撞上了马老七一行。后者身边已聚了足足两百多号人,男女老少都有,陶十六、孟有财等都在其中——这些差不多是现下杨庄的所有人了。没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尹二五开口,马老七冲他点点头道:“方才麻子哥来过了。石桥保那里有人跑出来送信,钱大人说过来的都是反贼,要咱们都去府城杀贼,为朝廷立功哩。” 虽然已饿得两眼发黑,听得马老七这话,像其他人一样,尹二五立刻来了精神,前阵子战天斗地抓谋逆那股子劲头仿佛瞬间重新附体般抖擞。杀反贼便有馍吃、饿了许久是因为谋逆的反贼都被抓光了——对马老七尹二五们来说,这道理便如一加一等于二般的简单明了。何况……官军嘛,无论多菜也惹不起、而反贼们,简直太容易对付了:那么多的深宅大院、那许多平日里如狼似虎的家丁护院、那么老高的院墙……只要大家高声呼喝着抓逆贼向前一冲,还不都是边哭喊着冤枉边乖乖跪下听凭发落?一个个像小鸡子一样任咱摆布! 于是这帮人举着扛着拖着锹铲镐把粪叉子,雄赳赳向南面的南阳府城行去。骑了快马的张麻子动员效率很高,一路上潘庄、谷庄、韩庄、双庄等南阳府北的村镇,人群逐渐汇集到一起,等大家到达府城北门外,放眼四望,黑压压都是人头,怕不是已经聚起一两万人。而且,还在有一群又一群的人陆续加入进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憧憬:有馍吃、有肉吃、可以想做啥便做啥的爽利好日子终于回来了! 淯水沿着南阳府城东南角蜿蜒而过后一分为二:一条支流先是向西拐到南门外,随后南流,这条支流叫白河;另一条则径直向南,这一段叫做棘水。直到流过新野,到达豫鄂交界处与四水归一的白河*再度合流,并流后重新被叫做淯水,与东流的汉水在湖北的襄阳府附近交汇。 听过齐立伦父子的介绍,关盛云罗咏昊等都觉得攻克南阳府城不会太难,尤其是南进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如今关部的将领们,都已经具备远比绝大多数大明官军更加丰富得多的战斗经验,将领们一致认为,凋敝如斯之地,完全不可能有条件组织起任何称得上稍具威胁性的抵抗。二三百里的征途,越是靠近南阳府,目光所及的景象愈发坚定了将领们的判断。甚至不少人提出绕城而过,径直南下的主张。其中喊得最响的自然是张丁。大家都知道,他的霹雳营在函谷关一战损失最大,虽然已经补充到齐装满员,但仅是就编制装备而言。如果以大明兵部的标准看来,人员足编,还都是青壮、装备充裕,这绝对已经可以称得上一等一的强军。但关盛云部是反贼,他们可不能靠漂亮的纸面数字过日子,若想活下去,必须要脚踏实地。兵士们需要很长时间的相处磨合才能建立彼此间的信任关系,信任可以决定战场上的生死成败、新兵更需要足够的训练才能恢复战力——即便如此,也仅仅是一部分而已,真正的战力,必须经过真正的战火洗礼!而此时的霹雳营,基层士官大多是洛阳一役后幸存的老兵火线提升,新兵们大都是洛府的降军丁壮,单就半懂不懂彼此口音一条,便远没有形成有效的战场指挥链条。张丁私下没说出来的小心思大家也都明白:只要有足够的油水可捞,也不是不能打一下,反正死了人再补就是了。可这鬼地方破败成这个鸟样,弄不好大概率赔本,这种事,精明的张将军可不愿做。不过这厮态度转变得也快,罗世藩把他拉到一旁咬着耳朵嘀咕了几句,笑容立刻绽放在张游击刚刚还涨得紫红的面庞上,态度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拍着胸脯慨然表示,愿意做大军前锋,让霹雳营再次接受血与火的洗礼! 吃惊的不仅是关盛云,所有人都看傻了。只有罗军师,冲着爱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当然,无论如何,南阳必须打下来。大军要去陌生的湖广,天堂般的鱼米之乡!那里的官兵想必吃得好,装备训练自也绝非叫花子兵可比,绝不能在身后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否则到时候腹背受敌,大家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次大家一致通过的方案是稳扎稳打,既不需要像打陕州那样冒着被逆袭的巨大风险敌前抢滩登陆,也不需要绕过宜阳般的偷渡,按部就班便是了。不过就算打,也不能让张丁打头阵,霹雳营和振勇营都需要养伤,做大军后备队吧。谷蛮子的刚锋营此役应该也用不着上——好钢用在刀刃上,得留着攻襄阳府。因此,主攻便落到高藤豆的三个飞兽营和关盛云亲领的破霄营这里。尤福田的两个营分兵,天一营走白河、怒涛营走棘水,配上国清林的五千辅兵,负责切断南阳府通往鄂省的南路。 张丁憋了一肚子气,看谁都不顺眼,嘴里不停日天日地的骂着,大家嘻嘻哈哈地取笑,气氛很是轻松,显见得谁都没怎么把眼前的这场仗放在心上。 关野火是关盛云的亲卫队长,站在大帅身后参加了军议。这个急性子刚散会便三两步蹿出帅帐,一把拉住罗世藩,刨根究底地问到底跟张丁嘀咕了些啥。耐不过纠缠的少军师只好实言相告,随后,这个藏不住话的家伙便跑去找关建林显摆,关建林又告诉了谷白松……不消片刻,所有人都知道了答案:富庶的南阳府才几年便破败成这个样子,粮草什么的固然没啥指望,可咱们不缺粮啊!而那些原本散在民间的金银财宝呢?又不会长出腿自己跑掉——此刻,都堆在府衙里等着人去搬呐! 大家的兴致一下子高涨起来。 嗯,张游击的骂声也更响亮了,在诺大的营盘里久久回荡。 大军的营地设在南阳府东北十里淯水西岸,除了必要的粮草装备,其他辎重没有下船,统统泊在旁边河里,尤福田的两个水营开走后,由振勇营在岸边、霹雳营登舟接防分别守着。谷白桦的刚锋营在两千辅兵的支持下泊在城东南角,掐断了南阳府的东路。城西没有设防——兵法上不是说“围三阙一”么,给溃兵们留一条逃路罢。何况,以关盛云现在的状态,实在再也吃不下更多的辅兵了,得先消化一阵子再说。 等到一切就绪,在罗世藩的一再坚持下,罗咏昊又召开了一次临敌军议。 除了已经启碇南下的尤福田,再次聚回帅帐的将领们私下议论着,都觉得少军师这次有些小题大做了。谷蛮子尤其不以为然:小舅子军师(罗咏昊把赵姑娘收了义女,那个年代的人们都很重视这种关系,跟真正的血缘关系差不了多少)不就是因为答应了替齐家父子报仇么?那你倒是让岳父大人派咱做前锋啊!嗯,等下要跟私娃子阿豆说下,不能手软,舅爷的事就是咱自己的事…… 看看人到齐了,罗咏昊瞟了一眼关盛云,见后者点点头,于是清了清嗓子道:“大帅,各位将军。大战在即,犬子刚刚跟我说了件事,我觉得有几分道理,所以把各位请来一起听听。”说完转向罗世藩,“你自己跟各位将军说吧。” 罗世藩离了座,向关盛云等一拱手道:“大帅,各位将军。”继而转向众将开门见山,“各位将军都觉得这南阳府好打吧?在下却觉得未必!” 此言一出,众将不由得一愣,你一言我一嘴的小声议论开了:周围已经破败成这个样子,能养多少好兵?连寿王府那等精锐都一战而溃,怎么会难打? 罗世藩略沉了片刻,缓缓道:“各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不过,在下以为,咱们这次真正的对手很可能是民,而不是军!” *四水归一:白河在豫鄂交界处与棘水合流前,在新野附近先后与潦河、涅水、湍水并流。 第134章 第一百零三章 谋划 第一百零三章谋划 众将顿时安静下来。只听罗世藩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这场仗,很可能会是一场我军前所未见的血战。前期接战我军必胜无疑,但若是不能狠下心肠,杀到血流成河,杀到对方死绝,杀到无人可杀……只要手软,我军便是大败!小可不才,但对此等情形确信无疑!” 嗡的一声,众将炸开了锅。高藤豆第一个笑出声来:“少军师的神机妙算咱们都佩服。不过,少军师刚刚也说了,此战我军的对手可能是民。这民么,见了血,岂不是一哄而散?若是连拿锄头的村民都打不过,咱们岂不都是废物了?哈哈哈。” 龚德润接口道:“咳咳,龚某也觉得少军师似有些多虑了。老高的三个飞兽营都是见过血的,大帅的亲卫营和马队更不消说。三千久经战阵的战兵精锐,便是对上京营,鹿死谁手也尚未可知,还怕什么乌合之众的乡民?话说回来,就算有啥意外,俺的刚锋营还能开过来搭把手哩。” 谷白桦自以为明白罗世藩的小心思,正想替舅哥分辨几句解围,关盛云一拍帅案:“都闭嘴!听少军师继续说!” 罗世藩向关盛云投去感谢的一瞥,转向龚德润沉声问道:“龚大哥,我知道你是条好汉。但我问你,短兵相接时,你觉得自己能杀几个人?” 龚德润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答道:“论武艺,我肯定不是谷蛮子的对手,不过,三五个应该不在话下吧。” 罗世藩笑了笑:“龚大哥过谦了。你说的是披甲战兵吧?如果是没有什么像样武器的布衣百姓呢?总要十个八个以上,对吧?” 众将不知少军师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龚德润也听糊涂了,犹疑着回道:“那是自然。不过,又没什么深仇大恨,砍倒几个冲在最前的,后面的自是一股脑跑了,也没必要非得不依不饶地追上都杀了啊。” 罗世藩步步紧逼地追问道:“话虽如此,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哈,那些百姓一个劲地冲上来送死,你当如何?” 龚德润仿佛有些明白了:“两军对阵,有敌无我。若是披甲,龚某自然不会手软。不过,对手若是一个接一个跑来送死的布衣百姓,时间久一些,龚某自问最后可能真会有些下不去刀……” 罗世藩双掌一击:“没错!”然后转向众将继续道:“想来,各位将军应该也差不多吧?在下在陕北便听过坊间有言,道是‘杀猪匠越老心越狠、杀羊的越老心越软’。因为你杀猪时猪会挣扎、会反抗,索性一刀下去最是干净;而羊子则不然,它就站在那里流着泪凭你杀!正常人做得久了,终归会有不忍下刀的那日。在下怕的便是这个。” 谷白桦不解道:“见得许多人死在前面,后面的人难道不知道逃么?” 罗世藩正色道:“在下以为,他们很可能真的不会逃的!至少在精神彻底崩塌以前不会。各位都看到了这里是啥样子,经过这些年鬼蜮般的生活,在下敢断言,此地剩下来的人,十有八九都已被魔障蒙了心智。我在齐老先生家盘桓的那几日,跟他们父子聊的全是此事。他们所说的,起先我觉得难以置信,但这些日仔细想来,越想越不对劲。咱们即将遇到的那些人,他们全然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被灌输了什么,他们便会相信什么、他们过得猪狗不如,但还是以为生活在天堂里、他们对真正害自己落到这般田地的人感激不尽,为他们说话的人却都被视为仇寇!咱们更是已经知道了他们是如何对待亲人、朋友、邻居的!他们对欺压逆来顺受,你想怎样便可以把他们怎样、但对弱小,则残暴狰狞百般凌虐,不仅毫无怜悯反倒乐趣无穷。他们甚至可以把亲生骨肉祭给猫狸野兽……这样的人,还能被称作人么?” 帅帐中一片死寂。 谷白桦张了张嘴,半晌,喃喃犹疑道:“应该不会吧?”但看看周围人的脸色,复闭了嘴。 龚德润叹了口气:“你是边陲出来的蛮子,不懂这些。” 高藤豆咬咬牙一拍几案,震得几上的茶杯险些翻倒:“那就杀!钢刀在手,识趣的逃便逃了,真若一心送死,也怨不得咱们!”——可见得关盛云部现下已经肥得流油,将领们军议的帅帐里竟像模像样地摆了茶几和椅子,而且,还有茶! 罗世藩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各位将军可能会好些,但你们的部下呢,到了那时节前赴后继涌过来杀不胜杀,各人真的能下得去手么?说实话,各位将军能比你们的部下好到哪里去,在下也是存疑。” 满肚子气恼一直没说话的张丁赌气道:“送上门给你杀偏又怕心软,那还打个屁仗呀!干脆还是绕过去算了!”说了一半,眼珠一转又赶忙补了一句:“要不,你们走你们的,狗贼们都盯着东边的水路,我带霹雳营试试偷一下南门?” 哈哈哈哈。帅帐中众将爆发出一阵大笑,将凝重的气氛冲淡了不少。张丁气急败坏道:“笑什么笑!老子抢来东西还不是人人有份!你们哪个不是两手血,娘的装什么好人!” 关盛云正要发作,罗咏昊轻咳了声对众人摆摆手:“各位稍安勿躁。小犬既已想到这一层,应该还有对策,且听他继续说来。” 罗世藩笑了笑,不过笑容显得有些苦涩。环顾了众人一眼,慢慢说道:“这仗,非打不可、南阳府必须拿下来。其一要绝后患,免去我军腹背受敌的后顾之忧、其二要立威。湖广是生疏之地,咱们对那里陌生,那里的狗官兵对咱们也陌生。我军这一路攻无不克的赫赫兵威此刻他们全然不知,难免有不少人心存什么立功的侥幸,若不能通过此战彻底震慑其心神使其畏我如虎,我军恐战不胜战。身处敌境,兵员和物资的消耗咱们拼不起。这第三么,”说着话,少军师用余光瞟了一眼张丁,“府衙里那些金银,更没有白白放过的道理。” 说到这里,见谷白桦不安地在椅子上抓耳挠腮扭来扭去,知道这蛮子妹夫已经急不可耐,忙继续道:“在下有个计较,各位将军听听看是否行得……” …… 出了帅帐回到各营,众将按照少军师的吩咐,把手下的营官、队官、把总们都聚了来,详详细细,耳提面命地把少军师一再告诫的话语传达给他们:交战时对方就是仇敌,绝不能手软,这次的敌人不同以往!不能心存侥幸搜死尸,绝不会有什么财物,反容易被敌人反杀。一开始军官们都觉得这些是废话,有些小题大做,但等真正明白了可能即将遭遇的情形,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关盛云把国清林单独留了下来。罗咏昊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小国,你觉得可以么?” 国清林毕恭毕敬地一叉手:“回军师大人,可以的。卑职的辅兵八成以上都是青壮,除去给尤将军、谷将军的七千人,老营这里本就预备了一万二千人。构筑营盘工事做云梯撞车什么的最多需要一半,另一半本就是给大帅助战用的。少军师既然定下战法,有张将军帮忙守着,舟筏上留五六千人足够了。卑职总计可以抽出助战辅兵一万五千人。如果不够,再添三四千人也能凑得出。若是发了刀上战场,恐怕只有给大帅预备的六千人可以做半个战兵使得,其他没见过血的怕是不行。但按少军师的计较,又不是面对面搏杀,俺让队官们盯紧些,当是出不了什么大岔子。只是……” 罗世藩笑了笑:“国大哥,用不得这许多人。八千人足够了。料敌从宽,你给咱们预备一万两千人吧。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无妨,不碍事的。到时候换人不换弓,两三千张弓咱们肯定有的。” 罗咏昊拿起手边的账册,边看边道:“弩机咱们总共只有四百多具,都配到各营弓兵手里了。船上还有三千五百多张步弓、七百一十张马弓,羽箭有八万多支……嗯,就是羽箭怕稍嫌有些不够。” 关盛云接道:“那也没其他办法了,现做来不及了,布一些拒马罢。” 罗咏昊点点头,转向国清林:“小国,你马上安排人把弓箭都卸下来。哦对了,务必让大家熟悉一下。” 国清林咧嘴一笑:“军师大人放心。俺平时扎营后闲的没事做,总会带人射点兔子山鸡什么的打打牙祭。射箭这事,百步穿杨肯定要下死工夫去练,但上手却不难。又不需要什么准头,有大半天时间就该差不多了。” 罗世藩道:“国大哥说的是。射得准不准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尽可能射得远。咱们人手足够,不用惜力。还有就是轮换要组织好,十人一组,十组一队,五队一个小阵。每个小阵后面要留些备用的弓手,断了弦,折了弓,膀臂抽筋都是免不了的事,切不可急切间乱了章法。” 国清林挠了挠头:“啊?还要这许多事?俺还以为把人领来分一下队伍就好了……” 罗世藩笑了:“可不是。列阵的地方、进退的次序、箭只的供应,都要提前琢磨好的。”随后转头道,“大帅,爹。俺陪国大哥一道去吧,给他搭把手。” 待二人离了帅帐,关盛云望着罗世藩离去的方向盯了半晌,对罗咏昊感叹道:“军师生得好儿啊!” 罗咏昊叹口气:“唉,世藩脑筋确是活络。然而……” 关盛云佯怒道:“然啥?俺可绝不愿遇到贵父子这般的对手。” 罗咏昊闻言一怔,马上明白过来关盛云是在开玩笑,也不禁莞尔。二人的命运不仅已经牢牢地捆绑到一起,这一路的血雨腥风,彼此间早已结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随后想了想,眼望着关盛云关切道:“大帅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关盛云摇摇头:“前路生死尚未可知,哪里顾得上这些。” 罗咏昊目光一闪:“以当下情形看来,咱的前面,倒还真似有些出路。” 关盛云精神一振,接道:“哦?军师可否说来听听?” 六日陪娃嗨玩,停更。^_^ 第一百零四章 计较 第一百零四章计较 钱玉川派人来找康笙(字律铮)师爷时,后者正眯着眼睛如痴如醉地盯着一幅画入神。 《瑞鹤图》! 这幅画的作者非同小可——竟是个皇帝。嗯,就是那个“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宋徽宗,赵佶。 政和二年上元次夕(上元节就是元宵节。次夕是转天,正月十六),赵佶在延福宫大宴群臣。君臣正在宴饮,西北方飞来一群仙鹤,盘旋在宫殿上空。徽宗见此兴奋不已,认为佳节之际仙禽飞临,分明是大宋祥瑞之兆。圣上开心,群臣自然排山倒海般哄然凑趣附和,于是大喜过望的赵佶便乘兴画了这幅《瑞鹤图》。 然而……短短十余年后,金兵大举南下,赵佶先是把皇位“禅让”给儿子钦宗赵桓,再然后,父子俩便双双被掳走,北宋一朝宣告终结。 《瑞鹤图》是从骆家抄来的,据说是骆府少奶奶娘家的陪嫁。康师爷可是个识货的大行家,一眼便认出了题诗那种与众不同的瘦金体,而且,康师爷知道,骆府少奶奶的娘家是嵩县齐宅,祖上曾在两淮盐政这等肥缺上做过!因此,二话不说便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了回来。府尊大人姓钱,人如其姓,最喜欢金银珠宝,故而这几年抄没来的文玩字画,大半便归了康师爷这里。 所有字画中,康师爷独最爱这幅《瑞鹤图》。名家手笔固然难得,但前朝皇帝的御笔真迹,更是绝非寻常。因此只要得空,便会痴痴地看,陶醉其中。看得久了,竟似悟出些什么:天空翱翔着十八只仙鹤——南北两宋总共有十八位皇帝、鹤首左顾的九只,右盼的九只——十八帝南北宋各占其半、空中鹤都飞去后,却有两只立于鸱(音“吃”)吻*之上离了鹤群——徽钦二帝被金人掳去,结局与其他帝王截然不同、鸱吻上的两鹤,右边那只立得稳稳当当,左边那只则扑棱着翅膀站得很是勉强——总体来说南宋较之北宋更是风雨飘摇……冥冥之中,竟似透出些玄机。 康笙正在出神地想,听到钱府尊派人来请,急匆匆赶了去。 从石桥保逃出来的人那里,钱玉川当然早几天便知道了关盛云大军即将汹汹而至的消息。不过,在他的心里,尽管也有些担心,却并不像此前其他地方官员那般惶惶。钱知府心里很清楚,自己真有几分可以依仗的本钱。 首先是穷。做贼么,总是要抢的。整个南阳府已经被自己刮得百里残破,实在没啥可抢的了,这一点钱大人心里比谁都明白。一般而言,府城固然富庶,但正常情况下,流贼最为需要的粮草、用具等大宗物什还是主要依靠劫掠乡下。现在乡下已经千疮百孔,啥也补充不了,派了搜索队也是白耗粮草。当然,钱玉川并不知道关盛云部现在已经富得流油,根本就没打算再去乡下抢啥——好吧,不止钱玉川,恐怕此时全大明也没人知道关盛云到底富到啥程度,包括给他们输送了大批物资的陕西三司!其次,府城内外别的没有,但穷凶极恶的流民少说几十万人!别看这帮人对官府服服帖帖惟命是从,但对旁人耍起狠来,那种种手段钱大人看了也会暗自发怵。这些都是可用之民啊!对此,钱大人很有信心,也做了安排:那便是打!有的是穷得生无可恋的亡命徒,一股脑填进去,让贼杀呗。无论死多少钱大人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充其量贼人只有几万人,几十万红了眼的家伙嗷嗷地冲,你杀得过来么?等贼杀得脱了力、寒了胆、提不起刀子,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钱大人可不怕什么尸山血海,那样最好,正好上报一个三年免征!正发愁来年怎么搜刮才能超额完成任务呢。眼看除了要狠狠掏一把腰包运动疏通下赶紧挪个地方的当口,贼人来犯,真是帮了大忙!打赢了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免赋税……万一敌不过,大不了给贼们一笔钱让他们直接去湖广。真到那时候把城门一堵,元气大伤的贼人们,不可能再有兴趣爬墙啃城砖了吧?等贼人一走就报大捷! 派出去的衙役们纷纷回报,除了东边溧河大姑冢(今汉冢乡)等几个乡的人被淯水里的贼人阻了过不来,北面、西面、南面各乡各村的人们都在向府城汇集,此刻已聚了四五万之众,而且,还有更多的人正在群情激愤地奔在来路上!钱玉川听了更是信心十足,叫人去请康师爷,一起商量破贼之法。 康师爷进二堂谈了没多久,唐王的长史陈伯闻(字子聪)也心急火燎地一头闯进来,人还没进屋便听他高声叫道:“钱府尊,钱大人,王爷听闻有大股贼人来犯,甚是忧心。可有此事?” 唐王就藩于南阳府。如果说洛阳的寿王千岁只喜欢吃,那这位藩王,平日里就是一个字:玩。任何稀奇古怪的,不论是物什还是人,都要费尽心思弄了来。不过千岁没长性,无论啥东西到手欢喜几天便抛到一边再不理会。多年以前圣上赐了颗西洋宝珠,王爷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个把月,随后便失了兴致,偶然听人说起寿王府有个姓管的马卫本领了得,一时兴起竟然想用宝珠去换个小小的马兵百总……当然没换成。对管培中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幸事,王爷本就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否则真被他换过来,最多看几天骑马杂耍,看腻了自然也就忘了——就像那颗宝珠,如今早就找不到了,谁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 早些时候,也曾有不少缙绅士子陆续跑来王府求告钱知府的种种不堪。王爷才不会搭理,开始还压着性子让人说一句“祖制藩王不治事”打发走,到后来不长眼的家伙们越聚越多,甚至跪在王府外边也不管黑天白天一个劲地哭号,搅得王爷玩啥都没心情。于是让护军用棍棒打,钱知府那里也派了衙役们抓,终于再没人敢来败王爷的兴致——王爷是金枝玉叶,太祖爷打下了大明的花花江山,子子孙孙理所当然地享受美好生活才是正理,你等草民活得了活不了,干王爷甚事?地方官嘛,地方管得好,王爷总是王爷、管不好,朝廷自然会换一个,王爷还是王爷!更别说那个钱玉川钱知府,时不时便送来些很讨王爷欢喜的稀罕玩意儿! 其实,城外有流贼过来,唐王根本就没有往心里去,反倒是陈长史有些不安。毕竟王爷只是玩,而且没什么记性,几乎所有事都交给自己,这些年与知府衙门打交道最多,十足十地捞了不少好处,可不想出什么意外,于是打着唐王的旗号心急火燎地赶了来。 康师爷忙迎上前去:“哈哈,子聪兄勿虑!钱大人早有破贼之计,来来来咱们慢慢说。”显然,康师爷与陈长史私交甚笃,否则,一个四品知府的幕客绝不敢对五品王府长史在官衙里直接以表字相称。 待进得二堂坐定,听钱玉川推心置腹地讲完,陈伯闻略略放心了些,端起茶杯呷了口道:“钱大人的妙计固然在理,不过,下官还是有几分担心。这里没有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罢。贼人们遍搜四郊一无所获,稍微琢磨一下就当想到,大荒连年,粮食固然找不到,可那金银之物又不能当饭吃,会落在哪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都在府城啊!难保不会恼羞成怒地攻城……” 钱玉川哈哈一笑:“子聪兄放一百个心!现下西门、北门外已经聚了四五万百姓,还有更多的人在路上。到明日,我估计还会再来至少七八万人!贼人刚刚在十里外扎营,要攻城,再快怎么也还要一两天,总得做做梯子什么的。明日里咱们便进攻杀贼!” 陈伯闻一惊:“明日便攻?钱大人可有把握?那些可都是没打过仗的寻常百姓啊!再说了,这帮人什么德行钱大人应该清楚吧,一个个面黄肌瘦羸弱不堪,都站在墙上震慑一下贼人倒还勉强凑合,放出去跟贼人一刀一枪地对砍?不是去送死么?” 没等钱玉川看过来,尽管屋里只有这三人,康师爷还是左右顾了顾,低声搭了话:“子聪兄说的对,府尊大人的计策,本就是放他们出去送死的啊!” 没等陈伯闻表达震惊,康师爷继续道:“这些人平日里原本散在乡下自生自灭。经过这些年,对官府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绝不会闹什么乱子出来。就算有人冒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转眼间便会被身边的人卖了换杂面饼吃下肚去!这等事太多了。但贼人杀来,情形则不同了,突然之间他们便有了用处不是?然一下子都聚了来,几十万人,可就是几十万张嘴啊!每天得吃掉多少粮?且不说方寸之地一下子聚了这许多人,万一受了什么鼓动肘腋生变、充其量贼人只有三几万人,哪里当得十几二十万不要命的家伙前赴后继地一冲?打跑了贼人,他们可都要回来讨赏的!子聪兄,咱们哪里来的恁许多粮、恁许多银?你说,是要王爷千岁掏,还是钱大人掏?抑或是你我来自掏腰包?” 陈伯闻听得目瞪口呆,康师爷继续说道:“昨日钱大人与区区便定下计较。来一批,咱们就打发出去一批,每人发两个杂面馍呗!先上的固然先死,可咱们人有的是啊!换子聪兄是对面的贼人,杀一批便迎头再来一批,源源不断,啥时候是个头儿?任你再利的钢刀也得崩了刃!日日如此,谁不胆寒?贼人这是给咱帮大忙啊!退一万步说,就算到最后没能把贼杀净,想必也是头破血流元气大伤了!强弩之末尚不能穿鲁缟,何况南阳府高高的城墙!咱们可是坐收渔人之利呢,再后面该怎么上奏朝廷,用不着在下多说了吧?哈哈哈。” 陈伯闻茅塞顿开,双手齐挑大指:“高!钱大人高、律铮兄高!陈某佩服!下官放心了,这便去回禀王爷千岁。” 钱玉川接过话头:“子聪兄先别急着走。既然来了,可否随下官一起去给百姓们鼓鼓劲儿?那些家伙,如若见了王府属官和下官联袂慷慨陈词晓以大义,怕不是更加急不可耐地冲将出去!哈哈哈哈……” *鸱吻:宫殿等建筑正脊两端的饰物,用陶或琉璃制成,起固定屋瓦的作用。传说鸱吻是龙的九子之一,能够喷浪降雨,所以做成这个形状,寓意避免火灾。其实这个传说很不靠谱,经历了很长时间民间各种穿凿附会。 最早的脊兽其实是蚩,这是一种传说中的海兽,甩甩尾巴就能布雨,所以用来取建筑避火之意。其尾巴的形状有的说像鱼,有人说像鸟,因而鱼尾鸟尾各种形状都有。晚唐以后,有人觉得只有尾巴没脑袋不好看,就变了个形状,干脆给尾巴整出来个脑袋。再后来,又有人联想起龙生九子里面有个家伙叫鸱吻,喜欢登高赴险,能吞火——好吧,其实它不止吞火,见啥都吞,于是干脆几合一。 龙这种图腾,也经历了几千年的演变:黄河流域的人最早对龙的诠释来源于猪(嘿嘿,想不到吧?),有很多文物是猪首龙的造型;沿海的部落崇拜的是鱼,所以尾巴得像鱼;还有的山民部落觉得被蛇咬一口非常不好玩,所以怕的东西身上必须有鳞;还有部落崇拜飞鸟,龙爪便取了鸟爪……几个部落大融合,大家献计献策,终于凑出来龙的形状。 鸱吻这东西它爹毕竟是龙——而龙是群策群力的结果,那鸱吻也就自然可以博采众长集各种神通与一身了:登高瞭望示警、播浪布雨、雨浇不灭的大火可以让这小东西吞掉…… 还有人想起来螭(这个字也念“吃”,不能念“离”哈)这个长得像龙却没有角家伙,肚子大,能装很多水——水能灭火……反正俩字读音一样,似乎大概应该也许这俩是一回事,干脆,鸱吻也叫螭吻吧…… 大家谁也别太较真,中庸之道,才是王道。 BTW,北方话有句俗语“五脊六兽”,形容一个人闲的难受。有兴趣的书友不妨度娘一下看看本意,说的也是这等东西^_^ 第一百零五章 初战 第一百零五章初战 最早一批赶到南阳府的尹二五马老七们,在亢奋中度过了大半天。他们到达时,西门、北门都大敞四开着,于是轻车熟路地进了城。府城的守军和衙役已经按照钱大人的吩咐,在里正们的协助下提前摊派了各户居民的任务。 里正们大都是原来城里的泼皮无赖,本就是凭着六亲不认心狠手辣为府尊大人立下的各种功劳得到提拔,因此做起事来没有任何顾忌,每户要住进去几个人说一不二。居民们逆来顺受也惯了,反正官府按摊派的人头每人每天给半升掺了糠麸的黑杂面,蒸烤出馍来自己也能落到实惠,纷纷谄笑着赔着好话,求一手拎面袋一手拿木勺的里正多抖下半勺。 城里到处是乱哄哄的人头,那些废弃了许久的大小宅院里重新热闹起来。因为到的早,尹二五几个被领进了一个很大的宅子。宅子虽然大,住进去的人也多,杨庄的两百来号人都被临时安顿在这里,廊下、院子里都卧了人。马老七没找到张麻子,领他们过来的是个陌生面孔,不过,那身熟悉的皂衣依然让马老七们点头哈腰地逢迎着笑脸。衙役的命令很简单:“明早听到锣响便出北门去杀贼。”尹二五陶十六几个拆了两间矮屋,用砖头七手八脚地垒了灶烤馍吃。边啃边憧憬地议论着要如何杀贼,攀比着要如何折磨即将落到他们手里的贼人,时不时爆发出快意的哄笑声。 到得晚的境况差一些,只能睡街边。傍黑时候到的,便只能宿在城外的野地里,不过好在绝大多数人都领到了干粮。每个人都很亢奋,边啃着馍边热烈地讨论着杀败贼人后丰厚的官赏,以及,未来的幸福生活。 关盛云部这一天过得很忙碌。 按照罗少军师的吩咐,最费时费力的挖壕不用做了,营墙也只修筑了正面和两翼,搭建的工作便停了下来,建筑辅兵们被打发去修筑两组工事。说是工事,其实每一组就是三道柴堆。三五丈长、三尺来高的柴垛,疏落着从河岸向西拉出两三里远。第二道柴垛距离第一道十几步,间隔着堵在第一道空出来通道的正前方。再向后十几步是第三道,不过只有里半长,第一组柴垛工事搭在营地正南两里外,隔了里许是第二组,每一组后面都有一架五丈高的简陋望台。还有一群人在营寨前四五十丈远的空地上忙碌着。 营地后方被开出来一大片空场,地上厚厚地垫了一层软土,上面又盖了茅草,茅草上还覆了麻布,不远处立了一排密实的木栅栏。三四十丈外是密密麻麻的辅兵队伍,队伍的前面有弓兵在讲解,围着的三五人仔细地听着。讲解完毕,老兵便把弓交在一个家伙手里指导开弓的动作,看看差不多了,便抽出支羽箭让他射上一下。凡是连续三箭都能落在那片麻布里的,一旁的辅兵队官会用开了叉的毛笔沾上红红的朱砂在其脑门上画上一道,于是被画的家伙兴高采烈腆胸迭肚地走到一旁:休看咱还是个辅兵,晚上有肉汤喝哩! 看看空地上插的箭差不多了,队官会吹响竹哨,弓兵们吆喝着止住满脑子都是要喝肉汤的家伙们。栅栏后奔出一队人,把空地上的箭拔出,再奔回来交给学员们——箭支总量有限,罗军师只给国清林五千支羽箭做训练用途,所以必须重复使用。如果直接射到空地上,箭头便大半废了,再射出去飞行轨迹难以把握,训练也就没了意义。饶是如此,直到差强人意的突击训练结束,这些箭也差不多全废了。尽管弓兵们三令五申反复强调不许放空弦,甚至大嘴巴抽,弓也还是坏了几十张。不过,好在不需要练习准头,等到下午晚些时候,有资格喝肉汤的已有九千多人了。 装载辎重的大船重新向上游驶了一段,空出约莫二三里的一段河道,空出来的河道里泊了一长溜空船。 次日一大早,吃过早饭后不久,高藤豆的三个飞兽营披了半甲,便在两千辅兵的支持下向南阳府缓缓开去。与此同时,泊在淯水里的空船也解了缆,傍着队伍向下游缓缓驶去。与以往不同的是,辅兵们并没有携带大盾、镐头、云梯等攻城器械,每人手里都拖了根大树枝。扬起的尘土腾得老高,走在后面的人咳起来,于是纷纷用破布包了口鼻。南阳北墙上的望子远远见到七八里外烟尘滚滚,立即敲响了一连串的梆子。 紧随着梆子声,街道上的兵丁、衙役和里正们也敲起手里的铜锣,顷刻间各个房屋里涌冒出数不清的人头,呐喊着,叫骂着,黑压压地向北门涌去。不过他们并不是第一批冲锋者,昨晚宿在城外野地里的那些人此刻已经冲在最前方,距离迎面的贼人大队只有三里多远了。 骑在马上的高藤豆视线比其他人好些。在城外五里,刚刚见到南阳方向涌过来那一大片蚂蚁似的小黑点,便扬手止住了队伍。两声铳响过后,河道里传来此起彼伏响应的哨音,船队停了下来,各船纷纷靠岸,找不到岸边树木的,船上有人跳下来,往土里钉下木桩,系了缆绳,开始七手八脚地给船搭上通往河岸的木板。 几个传令兵骑了马呼喝着在军阵和淯水之间往复跑着,随时向高藤豆汇报舟船的情况。头日里高藤豆带了几个人已经勘察过,选定了现下这个位置。比事前估计的时间还快了些,河里的船只都已就绪。高藤豆纵马驰上一个小丘,视野更开阔了,只见南面那一片小黑点迅速变大,而且密密麻麻的源源不绝,心里估算了下,怕不是得有三四万人?不,应该更多,只不过后面的离得太远,还看不到而已。 高藤豆摇摇头,心里叹了口气。以人群前进的速度来看,他们完全不懂得要节省体力,这样跑不到交战距离便会上气不接下气,那时便只能停下来喘息——而那个距离对已经定下战法的军阵来说还是嫌远了些。好在为了防止步队撤离时被人群咬上摆脱不掉,提前找谷白松借了三个果的马队断后,于是当机立断,向三位营官交代了几句,双腿一夹马腹,带了亲卫和马队,五十几骑脱阵而出,迎面向人群冲去。 眼见奔雷般的甲骑隆隆地迎面扑过来,跑在最前面的人们都被吓了一大跳。他们从没经历过真正的战斗,脑子里充斥的都是神勇无敌的自己高举锄头棍棒把贼人撵得抱头鼠窜的画面。此刻见到贼人竟没有落荒而逃,反而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实在大出意料,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前面的人收了脚,后面的却还在跑,顷刻间便撞到一起,不少人摔倒,你拉我拽地纠缠在一堆。五六十丈外奔驰中的高藤豆期待的便是这种效果!一声呼哨,始终控制在二分之一全速的马队开始再次减速,以碎步跑接近了挤作一团的人群。 马兵们不慌不忙地将长枪马槊掼入在地上挣扎纠缠的人体,随即拨转马头向来路小跑开,有个别胆大的,甚至接连捅了两三人才驰开。小跑一段,再次折回,复再扑向另一处……冲向军阵的人群终于在里许外暂时停了下来。 高藤豆见状,带领甲骑们迅速返回己方的军阵。 本已跑得近乎脱力的人群经此一滞都纷纷不由自主地住了脚,黑压压地铺满了飞兽营兵们的视野。不过二百人不到的伤亡对数万之众来说无异九牛一毛,后面一直沉浸在亢奋中的人们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被前面的人挡住挤作一团,正好能歇歇腿喘口气,情绪依然高涨,待听到前面有人喊贼人跑了,于是更加兴奋,恨不得能长出翅膀飞过去将贼人杀个屁滚尿流。 数万人的呐喊声完全湮没了伤者的惨呼,也就停歇了一盏茶的时间,喘息稍定的人群再次向飞兽营的军阵扑来。立在土丘上的高藤豆下达了辅兵撤离的命令。两千辅兵扔下手里的树枝,在队官的命令下开始整队,不紧不慢地向营寨方向返回。 悠长的号子响过,三百多弓箭手前出——这是三个飞兽营和破霄营、振勇营和霹雳营全部的弓兵——距离军阵五十余丈远,刚刚又再次跑到体力极限的人群,迎来了今天的第一波箭雨。 急速射。 除了一根筋地认定,只有当面一刀一枪地厮杀才算好汉的谷白桦的刚锋营,其他各营弓兵都是战兵精锐。不需要保存体力,十轮急速射。随着弓兵队官“张、放!张、放!”的口令,虽然隔了这么远,将近四千支羽箭的覆盖性射击,还是给密集的人群带来超过千人的死伤——目标都是无甲无盾而且毫无战场经验挤作一团的百姓。 像被马队阻住一样,不,效果显然更好,一千多人倒在前面,伤者的挣扎哭号再次把跑得精疲力竭的人群阻在阵前。十轮急速射后,就在他们的眼前,各营队官不急不徐地喊着号子,把队伍带向淯水河边。 与先行步行离开的辅兵们不同,为了保存体力战力,披了半甲的战兵们整队登舟撤离战场。 一艘又一艘的小船离开淯水西岸,靠着东面的河道向上游慢悠悠吃力地驶去。那些奔到岸边的百姓们,眼睁睁地看着丈许外船上的贼人们却无可奈何,只得用恶毒的咒骂发泄自己的愤怒。不少人捡起岸边的土块石块向近在咫尺的贼人们砸去。不过,尽管只披了半甲,这些东西对战兵们的伤害性完全为零。弓兵们则意犹未尽地张弓搭箭,向岸边的人群比划着瞄准、射击。如此近距离的抵面射击,命中率几乎是百分百,偏偏弓兵们都得到命令,刻意避开了致命处。看着身边奋力投石的同伴转眼间被羽箭射中,滚在水边泥沼里挣扎哭号,狂躁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偷偷把手里的石头土块丢掉,咒骂的纷纷闭了嘴,更多的人畏缩地向后退去,尽量把自己掩在他人身后。人群的后排还有石块隔空飞出,随即弓兵们迅速把步弓瞄向石块飞来的方向,羽箭所指处的人群立即一片大乱,你推我搡地躲避着,不少人滚进河里,在泥滩上挣扎着。枪兵们立在舟畔,以防有人扑进水里游过来,不过没人下水,都挤在岸旁。于是舟上的战兵们,纷纷向刚刚由亢奋转生出一丝恐惧的人群投来漠然的目光。 高藤豆的马队没上船,直接向己方大营方向驰去。 淯水里的贼舟已经远去,惊魂稍定的人群从最初的恐惧中渐渐恢复过来,体力也恢复了大半。尤其是前晚住在城里的那批人赶上来,他们的情绪再次感染了人群。 “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咱们吓跑了!” “就那么点儿人,顶啥用!” “俺瞅得真真得哩,箭还没射过来,就有很多贼人先跑回去啦!” “那些拿刀拿枪的都没敢上前哩,贼们也就仗着那几百个弓箭手呢!” “追!不信他们能跑到天边!” 喊得最凶的是刚刚那些偷偷丢掉手里石块、缩到同伴身后的家伙们。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试图用最大的音量冲刷掉自己内心的恐惧,以及,羞耻感。如果交战得胜、如果哪个贼人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会通过无法想象的残忍来宣泄恐惧,洗刷耻辱! 是的,如果。 可惜,从来就没有如果。 第一百零六章 屠戮 第一百零六章屠戮 等尹二五等杨庄人第二批气喘吁吁地赶到,死伤者已被拖到一旁,追到河边的人群也陆续回到方才高藤豆三个飞兽营列阵的地方。不少人已经丢了手里的棍棒锄把,好在地上有不少辅兵们抛下的早间制造障眼法的树枝,于是纷纷捡起来掰掉细枝拿在手里拄着,心里多少又踏实了些。 太祖爷于洪武二年便设了南阳卫。不过两百年下来,尤其是这些年钱玉川的折腾,别看兵部纸面上的编制足足还有八千多名,几个千户所老弱病残加一起也凑不出千把人。能不能打先放一边,其中真正能拎得起刀子比划两下的还不到一半。因此,钱玉川把这些所谓的兵丁都留在墙上以防万一,派出来监督众人“杀贼”的,都是衙役捕快——比起那些“兵”来,钱大人也更信任他们。这些人当然都觉得自己比那些百姓们地位高得多,因而混杂在人群中比较靠后的位置督战,都没被弓箭射到。眼见淯水里十几二十丈外贼船在不紧不慢地向上游划,而且贼营就在四五里外,加诸身后又有大批赶过来的生力军,一个个胆气陡生,生怕破贼的功劳被旁人抢了去,纷纷大声吆喝驱赶着,重新集结了众人,向贼人的营垒逼过去。 包括衙役们在内,绝大多数人完全不懂得该如何把控行进节奏调整体力,多次奔跑后均已感到些疲劳,因此都拖着脚拄着棍棒慢慢地走着。每个人登上高藤豆方才瞭望的土丘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前后观望一下,见到己方竟有这么多人,无边无际地铺满了城北的郊野,再看看几里外贼人那比豆腐块还小的营盘,还有那几小堆贼兵,尽管疲惫不堪,连最胆怯的家伙都恢复了信心。 二千名昨晚喝过肉汤的辅兵齐刷刷在第一道柴堆工事后面约莫五十步远,拉出一座横阵。其后五十步是另二千名弓手一模一样的第二道阵线。每一座横阵由二十个百人实心小阵组成,每个小阵二十人宽,五人纵深——这样的小阵既可以保证阵中每个人都能听清站在阵旁队官的口令、第一座横阵完成射击任务后,也可以从容地从第二座阵列空隙里后撤。 简陋的望台上国清林和罗世藩肩并肩地站着。本来这等瞭望观敌的事交给个经验丰富的步弓手便足以胜任,由于是自己的辅兵第一次做主力,国清林既不放心,又想狠狠地在众将中出一把风头,所以自告奋勇。罗世藩琢磨出这种战法,尽管各位将领听了都交口称赞,毕竟也是第一次实战,故也跟着爬了上去。望台下是孙春龙等几名少军师的卫士,牵了马候着。 望着人群蠕动着来到半里外,国清林挥动了手里的青旗。辅兵阵后奔出几队人,扛着麻包抬着筐,跑到柴垛跟前,把里面的硫磺、松香和黑火要(错别字)泼撒过去——火攻并不像人们想的那样简单,做得早了,晨露会让一切辛苦付诸东流。 慢慢逼过来的百姓们毕竟是乌合之众,靠的越近,信心和胆气消逝得越快,于是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一些衙役捕快索性一边在人堆里喝叱抽打着一边走到前排引着大家前行,另一些则咒骂威胁着在靠后的位置驱赶。 人群的速度又快了些。 眼看人群来到距柴垛六七十步左右,国清林抽出一面红旗摇动起来。第一排各小阵一直仰头望着的队官们见状同时吼了出来:“张弓、放!” 两千支飞蝗瞬间腾起,向空中越飞越高,有那么一刻,竟似要隐没在云里,突然向下一折,迅捷无比地向人群当头扑来,惨呼声响起! 张麻子走在人群前面,距离贼人搭的矮墙也就几十步了,正想喊几声让大家一鼓作气冲过去,猛见一大片箭雨扑面而至,下意识地双臂抱头蹲了下去,堪堪要喊的话也生生憋回肚里。 惨呼声听起来很大,但望台上罗世藩和国清林看得明白,这一轮中箭的其实也就只有百多人。辅兵们毕竟是第一次实战,而且都是临时抱佛脚昨日才第一次摸到弓箭,百步距离上,这种效果实属正常。 箭雨一下子阻住了人群,很多人呆呆地看着停了脚步,反应慢的也只是再往前迈了三几步,然后学着旁人的样子把手里的棍棒一扔抱头蹲下。张麻子定了定神,半晌没见到第二波箭雨袭来,稍微直起腰迅速左右张顾了下,身边没见到几个中箭的,胆子大了起来,挺直了身体大喊道:“死囚!怕个鸟!冲啊!冲过去打杀了贼人!” 其他衙役们也喊叫起来,抡开手里的家伙向身旁人劈头盖脑的打去。众人也从刚刚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发一声喊,齐齐向前奔去。张麻子没有迈步,一个劲地扯着嗓子喊,敲打着经过身旁的每一个人——咱麻子还等着领府台大人的赏呢,才不会用大好之身去为哪个炮灰挡箭! 随着望台上的红旗挥动,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洒下来。 这两轮射击的效果要好得多。距离更近了,而且刚刚放过一箭,绝大多数辅兵的手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望台上的国清林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下,中箭的足足有一千多人,被他们绊倒的更多。对方虽然看起来有四五万人,但涌在最前面的大半都摔在地上,阻住了后面的大队。 与此同时,三个飞兽营已有条不紊地开始下船,在队官们的吆喝下在弓兵阵后开始整队。高藤豆也把借来的三十名马兵交还给谷白松,后者按预定计划指挥着马队在第二组弓兵小阵偏西一些的地方集结。马兵们都牵了马立着,等候着命令。 接二连三的打击确实给人群带来极大的震撼。不过,不久以后,不需要张麻子们嘶吼着提醒,所有人都从最初的恐惧中逐渐明白过来:贼人们有远程火力优势,磨蹭着不动就是白白挨打,索性一股脑冲过去!半路上是否中箭全凭各人造化,咱们有压倒性数量优势,只要冲过去纠缠在一起,肉搏起来这仗便赢了! 三轮射击后国清林没有继续挥动红旗。尽管他知道,如果此时再来一轮齐射,面对几乎静止不动纠缠在一起的人群,杀伤效果一定会超出前几轮射击的总和——不过要举旗的手被罗世藩按住了。少军师随即解释道,对面的敌人数量太多,要取胜,必须狠狠打击那些有生力量。现在射击固然可以杀伤许多,但肯定会有不少羽箭浪费在那些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敌人身上。 嘴里说着话,罗世藩的脑子同时在飞快地思考着:各位将领大都是边军出身,作战经验都是一刀一枪的与披甲正规军交战。弓箭对披甲伤害有限——这一点从明军的记伤方式便可以看出:三箭抵一刀,算轻伤、三刀低一枪,算重伤——弓箭最多就是迟滞扰乱进攻节奏,或者掩护攻城部队,压制城头火力,因而普遍都不怎么重视弓兵的作用。像今日这般的战斗大家从未经历过,可难保以后不会再次遇到。这种情形下,弓兵的作用便凸显了出来!攻下城池后,武库里的铠甲兵仗是宝贝,甚至连生铁都要带走,但羽箭便不怎么珍惜了——自己曾亲眼看到有兵卒把半成品箭杆堆起来生火烤手!是不是可以跟大帅建议,除了各战兵营自配的弓箭队,干脆组建一支弓兵营,嗯,像马队一样,独立成军,由中军直辖,临战时根据预判的战斗特点,配属给需要者。不过,算算花费,可也是不小呢…… 正在出神地想着,思绪被国清林打断了:“少军师,贼人们又冲上来啦!咱们撤吧。” 抬眼望去,对面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又呐喊着拥了过来,国清林第四次摇动了下红旗。二人攀着绳索滑降到望台底部的时候,又是两千支羽箭破空,洒向冲锋的人群。罗世藩翻身上马时冲国清林莞尔一笑:“国大哥,你刚刚说‘贼人们又冲上来了’。你把他们叫做贼,他们把咱们也叫做贼——那,到底谁才是贼呢?” 国清林怔了怔,也笑了。没答罗世藩揶揄的问话,大喝一声:“甲队,撤!” 随着命令,第一排弓兵小阵迅速后转,从五十步外第二个弓阵的间隙里穿过,在其后的预定位置重新站定。有人抬着筐子从他们眼前跑过,各人都从筐里抓起几支特别的羽箭:箭簇后缚了浸满油脂的布团。 迎面扑来的人群没有被箭雨阻住,中箭倒下的在挣扎,被绊倒的则迅速爬起来,继续呐喊着向前冲去。张麻子在人群里喊叫着,不时蹦起脚来向前面望去,最前面的人已经从拦阻矮墙的空隙里跑过去看不到了。张麻子估摸着,贼人应该在拼了命的逃,后面是南阳的百姓们在撵着屁股赶。方才隐约看到贼人还有第二道兵阵,不过没关系,大不了再射出两三轮箭,阻不住这许多人的!要不了多久便会被追上,那时候,哼哼……正想着,听到一声熟悉的招呼:“张哥!”扭头看去,原来是杨庄的马老七和尹二五几个。口里答应了声,随即喊道:“老七,二五,杀贼呀!”众人一股脑神勇地向前冲去。 第二道弓阵距离柴垛百步。看到有人从柴垛间隙里冒出来,各小阵的队官纷纷发出命令,向混乱的人群洒出箭雨。 由于需要接连绕过三道障碍,再加上扑面而来的羽箭,绝大部分人众都拥挤在各个柴垛之间,能够逼到阵前的人寥寥无几。各个百人小阵的队官镇定地下达平射的命令,将他们射杀在几步远的眼前。西边谷白松的马兵们已经上了马,但见此情形都在驻足观望。原计划是由马队冲击,阻住突到阵前的人群,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 与此同时,几骑快马在刚刚取了火箭的队列中小跑而过,马上的骑士手里平擎了火炬,经过身前时,弓兵们都将已搭了弦的火箭引燃,然后半引弓斜斜指向天际。随着一声声“首排,放”、“二排,放”的命令,火箭逐排腾空而起。射出羽箭的辅兵们迅速搭上第二支,在后排同伴燃烧的箭簇上引燃,再次引弓的同时,后排的火箭激射而出…… 撒过硫磺火要(错别字)的柴垛陆续被引燃,熊熊烈焰冲天而起。 尹二五连滚带爬地逃出火场,就在刚刚,他亲眼看着几尺外的马老七陷在火里,挣扎中死死扯住身旁的张麻子,随即,后者身上那身代表无上威严的皂衣也开始燃烧!眼看张麻子伸出手向自己抓来,情急之下,尹二五抡开手里的镐把为自己开出一条生路,总算惊恐万状地逃出了灼热焦臭的阿鼻地狱。 尹二五弓着腰死命地咳嗽起来。一阵微风吹过,不由狠狠地大吸了一口沁入心脾的清凉凉的空气。刚刚直起腰向前方看去,胸口一凉,又像被人狠狠捣了一拳——满腔壮志的尹二五被一支利箭活生生钉在地上。 照例,六日带娃疯,停更。 第一百零七章 恐怖 第一百零七章恐怖 未时(下午三点)刚过,火势渐渐地熄了,浓浓的黑烟笼罩着这片修罗场般的所在,余烬中偶尔爆出声噼剥,红光一闪,继而黯淡下去。 焦臭弥漫。 遍地都是各种姿势、各种形态的尸体。有些已经成了蜷曲做一团的焦炭、有的仅被烧焦了半边、有的被利箭穿胸、也有的,竟看不出什么明显伤痕——浓烟收割生命的速度甚至远甚于刀剑。 远处传来鸾铃叮当,透过烟雾,西面隐约现出一队骑士:谷白松的马队回来了。为了避开正面的滚滚黑烟和余烬,他们远远地从西面绕了个大圈子兜回来。马上的骑士们肆意说笑着,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殊死搏杀的样子。 也确实没什么搏杀,更谈不上殊死,只是一场单方面屠杀而已。 罗世藩提前布置了两道防线,八千辅兵弓手,另外还有四千人用来支持高藤豆的三个飞兽营反击,关盛云的破霄营也全副披挂堵在营门口以策万全。然而,几万来势汹汹之敌,悉数被第一道防线和其后四千名辅兵弓手的箭雨阻住,随后,便是追亡逐北一面倒的屠杀了。 三道柴垛燃起的熊熊大火陷住了冲在前面的足足上万人,后面的人正在稀里糊涂地跟着跑,便被平生从未见过的惨象彻底震惊了。一处又一处,几丈高的烈焰相继猛然蹿起向空中舔舐,黑色的烟尘夹杂着燃烧的柴草和树叶翻滚着直冲天际,伴随着成千上万人濒死的哀嚎让这群乌合之众张皇失措。靠近火墙的人奋力向后逃开、更后面的人们纷纷放缓了脚步。冲锋的人群终于停下脚,在百步之外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有燃尽的烟絮飘飘落下,落满了头脸,众人依旧傻傻地站着,浑然不觉……直到,被雷霆般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惊醒! 柴垛陆续燃烧起冲天火势时,马匹纷纷不安起来,焦躁地打着响鼻,在原地踏着步子。看到跑过防线的只有区区几百人,谷白松没做理会,派人向高藤豆打了个招呼,便当机立断率领马队向西驰开,兜过火墙后再次转向,两百余骑拉开一条横阵,呐喊着向被吓得呆立着的余众杀去。 “败啦!” “贼人杀人哩!” “都死啦,贼人杀来啦!” 从恐惧的震惊中惊醒的人群爆发出各种呼喊,最靠近马队的人们扔掉手中的棍棒锄把,争先恐后地转身向后逃去。 密集的人群里,任何人都没有上帝视角,谁也无法得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所有人都看到了远处的烈火和浓烟,所有人都听到了前面的人发出的声嘶力竭的惨呼!就在一瞬间,巨大的恐惧感便紧紧攫住了每个人的内心,联想到方才路上见到的那些倒卧在一旁的尸体和奄奄待毙呻吟着的同类……短短的一两个时辰里精神从亢奋到紧张,从兴奋到惊怖…… 终于彻底崩溃了。 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向南逃去,再也不想什么猫狸神兽的保佑,再也不想什么杀败贼人的好日子,再也不想什么钱大人的官赏,甚至,再也不想那两个久违了的杂面馍馍……满脑子空白,只剩下一个字:逃!至于逃到哪里,谁知道呢?反正向南,逃得离这些凶恶的贼人越远越好。这些贼人竟恁地太凶哩,可不像以前那些束手待毙跪地喊冤讨饶的反贼呢——他们竟真的会杀人哩! 一窝蜂拼命奔跑的人群,根本不会去在意那些被丢弃的棍棒或土块沟坎绊倒者,要么从他们的身体上直接踏过,要么被他们绊倒,随后自己再被一双双穿了草鞋,或跑没了鞋子的赤脚一次次重重地踩踏进泥土里!试图拉拽起摔倒亲友的人,立刻会被后面的人撞到,随即大家翻滚纠缠在一起,哭号着,挣扎着,承受着仿佛永无休止的践踏,涕泪交流地等待祈求着死神能够来得快一点,让这一切痛苦结束得早些。 虽然在实战中可以见到不少甲骑强行冲阵的战例,但由于马匹种类的局限,中国古代鲜有人马全部披甲的成建制重骑兵独立兵种。谷白桦的马队本就是东抢西凑而成,此时仅仅勉强做到一人双马而已:一匹战马冲阵厮杀,一匹驮马行军负重,马兵们连战术机动所必须的乘马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骑辅兵了。平日里行军全体牵马步行,保障也完全依靠中军的辅兵支持,因此,只是给大军做战斗层面的战术性支援,马队还不具备独立作战的能力。不过从陕北这一路下来百战成钢,虽然还属轻骑兵性质,对阵大明的任何精锐甲骑已然毫不逊色,眼前这些狼狈逃窜的乌合之众,对他们来说,只是待宰的羔羊而已。 骑士们并没有径直向密集的人群冲击,他们知道,那样做很容易陷在其中,无法发挥最大的优势。总体而言,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极高的机动性,其次是难以抵挡的冲击力。此时,他们最有效的武器并不是擎在手里的刀枪——而是最大程度地散布在逃者心中的恐惧! 马匹在人群的间隙里轻快地跑着,甲骑们口里大声呼喝着,很多使用骑枪的骑士并没有采用将骑枪夹在腋间的标准夹枪冲锋方式,而是手握长枪,接近目标时将马速再次降低到几乎等速的同时将枪尖轻轻送入人体——偏偏还都有意避开要害!相比之下,挥舞着马刀的甲骑们则不需要如此的小心翼翼,掠过时膀臂轻轻一带,锋利的刀刃便会在对方肩头、后背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效率要高得多,也省力得多。 见状,持枪者纷纷把骑枪挂回鞍环,抽出备用的马刀…… 尽可能多的杀伤,而不是杀死。这是少军师刻意再三交待过的。 在这个时代,当兵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目的只是有粮吃,别饿死而已,说不得什么军纪,更谈不上什么信念。如果一支军队的伤亡率达到百分之十,战场形势便千钧一发般岌岌可危、能够扛住这等损失而不崩溃,那绝对可以被称作一等一的强军。纵览全大明,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承受百分之二十的伤亡——直到近代军队的概念出现,依靠无情的军棍、旷日持久的训练造就的机械般的条件反射和士兵们被恐惧印在骨头里的军法条例才能把部队的战损承受力维持在这个水平。 然而罗世藩知道,这次的对手是民。数量占绝对优势的民,一盘散沙的民,没有任何战场经验的民!他们不知道判断形势、他们不知道战术战法、他们不知道除了一股脑冲上前以外的任何事——直到恐惧将他们的精神彻底摧毁! 那便让鲜血和惨象把恐怖最大程度地散播在他们心中!让他们眼前全是血淋淋的伤口、让他们耳畔充斥着濒死者的哀嚎、让他们心中只剩下恐惧……让他们的余生,永远在噩梦中尖叫着惊醒! 甲骑所至之处,到处响起凄厉的惨呼声,驱使着其他已奔跑到近乎脱力的人再次压榨出身体最后一滴能量,飞足狂奔。不时有人在拼命跑动中毫无征兆地猛然摔倒,惯性作用下身体翻滚几圈,停下后便寂然不动,口鼻里涌出大量红白相间的血沫,继而两耳也有鲜血汩汩冒出。这是把肺生生跑炸了的人。氧气在身体里被急剧消耗,为了维持机体运转,肺部和心脏已超负荷地扩张了许久,终于,有一个细胞、或者一条毛细血管开始破裂,突然喷迸的细胞液和血液再堵塞住末梢细小的通路,引发雪崩般的效应。 人群在自相践踏,遍地都是横卧翻滚的身体,受创者有的倒地不起,有的捂着伤口哭号着踉跄南行。不到一个时辰,谷白松的马队已越过了南逃的绝大多数百姓,再前面两三里,便是南阳府的北墙了。谷白松勒住马远远地向城池方向眺望了片刻,重重地啐了一口,一声呼哨,众骑纷纷折返,再次大呼小叫地向人群迎面杀去。 此时的人众早已稀疏了很多,放眼过去,也就只剩下万把人的样子,没有人再有气力奔跑,都在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梦游般地挪蹭着。见到杀气腾腾的甲骑再次当面杀来,有人终于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一个又一个,半炷香的时间不到,甲骑们的视野里再也见不到一个立着的人。 他们终于恢复了自己两面中做得更熟练的另一面:懦弱的一面。 对弱者,他们毫无慈悲,甚至能在种种暴虐中享受到无可名状的快意与兴奋;然而在更加强大的施暴者面前,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哪怕刀剑加身也只会一边承受着暴行,一边发出涕泪俱下的哀嚎,徒劳地恳求着自己绝不曾有过的怜悯。 可惜,甲骑们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同处一个蒙昧的时代,更是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自己落到这些人手里,即将是何等的下场!高高在上的骑士们没有再纵马狂奔,反而让马匹踏着小碎步直接趟入人群,将手中的武器送入一个又一个叩首求告的人体,惨呼声此起彼伏——此时为了方便杀伤,他们已收回马刀,都摘下了鞍环上的长兵。 侥幸冲过柴垛突到阵前的几百人已尽数伏尸当场。 早先在船上被石头土块砸得灰头土脸的飞兽营战兵们本就憋足了满肚子气,看着国清林的辅兵们大开杀戒,一个个平日里对战兵俯首帖耳毕恭毕敬的家伙们神气活现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罗世藩可舍不得把宝贵的羽箭再浪费在这些必死之人身上,于是乐得合不拢嘴的国清林一边大笑一边咒骂,喝令着跃跃欲试的手下收弓回营。 尽管为了行动迅捷,战兵们都只穿了半甲,面对此等对手,还是有人嫌碍事,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呆立在不远处的那群不知所措的家伙,一边相互解开牛皮索,把甲卸在地下。高藤豆刚刚发出命令,战兵们便大咧咧地咒骂着大步向前逼去。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墙无路可逃,眼前是一大群红了眼的凶神恶煞,像被谷白松追赶的人群一样,大部分人习惯性地跪了下去,试图做些象征性抵抗的只有寥寥三五人——当然,这些也是死得最早、死相最惨的。 跪地讨饶的也不可能幸免,营兵们才不会管你已把头叩得血流满面,嘴里恶狠狠地一句:“杀材!你可曾想过会饶了爷爷?”手里的刀枪便当头搠下去……关盛云这里没什么斩首功一说,才不稀罕啥首级。留着半条命传播恐惧有谷白松的马队足够了,杀掉这些胆子最大,能跑在几万人最前面的家伙,连罗军师都不会心软。 第一百零八章 定策 第一百零八章定策 钱玉川缺的是人性,但并不是能力,否则也绝无可能把南阳糟蹋成这样子而被祸害的还都把他视为救星:不仅施暴的愚民把钱大人的指示奉为至高无上,绝大多数被百般凌辱的受害者死前,也都曾经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企盼着钱大人能够不再受坏人宵小的蒙蔽,并为自己主持公道。 钱玉川压根儿就没有指望过第一批被打发出去的几万名炮灰可以击败关盛云,这些条人命的意义,只不过是消耗其战力罢了。钱玉川早就跟陈伯闻、康师爷等说过心里话:大不了南阳的百姓死掉一半呗!贼人嘛,则是死一个少一个,哪里跟咱们耗得起?等这事了结了,朝廷总会免几年赋税。人去其半,地可都在那里呢!除了自己人圈一些,好地还可以卖给周边府县的富户,剩下的暂时分给那些幸存者,一定可以换取他们更加发自肺腑的感激拥戴!然后么,等大家把荒地开出来、养熟了,自然也就到了把前面玩过的游戏再玩一遍的时候——这时若是能再出现个敌人就太好不过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出现……嗯,这个可以有,也必须有!敌人,才是把所有压榨对象牢牢凝聚在自己身边的核心力量!好吧,如果实在真没有,钱大人则不介意时不时帮他们制造出来一个! 所以钱玉川听到派出去观察战果的心腹回报,第一批百姓在贼人的箭雨下死伤枕藉,不仅没感到意外,反而轻蔑地一笑:本大人有的是人命,你有那么多箭么!挥挥手,便云淡风轻地准备把第二批气势昂扬的炮灰送上屠场。 “今日的东坡肉太过油腻了些,以后得换换口儿了。”嘴里刚刚吩咐了候在一旁的厨子,钱玉川突然冒出来个新想法,不由得扑哧乐了——“与民同甘共苦,钱大人都不吃肉啦!”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帮家伙还不得更加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感激伶仃! 用过饭,天色暗了下来,下人们点起了灯笼。钱玉川回到后堂,两个美婢迎上来,帮他脱下官服。钱玉川向椅子里慵懒地一靠,揉了揉眉心,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一个美婢抱起琵琶,坐在对面圆凳上,略调了调音色,玉指清舒弹奏起来。另一个立在身后,揉捏着钱府台的肩膀,和着琴声,口里轻声唱道:“一对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稠紧紧粘糯糯带着漩泥。俺这风雹乱下的紫袍郎,不识你个云雷未至的白衣相……”唱的是关汉卿的杂剧《王瑞兰闺怨拜月亭》。两个美婢是南阳最有名的解家班的名角,桂兰和桂珍。人都长得很漂亮,美中不足的,两人都是天足——没办法,学戏的都是穷苦人家。 钱玉川眯着眼睛跟着曲子的韵律轻轻晃动脑袋打着拍子,想着过得三五日便能大破城外的贼人,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破屋里衣衫褴褛的老者拥着瘦骨嶙峋的孙子讲故事——当年,爷爷在钱大人的指挥下,抡着粪叉子把气势汹汹的贼人撵得抱头鼠窜哩!讲到激动处,浑浊的老眼亮起两点星光,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竟泛起一片红色。满脸菜色的娃也忘了喊饿,挥着小拳头说,等长大了,俺也去替钱相爷杀贼……不由得得意起来,摆摆手,立起身向大床走去。两个美婢停了弹唱,娇哼了声,垂着头跟过去。 关盛云的帅帐里气氛十分凝重。 马队回营后不久,关盛云、罗咏昊便陆续接到布在城西、城南的斥候探马回报,还有数不清的百姓在涌向南阳府。官道、野径上的人流络绎不绝,甚至五六十里外都能见到集体徒步向南阳行进的乡民。 于是匆匆召开军议。 罗咏昊掐着手指默默地估算了一会儿,心事重重地对众将道:“各位将军,明日之战,切不可轻敌。罗某方才略略算了下,根据几路探马报回来的情况,明日咱们可能要迎战的,恐怕要有七八万之众。” 刚刚还在嘻嘻哈哈说笑的众将霎时间安静下来。 国清林清了清喉咙,率先小心翼翼地问道:“军师大人,咱们还有多少箭?” 没等罗咏昊说话,罗世藩飞快地答道:“大概还有五万多支吧。” 国清林轻舒了一口气:“那便没事。今天耗了三万多支,但杀败的总有四五万人吧?末将的儿郎第一次接敌,明日胆气当会更壮些,五万支箭应该够用了。” 张丁白了国清林一眼:“就这点家底,教你一下子全败光了,日后咋办?” 国清林本想反唇相讥,但碍于张丁是货真价实的战兵将领,自己领的人再多、取得的战果再大,手下毕竟都是低人一等的辅兵,而且,还都是远距离杀伤,比不得一刀一枪当面搏杀的战兵,遂小声抗辩道:“末将手下几万辅兵确是不济,但真到不得已那日,发了刀下去,却也不怕他寻常百姓!” 高藤豆接道:“说得对!凭俺三个飞兽营,若是当不得万把乡民,还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都是寻常人,前面杀得这许多,后面的见了哪个不胆寒?一鼓作气杀过去,说不定便破了这鸟城!” 龚德润兜头一瓢凉水浇下来:“你当个屁!这等规模的战事,打得再顺也会杀到下午,儿郎们早就累趴了,刀都未必提得动,爬不得墙的。再说了,清林明日胜一阵、后日呢?你的兵,我的兵,老张的兵全填进去,姑且说再胜一阵、大后日呢?填完了清林的手下便再填大帅的亲兵么?” 高藤豆气急败坏地辩道:“那你说该当怎样?一路至此,难不成咱们会被这等猪狗吓回去?” 罗咏昊摆摆手止住了不服气的高藤豆,道:“龚将军所言极是。咱们把人都拼光了,可能连钱狗官的寒毛都没碰到。仗不能这般打法。否则,别说湖广,咱们连这南阳府都很难逃得几个人出去。” 破霄营官关建林挠了挠头不解道:“这他娘的不对劲啊!明明是咱们打赢了,几万人几万人的杀,咋个咱就要败了?” 谷白松正想开口,张丁猛地高喊了一句:“把谷蛮子调回来!”说着,冲高藤豆做个鬼脸,“他那个营可顶得你三个营!老高你还别不服气。” 高藤豆被气乐了,琢磨了一下,谷蛮子的战力之强悍还真是大家公认,于是没还嘴,补充道:“如此也好。小国,让你的人今晚再辛苦下,重新搭一道防线。对了,让老尤那两个营也别闲着,明日里从南向北打一打,总能给姓钱的弄些麻烦,至少能减轻些咱们这边的压力。”说着话,眼睛望向关盛云。 张丁没料到高藤豆不跟他斗嘴,没等关盛云表态,眼珠一转又道:“要不,还是干脆绕过去算了。钱狗官不会白养那几十万张嘴多久,俺到时候来个回马枪……”显然,张游击对府衙里的金银依旧保留着那份执着。 此言一出,众将都闭了嘴,纷纷将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关盛云。 关盛云没看众将,反而将充满笑意的眼神投向罗世藩:“世侄,你有什么妙计说来听听吧。” 罗世藩一惊,连忙躬身道:“大帅,各位将军。小侄实不敢当。” 关盛云哈哈大笑道:“世侄你就别装啦,你爹忙着跟各位将军搭话,我可一直在看着你呢。起先你是仰头看天,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突然眼睛一闪,便偷着乐开了!有什么破敌之策,快快说来!” 罗世藩脸一红,再次抱拳:“大帅,各位将军。以小可看来,只需明日一战。胜得这一阵,南阳府后日可破。” 众将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轻呼一声,齐齐向少军师定睛望去。 罗世藩冲高藤豆笑了笑:“也不需要国大哥再搭防线了,咱们还有一道,足够了。只是明日还要劳烦高将军的兵丁们再辛苦半日,打完了这一仗,后日,咱们便可以进城休息啦……小可是这么想的……” 没等罗世藩讲完,关盛云第一个拍案叫绝,众将哄然爆出的喝彩声,将笼罩了帅帐许久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一群糙汉子你一言我一嘴的夸赞,竟让罗世藩不好意思起来,脸红到了脖根。 夜幕降临了。 一弯残月透过不时掠过夜空的流云,向大地洒下一片清冷。天傍黑时,南阳府的各门便都闭了。城头上有兵卒举着火把灯笼懒洋洋地巡逻,斑驳光影里依稀可以看到,北门、西门和南门外的野地里到处宿着没来得及进城的乡民,鼾声、梦呓声,伴着淯水奔流的水声里,黑黝黝的城墙显得更加巍峨。月光映在淯水里,给水面镀上了一层银光。突然,粼粼波光被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划开,一叶小舟迅捷地顺着淯水向南疾驶而下,靠上了泊在东门外淯水东岸谷白桦的舟阵。 这两天谷白桦觉得很无聊。淯水东岸也有百姓乡民不时地靠近,但所有能摆渡的舟筏都已被先行南下的尤福田裹挟一空,岸上也依托泊在河边的舟筏构筑了环形工事。那些靠近的村民都是以村落为单位,二三百人一伙,聚在一起相互壮胆凑过来,甚至没有衙役兵丁的组织。谷白桦才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每次都是等他们畏缩着磨蹭到百步以内,才会随手指派一个步队出营驱赶。让他比较郁闷的是,只要见到栅栏门被拉开,没等步队悉数出营,那帮百姓便发一声喊,四下里逃开。一开始,无论那个队官都不愿把儿郎们的体力白白浪费在这等人身上,但收兵回营后,那群人偏又重新聚在一起再次凑过来在不远处挥舞着木棒草叉鼓噪,甚至有人把石头丢过来,砰砰啪啪地砸在栅栏上,烦不胜烦。终于有被惹毛了的队官索性不再收队,率众杀过去……然而,披甲执锐的战兵不可能撵上一身破布条两手空空的家伙们,每次都是白忙一场。气得军官们一致找谷白桦申请,索性卸了甲冲杀出去。 谷白桦平素里瞧不起弓弩手,刚锋营只配了五十来名弓兵,箭支也没什么储备,还要留着对付东门的突发状况,当然不值得用宝贵的羽箭去射这等腌臜。最后也实在耐不住没完没了的骚扰,终于下了决心,集合了二十几名有马的亲卫,亲自带队一股脑杀出去,砍了个酣畅淋漓。 横卧在工事前东一具西一具血肉模糊残肢断颈的尸体,终于让谷白桦耳边安静下来,再也没人敢靠近了。然而等今日午间看到北面滚滚的烟尘,又烦躁起来,明知对手都是不堪一击的乡野村夫,但就这么无所事事地闲看别人热闹,怎么说心里还是别扭。 入夜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正想着明日要派腿脚最快的贾遛子回大营请战,便接到报告中军来了信使。因为河道完全控制在自己这方手里,泛舟而下的只能是自己人,沿河的夜哨都没发出警报。 信使没停留多久便继续南下了,不过谷白桦挺开心:再忍一天罢,后天便可以一泄胸中块垒! 像谷白桦这里一样,泊在棘水里的怒涛营见到来舟也没有大肆声张,在营官唐福的指点下,小舟向西一拐驶入白河,行不多远便靠上了天一营的舟阵。尤福田迷迷糊糊地被亲卫从美梦中唤醒,刚刚揉着眼睛还没醒过盹来便听到一声熟悉的问候:“尤大哥好。”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嘻嘻的脸庞。 信使竟是少师爷罗世藩本人。 第一百零九章 破城 第一百零九章破城 第二日出城攻击关盛云的人较前日多了不少,足有七八万之众。不过,大家反都觉得压力却小了许多。将领们知道少军师的妙计,因此信心十足不足为奇、而兵卒们,无论是战兵还是辅兵,迎战时也是士气高涨。 当然没有哪个将领会蠢到告诉手下的大头兵少军师的破城之策,激昂的士气来自于几个方面:首先,四千几乎没有任何训练的辅兵把来势汹汹的几万人杀得尸横遍野,参战者当晚都吃上了战兵灶,自是得意得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回到窝棚后哪个也躺不下,躺下的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多久便全爬起来在篝火的光影里蹿到辅兵营每一个角落,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的勇武,以及“贼人们”——没错,他们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对手的——濒死前的丑态,还有……啧啧,刚刚木碗里的那块肉竟有多肥呀,白花花的油膘儿足足有三指,哦不对,分明有四指厚呢!没轮到上阵的第二道防线后那四千人吃的还是辅兵食,听了看了,莫不是摩拳擦掌羡慕嫉妒……好吧,还有恨。嗯,没错,恨得牙根痒痒呢,全然忘记了开始的恐惧。国清林已经向营官和队官们传达了少军师的命令,军官们都默契地对此种明目张胆然而极大有助于提振士气的违纪行为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其次,今日的这道防线离南阳城关更远,百姓们在路上更是时不时受到谷白松马队来去如风的袭扰,尤其是体力差异造成的脱节,一拨又一拨分散着前行,踏入羽箭的射程时均已疲惫不堪。辅兵们自然越战信心越足,以至于每一场箭雨撂倒大半人以后,军官们都要声色俱厉地止住跃跃欲试的手下们按耐不住的射击欲望。此时,仅披了半身皮甲更养足了精神的飞兽营战兵们,便会从各小阵空隙里越阵而出大踏步突进,将体力全然耗尽跑不得几步便踉跄跌倒的余者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并在下一波涌过来人潮的咫尺之遥施施然返回,让他们暴露在当头洒落的又一轮箭雨中…… 其实,真正起到最大作用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前日里惨烈的战场。 向往战争的,永远是那些从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因为在他们的想象里,自己当然神勇无双,一定会把所有贼人撵得抱头鼠窜。贼人会不会反抗?会不会更凶狠?左右张顾一下,俺呸!也不瞧瞧咱这里有多少人! 吃过两个杂面馍,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在衙役们的吆喝下,大家满怀着百倍的信心,雄赳赳气昂昂一窝蜂地向远处贼人的营地扑去。 直到……他们见到那遍地惨不忍睹的尸体。 干涸的土地早已贪婪地吞下昨日的鲜血,只留下一望无际的黑红色恐怖印记。干裂纵横的龟纹般的豁口,仿佛一张张魔兽的巨口,在无声地呐喊着、期待着更多的鲜血洒下,来滋润那永无满足的黑色深渊。挣扎扭曲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尸身、断手、残肢、被劈开一半的头颅、流了满地的肚肠……夜里,浓浓的血腥味吸引来大批的野猫,此刻,被人群走近的脚步声惊扰,纷纷从尸堆里、甚至尸体腹腔里探出头来,一边舔舐着凝在唇边的血痕,一边向人群警惕地张望着。纠结成一团肮脏的毛发、满身的血污、威胁性呲出的尖牙、邪恶的目光……这哪里是什么神兽,分明是地狱里恶魔的化身! 哇、哇哇、哇哇哇……绝大多数人开始弓下腰呕吐,把晨间刚刚吃下的硬馍连同胃液、胆汁一起呕出来,酸腐气加上血腥气弥漫了整个空间。 皂吏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毕竟他们心里有数,自己是钱大人手里的工具——平时的自己是油夯,要能够给大人榨出最多的油水、有贼来犯时的自己是鞭子,要尽职尽责地把炮灰们驱赶进屠场。只要对大人有用便意味着安全,因此纷纷硬着头皮挥舞着棍棒驱赶着人众向贼人的方向行去。 众人行至半途,昨日侥幸逃得性命的幸存者陆续从沟坎里、草丛中挣扎出来,再次汇入人流,同时也将愈加强烈的恐怖感散布到人群中。 终于,越行越慢的人群总算挨到了贼人的近前,然后,望台上那面召唤死神的红旗落下,迎面扑来密麻麻的飞蝗…… 日头还没被西面的山峰掩住,钱玉川便接到报告,今日还是没有击退贼人。不过,钱大人一点也不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巳时未尽(早上十点多),钱玉川特意上到北墙望了一会儿,见到远处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微笑:烧吧,尽情地烧吧!周围的树木已伐得差不多了吧?明日里你们是打算派人去远处砍树运过来继续烧,还是干脆把河里的舟筏拖上岸一把火点着?还剩多少箭呀,够不够后日放的呢?还是那句哈,本大人有的是最最便宜、取之不尽的人命,你们有啥?!本大人都替你们着急啊!哈哈哈……越想越得意,随口吟了两句诗出来:不做安安饿殍,却效奋臂螳螂——为啥就不能老老实实饿死拉倒,非要螳臂当车呢? 你们就是这等命! 本来就是这个理嘛! 到了午间,钱玉川的心情更好了。西面,尤其南面,有更多的百姓陆续涌进来。粗算一下,明日足可以再派出去四五万生力军。嗯,想必是城东被淯水隔着的百姓们终于走到下游,想方设法过了河!嗯,回头等杀败了贼人,要从这些河东百姓里挑几个披红挂彩地好好表彰一下——往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百姓们便知道当怎么做了!休看他们活的这般辛苦,都心甘情愿地为本大人赴汤蹈火呢! 跟本大人斗?哼! 到了下午,钱大人的好心情略略受了些影响。据监督百姓出战的衙役们回报,今日人群的情绪远不如昨日高涨,越接近贼人大营,越有些畏缩。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见到满地的尸体,怕了。另一个是昨日死里逃生的家伙们在添油加醋地为贼人的凶恶张目。不过也是为此,今日死伤的人不多,也就两万出头,还不如昨日,少说还有四五万被贼人打散了的家伙们猫在城北的野地里呢。 钱玉川想了想,便有了对策。传令下去,从各墙上拉下来二百兵卒,再加上自己的衙役亲随总共四百多人,全撒了出去。先是把散在野地里的百姓们聚拢到一起,让他们把地上的尸首拖开,别摆在那里影响明日出战百姓们的情绪,然后让这些人都聚在西北角,待明日把今日新到的百姓们遣出去以后,再让他们后面跟着。区分开来,恐惧感自是不能再影响新人,第一次踏上战场的人见后面又来了这许多生力军,势必更加信心陡增,说不好兴许明日便能将贼人一鼓而克呢! 没到掌灯时分,几个派出去侦察的马快带来了更加振奋人心的消息:贼人那里的防线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道还没完工的木栅栏,后面便是各色各样的窝棚、帐篷啦。西边根本就没有布防,有胆子大的绕过去探了探,没见到堆积如山的辎重,想是都已运到河里的舟上——看来,贼人们也知道打不过,准备跑路呢! 跑?哼哼,哪里跑! 等明日杀败了贼众,满载的舟筏逆流而上能跑多快、跑多远?何况还失去了群贼的保护!这些,都是本官的囊中之物!绝不同于以往或他处,这场仗,可是实打实的大捷啊!淯水里那些贼船,正好可以用来向京师运送足足几万颗贼人的首级!几万颗首级!这可是国朝两百年来的一个奇迹啊!这等旷世奇功,该封侯了吧?钱玉川越想越兴奋,索性和康师爷连夜拟起了报捷的奏章。 天色刚刚放亮,钱玉川亲自带人把热腾腾掺了不少白面的馍馍送去北门“犒军”。钱大人慷慨激昂地讲,百姓们狼吞虎咽地吃,等钱玉川口沫四溅的演说完毕,群情澎湃,应声如潮,汹涌的人群满怀着坚定不移的必胜信心,大踏步向北面的贼营开去。 荒野毕竟不是官道,人也越聚越多,夜里宿在西北角的昨日溃众也陆续汇了进来。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众人开到距贼人大营一里之遥,却还没见贼人出营列阵。有眼神好的隐约看到很多小黑点儿在营地和舟筏间奔忙着。压阵的衙役们都得了钱大人康师爷的吩咐,莫不大喜过望:被钱大人料中啦,贼人果是要逃哩!发一声喊,驱赶着众人发力狂奔过去。 天光大亮后,城门卒再次打开了南阳府的南门和西门,没多久,三五成群来援的百姓们便陆续出现在视野里,这几日莫不是如此。城门官郑好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念头,说不上来,但隐隐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儿。郑好歪着头想了一阵,但没想明白。太阳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倒有一丝困意上了身,“反正只要自己别被派出去跟贼人拼命便好,杀败了贼人,钱大人总会发些赏下来。”郑好决定不再费脑筋,打个哈欠,倚着墙垛坐下来,把头缩进阴影,两腿舒舒服服伸到阳光里打起盹来。 回到衙里的钱玉川也有些困倦。昨夜写完奏章已过了三更,兴奋过度,当然没睡踏实,今天又起得太早了些。于是吩咐了一声,回到后堂眯一会。 尽管大家都拼了命的跑,不过还是慢了半步,亢奋的人群逼到贼人仅仅几十步之际仿佛伸手可及时,就在人们的眼皮子底下,最后一名贼人登上了小船。立在首尾的两名船夫长篙用力一推,小船便离了岸,在众人惋惜的叫骂声中小船荡到河心。 显然这是一名贼将。闪亮亮的铁盔上,黑色的盔缨足有尺许,骄傲地挺着,较周围舟上的贼人明显高出一大截。众人眼巴巴地望着,贼将高举起右臂,停留了片刻,迅捷地向下一挥,向岸边的人群威胁性地比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岸上随即爆发出一片不服气的嘘声:“有本事别跑!”、“有种的上来看爷爷不扒了你的贼皮!”、“快追,莫教贼人逃了去!”…… 砰! 随着贼将手臂斩下,震耳欲聋的一声铳响,将众人嚇了一跳。随即,各舟里响起一片呼应的哨声,沿着蜿蜒的淯水此起彼伏,渐传渐远,久久不绝。 哨声中,贼舟开始移动,一艘接一艘,依次启航。 驶向下游! 操舟的船夫们用力撑着篙、摇着橹、划着桨,顺流而下,舟筏越驶越快,就像一颗又一颗的星火流星,抛下目瞪口呆的人群,径直向南阳府扑去! 岸上野地里西边靠后一些的人群,对此茫然不觉,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乡民,依旧在衙役皂吏们的指挥下,鼓足了所剩不多的余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早已空无一人的贼人营地方向呐喊着冲去……北面更远处一个土坡上,谷白松的马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半睡半醒的郑好被一阵喧哗声惊醒了,还没睁开眼,鼻中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刚立起身,映入眼帘的便是弥漫在空中的滚滚黑烟。待奔到内墙边向城里望去,不由得僵在当场:南阳府内,二三十处地方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到处是惊呼奔跑的人群,无头苍蝇般地乱撞。 还有闪亮的刀光! 烟雾中不时闪动的刀光一下子划开了方才罩在眼前的迷雾,郑好终于想起来早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今天进城的人群中混有不少青壮,虽然穿的衣服一样破烂,但走路的姿态,尤其是强壮的身体,跟其他人完全不同!等他艰难地把目光从城里投向更远方,郑好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淯水里一望无际的舟筏乘风破浪,如一支支利箭向府城直插而来!靠近岸边,每一艘舟筏都涌出一片寒芒,闪动着扑向北墙。没多久…… 北墙的城门楼开始燃烧! 与此同时,耳边爆发出“逃命啊”、“贼人破城啦”的喊声,没等几乎迈不动步子的郑好勉强转过身,余光里便瞥见南面棘水和白河中间空地里,向自己脚下扑来的那一片刀枪的海洋。 【周末停两天。觉得不错麻烦转发,读者多写起来动力更强。多谢。】 第一百一十章 夹攻 第一百一十章夹攻 起先刚分兵那会儿,尤福田很得意。把天一、怒涛两个营分别部署在棘水和白河里遥遥相望,起个名字叫做互成犄角之势。 莫看尤将军不识字,以前听说书先生讲《三国》,感觉“两军互为犄角之阵”这句可拉风了。那还是给卢勇做亲卫的时候,心里暗暗在想,等有朝一日能够说服恩主交给自己两个步队,一定要布个犄角阵给对面的蒙古鞑子们尝尝厉害!至于能够指挥两个足编满员装备一流的战兵营,那时的小尤可完全不敢想象——自己仰为天人的恩主才领了多少叫花子样的兵?再看看武器装备、吃的喝的……也就是国清林那里辅兵队的样子,哦,不止,还得是地位中等偏下的那种!放现在,倘若真动手,别说自己的两个营,即便是张丁那个霹雳营,也能轻轻松松地把“威震边关”卢将军的“威武之师”揍个落花流水…… 发完了感慨,尤福田便把营官队官们都叫了来,煞有介事地给他们讲解了一番“犄角阵”,讲到激动处,吐沫星子喷了各人满头满脸。更是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军官们一开始对尤将军佩服得不得了,听到最后总算明白了:不就是你自己停白河里、唐福停棘水里么!但谁也不敢明说,也不敢去擦脸上的口水,下了尤福田的船就纷纷嘀嘀咕咕骂开了。 后面的几天,尤福田的感受简直可以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了。 为了便于“成犄角之势”两个营的相互策应,辅兵们要在两条河道之间修一条路出来。这个不难,因为原本就有路,拓宽一点就好了;难的是保持道路畅通,也就是要部署警戒力量,这个肯定做不到:三五里路,单纯靠辅兵防守完全不可能——那要是能行,他们便是战兵了。靠战兵也不行,人手不够:两个战兵营哪怕是突然遭到逆袭各自为战,在辅兵的支持下也都能坚持很久,总有一部迟早找到破绽杀出来汇合,但倘若分兵一部分到两河之间的岸上,那便不好说了。更何况,自己最重要的任务是阻断南面的逃路,路没堵住再被狗官偷袭一把,丢人到家了。最后也没琢磨出办法的尤福田决定,干脆就这么着吧!把自己的马卫给唐福拨了几骑过去,真有啥情况,希望能有一两骑侥幸冒死突出来报信。 说书先生讲的“火烧博望坡”、“火烧赤壁”、“火烧新野”等名段尤福田都记着呢!诸葛先生的卧龙岗近在咫尺,故而打心里怕狗官派敢死队趁夜出来把船队一把火烧掉,尤福田部夜里都宿在船上。匆忙间打造的舟筏不可能很大,一群汉子每晚窝在逼仄的空间里都憋屈的要死。白天也要时刻紧绷着神经,西南的卧龙岗方向时不时能见到结伴的百姓一两百、二三百人一伙伙向南阳府行去,别看个个面黄肌瘦穷得身上的破布条迎风招展,偏偏还都斗志昂扬,甚至总有人向船上扔石块!弓兵们当然不甘心,自然而然地回射,等弓兵队官来找尤福田要箭时他才想起来盘点一下携带的物资——羽箭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对方的狗官有恃无恐,不用说西门,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南门每天也这么开开合合,无穷无尽地吸纳着这帮不知死的家伙,并在第二天把他们投向北面大帅的方向。 不能阻援、狗官也没南逃,一群即便是对上京营也毫无惧色的精锐战兵,成天窝在船上被一批又一批路过的百姓土块石头劈头盖脸砸,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偏偏还不能还手——羽箭不够了。尤福田也曾试图派一两个步队打一下,可别说上岸,船往对岸一动,百姓们便一哄而散,撵都撵不上!这样的窝囊日子再久一些,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将一落千丈,还怎么带兵?换谁谁不要被气疯掉? 所以等罗世藩过来说完了破城计策,尤福田那个兴奋劲儿就别提了。少军师费尽口舌地拦着才阻住了他亲自混入城里的念头,不过,看到南阳府唐福点起的大火,老尤还是第一个拎着双刀冲进了南门。 这帮人从边塞到中原一路转战千里,不仅战力爆棚,战场经验更是丰富。早上唐福进城前就安排了后手,前队突然暴起四处杀人放火时,混入入城百姓的最后一组二十几人堪堪行到城门附近。几个城门卒刚刚觉得城里的动静有些不对劲就全部被捅翻在地,随后他们也不上墙,捡起城门卒弃在地上的长兵一转眼就组了道小小的双层防线,把南门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最早混进城里的是怒涛营的甲乙两队,南门的接防交给了丙丁两个步队和随营的五百辅兵,另五百人留下来看着船。辅兵们就地取材在墙上和门洞前拉出几道工事后,丙队和丁队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受惊兔子般四处乱撞的各色人等见到桌椅板凳组成的防线和后面明晃晃的刀枪都是返身跑开,没有组织更没有指挥的民众,不久前满腔报效朝廷的斗志转眼间烟消云散,满脑子只剩下逃命。 尤福田只向墙上派出了天一营的甲队,从马道冲上去一路向东,乙队沿着墙根在下面策应,一炷香时分,始终紧闭的东门洞开,早已磨刀霍霍的谷白桦的刚锋营呐喊着冲了进来。天一营的丙队和丁队并没有向西边展开,而是在尤福田亲帅下一路向北,径直扑向南阳府衙。 此刻的南阳府到处是滚滚浓烟和肆虐的火舌,要最迅速的达成突袭目的,尤福田的主力都只着了半甲,唐福那帮人则完全是布衣百姓的打扮,为了区分识别,都在臂上绑了根黑布条,三五成群的聚成一个个小战团,一边冲杀一边四处纵火制造混乱。慌作一团的百姓们哪里懂得这些,都是同村的聚在一堆,见到不认识的便认作贼人,逃不开就用手里的木棒相互乱打一气,直到两败俱伤时才发觉,一大帮拎着雪亮钢刀的家伙围在不远处恶狠狠地冷笑着看着自己…… 钱玉川刚躺下不久就听到外面一阵大乱,起先以为是刚进城的百姓们因为分馍什么的起了争执——贼人主力还远在北面被“义民”们追着打、南面两条河里的贼人一直没上岸,真有啥动作城门一关只能干着急、东门紧闭着,贼人不可能在河里架梯子……钱大人心里只想着自己这里有数不清的人命做赌资,完全没想过竟然能被对手混进城里来! 心里想着一定要狠狠惩戒一下带头闹事的刁民,嘴里咒骂着穿好官服疾步走出后堂,一抬头便见到了空中弥漫的黑烟。 钱玉川自己有一个两百人的卫队。在知府级别的官员里,这等规模绝对算豪华配置了,哪怕是边地的四品知府也没钱大人这等森严。钱大人不差钱,武器装备都是京营的标准,甚至铁甲都有!当然,在账面上,这些铁甲属于南阳卫的物资——你养卫队,朝廷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反正是自己掏腰包,理论上朝廷不负责发工资就行;但铁甲和弩箭属于国之重器,私人绝对不可以拥有!俗话里“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说的就是这个。因为盔甲这类东西平时没啥用:你跟邻居打架肯定不会穿,因为打赢了追不上打输了跑不了、制作成本高(徐光启算过,一副甲要二十两白银,成色十足的官银哈。当然老徐在工部工作,工价会报高一些,很正常,你懂的。但哪怕扣掉一半也还是高得让人肝疼)、平日里还要花钱维护……私存这等东西,用意何在?细柳营威震天下,周亚夫却因私藏甲衣毙命狱中——那还是要用来陪葬的。钱大人做事很缜密,不仅铁甲武器都在南阳卫账上,连人都算!只不过“借”过来而已,当然,绝大部分花销都由知府衙门以其他种种名义列支。 因为觉得今日差不多能将贼人“一鼓而克”,钱玉川派了一半卫队出城压阵,还有一百来人歇在厢房里,听到动静不对,此刻全跑到院中。尽管还没完全搞清发生了什么事,钱玉川的反应很快:“快关府门!”话音未落,卫士中已有人喊着“关门”跑向外面。 说关门,其实关的是两侧的边门。不仅知府衙门,哪怕是个县衙,平日里中门也是不会开的。代表朝廷威仪的中门只会为宣读圣天子御旨的天使、驾到的上官或履新的府台而开。 “你,你,还有你们,”钱玉川指点着,“都去外面守着!”被点到的几十名卫士拎着甲衣和武器刚刚跑出去,身后的二门便“咣当”一声落了闩,紧跟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粗重物什堵门的声音。卫士们相互望了望,脸上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绝望。院子里余下的卫士们相互帮衬着披了甲,踏着梯子和桌椅板凳刚刚从墙上探出头去,大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和撞击声。 只差了二十来步,知府衙门的边门在尤福田的眼前重重地闭拢。尤福田匆匆交代了几句,一挥手,丁队分作两路向后面包抄过去,让丙队聚在身边戒备着。辅兵队官驻足向周围的民居望了一会,伸手一指,辅兵们立即向所指的目标奔了过去,随后便是一阵大乱!没多久,“轰隆”一声巨响,民居塌了,暴起的烟尘中几名辅兵抱着粗重的房梁灰头土脸地现出身来,知府衙门的大门响起沉重的撞击声……与此同时,其他辅兵们从周围的民房里抬出桌子、铺板、甚至卸下门板,战兵们纷纷掩身其后,躲避着墙头上射出来稀稀疏疏的羽箭,等待着破门的那一刻。 原计划是谷白松的马队迎着人群比较稀疏的地方突进,用最快的速度抢占北门。然而,第一批冲进北门的却是龚德润的振勇营。 这厮的运气真是不错,前两日的伤者被衙役们按照钱玉川的命令赶到一旁的野地里,免得挫了“讨贼义民”们的士气。等大批人流过去,相互搀扶着挨到城门口。守门卒当然不让他们进城,这帮人受了伤,也都饿了一两天,寻思着自己为官府和钱大人受了伤,总该赏口吃的吧,两厢纠纷起来,城门卒动手打了人。这些人平日里对官兵怕得要死,这会儿一则仗着自己负伤有功,二则是真饿得受不了,第三人多,胆子壮了起来,挨打的索性躺下装死,其他人借机闹起来,把城门洞堵得严严实实。等见到淯水舟里冲出那许多凶神恶煞,方才还一瘸一拐挣扎着往前挪蹭的家伙们跑得比兔子还快,直接把几个城门卒扔给了龚德润。 龚德润才没功夫更没心情收容跪地请降的家伙,转眼间全部横尸当场,振勇营一路呐喊着分别从城上、墙根向城西包抄过去。尤福田那边,房梁还在一下一下地跟府门较劲儿,西门楼已经高高地升起一面“龚”字旗,迎风飘扬。 高藤豆的三个飞兽营和关盛云的破霄营进了城后一路向南,直扑唐王府——唐王府在知府衙门正北偏西一点,因为有王府护军,料想会比知府衙门难打得多,所以关盛云决心把四个主力营全砸上攻击。 张丁的霹雳营在大批辅兵的支持下在北门外匆匆构筑了一个小据点,防守的正面很窄,只需要堵在城门前挡住再返回来最多手里拿根棍子的百姓们即可。谷白松本来要抢门的马队被振勇营抢了先,索性留在城外策应张丁。不过那批早先豪气干云的百姓们并没有形成任何威胁,精疲力竭的回到附近见府城已落入贼手,都哭天抢地地四散跑回家了。 本篇知识点:火折子。 古代取火的主要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用燧石打出火星,引燃焦布(把一块棉布与火源保持一定距离,慢慢烤到焦糊即可,沾上火星就会开始燃烧)等易燃物。不过这种方式速度太慢,不适合激烈的战斗中应用。另一种更迅捷——直接用火折子纵火。 把艾草藤曼摘下来用木槌捶打,彻底打散后放水中浸泡,让其他物质溶解,只保留纤维。晒干后混入棉花或芦苇缨,继续捶打至一体,最后摊在硬纸上,洒进去硝石、硫磺、松香、樟脑等易燃物粉末,卷成紧实的棒状引火条。 另取适当长短粗细的毛竹制成竹筒,筒盖和筒身连接处各开一个小孔。把棒状引火条塞进筒身,点燃再吹熄,保持火头的阴燃状态。拧动筒盖,让两个小孔对齐,给阴燃的火头提供最低程度的氧气,一个火折子便做好了。 使用时拔开筒盖,用力挥动或吹几下,阴燃的火头遇到足够的氧气会立即蹿出火苗。点火完毕后直接盖上筒盖,明火再次变为阴燃状态,可以继续使用。制作精良的火折子,甚至可以保持十天以上不灭。 明末,番薯传入中国后,因为性质更好,薯藤逐渐取代了艾藤。 在火柴被发明以前,火折子是硬通货,可以当货币使用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杀剐 第一百一十一章杀剐 南阳四门皆破,只剩下一个唐王府稍具威胁——府衙那边,唐福亲帅的两个步队已经归建,天一营的甲乙两队给谷白桦打开东门后也已找到尤福田汇合……六个步队若是还拿不下一个知府衙门,那老尤以后就别混了! 攻下唐王府则要费点力气。 第一个原因是有王府护军。王府护军不同于叫花子般的卫所兵,他们的装备训练包括薪饷饮食都有明确标准,较卫所高出一大截,没有哪个文官敢打主意动手脚到藩王头上,再加上王爷的各种赏赐补贴……吃得好身体就好,薪饷足则士气高,保障有力训练充分,所以战力不容小觑。 第二个原因是王府的院墙。唐王府两丈余高的府墙比普通州县的城墙都高,想从这里突破,跟蚁附攻城没啥区别。 第三个原因是唐王府有座假山。当地有民谣“南阳有座王府山,扒扒差差挨住天”形容王府山之高。山上有亭名曰“接天亭”,顾名思义,这里是全城的制高点。虽然民谣有些夸张,但在没有摩天大厦的时代,王府山的高度确是大明之冠。第一代唐王朱桱*是太祖爷朱元璋第二十三子——太祖爷时年五十八岁!老来得子,其宠爱程度可想而知:不仅以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朝代命名爱子的王爵,更大兴土木修建唐王府,从两千里外用牛车运来太湖石,生生用人力堆砌出这座中国古代最高的人工假山! 这一代的唐王是唐端王。别看名字里有个“端”字,行为一点也不“端”,爱玩,玩得很出格。最爱玩的一个游戏是唐王抢亲:站在接天亭上看南阳城里谁家娶媳妇……然后让护军把新娘抢进王府——漂亮的留下,不漂亮的三天以后送回家!所以南阳有“夜婚”的旧俗。半夜迎亲,就是因为这位王爷:大半夜的你就算不睡觉,只听见一大帮子人吹吹打打,大老远黑咕隆咚啥也看不清,哪里分得清出殡还是迎亲?抢回去个死尸你负责埋啊! 端王曾经抢回去一位,惹出来一场大麻烦。新娘是“迎春馆”里的一位“姑娘”——听名字便知道,“迎春馆”是个勾栏院。姑娘很有心机,遇到一个正妻亡故的商人,于是施展浑身解数把这家伙迷得五迷三道神魂颠倒,不仅为她赎了身,更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地娶回家要做正妻……结果商人流年不利犯了太岁,新娘还没进门就被护军半路上抬进了王府。 等姑娘定过神来发现趴自己身上挥汗如雨气喘如牛的竟是唐王爷,简直是喜从天降,当下使出迎春馆里练就的十八般武艺,把唐王差点爽死。无论是唐王妃还是抢的其他普通民女哪里有这等功夫,爱玩的王爷怎么可能舍得再放走? 一年以后,姑娘生下个大胖小子,唐王更开心了。姑娘,哦,此时已经该叫侧王妃了,毕竟是院子里出来的凤凰女,只知道一步登天,哪里管什么宗室家法,不停的吹枕边风,终于把除了爽玩其他都不重要的唐王说动了——要改立世子! 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唐王世子朱器墭(音“胜”)早就在京师的宗人府备案了——不止世子,世孙朱聿键的名分也已经确定了。“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唐王总共八个儿子都是庶出,所以王爵只能由年纪最长的朱器墭承袭。直接上书改世子绝对不可以,不仅朝廷不可能允许,连自己的王爵都要搭进去。把朱器墭直接杀掉?唐王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俗话说纸包不住火,迟早会牵连到自己,甚至心爱的小儿子。琢磨了半天,最后以“不孝”为名,把这对倒霉的父子关进了王府承奉司牢里。人关进牢里了不算完,还得想办法弄死,于是下令不给他们送饭,要活活饿死这俩碍事的。幸亏有个叫张书堂的小吏,时不时偷送一点糙米饭,这父子俩一直吊着半口气。最后不耐烦的唐王终于下了决心,还是把朱器墭给毒死了——史载“端王惑于嬖人”说的就是这回事。正寻思着过阵子把小可怜朱聿键*也弄死的当口,关盛云来了。 尤福田终于把知府衙门的仪门撞开了。一进院子里有近两百人,不过披甲的只有四五十钱玉川的卫队,其他都是些六房的闲杂人等。钱玉川的卫队平时欺负百姓当然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哪里见过这等悍贼,尽管尤福田部大多数人仅套了半甲,单是身上那副杀气便是这帮家伙平生未见,何况还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和真刀真枪的搏杀经验?不消片刻,院子里就没有活人了——这些天尤福田憋了满肚子气,还要打二堂,老尤才不懂得什么优待俘虏。战兵们冲向二进院,辅兵们则散进大堂和两侧的厢房里搜索。 钱玉川在二进院吓得手足无措,余下的卫队也慌了神,惊恐不定的当口,劈里啪啦隔着墙头抛进来一大堆物什,众人定睛望去,都是刚刚跑到一进院里那些卫兵的人头!随即,院门处响起沉重的撞击声和近在耳畔的喊杀声!钱玉川见状二话不说,冲卫队长钱五使个眼色,二人仓惶逃向府衙的后花园。 没撞几下,哗啦一声,二门被从里面打开了,披甲卫兵跪了满地。尤福田不是什么善类,但对方既然主动开门请降,也没好意思当场大开杀戒,便让辅兵们先把人都捆起来,自己率兵直奔府衙的第三进院落。 这里已是后宅,只有几个下人在乱跑,不消片刻都成了刀下亡魂。包抄去堵后门的唐福听见动静,知道与尤福田只有一墙之隔不再需要截堵狗官潜逃,几脚踹开门也率众涌了进来。几名兵卒从偏房里揪出个山羊胡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满嘴难懂的胶东话让尤福田费了半天劲才听明白他自称是府衙的厨子。看看身上的长衫和腰上挂的一小截丝绦绳头,没等尤福田发话,唐福乐了:你可真敢把贼祖宗当傻子哄啊?那截绳头分明原本是系了块玉佩的!你把玉佩扯下来便想糊弄过去不成?谁见过厨子腰里挂块玉的!连俺都瞒不过,还想骗那么有学问的尤将军?懒得废话的唐福抽出匕首让手下揪着其发髻,一刀便削掉了山羊胡的左耳,随后在鬼哭狼嚎声中右耳也被割了下来,没等唐福的匕首再伸到鼻子下边,屎尿其下的康师爷自己招了。 众人找了一圈没见到狗官,不禁面面相觑。康师爷一直躲床底下啥也不知道,下人们都死了,尤福田有点后悔该留个活口。会不会翻墙或者钻狗洞跑了呢?面对尤福田投来探寻的眼光,唐福有些觉得气恼:您有点瞧不起人了哈!营官在朝廷那里可都是游击衔,咱唐福好歹也该算个将军了呢,眼皮子底下能让狗官跑掉?见前面押进来一串俘虏,气愤愤的唐福便想砍倒几个然后再逼问其他吓怕了的家伙。把匕首插回腰际,接手下递过来的长刀时一打滑险些脱手——割康师爷耳朵弄了满手血滑腻腻的攥不住刀子,瞥见荷花池于是过去洗手,刚把手向池里一探,唐福又乐了:水有点浑啊! 池边两侧的水倒还清澈,但有一道浑浊的印记直通到两丈外的一片荷叶里!尤福田被唐福招呼过去,一看也乐了,重重拍了一下唐营官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众人瞬间便把小池塘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辅兵从工具房找来府衙救火用的挠钩,下了池子便向那片荷叶挥出去。也有人干脆把铁钩用绳索绑上,站在岸边抖几圈甩过去…… “啊”、“啊”几声惨叫,钱五和钱玉川先后被铁钩钩住身体拖了出来。 看看唐王府的规模关盛云便知道王府护军不会少,至少得有一千多,甚至两千,一板一眼的像尤福田那样撞门或者蚁附爬墙肯定迟早也能打下来,但损失不会小。到了这份上,主动权完全在自己手里,也不急在这么一会儿,于是不慌不忙地布围,四面八方把王府围得铁通一样,随后调来三千辅兵运柴,火攻! 民居里桌椅板凳棉被门板还不有的是?辅兵们顶着盾往大门那里堆可燃物,墙头上的王府护军们束手无策看得心胆俱裂,射出的羽箭越来越无力。堆得一人高时泼上几瓢灯油,几个火把飞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大门就烧塌了。 有按耐不住的护军想冒死冲出来,很快尽数被撂倒,也有从里面踩着梯子攀墙头向外面跳的,两丈多的高度,无一例外的摔断胳膊腿瘫在地上等着刀砍枪扎,更多的则精神崩溃跪地请降。 相对来说关盛云不怎么嗜杀,而且他明白逼急了困兽反噬的风险,所以大多数降军暂时捡了一条命。正当关大帅气定神闲地看着辅兵们往王府二门那里堆柴禾,罗世藩尤福田一行牵着钱玉川康师爷到了——钱五只是个没啥用的狗官卫队长,当场被唐福一刀捅死了。 罗世藩看见一百多双手抱头的俘虏蹲在地上,辅兵们冒着内墙上射出来的羽箭来来回回送木头,眼珠一转跟关盛云嘀咕了几句,关盛云疑大喜道:“贤侄真有你的!”叫过关建林命令道:“把辅兵撤下来”,伸手一指那群俘虏,“叫他们去堆!” 内墙上的守军看着昔日的同袍在刀枪逼迫下给自己架柴,有的大骂着射箭,更多的,眼中露出乞怜之色……俘虏们口里也纷纷喊着熟人的名字:“张云,李贵,降了吧,跑不出去啦,大王说降了便不杀……” 等二门被烧毁,飞虎营与破霄营的战兵们大踏步跨入,护军们的战斗意志彻底瓦解了。三百余人叩首请降,余者都被当场格杀。 唐王府陷。 关盛云大马金刀地坐在接天亭里居高临下地俯瞰南阳府全城,虽然地方比较局促,众将也都聚了来挤做一堆,唐王也被绑了跪在一旁。众将恼恨钱玉川的歹毒,众口一词地要杀了这厮,但对怎么处置唐王却没啥统一意见,罗咏昊在关盛云耳边嘀咕了几句,关盛云点了点头。 在关盛云麾下,大家没那么多讲究,平日里都是嘻嘻哈哈的没啥规矩。但如果非要排一下,高藤豆和尤福田二位较他人资历更老些,所以,隐隐的,有时也要争争风头。王府山下立起两根木桩,钱玉川和康师爷赤条条被缚在上面,两个赤了上身的家伙手里攥着刀子望向关盛云等他的信号——正是高尤二位,他俩要给大家再表演一次大剐活人,看看谁的手艺更精湛。 一连串的惨嚎陡然响起,继而慢慢微弱下去…… 一个多时辰后,担任裁判的张丁认真审视了好久,终于宣布:虽然都已成骨架,但钱知府的心脏还微有起伏,所以,主刀的尤福田将军获胜!高藤豆不服气的凑近,把脸贴到钱玉川的肋骨上从缝隙里看去,盯了一会,手中刀向心脏狠狠一捅,恨恨道:“这厮年轻,自是耐杀些。咱们再来比过!”说着话,眼光向唐王瞄过去。 唐王早已泥一般瘫在地上,关盛云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不累关某还累呢。” 听得这话,唐王不停地磕头,结结巴巴地表达着说不尽的谢意。关盛云轻蔑道:“你莫高兴,不取了你的性命,传出去怕兄弟们说关某还怕了什么鸟朝廷留什么后路!你好歹是个王爷,俺们亲自送你上路罢!”言罢一挥手,众将七手八脚把这位爱玩的唐王爷抬起,从高高的山顶直掼了下去! 南阳府官库里的物资堆积如山,钱玉川和康笙的房里、还有唐王府里更是大有收获——此前关盛云部也曾掳掠过州县乃至府城,然而王府却是第一次。而且,就算他们再能翻,总有些东西会漏在民间。几年间钱玉川拼命都搜刮了来,倒仿佛像替关盛云们提前预备的! 谷白桦在地牢里发现了一个十来岁的娃,饿得皮包着骨头,人也很木讷,跟傻了似的。一个叫张书堂的小吏哭诉说是自己的儿子,失手打碎了王爷的杯子,被关在这里,被罚要活活饿死在自己眼前……谷白桦动了恻隐之心,随手给了百多两银打发走,于是朱聿键捡了一条命。 *为了避免民间撞名,朱元璋给儿孙起的那些名字基本都是看不懂的生僻字,很多是老朱自己造的,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排,所以看看宗室的名字便知道差不多是哪一辈。 *唐端王、朱器墭、朱聿键等确有其人,尤其朱聿键袭了唐王爵,成为隆武帝,这是南明四帝中相对来说最像点样子的一个。端王惑于嬖人也是正史所载,当然,迎春院什么的是架空之言啦。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投充 第一百一十二章投充 胡广福心里五味杂陈的,很不是个滋味。 因为前几天,他把祖辈留下的七亩三分好田卖给了胡老太爷。胡大老爷的名讳叫胡传禄,论起来,跟胡广福还是同宗,不过,早就出了五服。 说是卖,其实胡广福连一个铜板都没拿到,就是白送。但卖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每亩纹银七十五两,胡广福心甘情愿按了手印的。真的是心甘情愿,胡老太爷并没有逼他或者欺他不识字耍了什么花头,恰恰相反,是胡广福自己上赶着求着好久,胡老太爷才答应的。 胡广福卖的不只是祖田——他把自己也卖给了胡老太爷!同样,也是没收钱那种“卖”。虽然卖身为了“奴”,按过手印,胡广福甚至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胡广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吃的用的都很节俭,更不可能欠下什么赌债之类的。讲真,跟大明其他绝大部分地方的人相比,胡广福的命确实算非常好的:他所在的胡庄属于襄阳府,西边是淯水,东边是泌水,两条河呈“丫”字型在胡庄南面不远处交汇,土地很肥沃,再差的年景亩产也能有一百来斤,丰年则能有两百四五十斤,随便什么时候跑到河边撒下几网,晚餐便可以烤鱼吃——这等生活,是大明的绝大多数寻常百姓完全不能想象的。 既然如此,胡广福为什么要把自己连同祖田一起“卖”掉呢? 因为他实在活不下去了。 理论上,因为太祖爷朱元璋本就是苦出身,知道百姓的日子有多苦,大明的田赋定的是很低的,至少在前期是这样。可后来就变了,越来越糟。 因为除了理论上很低的税率,大明还有一条规定:有功名者其家免赋税。也就是说,如果有子弟考取了功名,这个家族的赋税就不用再缴了!我们知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情况确实有,但极其罕见,能够供养子弟完全脱产学习并延请名师教授的,十有八九都是富户巨室。换句话说,都是家有良田阡陌纵横的大地主。好吧,说“地主”并不确切,因为在明朝并没有所谓“地主”的概念:在官府眼里,无论是有十亩祖产的自耕农,还是有两千亩好地的大地主,只要没有“功名”,通通算“民”,一视同仁。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特别有钱的这些“民”,总有能力给自己疏通关节,找到各种“免税”的理由。 于是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越是有能力为帝国纳税的巨富,越能够轻易找到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免税,而光荣的纳税义务,则绝大部分由没那么有能力的普通人承担。 国家的开支摆在那里:朝廷要运转、军队要吃饭、河道要治理、衙门要修缮……还有,别忘了那群“爱民如子”的官员和“急公好义”的胥吏们两袖清风的“清贫”生活! 钱从哪里来呢? 摊到没办法免税的人头上。 最早的田赋是实物税:你种田就交粮食、你种棉就交布匹。这里面当然有花头,最著名的是“淋尖踢斛”。缴纳米麦时,官府的标准计量器叫做“斛”,一种口小底大的四方形容器,明朝一斛算六十斤——之所以不用秤,是怕里面掺了土块之类的杂质,把米麦倒进斛里,可以当面校验质量。纳粮的百姓把粮食倒进斛中,要高出斛口,形成一个尖堆。随后负责的官员会飞起一脚,狠踹在斛上——洒落下来的,便落入自己腰包。为了这一脚,这帮爱民如子可都曾下足了苦功夫,有的平日里踹树,树干纹丝不动树叶簌簌而落者为上佳;有的练踹门,无论啥样的木门,一脚踹开也可算小有所成;功夫还没练好的,往往会采取助跑的方式!这不是什么潜规则,而是明规矩——很多大名鼎鼎的正面形象,如“三杨”,甚至张居正,初入宦场时都做过的。在大明,踢功是官场必修课——基层小吏要踢斛,当了大官得会踢皮球。 单单是淋尖踢斛,其实胡广福们也没啥意见——饭食里多掺几顿野菜就是了,没什么。 但杂税永远会多过正税:官府哪天说治水,会来找你要钱、说修路,也会来找你要钱、襄王大婚,胡广福也得掏钱!官府的朝会乡饮、祭山神河神、各级官员迎来送往、科举时生员赴考的津贴……费用最后都要落到胡广福们的头上!耕田要养牛,养牛要交牛税、养猪卖钱要交猪税,到后来,养几只下蛋的鸭子也要交鸭税!所有这些税,大多要以实物的形式缴纳,胡广福有些吃不消了。 最让胡广福欲哭无泪还不是这些,而是力役,也就是徭役和劳役。十几年前荆州府江陵水患,胡广福的爹胡二被征了徭役,人去了就没回,连尸身都没捞上来。为了养大还没成年的自己,原本有二十几亩田的胡家只好卖地,等胡广福长大,祖田便只剩下七亩多了。徭役轻易赶不上,可劳役却跑不掉:修城墙铺官道扩建王府运送漕粮……都要征民。不仅白干活不给钱,还要自带干粮工具,少则个把月,多的三五个月也正常。而且,永远会挑农忙的时分征发——胥吏们知道,这时候下去拉人,能榨出最多的油水:除非实在没钱的,都会给自己塞红包。谁去谁不去,还不就是随手一指的事? 再后来,朝廷出了个一条鞭法:不再征收实物,也不再任性征发劳役,一律按各户的土地多少折算成银两上缴。胡广福长出了一口气——《鱼鳞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自己七亩多地,该缴多少明明白白,淋尖踢斛的粮食省下来了,也不用随时提心吊胆怕被抓去服劳役了!不止如此,听说,以后再有人去服劳役,官府还会从摊到田亩的费用里拨银发工钱呢!所以胡广福打心底由衷地感谢朝廷出了这么好的政策,决心好好干活,过三五年娶个媳妇,夫妻俩再起早贪黑,争取早日把那十几亩田再买回来……哦,不,咬咬牙,兴许还能给儿孙多攒下几亩呢! 不过,这股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 因为胡广福发现自己要破产了。 这是一个大丰年。到了收获的时候,胡广福打下来好多粮食,乐得合不拢嘴。可是他手里没银子——一条鞭法以后,朝廷不再要粮,而是要银子。兴冲冲的胡广福去卖粮,盘算着换成银钱和铜板去衙门缴纳以后,再顺路割点猪肉回家给老娘解解馋庆祝一下。然而卖粮的时候竟发现,米价低得离谱:正常情况下每石能卖一两二三钱银的米,这时候只值四钱银! 晴天霹雳把胡广福打蒙了。干脆先不卖了,过几天看看再说吧。昏头胀脑地回了胡庄,发现甲长胡五爷在等着他。胡五爷是胡广福本家的表大爷,一直挺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胡五爷告诉他一个坏消息:衙门限了日子,要赶紧去把银钱缴了——隔壁村郝营的郝大运撞了大大的背运,嫌米贱没舍得卖,误了朝廷的时限,粮食全被抄走了一粒不剩不说,人被拖去打板子,直打得两股间肉都飞没了,白森森的腿骨露出来,估计活不过明日了!胡五爷给下来催粮的吴有德班头赔了半晌好话,还偷偷塞了二钱银,这才又宽限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胡广福再次去卖粮,米价掉到了三钱五分。胡广福算了一下,留下种子粮,全年的口粮便只剩下一多半了。没办法,猪肉不用想了,赶紧去衙门里缴上银子,其他回头再说吧。 等到了衙门把银子交上去,胡广福惊讶地发现,明明分毫不差的银钱,竟还差了不少,然后学到了一个新名词:折色火耗。一个长衫师爷跟他耐心地解释说,朝廷收的银是九成成色的官银、你缴来的是只有七成成色的民银,得补齐差额呢,这叫折色*、你们缴的都是碎银,朝廷怎么能收碎银呢?当然要统一回炉,熔成大小一致的银锭。这个过程势必有损耗,这些损耗该谁承担呢?当然不能是朝廷,对吧?损耗不太多,才一成半而已!你带来的这些银子铜板衙门先收下,赶紧回去凑齐差额明日交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否则,过了明日……后面的话师爷没有继续说,而是意味深长的向旁瞟了一眼。顺着师爷的目光望去,衙阶已被鲜血染成黑红色,一大团绿头苍蝇逐着腥臭盘旋其上,仔细辨认还能看到嵌进石缝里的碎肉…… 第二天终于完成任务的胡广福发现,除了怀里的一点点碎银渣和家里留的种子粮,未来这一年,可能大半日子要靠野菜和烤鱼撑过去了。 过了不到一个月,老娘的生日快到了,胡广福决定无论如何要给守了半辈子寡拉扯自己长大的老娘买一些点心来吃。路过米铺的时候胡广福再次傻了一回:这才几日,米价现在竟涨到五两一石了! 为了想办法赚点现银,趁农闲时胡广福决定做点小生意。河岸边生长着很多野席草,湖广一带的人家都用它来编草席。这种草还有另一种用途:做油灯的灯芯。胡广福找来几个要好的乡亲忙了两个多月:割草,剥穰,蒸透,晒干,捆扎……又找了一条小船,准备运到枣阳一带去卖,大家估计,差不多能卖六七两银子。众人又东拼西凑了三四两碎银让胡广福带上,到了枣阳可以买些地封黄酒,贩运到襄阳府去卖,这一趟来回,各家该都能有个一二两的收入。虽然没多少,但来年缴皇粮时好歹能应付一下。 淯水和泌水形成的“丫”字下边不远就汇入东流的滚河,靠近枣阳那一段叫浕水(今天叫沙河)。还没到浕水,仅仅在滚河里胡广福就遇到了七八起收税的。脸被打成了猪头,怀里的三四两碎银子全被收了去,然后,刚刚驶入浕水,便又遇到了一伙查税的河丁! 灯草自是不能要了,胡广福走旱路回了家。跟乡亲们哭诉完遭遇,家里的种子粮也赔给了大家。终于,胡五爷一言点醒了梦中人:胡老太爷可不用缴皇粮啊——老太爷的二公子胡之奇,正途出身,听说早年曾在礼部仪制清吏司做主事,现在哪个王府里做大管家……有功名的胡老太爷家不仅不用缴什么银粮,胡家人更不需要服什么力役呢! 然后,胡五爷领着胡广福连着追了胡老太爷的管家胡九爷好多天,总算连人带地投到胡老太爷家里。 胡老太爷很厚道,那七亩多田还是让胡广福继续种着,年景如何一概不论,交一半田产算地租便好。 这叫做“投充”。 胡广福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祖田在自己手里没了,是个人就总会有失落感、另一方面,今后自己终于能放心地吃上饱饭了!只要好好干活,就一定能省下来不少粮食——过不了几年,娶个媳妇不成问题! 这一笔交易做下来,胡广福显然没吃亏、胡老太爷平白增加了七亩地和每年一半的田产更不能算吃亏。那,问题来了——谁吃亏了呢? 朝廷吗? 朝廷当然是绝不可能吃亏的——胡广福确实不需要纳银粮了,他的那份银粮,理所当然地会被摊到其他还有些自己田地的自耕农们头上! *鱼鳞册 黄册与鱼鳞册是明朝管理人丁、田亩的工具。 每110户编为一里造册,注明各户姓名、籍贯、丁口、年龄等,类似今天的户口簿。一式两份,一份本里存底,一份上缴至州县、州县汇总后做成总册,也是一本留底一本上缴至府、府如法炮制,最终汇总到朝廷户部。因为各省布政司呈报给户部的省册用黄布封面,故得名黄册。 鱼鳞册则是耕地的汇总图册。册中绘有土地的形状、等级、面积、田主姓名等,因为土地画形重重叠叠状如鱼鳞,所以叫鱼鳞册。 黄册和鱼鳞册一经一纬,分别从人口和土地两个角度相互印证互为补充,作为朝廷统治的管理工具。 *折色。 我们常看到有本色和折色之说。简单说来,本色是指实物,折色是折算成银两。比如,发给某官员的俸禄,本色银100两折色银50两,那就是说发给他价值100两银的米麦、外加50两现银——这五十两是按卖掉相应的田产折合后的银子。金、漆、丝绸等都可以用来折色。 这里师爷说的折色是另一种意思:民银成色低,要换算成官银入库。当然,究竟怎么折,官府说了算。 第一百一十三章 恐怖 第一百一十三章恐怖 胡广福百感交集地在地里忙着,突然嗅到一股腥味,越来越重,感到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田畦旁支渠里的水竟变了色,像朱砂一般红。支渠里的水是由干渠引过来的,干渠引的是淯水,胡广福拎着锄头顺着渠向上游跑去,越接近淯水,血腥味越浓,还没到河岸,胡广福便看到了河里阿鼻地狱般的景象,膝弯一软就瘫在了地上,然后肚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哇哇地呕开了。不知不觉,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胡广福被吓哭了。 淯水已变成一条赤红色的血河,河面上一具又一具的浮尸,载浮载沉地缓缓向下游漂过来,怕不是得有成千上万具,竟一眼望不到头! 别说老实巴交的农民胡广福,即便是国朝杀人无算的大将军,也绝没有哪个一下子见过恁多尸体! 不知瘫在地里多久,胡广福总算能勉强站起身来,抹抹嘴脸,挣扎着想去给胡老太爷送个信——如今他是胡家人了,有事第一个要报告家主,而不是官府。这个规则深深地烙印在每个大明百姓心里,无论是有人身自由的自耕农还是人身依附关系的家奴,这是条件反射般自然而然的时代常识,不需要提醒。 胡老太爷只是偶尔回庄里盘桓几日,大多时间都住在襄阳府里。胡广福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回庄找到管家胡九爷,闻讯同样大惊失色的后者领了几个护院家丁跑到河边,也像胡广福一样吓傻了。 胡庄去襄阳府很近便,顺着淯水驶进滚河,再向西南没多远便到了(汉水过了襄阳以后那段叫滚河、滚河靠近枣阳那段叫泌水)。胡九爷也急着想给老太爷送信,但做不到。河里全是浮尸,谁都没胆子在尸堆里行船——别说行船了,系在岸边的舟子已阻住了好几具尸体,手脚相叠纠缠着被缆绳卡在岸边的野席草丛里随着水流沉浮,皆无人色的众人相互偷眼看了下彼此,谁都没胆量迈开腿登舟。 其实已不需要他们报信了。 此刻的胡老太爷已高坐在知府衙门的二堂里,与襄阳知府莫秋水(字可望)、同知张可欣(字慰庭)、襄王长史甘志海(字纳川)、襄阳副将邓森等人惊惧交加地面面相觑。 老太爷自身只是个秀才,充其量只是见官不拜而已,本没有资格与诸位朝廷命官平坐在一起,但父以子贵,二公子胡之奇以前做过京官,现又在寿王府做长史,俗话说京官大三级,虽有些夸张,但在离京师这么远的湖广一个小小的襄阳府里,胡老太爷很是有些威望。 众人都垂头坐着盯着眼前的地面,沉默了好久也没人说话。莫秋水知道,自己是本府主官,得当先表态,于是清了清喉咙叹口气道:“唉,前日得闻南阳方向有大股贼人入寇,没想到竟会如此!看浮尸的规模,贼人怕不是已将南阳屠得鸡犬不留?大敌当前,无非四策:或战、或守、或避、或降。大家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良策尽可畅所欲言。彼此身家俱系于一城休戚相关,情势又危如累卵,只要能应对过去这场大劫,说话也别有甚么顾忌了吧,莫某洗耳恭听。” 甘志海仿佛听出了莫秋水的弦外之音,第一个应道:“莫大人,降是决不能降的。藩王降贼,不说祖宗家法,贼人既破南阳,想唐王爷必已殉国,已没有退路的贼人不可能给襄王府网开一面的。” 莫秋水苦笑了下:“纳川兄,莫某身受天恩,可以指天盟誓绝无降贼之念。即便希图苟且,也要顾及莫家满门百多口性命呢。纳川兄切莫误会,莫某只是坦言临敌的几条路而已。说出来与做不做是两回事。” 甘志海方才的话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马上明白过来莫秋水说的是实话,脸一红,拱手道:“莫大人莫怪,下官愚钝了。” 知府同知张可欣接道:“那便只有战、守、避三途了。贼锋正盛,出城浪战是自寻死路不提也罢、这避之一途么,王爷万金之体金枝玉叶,情非得已自当万全为要,”说着话,看了一眼副将邓森,“我等地方官守土有责,朝廷大法,弃土而逃终究也难逃一死,还要累及家人。下官等誓死守上几日,总能为王爷挡得片刻。” 邓森知道,文官们只是表个态,打仗还要靠自己的兵,连忙接过话头,离座对众官抱拳道:“末将敢不效死!” 莫秋水向一直没说话的胡老太爷虚拱了下手:“胡老先生,依您看,该如何应对?” 胡传禄欠了欠身,也是虚拱了下手:“各位大人皆是国家梁柱,胡某一介草民岂敢妄言。不过大敌当前,不揣冒昧,自当竭尽绵薄之力。敢问邓副帅,麾下虎狼若是一味守,可有几分把握?” 邓森茫然地看了看胡传禄,复又望向莫秋水,张可欣解释道:“胡老先生是问你有多少兵,这襄阳城可否守得。” 邓森脸红到了脖项,忙抱拳道:“各位大人莫怪。邓某是个不识字的粗人,一时没听懂,还以为胡老先生要末将去捕甚么虎狼,让各位大人笑话了。”随即摇了摇头,“守不得几日的。末将手下有多少兵,各位大人都知道的。册上有五千六,实际不到三千,真能拉上墙顶用的,还要减半。也都是没见过血的,成天介抡锄头锄地,没怎么摸过刀子。平日里吓唬寻常百姓可以,打仗可不能指望。即便能募万把丁壮协守,这一千多兵其实也跟百姓没甚区别,莫说指挥,自己不尿裤子便算好胆,每面墙分个二三百人,能撑一两日就是神仙保佑了。而且,现在营里已传开了,末将过来时已有不少人出了营去汉水边看过。谁见过恁多死尸?不怕各位大人笑话,末将自己瞥一眼都觉得腿软,那些兵丁,恐站都站不起身啊……”口里说着话,见众官脸色不对,忙补充道,“末将实话实说,各位大人莫怪。末将的亲卫家丁有一百五,万不得已杀出条血路保得各位大人脱险,这些儿郎倒是可以指望得上。” “唉!” 莫秋水重重地叹了口气。若是以往,这个口无遮拦的武夫说出“大人们知道有多少兵”这等浑话,莫知府绝不会容忍——多报几个人、漂没些许银粮是惯例,又不是襄阳府一地这么做!别说这是潜规则大家都做,若是单你一个一尘不染,这把官椅你能坐得了几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谁不明白,所有人都脏了手能让你装白莲花?还不立即群起而攻先把你咬死再说!不过,书到用时方恨少……扪心自问,此刻把“书”字换成“兵”字也是一样的。尤其是这家伙养了一百五十个亲卫家丁,关键时刻真能指望的也就是他这些人,所以,莫秋水没办法发作,只得叹气。 张可欣转向甘志海:“纳川兄,王府护军怎么样,武备该比卫所兵好不少吧?” 胡传禄听到邓森说募民协守,猛然醒悟过来,没等甘志海答话,急道:“各位大人,护军也好,卫所也罢,都是自己人,这个先不急。草民以为,当下先要把民伕丁壮组织起来,否则,消息传开,外面一乱再找人可就难啦!” 众官闻言如醍醐灌顶,莫秋水赞道:“胡老先生大智!”继而扬声道,“来人……” 话音未落,班头吴有德从外面慌慌张张奔进二堂噗通跪在门口:“禀大人,不好啦!不少人都看到了汉水里的尸首,消息传开,城里已经炸了锅,现下全城百姓们都在向城外逃,根本拦不住,连营兵都跑了大半啦!”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不一刻众人耳际便全是哭号声、脚步声、东西翻倒声,马嘶犬吠声……嘈杂声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彼此间要对着耳朵大喊才能听清对方说的什么。 晴天霹雳! 等各位出了府衙,映入眼帘的便是满街大呼小叫奔逃的人群,男女老幼各色人等都有,看见人潮中偶尔闪过熟悉的青色窄袖袍影,莫秋水才发现,连衙前站班的衙役们都不见了!完全是一番末日般的景象。 众官面如死灰,心里都明镜似的:此时,天王老子也没办法阻住惊恐到极限的人群,募民协守已然是白日做梦。 众官呆立了不知多久,耳畔的嘈杂声渐渐消寂下来,街衢上已空无一人,城门卒早已不知所踪,甚至能透过大敞四开的城门,一眼望到南门外野地里南逃人群小小的背影!襄阳府门户洞开,还没见到关盛云的影子,已俨然成为一座完全无法设防的空城。 鼻子一酸,泪水涌出莫秋水的眼眶,转过身来对邓森深深一揖:“邓副帅,你带家丁保着襄王千岁到承天府(今荆门、钟祥、潜江一带)避一避吧,王爷的安危全仰仗副帅了。往日里对不住的地方,副帅莫怪,多多担待则个。” 邓森慌忙向旁一跳想躲,但莫秋水随着转了半圈,还是躬下了身,没躲开的邓森噗通跪了下去双手齐摇急道:“使不得啊莫大人,末将受不起啊……” 莫秋水摇摇头没再接话,转向甘志海道:“纳川兄,下官无能,有负圣恩。这襄阳府守不得了,王城自也守不得,你和邓副帅保护好千岁,代下官问王爷万安。” 甘志海愣了一会儿也没想好该怎么劝,重重地点点头,还了一礼:“可望兄,几位大人,都让家小收拾下,还有胡老先生,一会下官派人来接了跟王府一道去承天府。各位大人保重。” 莫秋水再转向张可欣等人:“各位大人,咱们报效朝廷的时候到了。咱们各自安排下人们在府仓府库里堆柴,等薪柴堆好本官便亲自点火,然后自投烈焰,也免得尸身为贼所辱!” 张可欣惨然回了一礼:“也罢。莫大人去烧粮仓,下官去烧武库。纳川兄赶紧派些人来,把库银布匹什么的搬一搬,能带走的都带走。还要麻烦纳川兄为我等奏明千岁……” 甘志海急忙拦住话头:“甘某王命在身,恨不能与各位大人一道赴死。各位大人的气节甘某自当禀明千岁和朝廷,各位子侄的前程也尽落在甘某身上。” 众官正待分头去安排烧仓库,一直没说话的胡传禄急忙拦道:“各位大人莫急。草民斗胆,现在咱们还没见到贼人的影子,做好周全准备即可,这火可点不得啊!浓烟一起,贼人便得了信,急吼吼杀过来,王爷千岁行不得多远,那可就危险了!待望见贼人过来再放火似也不迟啊。” 众官一下子从恍惚中明白过来,纷纷向胡传禄道谢,正说着话,猛地听到一声招呼:“各位大人,学生受人之托给各位大人报个喜信,先恭喜各位大人了!”转头看去,一个文质彬彬的长衫士子刚刚从东面的街角转过来,遥遥地拱手作了一礼,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来到近前,来人咧嘴嘻嘻一笑,再次拱手作礼道:“学生罗世藩见过各位大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计议 第一百一十四章计议 猛听到“恭喜”二字,本已陷入绝望的众官不由得皆是一怔,待见到来人是个长衫士子,除了邓森满怀期待地喜形于色,其他人心下又都是一沉。 一点也不奇怪。同样的题材,不识字的市井百姓们听的是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各种版本的《三国演义》、读书人看的是陈寿的《三国志》,嗯,还得是裴松之注的。没什么文化的大兵们最爱听说书先生胡诌八道,对一介书生羽扇纶巾锦囊妙计大破强敌的奇迹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各位文官都已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了,他们与说书先生的区别在于,后者书读得不怎么样,甚至没到秀才就已经绝望,只好去说书糊口、而官员们都是学霸,秀才举人进士一路过关斩将,对学渣们瞎编的破绽百出的各种神话当然嗤之以鼻,谁也不会信。一个年轻士子怎可能有什么妙计力抗“数十万”强贼——此时谁也不知道关盛云究竟有多少人马,看浮尸的规模,这种猜测很正常。 罗世藩全然没有在意众官的脸色,径直走到近前施过一礼便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喜出望外的邓副帅搓着手正待像评书里大将军那样回一句“请问先生喜从何来”,见各官沉着脸没答话,赶紧把到了嘴边的捧哏台词生生咽了回去,不解地望向几位文官。胡传禄知道该自己出来圆场了,回了一礼,问道:“咳咳,请问罗先生,尊驾受何人之托、这‘恭喜’二字,又是如何说起?” 罗世藩当然不认识胡传禄。见他戴了顶文士的方巾起先以为是哪位官员的幕僚,走近了看到满脸皱纹显然过了做师爷的年纪,便又以为是谁的尊长,待到胡传禄率先开口,明白了:这位是襄阳府德高望重的缙绅,替官员们做传声筒呢。于是向北面指了指,郑重其事地答道:“学生受那边大帅所托、想麻烦各位大人向朝廷转达一个意愿:我们请求朝廷招安。” 石破天惊! 已全然走投无路正要寻死的众官猛然听到堪堪要把自己逼死的贼众居然“请降”,惊疑得不由得怀疑自己听错了,彼此对望一眼,一时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莫秋水目不转睛地盯着罗世藩仔细打量,心中冒出一连串的疑问:这么年轻,对面匪首怎会把如此大事放心交给他做,他是匪首的什么人?听口音确实是甘陕那一带的,发生了什么事,这般强贼居然要请求招安?莫不是朝廷调了重兵围堵贼人已走投无路?不对啊,北面东面西面的情况不知道,襄阳府可已经是无人之境随时可以想来就来的啊…… 罗世藩依旧含笑立着,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胡传禄也傻了,下意识地问了句:“尊驾不会是说笑吧?” 罗世藩淡淡回道:“学生不才,岂敢用自己性命开这等玩笑?” 招抚大事,没有官身的胡传禄没办法再涉入了,张可欣忙道:“莫大人、各位大人、罗先生,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咱们是不是进去慢慢说?” 甘志海犹疑道:“会不会是缓兵之……” 没等“计”字出口,罗世藩哈哈一笑,双目里寒芒一闪冷冷地截道:“现下襄阳府什么样子各位大人比学生清楚,还需要什么缓兵之计么?学生孤身一路行来尚未遇到任何拦阻,若非出于诚心商榷,大队人马径直开来却又如何?” 如堕五里雾中的莫秋水忙答道:“罗先生,咱们还是衙里说话吧。”说着,向甘志海使了个眼色。甘志海会意地回了个眼神,众人引着罗世藩复向衙里走去。有意落后几步的甘志海向随人耳语道:“速回王府,禀明千岁先收拾下东西。我去听听情况,若有什么不对,等我消息立刻动身不必等我。” 浮尸当然都是关盛云部投进淯水里的。 这是罗咏昊的主意。 攻陷南阳后第三天,关盛云按照军师罗咏昊的要求,在唐王府召集众将军议。 打下南阳的收获太大了,饶是众将早非那群初出陕省的土包子,都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但还是被唐王府,尤其是南阳知府衙门里的巨大财富所震惊,一个个乐得做梦都会笑醒,参加军议时都还处于亢奋状态,久久不能平静。 这等规模的财货,罗咏昊也没见过。不过从春风得意的官场新秀到被发配到偏远边穷之地做永无出头之日的知县,再到百战之师万众俯首的军师,经过了人生这些起落,对身外之物看得淡了许多。 这几天大家都宿在已被翻得底朝天的唐王府里,尤福田住的是长史陈伯闻的卧室。榻上有个绘着旭日出水的瓷枕头*,因为五行缺水,领的两个营都带水,尤福田很喜欢,拿起来端详一番正想着回头带走,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折腾了半晌,竟被他抠出来一颗直径足有寸二的琉璃宝珠:晶莹剔透的水晶裹着桔子瓣状花团锦簇的内里,外表居然看不出一丝缝隙!这等宝物,尤福田不敢私留,呈给了关盛云、关盛云又转送给了罗咏昊,没想到军师道过谢,随手便放在一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整个过程被张丁看了满眼,于是成天介今天三个金戒指明天两个玉簪子什么的去巴结罗军师——唐王府是高藤豆的飞兽营和破霄营打下来的张丁不敢有什么企图、知府衙门是尤福田的囊中物自也不能染指、趁龚德润谷白桦占府库的当儿,张将军指挥手下抄遍了南阳所有的官亲显贵之家,收获也是不小。等罗咏昊明白了张丁的用意,也没收他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将宝珠送了他。 可把张丁美坏了!让国清林找来辅兵营最好的匠人,把宝珠嵌到帽子上,自己在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然后戴上满营地招摇。大几万人都看到张将军脑袋上顶颗大玻璃球,除了有限几个人,全羡慕得不得了:各种宝贝有的是的关盛云不怎么在意,反正是给军师的人情,人家爱送谁送谁、罗咏昊本就没当回事,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送给张丁、最愤怒的是尤福田,每次见到都有揍他一顿的冲动…… 见众将都嘻嘻哈哈地没个正形,罗咏昊微微一笑:“各位将军,咱们这一路下来,大小仗打过不少。各位觉得,哪一战最凶险?” 高藤豆首先应道:“该是延川那一战吧?若不是陕省三司提前透了信儿,谷蛮子那个营大半便折在延水里了。” 谷白桦感激地看了眼高藤豆,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 张丁不服道:“俺呸!自然是函谷关那一战!谷蛮子只是险些在延水折些兵罢了,函谷关那战,俺可真是被打断了脊梁骨!全营死了两成半、近一成断手断脚成了残废现在全得俺老张出粮养着、余下五成以上人人带伤,连俺自己都差点挺了尸!若不是打赢了补充,霹雳营便没了!” 那一战龚德润拨了半个营给张丁,损失也是惨重,心有戚戚地附和道:“这是实话。刚锋营也有三成多损失。” 自从坐下尤福田就盯着张丁帽子上的玻璃球看,本来气就不打一处来,忿忿道:“那是你的兵菜!佯攻能有恁多死伤,亏你好意思说!俺两个营没披甲,还不是不到一个时辰拿下南阳府顺带着攻破府衙?连死带伤不到三十人!” 张丁怒道:“你放屁!” 罗咏昊见几人要吵起来,急忙止住:“各位将军、各位将军,咱们是检讨得失。都怪我,都怪我。是罗某问的不好。”说着话,向正要发作的关盛云摆摆手,“无妨,大帅。各位请听罗某把话讲完。罗某以为,便是南阳这一战最为凶险,到现在还后怕不已。” 听军师这么一说,众将都有些不服气,国清林小声嘀咕道:“这里的对手都是百姓,两日下来辅兵营便杀了三两万人,末将没觉得有甚凶险哩。” 罗世藩看了父亲一眼,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开口道:“国大哥打得确实漂亮。不过,咱们是用箭,狗官没来得及继续派出人来便被咱们偷袭得手。否则,再拖上两三日,咱们恐会败得很惨,莫说兵士们,便是咱们在座的各位将军,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大有问题。” 众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不过,每每把精锐官军甚至王府护军打到溃不成军的自己差点败于乌合之众的百姓,这个事实大家还是不能接受。谷白桦不服气道:“那也未必吧?大不了别分兵了,某来打头阵,老高三个营、老尤两个营、老张老龚各一个营,大帅的亲卫营再加上马队,还有小国的几万辅兵,某不信会败给百姓们!” 罗咏昊看了一眼谷白桦问道:“那依你之见,再打上三日,战损如何?” 谷白桦看了岳父一眼,琢磨了片刻道:“第一日该是大捷无疑。第二日儿郎们会有些疲了,但也会小胜。第三日差不多杀伤相当吧。咱们差不多三四成伤员,不过,那时也该有七八万以上的斩首了……” 罗世藩笑嘻嘻地继续问道:“若是再打两日呢?” 谷白桦鼓了鼓嘴,犹豫了下,不说话了。 罗咏昊道:“藩儿说的对。阿桦说的也没错,咱们确实能有七八万斩首,甚至更多。嗯,十万,十五万,够不够多?然后呢?若是那样打,咱们把自己人拼光了,可伤得了那狗官分毫?这南阳府少说几十万百姓,难道咱们要全数杀了不成?” 龚德润道:“军师大人说得是。咱们扯旗造反是因为没了活路,万不得已想活下去而已,不是为了杀人。” 高藤豆奇道:“军师大人,末将有些想不明白。您说咱们以往跟狗官军接仗,可以说打一仗胜一仗,虽然有时会打得有些取巧,但终归是一刀一枪砍出来的,那些官军死伤个一两成,至多两三成便一股脑逃了。可这南阳府,咱们对付的是百姓啊!明明杀了这许多人,他们怎就不知道逃,反而天天来送死呢?听军师大人这样一说,末将着实有些后怕。若不是少军师的妙计,再拖得几日会如何,真不敢想哩。” 不再死盯着张丁帽子看的尤福田也有些想不明白,也跟着问道:“军师大人,您说这是为啥?刚刚俺去找小国要箭,他说已差不多全部用光了。以后若是全遇到这种仗,咱们该怎打?” 罗咏昊双掌轻轻一击:“这几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大帅要罗某找大家来,要说的便是这!”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众将一下子安静下来,都在椅上坐直身体,瞪大了眼睛看着罗咏昊听他讲下去。 “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特别奇怪的事情:百姓们攻击我军时,一个个看起来悍不畏死,不管前日有多少杀伤,第二日依旧潮水般涌上来、听尤将军和阿桦说,那些临时聚来的百姓们也会自发攻击南门东门的屯兵。然而,等咱们拿下了南阳府,好像一下子所有人都不见了!就连气势汹汹出城找咱们交战的那几万人也没回来厮杀,远远望见咱们破了城便一哄而散,这是为什么?” 龚德润接口道:“擒贼先擒王。他们没了主心骨,便即逃了。” “正是!”罗咏昊点了点头,“咱们以往对阵官军,那些人再不济,总有统一的指挥系统。比如说,一个果被咱们杀伤了三四人,其他人见了便怕、一个队被咱们打垮了两三个果,其他人也是怕、一个营被咱们干掉一两个步队,其他队官、营官都会怕……怕了便会逃,官长逃了,谁还会继续送命?所以咱们便一路奏凯。而南阳这里不同。狗官安安稳稳坐在城里,百姓们都是以村庄、乡镇为聚,各单位之间完全不认识,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链条,只是一哄而上。同村的往往沾亲,你杀了儿子,爹会继续跟你拼命、你杀了哥哥,弟弟也想跟你拼命。除非你把他们全部杀光,或者彻底吓破了胆,否则他们就是一味冲过来!等你杀光一个村的人,另一个村的人又开过来、你杀光一个乡的人,下一个乡的也刚刚开过来……一个府少说几十万人,怎么可能杀得光?” 关盛云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忍不住问道:“那……照军师这么说,往后那些狗官若是都如此做,咱们岂不是死路一条?” 罗咏昊微笑了下:“不会的。罗某估计以后咱们很难再遇到类似的情形啦。不过,料敌从宽,咱们还是要做些准备。” 谷白桦听得实在憋不住了,急巴巴地问道:“阿爸,为甚不会呢?如果某是狗官,不晓得也还罢了,既然晓得了,还不都有样学样地做?迟早把我军耗光掉!” 罗咏昊摇摇头:“他们知道了也做不到的。不过这个不急,等下咱们慢慢说。南阳不是久留之地,虽然金银财货缴获很多,但大家都看到了,民生凋敝,也就那些库粮。金银不能当饭吃,咱们要准备马上动身去湖广,那里才是鱼米之乡,咱们可以牢牢站定脚跟。” 关盛云道:“军师高见!不远便是襄阳府了,大家先议一议,襄阳怎么打。” 罗咏昊笑着微微摇了摇头:“罗某觉得,好像不用打。” 众将瞪大了眼睛,等着罗咏昊的下文。没想到,罗咏昊嘴里轻轻说出四个字,像一声炸雷,把所有人炸蒙了。 “咱们请降。” *本篇知识点:古代的枕头 国人古代都睡很高的硬枕,主要有几个原因。 首先是保持发型。古人不像今天可以每天洗头洗澡,又都是长发,更没有吹风机,整理起来非常不便。如果是硬枕,可以很好的保持发型不会乱掉。 其次,有个成语“高枕无忧”,大家都信这个。 第三,古代卫生条件差,各种寄生虫很多,俗话说“皇帝身上也有三只御虱”,铺盖的被褥实在没办法,有钱人家的玉枕瓷枕,穷人家的木枕不怎么需要担心寄生虫藏匿的问题。 还有个小故事:名相王安石不修边幅邋遢之极,有次上朝与宋神宗奏对时,竟有只虱子从衣服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胡须向上爬。神宗看傻了,禁不住莞尔一笑。下了朝,王安石问禹玉圣上因何而笑,禹玉据实以告。王相爷不好意思了,赶紧让从人帮他找出来要捏死……禹玉使坏,说可不能杀呀,这只虱子不一般呢。王相问其故,禹玉答:“‘屡游相须,曾经御览’。天下有几只虱子有这等荣耀?” 关于王相爷的脏,还有很多小故事,先讲一个,其他的以后想起来再说。退休时,有张床榻要还给官府(看看大宋的公务员制度),夫人吴氏喜欢那张床,不想还。来搬床的小吏们自是不敢动手,王相爷见到,光着脚往床上踩了几下,又滚了几滚,太太见状马上说:“恶心死了,快点把它给我抬走……” 第四,做保险箱最合适。没有电灯的漆黑里,贼摸进房可能不知不觉偷开了木箱,但你把契书、金银放中空的枕头里,想偷就几乎不可能不吵醒你啦。 相传,枕头这个名字是曹操起的。说是有天半夜看军情报告,实在困了,从人还没来得及把装军书的木匣搬开,曹操便枕着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头疼病也没犯,于是第二天,便叫人做了个木枕,并起名“枕头”。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请降 第一百一十五章请降 “什么?” “啊!” “怎么能投降!” 唐王府大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连一向沉稳的关盛云都惊疑地瞪大了眼睛,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恍然大悟般地试探道:“军师说的是诈降吧?” 罗咏昊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等待了片刻,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众将一个个张口结舌地瞪着罗咏昊,等着听军师的下文。 “咱们不是诈降,就是请降。大家稍安,听罗某把话讲完。”话一出口眼见众将又在交头接耳,罗咏昊赶紧说道。 “不过,也不是真降。咱们横扫了小半个大明,事到如今,连藩王都杀了,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倘真的降了,即便是朝廷暂时奈何不得咱们,表面上接受,要不得多久也会把咱们统统杀掉以儆效尤。”罗咏昊的这番话让大家稍稍放了心。 “那……既不是诈降,也不是真降,军师大人您到底在说啥?”尤福田不解地问道。 “听调不听宣。”鬼精鬼精的罗世藩第一个反应过来。 “差不多,但也不全对。”罗咏昊微笑着答道,“咱们是既不听调,也不听宣。” “啥叫‘听调不听宣’?”谷白桦小声问罗世藩。 龚德润飞快地答道:“就是听从狗朝廷的调动,但连皇帝也别想召见咱们,谁也不去上朝见驾。要调动就是全军一起走,保持独立性。你先别说话,听军师大人讲下去。” 罗咏昊冲龚德润点点头,继续道:“所谓请降,咱们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给朝廷那边一个台阶下。” “为什么,一路打过去不好吗?”高藤豆接道,“襄阳府再厉害,也没函谷关那般天险吧?咱们现在士气正盛,俺不信打不下来!” “高将军,若是硬碰硬真打,往日里襄阳确实不好打。以蒙元最盛时的兵势,从南宋咸淳三年,一直打到咸淳九年,足足耗了六年时间,那可是蒙元倾半国之力才打下来的。”罗咏昊道,“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以罗某猜来,我军攻破襄阳应该并不会甚难,最多十天半个月,甚至可以兵不血刃地唾手可得……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拿下襄阳后,下一步咱们该当如何。我军势如破竹,千里兴师,攻无不取所向披靡,朝廷那边断不会坐视不理,尸位素餐的大人们再能扯皮,迟早也要四面调兵八方围剿。我军虽然善战,但绝没有能力日复一日地连年应战,朝廷可以举全国之力跟咱耗,但咱们的兵员补充乃至粮草物资,都是大问题,终究会被耗光。所以罗某这几日在想,咱们可以先以请降的名义,把朝廷稳住。缓个一年半载站稳了脚跟,那时,主客易位,再想吃掉咱们,便不那么容易了。” 关盛云关切地问道:“军师您刚才说‘既不听调也不听宣’,朝廷那里难道看不出来我军是假降么?” 罗咏昊笑道:“当然看得出。不过,不妨事的,没人会自找麻烦捅破这层窗纸。即便有,也一定会有人替咱们收拾掉!” “谁?莫非……”关盛云不解地问道,继而想到以前罗咏昊朝中有过靠山,不过已经倒台,心想着,是不是军师得到了什么消息,有什么故旧东山再起了? “罗某也不知道。”罗咏昊好像看出了关盛云的疑虑,马上回答,“罗某不知道谁会替咱们出头说话,但却知道一定会有人这样做,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这是为何?” “朝廷明令,地方官守土有责,失土必死。以我军现在的兵威,襄阳府绝难抵挡……对了,小国,你马上安排人把所有尸体堆到淯水河边,等我命令,全部推到河里。”话到一半,罗咏昊突然想起来,匆匆交代了国清林一句。 国清林回一句“得令。”快步跑出大堂,紧接着又跑回来——他可不愿错过军师大人后面的话。 “大家回忆一下,咱们最开始在榆林府,那萧长华是怎样做的?再后来在延安府,咱们更是得到陕省三司的直接帮助!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因为他们怕失土,然后被朝廷问责!他们为什么能如此?因为他们朝中有人!实话讲,最早在神木,若不是早已万念俱灰、若是拼得一死还能为小犬谋条出路,今日罗某也不会与各位将军坐在一起。”讲到这里,罗咏昊苦笑了下,“常言道,千里做官只为财,谁愿意不明不白把性命搭进去?咱们若是克了襄阳,谁敢说下一步不会去荆州府、武昌府、岳州府、常德府?无论哪里,只要被咱们打下来,地方官就会人头落地:不是被咱杀,便是被朝廷杀!大明的官场,早已盘根错节,连陕省那样的穷地方在京师都得有门路,湖广是鱼米之乡,能在这里主持一方的地方官,无论哪个,在朝中都会有很硬的靠山!眼看性命不保,咱们只需要给这些人一个借口,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些人,便一定会拼命替咱们说话——因为这是为他们自己争取到活命和敛财的机会!那帮人,打不过咱们,但跟自己人过不去的本事都大得很呢!明知是鬼扯,但谁敢说出真相便会被大家一起咬死,对此,罗某坚信不疑。” “好!”关盛云重重一拍唐王裹金交椅的扶手由衷地高声赞道,“军师大智!” 罗咏昊向关盛云一笑:“大帅谬奖了。罗某觉得,南阳既破,新野已为我囊中之物。”说完转向龚德润和谷白桦,“我军兵威现在定已传遍该地,阿桦和龚将军两个营再加上些辅兵应该就可以拿下。明日一早你们便动身吧。等拿下新野,咱们也休整得差不多了,小国把所有尸首全推到河里,要不多久便会流到襄阳。百姓们见了,定会竞相逃命……那时,再跟走投无路的襄阳府一众官员谈‘招抚’就容易了。再说了,咱们并不稀罕几个官员的性命,可湖广是漕粮漕银的重要源头,地方官征收钱粮早已有了一套非常成熟完备的系统,让他们替咱去做这些,比咱们自己人地两生地做,效果会好很多呢。” “哈哈哈,黑吃黑!这事俺喜欢。”说话的是高藤豆。 关盛云明知故问道:“那……谁去谈呢?” 罗咏昊向爱子望去:“让藩儿去吧,这等事他应该还做的来。” 明知道只有罗世藩是最好的人选,但关盛云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那些狗官对世侄不利……” 罗世藩含笑拱手道:“禀大帅,不会的。‘招抚’咱们是‘大功’,是立功还是丢性命,相信他们选起来不会很难。而且,小侄还有个杀手锏……” 等罗世藩讲完,罗咏昊也有些吃惊:“藩儿,这等主意你竟能想得出。不过,倒也确是管用。” 罗世藩垂首应道:“孩儿近日在读乐山居士(王阳明)的《传习录》,里面有句话让孩儿受益匪浅,‘正人行邪法其法亦正’,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有时候,圣人所言似也未必全对……” 罗咏昊故意板着脸斥道:“胡说!圣人说的话岂会有错?” 罗世藩当然知道爹是装出来的态度,笑嘻嘻地回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但倘真把自己渴死,今日哪还有什么圣人呢?” 罗咏昊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笑骂道:“就你嘴贫!” 关盛云盯着罗世藩看了一会,继而又望向罗咏昊,再次感慨道:“军师生得好儿啊!” 罗世藩规规矩矩坐在襄阳府衙的二堂里,与莫秋水等人谈着话:“各位大人心下想也清楚,敝军所以如此,实是因为活不下去。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个个的大活人呢?然如此下去也非长久之计,故而我军大帅派学生来向各位大人请降。” 方才还觉得全无生机的几位官员听到贼人居然真要请降,立刻找回了往日汉官威仪的感觉。莫秋水神气活现地一拍惊堂木:“咄!尔等已然犯下滔天大罪,此时知道难逃天谴了么!既来请降,怎敢如此对本官讲话!”正想喊一声“来人,与本官拿下”把罗世藩按跪在地上来个下马威,眼里瞥见除了班头吴有德,其他衙役早已逃散一空,只好虚张声势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后面的话讪讪地咽回肚里。 罗世藩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到:“大人息怒。学生只是来谈谈而已,降与不降,尚在两可。若是没谈拢,那便不降了。别说跪不跪,杀剐也任凭大人处置、若是谈拢了,大人改了想法,或许对学生网开一面,也未可知。” 罗世藩云淡风轻的“没谈拢便不降了”这几个字如炸雷一般,瞬间把众官刚刚冒出的幻想击得粉碎,将众人拉回现实。 因为官职太小,襄阳知县窦智礼从被莫秋水叫来就一直敬陪末座,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轮到说,此时见各位上官一个个张口结舌,小心翼翼地解围道:“咳咳,莫大人,各位大人,下官以为,那个,是不是先听罗军使讲一讲怎么个降法?” 众官都是玩文字游戏的行家里手,听到窦知县“军使”的称谓,不约而同立刻都松了一口气——一个年纪轻轻的贼人,大模大样坐在知府衙门跟各位朝廷命官堂而皇之地大放厥词,别说自己面子上下不去,传出去更是不能被朝廷容忍、然而“使者”则不同,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么! 莫秋水很了解窦智礼,知道这位下属脑筋非常活络。前两年曾有一件简单而又棘手的小案子,窦智礼处理得非常漂亮。南阳府有一对张姓兄弟,哥哥大张外出经商,生意做得很成功,时常把大笔银钱寄回老家。弟弟小张买了不少好田,也巴结上了钱玉川,还给自己弄了个秀才的功名。大张准备回家养老,没想到小张翻脸不认账并把哥哥赶出家。这大张经商期间认识了莫秋水的长随,于是找了来。莫秋水自不会因为下人的事去跟邻省知府结什么梁子,但这事被窦智礼知道了。于是窦知县不动声色地给小张下了个套儿:有天“捕获”了一个贼人,贼人“交待”所有贼赃都是由小张负责销赃!名正言顺地把人锁来襄阳,小张当然不认,窦知县“大怒”:“不是销赃,你哪里来的巨额财产?”一通板子把稀里糊涂的小张拍得血肉模糊,等他知道竟是被贼“污攀”,马上主动拿出来一大堆大张寄送钱物的信件和清单,连同买房置地的凭证自证清白。窦智礼把小张的供词和信件凭证送回南阳府“查证”,铁证如山,那边的钱玉川自然也不会为了个小财主非要跟邻省的官员过不去,于是大张顺理成章地讨回了公道…… 莫秋水向窦智礼赞许地点了点头,再次换了副面孔,对罗世藩假装关切地说道:“嗯,那便请罗军使说来听听。朝廷虽说宽大为怀,但晚降不如早降。若是迟了,万一这期间京师颁来严旨,调集各路劲旅四面兜剿,本官纵然有意回护,恐也爱莫能助啊。” 罗世藩也回了个笑脸:“学生先替我家大帅多谢大人美意。我家大帅说了,早有归顺朝廷的心愿,只要大人们答应以下几点,我军可立即归附。” “把谷城给我军作为驻地。我军保证谷城一干官员的生命与财产安全,同时负责维护襄阳全府治安。” “我军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命令、调遣,不接受任何改编。” “除谷城一地的田获外,由湖广负责按照京营的标准为我军提供粮饷和物资,必须足额、按时交付,不得有任何漂没、延误。否则我军保留在湖广全境自行征收的权力。这是我军的战兵所需;至于辅兵么,就按每人五十亩地一头牛算好了。当然,划哪里的地可以商量,实在不够,折算成钱米也是可以的。” “我军要在合适的地点建立警戒哨所,人员、物资由襄阳府协助提供。警戒哨所建立后,我军的军情传递不得有任何形式的拦阻。” “我军要在襄阳府设立联络点,随时与各位大人保持密切沟通,以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 “湖广全省,尤其是襄阳府,任何兵力的调动,必须提前三日知会我军,而且我军拥有派员监督的权力。嗯,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这,这也叫‘请降’?”张可欣第一个喊出来。 “这叫割据!”甘志海接道,“不,还不是割据!割据是自己养自己、你们,你们这是让全湖广来养你们啊!” 啪的又一拍惊堂木,觉得自己受到了平生未遇的羞辱,出离愤怒的莫秋水喝道:“一派胡言!莫非你是来戏耍本府不成?你真的以为一个使者头衔便能护得了性命不成!你就不怕本官将你千刀万剐?” “学生当然知道使者的头衔指望不得,但有人却真可能保得住学生。”说着话,罗世藩冲甘志海转脸一笑,“看官服,这位大人当是襄阳王府里的长史大人吧?” 众官皆是一愣,一时没琢磨明白罗世藩话里的意思,只听他继续解释道:“我家大帅说了,若是傍晚学生没有回营,我军明日挥师南进的同时会昭告天下:是因为各位大人贪功,所以断然拒绝了我军的‘诚心请降’,却将襄王、楚王等宗室陷于险地不顾!湖广每个府都有亲王、郡王!我军所到之处难免玉石俱焚。这等大罪,纵使各位大人立的功劳再大,恐怕也会累及家人。学生这条性命,该是任谁都断不肯用太祖宗亲和几个家族几千条人命去换吧?” 众官闻言,莫不倒吸一口凉气——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确是任谁都担不起!甘志海第一个急道:“罗军使切莫误会!我等确实诚意十足啊!不过,贵军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些,很多要求不是襄阳府一地能够答应,真的是爱莫能助啊……” 罗世藩点了点头:“这个学生晓得。我家大帅说了,该跟湖广三司谈的回头自会找他们去谈,而且还要仰仗襄王千岁、各位大人从中斡旋、但有些事,各位大人自可一言而决,比如谷城暂住、襄阳设联络点之类。我军纵横千里,所向披靡。若是贵府不费朝廷一兵一粟而降……此等旷世大功,全在各位大人一念之间,还望各位大人三思。此外,各位大人还需向我军展示一下诚意,这是一张清单,”说着话,伸手从怀里掏出几页纸,“银饷、粮草、物资都在上面,麻烦各位大人准备下。” 完全听傻了的吴有德看看莫秋水,急忙小跑几步接过来呈上。没等后者展开细读,罗世藩起身道:“各位大人,这等大事肯定要好好计议一番。时候不早了,如果各位大人不做强留,学生先行告辞,免得我家大帅误会。明日一早,学生再来取各位大人的回信。” 虽然被这小子气得半死,众官当然谁也不敢出面把他强行扣下,只得客气几句,摆摆手示意任他离开。没想到走到门口,罗世藩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对了,学生差点忘了,我家大帅说了,为了确保各位大人的诚意,我军已在东、西、南面几个方向布了些游骑明暗哨。若是襄王千岁这几日恰要出门会友狩猎什么的,最好等咱们谈好了我军的降款再动身。否则,我军将认为各位大人无意纳降,从而即刻展开攻击,由此造成的包括惊了千岁王驾在内的一切后果,都要由各位大人负责。” 闻言甘志海哪里还顾得摆什么架子,急忙站起来:“罗军使慢走,下官来送送罗军师。” 行到府衙外,罗世藩冲一直在喋喋不休“表达诚意”的甘志海再次一笑:“多谢甘大人美意。不过学生说的是实话,襄王千岁务必保重,那南阳府的唐王……可就是自己不小心,从王府山上失足跌下去摔死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抚局 第一百一十六章抚局 早先奉钱玉川的命令,新野、邓州(今邓县)、唐县(今唐河)等几个南阳辖县不停地把百姓们向南阳府输送过去跟关盛云消耗,已经大半空了。野地里的百姓们见南阳已陷,满腔豪气顿消,再次恢复了往日怯懦卑微的常态。情知老家县城也将不保,不少人根本没敢回家,就散在山野里猫着躲兵灾。谷白桦和龚德润取新野如入无人之境:城门洞开,知县和教谕在衙里悬梁自经,县丞等其他人等不知所踪。 消息传回来时,南阳早已被洗劫一空。关盛云在唐王府燃起一把冲天大火,全军开往新野。 以往,每攻下一个州府,关盛云用府库缴获把自己补满后,往往会把剩下带不走的粮物分给劫后余生的百姓们。但这回没这么做,因为恼恨,当然还有没法说出来的后怕,实在拿不动的物资被他统统付诸一炬。战兵们忙着抢劫的时候,辅兵队也没闲着,分了大半人出城去抓散在野地里的百姓,然后让他们往淯水边运尸体、留下的小半逼着没来得及逃掉的城中百姓们拆城砖,拆下的城砖都被就地砸碎。等到大军准备开拔,南阳的四墙差不多都已变成半截土坯,想再筑起来完全是天方夜谭——诺大的工程,即便是人员物资都充足也得一两年,何况如今? 随后,南阳全城几乎陷入一片火海!关盛云没有屠城,但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差点要了他命的那些人。不止如此,在开往新野的途中,高藤豆的三个飞兽营和尤福田的两个水字营还特意分别从唐县和邓州绕了道——众将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你做得初一,就莫怪咱做下十五! 河中几万具浮尸把沿途百姓们吓得逃散一空,顺着汉水最远的竟一路漂到承天府(今钟祥)!关盛云本部的士气则空前高涨:这便是与我军作对的下场! 明朝有“两京”、“两都”四都城之说。所谓的“两京”,就是北京的顺天府和南京的应天府,而“两都”则是中都凤阳府与兴都承天府。听起来比较乱,其实只要掌握了理解诀窍,这几个地名不难分辨。 南京的应天府是明太祖朱元璋定鼎之地。蒙元时期,南京叫集庆,朱元璋在此称帝,改名为应天府,寓意自己是“应上天之命”获得的天下。注意,那时,南京还不叫南京。 太子朱标死得早,朱元璋死后传位给太孙朱允炆,建文帝依然以此为都。没多久朱允炆被四叔朱棣砍得不知所踪,燕王成功晋级成了永乐大帝。但应天府毕竟是朱允炆的老巢,朱棣心里不踏实啊。想来想去,还是在自己的地盘睡得安稳,于是掷地有声地喊一句“天子守国门”,一溜烟跑回北平了。北平在元朝叫大都,朱元璋给改的名,寓意是“北方平定,从此太平”,让最能打的老四在此建藩揍蒙古同胞,封的王号叫燕王。朱棣砍完侄子跑回来以后就把国都设在这里。叔叔砍侄子怎么说都有点说不过去,得证明自己其实不是砍亲侄子,而是“顺应天意”啊,所以就改名叫顺天府了。此时南边的应天府已经有了一套现成的六部班子,不管是因为很多人不愿意北上、抑或是朱棣用着大侄子的人不放心、还是出于“朕去北边建都是亲自指挥守国门并不是怕你们更不是信不过你们”之类立牌坊的心理,应天府那套班子也就继续保留了下来了。朱棣在顺天府又重新建了个新班子,这才是真正的“朝廷”。由是,应天府和顺天府便分别有了“南”京和“北”京的口语化名称——南京那套班子则成了摆设,权斗失败的、不受大皇帝待见又不方便一刀砍了的……统统打发到那里喝茶看报刷视频,待遇不变。 题外话,辛亥鼎革以后,孙中珊(错别字)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而真正的实力都在北京的袁世凯那里。大炮折腾了好久一阵子,非要老袁南下就职,老袁不干,大炮也没辙。不论如何嘴上不能吃亏,得强调“京师”的地位啊,所以,南京,就这么叫起来,直到今天。 中都凤阳府就不用说了,朱元璋老家,这叫龙兴之地。太祖老家,谁也不敢说不好,但鸟不拉屎的地方,圣上自己都不去,于是给起个好名字,行政级别提上去,就算完事。其地在凤凰山之阳,故得名。 兴都承天府,知道的人不多。武宗朱厚照年纪轻轻没留下儿子就死了,本着“兄终弟及”的原则,要在近枝藩王里面选一个继承大统。最近的是兴王朱祐杬那枝,此时兴王已经死了,谥号是“献”,所以我们一般称为“兴献王*”,兴王王爵由朱厚熜袭了。于是大家迎朱厚熜北上做皇帝……然后爆发了著名的“大礼议”:一群大臣啥正事也不干,成天纠缠着非要朱厚熜认死叔叔孝宗朱祐樘当爹,这样就能算武宗朱厚照的“亲”弟弟了——圣贤书上讲的是“兄终弟及”,没说“兄终堂弟及”啊!圣贤既然不能错,那便只能是爹娘生错了,得纠正!只有认死叔叔当亲爹管婶子叫亲娘、把亲爹叫叔叔亲娘叫婶子,这才符合礼仪之邦……折腾了三年,把朱厚熜彻底惹毛了,一顿大板子下来,全消停了。朱厚熜一不做二不休,当然,也永远会有马屁精帮衬:兴藩的建藩地一定是大大的吉地啊,得重新起个高大上的名字!改啥好呢?太祖是“应”天、成祖是“顺”天,朕是按老天的意思继承……OK,就叫“承天府”了!不过,因为“大礼议”事件,朱厚熜,也就是嘉靖帝在文官中的人缘极差——别忘了,史书可都是文官们写的*!所以,捎带脚的,这个承天府有意无意的很少被人提及,也就没有前三个那么广为人知了…… 无论是“应”、是“顺”,还是“承”,后面都得加个“天”字——看到没,都是老天爷的意思(老天爷曰:“你大爷的”)!强调君权神授罢了。 正常——反正是谁赢到最后谁能代表老天爷说话,嗯,也能说是大明百姓的选择。 第二天,罗世藩再次来到襄阳府。 罗世藩猜测,这次会比较好谈。为此,也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带上了孙春龙等几个随从。 不过,他错了。 哪里是好谈,简直是热情洋溢! 知府衙门大开中门,要把罗世藩迎进去! 官宦之家出身的罗世藩当然知道,只有“迎接天使、上官驾临和新官履任”三种情况下才会开中门,自己只是个布衣,而且还是“反贼”,不由得一下子愣住了。毕竟不是高谷那般啥也不懂的粗人,罗世藩下意识地口里推辞道:“各位大人,这个……恐使不得吧?” 莫秋水一改昨日那副态度,哈哈大笑道:“罗先生大可不必过谦!贵军既有报效朝廷之意,天恩浩荡,断无不准之理。贵军大帅少不得封个总兵副帅,那可是正二品、从二品的官阶。先生少年老成担此大任,也得是三品、从三品!再往后,前途更是无量。下官只是个正四品府,各位迟早都是莫某上官,自当待先生以迎接上官之礼啊,哈哈哈。” 张可欣甘志海等人跟着纷纷起哄:“罗先生就别谦让啦,让我们也一起沾沾光!一道走、一道走!”不由分说拉拉扯扯把罗世藩从中门拥了进去。 邓森傻傻地立在门外边挠头边犯迷糊:“俺就是正儿八经的从二品副将啊,别说走中门,被各位文官简直看得条狗一样,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被莫秋水回头恶狠狠地一瞪,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垂着头一溜小跑跟上来。 几位官员满面春风,那番亲热劲,就像是遇到亲人故旧多年未见的子侄一般——也幸亏是罗世藩,换成其他将领,决然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清单上开列的物资只有几处小小的改动,少军师看一眼就知道,那一定是襄阳府库里真的没有——因为人家已经在其他地方主动做出了足够的补偿,即便是最爱占小便宜的张游击看了也会无话可说! 至于谷城驻军,张可欣甚至拿出写给谷城知县蒋仲刚(字正操)的命令,当着罗世藩的面盖上鲜红的知府衙门大印,郑重其事地交给后者:“罗先生,贵军既从善如流,圣德广被,普天之下皆陛下赤子,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这份给谷城的命令,就劳烦您派人送去罢。”瞪着眼睛把城下之盟讲成招抚,这等一本正经的清新脱俗,让罗世藩都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回一句:“多谢张大人了”。 莫秋水心里多少有些为难。襄阳府好说,再怎么也能糊弄过去,但有些条款必须得到湖广三司的默许和配合,这事有点棘手。不过罗世藩早已有所准备,莫秋水刚提了个话头,拍拍手,孙春龙等几人抬上来两个大木箱摆在地上。 罗世藩含笑道:“各位大人都知道敝军一片诚心,然我家大帅知道,隔山隔水的,湖广三司的大人们一时可能未必全然洞烛。这些东西或许可以帮上些小忙,算是敝军向大人们表明心迹吧,还要劳烦各位大人转达。” 关盛云的缴获中有很多文玩字画、金珠玉石。带着这些东西千里转战是累赘,但用在这里则再恰当不过了,所以罗咏昊挑了一些,让罗世藩带了来。 冲孙春龙点点头示意开了箱,众官的眼睛立刻被吸引过去再也离不开:铜绿斑驳的青铜小鼎、流光溢彩的兽首玛瑙杯、晶莹无瑕的玉佩……罗世藩随手拿出卷画轴:“这是徽宗皇帝御笔的《瑞鹤图》”,接着又取出一幅,“这是王右军(王羲之)先生的《快雪时晴帖》……”口里说着话,眼睛一刻不离众官,观察了一会儿笑吟吟问道:“各位大人,这些该能够让湖广三司的大人们理解敝部的诚意了吧?” “够了够了。”喜出望外的莫秋水终于将目光艰难地从两个木箱上挪开,心里暗想着,“莫说湖广三司,想来京师的几位大人那里也说得过去了!” 甘志海心里一动,突然说道:“罗先生,下官职责所在,有句话还要讲清楚,先生莫怪。贵使提到要在襄阳府设立联络处,贵使准备派多少人?若是人数太多,惊了襄王千岁王驾……” 罗世藩没有正面回答:“甘大人放心,联络处只是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不会有太多人的。大人们当知道,我等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活不下去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倘能安定下来,求之不得。谁会去滋扰王爷千岁的安宁呢?湖广三司和京师那里,更还要劳烦王爷千岁也替我们说几句呢。”说着,向莫秋水使了个眼色。 莫秋水马上明白过来,接道:“纳川兄,罗先生说得在理。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千岁那里,要仰仗纳川兄啦。三司都是愚兄的上官,千岁的话比我等管用得何止百倍……” 甘志海叹口气:“可望兄、慰庭兄,你我同气连枝,甘某当尽绵薄之处自不消说得。” …… 抚局谈成了! 本篇知识点。 *王爵与王号:以前讲过,亲王的王爵是一个字,清朝以前多用春秋时期的国名,如燕王,秦王等。为了区别某个王爵的每一任藩王,等他挂掉,会定个谥号做区别。比如周定王朱橚、周宪王朱有炖、周简王朱有爝……注意,这样叫的都是死的,还活着的,一律就叫周王。郡王比亲王低一级,王号是两个字,用郡县的名字,后面必须强调郡王两个字,比如延平郡王郑成功。 *文官笔下的历史。参见以前明武宗大战小王子一节:十几几十万人的会战,连小皇帝都“手刃一敌”,总共才杀了十几个蒙古人、明军战死五十多……谁信?再比如从来没有跟老百姓过不去的魏忠贤,为啥民间口碑那么差?重要原因之一是他执掌东厂期间做了一件事:有些文官不是拼着挨一顿廷杖博名声么?上朝时提前穿了厚厚的棉裤,屁股上还缝了垫子,动手的也不是真打……老魏下令:扒光了打屁股,往死里打……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绅权 第一百一十七章绅权 湖广三司那里收到了襄阳府送来的关盛云实实在在的“心意”、襄王爷跟武昌府的楚王也分别向京师和湖广三司打了招呼。当然,最有说服力的是那些一路漂到承天府的浮尸——兴都留守司下辖显陵、承天二卫,理论上算个颇具实力的军事指挥机构。但大人们都知道,这等“威武之师”其实也就是看坟的保安,敲诈勒索过路的小商贩顺带祸害下周围的百姓自然都是无师自通的行家里手,但遇到关盛云这样的硬茬,一哄而散那是最理想的情况了,二话不说一股脑都降了贼也说不准……万一这帮家伙一把火烧了显陵,所有官员可就谁也别打算活了! 于是整个湖广三司的官员们前所未有的放下了一切芥蒂分歧和扯皮绊腿,空前团结一致,开足了马力各显神通、各位在朝中的靠山大佬们也放弃了往日的勾心斗角,在这件事上齐心协力百众一心,关盛云大军没什么悬念的在谷城站定了脚跟。 圣天子道宗朱蕴基再糊涂,此刻心里也明白过来了:敢情早先榆林府的“大捷”、陕西三司轰轰烈烈的“秦兵大操”、洛府的“大捷”、豫省三司的“大捷”……被“剿灭”了一次又一次的,竟都是这同一帮家伙啊!朝廷这里看到的是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而实际上,这帮反贼却越打越壮——不止地方上纷纷为他们打埋伏,现下连朝廷里那帮大佬也在替他们遮掩了! 岂止是生气,简直是出离愤怒!但偏偏还无计可施——每一场大捷都有实实在在的首级解送京师、兵部的勘验也无可挑剔、每一次自己都曾真心实意龙心大悦地亲口褒奖、到头来竟是自己,自始至终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现在可好,骑虎难下了——这股巨寇兵锋距显陵咫尺之遥,真有不测,势必危及祖陵、哪怕冒着祖宗陵墓被毁的巨大风险,自己背负千古骂名……总不能把陕省、豫省、湖广所有的地方官一口气全部撤职查办吧?那样,几年之内这几个省不用指望事小,这些地方再冒出来几股贼寇可怎么办!即便不管不顾地狠心收拾掉这帮家伙,朝中他们那些后台又该当如何?不追究后台,收拾他们没有任何意义、若是都追究,那帝国的行政岂不是一下子彻底瘫痪了?退一万步讲,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些人也统统究办,谁来顶替?无论地方上还是朝廷中枢,剩下的那些人就肯定个顶个都是好人么?道宗心里清楚,无论是京师还是地方,派阀林立,彼此纠缠相互制约,帝国秩序便是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下维持着,如果突然一方做大到无以复加,自己就会被完全架空,大厦的轰塌也就指日可待了——至于“历次大捷报上来的那些首级到底是谁的”这等芝麻小事,圣天子压根就没想过。 朝中也不是没有好人。比如说,右都御史赵洞烛,声泪俱下地哭诉唐王被众贼杀戮的惨事。但马上一大票人振振有词地证明唐王是失足而死,左都御史韦世勋更是拿出南直隶刑部侍郎于泰然的私信,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据闻,千岁闻贼将至,惊而失足。众贼首见之皆伏地大憾,嚎啕诉曰‘但求见王乞命,实未敢为不轨也’,复恐王体为贼众所犯,遂举火焚之……”这话鬼才信呢!好吧,诺大的唐王府一不小心全被烧了,就算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丢丢的可能性……不算王府护军也是上上下下好几百口人呐,只剩下一个唐王世孙还活着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唐王孙也有亲笔写下的经过送到!可宗人府左宗正的晋王那里连同礼部的奏章,话里话外地说这孩子木讷寡言,心智好像有什么问题,说的话未可全信……看宗人府和礼部的意思,让他袭了王爵、重新盖个唐王府,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晋王说得比较直接:“祖制,藩王一律不得入京”。道宗知道,晋王这是为自己好——唐王孙若是在朝堂上一哭,自己可就真下不来台了! 唉,晋王也可以算一个好人——可是,好人没用啊!现在需要的是能人,能够率领天兵荡寇,将其一鼓聚歼的能人! 问题是没有啊——好吧,也不能说没有,现在暂时没有而已——世代将门的孙家就很能打,也绝对忠心,那个领兵没几年的孙杰,勇武似还在乃父之上。不过,此时正在川陕一带跟巨寇张虎打得难解难分,面对几十万之众的张虎,加上地方卫所军充其量不过两三万人的孙杰依然打得有声有色,此刻实在不能调来湖广。唉,想到孙家,道宗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太祖爷把能臣们杀得太干净了,否则……一念及此,道宗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下——否则,也轮不到自己来坐这张龙椅啦!若不是太祖爷杀尽了能臣,成祖爷怎会有机会继了大统?究根究底到成祖爷这里,自己还不是这一枝上的? 剿既然不成,那就只能抚了。唉,毕竟无论是关贼还是湖广官场,乃至朝廷枢臣们这里,都给圣天子保存了足够的颜面,权且忍耐一时罢…… 关盛云才不会在乎什么副将的授衔,更不会满足于区区谷城一隅:东北方的汉水(从郧阳到谷城这一段叫沧浪水)流至光化(今湖北老河口市)改道向南、西南方是从房县过来的筑水,二水在谷城并流后汇成汉水流向东南的襄阳府(从谷城到宜城这段叫襄江),三道河流以谷城为交汇点形成一个“人”字型。 这块地方物产颇丰,用作根据地确实不错,但从战略上来讲也算四战之地,各个方向都没什么足以拒敌的天险。因此,关盛云绝不可能真的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相反,以罗世藩早已议定“我军要在合适的地点建立警戒哨所”这一条款为由,把势力向西扩张到郧阳府、向东扩张到德安府——高藤豆驻守郧阳、龚德润和张丁驻守德安、破霄营和本部与谷白桦的刚锋营驻扎谷城,尤福田的两个水字营则驻扎在襄阳府樊城关负责往来策应,至此,鄂北大部被关盛云牢牢控制在手里。从整体态势来看,郧阳、襄阳、德安三府雄踞承天府之上(北面),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三路大军既可以齐头并进,也可以齐聚襄阳再挥师南下,随时威胁本朝四都之一的“兴都”——承天府! 无论是高藤豆负责的郧阳府还是龚、张二将开赴的德安府,各部都不可避免的与当地驻军发生了一系列“小小的误会摩擦”。不过,事情都被湖广三司强行压了下来——罗咏昊也是大事化小,在取得毋庸置疑的压倒性胜利之后,除了让各将向府城派出个把步队监视府衙,主力都驻扎在城外,并没有真正的占据府城。谷城本部这里倒是全部进了城,不过也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唯一的不同,是知县蒋仲刚等地方官多了个太上皇:大事小事除了上报襄阳府或湖广三司,也同样都得汇报给关盛云、上峰交代下来朝廷的任务可办可拖,而关副帅那里交代下来的任务,少废话,得马上办,而且,还不能打任何折扣! 最郁闷的是郧阳巡抚简敬能(字尚庸)。湖广本身就有巡抚,地处鄂西北的郧阳不是什么大地方,朝廷为什么要在这里设个巡抚呢?其实原因就出在地理上。鄂西北毗邻河南、陕西、四川三省,秦巴地区的流民问题一直非常严重,甚至每每演化成民变。每次出了乱子,几个省的官员都是把人往邻省一赶了事,隔不多久再次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我们以前说过,大明的朝廷永远是打补丁:承宣布政使司管不过来就补个巡抚、巡抚管不过来再补个总督、卫所“军”打不了仗便补上能打的“民”……四省交界的秦巴地区总出乱子也打了个补丁叫“荆襄抚治”:设立一个巡抚官职,专门管理荆州、襄阳、南阳两个省的三个府。不过,效果不佳,流民问题依然严重——还有陕西和四川(大宁、巫山等地今属重庆市)鞭长莫及呐!于是补丁上面摞补丁,成化十二年置郧阳府,设湖广行都指挥使司和卫所,改荆襄抚治为郧阳抚治,辖区扩大到鄂豫川陕四省交界的八个府(郧阳府、襄阳府、荆州府、安陆府、南阳府、西安府、汉中府、夔州府)。蒋仲刚是个七品知县,上面冒出来个流贼巨寇出身的太上皇也无所谓,反正是个官就比他这个知县大、德安府的知府孟超(字跃腾)也勉强能忍,毕竟也只是个四品衔,汇报对象是湖广三司,多写一份报告就是了、但简敬能是督察院宪职出身,就任郧阳巡抚时加了副都御史衔的正三品,汇报对象是朝廷中枢和圣天子本人啊!现在跟七品知县一模一样,都得听关盛云的,换谁不郁闷?但,圣天子都默认了的事,简敬能能咋地?再气也得强咽下去。 起初关盛云在众将的撺掇下,真有想法索性一口气占了三个府,被罗咏昊断然阻止了。为了防患未然,罗咏昊特意在谷城召开了一场正式的军议,而且,竟把谷城知县蒋仲刚邀来旁听。 尽管心如死灰的蒋仲刚已经认了命,但没听众将讲几句还是吓得差点当场尿了裤子:你们都已经算是朝廷命官了,怎么还动不动一口一个杀狗官占府城的? 好在罗咏昊及时拦住了话头:“各位将军,这个话题请就此打住。咱们如今与蒋大人已是同僚,莫再像往日一样口无遮拦。”看见众将不以为然的神色,又注意到心有余悸的蒋知县还在发抖,罗军师安慰道:“蒋大人请放心,今天特意把您邀来,罗某实是出于诚意,下面的话您姑妄听之,心里知道便好,有的话,还请莫要外传。” “各位将军,咱们以前议过,为什么我军一路势如破竹,却在南阳遭遇到前所未见的凶险。” “咳咳。”咳嗽的是罗世藩。 “无妨无妨,罗某当时就讲过,这种事,以后很难再遇到。”罗咏昊轻笑了下,继而说道,“蒋大人听了自有分断,无需担忧。” “历朝历代的圣天子都会面临一个问题:如何治理天下?诺大的华夏,单凭一己之力是绝无可能管得过来的,总要有人辅助,于是有了朝廷中枢、文臣武将。各个地方,也要层层管理,于是有了巡抚、三司、知府、知州、知县这样的各阶官职。太祖雄才大略,为了总览朝纲,废丞相,罢五军都督府,这是把所有权力抓在自己手里,”说着话,看了满头大汗淋漓的蒋仲刚一眼,“蒋大人莫怕,话不说不透。罗某此言听起来确有些大逆不道,但事实如此。等罗某讲完,您便知道罗某绝无恶意啦。” “太祖爷做的,其实是扩大皇权、限制枢权,对了,枢权就是朝中文武大臣们的权力。秦朝的赵高便是皇权旁落的莫大教训。到了地方上,朝廷只能管到蒋知县这一级,再往下,便依靠蒋大人通过缙绅们来管理了。为什么会如此呢?为什么朝廷不在县再往下,设乡、设村这样的几层管理层级呢?因为成本:朝廷掏不出这笔钱。如果再设这两级出来,人员的俸禄、车马的开支,决然承担不起——别忘了,田赋盐税就那么多,怎么可能供得起?” “而缙绅阶层完全可以承担起相应的义务,朝廷还不需要太过担心出什么大乱子。拿蒋大人举例子,朝廷需要湖广出若干漕粮漕银,各府会把要求分解到县,蒋大人会再分解到各乡各村的缙绅们那里。一方面,缙绅们需要朝廷的认可和保护,比如,遇到土匪,县里要派兵去剿,剿不过则会上报知州、知府……另一方面,缙绅们都是地方上的名门望族,他们做这些事很简单,你派若干衙役也好军兵也好到各村征粮,别说可能正赶上某人下地干活遇不到人,兴许征来的还不够他们自己吃的拿的呢!而缙绅们一句话下去,到了时候,大家都自动把银粮交了来。不仅如此,缙绅更能帮助蒋大人约束手下。比如,乡民不识字,明明朝廷只需要一石米,到了征粮的衙役这里可能就会加到三石!有了缙绅们,他们一方面会帮助蒋大人完成任务,另一方面,他们也会保护自己的乡邻——别忘了,他们本身之所以能有这种地位,也要靠乡邻们的认可和支持。这些人,是官府和百姓们之间的一个缓冲,只要他们在,地方上往往不会出什么大乱子。都是有身家的人,除非万不得已,他们自己也决不会冒着灭族的风险去惹什么乱子出来。” “而钱玉川则不然,他把缙绅们都给灭了!当然,他自己和手下们都肥了,咱们的缴获便是明证、他也能让百姓们悍不畏死地跟咱们拼命,才几天的功夫,被咱杀了几万人?这只是事情的一面。另一面呢?南阳成了什么样子,大家都亲眼见过,百姓们哪个不是衣不遮体鸠形鹄面?这是因为他用的都是地痞无赖子。跟宗族缙绅不同,这些无赖子本身一钱不值,突然有一天大权在握,为了保证自己不再回到破庙里栖身、为了保证自己不再乞讨残羹剩饭,什么事做不出来?他们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就是因为对钱玉川有用!他们会不会在乎把哪个百姓搞到家破人亡?才怪!百姓们被钱玉川和他的手下们蒙蔽,跟咱们拼命,这是因为咱们不巧正好过来遇到。否则,再等个两三年,咱们再看,南阳还能有几个活人?也就是说,钱玉川得到了不少,但他付出的代价更大!所以我说,咱们以后不太可能遇到这等事了——钱玉川绞尽脑汁,把南阳搞得百里残破,勉强还能交的了朝廷的皇差,再等一两年咱们再看,等到南阳人相食,他拿什么交?换句话说,蒋大人,假如襄阳府给您下达了一个很难完成的数目,有人给您出主意:成立一支‘农差’,派到乡下去找村民收,您觉得如何?” 已经听得忘了恐惧频频点头的蒋仲刚闻言一愣:“这怎么使得?第一年卑职肯定能超额完成,只要给他们铁尺锁链,再派一些兵镇着,无论多少都可以收来的、第二年也许也能完成,不过不晓得会不会出乱子,军师大人刚刚讲过——他们肯定会多收的啊,一定搞得天怒人怨鸡犬不宁。第三年么……该有民变了吧?下官这个脑袋怕是保不住了。不过,该不会有人做这等事吧?这样折腾,何异饮鸩止渴?” 罗咏昊抚掌而笑:“蒋大人说的太对了!各位将军,朝廷那里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征收系统,咱们的所需,尽可以靠这套现成的体系维持。其他的任何需要,小的蒋大人就可以帮咱处理,大的咱们找湖广三司的各位大人们商量便是。所以,有些话,以后还是不要讲了罢……” 蒋仲刚离开时彻底放了心,对罗咏昊深深一揖:“军师大人,卑职心悦诚服。卑职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今后还要恳请军师大人垂怜。” 罗咏昊回了一礼:“蒋大人放心。” 蒋仲刚走了几步,又回过了头:“军师大人,您刚才说的什么农差,该不会真有人那么做吧?” 罗咏昊哈哈一笑:“罗某只是举个极端的例子罢了。那钱玉川都没做,怎会有人动这种脑筋呢?” 百一十八章 俸禄 第一百一十八章俸禄 关盛云在事实上完全控制了鄂北三府,不用说,这三个府的银粮,湖广三司乃至朝廷都不要想了。不止如此,就连湖广每年要给朝廷上缴的漕银漕米也少了一半——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些同样大都进了关盛云的腰包。说是“大都”,因为上至湖广巡抚寇士毅(字智冶),下至谷城知县蒋仲刚,每一位大明的官员都要从中扣下一点点。 这是规矩,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嘛。这种“规矩”的力量之大,连关盛云都奈何不得。起初,关盛云当然不干,吹胡子瞪眼地威胁要去显陵献皇帝*那里“分诉”,然后再带兵去武昌找寇抚台“讲道理”!这声势把莫秋水甘志海等一干人吓得当场跪了一地。不过幸好,没等关大帅进一步发作,罗咏昊及时出面拦住了。罗咏昊对各位大人表达了充分的理解和感谢,而且明确表示,他对这个数目很满意,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执行便好——甚至,若有什么意外或天不作美,再少个半成,嗯,只要别超过一成,都是可以接受的。 等罗咏昊送走了众官回来,关盛云犹自忿忿不平:“军师您太好说话,这帮狗官竟敢欺负到关某头上,不给他们一些颜色,还以为关某是吃素的!” 罗咏昊当然知道关盛云为什么如此生气——之所以走到今天,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文官们克扣了关帅(当年叫卢四象)义父卢勇的粮饷太甚?不过,罗咏昊也完全理解官员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帅,有了三府的钱粮,咱们养这些儿郎,只要手底下省着些,已差不多够了、再加上湖广的钱米,咱们已是绰绰有余。” 关盛云没好气道:“俺没说不够,这是两回事!俺就是气不过这帮不知死的狗官竟敢克扣到关某头上!” 罗咏昊微微一笑:“大帅,他们也是实在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敢打咱们的主意。咱们确实可以想多少便找他们要多少,他们也绝对不敢不给……不过,那样的话,咱们的太平日子却不会太久。” 关盛云一怔:“军师此话怎讲?” 罗咏昊解释道:“大帅,我朝官员俸禄之低您是知道的,咱们拿蒋知县做个例子吧。知县的薪俸在七石五斗上下,也并不是全部发粮食,一部分是米麦,还有一部分是实物,绸缎布匹、胡椒、苏木什么的都有。大部分时候米麦也就占两三成,其他都是实物或钞。也就是说,朝廷发给蒋知县的是‘可以折算成总共七石五斗米麦的东西’。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如果是发的是实物,那究竟是按照什么价格折算呢?” 关盛云略来了些兴致,接口道:“对啊!同一件东西各个地方价格可能差的很大啊!别的不说,比如盐巴。不瞒军师说,关某以前曾替义父倒卖过些军盐,大概三四分银一斤。而湖广这里,每斤竟才一分银上下。” 罗咏昊道:“没错。不过,朝廷才不管什么各地方的价格差异,户部想怎样折便怎样折!不止如此,朝廷也不会管你派人去取这些物什往返路上的花费饮食、更不会管你究竟能卖到户部折价的几成。反正朝廷只管发下来,剩下的便都是你自己的事了。” 关盛云一咂舌:“乖乖,够狠的。” 罗咏昊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才哪到哪?还有更狠的呢!前面我说的无论米麦还是布匹胡椒,好歹还有实物,最绝的是发钞,直接把宝钞发下来!太祖爷发明了大明宝钞,一张纸上画十串铜钱盖了官印便是一贯、画五串便是五百文,而且规定,一贯钞折银一两,可买米一石,这是洪武八年的事。到了洪武三十年,买一石米,若用银,只需二钱五分,若用宝钞,便要二贯五百文了!那还是铁腕太祖在的时候,到如今,这钞已同草纸无甚两样。罗某在神木那阵子,朝廷给陕省官员的俸禄是‘一钞二米七分物’,但罗某属于破鼓众人捶,陕北官员们把钞都便宜了罗某,月俸全是纸钞,罗某也干脆不去领了。” 听到这里,关盛云又来了新问题:“军师且停一下。关某原本便知道这宝钞便同草纸无甚分别,但军师讲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却不明白。关某以前听说过,皇帝赐给诸夷贡使动辄都是百万宝钞……照这样说来,赐下的都是一钱不值的东西。那……为什么诸夷还要巴巴地大老远跑来朝贡呢?他们是真傻么?” 罗咏昊正色道:“怎么可能有人傻到远涉重洋千辛万苦讨几张废纸回去?诸夷过来本就是冲着占便宜来的!圣上赐的宝钞貌似不值钱,他们会夹带货物与地方交易啊!单只这一项,便有数倍之利。而且,这宝钞在他们看来,更是无价之宝——有圣上钦赐的宝钞,便意味着朝廷对他们的承认!太祖当年定下十五个‘不征之国’,他们领回去的是保命符呢!” 关盛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俺还以为要么是他们真傻,要么皇帝赐给他们的宝钞有甚两样,能换真金白银呢。” 罗咏昊不以为然地说道:“天朝上国对这些蕞尔小邦赐真金白银?亏大帅你想的出。凭什么?” 关盛云讪讪一笑:“军师说的是啊。不过,话说回来,这等东西赐给诸夷也就罢了,给自家人发,就太过分了些。” 罗咏昊自嘲的笑了笑:“祸兮福所依,否极泰来的罗某遇到了大帅,也是幸事。大帅莫急,后面还有呐……” “还有?” “嗯,还有拖欠啊!拖几个月太正常不过了。还有,朝廷只负责官员本人的俸禄,旁的一概不问。知县还好些,一般来说,雇两个师爷差不多够了。一个是钱谷师爷,除了收皇粮钱米,还要负责计划县衙的收支用度,比如廪米*发放、祭祀山神河神、年节诗会、各级官员往来迎送的开销,什么级别如何接待,都是有规矩的;一个是刑名师爷,百姓们有什么诉讼,知县负责审断,这刑名师爷熟悉《大明律》,会做出具体判决:是打三十板还是五十板、流一千里还是两千里,都是刑名师爷的事。大帅你想,知县们往往都是读了十几年‘子曰诗云修齐治平’的书生,连粱稻都分不清,这里十个铜板那里五钱银的锱铢必较更做不来,更不可能精通国朝律法,这两个师爷是无论如何都要有的。” “还有,你总归想让自家子弟继续走正途科考谋出身吧?那便要识字念书。自己固然能教,但不可能时时盯着,那就得请一位西席先生。如果想要往来公文毫无疏漏破绽,还要单请一位书启师爷字斟句酌地拟稿、把关。衙门里的薪柴皂吏,年俸是二十两,几位师爷一位先生,每人怎么也要四五十两吧?这是理论上,实际上,没有百来两,没人会帮你做这个,这只是县衙一级,如果是知府那一级的师爷,加倍都不止!对了,知县的年俸折银四十五两,还不够一锭*银!也就是说,你自己再倒贴一倍多,差不多才够请一位的!买茶买米领俸禄难道事事都要自己去做?所以你还要有几个长随门子家人。上官同僚的婚丧嫁娶冰敬炭敬*,娶妻纳妾供奉高堂……这都是人之常情。一个循规蹈矩不怎么贪的知县,每年必要的开销差不多七八百两,朝廷只给你九十石粮或四十五两银,还是按他们的价折的!你说怎么办?” “只能在百姓们身上打主意了。”关盛云苦笑了下,明白了。 “对啊!大帅你看,这谷城县衙为什么这么破?这叫‘官不修衙’。反正是流官,做几年便走了,修得富丽堂皇也是为旁人做的嫁衣,有这个钱,还不如捞进自己口袋里。用来打点上峰自是能继续往上爬、再不济在原籍置些田地,也落个富家翁呢。” 关盛云忍不住插嘴打趣道:“若是所有官员沆瀣一气,都把官衙修得金碧辉煌,如此,无论哪个、无论调到哪里,岂不是都舒坦?” 罗咏昊被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惊呆了:“这怎么使得?那样全天下的百姓们得多出多少钱粮啊!再说了,都察院的都老爷们、两京十三省各府道的巡按,难道都是摆设不成?虽帝辛胡亥杨广*亦不能容也。” 关盛云不好意思地说道:“关某就是随口一说而已,先生不必当真。俺也知道绝无可能。” 罗咏昊也明白了关盛云是心血来潮,继续道:“如果咱们非要坚持原来的数目,他们固然不敢不给,但毕竟自己的需求摆在那里,除非甘心饿死,否则是减不得的。湖广虽是鱼米之乡,宗室的王庄他们不能碰、有功名的缙绅本就不纳田赋,而且说不得两京都有些关节他们也不敢动太多念头,所有的负担最终一定还会转嫁到百姓们身上!要不了多久,活不下去的百姓们要么卖身为奴投充到乡绅那里、要么背井离乡亡命天涯,到时候难道咱们自己去种地纺织不成?到那时,走投无路的湖广三司和各府官员们只会一不做二不休地死命贪,最后把所有责任一股脑全推给咱!现在朝廷之所以能容忍咱们,最主要的原因是投鼠忌器,怕把这著名的鱼米之乡打成稀巴烂。现下好歹还有一半的漕粮漕银能指望,如果已经稀烂到无法收拾,那时就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咱们便只能继续一路打下去了。我刚才跟他们说,还可以再少一点,便是暗示他们要彼此留些余地。能到这里做一方父母的官员都是见过世面的,肯定都能听懂我的意思。” 心悦诚服的关盛云不由得拱手向天感慨道:“关某何德,竟得军师之助!” 罗咏昊赶忙谦虚了几句,随后眼神一亮,说道:“方才大帅说道私贩军盐,我突然有了个新想法。” 关盛云忙问:“军师想到了什么?” 罗咏昊没有立即答话,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会才道:“大帅稍等,这事我觉得大有可为。来人,速速把世藩找来。大帅,等小犬来了,咱们一起商量。” 本篇知识点: *关盛云口里的献皇帝就是兴献王朱佑杬(音“元”)。宪宗朱见深第四子、孝宗朱佑樘异母弟、武宗朱厚照之叔、世宗朱厚熜之父。武宗无子,死后“兄终弟及”,朱厚熜即位。“大礼议”后被尊为“兴献帝“,并追谥为:“知天守道洪德渊仁宽穆纯圣恭俭敬文献皇帝”,庙号睿宗。 *如果读书人考中秀才入了县学,官府就会每人每天发一升米,差不多两斤左右,这便叫“廪米”。意思是鼓励专心读书继续进步,不再需要为饮食耕种浪费精力。一升米一个人吃当然足够,但如果已经娶妻生子一大家子人,那还是有些紧张,不过,总比啥也没有强好多。 *这里罗咏昊说的是五十两的大锭,就是民间俗称的“元宝”。注意,元宝这个词在明朝中期以前是绝不能用的,因为要避朱元璋的讳。不过,到了明末就没那么多讲究了——《金瓶梅》大致成书于万历年间,里面就有“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的描写。 *始于明朝的行贿雅称。起源是皇帝为了向臣下表现恩宠,在冬天赐下取暖用的木炭、夏天赐冰消暑。每到严冬,会动员夫役到河里凿下大块的坚冰运到冰窖,以为大皇帝夏天消暑使用。后来民间也开始效仿,盛夏时会有小贩推着覆盖厚棉被的冰车向官员富户售卖。这两样最初是外官到京师办事,向六部堂官们疏通的托辞:您买点冰(炭)消暑(取暖)的心意而已……后来发展到各地官员自己互相送,成为一种官场明规则。这两种只是一个统称,具体下来还有很多种:年敬——过年时送的、节敬——过节时送的、喜敬——办喜事时送的、门敬——给领导门卫秘书送的、妆敬——给太太二三四五奶们送的、文敬——给少爷读书报辅导班请老师送的…… *帝辛:商纣王。胡亥:秦二世。杨广:隋炀帝。 这几位实在太过臭名昭著,所以罗咏昊直呼其名,没有用帝号称呼。 第一百一十九章 贺寿 第一百一十九章贺寿 郧阳巡抚简敬能这阵子心情一直非常不好,今天尤其不好。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 若是以往,巡抚衙门里该是早已热闹非凡,辖区八府九州几十个县的官员们或亲赴或派干员代表,那番冠盖云集的景象就不必说了……可今天,来的人竟不及去年的三成,而且,除了襄阳同知张可欣和谷城知县蒋仲刚,以及郧阳本府的几位知县,各府州来的只是几个推官,这些就不提了,看那一个个的满脸苦相,哪里像祝寿,简直他妈的就是奔丧来了!唉,也难怪他们:南阳府也在郧阳巡抚治下,知府钱玉川在朝廷邸报上写的是“因病暴亡”,但大家谁不知道,他是被这帮流贼给活剐了!亲自动手剐他的那个匪首高藤豆,好吧,现在是朝廷正三品参将高藤豆了,就大模大样驻扎在咫尺之遥的青桐关!身边有这么一位煞星,换谁敢过来?虽然没怎么祸害地方,但时不时派人来要东要西,自己还要陪上笑脸,若不是真打不过,简抚台把他炖了的心都有! 简敬能强笑着虚应了这些芝麻官几句,转身回了后堂。刚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管家老孟垂着头迈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老爷……”老孟是家人,所以用的私称。 简敬能摆摆手:“知道了。” 不用老孟说,简敬能便知道,今年的寿礼不用指望了:看看这些来人的级别,再加上流寇,哦,不对,这帮“迷途知返”的“赤子”们的搜刮盘剥,能有去年的两成就不错了! 扪心自问,简敬能真的并不是什么贪官,但——钱这东西,谁不喜欢?退一步讲,就算你不贪财又能怎样?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做到一方巡抚,封疆大吏也不能免俗的。说到江湖,很多人以为是孤灯夜影的市井乡野,其实,官场才是世上最大的江湖! 明年大计,京里那份打点是万万少不得的,再怎么说也要五千两,这是一笔专款。圣上、太后、皇后的寿辰,贺礼固然不能太奢华,但也不能寒酸,总计五千两,再少就说不过去了。六部堂官,翰林院,京师同乡会等的冰敬炭敬这类份子钱也不能少,京官们没什么油水,全靠地方官你仨瓜他俩枣地时不时帮衬——他们可能记不住谁给过例钱,但绝对记得住谁没给!以后这就是个不知啥时候炸响的炮仗,不见得能真把你咋地,但一定能给你平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真把棘手的事给你搅黄了的也不乏成例。这部分差不多两千两——没办法,人太多了。同僚之间的礼尚往来也是必须的,往后遇到什么事,哪个都老爷想起来泼你满身满头脏水时,各省督抚总得有几个帮你说话的吧?平日里不维持个好关系,到时候谁会伸手拉你一把?这也得两三千两。平日里往来应酬消遣打赏,总要两千两上下,养一大家子人,每年也得这个数…… 上面这些其实还不是开支的大头。真正的开销是养兵!朝廷之所以设郧阳巡抚,就是因为秦巴地区流民为患,对付流民,没兵怎么行?比流民更要命的是私盐贩子。毗邻的大宁(今重庆巫溪县)是著名的产盐区,这帮家伙在巨大利益的驱使下一个个全悍不畏死,每次查剿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地方卫所军全是废柴,指望他们,性命一准难保!所以,要养一支抚标。简敬能有一个非常不错的五百人巡抚标营,别看没马,都是马兵的待遇,当兵的每月薪饷便要二两五钱银!事关自己生死,这个钱可分毫省不得。装备训练加上赏钱——每次出动,不管有没有剿到流民盐枭都要发双饷、平日里会操也要发赏,这是惯例——每年要三万五千两!朝廷加上地方,差不多能出二万五千两并承担饮食,剩下的一万两,全要简敬能自己想办法筹措。 往年的三节两寿,简敬能大概能收到三万两左右,扣除必要的开支,能有几千两落进腰包里(大计那项是临时性支出)。其中寿日是大头,这一日总有一万多两的进账——可今日,看样子连两千两都难保!而关盛云那伙流贼,好吧,官军!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驻着,眼下虽没捅出什么大娄子,但,还不是迟早的事? 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计虽然在明年,但今年得早做铺垫——这地方现在是一座火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谁也不愿来的!若是动手晚了,吏部来个“留任”的建议,那就完蛋了:等着这帮臭反贼再次作乱,然后自己身死族灭吧…… 嗯,得早做离开的打算。 心想着明天就要派人去一趟京师疏通,正在琢磨人选,只见长随秦五急匆匆跑到门口,趴老孟耳边嘀咕了几句。老孟脸色大变,快步走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简敬能一怔:这又是怎么啦?若是好事,老孟不会这个样子,莫不是那姓高的又要耍什么花样出来?于是叹口气说道:“什么事?说罢。” 老孟犹豫了下:“有人贺寿来了……” 简敬能奇道:“这有什么为难的?来的什么人,若是推官什么的你们应付下,若是哪个知府同知什么的也回一声,就说我在更衣,一会儿就出去。” 老孟还是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都不是,是那边来的人。” 想到要自掏腰包打点关系早点离开是非之地的简敬能本来就没好气,闻言更生气了:“什么这边那边的?哪边?” 尽管是巡抚衙门的后堂私宅,老孟还是凑近简敬能的耳边小声道:“是朝廷刚刚招抚的那边,来人了。” “啊?!” 简敬能不由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老孟:“他们怎么会过来?来的是什么人?” 着实怪不得简抚台吃惊:虽然“受抚”没几天,但高藤豆那帮流贼随时敲诈勒索,简抚台都已经开始习惯了,怎么可能过来给自己祝什么寿!他们这是安的什么心? 吃惊归吃惊,也不能把人晾在外面啊!回头那厮再派人过来说贺使受了风寒讨点医药钱给自己放几百两银子的血事小,被“闻风奏事”鸡蛋里挑骨头的巡按参一本“私通军镇”可真活活冤死了! “来的是个士子打扮的年轻人,带了几个家人。现在在厢房里等着大人呢。” 简敬能听了这话,略略放了些心:还好,官员们应该大部分都没见到,见到的个别人也能推说成门生或故旧的子侄遮掩一下——谁都知道,巡按口里的“军镇”就是那帮贼,这个罪名可不是玩的:“快请快请!等一下,别声张哈,把人引过来就好……” “老奴理会得。老爷放心。”老孟点点头出去了。 一盏茶不到的时间,老孟领进来一位。只见这位看年纪也就是二十四五,头戴黑色罗纱的四方平定巾,身着一袭淡青色宽袖皂缘的襕衫,手里没有像时下大多数文士那样拿把装模作样的折扇,除了腰间系的一小块玉佩,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见了简敬能恭恭敬敬地拱手作礼道:“学生罗世藩,奉襄阳关副帅与家父之命,为简抚台贺寿。恭祝简抚台日月昌明、松鹤长春!”说着话,一揖到地。 简敬能作势还了半礼:“多谢多谢!有劳关帅与令尊。有劳罗先生!” 罗世藩急忙避开:“学生实不敢当。” 落座寒暄了几句,罗世藩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礼单和一个小木匣:“区区寸心,简抚台莫见笑。” 垂手站在一旁的老孟赶忙接过,一瞥之下,不自主地轻“啊”了一声。 简敬能瞪了老孟一眼,不过没等他说话,罗世藩淡淡地说道:“仓促之间,没能置办什么像样的贺仪,只好送些俗物,这三千两阿堵物您别嫌弃就好。” “啊!” 这回轮到简敬能自己发出惊讶之声了。 阿堵物就是银子*,这是怎么回事?一出手就是三千两!要知道,哪怕是关系再好,好到妻女不避,而且超级有钱的同僚,这等情形,五百两贺仪也就是顶了天了! 没等简敬能从惊讶中平复下来,罗世藩指了下木匣:“这是只玉环,听说是两汉时的,不过不知真假,幸没什么瑕疵。家父亦为抚尊大人做了首贺寿诗,连同贺礼都在外面。学生依稀记得是: 吉日赠君白玉环 环每无穷玉每坚 七子八婿满床笏 五福十美羡九仙” 天!两汉时期的玉环,还是无暇的!价值还在那三千两之上!再品味一下这首贺寿诗,也是大有讲究。简敬能知道,所谓的“七子八婿满床笏”出自郭子仪的典故、“环每无穷玉每坚”是元好问给吕仲贤那句寿诗的改版,都是再好不过的祝寿词了。 简巡抚差点就被这几枚巨大的糖衣炮弹当场砸晕了。不过,能够官至封疆,简敬能绝不是个草包,很快便猜到,对方送此重礼,一定会有所图谋。于是试探道:“罗先生,关副帅和令尊那里都还好吧?” “托大人福,都好。有劳大人挂念,学生替副帅和家父谢过大人”罗世藩笑着回道。 见罗世藩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简敬能倒真有些迷糊了,实在搞不懂这个年纪轻轻的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越琢磨越不对劲:若是走投无路投靠过来,为了活命当然要巴结巡抚,可自己清楚,完全不是那回事啊!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想就此安身立命,昨天那个高藤豆还派人跑过来说什么青桐关夜里风大,将士们受不得冻,要搬到城里住,生生敲走了五百两“置衣钱”……若是真想安顿下来,怎么可能!而且,剐了个知府也就罢了,唐王都给活活摔死了,这笔帐朝廷现在不提但绝不代表会不记着! 会不会是先礼后兵,送自己一个好处,然后狮子大开口?那可就没活路了!干脆,实话实说,自己先用话把他们的嘴堵上。想到这里,简敬能清了下嗓子:“咳咳,罗先生,郧阳府有贵部的保护,实属万幸。昨日本官派人给青桐关的高参将那里送了些寒衣劳军。关副帅那里自不能是厚此薄彼,明日也会派人劳军。不过,唉,不怕罗先生笑话,郧阳不比襄阳,库里东西着实有限,关副帅那里,千万莫嫌少啊……” “断断使不得!”没想到罗世藩立即打断了简敬能的话,“实不相瞒,家父以前也是官场中人,因此非常清楚简大人的难处。两京需要打点、同僚的往来酬酢、后辈的提携、还有抚标、家人,无一不是吞金兽。高参将那里副帅已经交代过,要体谅大人,学生担保,大人不必再赏他们什么了。” 简敬能略感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的,那副彬彬有礼的做派和言谈举止,绝不是那般从没离开家乡几十里的秀才可比,这绝对是一位世家子——在那个年代,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五,即便是读书人,所知亦相当有限,面对封疆大吏,不会有几个能够这般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罗世藩少时罗咏昊官场正是得意,加上这些年转战千里的阅历,哪是寻常儒生可比? “家父私下猜测,抚台大人可能会有不少为难之处。远的不说,明年的朝廷大计,两袖清风的抚台大人便可能就是一关。” 若不是知道彼此实是水火不容,简敬能简直要对罗氏父子生出惺惺相惜的好感来了! 罗世藩一边观察着简敬能的神色一边继续说道:“恰逢抚台大人寿日,副帅和家父遣学生来贺是一,想为大人略尽绵薄便是其二。” “来了!”简敬能知道,罗世藩马上就要揭牌了。不过,听他这话,竟不像有什么歹意。 本篇知识点。 *阿堵物:两晋时的王衍,一贯标榜清高,表面上对钱嗤之以鼻,从不说“钱”字。而其妻郭氏有次趁着他熟睡的时侯,叫仆人把一串串铜钱在床的周围绕了一大圈,想等王衍睡醒了发现不能下床走路,这样肯定会说出“钱”字来。没想到王衍醒来后看到满地是钱,把仆人喊来,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钱说道:“举却阿堵物(拿走这些东西)。”自此,阿堵物便成了钱的代名词。这个词似贬实褒,多用来形容自己的钱财。 钱的另一个代名词是“孔方兄”。与阿堵物相反,多取似褒实贬之意。 【上周回了趟天津,拖了一更,眼看着五一假,要陪小崽儿嗨疯几天,也会拖,下一更要节后了哈。】 第一百二十章 寿宴 第一百二十章寿宴 太阳已在西山头摇摇欲坠,抚衙二堂里知县、推官们该聊的话题早已说过好多遍,不觉间都住了嘴,本就很勉强的气氛陷入尴尬的沉寂。此时,郧阳巡抚只是一个临时性差遣,除了抚标营的各级武官外,并没有自己的文职属官,因此代表主人作陪的只有简大人的两个幕友(师爷)。但二位既不是官身,同时也都心事重重,跟大家一样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不过,毕竟是巡抚大人的寿日,主人家从上午打了个照面后到现在一直待在后宅没出来,芝麻官们谁也不敢率先告辞,都讪讪地坐着,时不时有人端起茶杯啜一口掩饰无措的窘态,下人们一趟又一趟轻手轻脚地穿梭着续水,直到每个人的茶都变成白开水,两位师爷谁也没想起来张罗着换茶。 张可欣发觉众人纷纷把目光有意无意地瞄过来,于是知道,该自己出头解围了。在座的就属他这个知府同知官职最高,理应由他做代表去找简抚台,说几句“职等公务繁忙祝大人福寿康宁岁岁今朝”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告辞。尽快结束吧,唉,相信简大人能理解的,毕竟,襄阳府可算没失了礼数——其他几个府来的可都是七品官呢…不过话说回来,能来就不错了,不是还有更多的人根本就没到场么? 咳嗽了下,正想起身招呼师爷领路通报简大人一声,突然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从门外传来:“哈哈,抱歉抱歉,让各位大人久等了!适才简某有些疲倦,在后堂想偷个懒假寐一会儿,没想到竟一觉睡到现在!该死的老孟也没叫醒我,恕罪恕罪,怠慢各位大人了啊,待会儿简某自罚三杯!”话到人到,满面春风的简敬能口里说着话,大步走了进来。 众官口里应着“不敢不敢”,慌忙起身作礼。待简敬能坐定,宾主寒暄几句,张可欣扫了眼众官,得到鼓励的眼神回应后站起来拱手道:“抚尊大人,职等还有些小事……” “不行!”没等张可欣说完,简敬能哈哈一笑,“什么大事小事的,今天简某说没事便是没事!”接着故意把脸一沉,“哪位非要走,那便是真怪罪简某怠慢了!” 环视了众官一圈,见所有人都腆着一张张不知所措的脸,简敬能紧接着再次笑起来:“哈哈哈,简某开玩笑的,各位大人千万莫要介意!来人,备宴吧。今天谁也不准走,咱们不醉无归!” 到底是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须臾之间脸色来来回回地喜怒变换,这一手没几个人能做得如简抚尊一般毫无违和感。 不明所以的众官当然不会知道,等完全明白了罗世藩表达的意思,简巡抚已然转忧为喜、再到少军师婉拒了抚尊大人的虚意晚宴邀请,简敬能已经真的有些喜欢上了这个知进退明事理的年轻人。一片黯淡的前途突然变成一条金光灿烂的大道,简敬能此时的心情简直只能用心花怒放来形容。 郧阳府几家有名的馆子,一大早就都把最好的厨师派到巡抚衙门里候着。一进门大师傅们就隐隐觉得到处都有些不对劲,胆子大的偷着溜到二进院远远瞄一眼二堂,其他人则拉着下人们打听,心下很是怅然:别指望简大人的赏钱了,今天能不能开席都很成问题!直到孟大爷急匆匆跑来后厨张罗,众人如梦方醒,小厮们杀鸡的杀鸡割肉的割肉忙得不亦乐乎,大师傅们则急火旺灶地各显神通起来。 到底是老店名厨,虽然时间比较仓促,镇桌的凉菜果盘还没摆上半炷香,热菜已流水般的端了上来。郧阳不是个多么繁华的所在,但给巡抚大人吃的菜品自是丝毫马虎不得,甚至别具一格。单就一道“火面蒸肉”便有三种原料、一十二般做法:“三合居”用的是猪肉、“渝味园”主打牛肉、“老秦馆”则是羊肉菜当家!休看只是这三种肉再加上些山珍佐料,每家店都分别采用了红扒、干炸、回锅等不同做法,吃到嘴里的滋味简直大不相同!尤其是最后一道需要火候的清蒸,三合居的厚五花肥腻软糯咬一口顺着嘴角流油、渝味园的牛里脊滑嫩爽口,还撒上了红红的茱萸让人胃口大开、至于老秦馆,就两个字:过瘾!滚烫滚烫的羊肉块蘸上一点咸香翠绿的韭菜花酱,包你嘴里边吸溜着边嚼,尽管舌头烫得生疼,可手里的筷子已又伸出去在夹第二块! 吃几筷子菜再配上一口飘着些许米花的金灿灿的郧阳黄酒,这场寿宴把所有人吃得汗流浃背,酣畅淋漓! “嘡嘡嘡嘡嘡……”一棒铜锣响过,必不可少的庆寿灯戏开场了。 灯戏是渝东的民间戏,起源于元宵节民间的“闹灯”习俗。与昆腔徽调等才子佳人的阳春白雪题材不同,情节多取自民间传说,表演风格以打闹嬉笑见长,郧阳一带流民众多,故而非常流行,图个热闹的寿宴上演出,再适合不过了。 开场戏是巴象鼓舞《牧野之战》。讲的是武王伐纣,由巴人的“龙贲军”为前导,击鼓执仗气势恢宏,殷人大骇奔逃,继而倒戈武王奏凯的故事。与其他戏曲最大的区别在于,象鼓舞的表演者中有女性——同时期绝大多数戏剧中的女性角色大都由男性旦角扮演。显然,这是地域因素的结果:这一带比较贫困,女性裹脚的不多,观众也爱看……表演时,男性赤膊,戴着面具的女性随着锣鼓点甩动束发,煞是好看。主要的乐器只有两样,一个是牛皮鼓,一个是铜锣。这一通锣鼓把大家的注意力全吸引到院子里搭就的戏台上。 简抚台临时把压轴的《群仙祝寿》换成了《闹隍会》,让“梁山社”(灯戏的发源地渝城梁平县,旧名梁山县。老班主起这个名字强调正宗,显然有点艺高人胆大兼带打假的意思)的班主米筋斗很是措手,最后心一横,干脆自己粉墨登场了。虽然情节上插科打诨热闹得一塌糊涂,每次上演都能获得观众潮水般的彩声,但照理说,这出戏是绝不能在官衙里演的——别说巡抚衙门,哪怕县衙都不行! 这同样是因为情节:话说某朝有个石知县,自己的生日那天冷冷清清——原来缙绅乡老们都去庙会拜城隍了!石知县很生气,难道一方父母竟不如个泥塑的偶像?于是去一探究竟。在庙会上,石知县受到大家的情绪感染,与民同乐,参加了“打花巴掌”、“钻城门洞”等一系列群众性文娱节目,嗨到忘情处,索性脱去官衣,脱掉官靴,赤膊赤脚玩起“打肉莲花”的游戏,就是自己把身体拍得啪啪作响满身通红……最后,石知县明白了身为地方官要心系百姓,体察民间疾苦的使命,于是慨然拨银修桥,得到百姓们的衷心拥戴。 《闹隍会》这出戏之所以不能在官衙里演,是因为犯忌讳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抛开赤裸裸指桑骂槐的劝诫含义不说,“知县”这个官称,摆明了说的便是本朝:宋以前,一县之尊或叫县令(宋朝的大县确实有“知县”一说,但这只是“知县事”官职的简称,而“知县事”属于中央政府的官职,不算地方官)或叫县尹,知县一词自本朝而始!当然,民间戏的编剧识不识字都不好说,不太可能真的知道本朝的县太爷叫知县前朝的得叫县令……可问题是官员们懂啊!他们觉得你是故意的,你能找谁喊冤去?至于脱去官衣赤膊赤脚有伤大雅的动作,跟“打肉莲花”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这是乞丐行乞时为了博取同情而采用的自虐手段!潜台词是:我把自己打成这样子,您总该可怜可怜,给口剩饭吃吧!让一方父母的青天大老爷直接玩叫花子的行为艺术给百姓取乐?哪个戏班子敢在衙门里演这出,哪里是讨赏,分明是皮痒了讨死打来的! 别看推杯换盏酒酣耳热的官员们看起来都喝得忘乎所以,不少人舌头都大了,嘴里的话也颠三倒四,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醒的很。随着米筋斗在台上接连翻了七七四十九个筋斗,然后把前胸后背啪啪啪拍得通红——声音那个响啊,听起来都疼!一个个都用眼角余光瞄着简抚台的脸色,随时准备抢在他人前面一步义愤填膺地拍案而起怒斥大胆戏子竟敢公然诋毁朝廷命官该当何罪……然而,出人意料地,简巡抚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地带头喊好,于是,众人虽不明就里也都放下了心,嘴里冒出一连串的彩声,嗯,恰到好处地堪堪慢了简抚台四分之一拍:既不能盖过简大人的叫好儿声,又能体现与大人一模一样的喜好品味…… 米筋斗赚大了。 抚台爷爷一挥手,赏了梁山班足足二十两银子,其他大人们也跟着慷慨解囊,大小银锞子都往台上扔,甚至不知哪位大人,该是带的银子散碎了些,不好意思掏出来,竟抡过来一串铜钱,直接砸在米班主的脑门上!好个米筋斗,就势一个后空翻,趴在台上便是一通磕头谢大人赏,把一众官员们笑得前仰后合。 米班主在后台把碎银装进一张摊开的包袱皮里,在手里掂了掂,足有百来两之多。掏出块帕子单裹了十几两出来,继而犹豫了下,又拈出两个五两小锭放进帕子里。这近三十两是给孟大爷的孝敬——忘了这个,跟直接得罪抚台爷爷没什么两样,不,比那个还要命! 米筋斗摸着额头上的大包,浑身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着实高兴:能有这般收获,把自己拍出内伤也值啊! 与此同时,看似意犹未尽依然陶醉在戏里的简巡抚仿佛不经意地转头对张可欣道:“慰庭,我记得你也是浙省人吧?你觉得这梁山灯戏较之咱们的余姚腔如何?” 张可欣是浙江慈谿(就是宁波慈溪*)人,简敬能是浙江绍兴人,这种同省不同府的关系,在大明官场上可远可近。听简敬能这样一说,再联想到抚尊大人亲点的压轴戏,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搞不懂其真正用以意,但张大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简大人绝不会无的放矢!因此小心翼翼地回答:“大人抬爱了,卑职惶恐!卑职以为,咱们的(说到这三个字,张可欣加重了语气)余姚腔工于词,长于歌;这灯戏么,咳咳,那个……嗯,妙趣横生,似更为亲民些。” 众官跟张可欣一样,都在猜测简敬能的想法,见简大人开口说话,众官全都闭了嘴,支楞着耳朵仔细听着。 简敬能不用看也知道众官都在屏气凝神地等着自己的下文,听到张可欣的回答重重地一拍双手:“亲民!慰庭说的好啊!咱们同为一方职守,就是要上报天子,”说着话起身向京师方向遥遥拱手,周围哗啦啦一片椅凳的挪动声,众官慌忙随着一起起立作礼,“对下,也要时刻以百姓苍生为念!这亲民二字,并不仅仅是说亲近,而是以民为亲!把黎民百姓,当作自己的亲人看待!各位大人以为然否?”落座后简抚台说得掷地有声。 “抚尊大人说得太对了!” “大人不负朝廷之高风亮节,卑职叹服五内!” “能在抚台大人治下,百姓们有福啊!” 众官当然是一片谀声四起。 简敬能摆摆手:“本官当然相信各位大人的初心。希望各位大人以后时刻记得爱民为本。苦民所苦、疾民所疾、民为心所系、心为民所想!简某无才,仅与各位大人以此互勉!” 众官知道,简大人不会再多说什么了,真正的含义需要自己回去仔细琢磨,玩味。等辞了抚尊大人从抚衙出来,彼此有交情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猜测着,不过,始终不得要领。只得拱手道别,各自去找自己的上官继续参详、领悟。 还好,不久以后发生的事情,让有些人发现了端倪。很快,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 本篇知识点:宁波与慈溪: *浙江宁波宋元时期叫庆元府。朱元璋起初觉得这两个字有“庆祝蒙元”的潜在含义,于是改名叫明州府,领鄞县、象山、慈溪、定海四县和奉化、昌国二州。发达以后,太祖爷更讲究了,洪武十四年,为了避“大明”国号的讳,再改明州府为宁波府,取“宁定波涛”之意。 永乐年间,慈溪县的县印遗失。地方官怕被歹徒所得冒用,于是奏报朝廷,请求重铸官印时改溪字的“氵”字旁为“谷”字旁——这样,如果歹人冒用旧印可以立辨真伪,于是改慈溪为慈谿。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盐课 第一百二十一章盐课 杜大虫擦擦头上的汗水,仰头看了看挂在中天的日头,从腰际取下水葫芦咕咚咕咚喝几口,下意识地摸了把脸上那道还泛着粉红的新疤忿忿地骂了句,继续埋头赶路。 程哈儿紧走几步跟上来说道:“哥,天热的扣卡(渝城方言,“抠胯”两个字的发音,本意是形容当众骚挠隐私部分的不雅,这里做语气词),要不要让兄弟们歇一哈?” 杜大虫摇摇头:“歇个铲铲!还是行快些吧,这一票若是被龟儿子狗官军截到就全完了噻。” 程哈儿点点头:“好嘛。”随即扯开嗓子喊道,“兄弟们行快些!早些赶到江边,黑了大家去大昌城里头耍哩!” 队伍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杜大虫的本名叫杜虎,是大宁(今重庆巫溪)盐枭杜段的亲侄子,也是其左膀右臂。因为敢拼命,手段狠,得了这么个江湖诨号。他对这个绰号很满意,渐渐的,本名已没几人记得了。 程哈儿是南充人,从小就是没爹没娘的讨饭娃,只知道自己姓程,还是个半大孩子时懵懵懂懂流浪到大宁,稀里糊涂就跟了毒大虫,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 此刻,兄弟二人正领着一支百多人的队伍行走在大宁到大昌间崎岖的山路上。队伍里绝大多数人挑着担子,把驮着箩筐的七八匹矮脚马夹在中间,二十来个精壮的汉子空身走在侧面护卫着,腰里大都系着刀,也有几个扛枪的。不用问,这是一伙私盐贩子。 本来从大宁到大昌,走大宁河水路最为便当。不过,官军在河边设了卡,所以只能人挑马驮地走山路绕过那一段。近几年的山路也越来越难走,自从老贼简敬能做了郧阳巡抚,查得一天比一天严,偏偏他的抚标营还很能打,老贼也渐渐摸到了兄弟们的行动规律,最近这七八个月,便陆续折了百多个兄弟,杜大虫自己脸上也挨了一刀,若不是程哈儿拼死把他抢出来,可能早就成为大山里的又一具无名尸骸。 这两万斤盐巴是这批货物的最后一起儿,杜大虫的任务是把它平安送到大昌。杜员外在那里的商号已打点好一切,前几趟运到的盐包已经装船,单等最后这起儿一到便即启航,顺着大宁河直抵巫山,然后顺长江而下。沿途的巴东、归州(今湖北秭归)等停靠点都有人接应,会分别卸下一些,最终在夷陵州(今湖北宜昌)完成最后一批货的交割。这一趟下来,杜员外怎么也会有近万两的收入,所以杜大虫要尽快赶路,心里祈念着千万莫要出什么意外。 盐业的鼻祖叫夙沙。传说有次他在海边架起瓦罐煮海水,准备等下钓几条鱼上来煮了吃,突然跑过一只野猪,于是拔腿便追。等他扛着野猪回来,海水已经煮干了,罐底只剩下一层白色的粉末。夙沙用猪肉蘸着向嘴里一送,从此被尊为盐神——这便叫做一蘸封神。 盐铁专卖最早是齐国管仲想出来的主意。齐桓公需要钱,管仲帮他算了一笔账:“十口之家十人食盐,百口之家百人食盐。月人三十钱之籍,为钱三千万!”不过管仲只是抽税,只要在齐国境内,煮盐卖盐还是百姓们自己做,向官府纳税就行。管仲确实有才,通过规定每年十月到次年正月才能煮盐,把产量控制住了,再通过配给制控制了齐人的用盐量,多出来的食盐便由官府销往他国。不管齐国人的饮食比从前寡淡了多少,反正很快,齐桓公就成了五霸之首。 这等好事大秦怎会视而不见?商鞅变法,置“盐铁市官”,煮盐、运输、贩卖一把抓——三秦的百姓们只管为国捐躯就好,坐收盐利由大秦政府负责了。 暴秦二世而亡,满目疮痍的西汉实在没办法再折腾了,但专卖的大杀器又舍不得彻底放手,于是恢复了管仲的做法:生产运输销售全交部回民间,纳税最光荣……直到出现一个“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刘彻绝对是个大手笔,文景之治留下来的巨大财富没几年全败了个一干二净。咋办呢?想起两个绝招。一个是“告缗”,就是有奖举报——举报者可以获得被举报者一半的财产,知情不报者同罪!有人说,定这么高的赏格,国家岂不是亏了?呵呵。图样图森破,您想浅啦:举报人一夜之间便轻易获得了巨大财富,然后呢?一样会有人眼红啊!于是昨天的举报人不久就会变成今天的被举报人!这样的互坑游戏玩几轮下来,所有财富还是都回到武帝手里,让他继续大展宏图折腾光!另一个绝招是学商鞅,盐铁一律收归国有做大做强,产、运、销悉由官办,私人不得违禁经营!有人说汉武帝此举打击了豪强,防止其做大危及西汉稳定!好吧,这么说也确实有一定道理——这么说来……感冒会比较难受,所以,先上吊把自己勒死,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发烧了,对吧?别笑,一个道理,因为……然后不久,西汉就完蛋了。 暴秦汉武的教训实在太过深刻,所以东汉以后,食盐的经营模式基本没走出管仲画的那个圈:官控民营。一句话总结,“民叁其力,二入于官”,翻译过来就是你脱掉长衫996,我才拿走三分之二,做人要懂得感恩。 大明实行的是“盐引”制度——盐引可以看作食盐专卖许可证。生产由国家垄断,比如说,给盐农提供煮盐用的大铁锅,煮出来的盐全交给政府。全国按照“圣德超千古,皇风廓九围”的命名方式划为十个“纲”,每个纲盐引为二十万引,每引折盐三百斤(小引是二百斤)。商人要向政府申请购买盐引,凭盐引到盐场支盐,再贩运到指定区域销售,所以官盐也叫引盐。盐引是一张带编号的纸,一撕两开,官府留下做存根的一半叫“引根”,商人拿走做售卖凭证的那半张叫“引纸”——注意,盐引是有时间限制的,过期作废,官盐秒变私盐。 有人觉得食盐的利润高。 大错特错。 食盐的利润不是高,是非常非常高! 奇高! 每引折银六钱四厘。三百斤呢,真不能算高吧?呵呵,别忘了,还有税呢!三两。还有公使银(运费)呢,也是三两。还有一路下来每个卡口的辛苦费呢……从盐场到百姓的炒菜锅里,涨个十几倍,那是良心价——涨了足足三四十倍的“在在有之”!顺便说一句后话,到了满清道光年间盐制经过大力整顿以后,一引盐的正课(必须不折不扣如数缴纳的各种税赋)是一两一钱七分,杂课(千奇百怪的地方性杂税)嘛,也得有一点,不多,十二两,才十倍而已。当然,不包括沿途各路神仙小鬼儿们各种不入账的打点哈。 即便要承担这些必不可少的巨额开销,盐商们还是富甲一方:明朝的全国总收入平均在一千万两左右,而扬州一地的两淮盐商资本“在广陵者不啻三千万两”!还是一句后话,乾隆下江南至扬州,盐商出资几十万两白银为其建行宫,并修葺大虹园(今瘦西湖),供其玩赏。以至于乾隆发出“盐商之财力伟哉!”的感叹。后后话,这厮不久就把那些接待他的盐商家都抄了——尽管“其产尽没入官”,百姓们没拿到一个铜板,还是为乾隆爷发自肺腑地欢声雷动。 而私盐,完全没有这些开支,您说利润会有多大? 早在汉唐大宁就有产盐的记载。上古时期,四川盆地是个巨大的盐水湖,随着气候变化,湖水蒸发,低洼地带封闭,形成了巨大的地下卤水层。大宁人从大山深处的盐井里背上来卤水,煮干了就是盐。不过,因为开采的时间过于久远,现在往往要下到几十丈深才能打到卤水,盐工们则要背着木桶沿着不知搭了几百年的木梯上上下下,手脚滑了失足也罢,一脚踩断了梯档也罢,反正稍不留神人就没了。既然是垄断生意,官府自然要管,可任何一位大人都不愿意跑到乌漆嘛黑潮湿溽热的盐井里去盯着那群亡命徒盐工啊。再说了,风险大,利润厚,成员还都得身强力壮……妥妥的黑社会温床!大人们才不会以大好之身涉险,所以,需要杜段这样的豪强帮忙。 明面上杜段是个大宁城里的富户,虽然没什么功名,但着实有不少产业,绸缎庄,米铺,当铺,药铺,都有。其实大家都知道,巴掌大的大宁,这些生意赚不来几个钱,杜员外真正做的是贩私盐的生意。别看杜员外逢人就笑眯眯的,手底下少说有十几条人命呢。大宁的井盐质量非常好,就是人们常说的“雪花盐”——白得像天上的雪花一样,一粒粒晶莹剔透。好到什么程度?能当银子使!一小袋雪花盐,能值一二两银呢。大宁那些盐井的出产,差不多有两成是杜员外的——大人们都睁一眼闭一眼,这是杜员外帮忙的酬劳。 除了一个正妻,杜员外还纳了三房妾,却命中无子。有人说这是他做这行的报应,结果那个家伙不久就失踪了,再后来,就再没人敢讲这话了。 杜虎自小就被杜员外当亲儿子一样养,但杜虎的性格一点也不像杜员外,好勇斗狠,而且做人做事都很张扬,这让杜员外很担心,不止一次地跟他讲,如果不知道收敛,这份家业迟早要坏在他手里。不过,好像没啥用,每次挨了骂,杜虎最多老实个三五天。好在杜大虫讲义气,靠杜家吃饭的千把号棒棒兄弟都服他。近几年,杜员外对简巡抚越来越厉害的严打行动很是忧心——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地方豪强,势力仅仅局限在大宁大昌,在掌管八府的巡抚大人眼里,捏死他不会比捏死只虫子多费好多力气。 杜员外有钱不假,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金盆洗手享清福是不可能的——大宁大昌的县太爷买面子,那是因为需要他维持几十口盐井的生产秩序,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太爷们翻脸铁定比翻书还快、自己的贩私队伍只会打打杀杀,要他们下盐井背卤水是万万没人愿意做的、失足伤残盐工的家小要养、死在官兵手里兄弟的家小也要养……江湖,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杜虎带队伍走了以后,杜员外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俗话说左眼财右眼灾,杜员外格外担心起来。 离预定接应的船只泊地只有十几里路了,过了这段谷底,再转过前面的山坳就能看到大宁河,前面探路的兄弟也没发出预警信号,杜大虫放下了悬着的心。堪堪便在此时,杜大虫听到前面一声铳响,心里咯噔一下:仙人板板!有狗官军守在这里! 三十六计走为上,杜大虫虽然好勇斗狠,但除非万不得已实在避不开,谁也不愿意跟官军公然作对。杜大虫刚刚招抽出刀正要呼兄弟们上前掩护挑夫们后撤,队伍后面竟也响起两声铳响! 妈卖批的完了噻,被围了! 看见半里不到后面半山腰上草木的一阵晃动,杜大虫心里凉透了:少说有二三百人猫在那里等着前面发出信号断后路呢!前面堵着的只多不少——简老狗这是把自己的标营全派出来了!百多布衣对五百披甲…… 自己这帮人死定了! *一个有趣的小知识。 为什么沿海地区的人普遍不如内陆省份的人喜欢吃辣?你问四川人,大概率他会回答“我们这里比较潮,吃辣椒花椒可以去湿气”。其实这是以讹传讹——辣椒花椒传入以前蜀地就不潮么?^_^ 答案是因为盐。 沿海地区获得食盐比较容易。反之,食盐专卖,江西湖南湖北云贵一带的人在明清时要花很贵的价格去购买食盐。明末清初,辣椒花椒传入,大家发现:这东西像盐巴一样能下饭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中伏 第一百二十二章中伏 队伍中一阵大乱。 狭窄的山谷小道两人都很难并行,负责押送的二十几名护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不待杜大虫招呼,迅速分成两拨儿,奋力向队伍头尾挪挤过去。没等狗官军们逼过来,这边已经布好了阵势:首尾两头儿都有两三杆长枪顶在最前,后面是七八个刀手,中间挑着盐包的棒棒兄弟们也都放下担子,有的从箩筐里抽出长匕首,有的抽出铁尺,一个个目绽凶光,脸上全是悍不畏死的神色……蜿蜒山路上的这支走私队伍迅即变成一条浑身布满尖刺的双头蛇,弓起了身体,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择人而噬,又仿佛在等待着迎接鲜血的沐浴——这个时代的人都知道,无一例外的,私盐贩子们同时也都是强人悍匪,只要出了自己的地界,打家劫舍洗劫客商都是家常便饭。 “来吧!”杜大虫心里想着,突然感到脸上那条新疤一阵奇痒。他知道,这次狗官军们有备而来,而且巡抚标营倾巢而出,显然是志在必得,自己这支队伍中的所有人已绝无生理。 他同样相信自己的兄弟们。不止那些护卫,挑夫们也都是好汉!贩私盐是刀头舔血的勾当,《大明律》关于贩卖私盐,有几条明确规定:“贩私盐者罪至死,伪造引(盐引)者从之。”“凡贩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若有军器者,加一等;拒捕者斩!”“夹带越境者充军”。 第一条专指头目盐枭,没得说,都得砍脑壳、第二条说的是棒棒挑夫们,被拿了充军起步,实际上大概率也得死——不是因为所谓的持械拒捕,而是官军要讨伤亡抚恤,一定会尽可能夸大罪名,报一个持械拒捕把人全杀了视同剿匪,反正死无对证,都有首级功可领的,不杀掉是你自己跟赏钱过不去、第三条,哪怕是最轻的,贩卖其他货品时夹带一些私盐都得充军,至于流两千里还是三千里则要看大人们当时的心情。不管流多少里,都是给军头去做牛马,一辈子在鞭子底下干活,横竖这辈子别想再活着回家了! 至于剪径土匪的罪名,可比贩私盐轻多了:“首犯诛,从者流”!看到没有:只杀首犯,其他人大都充军了事。别以为杀人放火比贩私盐恶劣得多,得分在谁眼里看! 你做强盗杀的是谁? 寻常老百姓呗。 你贩私盐抢的又是谁的生意? 官府啊! 想明白了这一层,你便知道为什么朝廷会是这种态度啦。所以,这也是但凡贩私盐者,无论是盐枭还是挑夫,无一例外都会兼职从事强盗副业的原因——只要被拿住就是横竖一死,不抢白不抢! 这些后果,所有兄弟心里都晓得的。只要走上这条路,一旦落在官军手里,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相反,只要别做没脊梁的孬种,妻儿家小你尽可放心!那些殁了兄弟的家人,杜员外可曾亏欠了哪个?安葬的白事不用说,员外一定会帮你操持得风风光光、家小每月至少二两银——娃儿多的,员外给的会更多,逢年过节还会有米面油送到家!有谁敢欺负孤儿寡母?杜员外第一个不答应:等着在哪个废矿坑里去寻尸身吧! 这些事,大家平日都看在眼里的。 反面的例子也有。十多年以前,一艘船在大宁河里被截了,大部分兄弟殁了,只有几个凫水九死一生逃回来。有个叫高阿李的家伙被官府拿住,这软骨头竟领着官军到大宁指认同伴!当然一个也没找到——杜员外早就安排人进了山。杜员外就站在县太爷身旁冷冷地看着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神那一刻像能杀人的刀子!官军离开的当夜高家便走了水被烧成一片白地,全家老小没一个逃出来。虽然高阿李哭成个龟孙子样死活哀求着被官军当场带走了,但没几天,被捅成筛子样浑身上下看不见一块好肉的尸身竟赫然出现在他家的废墟里,每个人经过时都会啐一口,没好久便被野狗吃得骨头渣渣都不剩……大家私下都在传,杜员外给官府送了一千两买他的狗命,杜大虫却知道,伯父花了整整一千五百两呢! 豁出去了! 反正是个死,那便鱼死网破吧!百多条汉子,这种地形官军的人数优势也没办法发挥,每前进一步都得踏着尸体过来,连死带残怎么也能捎走大几十个吧?自己这一支人马全军覆没,抚标营也会崩断了牙,往后好长一段时间伯父的营生都会顺利一些吧? 不过……真的把简老狗打折了膀臂,疼极了的老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大宁大昌几位县太爷怕也保不住伯父了吧? 唉,管它呢!到了这地步,想那么多有啥子用嘛! 杜大虫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横下一条心,用力把刀柄握了握,回头看向兄弟们,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决然的神色。 “来嘛!”杜大虫嘶声吼了出来。 “龟儿子来嘛!”队伍里的兄弟们大声应着。 来了。 看清楚迎面逼过来的官军,杜大虫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冲脑壳。 杜大虫怕了! 显然,设伏的这段路是官军精心挑选的。官军那边的宽敞些,可容得三人并行。前面是几排长枪:前两排的人持的是一丈六尺的步战枪,中间两排持的是一丈二尺长的马枪(马枪是骑兵挥舞搏杀的主持兵器,有别于夹在腋下冲锋用的骑枪,那个要考虑前后平衡,因此会比马枪长得多),最后面两三排的,则把二丈多长的拒马枪搭在前人的肩头!二十来支上下前后疏落的枪尖把狭窄的山路堵得严严实实,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的!再远处,官军队列的上方,足足几十支铮亮枪尖笔直的指向天空反射出点点寒芒——看到细长尖锐的枪头,杜大虫一眼认出,这些是用来投掷的标枪! 完了! 看清楚官军的布阵,杜大虫知道,今天自己不仅要变成死大虫,而且,会死得一钱不值——官军根本就没打算跟你拼命:用枪阵困住你,然后标枪远程投射消灭你! 杜大虫看不到自己队伍后面的情形,但想来狗官军们摆的肯定是一模一样的阵势。 杜大虫觉得自己像个吹足了气的猪尿泡,被泛着寒光的枪尖轻轻一点,适才充盈满腔的豪气瞬间便被泄得精光。 杜大虫打心里怕了——他不怕死,但真的怕死得如此窝囊。 不觉间,杜大虫握刀的手垂了下来。拨挡是没用的,迟早有挡不住的时候,与其苦苦挣扎半天再被钉死,徒然做狗官军们茶余饭后摆龙门阵的谈资笑料,倒不如视死如归,以后无论哪个说起来也得翘起大指道一句:“那杜大虫硬是要得,是条好汉!” 杜大虫向旁重重地啐了一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胸膛。刚过中天的太阳刺眼得很,于是半眯了眼睛,等待着携着疾风呼啸而至的标枪把自己的身体洞穿。 杜大虫又一次想错了。 随着一声尖利的竹哨,扑面而至的并不是标枪,而是漫天飞蝗! 枪兵和握着标枪的刀盾兵们整齐地半蹲下,一瞬间杜大虫惊讶地看到,刀盾兵的后面竟全是密匝匝的弓兵! 因为距离比较近,前排的弓兵们采用的是平射,后面的则是半张弓抛射。一支支羽箭迎面飞扑过来,队伍中立刻响起一阵惨呼。 顷刻间挺在队伍最前面的杜大虫身上便中了四五箭,重重地摔倒在地。每一箭都像一击重击,撕心裂肺的疼。 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杜大虫看着一支支羽箭从眼前两三尺高的空中掠过,条件反射地抬起胳膊护住头面……他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胳膊竟然还能动! 没等杜大虫明白过来,又一支羽箭疾飞而至,正中小臂! 然后…… 便掉了下来。 箭羽扫在脸上,很痒! 杜大虫歪头看着脑壳旁的羽箭:怎么会竟然没有箭簇? 复再活动了下身体,杜大虫发现,除了中箭的地方生疼,全身竟然哪里都能动! 耳畔传来几棒铜锣响,对面不再有羽箭飞来。一手挡在脸前遮护着,另一手撑地,杜大虫抬起上半身迷迷瞪瞪地环顾了下周围:身旁洒落的羽箭都没有箭簇,为了保持配重和飞行稳定,箭杆前端的箭簇部位都粘了个小木球! 满腹疑团的杜大虫挣扎站起来,没等挺直腰板,身后响起一阵嘈杂和呼痛声,随即兄弟们陆续都爬了起来。从他们的眼神中杜大虫看到,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完完全全地被搞糊涂了。 “弄个锤子嘛!” “格老子地好痛噻!” 杜大虫没理会同伴们的叫嚷,抬头向对面望去。这次他终于想起来这帮狗官兵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 除了有限三四支红缨夹杂其间,绝大部分披甲铁盔上缀的全是黑缨! 手足无措间,对面传来一声招呼:“各位好汉,哪位是领头的,请出来一步答话。” 随着话音,一位长衫士子脱阵而出,笑吟吟的望向自己。 喊话的当然是罗世藩。 第一百二十三章震惊 第一百二十三章震惊 见对方貌似无甚恶意,尤其是这般压倒性的优势下,自己这伙人毫无胜算且无路可逃,杜大虫只得硬着头皮迎前几步昂然应道:“老子便是杜大虫,你是哪个?” 长衫公子展颜一笑:“杜兄好。在下罗世藩,在襄阳关副帅营里帮闲,已在此候了杜兄两天啦。罗某绝无恶意,适才不得已冒犯之处,罗某先向杜兄和各位兄弟赔罪了。”说着话,深深施了一礼。 走江湖的私盐贩子耳目当然不是一般的灵通,杜大虫闻言大吃一惊,暗忖道:襄阳关副帅?不就是那个巨寇反贼关盛云么!在大小两位罗军师的辅佐下,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悍将纵横千里如入无人之境,破府克州杀官如麻,连藩王都给活活摔死了,朝廷完全束手无策,不仅装聋作哑,反而还要给个副帅的名头安抚,现如今堂而皇之地在鄂北呼风唤雨,前几天大爸(伯父)聊起这事还感叹不已。自己这帮人成天把头别在裤带上拿命赚点辛苦钱,再看看人家那日子过得!看年纪,这位便是小罗军师了。可是,彼此非敌非友,井水不犯河水,为啥子要费好多力气来堵老子呢?莫非……惦记上了咱家的盐巴? 一念及此,似有些讲得通了。杜大虫性格好勇斗狠不假,但脑筋却一点也不笨,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下,马上把刀柄往身边的程哈儿手里一塞,抱拳还礼:“久仰关大帅、罗军师威名。杜某一直想高攀,却总是无缘,今日实乃三生有幸!有道是不打不相识,这两万斤盐巴,就当杜某给罗军师的见面礼吧,罗军师莫要嫌弃。杜家上下几千儿郎对贵军都仰慕的很噻。” 这话说得漂亮! 罗世藩心里赞了一声。一出手就是两万斤雪花盐的见面礼,末了软中带硬的提一句几千儿郎展示实力,十几二十年间,杜家能把川鄂的私盐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看来是真有几分本事。于是口里应道:“多谢杜兄!恭敬不如从命,罗某替关帅谢过杜兄了。我家大帅对杜员外也是久闻大名,特意让小弟也给员外带了点心意。”说着话,有人递过一个木匣,罗世藩貌似不经意地随手从中掏出个书册,前行几步,双手递了过来。 一见面就送出两万斤盐,杜大虫着实有点心痛——啥子破书能抵得过两万斤雪花盐巴!不过,江湖人讲究的是个礼数,有来有往,就算从此套下了一层交情,哪怕对方给你根鸡毛也算还了礼,以后行走江湖时便有的摆,不算跌破了面皮。罢了,这般阵仗,能全身而退便是先人有德。杜大虫像模像样地双手接过,一看之下,大惊失色,整个人都僵住了! 杜大虫不怎么识字,但对这种书册太熟悉不过了——这竟是一本盐引! 杜大虫的手有些颤抖了,也顾不得是否失礼,随手翻了几页,不禁张口结舌的愣在当场:引根和引纸两联都空着,每一页都盖了鲜红的巡抚衙门的官印! 杜大虫惊得说不出话来,早在意料之中。罗世藩看着他,口里淡淡地说道:“杜兄莫嫌弃,匣中还有九本,杜兄请一并收好。另外,罗某还备了几百两碎银,权当给各位兄弟赔罪,兄弟们买杯水酒解解乏吧。” 杜大虫心里明镜似的:与这份礼物比起来,自己刚刚还有些心疼的那两万斤盐巴简直不值一提!有了这个,再不需要提心吊胆,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官道,谁查都不怕——这可不是哪个府县开出的盐引,是堂堂巡抚衙门啊!更重要的,引纸在手,出手的价格,高出私盐一倍都不止! 本以为自己的礼数足够,没想到人家一出手竟是这般豪阔!而且,真摆起龙门阵来,对方本可算是江湖中人(当然实力比自己大不知好多),并不能算真正的官家,拜了也不算丢人,若是能借水行舟地搭上这样硬的靠山……一念及此,杜大虫跪倒在地,口里喊道:“小人杜虎,替杜家谢过关帅、罗军师。” 罗世藩急忙拉住:“杜兄千万莫客气。这里路窄,咱们前行些说话。那引根还请留好,用尽一本,麻烦杜员外派人送回引根,小弟这里要送去巡抚衙门销账的。嗯,还有件事要杜兄海涵。杜兄前面两个探路的兄弟被我们小小得罪了些。杜兄放心,人没事,只是受了些委屈,现在都在前面好生等着杜兄。小弟已经道过歉了,待会儿再当着杜兄的面给他们赔不是。杜兄也莫怪他们,敝部啥样人都有,扮个樵夫猎户趁人不备出手,任谁都难躲得过。杜兄的人确都是好汉,除了一味骂,口风硬的紧,小弟佩服得很呢,哈哈哈。” 杜大虫恍然大悟,怪不得前面探路的兄弟没发出警戒信号!起先以为他们定是已被干掉,本打算装糊涂糊弄过去,大不了多给家小些银子就是了。做这行是刀头舔血,枉死几条性命是免不了的事,绝不能为两个马仔纠缠,与这样强大的对手结下解不开的死扣。照罗军师说来,那两个兄弟也没事!杜大虫对显然比他小不少的罗世藩不由得刮目相看了。嘴里忙接道:“万万不可!罗军师折杀小人了嗦。” 一行人转过山脚,前行没多远,大宁河畔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一片井然有序的营帐。虽然没有壕沟拒马,但木栅栏望台等都一板一眼的中规中矩。 队伍里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远处望台上的一面小旗磨动起来,隐隐传来一声呼应的号音,紧接着两扇营门缓缓开启……这一切,不仅让从未见识过真正百战精锐的杜大虫们看得咂舌不已,已跟随罗世藩行军几天,早已熟悉了如此场景的几名巡抚标营军官也是每见一次便感叹一次。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一起行军几天了,让几名抚标军官惊惧不已的还不是他们的一切行动处处都体现了训练有素,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支六百多人的战兵营并非原班建制,而是从三个营随便拉出来的六个步队临时拼凑而成!一个百人队,三下五除二地把泊在大宁河里的走私船拿下,看他们操舟的架势,该本就是水营里的好手!另两个步队,好像领头的叫贾六子(标营的军官们也不识字,不晓得此“遛”非彼“六”),领着几个腰里盘着绳索的家伙众目睽睽之下攀上半山,不一刻,余者攀拽着绳子全消失在茂密的林间,任你瞪大眼睛在那片区域仔细搜索也辨不出啥子异样、山顶上来路的视野死角还立起棵通报消息的假树……这些手段简直让人大开眼界!今天堵路的这三个步队更是不一般。单个儿的看,都是兵,除了精壮些也没啥异样(当然,满身的铁甲让几位看了口水直流),但列好队便显出特别之处:站在他们中间,你全身的汗毛会不自觉的乍起,浑身上下像爬满了小虫,胸口像被堵了块石头般憋闷,哪里都不自在!军官们都知道,这便是所谓的“杀气”,只有杀敌无算的百战精锐才能给人带来这种无形的压迫感! 明明来自三支互不统属的战兵营,却配合得如此默契,真动起手……好吧,别说跟他们打,即便是跟随军的一千五百名保障辅兵打,自己那引以为豪傲视川鄂的抚标也肯定不是对手!尤其让几位惊诧不已的,听辅兵们交谈的只言片语,竟有不少是亲手射杀过人的!别说杀人,伤过人的家伙在抚标营里一个个都趾高气扬高人一等,下巴翘到天上……在这里,竟只有任劳任怨地挑水劈柴的份儿! 不约而同地,各位军官再次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倘哪天抚尊大人脑子搭错了筋非要跟他们开战,自己豁出去拼着被大板子拍断了腿,拼死也要拦住大人的念头——跟这样的军队作战,那不叫打仗,叫送死! 进了中军指挥帐,罗咏昊为杜大虫引见了几位随行的抚标军官,双方自是互道一声“不打不相识”虚情假意地客套一番。捆得粽子一样的船老大和两名探路的也被“请”了进来,罗世藩与杜大虫分别交代了几句,自有人领开,走私船再次回到杜大虫手里。标营的营官,参将衔的游击戴山招手唤来名千总:“杜兄弟,这位是末将手下的马兵千总费大力,跟你的船走吧,有抚标的腰牌,这一路没哪个敢拦,会便当些。” 杜大虫当然明白,戴将军嘴里的“末将”分明是说给罗军师听的,自己一个私盐贩子小头目,哪里敢托大,一躬到地地千恩万谢。 罗世藩道:“杜大哥,你那两万斤盐巴也一并送到船上吧。盛情心领,正好凑个整数。你莫推辞,小弟知道,这一路每处都已定好了数量,短缺了谁家的都不合适。” 被一连串意外彻底砸蒙了脑壳的杜大虫还待分辨,罗世藩不容置疑地一摆手:“杜大哥是响当当的汉子,莫要做小儿女般样。实不相瞒,小弟也有相求之处,杜大哥若是一味坚拒,在下便无法开口了。” 杜大虫纳了闷:简敬能显然已跟你们串通一气了,还有啥子事用得着来找咱们贩私盐的杜家?但人家里里外外都已经给足了面子里子,只得拱手道:“全听罗军师、戴将军吩咐,小人莫敢不从。” 罗世藩郑重其事道:“小弟要求见杜员外,还请杜大哥引见。” 杜大虫明白了:罗军师要见大爸,一定是为了啥子了不得的大事情。人家说要自己引见,便绝不会有什么恶意——大爸是大宁明面上的人躲不开,这般实力,若是真有啥子歹意,直接开过去就是了!当下应道:“小人理会得。小人这便为军师大人带路。” 罗世藩笑道:“有劳杜大哥了。” 看出杜大虫终究还是有些疑问,罗世藩又补了一句:“杜大哥放心,小弟找杜员外是好事。杜大哥若是方便,小弟想问一句,贵门每年能出多少盐巴?” 怎么?杜大虫闻言心里一动,谨慎地回道:“小人不怎么知道详细账目。估计大几十万、百来万斤该是有的。” 罗世藩一皱眉:“这么少?” 杜大虫心道,老子当然是少说些,谁知你们打得啥子主意。不过,看罗军师的神色不像装出来的,于是试探着问道:“军师大人,贵军需要多少盐巴?” 罗世藩摇头道:“敝军不缺盐巴。我家大帅想和杜员外合作些生意。百万斤盐巴确是太少了些。” 杜大虫追问道:“军师大人想要多少?大爸那里该会有些办法的噻。” 罗世藩看着杜大虫的眼睛缓缓道:“五千万斤。” 脑袋里“轰”的一声,杜大虫被惊呆了,耳中只听罗世藩补充道:“第一年便只要这些,勉强够用吧。第二年还要加倍。” 杜大虫再一次僵在当场。 第一百二十四章 查私 第一百二十四章查私 “五千万斤?”杜段手一抖,盖碗里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两个指头没夹住的碗盖落下,叮的声摔在地上碎成几块。有下人急忙垂着头奔过来打扫。顾不得这些,杜段惊愕地抬头望向罗世藩,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刚刚听到的数字。 独霸大宁私盐生意十几年,最为顺风顺水的时候,杜家全年的生意也仅只四百万斤上下。那还是上上任郧阳巡抚离任前的那年。一方面是卸任在即,实在不想节外生枝出什么事情、另一方面,朝中这派失了势,没法子继续在官场混下去,心灰意懒之下准备回家养老,基本没怎么查私盐——饶是如此,杜段还是足足输送了二万两的“报效”呢! 碍于身份,抚标的几名军官与罗世藩带来的部队驻扎在大宁城外,对外打着抚标营查私的旗号,没参与这场会晤,罗世藩只带了孙春龙等四名卫士进城拜访杜段。 “是的,五千万斤。”罗世藩仿佛没注意到杜段的窘态,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然后赞道,“好香啊。” “罗军师可晓得,即便有贵军护送、即便抚标那里睁只眼闭只眼地放水、即便老夫巴东、归州、夷陵几处铺子倾尽全力……嗯,再在宜都、江陵那里也开上几家铺子——不瞒军师说,过了夷陵便不是老夫的地界,手伸这好长,要跟当地的码头大哥们摆一摆,摆不拢豁出去打一场,到那时说不得还要劳烦贵军借百十个兄弟搭把手——也只能消化七八百万斤啊。”杜段对小罗军师固然早有耳闻,猛然听到这个数字,早先心里的钦敬一下子散去大半。心里暗想着:到底是年轻人,只顾一味吹,不晓得天高地厚!说话间的语气便略略带上了些教训的口吻。 罗世藩像是没听出杜段的画外音,摇摇头淡淡地说道:“在下算过了,这些地方恐卖不掉七八百万斤,再加上个当阳府还差不多。当然,如果需要,我军随时可以略尽绵薄,这些都是小事,不消说的。不过,单靠杜员外的路子,一下子流出去这许多盐,价格上要亏不少,大账算下来,赚不了几个钱的。” 杜段闻言一愣,暗忖道:“如此看来,这位罗小哥倒是真的做过些功课,不能说是门外汉啊。可口气又怎恁地托大?”还没开口,立在身旁的杜大虫实在没忍住,插嘴道:“军师大人,既然如此,五千万斤又怎么说?” “没礼数!”杜段佯嗔地转头瞪了杜大虫一眼骂道。随即转向罗世藩,“罗军师恕罪,愚侄是个不懂规矩的粗人,让您见笑了。不过……”说到这里,停住了话头,端起新换的茶盏,用碗盖拨弄着根根直立漂浮的峨眉雀舌,静等着听罗世藩的下文。 罗世藩轻轻一笑:“杜员外莫急。杜兄,五千万斤并非罗某信口一说。每人每天食盐三钱*,月用一斤,一年便是十二斤。湖广一地人口不下千万,刨去老幼,再怎么省着些吃,五千万斤也是不够的。” “咳咳咳……”罗世藩说话时,杜段刚刚喝了一口茶,便被呛到了,茶盏险些再次失手。 杜大虫也愣住了,口中喃喃道:“全湖广?军师大人好大的胃口!” 罗世藩没搭理杜大虫,定定地看着杜段,一字一句道:“杜员外的路子虽广,却也有限。我家大帅想的,当然是全湖广啊。这是第一年,到明年,咱们还要把甘陕、云贵都做上一些,所以,还要加倍。” 这个话题太大了。杜段决定,在讨论明白以前,不再喝茶了:“先不说明年的甘陕等地,难道,关大帅要在全湖广都开上盐庄?那……淮盐怎么办?” 为了杜绝川盐走私,明廷规定,湖广的食盐必须用淮盐,由两淮的盐场供应。各种正税和十倍以上的沿途地方杂税不说,千里迢迢的运输费人工费都会摊到单价上,淮盐价格高的离谱,差不多是产地价格的近二十倍,这也是杜段的私盐能够大行其道的主要原因。 “全湖广有那么多现成的官盐盐庄,还用得着大帅自己开么?”罗世藩的笑容看起来又天真又有点邪恶。 “让官庄卖咱们的私货?那简老……咳咳,简老大人,”被查扣了太多,尤其近半年多连续被伤了百多条人命——这意味着杜员外每年要白白开出三四千两给孤儿寡母们的抚恤,杜段早把简敬能恨到骨子里,“简老狗”已叫顺了嘴,幸好有急智,“老”字刚出口急切间总算改了过来,“简老大人那里能答应么?” “当然不能。就算简大人能答应,朝廷也是万不能答应的。”罗世藩的笑容在杜家叔侄眼里,已显得十分可恨了,“简大人断不会允许这么做的。” “罗军师,老夫愚钝,着实糊涂了。您莫再卖关子了。”杜段抬手一揖,半真半假地说道。 “杜员外恕罪,恕罪。您听罗某慢慢说。”罗世藩也抬抬手比划了个作揖的样子虚应了下,“您知道,湖广的官庄,货源有二。十之七八为两淮的官盐,二三为查没的川盐。朝廷设郧阳巡抚,最重要的工作便是镇抚流民与查没川私这两项。所谓流民,泰半皆与川盐私贩有关,对吧?所以,这实际上是一回事。查没的私盐多了、流民也便少了,这是响当当的政绩啊,简抚台何乐而不为?实话跟您说,简抚台那里开心还来不及呢!若是被查获的川盐一下子多起来,无论多多少,岂不都得送去官庄卖掉?” “啊?”杜家叔侄对望了一眼,心里皆是一动。杜大虫的思路显然比杜段慢了一拍,再次插嘴道:“那……就算咱们的货进了官庄,怎么能收回盐价噻?”杜段心里已经有了底,但这次没作声,他想听罗世藩亲口说出来,确认自己的猜测。 “盐款是收不回来的。查没的私货不是官盐,经由官庄,卖便卖了,每个铜板的盐款都要明账入官,不可能给回盐价的。”罗世藩道,“不过……杜大哥你莫急,听我慢慢讲。查得多,自是各级大人不负朝廷重托,将士拼死效命的如山铁证!对吧?查私盐,剿流民,官军肯定会有伤亡。查得越多,伤亡就会越大,抚恤也就会多些。朝廷爱民如子,断不会负了为国效命的将士,寒了大家的心!杜大哥你说对不对?抚尊大人更要广募义民,把渝东鄂北打造成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方才称得起上报天恩,下安民生!募来的义民要吃饭、要开饷、为了禁绝贩私,要在深山险隘建堡垒、修官道、屯粮草、造武备……”罗世藩一边扳着手指头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杜段,“义民是杜员外帮着募,粮饷安家费什么的自然也由杜员外代为发放、修官道、建堡垒之类的事,也要麻烦杜员外操劳,简抚台那里会拨银发粮,绝不能让深明大义一心报国的杜员外吃亏!至于验收么……我觉得恐没有哪位大人非要跟抚尊大人过不去,竟敢质疑杜员外的一片挚诚!即便真有个别宵小妄图哗众取宠,简大人的抚标忙于查私,该是由敝部负责护送吧?杜员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而且……罗某猜,为了表彰杜员外的拳拳赤子之心,如果大宁县尊能够出面给员外请功,府尊大人那里是断断不会舍不得准个秀才公的功名的!” “军师大人英才无双,老朽心服口服!”已然听得目瞪口呆的杜段彻底服了,私盐生意做了几十年,眼看被剿得堪堪山穷水尽,完全没想到换个思路竟能这般柳暗花明。不仅口里改了称谓,更是郑重其事地离座向罗世藩拜倒,杜大虫赶忙趋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下头去。 “杜员外快快请起,杜大哥也快起来。”罗世藩也离了座伸手相扶,“往后咱们便是一家,莫要客气。” 回到座位上,罗世藩又开口问道:“杜员外,这五千万斤的货,能不能供得上?” 杜段琢磨了下,面带难色地应道:“回军师大人,照理说倒是不难。因为除了小老儿的些许私货,大部分井产都归官家,井里的兄弟们都是应付差事。哪怕是现有的人工,若是认真些,出产便可以多出一倍不止。如果再募些人力,莫说五千万斤,万万斤也是可以的。不过,多少眼井、煮出来多少盐巴,都是有数的,纵在账目上花些心思,终归有限……” 罗世藩眨了眨眼:“久闻大宁盐井之名。最早的井,该是唐宋时期开出来的吧?” 急于表现的杜大虫又一次抢了话头:“唐井哪里算得古井嗦,汉井便有好几口,还有几眼不晓得哪朝哪代的,更久远得很噻。” 罗世藩冲若有所思的杜段又眨了眨眼:“千百年下来,有些井可能该枯涸了吧?若是年久失修,千年古井塌掉几眼,想来无论是夔州府、还是大宁县,大人们也该能够理解吧?坏了的井,当然再也产不出盐……若是有人不相信,尽可去找简大人明断!” 心悦诚服再无任何疑惑的杜段心花怒放,终于放心地端起茶杯。喝口茶润了下喉咙,突然又想起件事:“军师大人,咱们的盐卖到湖广全省,那两淮的盐怎么办?有卖便有赚,咱们这里各府的大人们不用说,那边儿……可也有好多大人都靠着淮盐过境过生活呐。” “罗某倒是觉得两淮大人们该操心的事,不是什么淮盐过境,”罗世藩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峭逼人,“而是我军过境!” 罗世藩慷慨激昂地讲道:“敝军既受朝廷招抚,自当以保境安民为己任!倘有两淮盐枭胆敢贩私扰民祸乱湖广,我军枕戈待旦,定予当头痛击!货即没官、人即正法!从陕北到湖广纵横几千里,论起跨省追剿的事……哼哼,还有谁,能强过我军!” “咣当!”猛见到一直笑容可掬的罗世藩眼里突然迸出的寒芒,杜段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手一抖,茶杯又碎了一个。 “哈哈哈,杜员外想是听到‘货即没官’想到咱能多卖些,开心得拿不住杯子了啊!”罗世藩打趣道。 次日清晨用罢早饭,杜家叔侄把罗世藩送出杜宅,直到少军师的身影走远,二人方才直起腰身。杜大虫喃喃道:“好厉害的少军师!” 杜段接口道:“少年英雄,说不得的。过两日你便去少军师大人营里帮忙吧。官庄私铺的各种打点这等琐碎事不能再麻烦少军师劳神,人家是做大事情的。咱这边没大事了,不就是背卤水晒盐然后送到哪里等着抚标来抄没么,我让程哈儿看着就好。你眼光手脚都麻利些,莫惹得少军师生气。我有颗千年老参,回头你带着,就说是回礼。茶也带上几斤,少军师爱喝。可惜不知少军师是否已有家室……你留心下!你那幺妹十六了,该找个人家了。若是能攀上这等亲事,咱杜家便是靠上一座大山!” 杜大虫应了一声,杜段又道:“就是不知少军师是否看得上咱这等门户。莫舍不得银子!你在那边多结交些朋友,大家一起跟少军师摆,就说我说的,做妾也无妨!” *明斤大约为600克,十六两秤,折合每钱3.75克。现代人每日摄入量6克为推荐标准,我国实际人均日摄入量为12克。古代普通人大多从事重体力劳动,更没有空调电扇,出汗量比现代人大得多,因此需要更多的食盐补充。罗世藩估算的每人每日三钱盐,折合约12克,而且,川渝湘鄂一带人的口味更重些。罗世藩略有些保守,主要是因为考虑了盐价和普通人的购买力。 第一百二十五章 岳阳楼 第一百二十五章岳阳楼 西墙下站了不少兵卒,还有几个公差扶着拄在地上的回避牌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彼此间偶尔小声地说笑几句。岳州(今岳阳)的行人们便知道,知府大人又要在楼上会友,今日是登不得岳阳楼的了,于是纷纷绕行避开。墙下的铺子虽开着,店家一个个也都是愁容满面,一天的生意全泡汤了。即便是洞庭轩的大掌柜谭松也不例外,等下大人固然会摆酒宴,然酒席钱什么时候能赏下来可说不准,扣掉孝敬总管曹大爷那一份,也就赚不了几个钱了。今天只能做知府大人这一桌的买卖,别说没有行人,就算有人来谭松也不敢招待——哪位喝两杯嗓门大一点,扰了知府大人的文思诗性半天憋不出来一句好诗被旁人笑话,别说挨几个嘴巴,抓到衙门里蹲两天班房也有可能的。 西墙下的湖边泊了七八条船,一条是很大的官船,船头尾上也插了回避牌,旁边立了些兵丁。其余的几艘略小些,但比普通渔船仍是大了许多,两舷边都各自竖着一排盾,从旗号看竟是常德府的水营——原来到访的竟是常德府的知府大人*!洞庭湖最近很不太平,湖盗横行,过往的客商较前些年少了许多,若不是知府大人本尊,还有哪个能让水营摆出如此阵仗护卫? 范仲淹的千古名篇《岳阳楼记》让岳阳楼广为人知,从而也知道这座“天下第一名楼”是由“谪守巴陵郡”的“滕子京(滕宗谅,字子京)”在“庆历五年”(庆历四年春……越明年)“重修”的,但究竟是谁建的却知者寥寥。说来有趣,岳阳楼的始建者,其名气较滕宗谅高出不知多少——甚至远在范仲淹之上:鲁肃鲁子敬! 对,就是《三国演义》中那位夹在蜀汉和东吴之间庸庸碌碌成天和稀泥的和事佬*。 在真实的历史上,被《三国志》作者陈寿称谓“奇才”的鲁肃绝非如此。诸葛亮的《隆中对》大家耳熟能详,再看看这个:“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这是鲁肃为孙权做的分析! 较《隆中对》如何? 刘备借荆州一借不还,东吴与蜀汉之间的关系骤然变得剑拔弩张,周瑜早逝,关羽率大军兵临城下、同时,曹操也随时可能再度挥师南下卷土重来……巴陵(岳阳古称)骤然成为三股势力斗争的漩涡中心!在这种情形下,鲁肃被任命为水军都督,屯兵于此。鲁都督在巴丘山下选择宽阔的洞庭湖水面作为训练水军的基地,临水建起一座谯楼,用于操练指挥水军,名为阅军楼——这,便是岳阳楼的前身。 或天灾,或人祸,岳阳楼屡毁屡修,白驹过隙,千年已逝。到了大明,建在岳州西墙上的岳阳楼早已不再具有军事上的意义,成为一处名胜风景,供游人流连观山赏水泼墨吟诗。 不过,今天常德知府宋时雍(字子际)不顾遭遇湖盗的风险,大老远横穿洞庭湖来找岳州知府冯榛(字茂秦)会晤,可绝不是因为什么诗兴大发的闲情逸致,而是两位知府大人先后接到布政使李临阳(字汝贞)和按察使滕士珩(字秦卿)联署的公文——其实还不止,岳州的巴陵卫、常德的武陵卫,也都接到了湖广都指挥使靳元春(字友夏)的命令……本来长沙知府俞安期(字羡长)也要过来,只是由于山洪冲了官道,被阻在湘阴了。 湖广有个巡抚寇士毅。然而整个湖广官场,包括寇大人自己在内,谁都不把这个职衔当回事。从宣德朝到如今短短几十年,走马灯似的来来回回换了十几位——还不止是换人,而是湖广巡抚这个职务本身,今天设明天撤,中途时不时还总换人,最长的也没做到两年。因此,湖广的所有事务还是藩司臬司两位大人说了算。寇大人很明事理:各种规礼该收的全收,大事小情儿的全部一推六二五“转李大人、滕大人处理”,自己落个清闲。至于明年的大计,寇大人才不会操心。寇大人私下跟朋友讲过:“老夫一钱银也不会送!为啥?老夫啥都不做,便啥都不错!你吏部总不能给个差评吧?反正会调走,调别处还能落个实权呢,求之不得,正好!” 楼上,冯宋两位知府各自拿着公文,正在猜测湖广三司大人们的真实意图。 “各府、州、县,奉郧阳巡抚简大人令!川渝私盐入鄂,已非一日、四省流民涌窜,为祸久之。身为一方父母,须知上当报天恩之期,下不负庶黎所望,岂容宵小肆虐祸乱我湖广耶?圣恩广被,德感上天;官兵奋锐,义民踊跃。抚标旬月间已查获川私二百余万斤,即行陆续解送各地方入官。雷霆之怒既发,蛇鼠悚战,奔投自首者不绝于途!抚标锐士奋慨,卫所虎狼攘臂。不日犁庭扫穴,毕大功与一役;天兵荡寇,定治安乎长久。抚尊大人誓曰:川私誓将杜尽,流民务须绝踪。查没入官之数,何止区区千万以期?著各府、州、县之官庄须早做绸缪。又闻两淮私盐泛滥,不法之徒或夹带,或携私,更有伪造引据者堂然横行。已著襄阳副将关,全权查禁。此令,著各地并晓谕军民人等一体周知!” 宋时雍朗声将公文念了一遍,随即定定地看着冯榛:“茂秦兄,你怎么看?” 冯榛笑了:“骈四骈六,声情并茂慷慨激昂,都快赶上讨逆檄文了,写得好啊!” 宋时雍苦笑了一下:“茂秦兄别打哈哈,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冯榛瞪着宋时雍:“子际兄,难道你会信这个?兄弟我早年在漕运上干过几天,先给子际兄算一笔账:一艘普通的漕船,差不多能装一千多石,也就是十五到二十万斤上下。注意哈,这是要耗资五千两以上打造的,要‘一验木、二验板、三验底、四验梁、五验栈、六验钉、七验缝、八验仓、九验舱头稍’的九验官船!这等船,哪个私盐贩子能造得出?即便造的出,能过瞿塘峡、巫峡么?子际兄你先别瞪眼,听我说。如果是正常的拿获,这么大的数字必须走水路!若是走旱路,每人挑一石,得多少人?两万人!咱也不说谁能一口气组织两万盐徒,就说抚尊大人的抚标有多少人罢。五百打两万,而且打赢了!你会信这等事?一口气查了两百万斤,这分明是截了一支船队啊!话又说回来,抚标有水营么?好吧,既然说会陆续各地入官,我信了还不行么!瞎猫还会碰上死耗子呢,是不是?所以我猜啊,这是盐枭内讧,抚标在线人的接应下直接掏了贼窝子!‘奔投自首者不绝于途’,抚尊大人不是明说了嘛!仅此而已。” 宋时雍道:“照茂秦兄所言,完全可能啊!反正会陆续解送来……我不是为两百万这个数字纠结。我是指后面的话,‘何止区区千万以期’,我指的是这句!到底啥意思?还要‘著各府、州、县之官庄早做绸缪’?怎么个早做绸缪?送来多少,官庄便卖多少就是了!该是话里有话吧?” “有什么话?一个农夫耕地,林里有只兔子被狐狸撵出来,一头撞树上死了。于是农夫开心坏了,成天等着捡死兔子吃……” “茂秦兄,‘守株待兔’的故事兄弟我四岁就会讲了,”宋时雍打断了冯榛的牢骚,“你是说,府尊大人像这个农夫,被偶然的胜利冲昏了脑子……” “还能怎样?”冯榛不以为然道,“两百万斤,官价得二十大几万两吧?私盐价低,低一半,也得十多万两!哪个盐枭能一下子受得了这般重击?人即便逃了,背卤水、煮晒、压砖、打包……都要人,都要时间,都要花钱的!怎么可能继续维持生产?连灶台都被一把掀了,你还等着继续一路把热菜吃下肚里去?” 宋时雍又道:“不对啊!既然简府尊说了,我想,总不会那么简单。对了,茂秦兄刚刚分析,该是盐枭内讧。甲帮着简大人打了乙,那甲就该做大了啊!简大人说的,会不会是等腾出手来继续在甲身上打主意?” 冯榛没马上回答,端起茶杯啜了口君山银针,笑盈盈地看着宋时雍,然后才反问道:“若是子际兄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宋时雍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地嘿嘿笑了起来。 冯榛笑道:“对嘛!盐枭内讧,咱们乐见其成;带路掏窝子,咱们更是求之不得!掏完了乙,顺手把甲也给灭了再正常不过啦!换做你我、换做任何人,都会如此的。简大人做到抚台,手段只能比咱们辣得多,岂会连你我还不如?依愚兄看啊,这两百万斤,很可能就是两家,甚至三家的货!” 宋时雍端起茶杯:“茂秦兄高见,兄弟以茶代酒,先敬茂秦兄。” 啜了口,宋时雍又想起来什么:“还是不对劲!按茂秦兄的分析,简大人就真的被这次所获喜昏了头……” “咳咳,学生斗胆,请二位大人恕罪。”打断宋时雍的,是陪坐在下首的一位中年文士,这位是冯榛的书启师爷苗沐霖(字本润)。 宋时雍跟冯榛、俞安期几个私下关系非常好,早就知道苗师爷是个大才子,可惜时运差了些,屡试不第,心灰意懒投到冯榛幕下。经他手的往来公文称得上滴水不漏,颇得冯知府器重。马上应道:“苗先生千万不要客气,有劳先生解惑,宋某洗耳恭听。” 冯榛与苗沐霖的关系自是更近得多,奇道:“本润兄,该函你早已看过多遍,莫非突然想到了什么……” 苗沐霖答道:“回宋大人,回东家。公函学生看过几遍,开始也是百思不解。然刚刚听东家说到简大人做到抚台,手段辣得多之语,复又在心里默想了遍,似偶有所得,不揣冒昧……” “本润兄,子际不是外人,你知道我们的关系,客套话不要讲了,快说正题。”冯榛催促道。 “嗯。学生突然想到几件事,二位大人判断一下。”苗沐霖字斟句酌地说道,“咱们见到公函里都是简抚尊如何,所以心里便认定这是藩臬二尊转述的简尊的意思,顺着这个想法,固然很难捉摸得透。不过,倘换个思路,这信若本就是出于藩台臬台之意呢?” “首先,盘踞鄂北的关部,什么来头大家都清楚。照理说,感到芒刺在背的该就是简大人吧?这里没外人,学生就直说了。后背上抵了这把刀子,明年大计,照常理,简大人肯定要想尽一切办法离开是非之地!是不是这么个道理?一下子查扣了两百万斤私盐固然是响当当的优绩,可如此一来,简大人还走得了么?!圣心大悦大加褒奖不必说,心里巴不得简大人再接再厉呢。如果吏部换人……先不说谁坐在这个火盆上谁心里骂,万一达不到圣上期许,吏部的大人们岂不是自讨雷霆之怒?简大人绝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有道理!” “说下去。” 二位知府几乎同时说道。 苗沐霖清了下嗓子,顺便在心里理了下思路,见状冯榛把自己手里的公函递给前者:“本润兄看着这个慢慢讲,我跟子际看一份。” “嗯,谢东家。方才学生说到要顺着藩臬尊的思路琢磨。退一万步讲,就算简大人一时疏忽,难道二尊同时也……咳咳,糊涂了?千万之数可不是小数目,看口气,还不止!‘著各府、州、县之官庄须早做绸缪’!怎么绸缪?把官仓都腾出来等着收简大人未来会查没的私货?那两淮的盐过来放哪里?简大人若没查到,固然徒落笑柄,难道李大人、腾大人也愿意把自己都搭进去跟着一起被人耻笑?大家私下里会怎么说?‘老简扔了根棒槌,李、滕便急吼吼地纫针’?能做到封疆大吏的,哪个是常人?咱这湖广,巡抚走马灯似的换,谁也待不住,不就是李、滕两位大人根深树茂?眼前武昌府的寇大人那里都指使不动,他们能为远在郧阳的简大人把自己搭进去?断断不会如此!再看后面,‘两淮私盐泛滥’……两淮干简大人甚事?郧阳巡抚要查的是川私流民啊!再说了,两淮盐场专供湖广,哪里用得着许多私盐?夹带能带多少?这里,藩臬二尊显然是借简尊的名头,表达自己的意思!再往下看,‘著襄阳副将关,全权查禁’之语。那姓关的,连唐藩……嗯,那等风闻都有,是能听简大人的、还是会听李大人、滕大人的?如果不是几位私下里串通,哦不是,商量好了,哪个大人会堂而皇之地把他扯进来!”苗沐霖眼睛看着公函口里一路讲下去。 冯、宋两位听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用袖子拭了下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苗沐霖自顾自地说道:“前后对照着看,腾官仓、抄川私、查淮盐,嗯,‘岂容宵小肆虐祸乱我湖广耶’……还是让姓关的来查!都司府给各卫所下的也是这个命令,学生记得是‘著各卫、千、百所一体听命’。再看这个,‘川私誓将杜尽,流民务须绝踪’,简大人这分明是要把郧阳巡抚一路做下去,哪里有半点想离开的意思?不用怀疑了,几位大人铁定是跟姓关的商量好了!往后,淮盐不要想了,大人们就等着卖川盐吧。” 冯、宋二位对望一眼,满脸都是惊愕之色。 良久,宋时雍嘀咕道:“上命难违。可……淮盐若是绝了……唉!”说到最后,重重地一叹。 冯榛也是面色凝重,向苗沐霖投去一瞥,后者仿佛不经意地把公函递了回来。冯榛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苗师爷却乍一下没放手。冯榛抬头复又看了他一眼,见苗沐霖眼含笑意向手上的信件一扫方才放开,于是仔细地审视起苗师爷手指捏过的地方,不禁展颜一笑:“本润兄大才!佩服、佩服!”随即转头对宋时雍道:“子际,别愁了。实不相瞒,愚兄也对淮盐有些指望呢。不过你看,”口里说着话,手里向那处一指,“‘天兵荡寇,定治安乎长久’!既要长久,养兵募勇屯粮修武……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大人们当然知道我等苦衷,早就帮咱们打下埋伏啦!哈哈。” 宋时雍毕竟也是一方大员,立时明白过来,笑逐颜开地接道:“天爷!大人就是大人!这短短两百余字,乍看之下空泛无物,然仔细斟酌,真真称得上是字字珠玑!” “那当然。否则,岂能人家几位都能官至封疆,咱们领个州府便成天介劳神费心?哈哈哈哈。” 冯榛转头对苗沐霖道:“本润兄,长沙府的俞羡长现下被阻在湘阴。旁的府也都有明白人——不明白也不干咱事,咱们几个相邻的总要同舟共济进退一体。兹事体大,既不能公牍往来的明说,旁人我也不放心,纵去了说话也没份量。等下吃过饭,辛苦你走一遭,跟羡长兄说个通透吧。” “我也同去,本润搭我的船好了。” 洞庭轩的谭大掌柜乐坏了:知府大人今天必是做出了一首好诗,在常德宋大人面前大大地露了把脸——酒菜刚刚送上去,便抛了足足五两一个银锭赏下来。 本篇知识点。 *明朝时洞庭湖的面积比今天大得多,西起常德,东至岳州,南抵湘阴。所以宋时雍乘船过来最为便当。 *鲁肃墓也在岳阳,离岳阳楼不远。 北洋曹锟曾重修鲁肃墓,并刻石为记:距今1698年,汉建安二十二年,东吴水上将军鲁肃卒于斯,巴陵人思其德而葬之于斯。余在岳阳,过其冢下,想见其为人,为之徘徊留连不去。旧冢有亭,亵不容人,余从而修葺之,而为之铭曰:公德于斯,卒于斯,而葬之于斯。呜呼,公足以千古! 墓有楹联: 扶帝烛曹奸,所见在荀彧上 侍吴亲汉胄,此心与武侯同 ——不知此联是否为曹大总统所撰,不过个人瞎猜,曹大总统贩布出身,吟诗作联方面当略差些,可能是幕僚代笔。若是的话……曹大总统的幕友看的也是《三国演义》,而不是《三国志》!^_^ 另,“而葬之于斯”,末句的“之”字用的不太妥当——当然,非要牵强解释为语气助词也能勉强讲得通,不过,去掉似更佳,可以避免被目为第三人称的误解。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盐船 第一百二十六章盐船 宽阔的江面上,三十几只货船组成的一支船队顺流而下。驶过巴东不远,在一个叫做牛口的小村泊了下来。 村子不小,有几百户人家,还有一个驿站——当然,驿站只招待官家,舟上的汉子们是不可能在这里打尖歇脚的。一下子涌进两百多人,村里顿时热闹起来。好多男女迎了出来,张罗着把人往自家领。餐食虽绝少荤腥,然对这群汉子们来说,头上有茅顶便有家的味道。不一刻,炊烟袅袅升起,映衬着夕阳,在江风里徐徐散开,构成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 这番景象只是最近才开始的,往常的牛口村要萧敝得多。男人们,哦,还有壮妇,都靠给逆流上行的船只拉纤为生。纤绳是竹制的,因为无论多粗大的麻绳都比竹绳更易磨损,浸泡了江水,更会增加几倍的重量。不论男女,拉纤人几乎是赤裸的,因为若是著了衣裤,浸过水不肖一日,便会把你的皮肤磨得鲜血淋漓。饶是如此,风湿病、关节炎等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人,无论是纤夫还是纤妇,不到中年便会落下一身病,没几个能活过五十几岁。村里老人不多,仅有的几个都佝偻着背,跛着腿,在早晚涌起的江雾里蹒跚,等待着下一次生命的轮回。他们终归是幸运的,有太多的年轻人被眼前这条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维生的大江吞噬,许多事比崖边失足更加凶险。比如说,若是纤绳死死卡进岩缝,便需要最勇敢的汉子站出来解决,稍有不慎,突然弹起的竹绳释放的巨大动能,能够当场把一个壮汉的脊椎骨折成两截——砍断是万万不行的,因为那根竹索远比几条人命宝贵得多!岸边嶙峋的石上处处可见前人留下的印迹,有千百年来前人竹索的磨痕,更有被数以万计的草鞋磨出的踏痕——每到这样的地方,纤夫们都会愈加小心,因为这里的水下往往会突然产生最可怕的乱流,毫无征兆地把你拖进江底! 领头的船老大叫乌皮,谁也不知道这是他的本名,还是因为那一身被江风吹得黝黑的皮肤而得的外号,反正除了杜家叔侄,哪个也不敢直呼其名,都叫他乌老大。乌皮是杜段的心腹,杜家的私盐有七成都是由他的船队经由长江运去湖广。 以往,向下游行船是不需要纤夫的。归州西面的叱滩虽险,三几条船,乌皮信得过自己一手带出的几名得力手下。但最近不一样了,运货量陡然增加,动不动就是十几二十几艘船,来不得半点懈怠。叱滩那一段有几块巨石,每到夏秋时分便会隐没水下。江水拍打着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听到这般声响便可知江流的湍急,若是没避开一头撞上,整条船上谁也活不了——那一段,哪怕是一根木头,也会被江面下汹涌的暗流纠裹好久才能再次浮起!这次足足有大小三十五条船,除了运货,乌皮还要替杜段送一封很重要的信——确切的说,是半封。所以,乌皮决定每条船都雇上几名纤夫,拉拽着尽量靠岸行驶。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蒙蒙亮时,乌皮第一个走出寄宿的农家,抬头看看枝头的叶子:太好了,是逆风,要抓紧些。冲身旁的儿子点点头,铜锣声响起,牛口村再次热闹起来。两刻钟以后,船队已经解缆启碇,张着帆,让迎面而来的江风发挥出最大阻力,在纤夫们的拉拽下,尽可能在湍急的江水里放缓速度,有惊无险地驶过叱滩,下午时分便泊在了归州城外。 乌皮看到江滩上那块刷了红漆的巨石,指挥着众人将盐包卸下,有条不紊地装在萝筐里。全部工作刚刚完成,几十丈外的林中突然响起一阵铜锣声,紧接着,几十名带着毡帽的官军呐喊着从林里奔出!岸边的人们匆匆奔回船里,向江心驶开一段。官军们呐喊着冲到岸边,开始七手八脚地向船上射箭…… 说来奇怪,空中的箭支,飞得都是七扭八歪,速度更是慢得出奇,甚至竟还有歪歪扭扭飞到一半便一头落下扎到江里的。细看之下,官军们用的尽是些细竹片缚的弓,很多儿童玩的便是这个。箭也是竹条做的,有不少甚至连尾羽都没装!船上的人们嘻嘻哈哈地探头看着,直到被各自的头目呵斥着才缩回头去。 官兵们呐喊一阵停了手,第二棒锣声响起,林里行出来一队赤着手的民伕,走到装好的盐担子那里,挑起来,跟着开路的官军沿着官道向归州行去。 乌皮父子没逃去船上,跑开几步一屁股坐在江边看着,而官军们一个个竟对他俩视而不见,仿佛这是一对透明人。等民伕们行了几十丈,乌皮站起身拍拍屁股,父子俩远远缀在后面与众人一道入了城。 归州以前叫秭归(现在也改回秭归),据说是屈原故里。传说屈原被贬黜后曾在此暂居,其姊闻讯从外乡赶回,劝解开导弟弟。乡人感其德,改名“姊归”。也有人说,这里是古夔国,民间俗称“夔子国”。“夔”“归”二字古音相近,年深日久,便讹称为“归子”国。后来,因“归子”又极像“龟子”之音,听起来实为不雅,于是再把二字颠倒而称。 进城后,盐挑子直接进了官库。乌皮父子则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家铺子。笑眯眯的掌柜见到乌皮打了声招呼,然后三人便先后进了后院。 六陈铺是归州最大的一家铺子,分为南货房、北货房、山货房、腌腊房、蜜饯房、蜡烛房等六房,各种货品分区陈列,固得名。 六陈铺也兼做零售,但主要业务还是靠大宗货物的批发。大部分客商都是先到各房看货,记下来看中的货品,到前面的柜台付款后,便会给你开一张单子——六陈铺认单不认人,在约定的大致时间,无论是客商本人还是随便什么人拿单子过来,六陈铺会安排人手把货物送到客商船上,再逆江而上销往巴蜀。 大掌柜杜宜成天笑眯眯的,脾气特别好,好像从没人见他发过脾气,所以比较熟悉的客商和街坊们戏称他为“杜姨”,甚至有人当面逗他,杜掌柜听了呵呵地笑:“那咱屋头地,你该唤做姨丈噻。” 六陈铺的口碑极好。曾有个客商付款后出了意外,客死他乡。等把灵柩运回老家,已是半年多之后。忙乱之间,也没人记得这回事,家里人收拾遗物发现了六陈铺的单子,可惜,已破损得不成样子。心想着人已死了,而且单据的字迹也模糊难辨,加诸千里迢迢,便没再理会。顶梁柱没了,免不得家道逐渐中落,六七年后,孤儿逐渐长大,看着寡母每日的辛劳,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不辞而别,一路寻了过来。杜姨接过几成废纸的单子扫了一眼,“令肆中人立付之,不稍迟疑”!而且,不声不响地帮孤儿安排好了入川的一切准备,从货船到纤夫……甚至船至巫山,四川的买家已在码头等着呢*! 当然,也有人觉得杜姨老实,那张单据也没什么稀奇,照葫芦画瓢地做了一张,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天衣无缝,纠结了一帮人吆五喝六地到六陈铺提货……这时,他们见到的则是杜姨的另一副面孔。 杜姨先是拿起货单扫了眼,说了句“麻烦稍等哈”便进了里屋,眨眼间二十几个精装的汉子便把这六七人围了!杜姨冷冷地看着这几人,只说了一句话:“给人帮忙,不晓得情由的朋友现在请离开,莫拿自家性命来耍!”等乌合之众散去,伪造货单的家伙心虚也想溜,杜姨又说了第二句:“莫教拿单子的朋友走脱”! 当夜,一艘小船悄无声息的划至江心。杜姨拿着张单据凑近一个皮开肉绽被绑了块大石的家伙耳边轻声说道:“教你娃儿莫说冤屈,临死晓得个通透。一年十二个月,老子这里有十二枚印章!你看这章里的‘铺’字,也是十二道笔画,里面这第二横有个小断点,你娃儿做出来倒是费了番心机噻。可这是十月用的印,你娃儿写的是几月?你再看老子的花押,”说着对着朦胧的月光举起单据,“看见莫得,这里有个小眼眼儿,老子的笔头子里面有一根针!每月三十天,哪一天这个眼眼儿戳在哪里,你娃儿会晓得噻?十几种暗记,你龟儿子一个都莫得悟透,便来老子这里骗混?”被绑的家伙眼中已全是乞怜之色,不过,口里被塞了麻核桃,呜呜声隐不可闻。随后,便随着“噗通”一声江水轻响,就此人间消失。 这位杜姨,竟是杜段的弟弟,杜大虫的亲爹。而六陈铺,便是杜家开在归州的暗桩!大宁产盐不产粮——盐不能当饭吃,大宁城近一半的日常物资都是经由六陈铺组织供应。 后院的正房里,乌皮先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郑重其事地交给杜姨。尽管已熟的不能再熟,后者还是认真地检视了一遍蜡封,拆了包,拿出里面一个同样封了口的信封。再次检视了封口和封底的印章,杜姨点点头,撕开信封,从里面拿出半页纸扫了眼,对乌皮道:“前日程哈儿来过,已说过这事。米面货品都备妥了,回头让兄弟们搬到船上就好。快喝口水歇下。” 乌皮应道:“谢过二爷。” 二人说着话,院子里热闹起来,有人开了角门,船上的众人一个个趸进来。院里早已摆好了条凳,桌上是一摞摞的粗瓷碗和茶壶,大家肆意说笑着坐下来,大口喝着茶,开着粗俗不堪的玩笑,等着待会儿丰盛的晚餐。 *古代商家,大多如此。这件事取材于苏州孙春阳南货铺的真实事件:清朝顺治年间,有人在收拾长辈遗物时发现一张明朝万历年间孙春阳店的货单——虽然已经改朝换代了,孙家还是“令肆中人立付之,不稍迟疑”——比那些必须“证明你爸爸就是你爸爸”者如何? 【六日停更陪娃。】 第一百二十七章 欢喜 第一百二十七章欢喜 乌皮让儿子乌鱼押送着载满粮食和各种补给品的船队再次溯江而上驶回大宁,自己留下最结实的一艘船,连同二十来名最得力的手下住在杜姨的店里。 过了几日,一位皮甲戎装的将领带了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六陈铺。坐在柜台里的杜姨眼神一闪,连忙站起相迎:“小的给将爷请安噻。” 将领的随扈狐假虎威地叫道:“我家将军是抚尊大人标下抚标营的戴参将!” 杜姨闻言,作势便要跪下去,戴山大咧咧摆摆手:“杜老板莫得客气,咱们有共同的朋友,算是自家人。” 杜姨恍若未闻地仍是深深一揖:“小人不敢。小人见过戴参将。” 戴山点点头:“多谢杜老板。本将要买些腌腊灯盏香烛之类以为军用。听说你这里货品齐全,特意过来看看。” 杜姨忙弓着腰伸手做了个“请”式道:“承蒙戴大人瞧得起小人噻,小人先谢过大人!将军请先里面用茶,货品的事慢慢摆,不急。” 戴山“嗯”了声,扭头对两名随扈吩咐道:“你们在这里候着。”脚下跟随杜姨进了后宅。 入座后喝了口茶,戴山从怀中摸出个信封:“这是清单,杜老板你看下。” 杜姨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打开后向里面瞄了一眼,也没抽出信笺,告了个罪:“麻烦戴大人稍待片刻。”戴山点点头,杜姨拿着信封出了房门。 直回到自己的卧房,杜姨掏出串钥匙,捡了一把,打开了嵌在床边的柜子锁。柜子里有几十个五十两大锭,约莫千多两。杜姨把银子全搬出来,继而在柜壁上抠弄了几下,然后在哪里向下一按,随着啪嗒一声,柜底弹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是一口小小的铁箱,铁箱底部还连着根拇指粗细的铁链,牢牢地连着浇埋在房基深处的一大块铁碇上——铁锭足有四五百斤重,若是房里进了贼,偷去那些银两浮财的一般人绝不会想到柜里还有机关、纵是识破,除非官府大张旗鼓地查抄,任谁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悄无声息地把铁柜偷去。 铁箱不大,但很是沉重,杜姨拎出来略有些吃力,看样子像一块实心铁坨子铸就的一般。除了箱子一侧有条缝隙,竟看不到任何打开的机关,若是不明就里的人想开箱,几乎毫无可能。杜姨把铁箱倒过来提着铁链向床铺上用力一顿,随即在侧面一推,足有寸把厚的盖板滑开了——盖板里有个凹槽,嵌了一枚小铁球。铁箱正放时,铁球在重力作用下落在底部和侧壁的连接处,那里也有一个大小恰到好处的凹槽,铁球便会把盖板牢牢地锁死在箱体上,任你大力神仙也无法开启。倒过来重扣,铁球在惯性下落进盖板的凹槽里完成解锁,盖板自可一推而开。 杜姨从箱里拿出乌皮带来的半张信笺铺在桌上,复从戴山的信封掏出另半张——这本是一张纸,被杜段有意地一撕两开了。两个半页被撕处的犬牙完美地合拢,杜姨再将其分开倒转,将整齐的两条直边并到一处,拼凑出一个鲜红的“杜”字印章,印章上下,杜段随意勾勒的几处墨痕也吻合到一起:来人的身份被核实了*。 再次回到客厅的杜姨冲戴山一拱手:“戴将军久等了。头一遭打交道,将军莫怪怠慢则个。” 见到杜姨回来早已起身的戴山换了副笑脸,拱手回礼道:“杜二爷客气!初次见面,戴某在外人面前也得虚做个样,二爷莫怪莫怪。” 杜姨笑眯眯道:“晓得晓得,戴将军想得周全。自家人,莫得说!货是现成的,戴将军啥子时候来拿?” 戴山答道:“明日罢。前日江里的货刚刚分送完,让兄弟们歇一晚。” 杜姨应了声好,戴山又打趣道:“银钱明日会一并备好。二爷须仔细些,若是有甚闪失,戴某长上十个脑壳也赔不起啊!” 杜姨嘻嘻一笑:“戴将军放心!明日里咱会给将军一个凭据,纵是出了差错,与将军一概无涉。还要麻烦将军帮忙给银船弄张文告,道上的朋友会卖杜家几分面子,就怕遇到巡江的官爷麻烦嗦。” 戴山满脸堆笑道:“要得要得,不消二爷讲。抚标的官旗、文书明日同银两一起交付二爷。咱再派两个弟兄搭个便船一道走!” 杜姨也是由衷地开心:把暗存的百多万斤私盐卖出去,以往怎么也要四五个月,这下好了,以军资的名义打包再由抚标解送各地,眨眼间便会行销全省……得催大哥尽快扩大生产了! 戴山揣了沉甸甸两个五十两大锭,喜滋滋与杜姨拱手道别,两个随扈也被六陈铺的帐房先生各自偷塞了二两银锞子,皆大欢喜。 次日清晨,归州衙门派出的百多名民伕挑着盐挑子从六陈铺鱼贯而出,径直行至归州的官渡,早有二十来艘插了夷陵、宜都、荆州等各府、州、县旗号的官船候在那里。 稍后不久,乌皮引着两名抚标的把总出了城,行到前几日那块刷了红漆的巨石旁,汇合了候在彼处的六七十个临时充作挑夫的抚标兵卒,不到午时,十几万两白银便被顺顺当当地送到乌老大的船上。 几乎与此同时,距归州千里之外的江面上,四十多艘大船排成一路长队,扬着巨大的硬帆在江风的推动下缓缓地逆流而上,蜿蜒开四五里之遥。船队的首尾各有三几艘插着淮南水营旗帜的护航船只,哦,不止,这样的护航船还有二十几艘,散在船队中间,只是跟侧畔那些大船比起来,显得不那么令人注目罢了。江里的民船渔舟见了这阵势,都是远远地避开——谁都知道这些两淮的盐船可惹不起,撞翻了算你活该自是不提,扣一顶“劫掠官盐”的江盗大帽子下来,全家老小哪个也活不了! 膝上搭了张毯子挡风,蓝仲彬半眯着眼翘着二郎腿,惬意地仰躺在船楼里一张铺了锦缎的躺椅上,手里的折扇随着丝竹声一上一下打着拍子,宽敞的楼仓里有人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这头船上竟带了个戏班子! 蓝仲彬是两淮巨商蓝伯枫的弟弟,扬州蓝家的二当家。这是一趟早已熟门熟路的轻松之旅,除了有引的官盐,蓝二爷还带了两成私货——两淮官场的规礼、沿江州府的勾兑、湖广汉阳府的上下打点,所有这些,单靠官牌的盐价只能打个平账而已,谁稀罕费那等力气?除了这五百多万斤淮盐,舱里还有近六千石私货,包括漆器、铁器、尤其是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和宣纸,在湖广都是供不应求的抢手货。其中约莫半数是蓝家的东西,另一半则是两淮官场大人们的人情——刨去免了长途运输人吃马喂的费用坐享利差之外,既然不会有人查盐船,那比运费还要高出几倍的各种厘金,以及让普通行商欲哭无泪的沿途卡点盘剥,自然全部会变成大人们的利润。 这一路风平浪静,尤其是近几天,风向很有利,风力也适中,前面不远处便是黄州府(今黄冈),蓝仲彬的心情很是不错:到了那里,再航行百五十里便是这次旅途的终点——汉阳府啦。从黄州府起,这百多里的江面上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自己人,连武昌府的李大人滕大人那里,蓝家也都帮忙带过货,其他州府的官员更是拍肩膀的兄弟交情。 船队陆续在黄州府外的锚地下碇泊好已是下午申时。按照惯例,蓝仲彬打算下船去问候一下黄州知府栗永年(字运久)、同知孙奇能(字国栋)等几位老相识——船队到达的消息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了,不用问,府衙里的酒宴也该备的差不多了。 蓝二爷走到楼梯处正想下到甲板上换小船上岸,不经意地从窗里向外一望,见岸上聚了几百盔明甲亮的官兵,一怔之下不禁莞尔:想是这二位跑到码头来迎咱呢!打了多年的交道还要摆出这么个阵仗,不用问,这是以打赏保护盐船的官兵为名,变着法的多要点银子呢…… 等蓝二爷抬眼向江面望去,又吃了一惊:足有五六十只插着水师各色旗号的官船向锚地驶来,不大一会便纷纷泊在了船队外侧,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保护圈。 蓝仲彬苦笑了下:光天化日,用得着你们摆出这副阵仗来么?还不是要钱——每艘十两,这便又要撒出去五六百两银、加上岸上的,得,一千两! 护航的淮南水营记名游击苟胜此时已到了蓝仲彬船上,准备陪着蓝二爷一同去黄州府衙。见蓝仲彬下来,凑前道:“蓝二爷,黄州府的江巡只有十来条船能开的动,哪里一下子冒出来这许多?末将觉得有点不对劲啊。看那将旗也眼生得紧。” 说话间,几只兵船向这里驶近,蓝仲彬眯着眼辨认了一会,轻蔑地一笑:“嗯,那旗上写了个‘尤’字,是个新来的,怪不得。不知哪里拼凑了这些船,想是把沿江的民船都征了,又把所有能动弹的家伙都拉了来凑数讨钱。罢了,念在头一遭,姑且卖他个面子。哼!” 苟胜眼望着江面上吃力地晃悠悠慢慢驶近的几艘船,口里接道:“不对!肯定不是民船!二爷您看,这些船的船板都走形啦!看外表还都是新船呢。新船变形只有一个原因:料有大问题!刚伐的木材,没经过风干便是如此。若说是民船,水上人家哪有不懂这个道理的?看大小,各船也就能载三四十人,可您再看吃水恁深,像是多载了一倍不止,舱里定是已进了不少水!末将敢肯定,不出两三个月,这些船都得散架!” 听苟胜这么一说,蓝仲彬也感到有些奇怪。不过,心里有恃无恐,索性站在船上等着他们过来。开国之初,太祖爷把商人的地位贬低到无以复加,然而到了此时早已大大不同,冯梦龙的《喻世明言》里有民谚曰:一品官,二品贾。有那么多官场上的朋友不说,何况,蓝仲彬本身也还有个举人的功名。 *这是古人一种非常简单却几乎称得上完美的验证方式。先将一张纸从中随意撕开,弄出交错的犬牙。然后将两半倒转,把原来的左右两条直边并在一起,在接缝处盖章或随意书写几个字,分别交给需要验证的两方。因为宣纸纤维纵横交错,几乎不可能把随意撕开的两半做得严丝合缝,再通过拼凑复原原来两边齐缝的印章与文字,便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杜段要杜姨把上百万斤私盐悉数交给其从未谋面的抚标军官,杜姨便要通过这种方式核实提货人的身份。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丰收 第一百二十八章丰收 二人说着话,几艘兵船已分别在蓝仲彬头船的首尾和中部靠上来。兵卒们一上船先是守定了几处关键位置,转眼间两舷也各站了一排持刀擎枪的兵,船上的水手和兵卒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都被驱赶至一旁。紧接着,二十几个卫士拥着两个将领模样的家伙踏上宽阔的甲板。 蓝仲彬见状,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国朝以文御武,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武夫算老几?黄州知府栗大人跟咱蓝家都是平礼相待,想讨几文赏钱便该狗眼放亮些!摆出这般阵仗,吓唬那些寻常百姓也还罢了,跟二爷玩这套?等下一文钱没有,你还要磕头赔罪,二爷要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便教会你做人!哼,何况,还是水营——比辅兵强不了多少的水营! 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脸,不去看他们。 见蓝二爷生气,苟胜便知道自己上场的时候到了。于是跨前几步伸手一指骂道:“狗材大胆,这是两淮的盐船!某是淮南水营记名游击苟……” “啪!” 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呼在脸上,打断了苟胜的自我介绍。这巴掌太狠了,苟胜一个趔趄,伴着一口血吐出两颗牙来。 动手的家伙挑起大指向自己胸口一戳:“老子是尤参将麾下怒涛营营官,实授游击唐福!你他妈着实是条狗!”接着向侧后那位一比,“这便是襄阳关副帅帐下尤参将!来呀,先把这狗给老子拿了!” 唐福身后立刻有两人奔过来,二话不说将被扇蒙了的苟胜按翻在地拖到一旁。苟胜的心腹,千总葛壮刚想上前拦阻,颈上立刻被架了一把雪亮的腰刀。 “见了上官竟全然不晓得些礼数,给老子替淮南水营教教这狗!”唐福竟似比蓝仲彬还气,口里继续吩咐道。 “得令!”几人大声应着。 全没反应过来的蓝仲彬目瞪口呆地看着,两名兵卒分别蹬着苟胜的两肋扯定其左右臂,另一人拔出腰间的匕首,一俯身挑断了苟胜的裤带,三两把拽脱了裤子并一屁股倒坐在他的小腿上,两手死死按住苟胜的双踝。还有一人,抡起指头粗的藤条照着他的屁股便抡下去。 “啪、啪”的几声脆响,在蓝仲彬的眼前,苟胜黝黑的屁股起先没什么异样,仅一个呼吸间,被抽的地方开始泛出几道红色,随即迅速变成黑紫,紧跟着皮肤越绷越紧,亮得吓人,然后突然沿着抽痕纵横爆裂开来!动弹不得的苟胜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蓝仲彬耳中竟仿佛听到了肌肉挣开皮肤包裹束缚的那几声轻轻的爆响! “啊……”凄厉的惨叫完全不似人声,几个呼吸间,苟胜的声音便微弱下去,显见得性命已丢了大半。 “这狗哪条狗腿指的本将?”唐福竟似意犹未尽,眼睛看着蓝仲彬头也不回地问道。 耳中又是“啪”的一声。 又一个家伙上前,手中的铁锏一抡,随即扯着苟胜折成两段的右臂的家伙喊道:“报唐将军,是折了的这条!” “胆子都肥的很哩!莫不是都要本将教教你们礼数?”唐福向左右缓缓环视了半圈,没等凶狠的眼光扫到自己,除了戴文士儒巾的蓝二爷,船上的人已全然跪了下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尽管一时间没琢磨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蓝仲彬总算及时醒悟过来,也顾不得再摆谱,连忙冲尤福田几人深深一揖:“尤将军、唐将军。敝人蓝仲彬,乃是淮盐官商,见过二位将军。船上都是有引的官盐,黄州府栗大人、孙大人都知道的。” 尤福田跨前几步,盯着蓝仲彬看了一会儿,口里说道:“既是官盐,可有引纸?拿给本将看看。” 吓傻了的账房先生柳文山忙叩头道:“有的有的。将军稍待,小人这便去取来。” 尤福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回大将军,小人是账房柳文山。” 尤福田点点头,片刻间柳文山从舱里抱出一个木箱放在唐福脚下,跪着开了箱,取出一本双手呈上:“引纸都在箱里,将军大人过目。” 唐福没接,望向那个姓尤的,后者呵呵地笑了:“你知道本将不识字啊!怎么个过目法?” 蓝仲彬心里这个气啊:你他妈不识字还看个屁啊?!这不分明是找事儿来的么! 唐福一指蓝仲彬:“你,识字么?” 蓝仲彬心里有气,见了这等混不讲理的凶神面上当然丝毫不敢显出来,弓着腰应道:“回将军,敝人有乡试的功名,识字的。” “呦呵,某还以为是个见官不拜的秀才,原来竟是位孝廉公(举人俗称孝廉)啊!”有卫士从舱里搬出来把椅子,已坐在椅上的尤福田说道。 蓝仲彬心里一松,暗忖道:你这厮知道便好!举人的功名便是半个官身*,这回该收敛些了吧……没想到尤福田又大剌剌地冒出来下半句:“本将奉命查江,既然你识字,便给本将念念罢。” 饶是蓝仲彬大风大浪见的多了,遇到这种情形还是头一遭,只得接过柳文山手里的引纸,弓着腰开始念。 没念几句,尤福田一摆手:“算了算了别念了,无味得紧。光听你说也是白瞎了功夫。等下你带着唐福几个船转转吧。对了,除了盐巴,你可有带其他东西?” 正题来了! 尽管不知道这几位到底是什么来头,但青天白日如此明目张胆地查官船,而且一上来就把苟胜弄成半死不活的残废,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子——蓝仲彬若是还琢磨不明白这一层,这许多年的江湖就白跑了!听尤福田这么一问,心里知道:最近湖广官场一定发生了重大变故,新官上任,这分明是一个下马威,看来,要狠狠地掏一笔了。 正琢磨着如何回答,耳中又听到一阵纷乱。偷偷抬眼望去,黄州知府栗永年、同知孙奇能在一众兵将的护卫下登了船! 嘘…… 蓝仲彬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二位老相识可总算来了,幸亏他俩没挪动地方! 不觉挺直了腰,正待上前招呼,没想到栗、孙两人对自己视若未睹,竟与身旁刚刚起身的武夫寒暄起来。见状,蓝仲彬心下一凛:这些家伙果然大有来头!大明官场文视武如草芥,一个正二品的总兵见了四品知府都要行大礼,二位府官主动跟三品武职的参将打招呼,这等情形简直闻所未闻! 正在错愕,这姓尤的武夫又道:“欸,你还没回答本将的问话呢。你还带没带其他东西?除了官盐,没夹带什么私盐吧?” 众目睽睽之下,蓝仲彬只得硬着头皮回道:“没有。敝人载的全是官盐,除了一点点给湖广官场上的朋友捎的两淮土产,别无他物。” 尤福田仿佛没听出蓝仲彬的话外音:“嗯,这便好。”随即伸手一指还跪在地下的柳文山,“你陪着唐福挨船转转吧。” “俺也同去。”跟两位府官一同上了船的一名陌生的武官嚷道。 这又是谁?当着一府之尊怎恁地没规矩!蓝仲彬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只听姓尤的笑骂道:“瞧你他妈那点出息!”这位也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道:“俺老张最最信不过的便是你这水贼!” 刚刚登舟的这位竟是张丁! 怎么能让他们真查啊?不用去其他船,这艘头船的舱里便堆了不少私货,还都白纸黑字地标注好了货主、货品、数量、收货人等明细!蓝仲彬一咬牙,伸手入怀,掏出叠银票,对尤福田小声道:“将军大人辛苦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将军给兄弟们买杯水酒喝。”说着话,向两位府官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没想到,栗永年竟没看他,而孙奇能反而像是警告般的狠狠一瞪。 尤福田乐了,一把接过:“哈哈,本将不识字,却认得银票。这是多少?” 有你这么明目张胆当众问的吗?蓝仲彬心里恨恨地想,口里只得小声应道:“回将军,这里总共两千两上下。两淮地界,到处可以使得*。”偷看了下尤福田的脸色,随即悄声又补了句:“舱里还有几千两现银,回头一并孝敬将军大人。” “啊?两千两银票,还有几千两现银!”尤福田竟大声叫喊起来,“你们都看到听到了没有?” 蓝仲彬清晰地听到,栗、孙二位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你到底带没带什么私货?老实说,省得咱们自己动手翻,也莫像他,”唐福一指昏死在旁的苟胜,“非得挨上那么几下!” “带,带,带了一点点。”蓝仲彬的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一点点是多少?”唐福那张狰狞的面孔几乎贴在蓝仲彬脸上,唾沫星子喷了后者满脸。 “大约,哦,大约两三千石,哦,三四千石。” “到底多少?” “五,五,五千八百多石。都是南直隶、两淮大人们的货啊……还有给栗大人、孙……” “住口!”两位府官几乎同时吼出来。 尤、张几位军官意味深长地向两个府官笑了笑,只听姓尤的又问道:“盐巴呢,有没有夹带?” 完了,这事儿小不了了。 “也,也带了两成,百来万斤。小人该死,小人知罪,大人饶命啊!小人情愿重重地报效将军大人啊……”面如死灰的蓝仲彬扑通跪下,脸上已是涕泪交流。 “夹带私盐、偷带私货、公然贿赂巡查将士、信口污攀朝廷命官……”尤福田收了笑容,眼睛看着栗、孙二人冷冰冰地说道,“大家可是都亲眼见证的!这厮刚才竟还说给栗大人、孙大人带了什么,好巧啊,二位大人正好一位姓栗、一位姓孙哩。他……说的该不会就是你们二位吧?” “不是不是,下官不认识这厮!” “绝无此事!下官也不认识这厮!” 二人忙不迭地摇手。 “嗯,本将也相信这厮是满口胡言。”尤福田又笑了。 “且慢!俺老张可不太相信!”来路上早跟尤福田商量好了的张丁适时叫起来,“除非这便把口供录了,俺要听这厮亲口认下才信。” “使得,使得。”栗永年只得马上接口道,同时向跪在地下的蓝仲彬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下官这便当场审案。” “来人,摆上桌案伺候。”尤福田命令道,伸手一指柳文山,“唐福,你带这位账房先生下去查查货。” 等唐福拎着柳文山消失在舱口,尤福田对两位府官阴恻恻地一笑:“二位大人莫欺咱几个粗人不识字。刚刚下去的那位账房先生识得。等下俺会让他给咱念一遍供状,便可知道二位大人是不是粗心写错了……” 两位府官口里连称不敢,不多时,栗永年主审、孙奇能临时客串笔录的口供便呈到尤福田面前。 唐福带着柳文山也上到甲板,冲尤福田一抱拳:“禀大人。舱里着实有不少私货。末将已让这位柳先生抄了一份货单,谁的货,总共多少,都在上面。” 尤福田伸手接过,随即递给栗永年:“栗大人,你看下。麻烦你和孙大人一起签个押做个见证。” 尤福田又让柳文山写了份亲笔供词,看着二位府官署名后盖了黄州府的官印,一伸手把货单收入怀中:“这等污攀朝廷命官的事,俺觉得就不必让武昌府李大人、滕大人,还有两淮官场的大人们劳神费心了吧?肯定都是这厮信口胡言,你们说对不对啊?” 二位自是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跪在一旁的蓝仲彬正在想着蓝家要如何大大地破一笔财消灾,只听尤福田厉声喝道:“本将奉郧阳简抚尊、湖广寇抚尊、李藩台、滕臬台联署命令巡江查私,在黄州府拿获不法盐枭蓝某。经府台栗大人、孙大人会审,人证物证俱在,蓝犯供认不讳。依大明律,将其就地正法!舟子水手不问,持械冒充官军的贼人尽数给本将拿下,拒捕、逃窜者当场格杀勿论!” 瘫软成一滩泥样的蓝仲彬没来得及呼救,唐福已一刀挥下,蓝仲彬至死都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丛烟花蹿起,在被夕阳镀成粼粼金色的江面上炸开。紧接着泊在锚地的船队各船上便响起一阵喊杀和惨呼声。见有人跳水凫向岸边,张丁挥挥手,一支响箭携着尖厉的哨音冲向云霄,岸边两个严阵以待的霹雳营步队铁甲铿锵地开了过来…… 声音逐渐沉寂下去,不知是鲜血染就还是落日余晖的照映,江水泛出一圈圈火红的涟漪。 尤福田对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栗、孙二位一抱拳:“多谢二位大人相助。”继而又放轻了声道:“关副帅交待本将,简抚尊等几位大人说了,私盐约莫四百万斤上下。据刚刚那厮交待多出来的两成,就都移交给二位大人处理吧。还有那些私货,也留下两成。大人们用钱的地方多,今后还要劳烦二位。嗯,刚刚盐枭持械拒捕,激战中沉了几艘船,这两成的私货都在那几船上!此事不仅本将亲眼得见,三司的大人们心中都有数的,二位大人回头补个文书即可。” 两人连忙口称不敢,尤福田脸色一变,佯怒道:“简抚尊管不到黄州府,二位难不成连湖广三司大人们的好意也不领情?”与冯榛、宋时雍同为一府之尊的栗、孙二位,当然早已同样参透了各位上官的默契,忙借坡下驴的地回礼称谢不止。 次日清晨,船队再度起航。头船的船楼里,传来张丁愤怒的咆哮声:“不行!老子从德安府搭你那些快散架的破船一路赶来,这些盐巴、货物少说十几万两、留给黄州那两个狗官的货便足足值两万两,别打算拿几只破笔、几挑子黑墨便打发了老子!” 尤福田辩道:“你他娘的太过黑心!你承不承认俺出的力最大?给狗官们讲的那些话你能说的出来,还是让账房念供词的主意你能想出来?还不是得靠俺老尤!再说了,盐巴和货物又不全是俺的,简老狗那里要两成、三司要两成、大帅那里要五成,俺只能留一成,你还分半成走,你这天杀的贼还想咋样?” 张游击闻言更加暴怒不已:“你放屁!还不是少军师一句一句地教的你!凭你那狗嘴能吐出什么狗屎来?放下盐巴货物不论,你那些四帮漏水的破船全换了这等好船,你他娘的是不是发了大财你自己说!昨晚上做梦都笑得鬼哭一样,也不怕跌江里变个沉底的鳖子!不行,说出大天来老子也不答应!” “姓张的你个狗日的不要欺人太甚!换成谷蛮子你敢放个屁么?不要以为俺老尤真怕了你!” “你才放屁!谷蛮子比你仗义一百倍!谷蛮子才不会偷着把银票自己藏起来!俺看得真真切切的,少废话,老子要一半!不对,舱里的现银老子也要一半……” 唐福蹑手蹑脚的从楼仓里退出来,瞪了一眼周围一个个捂着嘴偷笑的手下们:“笑什么笑,来时那厮便吵吵了一路,还没笑够?” 不知过了多久,舱里的吵闹声终于停歇了下来。又过了一会,竟有丝竹之音响起——那个蓝仲彬带的戏班子竟被二位随船一起掳了来。 *明清时期,秀才通过了乡试(全省范围内举行的科举)便获得举人功名,民间俗称孝廉。中举的名单会在布政使衙门或巡抚衙门前张榜公示。中了举,理论上便意味着一只脚已踏入仕途——日后即使会试未中,也有做学官、当知县的机会。不过,这种情况一般是在王朝初期,人才比较匮乏的时候。等到天下大定,读书人多起来,便不那么容易了。然而到了王朝末期,纲纪废弛舞弊层出,冗官多如牛毛,有举人的功名,便又容易疏通个官身啦。 *明朝有银票,不过,各家开出的银票往往只限在各自比较有影响力的圈子里流通。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临风居 第一百二十九章临风居 京师。 京郊的高粱桥是春日里踏青的一个绝佳去处。玉泉山上清澈的溪流淙淙而下,河里嫩绿色的水草随波摇曳,一群群的游鱼嬉戏穿梭其中。不时有调皮的家伙浮到水面,吞一口缓缓打转儿的浮萍复再吐出,那豆大的新绿便带着一个泡泡漂向远方。沿河的垂柳丝丝到水,在清风的抚弄下翩翩而舞,浓密的梢头传来燕语啾啾。振翅的蜻蜓时而悬停空中时而扶摇疾冲,引得儿童们兴高采烈地追逐奔跑。偶有跌倒大哭者,儿啼声声,更是给明媚的春色平添了无限的勃勃生机。岸边有块巨石,刻着“媚态含烟”四个大字,雄浑苍劲的笔力与婉绕柔扬的文意竟如此和谐,引得不少文人士子每每驻足击节,发出“文章天成,妙手偶得”的感赞。 临风居是间颇为雅致的酒肆,就建在高梁桥偏西十来丈的地方,大半沿河的风景尽收眼底。临风居的菜品也很棒,虽不属于川湘粤鲁任何一个菜系,然不仅格局雅致用具考究,随你点什么,待会儿端上来的却绝不会输给城里哪个名厨几分。不过,到这里来的多是熟客,爱吃哪口儿店家甚至比客人自己还清楚,大多时候不需要客人看着菜牌琢磨,吩咐一声就好。位置好,口味佳,价格自也不菲,连一楼的大厅也不是寻常人消费得起的。 二楼一个临窗雅间里两个文士打扮的人凭栏对坐。桌上是二干二鲜四个精致的果碟,盖碗里的明前龙井散出若有若无却又悠长缭绕充盈了满室的豆香。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小二轻叩了两下房门,“进来。”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小二弓着腰垂着眼轻手轻脚地拎起桌上空了小半的热水壶,换了壶刚灌满的热水,也没说话,对二人轻轻一躬身,退了出去,返身抬手把门带上。 这二位是临风居的常客,吏部考功司郎中米学朋(字良友)和文选司员外郎肖广浩(字存沛)。莫看二位都穿的便装,小二知道,今天二位大人聊的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不仅绝不能被打扰,更不能探听,否则……哼,等着杀头吧! 吏部号称百官之首,权力大到什么程度?掌全国文官(武官归兵部)铨选、考课、爵勋之政!除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由廷推*或奉圣天子特旨外,内外百官皆由吏部“会同”其他高级官员商榷或自行推选——就连督抚级别封疆大吏的任免,廷推也只是走一遍形式:九卿*共之、吏部主之! 说是“会同”,呵呵,你懂的。说白了,吏部考核、吏部提名,大家举手吧。不同意?哦,好的……对了,你那个考核表找不到了,再重新来一次吧……看,没及格!果然被我发现了,险些被你蒙混过去!你没资格举手了,滚!还有不同意的吗?好,全票通过。对了,刚刚又空出来一个位置,这几天晚上我都没啥事,谁想一起探讨一下廉洁奉公爱民如子的问题? 吏部一个尚书两位侍郎,下设文选、考功、稽勋、验封四个清吏司。文选司负责官员的提拔、分配、任免;考功司负责百官的绩效考核,给文选司提供决策依据;稽勋司负责管理官员的履历、守制——父母死了要守孝三年(其实是二十七个月,这叫丁忧。这个词是官员专用,普通百姓回家守孝叫丁艰。)圣天子哪里会记得哪个知州知县爹娘死了多久守孝期还差几天?稽勋司负责记录,到期了重新找地方任命。还有官员的家庭情况,比如说,官员有功,荫一子。再立新功,要荫次子。偏偏这位正妻第二胎生了个闺女,侧室生了个大胖儿子——这算庶出,本来连遗产继承权也没多少的——这时便要圣天子示恩了*。验封司负责官员的封典、抚恤(丧葬级别)、还有土官的世袭——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多实行土司自治,老土司死了儿子继承,或者哪个家伙带人把老土司砍死自己当了老大,朝廷觉得只要他能奉大明为正朔,老土司被大卸八块地砍死和自己老死其实也没多大区别,于是给砍人的发个新批文认可,这事儿也归验封司管。 当然,吏部权力最大的是文选、考功二司。别看郎中(正五品)、员外郎(从五品)、主事(正六品)等官职不大,都是实权在握,你拿四品知府跟他们换个试试?谁也不会答应的! 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大计了,所以二位大人今天在这里虽名为踏青,谈的内容全是工作。 只听肖广浩道:“良友兄,湖广的事我是越发的看不懂了。你知道的,郧抚上任前可是老大的不情愿。我本以为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会千方百计换个地方,可最近跟疯了一样,三个来月查了多少私盐,都快两千万斤了吧?这架势,哪里有半点想离开的样子?” 米学朋接道:“我当然记得。他走前还跑刘大人(吏部右侍郎刘之谨,字慎独)府上甩了一大番闲腔,当时我就在场。我也解释了,虽是咱们拟就的名单,然总共五个人,那简会稽(简敬能是浙江绍兴人)在倒数第二个。圣上钦点,咱们有啥办法?结果他还冲我吹胡子瞪眼发作了一通呢,我怎么会不记得?几个月以前,就是招抚那个关盛云之后不久,他那个鸿胪寺的门生还找我,拐弯抹角地求无论如何给他老师挪个地方呢。” 肖广浩道:“你说的是毛藏锋(鸿胪寺卿毛潜,字藏锋)吧?他也找过我了。” 米学朋“哦”了声,问道:“你怎么回的他?” 肖广浩一笑,望着米学朋道:“跟良友兄一样呗。” 米学朋一怔,抬眼望向肖广浩:“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看到后者狡黠地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地哈哈大笑起来——鸿胪寺掌管四夷朝贡、迎送、宴劳等事,完全不能算什么要害部门,鸿胪寺卿也仅为正四品,二位实权官员,谁都不会将其放在眼里,回答的自然都是八面玲珑的片儿汤场面话。 二人笑了一阵,米学朋若有所思道:“存沛兄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最近湖广的情形很是费解。还有桩怪事正要找你说呢。” “哦?什么怪事,说来听听。” “前天有人来找我,送来三千两。” “确实有点怪,怎么少了一千两?李、滕两个都是人精,这么早就开始疏通,不会不晓得行情的啊?别说,这俩还真行!各省的藩司臬司成天介钩心斗角,当然,朝廷也是这个意思,大小相制朝廷才放心。原本咱们安排他俩在一处,就是以为无论如何他们也尿不进一个壶里,没想到这些年竟相安无事。明面上虽有相互攻讦,今天这个告那个喝了场花酒、明天那个参这个沉迷梨园……但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不仅鸡毛蒜皮,还都还是‘风闻’的捕风捉影之事,听说私下里关系好着呢,好到妻女不避那种!” “咳咳咳,存沛你那嘴该打!我刚喝口茶你就说什么尿一个壶!”米学朋被呛了一口,“这茶都教你说变了味儿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等下我教他们换茶。祁门红如何?” “还是六安瓜片吧。春天喝点绿茶,红茶上火。” “好。等着瞧吧——别管是李是滕,这位送了,那位的,也就在这几天。”肖广浩随后扬声唤道,“小二,换茶,瓜片!” “嘿嘿,你猜错啦!”见小二进来,米学朋停了嘴,望向窗外。 “啊?那是谁?总不会是破罐子破摔的海州(连云港明朝时叫海州,寇士毅是海州人)那位吧?”等小二出去,肖广浩奇道。 “真还就是他!”米学朋眼睛看着根根直立还没完全舒展开来的茶叶道。 “怎么会?他不是早就放风出来说爱调哪调哪儿,到哪都比在湖广做泥菩萨摆设强么?怎么,看上哪里了?三千两……要么西南,要么西北,好地方三千两可不够呢。” “你又错了!”米学朋呷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道,“要不我怎么说怪事呢……他想留任!” “咦……怪哉怪哉!都知道湖广那两位私下里穿一条裤,哪个去都会被架起来脚沾不了地。再说了,鄂北那姓关的是个随时都会炸开的炮仗,谁挨得近谁倒霉,那破椅子有谁会跟他抢?居然想留任,失心疯了么?这三千两花的可有点不值了!”听肖广浩的语气,还有些替寇士毅惋惜。 “谁说不是呢!不过,他又不傻,不可能看不透这一层。” “有点意思!”肖广浩捻着下巴上的胡子若有所思,“简会稽突然间大显身手,很有点三年不飞一鸣惊人的味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寇海州居然肯花三千两保他那张没人想坐的椅子……嗯,有点意思!” 米学朋没答话,肖广浩又道:“要不,试一下,放个风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米学朋断然否定道,“本来无冤无仇,这当口儿玩这手,铁定是两头得罪人、八面不讨好。” “也是。简会稽也肯定闹,刚刚大显身手之际咱们说调开,圣上绝不会答应的,咱们白白落个恶人。”两人共事多年,早已有了默契。 “都到不了圣上那里。孟大人(吏部尚书孟梁臣,字忠直)、刘大人他们也不会答应的。”米学朋说道,“为什么大人们表面上不闻不问,任由咱们几个五品郎中六品主事决定二三品大员的事情?一是相信咱们的能力,二是惹出麻烦总得有人出来背锅!为兄跟你担保,你这想法不等落到纸面上,刘大人就得找咱俩来问:‘你们为什么要如此呀?’咱怎么说?‘因为我俩没看明白,所以想试一下’么?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湖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得咱自己琢磨参详!” “良友兄说的对!”肖广浩不好意思地笑笑,“兄弟莽撞了。” 米学朋点点头:“无妨,再看几天吧。我猜呀,李、滕那里的人,这几日也该到了。回头我再问问通政司的朋友,留意下那边的情形。” “嗯。明儿个我去趟都察院,听听御史台那边怎么说。今年巡按湖广的是厉长安(厉安邦,字长安)吧,他跟刁尚志(刁翔,字尚志)要好的很,老刁是我同年。” “好的。等再过十天半个月,湖广的疏通也该到的差不多了。今年那里怪的很,肯定得比别处运动得早。到时候咱们再合计一下各处怎么个打点法——唉,咱们呐,就是过路财神,看着钱从前门哗哗地进,后门还得哗哗地出呢!沾了些油水不假,可谁知道咱这份辛苦呢……” “嗨,谁让咱劳碌命呢?话说回来,大人们也都不容易。不说了不说了,吃点东西吧。” “嗯。小二!”米学朋起身推开房门向楼下扬声叫道。 “来啦。”小二颠颠地跑来,“二位大人,想吃点什么?” “你看着安排吧,灌了一肚子茶,不怎么饿。六个菜就行,四荤两素,再烫点花雕。车夫从人你也安排下。” “好嘞!不消大人吩咐,怕耽误二位大人的公事,外面候着的几位爷都已安排妥啦!扬州炒饭,配上给大人们吊高汤的那些物料,火腿老鸭大棒子骨,各位爷都吃得小肚儿溜圆——饱饱儿的啦!二位大人稍等,四荤两素烫花雕,这就来!”小二殷勤地絮叨着。 *廷推:任用高级官吏,凡由大臣推荐,经皇帝批准任用的叫做廷推。明朝,朝廷遇有重大政事,或一二品文武重臣出缺,皇帝要诏令大臣们会议——两个字分开哈,“会”而“议”之,就是共相计议——讨论结果报请皇帝,请旨定夺。 其中讨论事的,比如漕运、加赋免税、战守、官制这一类,叫做廷议、有关人事升补任用之类讨论人的,则谓之廷推。 *九卿: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尚书、都御史、再加大理卿、通政使(通政司负责人,管百官奏章)共九人,被称作九卿。九卿是全国最高政务机关, *古人因为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家族关系会很乱。篇幅所限,仅以嫡母、继母、生母这三种称呼为例。某甲,有一妻一妾。 妾,完全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很多朝代明文规定,无论官民,不得纳良为妾——就是说,你纳妾,找唱戏的、勾栏院里的,纳多少都没人管你、但如果是在“民籍”的良民,绝对不可以。当然,往往到了末期,也没人追究这回事了。纳妾也简单的很,雇顶小轿抬走就行了。娶妻则要经过很多手续,不少老太太口头禅“我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过来的”,就是强调正统地位。 情况一:二人都给某甲各生了个胖儿子。 正妻生下来的儿子甲A,叫做嫡长子,可以继承某甲的社会地位和绝大部分财产。妾生的儿子甲B,叫做庶子,社会地位不要想,能获得多少财产要看老甲对妾的感情。不过,感情再好,通常最多拿到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就算顶天了。妾生子,社会地位极低,很难出人头地。北京骂人话“丫的”由来便出自这里——这是“丫挺的”的简称、“丫挺的”又是“丫头养的”几个字的连读简化,意思就是妾生子、贱坯子。当然,今天有时候关系特别亲近的人也以此互称,开玩笑。 情况二:正妻无子,妾生子。 这时,妾生的甲B,要认正妻为母,这叫嫡母、亲娘叫做生母。这种情况对某甲的这个妾来说,通常是最最理想的——毕竟是亲骨肉,长大成人后对自己往往不会差。 情况三:正妻无子且早亡,妾生子。 百分之九十九,某甲不会把妾立为正妻,而是要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妾往往属于“贱籍”,与某甲有人身依附关系,除非圣天子恩旨(大臣)或封疆大吏特批(有巨大贡献的平民),否则极难得到社会认同。哪怕感情再好,某甲要是敢这么做,那便会被视为挑战天理纲常的禽兽。如果某甲续弦的正妻生了儿子,便是情况一、无子,便是情况二——这时,为了尊重第一任正妻,甲B要称呼老爹新娶的这位为继母。注意,今天这个词略略多少含些贬义,古代不然,是“继续、继承”了“母亲职责”的意思,是一个很正面意义的词。有一个相关的小故事。太平天国时,官文署湖广总督,胡林翼是巡抚。官文非常宠爱的小妾过生日,整个湖广官场竟无人往贺……尴尬间,胡林翼陪着老娘来了!胡母当场认下官文小妾为义女——这下身份一下子变了,湖广百官齐至!自此,官文对胡林翼交为莫逆,言听计从,从无掣肘…… 情况四:正妻和妾均有子。 某甲为朝廷屡立大功,第一次封赏必然是嫡子,第二次理论上也该是锦上添花,但实际上有时候某甲觉得嫡子足已在社会上有了一定根基,想为庶子谋个出身,这时候圣天子就会下特别的恩旨,荫封给庶子。 情况五:正妻有二子,或者更多。 妾和妾生子惨了!朝廷会荫完长子荫次子,荫完次子荫三子……永远不会有妾生子什么事了——记得么,我们讲过“唐端王朱硕熿‘惑于嬖人’”的事。连藩王想立个妾生子都不行! 小说评书中常有“一品诰命夫人”的封赏——这个封赏,永远会落在正妻头上,跟妾没关系。 庶子甲B立了大功(多在乱世,否则社会很重视出身门第,相当不容易、而且多是武将,用性命搏前程),朝廷要封赏其母:荣誉称号,必须归某甲的正妻,没商量。但赏赐下来的钱物,往往会有两份,也包含给其生母的一份。这里并不是“感谢你生了个好儿子”的意思,朝廷不会明着承认妾的社会地位,而是安慰功臣甲B的心情感受——但朝廷永远不会明说。看过一个故事,主人公记不清了,好像是耿精忠(有知道的读友请赐教)。太后赐了件锦袍给耿母,没想到耿精忠是妾生子,名义上当然要算正妻的儿子,结果,两人一个说“儿是我生的”,一个说“儿是我养的”,俩老太太打起来了!耿精忠夹在当中没招儿,于是干脆把这件棉袄给太后退回去了,说:“俺家里俩娘都知书达理,相互谦让,谁也不穿,还给您吧……”太后找人问明白了,索性每人给一件,然后俩老太太都穿上,心满意足地继续互翻白眼…… 因为妾对某甲有人身依附关系,最惨的是某甲突然死掉。 如果正妻有子,妾和生子百分之九十九会被卖掉或赶出家门。 如果正妻无子,情况会好很多,正妻会顾忌甲B长大后对自己的态度。 如果妾无子,那几乎百分百会被正妻卖掉。 别说是妾,假如某甲突然死掉,娃还小(不论是正妻生的甲A还是妾生的甲B),正妻往往也会遇到生死考验——婆家的人可能会想方设法把孤儿寡母弄死,或者,罗织罪名赶出家门的事也屡见不鲜——为了谋夺家产。古代的官府往往表彰守节的贞洁烈妇,其实礼教是一方面,光鲜的表面而已——暗含着更多的,是稳定社会的意思:你们都仔细看着点,寡妇立誓守节不改嫁,你家的家产不会落在外人手里。她立了誓,以后若是变卦嫁人,财产老爷我会判还你家,所以,都给我老实点,别弄出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来显得老爷我教化无方! 上面所有这些弯弯绕,圣天子才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分辨,都是稽勋司的事。实际操作起来,要更复杂的多:还有“养母”(收养过继来的儿子)、“慈母”(妾A生子,交给妾B来养大)、“乳母”(奶妈)、“出母”(被某甲休掉的生母)、“嫁母”(亲娘再嫁)等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所以,这个部门通常很忙的。 BTW,还有一个误区。现代人以为古代“大男子主义”,男人什么事都说了算。不全对。其实古代对正妻还是很尊重的,所谓男主外,女主内:外面的事自然归男人,但家里通常是女主人说了算,男人不能干涉太多。在家里打老婆揍儿子威风凛凛的,多是脚夫之类的下等人,稍微有些社会地位的都不能那么做,会被人瞧不起的。古代的社死比今天严重得多——因为你生活的圈子就那么小。最明显的例子是《红楼梦》里贾老太太和王熙凤。 【六日停更。拜托各位读友多多帮忙推荐分享,多谢!?】 第一百三十章 朝会(上) 第一百三十章朝会(上) 四月初三、初六两天,宫里传话都是“圣躬违和”。大家知道,圣天子身体好着呢,所谓的圣躬违和,就是圣天子不想上朝的托辞。 四月初九,今日是上朝的日子。 与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古代圣天子并不是每天都要上朝的。朱明一朝,除了如朱元璋、崇祯等有限几位特别勤政的以外,圣天子每月逢三、六、九日,上朝九天。当然,与勤奋的相比,神宗皇帝那般懒的更多。 早朝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大臣们凌晨三点就要在宫外集合,等散了朝会回到各自的官衙,远一点的要到中午时分了,在交通全靠两条腿步行的时代,过于频繁的早朝会大大影响各部门处理日常政务的效率。 早朝也不像影视剧中那样在皇极殿内举行——皇极殿原名奉天殿,永乐十八年仿南京奉天殿而建,嘉靖四十一年更名为皇极殿,到清顺治二年才改名为太和殿(就是百姓们常说的金銮殿)。皇极殿是举行如新皇登基、圣天子大婚、册立皇后、命将出征等重大庆典、仪式的场所。此外每年的万寿节、元旦、冬至三大节,圣天子也要在此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并向王公大臣们赐宴。 奉天殿落成后不久便失了火,于是成祖(朱棣)那阵子便只好在殿前的广庭听百官上奏。九五至尊和帝国最高层的精英露天开会,本来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后来有会来事儿大臣上奏:露天听政,圣天子贤明勤政之心可以直达上苍,定会得到老天爷的佑护!这下就不尴尬啦。古人非常重视“天人感应”,这套说辞又完美得无可辩驳,所以露天听政的举措便传袭了下来。因此,早朝还有另一个名称:御门听政*。 寅时(凌晨三点)刚过,吏部右侍郎刘之谨在端门外验过入宫牙牌,进了待漏(“漏”指计时的铜壶滴漏,引申意为等待早朝)的直房(端门内供待漏大臣勋贵们整理仪容、临时休息的房间),与早到的同僚们打了声招呼,便在昏暗摇曳的烛光里努力辨认着想找的人。从考功司米学朋那里,刘大人听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故而急需验证一番。然而,看了半天,不仅人没找到,反而把自己弄得有些别扭——官员们嘴上不说,彼此心里都知道,明年的大计,吏部现在已经开始动作了:吏部考功司开始根据科道建言拟定访单、不等入秋,便要与各地巡按御史和地方按察使密加谋划着手准备、待明年完成考核访单回收后,大计才算完成了第一阶段。然后进入第二阶段,庭辩:各路言官纠劾,得到差评的官员也可上疏自辩。不过,需经吏部认可,方许言官弹劾参奏!最后的第三阶段,是吏部公布相关的人事变迁。简单说来,就是吏部出题、地方监考、吏部判卷、最后大家根据判卷结果一起交口称赞或落井下石!吏部尚书孟梁臣是大学士,跟其他内阁成员在北楹(右阙门直房共三间,有大学士荣衔的内阁成员在北楹,与普通官员不在一间)候朝,这帮京官,早就都收到各地门生故旧的请托,都在千方百计找机会跟刘大人套交情呢。刘大人是近视眼,想找人自然眯着眼挨个盯半天,所以,见刘大人看过来,以为是要给自己什么暗示,纷纷报以期待交流的眼神,有的居然还凑过来没话找话地聊几句……刘之谨暗自苦笑了下,应付了几句,索性老老实实坐定闭目养神。 寅时过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完了完了,这不是倒霉催的么……”的一阵抱怨,刘大人要找的人到了——通政使申选(字佳择)申大人。 刘之谨闻声站起身迎上前去,口里问道:“佳择兄,你这是怎的了?” 申选没答话,反而满脸急色地问道:“慎独兄,你带银子了么?先借一百两再说!” 刘之谨听到这个数目,再向空着两手的申选一看,明白了:敢情申大人把朝笏忘家里了! 上朝跪奏时,大臣们都要拿个笏板,无论是启奏还是回答圣天子问话,都要遮住自己的面部,眼睛要看向笏板,绝不能直愣愣地盯着圣上看,那是妥妥的大不敬(评书里常常听到这样的描述,哪个功臣被召见,圣天子曰:抬起头来。功臣曰:臣不敢,怕冲撞了圣上。圣天子再曰:恕你无罪!功臣这才抬头)!大臣们也往往把奏对的要点记在笏板上,起到提醒的作用。候朝时,会有御史在旁监督,君前失仪的事都会被记录在案,朝会的最后一项,便是御史出班,上奏早朝期间官员们的失仪情形。轻的申斥,重一点的罚俸,甚至降级之类的处分也有可能——没带笏板属于非常严重的失误,罚俸是绝对逃不掉的(类似董事长开会你没带笔记本,当然,性质严重得多)。因此,内监也衍生出一种生意:租借笏板。哪位大臣忘带了,可以偷偷找内监去“租”一个。明码实价童叟无欺,一百两一上午,必须现银或珠宝,还不带讲价的。当然,千万别让御史看见,否则记你两条——内监是圣上家奴御史管不着,但收拾你绝对是本职工作! 本来申大人像其他官员一样,准备子时一过(凌晨一点)就出门,但偏偏准备停当的有些早,靠在椅子上假寐了一会儿……然后就睡过头了!急吼吼备轿出门,连笏板都忘了拿,哪里还会想着要揣上几斤银子?故而由不得申大人不着急。 贵为吏部侍郎的刘大人当然不会揣上俩五十两大锭那么沉的东西面君,不过,刘夫人在其内衣贴身的地方给他缝了个暗袋,里面装了块晶莹剔透价值不菲的玉佩,一方面辟邪,关键时刻也可以拿出来应急。刘之谨与申选关系很好——吏部掌管百官升黜,通政司掌管内外奏章,平日里二人勾兑的事多了去了。正待伸手入怀掏出来让后者拿去找内监换笏板,感觉有人在身后轻拍了一下,扭头望去,竟是鸿胪寺卿毛潜,面无表情从身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正自疑惑,门前又过来一位,也不进屋,站在门口冷冷地向房内投来一瞥:负责纠劾百官的御史溜达过来了——视力很好的毛潜见到窗外的人影,正好有求于人,于是不动声色地给刘大人提了个醒。鸿胪寺除了四夷朝贡等事,朝日也有很重的任务,跟御史一道掌朝会仪节、纠察百官便是其一。 眼看着就要鸣五更朝鼓了,门口的御史就戳在那里不动地方,把申选急得满头大汗。刘之谨咬了咬牙:“随我来。”直房的后面僻静处,角落里有几个恭桶,大人们待漏时往往在那里方便一下——面圣的时候放个屁都是大不敬,哪位大人实在忍不住在圣天子面前尿了裤子,这事儿可就大了!见两位一前一后向那里过去,御史“哼”了一声,踱开几步。刘之谨回头看看御史已别过脸去,撩起衬了厚棉垫的朝服下摆让申选帮忙提住,用袍袖把手里两尺多长三寸来宽的笏板一裹,抬起腿来往膝盖上死命一拗……“咔吧”一声轻响,珍贵的牙板(象牙的,不过为了轻便,也为了多裁出来几片卖钱,厚度跟铜钱相仿)一断两截。“拿去,先应付一下吧。”说着话,把半截递给申选。 “折笏之交、折笏之交!”申选口里喃喃地感慨道。朝服袍袖宽大,手捏着笏板的底部,下面袖子一遮,不仔细看谁也瞧不出来。刘之谨是这个动作的首创:崇祯年间,翰林院编修宋千敏便效仿刘大人之举,解了鸿胪寺少卿董令矩之急*。 二人各捏了半段笏板刚刚转回直房,便听到午门城楼上三通朝鼓响起:官军旗校仪仗由阙门入宫、文武百官要在左右掖门列队了。 午门共有五门。中间是御道,那扇门只供圣天子专用,平时不开、左右两阙门供当值将军和宿卫旗校执仗出入、再两侧的左右掖门才是文武百官上朝面圣的通道。 文东武西,各位文臣武将按照“将军先入,次近侍官员、次公侯驸马伯、次五府六部、又次应天府及在京杂职官员”的入门次序排好队,等待门楼上的朝钟响起便鱼贯而入,在金水桥南站定。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响鞭撕破了清晨的宁静。百官的队伍踏上金水桥,到达皇极门丹墀。文官为左班、武官为右班,在御道两侧相向立侯。队伍外侧站了几个人,他们是负责纠察的御史,凡是有咳嗽、吐痰、拥挤或仪态不整的都会被记录下来——朝会的最后环节是当场参奏! 被称为“金台”的御座,设在奉天门廊内正中。台阶左右是钟鼓司的乐队,阶下立着着全套铠甲的“大汉将军”,御道左右及文武官员身后则各有天子亲军校尉,左手扶鞘,右手握持刀柄威风凛凛地站着护驾。 伴着钟鼓司的乐声,圣天子驾临御门。待在御座上坐定,又是一声响鞭,鸿胪寺少卿“唱”(以古礼拖长声音念)入班,左右文武大臣齐头并进步入御道,此时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东上”,行一拜三叩之礼。先秦时期,国君与士大夫“坐而论道”、到了宋朝,大臣们的椅子被撤下去*,但总还是站着、等到太祖爷的大明,臣子们便只能跪在圣天子脚前了。大臣们都会在腿上套层厚厚的护膝或朝服里面缝上厚棉垫,因此,真正的朝服绝不像今天影视剧里那样挺括合体,相反,一个个鼓囊囊的,很是臃肿不堪。 礼毕,早朝正式开始。最先是鸿胪寺卿毛潜奏报入京谢恩、离京请辞的官员。名单在前一天已经送入宫中报备,没什么重要到非见不可的人,圣天子摆摆手,内监传旨,各官在午门外遥行五拜三叩礼*,便算辞陛了。 优先级最高的是边报军情:“大者宣露布*,小者具奏本,俱于早朝未奏事之先宣布,所以张国威而昭武功也”——《孝宗实录》。自从关盛云被“招抚”,另一股较具规模的流寇张虎,一直被孙杰阻在川北,战事虽可称激烈,战局倒比较稳定。兵部报了几场胜仗,不过圣天子知道,都是些聊胜于无的小胜,否则不用等到今日早朝,四百里、六百里的捷报早就直接入宫了。亏了孙杰,别看带的兵不多,无论勇武还是忠诚,都确实可以放心。圣天子侧过头跟近侍交代了下,回头提醒自己,赐坛御酒吧,让爱将知道,圣天子没有忘记他。 再下来是早朝的核心环节,“奏事”。这时,要出班奏事的大臣需先咳嗽一声,这叫做“打扫”,提醒圣天子“臣有事奏”。 “咳”。 “咳”。 队列里几乎同时传出两声“预咳”。一直全神贯注的毛潜随即示意,右都御史赵洞烛率先出班奏报*。圣天子不由皱了下眉,暗忖道:“这个蛮子又来了!” 这位赵爱卿始终极力反对“招抚”关部,上次声泪俱下地诉说唐端王死状之惨,坚决要求“调集精兵,大加挞伐”……问题是:你嘴里说的轻巧,朕哪里来的精兵、哪里弄那许多粮饷?!从陕北到湖广,每个地方都给朕报的是“大捷”、“贼狼奔豕突溃不成众”,直到危及中都显陵!还不招抚?再打下去,湖广肯定会再报一场“大捷”……然后就是朕的祖陵被刨了!退一万步讲,这事真叫起真儿来,你要朕把陕西、河南、湖广三省的官场从上到下彻底洗一遍么?圣天子暗叹了一口气:“说吧。” “吾皇万岁。臣参襄阳副将关部横行不法事!光天化日劫掠官盐,屠戮官军,掳走官船七十余艘,形同大逆!臣请陛下严旨,严惩不贷!”鸿胪寺少卿倪伯山接过赵洞烛的奏本朗声念道——这位赵大人是闽省漳州人,那口闽南官话实在太令人费解,为了达到“美观瞻”的效果,而且保持早朝的严肃性,遇到这种情况,便要由“美姿容”和“大音声”的倪伯山代为朗读。 果然! 不过没等圣天子做什么表示,“咳咳”,传来申选很重的咳嗽声——显然,对此事通政司有话要讲。毛潜偷觑了眼圣上微微点头,于是比了个“请”式。 “吾皇万岁。臣接到郧阳巡抚简敬能奏本,参江宁巡抚阴纵盐枭,公然贩私事。”申选大声奏报道。 “哼,贼喊捉贼。”立在御道上的赵洞烛的这声小声嘀咕圣天子听懂了,但强压着气装没听到。都察院负责纠劾百官,仗着言官的特殊地位,在圣天子面前也不怎么收敛。而且,越是这种场合,他们就越是故意的肆无忌惮!若是被圣天子申斥,他们一定还都会还嘴——能讨一顿打那可是求之不得,往后够他们吹一辈子的!此时的廷杖往往也就是做个样子,象征性比划几下而已;而每个御史都把自己穿成个狗熊样,屁股后面垫了老厚的棉垫,还不止一层! 申选也没搭理赵洞烛,继续大声奏报:“臣接湖广布政使李临阳、按察使滕士珩连衔奏报,参南直隶藩臬司瞒顸懈疲、不法盐枭夹带私货,徇私舞弊事。” “哼!狼狈为奸。”闽南话里没这个词,赵洞烛小声冒出的又是一句官话。 申选眼睛看着手里的板块笏板,要说的话早就烂熟于心:“臣接湖广巡抚寇士毅奏本,参两淮盐政勾连盐枭徇私舞弊事、臣接襄阳副将关盛云参淮南水营勾结盐枭公然贩私事、臣接江宁巡抚钱谦福自参驭下不严疏、臣接南直隶布政使宗秋喜、按察使郎暮云连衔自劾疏、臣接淮南水营记名总兵李威自辩,不法游勇苟胜冒充官军现已伏诛疏!”申选完全没搭理赵洞烛,自顾自地大声说道。 赵洞烛没话了。 如果只是湖广官员们的参奏,勉强还能解释、可被参的那些人一个不落,全都自己认下了,还能有什么说的! *清朝的御门听政改在乾清门殿台正中举行,这样可以避免大臣们因雨雪沾衣而君前失仪。 *后来董令矩退休回老家,得知李自成攻陷了北京,宋千敏走投无路,便将他和家人一并接来,共同生活。 几年过去,在一个中秋之夜,董令矩邀请宋千敏一家喝酒赏月,席间董令矩提出了一个要求:想把宋千敏暂居的房舍卖给他。 心有灵犀的宋千敏知道好友的心意:趁两人还活着的时候解决这个问题,免得二人作古后没什么交情的后辈产生纠葛。于是,他笑着询问董令矩:“卖多少啊?” 董令矩伸出一个指头。 “十两?” 董令矩摇头。 “100两?” 董令矩同样摇头。 “难不成是1000两?” 董令矩哈哈大笑,“一文!” 什么叫兄弟?千古佳话! 对了,董令矩是江苏丰县人,这个故事就发生在那里。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杯酒释兵权”,同时为了表现自己对后周重臣的尊重,继续让范质、王溥和魏仁浦三位担任宰相的职务。在宋朝以前,宰相的权力很大,既然解决了武将的威胁,下一个给皇权带来压迫感的必然是相权。乾德二年,老赵在朝堂上对范质道:“吾目昏,可自持文书来看。”等范质“欲复位,已密令中使去其座矣”。范质没了座位,其他人自然谁也不是傻瓜,于是纷纷上书请求撤座。不久,几位请求致仕告老回家,老赵赠以厚礼…… *别被影视剧骗了,三拜九叩是满人折腾出来大礼,明朝的至高礼是五拜三叩首——祭天、臣子面圣皆行此礼。具体形式为:拱手立。步骤一,行揖礼、俯伏下拜(行稽首礼)、兴(起身)。如是四次。步骤二,行揖礼、俯伏下拜,三叩首,兴,平身。 *露布:写有文字的帛制旗。多为报捷用,也有写讨逆檄文的。军使高举露布快马加鞭,一路跑一路喊,用来传播胜利的消息,鼓舞民心士气。 *鸿胪寺掌管早朝礼仪,多人同时有事上奏时,按照官阶品级论序,同品则以年纪长幼为序。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朝会(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朝会(下) 听到申选这一通竹筒倒豆子似的奏本,刘之谨心里的疑惑得到了验证:这阵子湖广真的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简敬能希望外放不假,但绝不是去郧阳做巡抚。穷山恶水遍地刁民,那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此时大明的巡抚制度刚刚开始由临时性差遣向常职转变,总体来说,此时的巡抚有三种类型。第一种,如江宁巡抚、河南巡抚这样,本省的布政使、按察使都已成为巡抚衙门的属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一省巡抚是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第二种,类似湖广巡抚寇士毅,名义上是一省之尊,但被下面架空,只是个摆设——当然了,也是由于藩司臬司比较狡猾,根基太深的缘故,不过,迟早还是要变成常职,这个大趋势是不会变的。第三种便是郧抚,挂个巡抚头衔,只有抚标卫队没有文职属官,辖区八府,听着很厉害,但有的在河南、有的在湖广、有的在四川、还有的在陕西!说白了,就是个处理专项事务的救火队长!事情做不好?那是有负圣恩,等着被收拾吧!事情做好了?嘿嘿,很好,该干嘛干嘛去吧!所以简敬能还没上任,就到刘大人府上发了一通邪火儿。刘之谨本来琢磨着,等这任期满,就给简大人挪动个地方——无论是好差事还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大家都得轮着来。尤其是后者,无冤无仇的,不能把哪个一路黑下去,那样便结下死仇了。当然,前提条件是简大人得明白事理:五千两总是要的。钱并不是刘大人自己独吞,不止上面的孟大人下面的米学朋肖广浩,阁老们、宫里的内监和科道言官们……都得有一份!否则,只要跳出来一个捣乱的……大明的事情,唉,任何一件事,谁都不敢给你打包票说一准儿能办成,但要说一件事给你捣点乱,嘿嘿,随便拉出来一位,无论多好的事儿,百分百一定能给你搅合黄了! 至于寇士毅,早就放出话来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老死在湖抚任上。孟大人也暗示过,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继续做摆设——毛病绝不能惯着!都学他这套,往后吏部还怎么工作?本来计划嘛,如果他识相,除了给他挪个地儿,捎带脚李、滕二位也会调走一个。如此一来,两位同时履新的疆臣自然会相互依靠,在当地立定脚便能顺当些。再往后,不能等到新来的扎下根,再来一次调动,湖广大小相制相互牵制的局面便打开了。不过既然你公然跟吏部叫板,那便谁也不动!就让李滕两位继续恶心你……可怪就怪在,前些天老家伙居然偷偷送来三千两,竟要求留任!联想到简抚突然间大发神威,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湖广这地方有大利可图! 究竟有什么变化了呢?发现了金银铜矿?不可能。先皇的矿监把各地都趟遍了,拆房破家地闹出来多少民变都没找到,怎么可能还有漏下的地方! 思来想去,湖广那里唯一的变量是新近招抚的巨寇关盛云! 嗯,一定是他!否则,即便真发现了什么矿,也轮不到寇海州染指!想必是初来乍到的关贼两眼一抹黑,见个官就送礼,连泥菩萨也不错过…… 看来,这关贼确实想安顿下来,所以,才会用掳掠来的巨额财富向几位封疆重臣行贿。那几位也尝到了甜头,同时一定也牢牢抓住了关盛云的什么命脉,让他不敢再有反意,还能继续把竹杠一路敲下去!刘大人身为吏部侍郎,太了解各位大人的行事风格了:若是有利可图,自然谁都当仁不让,但只要有一点点风险,吃完拿完脚底抹油那是好的——一抹嘴翻脸不认人也不是啥稀罕事儿!都想继续在那里待下去,必然是要把坐拥巨大财富的关贼敲骨吸髓地榨干了才算完!可怜的关贼,别看你纵横千里所向无敌,落到这帮道貌岸然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手里……哼哼,等浮财被敲光,你就得想方设法盘剥自己的兵、等那些兵都变回叫花子你自己被榨得灯枯油尽,你以为能逃得了千刀万剐不成!朝廷容忍你,是因为你腰里的刀够硬,等到了你自废武功的那天,不杀你以儆效尤还能做啥? 可这南直隶两淮的官场纷纷自劾,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朕知道了。”圣天子的御音打断了刘之谨的沉思,“简、寇二卿都很好。李临阳和滕士珩也很好。那个关……嗯,看样子是真有些洗心革面了?” “吾皇圣明。”身为右都御史、鸡蛋里挑骨头专业的领军翘楚,赵洞烛心里明镜似的:这分明是那帮家伙被湖广同行捏住了小辫子,很可能是人赃俱获被人抓住把柄的无奈之举。不过,圣上开口,自是一锤定音的金口玉言,只好满脸通红的行过礼,退回到队列里。 “既然南直隶的众卿都在自参,那这件事便是坐实了。交部议处吧。具体怎么处理,孟爱卿、刘爱卿你们看着办。不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也不要太苛责了。”圣天子暗想着:陕西、河南到处是掩败为胜,已经烂透了,还都得了赏赐、南直隶的官员们确有失察,但毕竟能主动认错,若是罚得太重,未免就太不公平了。 “臣遵旨。”孟梁臣、刘之谨出班恭恭敬敬地应道。 “启奏陛下。江宁巡抚钱谦福还有本奏。”申选继续说道,“接到湖广照合*后,已查抄扬州私枭蓝奸,罚没入官之数约三十万两有奇。” “这么多……”圣天子从小接受的帝王教育,让他在大多数时间不会表现出情绪上的巨大起伏,但听到这个数目,还是一惊——此时的大明,全年财政收入不过一千万两左右,一家便抄出来全国总岁收的百分之三,委实让他震惊。可惜,圣天子只知道大明一千万两的岁入,却不知道毕恭毕敬跪在他眼前的这些爱卿们,绝大多数人的财富不会比这个盐枭少多少——少数还会更多得多! 尽管申选还有好多事要上奏。最近湖广一省来的公文实在太多了,竟占到通政司所有公文的一半还多,各府,甚至卫所都有。不过他也知道,整个早朝不能全听他一个人的。再说了,内容几乎千篇一律,全是好消息,圣上固然开心,但车轱辘好话一直说下去,万一圣天子起了疑心,或者哪个御史言官义正词严地喊一嗓子“臣风闻通政司与地方勾连假公济私!”圣上嘴上不说,却在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对自己的前程可是大大的不妙。于是闭了嘴,捏牢了半块笏板行过礼退下。 最后出班上奏的是户部侍郎袁士杰,报了一遍各省的流水账。出人意料的,还是简敬能:郧阳抚标的抚恤、赏银、粮饷合计一万多两竟没找户部要!简敬能给户部的报告是从罚没变卖的私盐款里列支了。不仅如此,还组织万余流民在荒山野岭开出十万多亩荒地,也没找朝廷要一文钱、一粒米! “哈哈哈哈,很好!朕没有看错人!”圣天子龙颜大悦,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纵声大笑出来,“吏部叙功吧,从优叙功!朕可不是刻薄之君,断不能亏待如此忠臣!”圣天子想起来了,吏部当年报了四个人还是五个人的名单,是自己把简敬能勾出来外放的——说到底,还是自己龙目识人啊! 众臣奏事完毕,眼见自己的老大在御前失了颜面,负责朝仪的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班,报告各位文武“君前失仪”的情况:礼部的哪个身子一直前后晃荡啦、兵部的哪个打了几个哈欠谁谁谁都被传染也跟着打啦、太常寺的哪个偷着笑啦、詹事府的哪位左顾右盼啦……想为赵洞烛找回点场子。但圣天子心情大好,随口说了句:“朕知道了,下次注意些。”然后就转向毛潜望去。 毛潜觑见圣天子向自己望过来,冲倪伯山点点头,后者出班“唱”“奏事毕”。三声鸣鞭响过,在众臣“吾皇万岁”的山呼声中,圣天子起驾回宫。 出宫的众臣们表情轻松了许多,彼此要好的纷纷结伴便走边聊。申选与刘之谨并肩而行,没聊几句,后面赶过来一位内监:“刘大人、申大人请留步。圣上要二位大人中极殿*平台召对”。 *明朝各种公文类型。 敕命:圣天子对六品以下文武官员及其祖先妻室赠予爵位名号的恩旨。一至五品官员的恩旨叫诰命。 答付:六部对于各衙门、五军都督府对于各卫指挥使、布政使对于所属衙门的上对下行文称答付。 勘合:文书加盖印信,分为两半,当事双方各执其一,查验骑缝半印作为凭证。多用于边戌调遣,有调军勘合和军籍勘合。 照合:也叫照会(就是今天专指外交往来公文的那个词),用于没有隶属关系的官方文件往来。有甲乙两种,一种叫“墨笔照合”,双方官阶同品的平级通报,文末的日期用墨笔写;一种叫“朱笔照合”,上对下行文,如甲省的布政使写给乙省知府,文末的日期用朱笔写。 题本:兵刑钱粮、地方民务等大小公事不便面陈的奏章叫题本,由官员用印后送通政司转交内阁入奏。私事则称奏本,不用印。不过后来二者界限逐渐模糊,主要区别是题本用印,奏本具名。 咨呈:六部行文五军都督府、各行省承宣布政使司行文六部的平级公文。 牒呈:各府给提刑按察使司和十卫指挥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给承宣布政使司的下对上公文(应天府级别高于普通府,直接上级越过了提刑按察使司,文武分别是布政使司和都司府)。武职系统下对上的公文叫牒上。 揭帖:这个最有意思。起初,丞相被太祖废掉,但皇帝无论如何也忙不过来各部和地方多如牛毛的事务,于是建立内阁制度,“儒臣入直,备顾问而已”。说白了,大学士的内阁就是皇帝的秘书班子。可随后又冒出一个新问题:如果圣上不“顾”不“问”,内阁是没有奏事权的!想解决,理论上简单,给他们上书言事权不就好了吗?还真不行。因为如果六部堂官上书、阁臣们再上书,权力就要重叠,不仅影响效率,还会造成不小的麻烦——六部各司其职,阁臣干啥的都有,外行和内行一起上奏一件事,听谁的?所以,这可不是一句话的事。于是明世宗想了个好主意,给阁臣“各赐小素揭帖百”,让他们通过传纸条的方式向自己表达意见。对阁臣来说,这是一种变相的奏事权,而且,万一圣上不同意,不需要在大庭广众面前说不行(那样太正式了,官员往往要辞官谢罪),谁也不会知道、圣上也便利,一方面可以随时了解更多不便公开讨论的信息,另一方面可以甩锅——比如圣上自己有什么主意,通过揭帖让阁臣上报,以后出了问题,那就是阁臣背黑锅。很多内阁的“票拟”圣上一概都准了,外廷看起来是充分信任,其实,双方早就通过揭帖的方式沟通好了。此外,揭帖在阁部争斗时也很好用:内阁一直没能从吏部拿过官员的任免权,但可以通过揭帖给圣天子打预防针,顺便给吏部上眼药…… *明朝三大殿 今天故宫的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原名分别叫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与南京故宫同名。 武宗朱厚照驾崩,孝宗一脉绝嗣,于是皇位便传给了武宗的堂弟、兴献王朱祐杬之子朱厚熜,这位便是嘉靖皇帝。后来宫中失火,从三大殿到午门统统烧成白地,重盖以后,嘉靖重新给三大殿命名为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个“旁支继了大统”的小疙瘩,所以通过重新命名,表示自己为大明开创了一个新纪元。 第一百三十二章 疆才 第一百三十二章疆才 圣天子今天心情大好,待刘、申二位行过礼便赐了座,给每人赏了个锦墩。 所谓平台,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可以观花赏景、凭栏临风的阁台,其实就是殿外的回廊。明朝惯例,圣天子单独召见臣下,如果是正式的会见、训示,会在武英殿之类的偏殿举行,而平台召对则属于非正式场合。平台召对没有旁人参与,只是君臣间的奏对,谈话内容会较为随意、深入,也不必太过拘泥于礼节。一般来说,公开场合不便当众讲的话,平台对奏时臣下可以畅所欲言,圣天子也期待能听到臣下私下的肺腑之言。 圣天子开口感叹道:“方才申爱卿说到钱谦福查没盐枭,竟有三十万两身家。朕尝闻两淮盐商富甲天下,想不到竟富贵如斯。” 申选回道:“据闻蓝家世代把持两淮盐业,确是一方巨富。田产、商铺、房舍等算下来,该是敛聚了不少不义之财。不过数目竟达如此之巨,臣等也是闻所未闻。” 刘之谨忙离了座跪下请罪:“臣万死。臣失察,有负圣恩。” 圣天子摆摆手:“朕没有怪罪刘爱卿的意思。扬州府在江宁巡抚治下、那厮能瞒过朕的监察御史和那么多地方官许多年,想是老奸巨猾。再说了,南直隶也有个吏部,平日净是为些鸡零狗碎的事动不动就上书参劾,眼皮子底下都没发现这等私枭,岂能归咎于你?刘爱卿坐下说话吧。” 刘之谨略略放了心,虚坐回锦墩。 圣天子又道:“朕觉得啊,这事儿也没那么简单。该犯瞒得好固然是一方面,但若说南直隶那许多官员都是一无所知,朕却也不是三岁的孩童。旁的不说,那扬州知府能脱得了干系么?被那个关盛云查了多少,四百万斤吧?朕不知道具体要装多少船,但肯定是个船队!沿途千里,要过多少州府,各地方官有谁查过么?最可恶那淮南水营,竟推脱什么有人冒充官军!朕就不信了,一两个人冒充也就罢了,几十人上百人都是冒充的?那金鼓旗号衣甲兵仗呢,都是私做的?”圣天子说着有些来气了。 刘之谨和申选正要开口,被圣天子抬手止住:“朕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不过,这次实在不像话了!夹带些私货虽于法不合,然千里奔波,其中的甘苦朕颇能理解一二,只要别太过分,也算情有可逭(音“换”)。但你们想想看,朕养的官军竟为盐枭私用!这些兵,到底是朕的,还是那个蓝逆的?一个私商,竟能让朕的官军为其私用,假以时日,兵匪一家必为国朝之大患!方才早朝时朕不便多说,这扬州知府定要严惩——以文御武的祖制,就是怕军头做大重蹈晚唐藩镇之祸,他是给朕看家还是替朕养狼?淮南水营也必须彻查,其他都是小事,兵权绝不能旁落!不过,也不要太过声张,莫牵连太广,南直隶是太祖龙兴之地,不能乱了根本。但元凶首犯不能饶过,必要以儆效尤!大计后吏部把那边的州府官也调一下。州府乃吏治之本,若尽得其人,天下何患不治?” 刘之谨忙应道:“臣遵旨。” 圣天子又接着说道:“刚刚说到是那个关盛云查了蓝犯。嗯,你们看吧,沿江的那么多水营都视而不见,偏偏是他!以前……也没听说过他有水营啊?” 申选试探性接道:“会不会是简抚和湖广帮他凑的船?” “朕觉得肯定是!东厂在湖广的人报给朕,他那些船都潦草得很,看起来很新,却变形漏水,显是临时间仓促造的。简敬能只能管到德安府,再往东就不便伸手了、李临阳和滕士珩几个又不好跟南直隶直接撕破脸,正好有关盛云这么个家伙,想是被他们用戴罪立功的话套住了,再加上无法无天的本性,给他弄上几条船,他就这么冲上去了!然后……便立下大功!”说到这里,圣天子苦笑了下。 “吾皇圣明!”刘、申二位异口同声地和道。 “说到底,还是简、李、滕,嗯,还有寇士毅也算上吧,这几人没辜负了朕。还是他们会用人。那个关,本性固然顽冥凶暴,若是使用得当,却也有些用处。” “那……明年大计,简抚自是一等。不过,若是按惯例,地方督抚大计一等,通常是回京入阁……” “那怎么行!”没等刘之谨说完就被圣天子打断,“刚刚打开的大好局面岂能前功尽弃!你们想啊,阵亡官兵的抚恤、有功将士的犒赏、新兵招募训练……这些总要几万两吧?安抚流民过万,耕牛农具房舍种子不细说了,就按募兵算:安家费每人五两,兵仗行粮衣甲少说也要五两,这便又是十余万两银。况且,募了兵,户部还要拨饷拨粮一路养下去!而流民呢?屯垦则能产粮!川私查了两千万斤、淮私也查了四百万斤,还有那些私货,这几项加起来差不多也是十几万两了吧?简爱卿取之于斯用之于斯,不找朝廷要一文钱、一粒米!这叫什么?这就叫能臣!这时候换人,搞不好就全毁了。人不能动地方,你们在荣衔上想办法吧,封(活着的)赠(死的)先人,诰妻荫子,朕一概都准!” “臣遵旨。吾皇圣明。”刘之谨偷偷与申选对视一眼,再次谢道。 “以前的几任郧抚,动不动就找朕要钱。私盐没查到多少……朕记得最多的一年也就不到一百万斤吧?一年五千两银的事,还成天报死了今天死了多少人明天又死了多少人,仅仅抚恤一项,户部便要拨出万两有奇。还得镇抚流民呢?按住一头儿,那边又冒出来,北乱陕省南窜云贵!朕倒不是说他们不好,他们都很卖力。然简爱卿比他们强太多了,确实不负朕望,堪称疆才啊。” “臣等谨为陛下贺”。见圣天子脸上的怒容已被喜色代替,二人急忙捧上一句。 “湖广各府有什么消息么?”圣天子向申选问道。 “启陛下。湖广各府都有奏报。都是为李、滕几位大人请功的。基本上都说今年风调雨顺,漕粮漕银完全有保障。” “很好。对了,两位爱卿,你们觉得简爱卿那里,到底能查出来多少私盐?” 二人再次对视了一下,刘之谨谨慎地回道:“臣以为,简抚前面一年多按部就班,定是不动声色地把一切准备好,突然间发动雷霆一击,辅以安抚流民的釜底抽薪之计,双管齐下,该是一举便把川枭经营多年的根基毁去泰半。现下已是两千余万斤,再往后的犁庭扫穴,怎么也还会有千万斤左右吧。若是假以时日,那一方几省交界之处,太平可期。” “臣附议。”申选马上接了一句。 “刘爱卿说得好!”圣天子略一思索,“再千万斤,那便又是五万两。你们告诉简爱卿,无论查抄了多少,朕都不要!不用解送户部,都让他用于抚民整兵。让他再干一任,把那里替朕打理好,等他回朝,朕亲到午门迎他!” …… 圣天子其实算错了账:他是按户部的官价计算的。实际上湖广的盐价整整高出一倍多,每斤差不多一分一二毫银。即便如此,各府的百姓们仍是欢天喜地,对朝廷和地方上的青天大老爷们感恩戴德——仅仅在半年多以前,官盐的价格最便宜时也要二分多银呢,而且还掺了土,哪里找这等白得像雪、细得像沙样的好盐去! 至于地方官,上到冯榛、宋时雍等知府,下到蒋仲刚这样的知县,青天大老爷们也开心啊:以往私下里收受盐商的好处,盐价倒是高得很,可掺了土的盐百姓们也吃不起,落到袋里的银子连如今的三成都不到!当然,他们不会懂得,只要生产力得到充分释放、经济能够有序运行,民间便自然能创造出更多的财富。作为巨大权力的拥有者,他们当然获利最多。不过,他们也不需要懂,他们只需要按照襄阳关副将倚为梁柱的那位罗军师规划好的路子走下去就好——其实这个道理罗军师也不懂,他只是模模糊糊地从书上知道,只要轻徭薄赋,官府不要过度干涉、压榨百姓,自然国富民强:文景之治三十税一,这么低的税,你道国家吃亏了么?几年下来,国库里新粮压陈粮、穿钱的绳子都朽烂掉,锈成一坨坨的铜钱堆积如山! 罗军师的公子,那位风度翩翩的少军师,时不时乘了尤参将新换的快船到各府拜访,现在已经跟不少知府成了朋友,有时候甚至直接搭官军水营的便船往来。尤参将兜里有的是银子,在少军师的牵线搭桥下,也跟几个府的水营将领喝成好兄弟——结果水营里的快船成批的报废,尤参将的两个水营则清一色地换了快船。 简敬能、李、滕、寇几位收获更大,除了白花花的银子,更有朝廷的各种嘉奖和推荫:简敬能授太子少傅,两子先后被授世袭三代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李、滕二家公子授的是锦衣卫镇抚使、就连寇士毅的长子也被授了可袭一代的锦衣卫千户武职*。至于襄阳副将关盛云,则由郧阳巡抚转达了圣天子的口头褒奖,嗯,还有一个御赐的荷包。据简敬能回奏,那关盛云闻听后当即激动得萎顿于地嚎啕大哭涕泪交流,半天爬不身起来——感动得大人们差点起了以后是不是饶他一命的念头……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不久,吏部起草、内阁票拟、圣上批红的南直隶官场的处理意见也发了下来:江宁巡抚钱谦福调任山东巡抚、南直隶布政使罚俸一年、按察使罚俸外加革职留任、扬州知府岳琪贪渎,着解送刑部问罪(旋即“因病暴亡”途中)、扬州府同知洪镛图、通判白晗章勾结盐枭,已畏罪自杀,抄没其家,家属流三千里、淮南水营记名总兵李威疲玩渎懈,斩立决,全家发往云南充军…… 当然,除了几个顶包的倒霉鬼,被关盛云黑下私货的各位大人们实际上不仅没损失,还都赚了一笔——蓝家彻底完了,被连根铲除,真正查没的财产足有百万之巨,而解送入库的只有三十余万两、现成的反面教材血淋淋摆在那里,其他盐商纷纷主动报效,加起来又是三十万两…… 淮安府、扬州府、庐州府、安庆府等沿江一带,知府也陆续换了一茬儿。值得一提的是,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宋明议,以京察一等(守廉、才长、政勤、外加年富力强等)的优异成绩,外放了庐州知府——户部十三清吏司,“南直隶州、府、卫、所诸事向由川司兼领”,外放到庐州自是熟门熟路,顺理成章。朝里的大人们都在私下里传,这位宋知府早先是翰林放的知县,进而通判,大计优等入户部,这次放了知府,若是再做出些成绩再回朝,前途便不可限量了! 大宁杜家在热火朝天地组织生产、乌皮和程哈儿堂而皇之地水陆运输、官军每隔十天半个月便会轻而易举地“截获”一批、然后就地装上早就候在一旁的各州府官船扬帆四去,各府县官庄的生意红红火火……以前偷卖川盐的私庄都不得不改了行,各地押运走私的团伙也不见了,整个湖广的治安一下子好了起来。 各府都有了钱,于是开始修官道、造新船;简敬能在新授了秀才功名的杜员外的大力协助下,把大宁、大昌到荆州府、郧阳府的山路进行了拓宽,沿途还真的修建了几处“堡垒”——只是这些堡垒在修筑的过程中好像完全没考虑过易守难攻的军事用途,尤其出入口,都是怎么方便怎来——所以看起来更像是超大规模的驿站!每个“堡垒”都预建了许多空房,少军师把军中伤残的官兵们安顿在空房里,每人再配上几个流民做帮手,不久,茶馆、酒肆、书场、杂货铺、打铁的补筐的做扁担卖麻绳的作坊……便全开了张。一开始的主要顾客是程哈儿川流不息的运输队,再后来,在长江的枯水期和难以行船的汛期,很多客商也纷至沓来。驿站,哦,错了,堡垒,像磁石一样,把散在周围山里的流民全聚了来在附近开荒。终于,在荒山野岭间,奇迹般地冒出好几个繁华的市镇。大宁和大昌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其热闹程度不输哪个府城! 简敬能大人亲自做媒,少军师迎娶了杜员外的掌上明珠。婚礼别提多热闹了,与少军师交好的府台大人们纷纷亲自往贺,其他地方来的至少也是个同知,连湖广三司的大人们都送了重礼,以至于大宁大昌和谷城的几位县尊只能在院子里露天喝喜酒。号称酒量为大宁之冠的杜大虫替妹夫少军师挡酒,然后便睡了足足三天——就连杜段和杜姨也都被和蔼可亲地封大人们灌得不省人事……从此,大家彻底成了一家人,关盛云大军在川鄂交界的地方牢牢扎定了脚跟。 收获最大的自然是关盛云。近五千万斤川盐,除去分给各位大人的那部分,再扣除掉杜员外的产运成本,足足有十几万两的净利润。再加上张丁和尤福田这一对活宝冤家用缴获的两淮漕船贩货收入和几处“堡垒”的税收,头一年便有近三十万两的进账! 不过,这些钱连同关盛云一路的掳获迅速地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在罗咏昊雄心勃勃的规划下,三成被用来建设、打通川鄂陕的运盐通道,其他则都花在了军备上。 按照关盛云的命令,多半的辅兵在各地官府的帮助下以新抚流民的名义重新隶入民籍,每人拨了二十亩荒地,不会或不愿种地的也都发了遣散费,全部安了家。同时各营进行了空前规模的扩编:特意留下的有战斗经验的精壮辅兵就地转为战兵,部队从原有六千人的规模一下子扩编到万余。为了避免树大招风,六百人挂了简敬能抚标的名义驻扎在郧阳府,又抽了三千多精锐老兵放在大宁看守老巢。从流民里招募了五千名新辅兵——已经暂时安顿下来的部队对辅兵的依赖性已大大减少,这五千辅兵服务六千多战兵绰绰有余(大宁和郧阳两处由当地提供辅兵或民伕支持)。被选中的流民们欢天喜地:不仅吃食比普通官军的战兵还好,大家也都亲眼看到了关大帅如何安顿退役的弟兄们,落选者则逡巡在营外久久不愿离开。 过了几个月,圣天子收到了简敬能的一份奏章。除了言辞切切地表达了对进京面圣瞻仰天颜的深切渴望,简大人不无沉痛地报告圣天子,自己在监造堡垒时中了荒山密林里的瘴毒积劳成疾,经过川鄂名医的会诊,郎中们一致判定,生命的延续只能靠本地林中一种寄生在千年老藤上的毒蘑菇做药引子——可惜这种蘑菇摘下后六个时辰便会化作黑水儿毒性药效全无……换句话说,让简大人离开便是要了他的性命!因此恳求圣天子开恩,允许家人过来照料,顺带着为自己送终,简大人自己已下定决心,要为圣天子奋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嗯,严格意义上说来,简大人也不能算撒谎——只要换个人,真相就会立即大白天下,别说简大人自己,全家谁也活不了!所以只能横下一条心,既然已上了关盛云这艘船,便只有一路走到黑了。 不止吏部,所有的京官儿几乎都收到了来自湖广各位大人私下送出的重礼,就连最厉害最挑剔的御史言官们也都转移了目标开始痛骂他省。即便有个别人不买账,微弱的声音也会迅速被淹没在雪片般的漫天颂赞里——没得说,以漕粮为例,诸省实解户部定数八成者为优绩,而湖广最低的完成率也在九成以上! *明朝从景泰年间,作为特异军功保举荫叙,文臣荫子武职逐渐成为制度,并成为最高层级的表彰。 【六日还是停更。读友们多多分享。多谢。】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作乱 第一百三十三章作乱 后世不少人都认为明朝最大的特色是宦官专权。尤其是满清,为了避免重蹈覆辙,特地为宫中的太监们制定了非常严格的规定以防患未然。效果不错,清朝的历史上确实有不少很出名的太监,比如安得海、李莲英、崔玉贵等。但大家同时也都承认,这些公公们再不堪,却也都没掀起什么波澜——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们背黑锅。而事实上,这个群体中的很多人,其实都是被严重的污名化了。我们以李莲英试举几例。 其一。北洋水师成军,李鸿章奏请朝廷检阅,慈禧令李莲英随醇亲王奕譞(音“宣”,光绪帝生父)前往。整个行程,李莲英躬身服侍奕譞,递旱烟打洗脚水,每日侍其入睡后才回到自己房间休息,以至于不知情者皆目其为醇亲王府内监。检阅完毕,醇亲王令摄影师为“上至提镇道府,下讫护卫队长”拍照留念,李莲英坚辞婉拒不就。 其二。 庚子事变,慈禧与光绪仓皇西逃,夜宿破庙。李莲英给慈禧请过晚安后至光绪处请安,发现光绪坐在孤灯下不睡,于是劝解道:“皇上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呢。”光绪黯然道:“没法睡啊。出来时匆忙,没带铺盖。” 李莲英哭了! 边哭边叩头说:“奴才该死。如果皇上不嫌脏,奴才这就把自己的铺盖给您抱过来,您将就一晚。” 然后,自己坐在门外廊下守了一夜! 光绪回到北京后曾亲口说:“如果没有李莲英,我活不到今日。” 其三。慈禧死,李莲英在宫中为其守孝百日后向隆裕辞行时,把历年得到的所有赏赐全部上交,道:“这些都是皇家的东西,不能流落民间。奴才小心保管了几十年,全部奉还主子。”后来其墓被掘,空无一物! 说到底,太监是皇帝的私奴,除了某些极其罕见的情形,他们的特殊身份决定了必须对圣天子绝对忠诚的天然属性:一旦脱离皇权,他们便彻底失去了自身存在的意义——帝制时代,谁敢用太监为仆?所以我们看到,那些被形容成权倾朝野的巨宦,如刘瑾、如魏忠贤,皇帝轻飘飘一句话便俯首就戮,别说负隅顽抗,连象征性的分辩都没有。 明朝的太监专权确有其事,但并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大行其道的伪君子文化才是!所谓的伪君子文化,就是以文官集团为代表的沽名钓誉立牌坊成风。“平时袖手谈心姓,临危一死报君王”,嗯,平时啥正事也不干,最后烂命一条,这算好的!最要命的是为了哗众取宠搏“名声”,明目张胆地以“大义”为遮羞布,往死里折腾。比如,给皇帝认亲爹。 到了明朝中期以后,整个文官集团的风气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轨道,皇帝为了对抗枢权对皇权的制约(很多都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犯颜直谏”而故意添乱的),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家奴,太监集团。当然,历史是文官书写的,所以,天下倾覆,女人和太监便成为理所当然的背锅侠——若是实在分量还不够,再推出来一两个奸臣,完事大吉。 京师的大小臣工都收到了来自湖广的重礼,于是纷纷把寻衅滋事的目光投向了其他地方,尤其是四川——那里正发生着另一场战事,乱得很。换言之,只要想挑毛病,现成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 圣天子的爱将孙杰这阵子日子很不好过,虽然偶有小胜,但一直被张虎压着打。没办法,孙杰手下确实都是孙老爷子留下的精锐,战力在大明的官军序列中首屈一指。但总共只有四个战兵营,人数两千出头,加上辅兵也不过五六千之数;而张虎坐拥十几万乌合之众,根本就不在乎人命。孙杰可舍不得把自己的家底彻底葬送在川北的血肉磨坊里。 其实张虎作乱这事原本不该发生。 安化王朱寘鐇,就是那个朱铲铲,折腾出那场造反闹剧时,几乎所有边镇接到他“同举义兵,共讨刘瑾,以清君侧”的檄文后都没当一回事,除了延绥镇把檄文封奏朝廷,大多数既没有报告也没采取什么对策。 第一个起兵平叛的是陕西总兵曹雄,而张虎,则是曹雄手下的马兵把总。是役,听到朱铲铲已被仇钺生擒的消息,率领叛军在黄河渡口堵截曹雄的何锦、丁广等人见大势已去,弃军败逃,叛军大溃。张虎率手下骑兵十人一路越关追出贺兰山,终于在边墙之外(今阿拉善左旗地界)将几人的亲卫斩杀殆尽,把何锦、丁广等头目尽数生擒! 然而! 永远对人不对事的大明文官集团对此集体视而不见——因为曹雄是刘瑾的姻亲! 不仅如此,曹雄的下场很惨:流放戍边!第一个起兵,而且大破叛军的堂堂军区司令,被发配去做最底层的叫花子兵! 总兵大帅尚且如此,张虎的境况更是好不到哪里——生擒何锦、丁广等人的大功必须落到远离战场几百里外杨大人亲信的头上啊。为了防止事发,有人想让张虎永远闭嘴。本来,笑眯眯拎着刀进营“请”张虎跪下听“赏”,本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报个“死于乱军”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朝廷才不可能在乎死掉哪几个炮灰呢! 可惜,进营的几位找到张虎刚刚说了半句话,脑袋就都陆续飞上半天空——张虎和他那十个兄弟一句废话没说,直接拔刀了! 因为他们事先得到了消息。 给他们传递消息的,是此役的第一功臣,仇钺。 仇钺本姓王,本名已不可考,无非阿猫阿狗之类,出身于平凉府镇原一个普通军户的家庭。有次跟百户到赤木口(今三关口)巡边,不料和前来打谷草的蒙古同胞们来了一场偶遇。在敌众我寡的短兵相接里,巡逻队全军覆没,小王同学被一记铁锤砸中后背,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撒腿就往平吉堡逃……然后,便遇到了三个“贵人”——落在大部队后面的三个腿脚不怎么利落的蒙古同胞! 别看年纪都不小了腿脚也不好跟不上大部队,但蒙古族同胞每人都有两样宝贝:胯下的蒙古马和颈上的首级啊!非常鸡贼的小王同学知道自己再年轻力壮也跑不过蒙古马,于是装作奄奄一息,半真半假地挣扎到一片小树林里,骗得三位下了马跟进来……终于赢得了捉迷藏游戏的大奖:三级货真价实的“虏首”和三匹蒙古马! 凭着这等军功,小王同学一跃而成百户军官,并得到了宁夏都指挥佥事仇理的赏识——认其为义子!小王同学从此改姓了仇,既然做了军官也不能再叫阿猫阿狗了,重新起名字时琢磨着得威武霸气些,便叫了钺!再往后,“仇理卒,无嗣,遂令钺袭其世职”!正德二年,擢宁夏游击将军。 一个黄沙漫天苦寒边地的游击武夫,那些文官压根就没看在眼里,谁也不稀罕搭理他。然而等身陷虎穴的仇钺领着百十个家丁立下生擒安化王的大功,那可不一样了:这怎么行?得参丫的,否则咋能体现咱们这帮人的存在价值! “臣闻钺本首鼠两端,见首逆大势已去遂乘其不备而发也。” “臣附议。经臣密加查访,其人实乃为腾达而背祖忘宗之徒!” “无耻小人!” “反复无常,(韩)信(吕)布之属!” 一把年纪的仇钺(时年五十二岁)知道无论如何也辩不过那帮家伙,忍了、老上级曹雄被充军而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也忍了、但听到有人要来给张虎等人“论赏”,三十多年军旅生涯的仇将军*心底那股袍泽间的惺惺相惜之情再也压抑不住,于是张虎们提前得到了预警。 张虎率先暴起,曹雄的几千兵卒群龙无首,小半当场溃逃四散,小半老老实实呆在营里等候明镜高悬的朝廷伸张正义,还有小半心一横索性跟了张虎。熟知边军各营堡虚实的张虎率领众人避开屯有重兵的玉泉营(仇钺的防地)直奔西安所(今宁夏海原),然后沿着靖虏卫与平凉府的边界一路南下巩昌府,在号称“陇蜀咽喉”的玉垒关(今甘肃文县玉垒乡)沿着葭萌水(今白龙江)直抵四川保宁府,并一举攻下了川北重镇广元!至于那些留在营里,没跟着张虎鱼死网破舍命一搏的小半曹兵们大多求仁得仁——张虎的杀官造反已铁证如山,进一步印证了大人们慧目如电料事如神。既然曹部已经成为叛军,那便得围歼痛剿啊!追不到张虎没关系,反正追上了也未必打得过,这不是有乖乖束手就擒的几百号人么? 几百颗首级交上去,又是一场大捷! 如果说张虎的造反其实本就是被逼出来的,但如果没人捣乱,数不足千加诸人心惶惶的溃兵们也绝无可能做大。张虎率众从西安所一路南下,抵达巩昌府的通渭后便面临一场灭顶之灾:北有追兵,东面二三百里只有几个小村落完全无法补给,西面是墙高壕深的巩昌府——东西这两个方向还全是陆路,交通极其不便,乌合之众们走不多远便会自行溃散。而南面,巩昌知府薛成业已调集漳县、宁远(今武山)、秦州(今天水)等地的重兵和丁壮堵在伏羌(今甘谷)严阵以待!对这一切,两眼一抹黑走一步算一步的张虎完全懵然不知,在通渭抢了几十只大小渔船便沿着华川顺流而下。华川在伏羌呈倒“T”字型汇入东流的渭水——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这条路的尽头便是伏羌:华川的尽头,以及,张虎人生的尽头。皆然。 不过,关键时刻如果没人捣乱便不是大明了。巡按陕省的御史俞朝智(字礼仁)愤然参奏薛成业擅离府城!俞御史才不稀罕到实地亲自考察环境,看了会山水画一样的地图便得出结论:巩昌府离通渭那么近,伏羌那么远(地图比例严重失调,实际上距离差不多,像一个等腰三角形),你不迎头痛击,分明是畏敌如虎!况且府城四通八达,万一有失,百死难辞其罪! 为了显示自己的凛凛大义,明人不做暗事的俞巡按把参奏副本直接甩了一份给薛知府。薛成业看完脸都吓绿了:别看监察御史是七品官,但却是“代天子巡守,知府以下均奉其命”啊!二话不说,立刻带领全部人马一溜烟跑回了巩昌府。 薛成业离开的第三天,张虎便直接开进了几无设防已然乱成一团的伏羌城。 不久,圣天子看到了俞巡按“贼势甚嚣,然臣未雨绸缪,屯坚兵于巩昌,幸保未失”的奏章频频颔首。可惜,宫墙太高,圣天子没看到伏羌城内的大火、京师太远,圣天子也没听到老弱妇孺濒死的呼号。 张虎的第三次生死考验在玉垒关。玉垒关,素称“陇蜀咽喉”,三国时期魏将郭淮曾亲率大军在此筑城攻击蜀将廖化(就是那个“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廖化)。后来邓艾伐蜀,败姜维于玉垒关桥头,姜维弃关,退保剑阁。张其光曾做《玉垒关》诗,其中用“天开一堑锁咽喉,控制西南二百州”来形容雄关之险与军事意义。 玉垒关属巩昌府治下,东面不远是陕南的汉中府,西面离岷州卫也很近,南面是四川的龙安府与保宁府。如果陕省的两府一卫配合四川两府南北夹击,张虎纵有三头六臂也绝无生路。不过,薛知府再也不敢踏出陇西(巩昌府城)半步、岷州卫和汉中府倒是派了兵,然而都是陈兵府界:岷州卫的兵马屯兵两河口、汉中府则在阳平关“张网以待”,绝不向前半步,摆明了一副:“只要你别过来兄弟我绝不挡路”的架势。最最要命的——近在咫尺的四川三司没有得到任何预警!好吧,几个府卫原本都派了信使,只是有的伤了脚,有的迷了路,还有一个小队在羌水里翻了船……等四川三司接到邻省的“预”警,张虎已经壮大到两万余人的队伍早已攻陷广元,并拿下了剑州(今剑阁。明朝的剑门关又称剑阁,在剑州以北)! 富庶的天府之国已腹地洞开! *毕竟有擒拿首逆的大功,仇钺在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同时还是被朝廷封为咸宁伯。一般情况下,平叛是个非常好的借口,可以大肆暴掠一番。然而仇钺没有那么做,宁夏百姓感其“不扰兵戈”之德,为仇将军建了一座祠。 【欢迎转发。】 一百三十四章 入川 一百三十四章入川 剑州的位置太重要了。顺嘉陵江而下可以直抵保宁府城阆中、向西,则是龙安府的重镇江油、东面是巴州(今巴中)和南江,南江以北,越过大小巴山便回到了富庶的陕西汉中——而若挥师西南,过了绵州(今绵阳),兵锋便可直抵四川的省城:成都府! 剑门关是天险,但张虎没费什么力气便拿了下来。 由于守军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预警,张虎所部又本就是明军装束,沿着葭萌水顺流而下,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便直接开进了昭化县城。屠了县衙,凭着知县的官印,押上几个衙役做向导,马队出身的张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咫尺之遥的广元。在这里,张虎遇到后来被他倚为膀臂的一员虎将,方戈。在后者帮助下,打着“堵截山匪”的官军幌子,大队再次沿嘉陵江南下,轻而易举地赚开了剑门关。 等在剑州稍稍站定脚跟,张虎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认真琢磨起下一步来。在此以前,客观地说,张虎们只是一路亡命,完全不知道该向何处去,以及自己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此时的张虎所部已经扩充到三万余人,不过,在到达广元以前,能上阵真刀真枪地阵战的,还是从曹营带出来的那千把兄弟,余者大都是沿途掳掠而来的百姓。张虎裹挟这些百姓的目的,就是怕万一遇到大股官军围剿,可以驱赶百姓们绊住官军自己跑路——出身官军的张虎深知,这些收割起来毫不费力的首级功对自己昔日同袍们的诱惑力有多大。没想到这一路下来,一点儿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这两万多张嘴给张虎带来了极大压力。若不是在剑阁缴获了海量的屯粮,这伙人也还是撑不了多久。 比粮草更重要的,张虎在广元还捡到了一支整编的军队,比军队更有价值的则是方戈——这位北川官员们帮他提前准备下的好帮手! 四川都司府在广元有驻军,“洪武三十一年置利州卫于广元县”,屯兵的营垒就设在县城东面几里外。张虎孤注一掷地攻下广元时当然不知道身旁便是个正规卫所,可利州卫的军户们却都知道有贼杀进县城。然而,大家什么都没做,就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热闹——因为他们已经饿了好久了! 利州卫有指挥使、指挥同知,不过,这些官职早已都变成朝廷重臣子弟的荫职。以指挥同知吕智云为例,便是河南左布政使吕慎吕大人的公子。吕藩台曾任山东按察使,任上疏导大运河有方,有力保障了朝廷的漕运,经漕督保举吕臬台以漕功左迁河南左布政使,吕公子也被授了利州卫指挥同知。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吕智云同知今年七岁,虚岁。 在这些世家的眼里,朝廷荫叙的武职只是个荣衔,科举才是入仕的正途,谁也不可能真千里迢迢过来做叫花子头,弄不到几个钱还成天被大小文官们收拾。现在利州卫最大的官叫方三槐,官职是指挥佥事,也是军屯的大地主。方佥事三十多岁还是光棍——他倒是纳了房妾,但还没娶正妻。毕竟是朝廷正四品的武官,娶妻当然要门当户对,可真有些社会地位的正经人家除非实在没办法,谁也不会情愿把亲闺女一把推到火坑里:生下的孩子世世代代都脱不了军籍!不过,方地主几年前就被下了狱,在广元的牢里奄奄待毙,现下也就是比死人多了口气而已。 事情的起因是方三槐得罪了蜀王府。两年前嘉陵江水患,不仅冲毁了方地主的大部分军屯,蜀王名下的王庄田也有些损失。若是以往,蜀王府调人的命令你借方地主几个胆子他也不敢不给。因为地处两省交界要害之地,利州卫正儿八经的战兵还真有七八百号人,挂了两个营的编制。剩下其他绝大多数军户都是农奴,就算累死也没啥,哪天去朝天关一带搜捕些流民补上也就是了。事情坏在广元知县樊仰寰这里:王府只要八百人,为了表现自己的忠心和能力,樊知县找到方三槐一开口就是两千,还都得是精壮!方三槐一听就傻了眼:手下男女老幼军户全算上总共不到四千农奴,大都住窝棚里。不同于有墙护着的城里,搭在低洼处的窝棚被大水冲走了多半,人自然也是凶多吉少,现在能喘气的农奴只有三千挂零,一下子抽走两千,还得营里给他们预备干粮?剩下的老弱病残无论如何也喂不饱两个营的战兵啊!尤其是时有时无的粮饷已经拖欠了好久,营仓里应急的一点点存粮也都被大水冲去便宜了鱼虾……把这帮家伙逼急了,说不好会酿成兵变呢!勉强交了五百人出来,把樊知县惹怒了:别跟老爷哭这些没用的!拿兵变吓唬谁呢?你敢给本县拆台让老爷我在王爷面前丢面子?行,你等着! 广元县的南面,靠近保宁府附近的苍溪县有个云台山,山上有个云台道观。正殿里供的是太上老君和张天师,偏殿里有个三眼龙王塑像*。嘉陵江大水过后,一众信徒从四面八方跑来拜龙王,观里的道士不能白收香火钱啊,掐指头煞有介事的算了一会就给大家支招:这次大水是群鬼作祟,鬼怕日头的阳气白天不敢出来,晚上在家里挂盏红灯笼就可以驱邪啦。于是入了夜,周围的府县,不少人家都亮起了红灯。无知愚民们的这种情形很常见,饱读“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保宁知府、苍溪知县等地方官见惯不惯了,谁都没怎么往心里去。 也是活该方三槐倒霉催的,人手不够了就照例派了几队人马出营抓流民。这帮家伙都是咋咋呼呼地一路招摇过市,哪里管你什么良民还是流民,扒拉到碗里就是菜,反正即使抓了在籍的良民正好还能榨出些油水呢……于是不少人跑樊仰寰大老爷这里鸣冤。 同样饱读诗书,又正琢磨着怎么收拾不识抬举的方匹夫的樊青天倒没想什么怪力乱神,而是马上就联想到了另一个故事。 黄巢点灯的故事。 传说黄巢强攻浑城三天不下,于是亲自潜入城中侦察。遇险,被一老者所救。老者又指点了入城密道,为了报恩,黄巢嘱老者等到大兵入城时家悬红灯为记,即可免遭兵祸。回营后黄巢按老者指点破城,然见城中百姓皆挂红灯,知老者意图保全阖城百姓,遂未作烧杀,更没把百姓抓去做他著名的“两脚羊”。 大兵们成群结队地公然掳掠四郊、城里百姓们人心惶惶夜悬红灯……你这不是要趁乱造反么?!樊大人不仅立即向保宁府发出警报、并抄呈给了临近的龙安府、夔州府,而且,更是给成都府和蜀王府也都报了一份:“臣忧其效‘黄巢点灯’故事,五内如烹!”——樊大人的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保宁知府段元济(字始悦)对事件的原委其实知道个七七八八。如果樊知县只是报到本府,只需要把方三槐喊过来痛骂一顿,教他给樊知县叩头认罪,大不了再赔点银子,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樊仰寰嚷嚷得邻府乃至蜀王府尽人皆知,小小的保宁府可就捂不住盖子了——到最后就算是虚惊一场,谁能说樊知县时刻心系蜀王千岁安危是错的?以前王爷未必知道北川的一个小小知县是谁,樊县玩了这么一手,虽然有些不按套路出牌,多多少少开罪了顶头上司,但能让王爷千岁留个深刻的好印象,值啊!话说回来,万一真闹点什么乱子出来惊了王爷千金之体,别说知府的这顶乌纱帽,脑袋都铁定保不住呢! “臣不畏人讥臣杞人之忧,臣实恐激飓熛(音‘标’,火星飞溅的样子)怒之风皆起青萍之末。人皆知常议曰防患未然,孰可大话炎炎必保其无?”看着樊知县给王府奏本的抄本,段知府只有同意抓人这个选项了:两头都被这厮堵死了——谁说我杞人忧天随便,但万一有点什么乱子,责任可全是你的! 樊知县先是抓了几个营兵。被夹棍夹断了腿的家伙们都亲口承认方三槐确有反意、又抓了几个夜悬红灯的百姓,几板子过后师爷一开导:“仔细想想,是不是听到过挂红灯免灾祸的传闻啊?冤枉?哼,为什么不抓别人单抓了你等?放心,你们是愚昧无知被人利用,官府不会追究,但是你们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啊……”大家便都在一个字也不认得的供状上画了圈。 于是人证有了。 物证有的是——营里刀枪弓弩都有,连铁甲都有二十几领呢! 这就叫铁证如山。 若不是都司府出面干涉,方三槐的脑袋早就挂在成都城门口了。并不是方地主跟都司府关系有多好,一个川北山旮旯的指挥佥事巴结不到四川都司府——只因为谋反是大罪,一旦坐实了都司府必定难辞其咎,受牵连的人绝对少不了,所以都司府才会出面。于是方三槐像皮球一样再次从成都府的大牢里被踢回广元由樊青天复审,最后的结论是:谋反的证据或稍嫌不足,纵兵为祸的大罪绝难逃脱! 先押着吧。 时间一久,大人们也就把方三槐给忘了。 樊知县没忘——因为利州卫军屯册下可有好几万亩地呐。若是能趁此良机圈几千亩出来,这一任知县就没白做! 可惜,有个家伙挡路:方三槐曾认过一个义子。就是方戈! 方戈是个千户。戴罪之身的方三槐当然没办法让方戈袭了自己的官职土地,但营里的兵们都服他。方三槐入狱后,众人俨然拥这厮为首,利州卫的军户们也就勉强维持着没散掉。一心盼着他们逃散四方的樊知县当然不会给这帮家伙好日子过,这几年的米豆扣得特别狠,大量的军粮都堆在剑门关的库里发霉。正酝酿着找个罪名把方戈也抓起来,张虎这帮人便直愣愣地冲进城,把樊老爷和衙门里的人屠了个干干净净。 常言道,官军天职,唯贼是讨。 还有另一句:天子不差饿兵! 饿得再头昏眼花的军户们毕竟都是本地人,张虎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们,但他们都看见了张虎这帮人冲进广元城。打,还是不打?方戈立马土丘,望着广元城里冲天的浓烟也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在激烈地交战。 一个说:“看看呗,狗官想饿死咱们,凭啥还替他卖命?” 另一个说:“看啥子哟,干脆一起去砍狗官给爹报仇啊!” 于是樊仰寰的脑袋刚刚高高地挑在城门楼上时,方戈便带着两个不满编的战兵营直接投了张虎! 方戈在牢里把方三槐背出来,后者在义子的怀里咽了气。从此,张虎麾下多了一员虎将。熟悉川北地理军情又勇武过人的方戈,则给张虎,这只狂暴的疯虎,插上了一双翅膀。 *确有此事。传说当年张天师手牵一只猕猴来云台山云游,山上立即显现出一尊高大无比的龙神——显然,龙神就是云台山的保护神。据此,后来道士建云台观塑龙神像时,就抓了只活猴灌醉泥封在龙神像腹内(做下这等缺德又残忍的事情,即便真有神,能佑护你么?),以求天师显灵、龙神保佑。 那十年,龙神像被砸,发现其腹内真有一只干瘪的猴子骨架,颈上系一条早已残破的红绫,“云台化县xxxx”等字迹尚依稀可辨。再后来,猴骨架被当地一个叫张某年的农民当作药材给卖掉了! ——好吧,希望吃这药的那位勇士平安——尽管立登仙班的可能性更大得多。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好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好人 无论是各卫所的分布以及兵力战力,还是地理水文环境,方戈对川北的情形熟悉得不得了。但他毕竟只是个千户,不仅对成都府一无所知,对省城更有一种骨子里的敬畏。所以,方戈给张虎的建议是南下:先把保宁府的府城阆中打下来再说——如此,从北向南,广元、昭化、剑州、苍溪、阆中……所有据点便连成一条线,嘉陵江的上游就牢牢控制在手里。到时候再看情形,既可以继续沿江向南进攻顺庆府、进而重庆府、若是战事不利,还可以沿江向北,再次跑回陕西汉中府。 关盛云同样在陕省起事,然而关部的挥师南下本身带有很强的目的性,完全按照罗咏昊军师给他制订的“割据湖广”的战略规划行军。一路上每到一地,大小罗都会收集官府舆图、寻找向导,为大军的下一步行止做未雨绸缪。而张虎则全然不同:做官军时原来的驻地是宁夏卫(今银川),东面、北面、和西面都是茫茫戈壁和磨刀霍霍的蒙古同胞,被逼反后只能无头苍蝇般一路向南撞下去,别说对四川一无所知,自从踏进陕省中部的平凉府就开始两眼一抹黑哪里都不认识了。能囫囵着活到川北,凭的完全是运气和大明各地官员们的扯皮推诿。因此,听方戈建议打阆中,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直到剑州被流贼攻陷,保宁知府段元济才从逃人那里知道自己的治下出了大麻烦。但除了四处求援,什么办法都没有,每日除了去桓侯祠*拜祷,就是坐在府衙里叹气。 保宁府衔接川陕,向为兵家要地,理论上来说,周围有不少驻军。而且,即便北面的剑门关丢了,沿江还有铁山关、梁山关两道关隘之险可依。城南是南津关与和溪关,本也不怕受到夹攻。但,这些只是理论上而已——否则,段元济绝不会这般如坐针毡。 原委还得从两年前那场水患说起。 连续四十多天暴雨如注,随后奔涌咆哮的嘉陵江吞噬了沿途的一切:庄稼、房屋、百姓……县、州、府城里面还好些,毕竟有城墙护着;但城外几百里范围内,开始是一片泽国,等洪水退去则是地狱般的景象:到处是人畜肿胀的尸体,不少甚至挂在树上,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恶臭,一无所有的饥民形同鬼魅流离失所,偶尔更能听到人相食的传闻。 四川素称天府之国,富饶的成都平原粮产颇丰,各府的官仓里都有不少储备,如果及时开仓放赈,流民本可以迅速得到救济,假以时日,妥善安置后,社会秩序的恢复也要不了多久。 官府也是这么做的。可惜,这时候偏偏来了一个好人…… 监察御史屠吉椿(字永年)真的是个好人:两袖清风,铁面无私,不畏权贵,心系百姓……屠御史个外号:屠官人。这固然有他姓屠的原因,顾名思义,被他拿下的贪官污吏也绝不在少数——每到一处,少者三五人,多者十余人,众官都是闻风丧胆。 但屠御史有两个缺点。 一个是无条件地偏袒穷人。只要有了纠葛,不管是民间诉讼还是民告官,只要案子被屠御史知道,不管有理没理,又老又穷的那个肯定赢。对此,屠御史振振有词:就算他不占什么理,可你看他穷成那个样子,富人嘛,吃点亏也不损大体,就当救济了,怎么了?圣贤书的“老吾老、右吾幼”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另一个缺点,就是读死书,认死理,一切行为标准都按圣贤书上的来。 听到嘉陵江水患的消息时,正要到四川上任的屠御史刚刚行船到重庆府,闻讯也不去省府成都了,二话不说就要北上。暴涨的涪江拦不住屠御史救民水火解民倒悬的决心,弃舟登岸,快驴加鞭……嗯,就是快驴加鞭,监察御史地位高,品级低,只能骑驴,一路向北。在清居山附近,顺庆府(今南充)的远郊外,屠御史见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场景:一个老妇人架起一堆火,火上烤着一个婴儿的尸体,老妇人边烤边哭边吃! 几乎崩溃的屠御史当然立即令人将老妇人拿了,正要下令就地正法,老妇人的呼号却让他改变了主意:“这是我的孙子啊大人!儿子媳妇都死了,孙子也刚刚饿死了!如果我不吃,定会被他人刨出来吃掉的啊……” “为什么不放赈?地方官是蛇蝎么!”满腔怒火的屠御史驴不停蹄地星夜北驰,天蒙蒙亮时,终于远远望到了顺庆府的南城墙。 远处有一大群人在拥挤着,不知在抢什么。 尽管肚子很饿,但清脆的开道锣声代表了朝廷和官府无尚的威严,人群呼啦啦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屠御史看清楚了,一排十几口大锅在冒着蒸腾的热气,旁边是一群持刀的兵卒在维持秩序。 “嗯,原来是在放赈呢。看来这顺庆府的官应该还可以,昨日所见,可能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唉,罢了。”屠御史心里刚刚稍感安慰,但等来到近前细看,不禁再次勃然大怒:饥民都跪在道旁,身旁破碗的米豆杂粥里,沙砾肉眼可见!屠御史来到那一溜大锅旁,用木勺搅了几下,舀起一勺:没错!粥里确实掺了不少沙土粒! 哼!你象征性地放赈,却往米豆里搀土——然后便可上报核销中饱私囊!愤怒的屠御史铁青着脸挥挥手,扬鞭入城,直奔官仓。一进门便亲眼看到一个身穿大红官服的家伙在指挥着皂吏们把整袋整袋的大米往地上倒,旁边有人在用木锨向米堆里扬进沙土!红官服的旁边是一个身穿蓝色官服的家伙——好啊!一个知府、一个通判,你们这等狗官竟沆瀣一气!本官受天子之托,查的就是你们这等贪官! “来人,给我拿下!” 没等他们明白过来,这两个丧尽天良的狗官便被按倒在屠御史的脚前。 “巡按大人容禀……” “哼,还想狡辩?本官亲眼所见,岂能有假?给我批颊!狠狠地抽!” 跟班脱下鞋子,用鞋底一通大嘴巴子把两个狗官抽成了口里只能呜呜作响的猪头,满地牙。随后屠御史吩咐了跪在地上的皂吏们几句“天日昭昭”的大道理,扭身去了府衙。正在城北监督放赈的知府同知闻讯赶来,屠御史也知道,如果此刻把所有官员一网打尽,百姓们都得饿死,于是吓唬了他几句,然后继续北上。 到最后,屠大人亲自坐镇保宁府一个多月,强行平抑了高昂的米价,亲眼看着秩序井然,方才心满意足地去了成都。 可惜,屠大人并不知道,保宁府和顺庆府已经烂得几乎不可收拾。 程西是西充丰乐人。闹大水时仗着身强力壮总算逃得性命,后来和一些劫后余生的家伙们聚在一起,总共有百十人。大水过后,野菜、蛇鼠等什么都没了,大家伙吃树叶、啃树皮,甚至吃死人,眼看要饿死时,总算挨到了官府放赈。粥里有不少沙土,但饿极了的人谁会在乎这些?每天早晚两次粥,性命总算能保住了。屠御史在阆中南门外见到领粥的饥民里面就有程西。 等那个骑驴的大人离开的第二天,再领到的粥显然好喝多了,一粒沙土都没有,里面还放了盐,那一丝丝的咸味简直能顺着舌尖一路沁到心里,那滋味,别提多美妙了!然而程西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帮人这回真的可能要饿死了! 跟始终生活在阳光下的屠大人不同,程西从小就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所以,他知道,无论多么光芒万丈地耀目,阳光永远有照不到的角落。那里发生的事情,才会决定他这样的小人物的生死。粥里有沙子,这是知府大人的好意,只有真正脚踏实地从基层做起、而且真正关心百姓生死的父母官才会这样做——因为从知府同知、通判、判官、县太爷、县丞、主簿、班头、皂吏、民壮……这一路下来,每一个层级对下一级都拥有绝对的权威与权力。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豆子,本身就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如果里面掺了沙土,那些坐拥巨大权力的老爷们可能看不上眼,下面有心想贪一些的家伙们能力有限,拿也拿不了多少,无论如何,总会有一半左右能落到饥民的肚里。 这些,便足够能让人活下去! 等程西吃到十足的美味,他便知道,这一刻,确实有阳光照到了自己栖身的这个角落——但同时程西也知道,要不了多久,阳光便会移去,而自己,绝对等不到享受阳光的再次沐浴便会悄无声息地、悲惨地死去。 果然,美味的咸粥只持续供应了四五天,然后就由早晚两次变成了每天一次。这时候程西听说那个大人已经去了保宁府。 每天一次继而变作时有时无,粥里也不再有咸味,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城南的粥棚是最后一处断粮的,此前他处的饥民口口相传,全跑过来,已经聚了小两千人。连续三天不见放粮人,不知哪个喊了一声“进城吃饭去啊”,程西就被人潮裹挟着冲进了南充城。 疯狂的人群冲进所有房屋,抢劫了他们能见到的一切。 官兵来了,于是一场混战,到处都是死人。 等程西领着众人从北门逃出来,南充城里的大火整整烧了五天五夜。南充成了白地。 “去篷州(今蓬安)吧。只有城里才能找到吃的!”程西带着剩下的几百人杀向北面的篷州。 篷州里也燃起了冲天的大火。不过这火却不是程西他们放的,而是城里人自己闹出来的乱子:屠御史见到城中米铺的粮价竟高企到三两五钱一石,又怒了! 抓了哄抬物价发国难财的奸商,强行把米价限定到一两以内……然后,见无利可图,再也没有粮商向蓬安贩米、城里原本有不少存粮的富户们也不再肯把家底拿出来贱卖……再然后,城里开始饿死人了! 屠御史眼里的秩序井然,只是亲眼见证了南充知府前车之覆的段元济,动用了手边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在御史大人眼皮底下勉强维持着而已,而屠大人见不到的地方,早已经糜烂到无法收拾的地步。等屠大人意气风发充满自豪感地地离开保宁去成都府不久,程西的那伙饥民已经在蓬安城南的凤皇山里建起潦草的营寨,一年多便渐成了气候,时不时越过府境到保宁府的南部(“南部”既指保宁府南,也是地名,就叫南部县)抢一把,人员也扩充到了三千余众…… 防这些人越境抢劫段元济已经头大如斗了,张虎再扑过来,可怎么应付? *张飞在阆中被部下张达、范强所杀,头颅被二人所挟欲投东吴。途中闻吴蜀已然议和,乃弃其首于江。后为渔者获,葬于云阳,尸身葬于阆中张飞墓,并建祠纪念。明永乐间以铁铸张飞武像立于墓亭,成化年又建“万人敌”楼,召其武功。段元济便是到此拜祷。 【六日停更。读友们多推荐,欢迎转发。】 第一百三十六章 保宁 第一百三十六章保宁 方戈当然早就知道保宁南边的程西这帮人。如果方三槐还在领军,利州卫的这些兄弟该早就被调过去戡乱了。可惜,义父前脚进大牢,后脚程西就在南部县大抢了一把,而方三槐的罪名是“谋反作乱”——换成任何其他罪名,文官们还能让其“戴罪立功”、有这顶大帽子扣着,大家心里都清楚:利州卫人心惶惶,能服众的方戈满心恨意不能指望,火线提拔个什么家伙强行统兵,军汉们不会买账,与流民一打照面,大概率可能就真的杀官造反了!所以谁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为了避免闹出什么乱子来,还不能让他们吃饱……段元济也知道就这么拖着绝不是个办法,迟早还是得乱,但得过一时是一时罢,犯不上因为要替个素昧平生的武夫伸冤给自己立刻惹上一身骚。因此,保宁府战力最强的两个野战营就被扔在府北继续挨饿,段知府把手里剩下的的兵力多半部署在南部县,少半据守南津关与和溪关:只要顺庆贼们别来骚扰保宁府,就算把邻府祸害成白地,爱咋地咋地吧。 为了一举拿下保宁府,方戈派了把总路通和几名得力手下,避开嘉陵江的主航道,顺着小潼水直抵篷州,与程西取得了联系。方戈用脚趾头猜也知道程西这伙人眼下最缺的是什么,所以,特地让路通几个从剑州的官仓里背了几十斤白花花的盐巴带上。这条水路上段元济的哨卡设在柳边驿,有一个步队的驻军。不过路通在那边有熟人。大家本就同病相怜不说,等路把总做出“大军不会攻击”的承诺后,几名军使不仅没遇到拦阻,还得到了保宁通用的新腰牌,并在驿站换了几匹官马和一艘快船。 凤皇山里的程西这阵子日子非常不好过。南充的那场大火把府城烧成一片瓦砾场、篷州烧的倒没那么彻底,却也凋敝得一塌糊涂,抢过几次以后早已没了什么价值:去的人少了抢不动,去多了不值得——最后那次抢劫的收获实在可怜,以至于回程的最后一天,大半兄弟竟是饿着肚子回到山里。好在老弱妇孺们在大山里开了些荒地,刨山菜摘野果挖鼠洞捕鸟捉蛇对付着总算没饿有死人——不过因为弄不到盐巴,所有人都有气无力的。西边潼川州的盐亭便是产盐区,只有三百来里,然而这段距离对程西这伙叫花子流民来说就像天边般遥不可及。 与段元济一样,程西也知道,这样下去绝不是长久之计:那两道草草搭就的木栅栏是老巢仅有的屏障,如果真有官军来攻,绝对挡不了一两个时辰、而自己这边的几千人,刀枪加在一起只有三百来件,从来也不可能进行什么阵战训练,金鼓旗帜的号令更是想都不用想,现在还能苟延残喘的唯一理由就是没人来打而已。所以见到方戈的军使和几十斤盐巴喜出望外,一口答应了夹攻保宁府。程西开出的条件让张虎很开心:入伙。 段元济倒也并非什么都没做:他下令苍溪知县王超放弃县城,率精壮协防保宁府。苍溪铁定是守不住的——水路,嘉陵江穿城而过、陆路,云台观香火很旺,四面八方都有路,哪怕再有四五个营也根本不可能堵得过来,何况没有。 此前为了增强南部的防御,从铁山关、梁山关陆续抽调了一半以上的守军去南部。得知弃守苍溪的消息,两处留下的守军嚷嚷着谁都不肯继续留下来送死,也干脆全部调回府城。 索性坚壁清野罢。 坚壁清野是书面语言,执行起来说白了就是毁掉一切:各家的存粮全部搜出带走、农具家私能带的带,带不走的毁、水井能填的全填,填不了的污染掉或干脆往里面扔人畜死尸——虽说靠着嘉陵江,贼人们不可能缺水,但能让贼们多费点力气,嗯,尤其是往别人喝水的井里撒尿拉屎扔死尸的感觉确实很爽,所以衙役军兵们做起来都很卖力……最后再放上一把大火,让贼们别想睡在有房顶的屋里!什么都不给张贼留下,希望这帮家伙能在保宁府高高的城墙上撞个头破血流,然后知难而退转去找别人的麻烦。 如果换做他时他地,段知府的做法无疑是上上策,可惜漏算了一点:包括他自己在内,文官们对利州卫和周围千百户所多年的克扣大都屯在剑州——因为水患,屠吉椿在川省足足耗了一年半之久,刚刚回京复命没多久,谁也没来得及偷卖掉,加上川北军事雄关重地朝廷本身的粮草战略储备,张虎所部和方戈等人完全不愁吃的——战兵们的两餐顿顿干粮,就连裹挟的百姓们,每天也都能喝上一顿稠稠的杂粮粥。 王超把苍溪能抓到的丁壮都带去保宁府协防。宁阿龙是个身强力壮的铁匠,当然不能放过。然而,宁阿龙十二岁的弟弟宁阿虎却在一片哭天抢地的混乱中不知去向。阿龙急红了眼要去找,“想逃?你这厮竟要投贼么!”衙役的铁尺狠狠抽在背上,紧接着右臂便缚了长绳,与认识或不认识的邻居乡人被成串一步三回头地牵赶去保宁府。 两天后的夜里,宁阿龙和几个伙伴被分配到北墙守夜,夜盲的阿龙眼里还是朦朦胧胧地看到了远处一片模糊的金色光芒——阿龙知道,那是五十里外正在烈焰里熊熊燃烧的家乡。杀贼?杀贼为的该是保家啊!贼还没来,先把俺家烧了?那俺是为谁杀贼?就算杀了贼,俺的家谁来赔?这些道理宁阿龙想不通。再联想到生死未卜的弟弟,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过肮脏的脸,宁阿龙哭了。身旁的伙伴也纷纷开始抽泣。“俺的家、俺的娘哟……”有人瘫软在墙上哭喊出来。 “啪”! “啊!” 刀鞘抽在身上的闷响伴随着惨叫,紧接着垛长小旗官的咒骂声陡然响起:“兀那直娘贼*,祸乱军心,再嚎丧老子一刀劈了你个野驴日的!”听口音,小旗官是外省人,可能是充军来的吧。 “军爷,俺娘还在外面哩!求求你开恩,放俺出去找俺娘吧,小人给军爷磕头哩。”挨了打的同伴不死心,在哀求着。 “啪”,又是一记刀鞘,不轻不重的抽在其脸颊上:“放屁!找你娘?能把你媳妇找过来老子骑便放你出去!给老子闭嘴!”斑驳的火把光影里,那张忽明忽暗的面孔挤出邪恶的狞笑。 “求求军爷开恩。”又跪倒了几个。 “呜呜呜,俺爹也在外面。” “俺婆娘和两个娃儿都在外面啊军爷……” 墙上一阵纷乱,跪了一地的众人显然让小旗官感到有些惊惧,强作镇定地厉声喝道:“都给老子闭上鸟嘴!杀材们想投贼造反么!” 众人不敢再喊,低声呜呜地哭着。听到这边的动静,隔了几个城垛的丁壮们骚动起来,有人也开始向自己的垛长哀求,继而差不多整面北墙都有些纷乱起来…… “嘟……”尖利的哨音响起。不一刻,值夜的千总带了十来名亲卫一手高举着火把一手拎着明晃晃的钢刀大踏步开过来,口里喊着:“营啸!杀!” “啊!”跪在地上无声抽泣的宁阿龙耳畔是一声惨呼,紧接着半边脸一热,滚烫的血溅到脸上——小旗官向身旁的同伴一刀劈下,抽搐着的尸身歪倒在宁阿龙身上。 不远处又是几声惨呼,跪在墙上的众人都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 “再敢喧哗惑乱军心,这些便是你等猪狗的下场!都给老子睁大狗眼看仔细些!” “把这些首级割了,尸身推下去喂狗!” 趴在地上的宁阿龙觉得身上一轻,偷偷把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侧脸望去,小旗官拖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把淌着血的刀子在鞋底上正反蹭了蹭,然后插回鞘中,拔出腰间的解首刀蹲在地上,在用力割那个同伴的头颅,几步外另几个军兵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宁阿龙不再感到恐惧,睁大了眼睛看他揪着发髻拎着头颅起身。火光里那首级张着嘴,血沫把舌头、牙齿和下巴染得触目惊心的红,泪痕顺着半张的眼睛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晶晶的亮光。也许是火把的映射,宁阿龙含泪的双瞳里也有两簇火苗在燃烧。 “看什么看!把他推下去!再闹老子也割了你的狗头去!”小旗官喝道。 “首级都给老子腌好!等杀退了贼一起报功!”是带队千总的声音。 宁阿龙与同伴默默地爬起来,合力把无头尸体推下城墙。四目相接对视的一刹那,宁阿龙在同伴的眼睛里也看到了两团火光。 又过了两天,北面涌过来无尽的人潮。张虎的攻击开始了。 *直娘贼,这个词语的解释有两种说法。按照《红楼梦》里面的解释,“直”做“入”讲。另一种说法似乎更有道理:“直”是“值”的通假字,当“卖”讲。 一百三十七章 夹攻 一百三十七章夹攻 张虎的人马开过来,并没有立即组织攻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战斗如出一辙,战兵和辅兵……哦,好吧,裹胁的百姓们,都先在城外驻扎下来,现场打造各种器械。 张虎跟关盛云一样,都是边军出身,以前主要的假想敌是马背上的蒙古同胞。勇武没得说,带十个人就敢驰骋几百里生擒叛军首领。但说到攻城战,除了爬城墙需要架梯子、敌前冲锋要推个楯车等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识,其他一概不懂。而方戈是正儿八经的内地官军,自小长在营里,论骑马砍人的野战肯定比张虎逊了不止一筹,但颇知守战,知守便知攻,攻城器械什么的都了解个七七八八。不过,方副帅——嗯,张虎自封了大帅,第一个率了差不多同样数量正规军来投的方戈自然而然地成了副帅——也只是命令制造大量云梯,除此以外只是象征性地做了几部城门撞车,其他啥都没做,面对阆中巍峨的城墙,方副帅仿佛胸有成竹。 保宁府北墙和东墙上的守军胆战心惊地看着城外铺天盖地的“贼众”:绝大多数是布衣百姓,男女老幼都有,混杂在一起,稍远些是戎装的贼兵,中军设在城外三里左右。少数百姓搭了窝棚栖身,显然,这些是炮灰军里的小头目。所有人都在忙碌着,不少人在挖围城沟,以阻止城里可能发动的逆袭。挖出来的泥土混了树枝枯草被装在麻包里堆在左近,攻城时会用来填壕。这是标准做法,袋子装满了土会很沉,背着跑不快——攻城时将领们才不会在乎会死多少掳掠来的百姓,但死尸太多阻住了路则会贻误战机。也有很多人在远些的山上砍树,一天多的功夫,原本郁郁葱葱的小山就变得癞子的脑袋似的,露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黄斑——段元济虽然下令坚壁清野,但周围全是山,实在烧不过来,也不能烧,否则保宁城就会陷在火海里,不用等贼人来攻了。 苍溪知县王超这阵子干脆住在北墙上——虽然有段知府的命令罩着,但言官们可不是吃素的,败了固然是死路一条,只要打胜了,就一定有人会跳出来各种骂,连知府大人自己都铁定会被喷个满头狗血……理论上,骂归骂,只要打退了贼,朝廷一般不会把你怎样,但言官们的骂是给圣天子听的,人家吃的就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这碗饭!万一圣上觉得哪句骂在了点子上,心里对谁有了成见,那以后仕途可就大大地不妙了。所以,无论如何,也得有个好表现,将来分诉起来才能让圣上心里别留下啥坏印象。 王超能躲来府城,自己却不能跑去成都,无路可退的段元济每天也都会过来忧心忡忡地张望上一两个时辰。就这样又过去了两三天,墙上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对面摞起来几百部云梯……然而,惨烈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开始,贼人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守军没给丁壮们发武器:他们的任务是投石——需要体力,而且相对来说危险性更大。军官们再三强调:等贼人来攻时,一定要探身投石,哪个怕死的杀材敢隔着墙垛乱扔浪费石料,一定也会被当作石头扔下去!不用兵卒们相逼,宁阿虎和不少苍溪的丁壮们日日夜夜的守在墙上,瞪大了眼睛在远处虫蚁般忙碌的人群里努力分辨着自己的亲人。自从大声呼唤亲人名字的一两个丁壮被守城军官毫不留情地砍倒,没人再敢发声,但雪亮的钢刀和激飙的鲜血阻不住一双双充满企盼的目光。 出人意料地,战斗率先在南部县打响。程西的几千乌合之众,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一样,打了鸡血般地扑向南部县城。 隔壁顺庆府的篷州已被这帮饥民洗劫过许多次,城墙都被扒出好几个大大的豁口,完全失去了保护功能。不过,居民们也积累起丰富的经验:如果贼人来得少,大家便聚在几个高墙大院里拼死守护自己那点宝贵的血汗粮、如果来犯者人多势众,则干脆扶老携幼地逃向北方的旷野,最远的甚至能一路跑到保宁府南部县的城郊。程西这些人跟百姓们耗不起:一切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被带走,能找到的草席瓦罐等“宝贝”一次比一次少。拆院墙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不消一刻便会饿得前胸贴后背,谁都不会费那个力气,最多不过就是气急败坏地放上一把火。很有意思的是,时间长了,双方竟产生了一种默契,放火变成了不满情绪的某种表达:通常都会选择某个独立的房舍,火势不会像南充城那般蔓延开来——真把这里烧成白地,百姓们活不下去彻底逃散一空,便破坏了这种奇妙的共生关系。哪怕有哪个百姓逃得慢被撵上,一般而言也仅仅是被抢走食物,极少闹出杀伤人命的事来。在野外过上两三天,耗到程西们垂头丧气的离开,百姓们便再次扶老携幼地回来,提心吊胆地等待下一次大王们的卷土重来……像极了草原上食草动物与掠食者的周旋。周而复始。 这次程西们倾巢而出,挑着扁担拎着麻袋,独轮车里推着老的萝筐里背着小的……这番景象可把篷州的百姓们吓坏了:看样子山里不知遭了什么大灾,这是彻底不过了的架势啊! 逃吧! 没想到,几千饥民竟直接穿城而过,几乎没在篷州县城做任何停留,尾随着北逃的百姓们一路向南部县涌来。 逃灾的百姓们都随身带着自己的大部分家当,时间一长,哪里跑得过那些只拎着木棒锄头领头追赶的家伙们?而且程西这伙人简直是孤注一掷,饿极了就随便在哪里刨坑垒灶生火做饭,吃完了一抹嘴,也不再管炉灶,站起来继续向北走、后面的直接往尚有余烬的灶里塞两把柴,或烤或煮,匆匆吃两口也是拔腿便跟上……两天后,终于有百姓被追上了。 出人意料地,饥民们不仅没有抢劫,反而热情地招呼着:“来嘛,搭个伙嗦!一起去南部耍耍,那里有堆成山样的大米,肚皮敞开了吃噻!” 南部的守军见过许多次逃贼灾的百姓,一开始也没在意:大部分百姓们在郊外盘桓两天也就都回去了,少数年轻人会顺便进趟县城逛逛开开眼界,不过最多一两日也还是会离开——篷州那里至少还有房子住,总比露宿南部街头好得多。等觉得这次事情不对劲要关城门,已经完全阻不住源源而至的人群了:程西领着几百有武器的“战士”要么推车要么挑担,混在最前面的难民队伍里,直接涌进南部县城的南门。 如果是真刀真枪的打,这几百号人绝不是守军的对手——抛开战斗经验武器装备什么的不论,单单从人数上来说守军便有几倍的优势。然而,这帮人的任务只是抢门,南部是个小县,没有瓮城,几百人都挤在狭小的南门洞附近,再多的官军兵力也施展不开。南门外旷野里成千上万的流民,每一个都不要命的向城里面挤进来,最早混进城的那些人再放上几把火……不明就里的守军一下子就崩掉了。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发生什么像样的战斗,南部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丢了。 南部知县周峻见机得早,收拾好细软,被溃逃的守军拥着一路逃向南津关。虽然《大明律》明确规定地方官有守土之责失土论死,周知县倒是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他可是为朝廷、尤其是段知府,立下过汗马功劳!屠御史停留在保宁府期间,南部县曾经发生过一桩事故:一个保宁府的富户逃水灾,马车一路狂奔在县城当街轧死了一个小娃。马车绝尘而去,娃儿爹娘找不到肇事者,恰逢屠大人过来,当然要面陈冤情——这不是明摆着给知府大人脸上抹黑、给大人找麻烦么!所以,尽管太祖有百姓可以告官的祖训,周知县也有的是办法:隔三岔五的每每在夜里去他家哐哐砸门“体察民情”兼声色俱厉的“晓以大义”,更安排了皂吏民壮“严加看护”——不打不骂,但你走哪里都有人挡路……最后硬是把这事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有这样赤胆忠心的功劳垫底,周峻丝毫不怀疑知府大人会保下自己。 南津关与和溪关是扼守保宁府南门的两道雄关。既然号称雄关,自然是比有高墙的城池还要难打得多。不过见到南部的溃兵,守军们依旧有些人心惶惶:大家都知道城北来了几万贼人,现下南面的南部县也落入乱民手里,溃兵们为了遮掩自己的胆怯,有鼻子有眼地说乱民们足足有两三万、甚至五六万之众……守军们承平日久,不少人这辈子压根儿就没打过仗,听闻贼人竟有这许多,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嘀咕。 不过,大家的惊惧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保宁府调来了援军。 援军不算多,才两个步队。听口音不像本省人,陕西腔很浓。不过也没啥奇怪的——这个时代,卫所的农兵大都是本地人,而野战军的兵员里则有太多犯了事充军的好汉,哪里人都有。两个队官都有保宁府的腰牌,而且所有人的言谈举止,处处透出朝廷官军的做派——这些细微的差矣无处不在:从对待军官的下意识的态度,到作息的习惯,再到走路的步伐……只要是营伍中人,一望便知,这些假冒不了。尤其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的气场,单独一两个人还不是很明显,一列队你便马上知道,这些都是军中好手,全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守军大都是军户,抡锄头比拿刀熟练得多。因此,每个关虽然只分配了百来生力军,立刻成为众人的主心骨。莫看两个队官都是把总衔,但别说千总,就是挂游击衔的守将跟他们说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周知县问了他们几句,不过两个把总都不识字,只说原本是龙安府青川所的守军,奉了都司府的命令被调去顺庆府剿逆,因为过境保宁,上面就发了腰牌。大军沿着小潼水陆续南下,原本计划要在篷州集结。他们两个步队在柳边驿得知南部已失,于是直接开到南津关与和溪关等待上级的进一步命令,在此略作休整,得到新命令后就要开拔。 周峻只是个知县,连本府的事情都不可能全然知道,何况四川都司府与邻府的军事部署。不过按照常理,段大人一定会向成都府请援,都司府调动本省兵马直捣贼巢没什么好奇怪的。虽说是误会,人家不是保宁兵,可既然天降神兵相助,周知县岂肯轻易放他们走?巧舌如簧的拍着胸脯大包大揽说他会亲自负责对上峰解释,而且保宁府利州卫那里急需人才,只要立下战功,定会让段大人出面,以后干脆就留在保宁府吧……两位起先犹豫着不肯答应,周大人急了,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大不了报个战死,领过抚恤后改个名字直接做千总!说好说歹,末了儿又每人塞了足足一百两银,两位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周大人深谙只要得寸便能进尺的道理,趁热打铁地亲自挑了十名看起来最精干的士兵留在自己身边做护卫。为了让护卫们卖力,周知县打开银箱当场给每人发了十两见面礼——普通兵卒哪里见过这许多白花花的官银,看着这帮家伙垂涎欲滴的眼神,周峻感到自己的安全有了十足的保障。 一百三十八章 陷关 一百三十八章陷关 次日清晨,南方地平线的尽头依稀冒出一些蠕动的小黑点:程西这伙乱民陆续出现在南津关守军的视野里。 关上的守军们紧张起来,不时有人指指点点,小声窃窃私语着。新来的把总王彪面沉似水,手扶着刀柄站在关头上向远处冷冷地望着。身后立着两个亲随,腰板笔直,背上都斜挎了步弓。周峻和南津关守将,记名游击汤众也在关墙上,见此情形,下意识地向王彪凑靠过来。 “王千户,”周峻的称呼已经用上了新官职,“本官可全指望你和兄弟们啦。” “请周大人放心。卑职有数。”王彪答着话,眼睛没看周峻,还是盯着几里外逐渐逼近的人群。 “王兄弟,不怕你笑话,俺没打过仗,这好多贼人,咱有把握吗?”汤众口里小声说着话,也期待的望向王彪。 “汤大人放心。周大人也请放心,这不过是一伙流民。可惜王某带的兵少了些,若是老吴不去和溪关,俺们两个队开了关门直接迎头杀将过去,”王彪抬头看了看初升的太阳,“晌午时分就可以收队了。这等家伙,某刀下杀得没有一百也总有七八十了。” 周、汤二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相接,同时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王彪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周峻:“周大人,卑职有个把弟也带了一队人。在柳边驿分开后就没再见他,想是末将来南津关,他径直去了保宁府。某和老吴在这里,保宁那边料他也没甚么事了。倒不如某派人把他叫来,大家一起热闹一下。否则,这白捡的功劳硬是没他份,却显得某和老吴不仗义,他也不会依哩。”说完,扭头又对亲随吩咐道:“给老吴报个信问问!” 两名亲卫应了一声,摘下步弓,各自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鸣镝,先是在嘴巴上轻吹了下确认小孔没有被堵住,随后引弓搭箭,一先一后,两支响箭尖啸着冲上天际。 周峻有些不放心:“大敌当前,怎么王千户还要分兵去叫人?” 王彪应道:“叫人哪里用许多人?某派一个果足够哩。贼人磨蹭到关前怎么也要近午了,等下把他叫来……”说着话,嘉陵江对岸也传来响箭破云的尖啸声。王彪停住了话头侧耳听了听,裂嘴一笑,“三声。老吴也是这意思哩。” 汤众插嘴道:“这响箭啥意思?” 王彪道:“贼人不会过江,肯定是沿着江岸直奔咱们南津关。某若发一响,便是告诉老吴,等某出击后他渡江截断贼人后路,他会回一响。某发两响,意思是某这里有两个队出击——老吴知道某要叫上把弟,他回三响,意思便是三人并肩子立功哩。” 汤众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手指却碰到铁盔,讪讪地扶了下遮掩尴尬,咂舌道:“好厉害!几声响竟能传递这等讯息!” 王彪笑了笑:“寻常事,没甚稀奇。战场上乱起来谁也不见谁,全靠发个响联系。俺们几个搭膀子久了,彼此都熟得不得了。”随即转向周峻,“周大人,等下某和把弟一起杀出去,您大人和汤大人守定关门就好。劳烦预备些吃食,兄弟们回来肚里都该饥了。首级功全凭大人看着赏,大人答应某几个的事,全仰仗大人哩。” 周峻暗想:自己和守军都不需要迎敌,放几个外府煞神出去跟贼人拼命便可坐收破贼大功?这便宜可占大了!于是彻底放下心来,回到:“如此甚好!王千户放心。” 王彪一抱拳,转身下令:“李松,你去保宁府找四眼狗。刘四,你下去把着关门等某命令。大家都做个记号吧!”二个果长领命,率部下了关墙离开。 这队的兵卒们纷纷掏出绿色的布条相互往身上绑,王彪对大惑不解的周、汤二人说道:“一会打起来会乱得很,几百人难保都认得谁是友军,做个记号,莫砍错了人。”这话让周、汤二人又开了眼界,汤众急忙大声传令道:“认清绿布标记,这是友军,误伤的也要砍脑壳!”说完话回过眼神看到王彪的兵,再偷偷瞟一眼自己带的那帮人才意识到这话有毛病——凭自己这些手脚都在哆嗦的手下,能伤的了那群虎狼么? 守军中一阵骚乱,大家都在身上乱翻,希望能找到类似的东西给自己多加一道保护。可仓促间谁没事会带那东西?此时,程西那帮乱民走在最前面的已经到了关前三里左右。 南津关紧傍着保宁南门,不一会,果长李松的小队便来到了保宁府南门前。他们当然不是来找什么四眼狗的——此刻已控制了和溪关关门和城楼的吴大壮外号就叫四眼狗——李松是来抢南门的!因为前面有南津关挡着,保宁府的南门一直没关,城门官验过腰牌,听说前面关上下来的这队人是过来协防接应的,自是喜出望外,拍着李松的肩膀一个劲地说打完仗就请他大喝一场。 王彪和吴大壮都是张虎最早带的马兵。十个人千里亡命一路下来,水土不服病死俩战死一个,还剩下七位。此刻一个叫牛有田的做了营官,其他六人也都已是各带了一个步队的把总。按照张虎和方戈、程西几人预先商量好的计策,张虎和方戈的主力堵在北面,战事由程西率先在南面发动。不过凭程西的几千流民百姓,别说保宁府,连南津关都绝对不可能打下来,所以王、吴二人领命,用路通弄到的腰牌骗过守军,不止要替程西开关,更要一鼓作气拿下保宁的南门。随后程西率众在城里捣乱,再全力配合王、吴二人打开北门…… 部分因为这个缘故,方戈便没造什么攻城塔楼辒辒车之类的复杂器械。另一个原因是,反正造出来也别指望没有任何训练和纪律约束的百姓们能用——大型器械需要几十甚至上百人合力推动,这种工作通常需要辅兵完成。辅兵们由于对皮鞭军棍等种种酷刑日积月累的恐惧感,下意识服从命令成了习惯,再加上有基层军官现场用刀逼着,所以大多数情况下会冒着守军城头倾泻的火力向前缓慢地推进、而百姓们则不然,他们固然会由于惧怕刀斧加身在一开始推着走,一旦进入城头攻击范围,见到周围同伴的惨死,百分之百会四散奔逃,把塔楼里的战兵们扔在敌人的攻击之下,宝贵的战兵们便会如被囚在棺材里一样必死无疑! 方戈对拿下保宁府信心十足,甚至连观察城墙上指挥布防的土垒都堆得很潦草。 程西混在饥民队伍里,已经逼近了南津关墙上守军的射击极限。随着墙上刀枪反射的光芒越来越耀目、守军的面孔逐渐清晰可辨,人们心里的恐惧感也越来越强烈,脚步便明显慢了下来。见此情形,守军们的士气陡然高涨,一个个挥舞着兵刃,对下面的人大声叫骂,用一切恶毒的话语掩饰自己刚才的胆怯。弓兵们则从箭壶里抽出羽箭搭在箭台上准备射击。 王彪的战兵们已在他身后列好了四路纵队,二十名枪兵拄着长枪,刀盾兵的圆盾都背在背上,刀也都在鞘里,除了呼吸声,队伍里一片肃静。汤众看看这群人,再扭脸看看自己的手下,两下的对比实在太过鲜明,不好意思地呵斥道:“都给老子闭嘴!有胆的便随王千总出关杀贼!” 关头上霎时安静下来。 王彪对汤众道:“汤大人,莫教兄弟们放箭。这些家伙一下子跑散开,卑职不好追。” 汤众匆匆下令止住了跃跃欲试的弓兵,周峻奇道:“可不放箭……贼们逼到近前却该如何?” 王彪傲然一笑,指着人潮道:“周大人,您看贼人们哪里有什么云梯?即使到了城下,能抠着砖缝爬上来么?卑职等的就是他们走近些!” 看着最前面的流民已战战兢兢地走到距墙几十步的地方,不等周、汤二人说话,王彪自言自语般道:“不等四眼狗了。发信号!” 又是一支响箭尖啸着刺破苍穹,啸声尾音还没有消失,江东便传来吴大壮鸣镝的呼应。 “备战!”王彪一声大吼,刷地抽出了腰刀。 “锵啷啷。”刀盾兵们左手持盾,右手齐刷刷抽出钢刀…… “啊!” 突然,关门下传来一声惨呼,紧接着,惨嚎声便接连响起。 没等周、汤二人从惊愕中明白过来,王彪又是一声暴喝:“杀!”手起刀落,向汤众斜劈斩下! 汤游击的头颅连着小半边颈项滚在关墙上,双目惊惧地大睁着,至死他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见势不妙,周峻转身便跑。一柄长枪从身后斜刺里扎过来,枪尖从大腿正面破肉而出!那个枪兵随即把枪杆一拧,棱形的枪头在肉里硬生生转了个圈,顺势抽了出去,带出了几片碎骨茬儿。疼得涕泪交流的周峻在地上翻滚起来,一把钢刀凌空劈下,周峻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了下脑袋,随即小半截手臂便落在胸前,然后滚到地上。在昏厥过去以前,最后映入周峻眼帘的是自己昨日亲自挑选的一个护卫狞笑着正要劈下第二刀。 “莫理会这狗官,抢关门!”王彪口里吩咐着,率领一组刀盾兵和一组枪兵飞身扑下马道。 早已知道自己任务的其他战兵,各自组成三五人的小战团,呐喊着向墙上目瞪口呆的守军们冲杀过去…… 王彪冲下马道时,听到吴大壮响箭呼应的刘四已放倒了守门官,他那个果的兵卒们同时暴起,大部分人都砍翻了各自的目标,毫无防备的守军正在哭喊着四散逃开。十名枪兵迅速在门洞里组成一个半圆形防御小阵,迟滞可能会遭到的反扑,刀盾兵们有的加入战团,另有几人合力抬起巨大的门闩。 南津关门户洞开的同时,嘉陵江对岸东南和溪关的方向已燃起冲天的火光:四眼狗吴大壮也得手了。 程西领着众人从关门里鱼贯而入,流民们一边与身上系了绿布的“官军”们热情地打着招呼,一边用棍棒锄头向那些身上没有标记抱头鼠窜的家伙们打去,相互间还笑骂着:“你娃儿怕个啥子哟,老子早就说么得事了噻!” “快追快追,莫教龟儿子走脱!” 保宁府南面的两道雄关屏障陷落了。 一百三十九章 恶战 一百三十九章恶战 保宁府南门,李松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热情的城门官,他在支棱着耳朵听响箭。王彪的鸣镝声很清晰,但和溪关离得有些远,生怕错过吴大壮的回应,那才是发动的信号。作战最要紧的是协调配合,暴起发动的时机很关键——早了,城上的官军会冲下来、晚了,便可能被识破。李松只有十个手下,或早或晚,无论哪种情形都是灭顶之灾。李松的手下们也都在城门洞附近各自瞄好了自己的目标暗自戒备着。 由于距离太远,再加上南津关墙对声波的阻挡,李松还是没听到吴大壮的信号。没想到,王彪的响箭发出后不久,竟是身旁絮絮叨叨的城门官第一个发现几十丈外的异常,结结巴巴地指着关墙上的闪闪刀光和奔跑的人影:“李,李,李兄弟,你看……” 李松抽刀,顺势搠入这家伙的小腹,口里大喊着:“破关啦!败啦,快逃啊!”早已全神戒备的手下们随即发动,当场砍倒五六个城门卒,然后一边冲向其他懵懵懂懂的家伙们,一边南腔北调地大声吆喝起来: “早降!早降!” “败啦,快逃啊!” “城破啦,逃命啊!” 保宁府防御的重点虽然是北门和东门,然毕竟是府城,段元济把绝大部分能调动的兵员都拉进了城里,人数很是不少。单是守南门的戍卒便有半个步队五十几人,此刻半数在门洞附近或倚或坐地应付差事,另一半值夜的,大都在城内靠近门洞的更房里补觉,南墙上还站了四五百兵卒和上千民壮。因为可能要随时支援南津关,南城附近还有千把人的预备队,靠墙支起一长溜帐篷和棚子,有的歪在里面歇着,有的三五一伙坐在外面地上赌钱吹牛。不过这些兵员太杂了,很多都是互不统属。尽管如此,李松的这十来人总归命悬一线:实力对比太过悬殊,一旦军兵们在程西和王彪等人赶到前冲上来,谁也活不了——更要命的,如果城门关了,死的便不是自己这点人了,可能要有几千上万人。李松这个果都是刀盾兵,没有枪兵在大盾兵配合下保持安全距离的阻滞,只靠刀盾兵的小圆盾很难组成有效的防御阵型:只要对面的长枪不停地捅过来,所有人便毫无还手之力、枪兵后面若是再来几名弓兵,更可以从容地瞄准,抵面射击,后果不堪设想! 抢门不是偷门,十来人从几十人手里夺城门绝不可能悄无声息,既然如此,一开始便制造出尽可能大的混乱,把水彻底搅浑,能争取到一刻是一刻罢! 城门卒们立刻被身边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情急之下扔下武器撒腿便跑。万幸,有几只丈五长枪被抛下。李松和三个兄弟迅速插刀入鞘捡起来,心里多少踏实了些。两个兄弟拎着刀跑到更房门口虚张声势地吓唬着里面睡得迷迷糊糊的兵卒们不准出来,李松和剩下的几人匆匆拉起一道防线护着洞开的城门,不时紧张地回头望向南津关方向。仿佛过了几个时辰那么久,终于看到了远处开向这里的一片小黑点。 南墙上守军的视野比城门这里自是开阔得多,在李松暴起的同时便有人发现了南津关的异常。片刻的震惊过后,值班的游击大声命令着关门,探头要向下喊话的传令兵刚好看到城门卒们在四散奔逃,一群满身是血的恶鬼样的家伙们在后面大呼小叫地追。游击知道,如果城门丢了,那就等于性命丢了大半,于是命令亲卫们打头,带着兵卒们乱哄哄地从马道上向下冲来抢门。 一般来说,将领们的亲兵都很能打,但那说的是真正的野战军,尤其是边军。保宁府这里绝大部分都是卫所兵,游击本身平日里就是个地主,亲兵们也都是抡鞭子抽农奴辅兵的工头,没人上过阵。乍一见到这种场面,都吓得裹足不前。如果李松的人再多些,哪怕再多一个果,能把溃卒们多追一小段距离,局面便会完全不同——可惜,因为要护着门,虚张声势地喊了几声,大家便缩回内门洞附近结阵。见此情形,守军们的胆子略壮了些,在游击的喝骂逼迫下开始从两侧的马道向下一步一步地逼下来,口里也大声呼喝着给自己壮胆助威,有几个还试图把堵更房的那两人阻隔开来。 李松知道,如果被隔开,两个手下的性命肯定就交待在那里了,反正墙上和墙根的狗官军们会一股脑地冲下来,不在乎再多上更房里的那点人,多个人便多份力,还不如撤回来也许能多坚持一会儿,于是扯开喉咙把两人吼回来。更房里的家伙们起初都吓得趴在坑上发抖,听门外没了声息,胆子大点的支起身子张望,有隔窗望见马道上下来援兵的,喊叫起来,众人没来得及披甲,都拿了武器涌出屋,也咋咋呼呼地向门洞靠过来。内墙根的那一长溜帐篷里也有越来越多的人钻出,弄明白情况便一起相互挤靠着小步逼过来。 此时南墙上的游击也发现了南津关杀过来的程西那伙人,于是又拼命喊叫着组织防守,弓兵们开始将羽箭向几十丈外迅速接近的人群射去。 李松顾不得再回头看援军了,刚刚隔开对面刺过来的枪尖,又一支枪迎面戳来,格挡已全然来不及,咬牙一低头,顺势一摆,索性用头上的铁盔硬硬实实地接下了这一枪。枪尖猛撞在铁盔上,随即被甩头的力量带开,蹭着头盔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刺耳刮擦声。大力的冲击使李松的脑袋里“嗡”的一响,眼前冒出一阵金星,一瞬间整个人都懵了,然而多年边军生涯形成的肌肉记忆使然,双臂还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收,撤回的长枪盲无目标地突刺出去,戳进对面家伙的脖颈里…… 这记下意识的刺击没什么力道,不过枪棱依就撕开了颈动脉,鲜血激飙出来,随着中枪者抛下长枪惊恐地转身试图逃开,把周围几人喷得满头满身淋淋沥沥……这厮没跑几步就瘫倒在地,挣扎翻滚着,颈上喷涌的血箭越来越无力,片刻后渐渐不再动弹。 李松的掌中枪也无力地脱了手,双膝一软,人颓然倒下,幸亏对面被喷了一身血的几个家伙在惊恐地躲避,没人趁机给他补上一记。左右的两名手下急忙拎着长官的双臂把他向后拖开,薄薄的阵线只好再次收缩,除了两个腿上中了枪动弹不得的,全部退到城门洞里,苦苦支撑着——那两人立刻被几杆枪钉在地上,紧接着便被涌上前的乱刀戳砍得稀烂。 官兵们再度逼过来,剩下的三杆枪在门洞里完全没有了挥舞的空间,只能一味地刺击,很快就被削断了两杆。李松斜倚着洞壁,茫然地望向身前的战友们,渐渐恢复了意识,刚刚挣扎着要爬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大口呕出几口酸水,还是拄着腰刀,踉跄起身,嘶吼咒骂着再次挤入了防线。 南津关到保宁南门只有几十丈的距离,可惜程西这伙人都是百姓,见到城上射下的羽箭把同伴钉在身旁,绝大多数人惊惧地呆望着城头,吓得双腿打颤迈不动步子,不仅阻住了后面的人,连自己也更是给城头的弓手提供了绝佳的射击目标。 王彪一开始领着兄弟们沿着关墙两侧追砍守关的官军,生怕他们缓过劲来来一次反击。他非常清楚,休看那些百姓们现在咋咋呼呼的样子,只要前面几个人被砍倒,后面的一定会四散奔逃,所以,绝不能让守军有喘息集结的机会——也因为如此,这队拥有丰富战场经验的劲卒反而落到了百姓们的后面。 等大批百姓涌进南津关门,官军再也无力扭转局面,王彪才注意到在保宁南门前裹足不前任由城头守军打击仓皇躲避的百姓们。同时,他也看到了黑黝黝门洞里剧烈晃动的几个小小人影——这意味着李松那果人的处境岌岌可危! 王彪用吃奶的力气吹响了哨子,散开的战兵们闻讯立即放弃了追砍的目标,向哨音处集结,见百姓们或蹲或趴不知冲锋,口里纷纷喊着:“杀材们向前跑哩!墙下安全!”脚下大踏步向门洞逼过去——为了保持体力,披甲冲刺的极限也就二三十步,再远些便只能走,不能跑。 身边的一个兄弟又被一杆枪戳中肩胛。幸亏对面的枪兵是个新手,胆气不足,枪头入肉也就半寸左右,否则这条膀臂就算废了。饶是如此,小小的防线又向后退了几步,眼看要被逼出门外了。 并肩站在土垒上的张虎和方戈先是注意到北墙上一阵骚乱,随后便看到远方天际那缕依稀的烟尘,于是他们知道,和溪关的吴大壮得手了——按照事先的计划,打下保宁后,南津关作为防御南方的屏障,要尽可能完好地保留下来、和溪关在嘉陵江东,重要性差了些,太远了,声音无法传递讯息,火势就是总攻的信号。 方戈转脸望向张虎,见后者点点头,于是发出了攻击的命令。 负责填壕打头阵的百姓们在兵卒们的逼迫下,扛起装满沙土的麻包向护城壕跑去。张虎的百来个兵士拎着刀枪在墙上羽箭射程之外拉出一道督战的散兵线,更有十几个甲骑在快速来回穿梭,半路扔掉麻包试图逃开的百姓,被毫不留情地砍杀在当场,不少甲骑都用骑枪高挑着血淋淋的首级往来驰骋,威胁着百姓们把麻包扔进壕里。城头的守军们也从最初的慌乱中清醒过来,纷纷张弓瞄准,向人群撒下箭雨。 中箭者哀嚎着爬回“己方”的阵线。说是“己方”,没人再理会他们,哪怕是亲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一旁承受痛苦,自己还要扛着麻包再次一头扎入箭雨。 这些百姓本就是用来消耗、阻挡官军的炮灰,张虎才不会为他们费力打造什么楯车,更不会给他们提供盾兵的掩护。相反,为了快速接近城墙,方戈指定了各三四丈宽的五六处通道,每一队百姓都要把麻包投进指定地点——投错地方的百姓依旧会被砍杀。墙上的守军很快便发现了端倪,于是原本散开的弓兵们被集合起来,向这几处集中输出火力。伤亡率立即高了起来,能够毫发无伤跑回去的百姓不到六成,很多人在壕边被射倒,挣扎着掉下去,随着后面麻包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很快,这些人便成为逐渐增高的通道的一部分…… 此刻没有民壮们什么事,宁阿龙们扶着墙垛心惊胆战地看着脚下的修罗场,很多人在试图辨认自己的亲人。不过太难认了,蓬头垢面的百姓们看起来都差不多,有时明明看到依稀是自己的亲人,待跑到近前,突然间却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 “阿爹!阿爹!” 立在西侧的肖毛毛突然向墙外探出半个身子,那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把宁阿龙耳膜震得有些嗡嗡作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刚刚投下麻包的佝偻老者转回身,也在向城上看来,见到拼命挥着手的肖毛毛,老者张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了,也作势要抬起手来……这时,一支羽箭疾飞而下,从刚刚张开的嘴巴射入,老者登时被钉在地上,手脚徒劳地挣扎,身体剧烈地扭动着。 “阿爹!”肖毛毛发出鬼哭般的嚎叫,拼命捶着墙垛,脸上涕泪交流,“阿爹!阿爹啊!”声音听起来仿佛带着血丝般瘆人。 突然,肖毛毛的呼喊戛然而止,前胸冒出两寸多长的一截刀尖。血,慢慢地从伤口周围沁出来,洇湿了破烂的衣服,在胸前扩散开来。肖毛毛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咯咯有声,憋在肺部的空气终于冲破了喉咙里鲜血的阻挡,噗的一声随着气流喷溅出来,面前的墙垛星星点点被染红一片。 “惑乱军心者杀无赦!”垛长边厉声喝着,边抬起腿蹬着肖毛毛的后腰从他身上拔出刀,在颓然软倒的尸身上蹭了蹭血迹,然后命令旁边的兵士:“把头割了,尸体先放一边,等贼人冲过来便砸下去!” 肖毛毛成为今天北墙上的第一个死者。 宁阿龙知道,肖毛毛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今天会死很多人。 宁阿龙想活下去。宁阿龙更想能见到弟弟,最好让阿虎能活下去——哪怕自己死掉。 只要阿虎能活下去。 莫看阿虎才十二岁,已经很懂事了。 阿虎脸上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可好看了。 【六日停更。拜托多投推荐,欢迎分享、转发。】 一百四十章 破敌 一百四十章破敌 看明白李松这里抢门的只有几个人,官军们胆子顿时大了起来,逼上前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个人都在大声咒骂、呐喊着,向前拥挤着,挥舞着手里的武器,让自己尽可能显得威武凶狠些。地上的几具尸体已几乎看不出人形,每个涌上来的官兵经过时都会砍上几下,让自己的兵器沾上血迹,更有不少家伙干脆把血涂抹到自己身上。这可是战后讨赏的依据——周遭那么乱,你说是你杀的?俺还说是俺杀的噻!反正只要兵刃上有血,再不济也能讨到手一二两银! 连同李松在内,这个果此刻勉强还有战斗力的只剩六个人了。与其说是战斗,毋宁说左支右绌的抵挡倒是更贴切,六人已全部被压缩在内侧城门口,仅仅几步之遥就要被挤出城外了。两个负伤倒地的兄弟半趴半卧在几人的脚下,在人腿缝里用刀抽冷子向外捅着——未必真能捅到狗官军的小腿,但总能让前排的家伙有些忌惮,身前兄弟们的压力便会小些。倒不是这些人有多么悍不畏死,只是大家都知道,这种情形下投降便是死路一条,那么多狗官军都等着拿首级去换赏钱呢——假设双方调换个位置,自己也必然是一样的选择。所以,想要活下去,坚持,是唯一的机会。 李松一直没从头晕脑胀中恢复过来,现在的战斗,一半靠意志,另一半靠的是多年职业军旅生涯形成的肌肉记忆,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遮挡。双臂越来越无力,手里的刀越来越沉重,对面狗官军的丑陋面孔越来越模糊,渐渐的,嘈杂的喊杀声似乎逐渐静下去,整个人仿佛在虚空中与无形的对手徒劳地撕拼着。倒下,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就在眨眼之间…… “啊!” 耳畔的一声惨呼把李松渐已模糊的意识拉回现实。右边的兄弟突然倒下了,一杆官军后排乱捅过来的长枪歪打正着地戳进其眼窝里。剧痛之下,这兄弟抛下钢刀,双手攥住枪杆颓然跪倒,没来得及撒手的枪兵被这一带扯动向前,撞得前面的人一下子冲到李松眼前,李松想都没想将手中刀向前一递,直插进破旧不堪的皮甲胸口里。李松想抽刀,然而,浸透了鲜血的刀柄滑腻腻的竟脱了手,趁着这一乱,其他官兵又前进了一步,左面的兄弟向后一退,被趴在脚下的同袍绊得仰面跌倒,李松左右同时失了掩护,赤手空拳地暴露在官兵们的刀枪前! 完了! “虎死不倒威!”这是不识字的李松此刻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李松听过说书先生讲《杨家将》,这句话最带劲。 “咄!” 面对狞笑着逼过来的官军,李松双目圆睁,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陡然向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喷出一声大喝,“老子要睁着眼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李松心里想着,以手作刀,向他们合身扑去! 没想到的是,对面的家伙竟显得惊恐万状返身就逃,连两旁围攻其他同伴的家伙们也纷纷抛下兵器,奋力向后面的人缝里挤去。李松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但马上就被身后一只大手托住。 “好兄弟!歇一歇,余下的事交给俺。”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彪终于杀到了。 捡回了性命的李松眼前一黑,瘫软在地,该王彪大哥应付眼前的麻烦了。 其实王彪一点也不轻松,因为他能指挥的,只有自己这几十个手下。吴大壮的支援压根就不用想:趁其不备杀散和溪关守军,更要追赶到让其彻底失去重新集结反扑的意志散进山里,然后要在各处放火,尤其彻底地烧毁关门、城门楼和墙内的武库,粮库,以及毁掉堆在关墙上的各种守具……百来人能把这些做了已经实属不易,而且,即便一切顺利,等他们再找船渡过嘉陵江,怎么也要下午了;程西那几百勉强算能打的民壮现在跟城南的官军预备队混战在一起,双方都是初上战场的菜鸟,咋呼的凶,真正肉搏接战的少,不过官军们人数虽多,然心里更怕些,态势总算维持个旗鼓相当;南墙上的守军则要靠王彪手里的这点自己人驱散——张虎并非不想多派点生力军,但加上方戈的两个营,满打满算手里只有不到两千战兵,要逼着三万多百姓攻城实在抽不出更多的人手。跟着程西的那几千老弱百姓则没有任何纪律约束,好吧,别说什么军纪了,除了进城吃饭,他们啥也不知道,涌进城来就彻底放了鸭子,散得到处都是。有当街抢劫的,有抓起什么便不管不顾往嘴里塞的,有躲进民居的,甚至还有被几个稍作抵抗的官军反杀追着往回跑的……能想起来放上一把火制造些混乱,那便是对王彪最大的支持了。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南墙上的守军和丁壮赶开一段,王彪指挥兄弟们把墙上的守具堆起来点了火,两道火墙暂时能阻住东西两侧可能的反扑,总算稍稍能喘一口气。披甲打了这许久,所有人都累得近乎脱力,王把总扶着内墙垛望着城里混乱不堪的场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大帅交待的抢北门的任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了——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头,不同于有明确战术任务并由各级军官监督的部伍,人们像虫蚁一样没有方向地往各个方向钻,眼前的几条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别说要跨过整个城区完成突袭,连半途都走不到,兄弟们就会被人潮冲散得谁也见不到谁。 “下去放几把火吧。然后回来集合。”王彪只得给各果长下令。南门安全了,外面的百姓还在向城里源源不断的涌来,守军已经远远地逃开,相当一段时间里南门的局面不可能逆转。多点几处火头制造混乱然后再集合突击,能打到哪儿算哪,至于北门,只能靠大帅和副帅的强攻了。 保宁府北门外。 外壕已经填的差不多了,四五处通道已有三几丈宽,另一两处也有两丈左右了。约莫两三百人倒在壕前的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死了。伤者更多,粗略看去几乎近千人,弓箭对无甲的杀伤力不容小觑。方戈跟张虎嘀咕了几句,后者先是摇摇头,回头看了继续背麻包往壕边跑的百姓们一眼,随后向城头指点着说道:“再等等,弓兵们刚刚轮换过一轮,都还有些余力。让填壕的再消耗他们一会,过上一两炷香的时候,便很难拉满弓了,那时再上云梯。” 闻言方戈对张虎的敬意又多了一层:毕竟是刀头舔血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边军,勇武放一边,对进攻节奏的把控,真不是自己这种没多少实战经验者能比的。自己只看到通路已差不多打开,但完全没想到要算计守军的体能——至于扛包百姓们的命运,谁也不会去操那份闲心。 又过了一阵,观察到城头洒下的箭雨明显疏落下来,张虎挥挥手,督战的兵卒们把第二梯队的百姓们赶上了战场。 二百来具云梯被百姓们抬着向北墙冲去。除了抬梯者,每一架长梯的两侧都有十来人空手跑着,准备随时替补中箭倒地者。方戈营里的几名马军也加入了督战队伍,刚刚踏上战场的百姓们有不少被惨烈的场面吓得畏缩不前,但来自身边的无情攻击迅速改变了这种情形。因为人群里混了不少昭化和苍溪的百姓,利州卫的马兵们多少还念些香火情,多用兵器的长杆敲打威吓,而张虎的部下们则凶狠了许多,尤其那些甲上已插了几只羽箭的骑手,都在用杀戮发泄着他们的愤怒和恐惧。 墙上的守军立即放弃了对扛包百姓们的攻击,羽箭向抬梯的百姓们当头洒下。这时,张虎派出了自己的两百余名弓兵。每一名弓兵身旁都有个手持大盾的民壮提供保护,大半弓兵躲在盾后,开始向城头进行压制性射击——还有一部分,不时将羽箭瞄向那些安全跑到墙下、缩成一团而不敢竖起梯子的百姓们! 云梯搭得很简陋,大部分就是简单的长梯,只有二三十部顶端安装了滑轮和搭扣在墙垛上的铁钩。等部分云梯靠到墙下,便该牛有田和宁阿龙们上场了。 牛有田的部下们斜举小圆盾遮护着要害冲进战场。当先者身背钢刀,一手举盾,一手攀梯向上奋力爬着,身后是一名提供保护的枪兵,两丈长枪搭在前人的肩头向上乱捅一气,尽量为当先者提供出更多的安全空间——这些都是军中的勇士,爬到垛口,便会抓住稍纵即逝的空隙飞身而上,只要第一个踏上城头并能活下来,便算立下了与斩将夺旗同等重要的功勋——当先登城!这是大功,从此便可跻身将领阶层! “探身投石!探身投石!”城头上的军官们扯破喉咙声嘶力竭地喊着。与大多数人脑中的画面不同,云梯并不是疏落间隔着搭靠在墙上,相反,它们会尽可能的紧密:枪兵们可以相互支援,登墙的勇士们也可以,同时,墙上的防守者反而会因为拥挤而影响效率。 宁阿龙已经抱起第四块石头,向下狠狠地砸去。下面又是一声伴着闷响的惨呼,几乎与此同时,一支羽箭扑面而至,不过偏了一点点,在阿龙和身旁垛长两颗脑袋之间不到尺许的空隙里疾飞而过,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通道只有五六处,靠上来的云梯也都集中在这几处地方、墙上的守军大多集中在这里反击,墙下张虎的弓兵们瞄的也是这里。 “兀那贼娃子!”刚刚虚惊了满身冷汗的垛长恶狠狠地骂了句,猫腰从一名死去弓手的旁边捡起步弓,搭了支箭向外瞄去。刚刚抱起下一块石头的阿龙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撇了眼……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 阿虎边哭,边在向城墙跑着,身后不远处是一架陷在壕里的云梯:前面的人中箭后绊倒了后面的,失去平衡的云梯一头冲下壕,后面的人收势不住,有几人被带下去,阿虎应该是抬着梯子的尾巴,情急之下撒了手正在跑向城墙。 眼看垛长的手指便要松开弓弦,宁阿龙想都没想向旁一撞,口里喊道:“军爷饶命!那是俺弟弟啊!” 连人带石头的惯性把毫无防备的垛长撞了一个跟头,石头也脱了手,边缘蹭在垛长的腿上。“啊!”垛长痛急而呼,“狗杀材你想造反!”气急败坏的垛长爬起身,顺手操起倚在墙边的钢刀便向宁阿龙砍来。阿龙一边躲闪一边喊着:“饶命啊军爷!那是俺弟弟不是贼人啊……” 暴怒的垛长哪里会听阿龙的分辨——就在刚才,自己亲手捅死一个扒着墙头向下大呼小叫的家伙:想把贼人都招呼过来么?阿龙越躲闪,垛长心中的怒火越盛,大腿外侧火辣辣地疼,脚步一个趔趄,伸手扶住了墙,口里还在骂着,跛着脚向满脸惊恐的阿龙逼去…… 没想到就在这一瞬,墙外冒出半个人头,刀光一闪,扶着墙的几根手指便被斩断,刀刃在墙上击得“叮”的一响,垛长顾不得阿龙,回手向刚刚探出的铁盔劈去。 阿龙知道,等那个贼人被砍翻,下一个便会是自己,没来得及思考,鬼使神差地一扑,把垛长撞了个跟头,口里还是叫着:“使不得啊军爷!”趴在地上的宁阿龙眼前突然落下两只溅满星星点点血迹的战靴,一柄钢刀从脑畔扎下,戳在正在挣扎起身的垛长的当胸。宁阿龙惊恐万状地抬起头,领军突击的牛有田冲他呲牙一笑道:“多谢。”话音未落,挥刀挡开一杆长枪,口里喊着:“人家杀你,便该杀回去啊!”不再理会宁阿龙,向旁边另一部云梯附近杀了过去。 宁阿龙侧脸看着还没来得及投下去的肖毛毛的无头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败了官军,阿虎便能活命、贼人败了,阿虎便活不成了!再也没有了恐惧,捡起垛长的刀,笨拙地挥舞着,口里哭喊着:“乡亲们,别杀咱的亲人啊!”撇了眼城外,再也没看到阿虎的身影,只好跟着牛有田几个向官军们冲了过去。 守墙的丁壮们本就在恐惧的驱使下机械地向城外投掷着,听到阿龙的哭喊,纷纷住了手,被守军鞭打过、杀戮过亲人的几个则红了眼,捡起地上的刀棒转身扑向各自的仇人! 这一段墙外冒出越来越多的人头加入战团,终于,从未进行过面对面白刃血战的守军崩溃了,扔下兵器,转身大呼小叫地逃走…… 牛有田的亲兵队杀下马道,在付出十几条人命后打开了保宁府的北门。 阆中城破。 一百四十一章 杀戮 一百四十一章杀戮 这个时代,除非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城门丢了,基本就意味着整座城市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连城墙这种最大、最坚固的屏障都被攻克,接下来的巷战中,很难指望人心大乱的守军能够把士气如虹的进攻者再次赶出城池。即使如著名的空城计,司马懿所担心的,也绝不是什么城内的埋伏,而是诸葛孔明通过巷战把魏军拖住,让其他几路蜀军赶过来完成合围。莫说故事本是罗贯中虚构的,即便为真,小小的西城本身也不够司马懿大军塞牙缝的! 城破的守军往往只有两条路:突围,或者投降。段元济和王超都死了——他们无路可去。失土论死,没有川省三司的命令,即使突围成功也是死路一条,更要株连家人,还不如拼得一死为子侄谋个荫勋的前程。王超死在北墙下,是跳城摔死的、而段元济,则是在听到南北门皆失的消息后在府衙里悬梁自经了。 由于独特的地理环境,突围是绝无可能的。嘉陵江在保宁府这里呈U字形水道,府城阆中就在这个U字形的底部,三面环水,只有向北一条路——而张虎就是从北面来的!南面通向南津关的江面上倒是临时用小船和木板搭起了一座简易浮桥,可惜白白便宜了李松的抢门和王彪程西的攻击——否则,南城不仅不会丢那么容易,府城里的守军们都知道自己背水一战的处境,战斗意志也不会崩的那么快。 巷战没什么悬念,既然突围逃命无望,投降保命便是大多数人的自然选择。说到投降,有一种岗位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官仓、官库的守军。只要保护好别让一心求死的地方官破罐子破摔地烧掉、或被乱兵无赖们抢了,这份大礼绝对能换回自己的性命,说不定还能得到些赏钱呢!保宁府几个官仓的守军很有默契,听到动静不对,再望见远处蹿起的火头,二话不说都跑进官仓,闭了仓门登墙据守——这是最保险的做法。官军赢了自然是忠于职守忠勇可嘉、贼人赢了也能谈个投降的好条件。试图趁乱来捞一把的城中地痞无赖们被弓箭放倒了几个后便一哄而散跑到他处趁火打劫,杀过来的张虎的兵卒们也得到了严厉警告,直到一马当先的牛有田拍着胸脯作出承诺,厚重的仓门轰然而开。不过牛有田此时最要紧的工作是砍人,因此每个仓只安排了一个果守门,防着自己的乱兵们闯进去抢劫破坏,踩着桌椅梯子在几面墙头守仓的主力还是原来这帮人。 一个有意思的小插曲发生在银库。等仓门打开,牛有田才惊奇地发现,所有库兵都光着屁股,墙头上跟自己对话的那几个小军官也是赤身只顶了个铁盔。各处的战事已没什么悬念,最前面的步队传回消息,已经与王彪所部汇合,正在四处搜剿残敌,于是牛有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进了银库。抓了个老库丁盘问之下才知道,为了防止库丁监守自盗,看守们平日里都要光着身子进出,门前还横了根离地尺半的杠子,出库投降的兵丁们,每个人经过时都下意识地双脚并拢跳过去……偷觑见牛有田大惑不解的表情,老库丁在一旁献殷勤地解释道:“这是怕这帮家伙往腚眼眼里面塞银锭偷带出来哩!”牛有田一乍舌:“俺滴乖乖!”老库丁又补了一句:“其实也防不尽的噻。看库的都是一代接一代,多少代下来,祖上早就有办法了嗦。” 牛有田惊讶地问:“这还有啥子办法?” 老库丁神秘地一笑:“禀将军大人。小人等家里的娃儿两三岁,便用煮熟的鸟蛋抹了油往腚眼儿里塞。待到七八岁,换成鸡蛋,每日里还要跳门槛。再往后用鹅蛋、真银锭子……等到十六七能进库,这夹腚的功夫也就练成了哩。只是饮食不能吃豆子,否则一出虚功就全完蛋了噻!官家老爷也晓得这番花头,除非当场露陷,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讲到底,大头儿还得孝敬了老爷们——除非当着许多双眼睛当面崩出锭银子来!” 牛有田听的哈哈大笑,而所有库丁都对老家伙怒目而视。等牛有田离开,趁留下来的守军没注意,几个库丁把老家伙拽到一个角落正要施以拳脚,老家伙毫不畏惧地小声骂道:“瓜娃子们晓得个卵子!眼下小命算保住了,可你们望见府衙里的火头了没?府衙没烧,官账便在!等大王们想起来,拿来账本一查,亏空了四成多,你们哪个能活命?家还都得被抄了去!现下把事情摆通透,推到衙里老爷身上,大不了每家摊上点银子,命还能保得住——说不定大王们听得开心,也就糊弄过去了噻!”库丁们这才明白一个道理:姜,还是老的辣! 其实段元济也并没有下达烧仓的命令。一则因为张虎的攻势太快,原本以为南城有固若金汤的南津关作为屏障,基本不需要担心,没想到被王彪偷了关并一鼓作气抢下南门、东西两侧是嘉陵江,张虎在东面的疑兵做得也很敷衍,守军一心一意防北面就好,然而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北墙上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宁阿龙!如果那个小垛长一刀把冒失的牛有田砍落城下,很可能战局便完全不同! 二则是段知府知道下令也没用,守军和衙役这时候才不会听自己的。即便服从命令,粮食也很难烧: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比如足够的薪柴,再加上有充裕的时间把粮草摊开,哪怕在仓周围撒上火药引火,外层燃起来被烧得焦糊的稻谷也会形成一种事实上的保护层,里面绝大部分粮食还是完好无损——要知道,粮仓的设计理念,首先要考虑的便是防火,以及万一不幸走了水,要如何最大程度地阻止火势的蔓延!与其冒险跑过去让那帮家伙把自己绑了然后遭受张贼的百般凌辱,还不如死得从容些,让朝廷知道自己的死节。 段知府就义前倒是让衙役们在府衙里堆了薪柴,免得尸骸落入贼手受辱,然而刚刚踹翻了凳子,衙役们便边看着知府老爷挂在梁上蹬腿边迅速扑灭了火头,然后齐刷刷恭恭敬敬地跪在衙门大堂门口迎张虎,身后是悬在半空晃荡的段元济。好吧,段知府也许并不是吊死,而是被这帮家伙气死在先,谁知道呢。 堂堂府城,半日而陷,张虎的声威一时无两。 整个保宁府的物资、丁口,几乎全被段元济集中到府城阆中。张虎在剑州本已缴获了海量的军粮,看着保宁府官仓里堆积如山的粮草,张虎固然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最开心的还是方戈和他那帮利州卫的兄弟:自从入了营,压根儿就不记得吃过几顿饱饭,尤其是近两年,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饿肚皮,这次的收获简直太大了,打着滚吃也吃不尽这许多白花花香喷喷的大米啊! 武库和银库也让张虎大开了眼界。保宁府扼守川陕交界,武库里本有很多宝贵的武备,然而承平日久,府官换了一任又一任,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粮仓和银库,没人动武库的念头,所以绝大多数装备已锈蚀得不成样子。拿锁甲来说,粗略估一下足有一千多领,但锈成了一坨一坨的。段元济和那些挂了武官头衔的世袭地主们以为是废品,守军们便只好穿着被耗子啃过的破烂不堪的皮甲或被蛀得千疮百孔的布面甲应战,然后被一刀戳一个窟窿。 货卖识家。这些锁甲在张虎眼里可都是宝贝!淋过油静置了一日,让人搬到城墙上向下摔,锈铁疙瘩便全部散开了。挑出完整的,塞进木桶里,再装上半桶江边的河沙,叫百姓们在城里街上推着走!半日下来,细沙把外面的铁锈打磨殆尽,拎出来便是亮晶晶簇新簇新的好甲!剩下的,把完好的部分取下再连到一起,八百多领好甲到手! 城中的惨象不用说了,利州卫的兵卒多是抢劫强奸,而张虎这帮陕北边军们则没有任何香火情的顾忌,遇到百姓的反抗往往是兜头一刀。然而,祸害最大的,却是那些从陕省被一路裹挟而来的炮灰们,不久前还是与眼前这些城中居民一般无二的待宰羔羊,经历了九死一生,很多人在疯狂地报复,向比自己更弱小者变本加厉地疯狂施暴,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补偿他们自己曾经遭受的苦难。 投降的守军被集中到江边。各库的库兵们早已算自己人,自无性命之虞,此刻都聚了来看热闹。杀人,是很受欢迎的节目,观众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挤不上前的人们纷纷爬到树上或房顶上。场面越是血腥、越是惨烈,观众们便会越兴奋。一场屠杀,不仅可以让他们暂时忘记自己的悲苦,他们更会津津乐道好久——同理心是近代文明的产物,此时全球各地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回事。如果说有,也是在天朝——所谓“君子远庖厨”么,见其生则不忍见其死。但很吊诡的是,千奇百怪的种种虐杀,无论对动物还是人类,这里也最多。 监斩官是李松。 让他和兄弟们亲手报仇,这算是一种奖赏。 经过仔细辨认,一些似乎在南门附近跟这个果搏杀过的家伙们被拎出来,每个人都涕泪交流地哭喊着冤枉。有被认错的么?当然,肯定有,而且可能会有不少。但没人在意这个,甚至挑人的就是看某个家伙不顺眼而将其拖出队伍的。这些人被单独押在一旁。等下会摆上阵亡兄弟的神主牌,用他们的心肝做一场人祭。 守军中的伤兵被集中在一起,还有身上有血迹的。这都是无可辩驳的证据:如果没有与爷爷交战,你这杀材怎么受的伤、身上又是哪里来的血?同样在南门,用死者血液往身上抹的家伙们倒了大霉。这些人也被集中在一处。 余者便全靠命了。将领们按照职位资历由高到低,都在队伍里巡视一番,看中的人被领出来,要么加入战兵营,要么加入辅兵营,算是在阎罗殿逛了圈,捡回一条命。也有些把总果长开起恶毒的玩笑:先把人领出来,等其悲喜交集地暗自庆幸时,再一脚踹回去……从一开始有人发明了这个游戏,后面的几乎所有人都要津津有味地玩上一回,尽情享受着俘虏们的哭号,而每一个哭天抢地的俘虏,都会让围观的观众们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由衷开心的哄堂大笑。 鉴别、挑人等工作全部完成后,注定难逃一死的家伙们在刀枪和酷刑的逼迫下开始在江滩上给自己掘墓。等壕沟足够深、足够宽、足够长,能动的伤兵们哭泣着自己爬进去,他们知道自己是废物,累赘,没人会愿意花费任何一丁点精力在他们身上——如果他们是胜利者,也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对手,这是这个时代通行的游戏规则。重伤不能动的,会被同伴抛进坑里,随后,这些人自己便要跳下去。最后的填埋由刚刚被挑出来的幸运儿们动手,稍有不忍或动作迟缓的,随即便被身后的刀枪搠进坑,与同伴一起接受死亡。 杀戮的最高潮是大剐活人的活祭。以往这种技术活儿都由军官们操刀,今天则是李松和他的几个兄弟动手,九死一生加上血海深仇,没人手软,受刑者的惨嚎声连江对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保宁府,张虎实现了彻底的脱胎换骨:按照军中惯例,第一次系统地设立了副将、参将、游击、千总、把总、果长的指挥链条,又抓来几个秀才文士做将领们的师爷。部伍经过扩编后,拥有了四千战兵、八千辅兵,此外,还有四五万奴隶百姓充当未来填壕的炮灰。此时张大帅的军事实力,除了关盛云部,在整个大明都鲜有对手。 鲜有不是没有。 开心了没几天,本地眼线众多消息灵通的方戈副帅带来两个坏消息: 一、有一股官军从南方逼近。 二、领军的将领叫…… 孙杰! 【欢迎转发,多谢推荐票支持。】 一百四十二章 宣慰司 一百四十二章宣慰司 被副将牛有田亲自任命为把总的宁阿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弟弟阿虎。单靠阿龙自己,在偌大的保宁府几十万乱哄哄的人海里找个十几岁的小娃娃无异大海捞针,然而,张虎方戈牛有田这些人,你可以说他们野蛮,可以说他们残忍,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有一个共性:恩怨分明。牛有田打发亲兵把救了自己的宁阿虎找来,当场拎给了他一个鼓囊囊的大袋子:里面是白花花的五百两官银!听宁阿龙讲明了事情原委,牛将军挥挥手,亲兵队把命令传遍了全城。不到一个时辰,两百多十几岁惊恐万状哭哭啼啼的娃娃们便被送到府衙的院子里让阿龙认——甚至有从父母怀里强拽出来的……阿虎便在其中。 得知宁阿龙是个铁匠,这可是难得的技术型人才,于是阿龙便成为把总匠人,领着弟弟千恩万谢地去了辅兵营。看着院子里其他可怜兮兮的娃儿们,牛有田心里有根弦抽动了一下:他自己本就是个流浪儿,与几个小伙伴相依为命。一起稀里糊涂被抓到营里做小厮,又稀里糊涂成了战兵,等到成为张虎手下吃香喝辣高人一等的马兵时,所有的小伙伴们里也只剩下他一个了。于是萌生了一个想法,便去找张虎商量……不久,这只大军多了一个营的编制:童子营。 吴大壮把和溪关烧成了废墟,又领着他的步队进山抓溃兵,归队时竟带了二三百人回来,于是做了记名游击,配合升了实授游击的王彪、记名千总李松等守南津关。方戈原来的两个营已扩编到四个,北面被段元济放弃的梁山关和铁山关各放了一个,剑门关和广元利州卫那里各放一个。张虎自己扩出来的几个营作为中军,扼守保宁府——下一步该何去何从,这帮人谁也没想明白。 就在这时,传来孙杰领军来袭的消息。 孙杰本来并不是为张虎来的。 明朝的西南地区,各行省行政区划跟今天有不小的区别。比如藏区,不仅包括了今天的西藏青海,云南、四川也各有一部分。再比如四川,不久以前,播州(今贵州遵义一带)也是辖区。 播州的正式名称叫播州宣慰司。听名字就知道,这里是土司当家。说是不久以前,意思便是现在不叫这名字了。起因是播州的土司杨应龙叛乱。 有一种说法,杨应龙其实就是当地少数民族同胞。但为了显示自己出身高贵的华夏,硬认了唐朝领军击败南诏入侵者的武略将军杨端为祖。反正这一带他最大,他又是给自己认的祖宗,没强迫别人认,也没人敢说啥。七八百年近三十代人,播州杨家一直是当地的实际控制者。 客观地说,杨应龙真没啥真正的反意,要说他立志推翻老朱家自己坐龙庭,那纯粹是扯淡,充其量,做个逍遥自在的土皇帝是他的终极梦想,仅此而已。万历年间,他还从深山里弄了几十棵千年老树,千辛万苦送到京师,被万历赐了大红飞鱼服,还获得了都指挥使的荣誉加衔。 明朝对待西南少数民族同胞的办法跟以前几个朝代差不多:行省一级设立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地方上则倚靠土官,比如宣慰使、宣抚使、土知府、土知县、土判官等等。土官们都是世袭,可以不接受朝廷的迁调,但其合法性则要由中央政府背书:赐给你印信和任命书,这才算数。土官也要承认自己接受中央政府管理,负责保卫边疆、缴纳赋税(地贫人少,象征性交一点)、进贡土特产(这个更重要,显示自己的态度嘛)、维持地方治安等等。在保证中央集权的前提下,土司们有很大的自治权。 各个大小土司都有自己的武装,彼此之间为了争地盘、争水源、争媳妇,或者干脆就是看你不顺眼,总是打来打去。对此,朝廷则是采取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装聋作哑:反正死的都是你们这帮蛮夷,死绝了我还省心了呢。而地方官们,更时不时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煽风点火,没有矛盾也要制造矛盾——大小相制才是管理的精髓。 这杨应龙也是倒霉催的,听说京师的大皇帝身边都是太监伺候,简直太高大上了!您想,为了自命华夏的高贵身份连祖宗都敢硬认,还有啥不敢做的?于是效仿“文明”世界,自己也要弄一帮太监出来!这下可捅了大篓子:太监只能圣天子和王爷们用,你一个黑不溜秋猴子样的土鳖也配?这叫僭越,大不敬!嗯,罪名还是有点轻,不够震撼——那就再往前推演一步:你这厮分明是要谋反啊! 这下事儿大了。 事儿大归大,也不是无法收拾:无外乎剿抚两策。 抚最简单,臭骂一通:“放着好日子不过你特么作死啊?自己撒泡尿照照你长那德行,你也配玩这个?信不信来十万大军把你家祖坟都刨了!滚,回去凑罚款,写个一万字的检讨书!” 剿呢,也不难。因为没费什么力气,地方官一声招呼,这货屁颠屁颠就自投罗网被抓了!这时候也别管他是不是真冤了,反正将错就错一刀把他砍死,再扶一个八辈子轮不到当家的远房亲戚做傀儡,新土官感恩戴德之下必然对朝廷言听计从,这地方又能太平几十年,是这个理吧? 可惜,如果这么顺利,就不叫大明了。 囚在牢里的杨应龙四处打点,重金之下,有高人给他指了条明路:倭国的丰臣秀吉寇犯朝险(错别字),咱那大皇帝的习惯你别说不知道哈,你可以申请戴罪立功啊……万历大皇帝头衔前面有个著名的定语,在历史上能这样称呼的仅此一份,曰:要钱不要脸的万历!一听这蛮夷要领军替自己打仗,不仅不要发饷还自带干粮?二话没说,放人,去吧。朕看好你呦! 逃出生天的杨应龙才不会去呢:我觉得躲山里挺好,那疙瘩太冷! 等万历处理完东北,越想越气:你忽悠朕也就罢了,还一毛钱都没掏?这还了得,往后谁都想占朕的便宜了!给朕剿!于是,长话短说,把杨应龙给灭了。 灭了他以后,尸体运到京师挫骨扬灰,播州宣慰司改土归流:分成两个府,遵义和平越。看看这名字起得多有学问:给朕掏钱这就叫“义”,你要遵、不遵的话,哼哼,就给你平了——“越”地就是前车之鉴! 客观地说,改土归流这件事,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个赢了面子丢了里子的败笔。当时的道路环境、生产力都极度低下,设了流官便要派出各级行政管理班子,还要驻军维持秩序。地瘠人稀,完全靠农业税为主要收入的中央政府实际上是要赔不少钱的。而且,千里做官只为财,哪个大老爷是省油的灯?故而层层盘剥之下,一直到清朝,西南叛乱不断…… 但这事说起来好听啊:前朝未达之壮举,远迈汉唐!太厉害了,我的明! 其实此举带来的后果还远不是朝廷要多花点钱那么简单:旁边永宁宣府司的奢家、水西宣慰司的安家……可都在冷眼看着这里呢!别看平常这帮人相互打来打去没完没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是只有汉族人才懂。今天你这样处理杨家,明天会不会这样对待我们? 别琢磨了,给几位剧透一下吧:肯定会! 为啥?因为朝廷里的御史言官老爷们要立功啊! 总体来说,地方督抚们都不怎么想惹麻烦:本来好好的,吃饱了撑的捅马蜂窝干嘛?就算千辛万苦打下来,每天盯着穷山恶水发呆有意思吗?兵事凶危,一个不留神,再把自己性命搭进去(事实上后来的奢安之乱确实死了很多高官),你们就不能消停点、不折腾难道会死么?! 呵呵,真的会。因为诱惑太大了——打下来,实现了改土归流,谁的主意? 咱的啊! 这叫啥? “定策之功”!青史留名! 怎么打? 我呸! 你问我干嘛?找地方督抚啊!他们是地方官,负责处理一切,这等小事都管不好,朝廷白养他们了?找军头武夫啊!打不下来一定是这帮家伙贪生怕死!老爷我只负责振臂高呼:不打就是不爱大明! 督抚们声泪俱下地上奏分诉、言官们慷慨激昂地振臂高呼。您猜谁赢? 还用猜?当然是这帮家伙啊——他们“大义”满嘴,离圣天子和内阁又近,督抚们的一封折子还没到,他们已经连篇累牍几十份递上去了! 内阁也不会给你担这个责任。大帽子直接扣死人的道理都懂。这帮家伙能混到这位置,一个个精得比毛白透了的老狐狸还狡猾,谁也不会站出来做箭靶子和痰盂。 不过地方大员们也有自己的门道,并不是一味哭。他们都在各显神通地疏通:既然看着非打不可,那就请个最厉害的神仙助阵吧——给内阁的朋友带去银子的时候夹了小纸条:哥们,你明哲保身我理解,换我也这样。但……跟圣上说说,把忠勇无敌孙副帅调过来,这个忙你总得帮吧? 于是,时为副总兵的孙杰便奉令率部溯长江而上,刚刚走到重庆府,便接到了新的军令:暂缓南下,贵州宣慰司那里暂时还没啥异动,先把突然冒出来的巨寇张虎剿了,保护蜀王千岁! 【欢迎转发,多谢推荐。】 一百四十三章 计划 一百四十三章计划 接近保宁的,其实只是孙杰派出的善勾机的半个虎翼营和一千辅兵。孙部主力都还在几百里外的定远,与张虎中间还隔着整整一个顺庆府呢。 倒不是孙杰消极避战。接到军令时,部队正在渝城旁的佛图关休整,准备两三日后继续登舟沿江西进,直抵此行的目的地泸州——从泸州顺纳溪水南下,过了泸州卫便是奢崇明的永宁宣抚司、再向南不远就是安邦彦的水西宣慰司! 普市所、摩尼所、赤水卫……一系列军事要点都在这条近乎笔直的沿线上。来的这一路上,孙杰一直在盯着各种舆图看,虽然都不怎么精确,但也足够让他对大致的环境了解个七七八八。孙杰有信心:即便情况真的恶化到不可收拾,只要西面的镇雄府、乌萨府(今威宁彝回苗自治县),东面的遵义府、平越府都能守住各自的边界,莫教溃匪窜入,自己的部队,就会像一把钢刀,直插奢安两家的腹心。后勤保障得当的话,最多一两年便可以彻底为朝廷连根挖出这两个毒瘤。 孙杰知道,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是崇山峻岭,小股残匪逃匿有余,但绝对无法再掀起什么波澜——大山里不可能养得起规模超过几百人的叛军,进了原始山林要不了几天都得活活饿死。因此,奢安二贼如果真的要作乱,必然会北上滋扰富庶的川省。故而孙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到达泸州后,先故意示弱于敌,一味坚守绝不主动出击,然后亲自带领亲兵长捷营绕路镇雄府,从天蓬峒沿赤水河突袭赤水卫并死守之。到了约定时间,副将沈成钢率领主力向南猛打……这样,以沈成钢为锤,自己为砧,将叛军主力一鼓聚歼于黔北!剩下来的,便只是清剿残敌这类地方卫所军都能干的活儿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美好愿景而已——等孙杰奉令率部北上,跟张虎接战后不久,奢崇明安邦彦果然也被逼反了。但结果却与孙副帅的计划大相径庭:本来一两年便可以平定的奢安之乱,由于粮草、军饷、物资、扯皮、瞎指挥、纳贿、勾结……等种种原因,一口气足足打了十七年,大明死了两个巡抚两个总兵,民众死伤百万,战火波及川、黔、云、桂四省,西南半壁残破不堪……这是后话不提。 接到军令,孙杰马上派出了侦骑。好在纤夫船只都是现成的,第二天部队便结束休整,沿涪江北上。几日后,抵达重庆府合州(今合川),在钓鱼山麓临时驻扎下来。等待川省三司调拨粮草的同时,孙杰的侦骑也带回了川北的初步军情消息。 听斥候报告过军情,孙杰犯难了:从合州继续沿江北上,过了定远便可进入顺庆府,再顺着嘉陵江的水道上去,南充、篷州这一路行军都会很轻松。然而,整个顺庆府西部,除了岳池一县没怎么遭到兵祸,这一路几百里已差不多变成事实上的无人区,完全不可能指望就地获得任何补给!即便把一部分纤夫打发走让自己的辅兵临时将就一下,手下还是有万把张嘴! 对孙副帅、以及像孙副帅一样恪尽职守忠心耿耿的大明将领们来说,剿匪从来就不是问题——去剿匪的兄弟们吃什么,才永远是最大的问题。 孙家百战百胜的奥秘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对后勤保障的重视。孙家的辅兵营可不像其他大多数将领那般被视为一次性消耗品,而是像战兵部队一样有比较严格的指挥系统——当然,相对来说。很多同时代的将领往往不舍得自己掏钱养辅兵,需要时就到处去抓人凑数,流民也好,良民也罢,男人不够壮妇将就,抓来哪个算哪个。这种临时拼凑出来民伕队不可能指望有什么效率,还要派人看着免得趁乱跑掉,结果是当然会大大影响部队的机动能力。而老孙家的辅兵则也可以被视为一支成员世袭、结构相对稳定的准战兵部队,待遇上,甚至好过大多数军镇的正规战兵、规模上,与战兵的比例常年维持在四比一,甚至五比一的豪华比例。效果很明显,然而代价也很不小——最受圣天子信任、论战力全大明首屈一指的王牌军的主帅,整个家族近两百年的积累,财富竟比不得某些从未领过一个兵的指挥使。 所以,孙杰只好先派出善勾机的半个虎翼营作为先头部队北上接敌预警,同时拨给他一千辅兵,带上全军半数的军粮保障这只小部队的供给,主力则慢慢向北机动,最后驻扎到定远附近,等待川省三司陆续征调过来的粮秣与物资。 在定远驻守的这段时间孙杰并没有闲着,除了从知县那里要来川北地形舆图仔细研究,斥候网也被向各个方向撒开。很快,孙杰便对川北的地形有了初步的了解:正北是几乎成了无人区的顺庆府,再向前就是保宁府,张贼的主力目下大半都在府城附近、东面不足虑,都是山。如果张贼向东逃窜,自己便会死死咬住一路跟下去,抓到破绽就狠狠咬一口,几百里下来,溃贼一定是越逃人心越涣散,到最后完全失去秩序,由有组织的撤退变成谁也控制不住的狂奔,覆灭是唯一的结果、保宁府的西面与两府一州接壤,从北向南分别是龙安府、成都府与潼川州。成都府为了蜀王千岁和川省三司自己的安危,肯定会重兵严防死守不用管,龙安府已经有了保宁府的前车之鉴,也该做了充足的准备,只要能顶个一两日,自己咬得紧些,张贼还是逃不掉。潼川州的防务孙杰则完全没考虑过:就在自己本部攻击路线的近旁咫尺之遥,除非把自己正面击败,否则张贼不可能有机会蹿到那里——至于把自己正面击败,这种无聊的问题孙副帅压根就没想过! 唯一的隐忧在北面,这也是张贼最近便、最熟悉、也是最可能的逃窜路线:张贼本就是顺着嘉陵江一路南蹿过来的,沿着来路往回跑当然顺当,越过省界就是陕省的汉中府!自己挂着“总理川黔军务”的头衔,能够以军务的名义要求川黔两省文武官员们的配合,但……管不着陕西啊!张贼只要进了陕省,大概率自己会追不上——因为贼们不会有任何顾忌,需要啥直接动手抢就是了,抢完还可以放火,给追军制造后勤补给困难、自己是官军,总不能跟贼一样纵兵抢百姓吧?没有圣上的明旨,外省军官绝无任何可能指望本省官府的支持,所有人都会要求你尽快追上贼人把他们通通砍光,至于大兵们吃什么喝什么,那是你的事!若是你因为“没吃的”这种毫无道理的理由“搪塞推诿”“畏敌如虎”,哼,便等着那些无止无休的黑状小报告吧!莫因为是个武将,所以谁会误以为孙杰不明白通行大明官场的这套游戏惯例,那可就太小看孙家两百年不倒的这份知人之明与自知之明了! 所以孙杰让师爷商文长起草奏章,重点强调了陕省防务的重要性,同时隐晦地表达了要求圣天子授权“节制陕省军务”的希望。 孙杰估计,如果一切顺利,彻底解决张虎差不多半年左右便足够:半个虎翼营顶在篷州接敌,监视张贼的动向随时预警、把虎贲营派去南充驻扎接应。前面一个半月,从地方上征调五千左右的民伕,在顺庆府嘉陵江到南充沿岸建立一系列沿途补给点,每个点囤积够大军食用一至三天的粮草即可,同时安排上一队辅兵搭营做饭。如此一来,大军北上,傍晚下船吃饭睡觉,次日吃过早饭便可直接上船开拔,兵贵神速。主力到达南充后,虎贲营前出篷州,再花上同样时间沿途继续建立补给点……前进基地设在篷州,那里要有足够支持大军一个月自由行动的物资。等全军抵达篷州前线,个把月,怎么也能把保宁拿下来了——张贼能半日陷城,自己一个月还打不下,干脆自刎算了,别给老孙家祖上丢人了! 再往后便可以因粮于敌:川省的官员们话里话外地暗示,保宁府和剑州都有大量屯粮。孙杰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说的大半是真话,不过,他们变着法克扣下来又资了敌的,又不是自己的粮,没必要非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大家难看不是么。 不过,孙杰这个近乎完美的计划还是落空了大半。他本以为自己有“总理军务”的王命在身,又是替川省打仗,三司总会无条件配合,然而他漏算了一位,这位根本没把什么王命看在眼里。 因为他是蜀王朱至树*。 在川省,某种意义上来说,孙杰不止张虎一个敌人,他所“接”的敌,也该包括这位。 征调粮草什么的,朱至树倒没怎么往心里去,反正蜀王千岁每餐最多从精美的玉盏里用镶金的牙箸扒拉一两口白米饭,没人敢打王府粮库的主意,但紧急征调民伕准备物资等必然产生不菲的费用。张虎来袭,成都府一夕三警,地方官们当然要募民协防。兵要饷民要赏大家都要吃喝,守具物资则要买——这些,都是要花钱的!谁也不敢一口气把官库花个空空如也,多少总得留一点,于是地方官们来找蜀王申请补助……然后朱至树就急了。 *最后一任蜀王的真名叫朱至澍,行为跟这里的朱至树一样混账,甚至有过之。 【欢迎转发,多谢推荐。】 一百四十四章 对策 一百四十四章对策 “孤没钱!”蜀王朱至树翻着眼睛对四川巡抚陈士勃说道,“‘藩王食禄不治事’!陈爱卿,省库里的银子你们自己存着,反倒来找孤要钱,这是哪门子道理?” 陈士勃苦着脸回道:“禀千岁。治水用银、赈灾用银、修路用银、修仓用银、调兵用银……流水般花出去,省库银只有五六万两之数了。臣实在不敢再动了啊!” “那陈卿家就来打孤的主意么?你不会教百姓们多纳些赋?这许多人,每人一分,不就是八九万两、每人两三分,怕不就是几十万两?”朱至树忿然道。 “禀千岁。”开口的是接替屠吉椿的新任御史刘子奇,“大灾刚过,百姓们的田产自己都养不活,现在全靠野菜勉强度日,不可能再拿得出一个铜板了啊。这些是臣亲眼所见,不敢有欺。臣闻民间有诗云:‘朝携一筐出,暮携一筐归。十指欲滴血,且济眼前急。’臣俯请千岁明察*!” “刘大人,你念的这诗我也听过。不过你只念了一半,后面还有四句吧?千岁,臣替刘大人补上那几句:‘官仓岂无粟,粒粒藏珠玑。一粒不出仓,仓中群鼠肥!’刘大人,后面这几句我记得没错吧?”陈士勃几乎声泪俱下地继续道,“千岁!您听听后面这几句!这岂止是不恭不敬,简直就是干柴烈火啊千岁!刘大人不敢全念出来,臣豁出去了!此时咱们蜀地已民不聊生,倘再行催逼,臣恐大变即在肘腋之间尔!” 朱至树怒了,重重地一拍龙椅:“民不聊生?劝农桑兴百业是谁的事?教化牧民是谁的事?守土御敌又是谁的事?你等却把这些重责置孤一身?” 听陈士勃把自己不敢说的话都讲出来,刘子奇脸上一红,感到有些惭愧:别看御史品级低,但身份不同,代表圣天子巡按地方!一个地方官都敢犯颜直谏,自己还怕什么?大不了让蜀王向宗人府告状好了!想到这里,索性也豁出去了:“千岁!陈大人说的没错。臣查过了,川省民田共十三万四千余顷,未遭灾的大前年共缴纳税粮一百零三万石有奇、前年水患,毁田约五万顷,百万灾民流离失所,去年仍缴了六成半、今年到现在,王庄田已全部复垦,军屯也恢复了七成以上,然民田尚不及半,而田赋已实收了近四成!千岁,绝对不能再动民间田赋的念头了!臣绝非危言耸听,再强逼百姓,可能就不需要提防张贼犯府,咱们自己的百姓便乱起来了啊!” “刘子奇无状!”被抢白得气急败坏的朱至树一怒之下竟直接叫出了刘御史的全名,“你们休要拿这等事恐吓于孤!” 众臣伏地请罪,按察使申继善(字志衍)边叩首边道:“千岁容禀。臣等实不敢妄语。华阳、成都二令皆在,千岁一问便知。” 因为官职太低,几乎跪在殿口的两位知县闻言异口同声道:“禀千岁,千真万确。臣等断不敢欺君。” 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官员,蜀王有些下不来:“好吧好吧。回头孤拿一千两。这是朝廷给孤的奉养,却被你等几句话讨了去,你们自己琢磨是不是于理不合!”说着话再次一拍龙椅,“这是太祖钦赐的蜀王椅。喏,镶了些金,哪个若是再说银不够,谁便来拿去罢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众官只好叩拜请辞,垂头丧气地踉跄而出。 孙杰在中军帅帐里坐着,不过,今天的虎帅竟似完全没了往日的英武之气,好像那把椅子上突然长满了尖刺——因为,陈士勃和刘子奇二位竟联袂跑至定远、而且,拉着定远知县文襄理径直闯进军帐,都没让孙杰去县衙拜见! 大明以文御武,官场上不成文的惯例是,正二品总兵地位与四品知府略同,好吧,其实还低了些——一省巡抚和代表天子的巡按亲自拜访一个年轻的副总兵,也实在怪不得孙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了。 听了二位倒了一通苦水,孙杰稍稍放定了下不安,抱拳道:“请几位大人宽心,末将有数儿了。只要儿郎们的粮秣能供得上,敝部的银饷几位大人不必太过为难。末将的话,儿郎们都还都听得。剿灭张贼后,末将直接找兵部、户部核销吧,到时候麻烦诸位大人会签,做个见证即可。” 陈、刘二人闻言不由一振,对视一眼,双双离了座,向孙杰施礼道谢,文襄理自然跟着,吓得孙杰跳将起来急忙避开,口里叫到:“大人们使不得,折杀末将了!” 实在怪不得二位如此感动,虽然大明祖制以文御武,但孙杰的这番表态确实大大地出人意外。按照惯例,当兵的虽然是给朝廷卖命,但朝廷永远会通过勘核兵员等种种手段克扣饷银。克扣完了还不算,还要拖欠、到了地方上,各级文官们再过一遍手……举例来说吧,领军一万(别管真假哈),连兵带将人均每月2两银,三个月该发六万两。朝廷那里磨磨蹭蹭发下来四万,另两万先欠着,最后,领军的将领能到手两万两就很不错了。各级将领们也都要用钱啊——那便只能从这两万两里想办法!至于大兵们理论上能到拿到手里的六两养家银是变成十几枚铜板,还是干脆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妻儿老小是啃树皮还是喝风吃土……才没人会操那份心!敢废话不服?派另一帮炮灰来砍你! 因此,军中便自然产生了一种对策:平时忍着,但遇到你用我的时候,剿匪啦、平乱啦等等,别废话,掏钱!先补欠饷,具体补多少可以谈,大致数额是欠款总额的差不多五六成。然后从今天起,要发足饷——这时候再扣,你可就别怪我做啥了哈。再然后,真要动身时,开拔要发赏,不给赏不走,离接敌越近,闹赏的事就会越多。这时候就要考验将领在军中的威信了:压得住的乱子就会小些,压不住的,临敌哗变的事也是时有所闻,当然,将领趁这机会自己大捞一把的情况更多。而孙杰在这里是客军,这意味着都要双份的——人家大老远跑来替你御敌救命,你再犯财迷,死了活该! 孙家军是大明的王牌,两百年圣眷不衰,欠饷倒不至于。但到了川省,以前奉旨去对付奢安之变那是皇命,军饷由朝廷负责,可剿张匪百分百是川省的事,于情于理都要川省自己掏钱。陈士勃连征集协守民伕的钱都不够,哪里掏得起养一万多正规军的钱!而且,还不知道仗要打多久,每拖一天,估计就要成千上万两银子! 然而孙杰表示这些都不要了,以后直接找兵部户部核销,川省做个证就行,固然人家深得圣上信任有这份能力,但毕竟以前没有任何交情,这可是天大的人情,所以由不得二位不由衷地感动。 为了解释军情,同时也是为了掩饰尴尬,孙杰把几位拉到川北舆图前指点着说道:“各位大人请看。只要这三个地方能各自守上三日,哦,两日吧,末将不才,却可保川省无忧。”说着话,孙杰的手指指向第一处,“末将敢情大人们下令,潼川州所有守军丁壮前出盐亭据守。听闻张贼是用腰牌冒充援军骗得南津关和保宁南门,末将分析,十有八九这路贼兵是从小潼水下来的。此外,据末将的探马回报,柳边驿的营垒仍是我大明旗号——与贼近在咫尺双方却安然相处,两样情形加在一起,末将断言,柳边驿的守军靠不住!如果张贼弃城而逃,最大的威胁便是从柳边驿这里向西犯盐亭。再后或沿梓潼水南蹿射洪,或继续向西威胁州府(今三台县)、再沿中江滋扰德阳、汉州(今广汉),或北蹿绵州(今绵阳)……这是末将最担心的。末将怕的是张贼不与末将打便直接西逃,那样,贼众军心未散,战力依然会比较强。所以守住盐亭等待末将追上来是第一要务!” 几位文官听了这些,打心底里佩服孙杰:自己在本乡本土却对柳边驿通贼的情形一无所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副帅才到得几日,这等机要即了然于胸,这孙家的兵法当真了的! 孙杰指着第二处地方道:“下一处便是保宁府的梓潼。末将探过,贼人没去那边。请大人们派人布防,多挖些壕沟,尽量阻得贼兵些时候即可。张贼若向这个方向逃窜,一定是被我军赶出保宁府之后,届时末将会死死咬住贼人,守梓潼的压力会比盐亭小些,末将到的不会很迟。第三处是梓潼北面的青林口。这两处差不多,也是被末将击溃后张贼可能的逃窜方向而已,而且,越向北距离越远,贼心愈惊,守军的压力也会越小些。所以,这三处,最最紧要的地方还是盐亭。” 几位文官听得频频点头,心里暗自想着:这位孙副帅只是强调堵截张贼的逃路,言谈话语间竟丝毫没提到对接贼交战结果的担心,显是成竹在胸,当真是大英雄! 悬着的心放下了多半。 末了,孙杰道:“末将恳请各位大人全力相助。第一是粮,末将建立北上据点后便可挥师讨贼,若是缺了粮,则只能固守,大军难以机动。第二是人。末将需要五千民伕协助建立行军补给站,建成后便可直击贼巢。第三是船。张贼最大的可能性是沿嘉陵江北逃,沿途定会将船只搜罗一空,说不定时不时还会点些火船沿江放下来阻滞我军追击。末将损坏的船只得不到补给,船少了便不能分兵冒进,所以要预先多备些。此外,”孙杰沉吟了片刻,“还要请几位大人报告朝廷——陕省,尤其是汉中府要严加戒备,”说着,孙杰苦笑了下,“末将无权调动陕省兵马……” 几位官员都明白孙杰的言外之意,不过,拍着胸脯大包大揽的同时也都没怎么往心里去——那边已不是川省的事啦! *此诗实为杨恩所作,载于《巩昌府志》。杨恩,字用卿,别号凤池,世籍陇西。 【好像二阳了,昨天只写了一半,今天补上。欢迎转发,多谢推荐票支持。】 一百四十五章 意外 一百四十五章意外 “报!” 心下略定的众官正待向孙杰告辞,帐口传来兵卒的求报声,而且,众人都听得出,声音里带着惊慌。众官互视一眼,眼神里尽是不安,都站定了脚。此时的军情事关重大,甚至关系到各人的生死,谁都想了解个究竟。孙杰倒是不怎么担心:因为如果是探马斥候,军情会一路直达中军帅帐,没人会阻拦——而塘骑都是自己熟悉的部下,这个声音比较陌生,应该是当值的营门卒。 果然,进来的是营门卒和当值的虎贲营游击粟芳。他们带来了一个令人惊掉下巴的消息:“禀大帅。蜀王千岁的王使过来宣王旨,说要您带兵去成都勤王!” 石破天惊。 孙杰被当场震惊得一时语塞:贼在川北,而且龟缩一隅,只要后勤保障得当,不难一举荡平。大军跑成都干嘛去?坐守孤城,其他地方任贼掳掠?这算哪门子王命?定了定心神,问道:“王使现在何处?” 粟芳回到:“未得大帅军令,末将没让他们进营。还在营外等着呢。” 没等孙杰发话,陈士勃急道:“绝不能让他们进来!”随即转向孙杰,“孙帅,万万使不得啊!若是大军去了成都,川省就全毁了!你是全省官民的主心骨,有你在,各府军民有一口气顶着,你要是去了成都,这口气一泄,张贼可就为所欲为了啊孙帅!唉,这千岁也真是的……” 孙杰急忙应了一声:“陈大人不消说,末将理会得。” 刘子奇接口道:“为了孙帅自己,这个王使也不能见!未奉圣上明旨,外镇见藩王是国朝大忌!宁夏王事后,连本地军镇都不可私觐藩王,孙帅圣眷再隆,谋逆的罪名可不是说着玩的!” 这个提醒太重要了。毕竟太年轻,袭了父职以后,孙杰漂亮仗打了几场,但官场经验还欠缺许多。一开始只是从军情角度出发,情急之下一时竟没想到这一层要命的忌讳。 见孙杰愣住,文襄理出了个主意:“各位大人,孙帅。既然王使已到了营门口,孙帅无论见与不见都是不妥,卑职倒是有个办法。卑职的开道牌什么的都在营门口附近,肯定被王使瞧见了,干脆卑职出去,就说来劳军,孙帅亲自带人去顺庆潼川勘察军情了,已走了两日,不知何时回来。卑职以为,蜀王千岁肯定要王使快回成都复命,是不会就这么在这里耗下去的。” “此计大妙!”各位官员同声夸赞道——虽然昏庸的蜀王管不到地方官,能不撕破脸的办法总是好的。 糊弄走了蜀王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惜,给孙杰捣乱的远不止蜀王一个。 “臣以为不妥!”左佥都御史王清远大声道。 圣天子接到孙杰的军报,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放心:到底是心腹爱将,战局分析得入情入理,对策也是条理分明,不难看出,爱将对未来的胜利充满了信心。正琢磨着把提督陕省军务的事权临时交给孙杰,早点把张贼一鼓荡平然后挥军南下去对付两个土司,没想到,刚刚提出来,王清远就蹦出来反对。 “臣附议。此事万万不可!”说话的是兵科给事中*左亦直。 唉。圣天子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想:“这是又怎么啦?怎么只要遇到正事儿,就一定有人跳出来捣乱呢?”心里这样想着,脸上还不能特别带样儿,只好低声下气地问道:“两位爱卿,为了剿灭张贼,堵住其北蹿逃路,朕让孙将军临时节制陕省兵马军务,有何不妥吗?” 王清远奏道:“启奏圣上。孙副帅忠勇无敌,已总理川黔两省军务,秦兵素有善战之名,臣以为无需再多节制一个陕西了。” 圣天子听得有点糊涂:“王爱卿你是说秦兵很厉害,不一定愿意受孙杰节制么?” “启奏圣上。”接话的是左亦直,“王大人的意思是武将不可不加钳制。若是权柄过重,定非社稷之福!” “臣正是此意!”王清远马上补了一句。 “什么?”圣天子更糊涂了,“总理川黔是为了对付奢安两家,这是内阁同意的事情,也是你们一个劲儿地说要未雨绸缪,再加上兵部的推荐,朕才调的孙杰。张贼突然祸乱蜀地,连陷两府,祸及十余县,临时改派孙杰去剿也是你们的主张。朕还记得左爱卿当时还说孙副帅恰在渝城正是应了天意,‘天佑国朝,大吉之兆!’奏折里你就是这么写的,对吧?怎么突然间又改了主意了?” “启奏陛下。臣没改主意。臣以为孙副帅剿灭张贼不仅上应天意,更不费吹灰之力。臣请提前为圣上贺。” “打住打住,先别贺。左爱卿先把话讲明白,朕糊涂了。” “启奏圣上。臣与左大人的意思是,武将权力不可过大,一个副帅,年纪轻轻就节制三省兵马,难保未有不臣之想,倘有万一……唐朝藩镇之乱,前车可鉴!”王清远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什么?”圣天子这才明白过来这二位脑袋里想的啥,不由得气笑了,“你们说孙杰要叛朕?” “启奏陛下,臣等没这么说。”二位异口同声。 “可,你们的意思不就是如此吗?”圣天子不知道该说啥了。 “启奏陛下。”眼前又跪下一个,这位是大理寺左寺丞顾一本,“臣以为,二位大人是老成谋国之言啊。” “那……”圣天子有点犹豫了,一口气好几个官员都说不该给孙杰更大的授权,外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风言风语?于是决定刨根问底,“几位爱卿,你们跟朕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那孙家世受天恩两百年,朕可是从未有过任何疑虑的啊。” “启奏圣上。孙将军忠勇无双,臣等有目共睹。”三位再次异口同声。 孙家与吏部、工部等渊源很深,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太多的交集,但两百年圣眷不衰,除了刀枪上的真本事,会做人也是必不可少的能力,刘之谨出班奏道:“臣愿以阖家为孙副帅作保。” 圣天子真的生气了:“既然各位卿家都说孙杰忠勇,那为什么还要坚持不让他节制陕省军务呢?” “宋太祖对后周也曾忠勇无双。”左亦直直接顶嘴了。 “你,你,你说得什么话!”圣天子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众所周知,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前,任后周的检校太尉、殿前都检点。太尉是虚职,一种荣誉称号,类似四星上将之类、但殿前都检点则是实打实的武权,可以被视为最精锐的御林军的最高统帅——孙杰领的不是京营,但无疑是大明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左亦直这个比方太吓人了! “左大人赤胆忠心,臣为圣上贺!”说话的是顾一本。 “臣同为圣上贺!忠言逆耳,臣俯请圣上明察。”又蹦出来一个,这位是兵科给事中高世扬。 “你们都说孙杰忠勇无双、你们都说平张贼要让孙杰去、你们还都不让朕给孙杰更大的兵权、你们还拿陈桥兵变来吓唬朕!你们到底要怎样?!”圣天子出离了愤怒,几乎吼出来,“朕这就颁旨,让孙杰节制陕省!朕倒要看看,孙杰是不是会反朕!” “臣等死罪!”见圣上动了震怒,刚才一直不说话的内阁大学士孟梁臣等所有大臣全跪下一片,“臣等请万岁三思。” “臣不奉诏!”左亦直还在闹。 “奉还执奏、驳正违误”是六科给事中的权力。别看都给事中、给事中才是正七品、从七品的品秩,但朱元璋这种“大小相制”的权力结构顶层设计可谓缺德到家了,让正二品的六部尚书对他们都十分忌惮。圣天子知道,这回自己又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天子固然可以按自己的想法颁发圣旨,但六科给事中封驳,内阁便绝不可能附署,没有内阁附署的中旨,到了地方上,如果接旨的是文官,往往会来一句:“此乃矫诏,臣不奉诏!”——没内阁签字,你这是假圣旨,我不搭理!因为地方官心里清楚:内阁没附署就是不同意,别说你按圣旨意思办一定会遭遇到朝廷所有大臣们的联手各种阻挠事情绝对成不了,还会把朝中重臣集体得罪一个遍,以后官场前途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休看鄙人只是个五品知州,圣上的圣旨可是都敢拒的!想当年……”这等牛皮,足够这家伙吹一辈子的,所以,发了也白发;如果接旨的是武将,他们大字不识几个的脑袋里往往倒没那么多弯弯绕,不过,是个人心里就明白,倘是接下来,就是与满朝文官集团彻底撕破脸了!以后再也别想领到一枚铜板的军饷和一粒米一粒豆的军粮,那便只剩下两条路:要么造反抢劫、要么被手下的饿兵砍死! 圣天子带着哭腔用近乎恳求的口吻问道:“那你们说,朕该怎么办啊?” 王清远带头回道:“启奏万岁。孙副帅世代将门百战百胜,定会大破张贼。臣等愚忠之心天日可鉴,圣上从谏如流,较诸三代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三代?朕要谢你祖宗十八代!”圣天子心里想着,摆摆手:“都散了罢。” “臣启陛下,臣还有话说。”最后蹦出来的高世扬心有不甘,于是决定再搞些事情出来,“圣上贤明勤政不让唐宗宋祖,然早立太子乃国之根本,后宫之事臣偶有风闻,天子无家,国即家耳。臣请圣上以国祚为重!” “都给朕散了!朕头痛得很!”圣天子终于吼了出来。 朕有没有儿子关你甚事?先皇不上朝,你们说沉迷女色,私下里到处嚷嚷天子荒淫误国、先皇气不过找你们来对质,你们一口咬定“秽不可言”、再问你们到底从哪里听到的“秽不可言”的谣言,你们又说“后宫的事臣等哪里得知”!到了朕这里孜孜不倦地处理朝政,你们又吵吵着让朕少管外廷事,最好成天待在后宫生些龙子龙孙出来……到底是朕有毛病,还是你们这帮人有毛病啊!气愤难平的圣天子回到后宫,又一次颓然躺在椅上,脑中一片混乱。“这是找打、拼着不疼不痒挨几下去搏名声啊!朕不打,朕偏不打!朕要是打了你,朕就成了昏君了,朕就是不能遂了你们的意!” 啪! 圣天子猛地坐直了身体,抄起榻旁的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口里兀自喊着:“朕不打……可是不打你,朕心里确实气不过啊!” “万岁爷!” 身前响起一个关切的声音,紧跟着就是一片跪地声、叩头声。 “老奴该死。万岁爷要保重龙体啊。”这是李世忠的声音。 “奴才们该死。”这些是其他内侍们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都起来,不管你们的事。”圣天子揉着眉心有气无力地说道。 “万岁爷,外面的事,老奴听说了。那帮家伙欺君太甚。”李世忠没有起身恨恨地回道,“万岁爷,老奴倒是有个计较。” “哦?你有什么办法?” “回万岁。万岁明鉴,那班家伙就是为了搏个名声而已。万岁还记得‘大礼议’后的情形么?货真价实的一场板子下来,可还有哪个再敢来这手吗?”李世忠低声回到。李公公心里只有万岁,他是由衷的恨那帮把圣天子欺负成这样的文官们。 “嗯,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世宗是为了父母,总有个孝名。朕要是为了言官口无遮拦落个不纳谏的恶名,一顶昏君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吧?” “回万岁。不碍事的。您别用这个理由打就行了!挑他们其他毛病:奏折里面有涂抹啦、有错别字啦、朝服不整啦、有失朝仪啦……大不敬!剩下的事交给老奴好了,老奴可不怕他们以后怎么写老奴,反正落不到好儿。” “哈哈,这个办法好。以后就交给你了!” 圣天子转怒为喜,开心起来。不过,如果他知道西边发生了什么事,可能就连这片刻的开心都不会有了。 *给事中。六科,对应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六科官署在午门外直房,是一个独立机构。各科掌印长官称都给事中,品秩正七品、给事中品秩从七品。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查六部百司之事。凡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有失,则封还执奏。 给事中直接对皇帝负责,辅助圣天子处理奏章,还要负责及时制止纠正皇帝的失德、失政之举,参与朝事。品秩低而权力极大,哪怕是皇帝的敕令,只要他们认为有不妥之处,便可以直接将敕令退回!另一个职能是稽查六部工作,所以没人敢惹他们。 朱元璋的设计思路是:六部品级高,权力有限、给事中御史等品低权重,大小相制,相互制衡。但是,他没考虑到由此带来的心理失衡,最后到了明末终于形成言官们不添乱毋宁死的变态结果。 【二阳症状不重,已经好了。多谢关心的读友们,嘿嘿。欢迎转发,多谢投票推荐。】 一百四十六章 变化 一百四十六章变化 把甘肃作为一个正式的省份是清朝才开始的。这是因为统治的需要——此前,理论上来说,甘肃属于陕西的一部分。还不止甘肃,包括宁夏、还有新疆、青海的一部分,都属于陕西,只不过西边一块叫陕西行都司。所以,摊开地图一看,陕西幅员之辽阔,简直吓死人。 明末乱战,农民军被剿得实在没办法,便往往跑到几省交界处休养生息。各省都不愿牺牲自己成全别人,所以农民军总是能东山再起。到了清朝,吸取了明朝的这个教训,于是设了一个常设官职:总督,统管两三个省。从此,几省交界,由最安全的地方一下子变成最危险的所在——在一个省里,你面对的主力自然是这个省的官军,外省援军总是出工不出力、但假若你跑到几省交界处,则会遭遇到总督调集的几个省联军的全力合击! 李自成、张献忠、老回回、罗汝才等都是陕西人,川陕两地来回跑,南明的时候四川又是重要战场,所以满清设了川陕总督。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太平,大皇帝看着舆图又睡不踏实了:秦兵善战,蜀地富庶,万一这个总督哪天有了点非分之想……麻烦一定小不了! 怎么办?拆呐! 川陕总督改个名叫四川总督,你只管一个省吧、再把甘肃(包括宁夏和青海,还有乌鲁木齐以东的大片地区)从陕西拆出来!与此类似的还有安徽:明朝安徽、江苏一带统称南直隶,这是朱元璋的龙兴之地。安徽人彪悍能打,江苏人富裕,两边凑一起也是隐患!继续拆呐——安庆、徽州各取一个字,叫安徽、江宁、苏州各取一个字,叫江苏!民国时期,冯玉祥继续拆呐:甘肃省的西宁道和青海二十九旗拆出来叫青海、宁夏道九县二旗拆出来叫宁夏……至此,CHINA就被拆得跟今天差不多了。 甘肃的名称也是甘州、肃州各取一个字——甘州是张掖,肃州是酒泉。明朝时,这里叫陕西行都司,比较偏军事意义,因为行都司府的所在也叫甘肃镇。这个镇可不是乡镇的镇,意思是军镇,下辖十五个卫所!正统年间,明英宗以“庶务不可无综理纠察之任”的理由,设甘肃巡抚都御史,由都察院选派官员充任,常驻地也在甘肃镇。英宗的本意是军镇也要有文官行政管理,没想到,埋了一颗大雷。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南宫复辟,英宗再次夺回皇位……时光荏苒,甘肃虽然还没有单独成省,巡抚已变成了地方上的常设官职,俨然封疆大吏了。最近这一任的巡抚叫席俊宇(字希大),曾作雄文《戒贪录》,传诵一时。 话说孙杰,每日在营里盼民伕、盼粮草、盼圣旨,望眼欲穿。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过,只开了一半:三样东西,都来了一半。 民伕和粮食到了一半,孙杰很头大。为将的都知道,作战最忌讳的是“添油战术”:敌人有一千人,你有两千人,在其他条件都差不多的情况下,二打一,你肯定赢。但上面今天拨给你三百人还逼你上,这三百人便铁定有来无回了、明天再拨你五百,又得全军覆没……几个回合下来,几倍的兵力折进去,把敌军锻炼成信心爆棚的常胜之师,自己人全成了谈敌色变的惊弓之鸟,仗就彻底没法打了——而这却是大明的常态。无论对内地的流寇,还是对关外的西虏,从来都是如此,永远不长记性。 假如压根就没什么粮,好办:要么据守,要么大军转进到有粮的地方就食,啥也别惦记了;假如粮食民伕都够,那最好,积蓄好力量当头一击,一劳永逸。可给一半就真的很要命,孙杰固然可以派两千民伕先行沿途建立一部分补给站——可建完等下一批粮草就位的这段时间里,护送的兵卒干活的民伕都要吃饭啊!下一批运到了,上一批也吃完了,只能从头再来——这便没个头了!所以孙杰只好把粮食留下,民伕打发走,同时一再向成都三司发出催粮催伕的军报。 天子的圣旨里对孙杰勉励有加,宣旨的天使也是满脸堆笑,私下里还向孙杰转达了圣天子的亲口褒扬,他偷偷告诉孙杰,正宫娘娘还赐给孙老夫人一件华美的锦袍——皇家赐臣下的东西里,这可是大有深意的:这叫衣食富贵!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承诺。孙杰一直堆出满脸恭顺和感激的笑容,但内心却充满了失落:节制陕省兵马的事,圣上根本就没提。 “留中了。”商文长师爷叹了口气,“显是朝中不少人反对,所以圣上留中不发。” 臣下的题奏,天子有三种选择。准了,直接下旨允许、不准,下旨驳回、留中,装没有这回事,不搭理——这是顾及保全君臣颜面的通常做法。 “少帅宽心。圣上赏了二百两内帑,赐老夫人华服,这些显是对少帅的补偿——圣上心里也过不去啊。只要圣上知道少帅的忠勇,其他事,您别太往心里去。”商师爷宽慰道。 “嗯。本来我也没有太过的奢望,只是几件事凑一起了。民壮和粮草如果能凑齐了,平贼只能算成功了一半。如果我是张贼,一定会逃到陕西,熟门熟路。其实我最怕的是他们入陕后往西边蹿——东边城镇多,固然富庶,但一方面很多地方有城可守,能坚持一两日甚至两三日、另一方面,财货较多,贼众劫掠也会拖慢其逃窜的步子,咱们迟早能赶上。可若是向西,那便如鱼得水了。行都司府那里遍地卫所,那些营兵什么样咱们都清楚。若是能节制陕省,我会命令古浪所、碾伯所(青海海东市乐都区)以东的有卫所全线收缩,人全带走,粮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烧,我军衔尾追击,贼人得不到任何补给,撑不了几日便会土崩瓦解。但既然我无权下令,那些军头,哪个舍得放弃自己的军屯?张贼一路跑一路就地补给,还能裹挟营兵辅兵滚雪球似的壮大,我军又不能似张贼一般抢,带多少吃多少,怎么能赶得上?纵是赶得上,又怎能打得过?我是为此忧心。” “哈哈。少帅想得远了。咱们若是不想那么远,只想眼前呢?”商师爷捻着下巴上的几撮山羊胡不紧不慢地说。 “哦?商师爷您详细说说看。”孙杰眼神一亮。 “少帅想的是一鼓聚歼,彻底解决此獠。不过,商某倒以为,有多少本钱做多大生意、有多大肚量吃多少饭似更好些。有人有粮有权,咱就毕其功于一役、若是没有呢,咱也得有没有的打法。”商师爷眼睛看着孙杰,口里慢悠悠地说道,“咱们就在北川跟贼人黏上好了。人不够、粮不够,这些情形,不仅圣上知道、朝廷里的大人们知道、地方上的大人们也都知道!只要咱有捷报不停地送上去,谁又能说咱如何?” “可……眼睁睁看着能够把贼人灭掉,某心里不甘啊!”孙杰有些急。 “少帅你错了!大错特错。什么叫‘能够把贼人灭掉’?咱们明明不能!”商师爷比孙杰大了十多岁,孙老爷子战殁前便是军中师爷,是孙家自己人,所以说话没有任何顾忌,“少帅说的能,是有条件的,那便是有人、有粮、有权。可是少帅有吗?没有!所以,咱们不能把贼灭掉,咱没哪个本钱!” “明明我军战力远在贼人之上……” “嘘……少帅,这话可讲不得。万一传出去,万岁爷也会要求咱们强打的。那时咱们便没有任何退路了!顿兵不战、畏敌如虎、挟贼自重……朝廷里面多少人会这样说?那时咱们只有死命一搏。您刚才说了,贼人滚雪球,咱们难逃一败,孙家两百年基业完了,跟着您吃饭的这些兄弟,还有他们的家,可也就全完了啊!” “师爷教训的是。”孙杰固然忠勇,但不傻,把商师爷这番话听明白了。 明白了局面,对策便不难制定。孙杰决定放弃建立沿途补给站的计划,部分移师北上,由沈成钢带磐石营和虎贲营进驻南充,摆出一副即将发动攻击的架势,实则屯兵观望、自己和亲兵营以及虎翼营余部留守定远,继续催促川省的粮草——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再做什么一鼓聚歼的不切实际的梦。 不过不久,孙杰竟意外地迎来了第一场胜利。 善勾机带了半个虎翼营和一千辅兵进驻了南部县,这段日子一直风平浪静的。临敌最近,还只有二百多战兵,但善勾机一点也不担心:虽然南部已是一座空城,但城墙还在——破墙也抵三千兵嘛。嘉陵江从南部的城北转向西面,这是一道天然屏障,因此只需要考虑东面的防守即可。 城里有的是程西没烧掉的空房,辅兵队每日去江里打鱼、山上砍柴,日子过得挺轻松。若不是考虑到不久后大军要进驻,善勾机甚至可以拆民房的木料来烧火,那样会更轻松。 无所事事的日子过久了,善勾机便呆不住了,于是决定做点什么。做啥好呢?千把人去撞南津关,善勾机还不至于憋屈到这程度。想到大帅的探马过来时说过柳边驿靠不住,又只有一个步队驻扎,善游击决定去掏一把。 再说张虎,得知将要面对的竟是孙杰,便面上没显出异样,心里有些叫苦不迭。孙家的威名,大明人哪个不知?自己一个马队把总,在世袭将门的孙家人眼里,跟蝼蚁没什么两样。至于方戈那更不用说了,卫所军本身就比不得边军,张虎都怕,方戈心里更没底。不过他们也都知道,自己也有优势:孙杰这一路上几百里几乎都是无人区,不可能说来就来,此其一、其二,即使到了保宁府,南边有南津关,高高的关墙也给二位平添了几分信心。忐忑归忐忑,张虎心里也有个小小的火苗在燃烧:若是能把孙杰击败……那自己在全大明可就一夕成名了! 思来想去,还真让他琢磨出条妙计。既然拿下保宁一半靠偷袭,张虎决定照葫芦画瓢再来一次:柳边驿那里是自己人,但都还打着明军的旗号,等孙杰正面攻击南津关时,派一支奇兵从柳边驿过去,打着支援的旗号,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来一次里应外合! 说干就干,张虎让人往柳边驿送了几百石粮,并打了招呼。没想到,竟阴差阳错地弄巧成拙——善勾机学诸葛孔明先生唱空城计,扔下辅兵守城,自作主张地带了两个步队去柳边驿偷袭。等到了地方,正捉摸着怎么冲锋,没想到营门开了,守军嘴里嚷嚷着“怎么这么快便过来了”、“不是说两个营吗,怎么才这点人,你们是开路的吧”热情洋溢地迎了出来…… 百来颗死不瞑目的首级给稀里糊涂的孙杰带来一级功,连敌人的面还没见,副帅便名正言顺地成了兄弟们口里一直叫的“大帅”、柳边驿大捷,也拉开了川北大战的序幕。 一百四十七章 相持 一百四十七章相持 转眼小半年过去了。 孙杰早已全军前出南部,与盘踞保宁府的张虎对峙上了。不过,除了还没正式开战时善勾机歪打正着的那场“柳边驿大捷”以外,半年来除了个位数级别的斥候接触战,双方并没有发生什么实际上的成规模战斗。 孙杰不是不想打,他是真的没本钱打不起。南津关像一个虎视眈眈要择人而噬的巨兽横在当道,孙杰估计,若是强攻,怎么也得付出三千五百左右的伤亡:辅兵死一千,重伤致残两千、战兵连死带残一个营。这还仅仅是破关,后面还要顶着城头火力强渡嘉陵江才能摸到保宁府的南墙!照这么个打法,纵然把张虎击溃赶出保宁,孙家军也会大伤元气,没个五六年恢复不了——这年月,遍地狼烟,怎么可能有五六年的时间养伤?所以,强攻的话,孙家两百年的基业,可能就毁在自己手里了! 所谓慈不掌兵,世袭将门的孙杰绝非舍不得死人。若是到了最后关头,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像孙家祖先一样以身殉国。连自己都可以马革裹尸,没什么舍不得死人一说。但他不愿意徒劳无功地白白牺牲部下——尤其是,他完全没有发动攻击的本钱。 最初制订的计划是,拿到足够支持大军行动的粮草与人力,再得到节制陕西兵马的军权,孙杰会做堂堂之阵,以本地丁壮为主、自己的辅兵队为辅,强攻保宁——让本地民壮承担大部伤亡,自己的部队就可以始终保持高昂的战力,等把张虎赶出剑州后再根据陕兵的情形,能战则堵,不堪战则避,自己本部通过长途追袭战将张虎打掉。这种攻击方式的核心实质是用人命换粮食:正面硬刚,用几天时间和几千人命为代价,迅速奠定未来的胜利。 按照第二次修订的计划,如果有差不多的粮草民壮支持,孙杰会在南部县留下一到两个营堵住张虎南逃窜向盐亭的去路,冒险把主力机动到苍溪,甚至更远的剑州,把张贼的粮草储备抢到手,然后由北向南打。打的时候让开嘉陵江主航道,留条路给张虎跑,这样,张贼便不会做鱼死网破的血拼,自己部队的伤亡就可以始终保持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随后就简单了:各营轮流滚动,一路死死咬住的衔尾追击,草木皆兵的张部溃兵势必处处破绽,每一处破绽都被狠狠撕下一块肉,几百里下来,这股流寇就会像阳光下的雪水,甚至不一定能撑过陕省的临洮府便灰飞烟灭掉。这种打法的实质是用粮草消耗抵消人命的损失:大纵深、远距离机动无疑会消耗掉大量粮草物资,但出其不意的攻击会获得很好的战术效果。 然而事与愿违,除了开始运来的那一半粮草,后面便再也没有成规模的补给输送了。至于民伕,更是不要想:粮草不够,无法支持军事行动,负粮的民伕除了帮忙吃饭便再没其他用处。孙杰算过,按照3个民伕携行物资可以支持一名战兵半个月行动的标准*,手里的粮食满打满算只能支撑机动到剑州城下,若是一击不胜,就该轮到自己冒着被张贼南北夹攻的风险走投无路了。所以,前出到南部与善勾机汇合后便只能驻扎下来,战兵们每日两餐、辅兵一干一稀、千把川省民伕每日一餐,等待张虎露出破绽。 反观张虎一方,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前方有险可峙,退路后顾无忧,既不会傻到跑出城跟孙杰打野战,又没必要攻击除了一群战兵啥财货都没有的南部,再加上第一次造反没啥经验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何打算,故而也就跟孙杰耗上了。 川省的官员们也逐渐看明白了这个态势:只要孙杰在,自己便无需担心张贼进犯。水患后本身就不富裕,再加上蜀王隔三岔五的添乱,孙部粮草的供应便有一搭无一搭地懈怠下来,算算日子,催得紧时就凑上几百石给孙杰发过去…… 朝廷里更热闹了,对孙杰顿兵不战的指责逐渐多了起来。不过,大家也都知道:圣上对孙家的信任是无以复加的,而且,每隔十来天,孙杰的军情便用四百里快马报到京师(最快的标准是六百里,八百里加急只是个传说,那样的话,每一站的人和马都会跑死的),参考川省官员们的报告,孙杰缺粮,难以展开军事行动是客观事实,所以一开始绝大部分言官除了嚷嚷几句,也没太过分。不过,日久生变,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户科给事中乔南星(字尚白)给圣天子上了一道《十可虑》的折子,表面上表达的是对川省战事胶着的忧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乔大人矛头指的还是孙杰在保存实力:“……八可虑,夫将也,慨然奋勇,破釜沉舟,百二秦关可破、顿兵不进已逾半载,果缺粮否?试问半载耗粮几何?九可虑,兵为将有,只知将命而不知有国、十可虑,国战怯、私战勇,其受两百年天恩岂无羞惭无地之愧哉……”正途出身、专业找碴儿的乔大人笔锋如刀,字字诛心,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孙杰此前的胜利说成“私战”,若不是顾忌孙家根深叶茂在朝中颇多奥援,指不定还会骂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其实,乔南星此举也并非全然是哗众取宠。乔大人有个同年好友蒋元标(字时瞻),几个月前接替了俞朝智,时任陕西道监察御史。为了讨蒋大人欢心,临洮府曾给他组织过一场表演:一个壮汉手持大刀接连斩下三颗牛头——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便是兰州中护卫指挥使卢光宇。卢将军太符合蒋大人对武将的认知了:大字不识、力大无穷、满脸横肉、对自己还毕恭毕敬!聊到张虎,卢将军轻蔑地一撇嘴:“倘是遇到某,能在某刀下走过三合,某便是狗子养的!”掷地有声的朴实话语给蒋大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说的太好了!武将嘛,上阵杀敌才是唯一的正途,运筹帷幄那是咱们饱读诗书的文官的事,轮得到你想那么多么?给本官冲就是了!兵嘛,死多少本大人拍着胸脯给你补多少…… 本着为国求才的美好愿望,蒋大人有意栽培卢光宇,所以跟京师的几个好友说了自己的想法。经过一番认真的计划分工,乔南星是负责带头开火的。 果然如大家所料,圣上还是为孙杰开脱,于是兵科给事中高世扬出场了:“臣素闻宁夏中护卫指挥使卢,忠勇无二,其人之勇不逊关张,在陕有‘百人敌’之誉。臣愿保举该使平逆,与孙帅共收南北夹击之效!” 听到有人才能帮孙杰夹击张虎,圣天子断没有不准的道理。考虑到已经跟张虎纠缠了半年的孙杰的感受,圣上把言官们要求给卢光宇刻一方“平逆将军印”的奏折留中了。一个月以后,以工部侍郎修伟(字宏范)为帅、直殿监(给皇宫扫地做卫生的)内监安玉贵为监军、宁夏中护卫指挥使卢光宇为将的平逆大军便雄赳赳地从陕西向南进发了。 大明是一个补丁帝国:为了防止布政使按察使沆瀣一气就打个巡按御史的补丁、为了防止他们扯皮再打个巡抚的补丁、为了杜绝几个巡抚之间的互撕就打个经略的补丁、因为卫所兵不能战就打个以民为兵的补丁、为了防止武将纵兵扰民畏敌怯战,就打个临时指派文臣领兵的补丁、为了防止文官霸道武将胡闹或者两个家伙联手贪污军费,就再打个太监做监军的补丁…… 这一路大军威风凛凛,尤其是卢光宇,为了显示勇武,每到一处繁华的所在,总是把上衣脱个精光,在马上给大人们耍一阵花刀,把一众州县的文官们看得如痴如醉,纷纷挥毫赋诗为其一壮行色——好吧,其实大家都知道卢将军是谁推荐的,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多表现些支持,未来自己这个鸡蛋筐里被蒋大人挑出的骨头便会少些……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如果没有本地文官在场组织的话,见到大军的百姓们往往逃散一空,甚至南巴寨、着泥寨(今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阳汤寨等寨子如临大敌般地紧闭了寨门,村民们执械上墙,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官军,把卢将军气得怪叫连连,若不是有修大人拦着,早就在陕西境内大打出手了!也委实怨不得卢将军生气,这般百姓实在太过不知好歹:大军平逆总要吃喝,对不对?拿了你些猪羊鸡犬难道不是理当如此么?大军的物资总要有人运,抓几个人抬一段又怎么了? 常言道,兵贵神速。平逆大军以日行十几里的平均速度,终于在三个多月以后接近了广元,这时,孙杰已经把张虎赶出了保宁府。如此大功怎能让孙杰独得?卢大将军二话不说便发动了对广元的袭击,从而留下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 *这是古代将领计算后勤保障的一种通行的算法。辅兵与战兵比例为1:1时,携行物资单程极限为18天、2:1时为25天、3:1时为一个月。因为民伕自己也要吃饭,时间越久,负粮人吃掉的就越多,能够背负的总量固定,替战兵携带的额外物资就越少。如果考虑到回程,则要减半、没有现成的官道可走时也要减半、需要通过山林等艰苦地形时至少再次减半——密林中在不迷路的前提下,行军速度可能每天仅仅两三里而已。孙杰这还是把自己的辅兵当作半个负粮民伕计算后的结果。 【节日陪娃,停更几天。读友们节日快乐。】 一百四十八章 石砫宣抚司 一百四十八章石砫宣抚司 孙杰收复保宁几乎可以算兵不血刃。此战“明军”的战损微乎其微:连死带残仅百来人,而且,还都不是他的部下。好吧,这些人,甚至只能勉强在理论上被叫做明军,大明兵部的《兵册》上,莫说他们连名字都没有,甚至连部队番号都没有,更不用说什么粮草军饷的待遇了。 然而,这支部队,在真实的历史上却享有赫赫威名——如果说军神戚继光的戚家军在大明军史上是睥睨四方的总冠军,那么,这支部队便是当之无愧的亚军,再牛气冲天的军头对此也绝不会有任何异议! 因为,他们的名字叫做…… 白杆兵! 全大明独一无二的女总兵秦良玉的白杆兵、三千年国史中唯一被列入将相传的女英雄秦良玉的白杆兵、曾经把号称嗜血的八旗打得怕到骨子里的白杆兵、老弱残兵竟吓得屠尽川人的张献忠,至死从不敢向小小的石砫越雷池一步的白杆兵! 不过,此时他们的指挥官还不是秦良玉,而是秦良玉的丈夫马千乘。马千乘被监军太监邱乘云害死以后,秦良玉才成为这支军队的主帅,并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传诵至今。 石砫,地处川东,以石潼关、砫薄关而名。洪武八年,改石砫安抚司为宣抚司,隶重庆府。播州杨应龙作乱时,石砫宣抚司由女土官覃氏行宣抚事,她的选择,差点给石砫马家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马千乘是马家长子,而覃氏却偏爱次子马千驷,她误以为杨应龙能够成事,于是聘其女给马千驷为妻。马千驷去了播州帮助老丈人造反,被新婚燕尔的马千乘抓住机会向大明表忠心:马千乘率三千白杆兵协同官军平叛,秦良玉*则带了五百娘家陪嫁的勇士“裹粮自随”。 万历二十八年正月初二,杨应龙叛军乘官军过年夜宴偷袭。到底是堂堂威武之师的大明官军,当场就炸了营,跑得漫山遍野,那排山倒海般狼奔豕突的阵势把偷袭的叛军吓得差点全部活活笑死…… 可惜,这时候,马千乘夫妇来了! 一方面,为了保住石砫马家,另一方面,也是要发泄积蓄已久的怨气,三千五百白杆兵不仅把叛军杀得大败,更是一鼓作气直捣叛军老巢,连破金筑七寨! 白杆兵得名于他们的主战兵器:用强度韧性俱佳的白蜡树为枪杆制作的带钩长矛,尾部有环——史书里记载:矛尖突刺,尾环锤击,所向无敌。嗯,最好别信,啥叫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就是。这是从未上过战场的不知兵的文人坐屋里闭眼胡诌的。别说披甲,就是无甲,被一个铁环撞到能有多大伤害?而且还要把长枪掉个头去撞?累不累啊,有那个功夫你倒是直接捅他不就完了么!这个铁环的真实用途是“首尾相连”:无论是攻打山上的寨子还是攻城爬墙头,带钩的矛头钩住石缝砖缝,下面的人再用矛钩钩住前面枪尾的铁环,几杆枪搭在一起便是一个简易云梯,勇士们就能迅速攀援而上!换句话说,这种主战兵器是完全按照当地多石山的独特地理环境而量身打造,因此成军的白杆兵可以被视为是一支山地战特种兵。 等官军收拢了溃兵,跟在白杆兵后面腆着脸耀武扬威地来到扼守杨应龙咽喉要地的桑木关,又都傻了眼:这得打造攻城器械啊——放在内地,这时候是个借机抢劫百姓的好机会,但穷乡僻壤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实打实地砍树了。一众将领正对着城墙犯愁,琢磨着怎么磨洋工报军费讨赏钱时,桑木关竟又被白杆兵拿下了!只见他们冲到城下,几人一组,用白杆枪攀挂住城墙,几十支长枪首尾相接,瞬间城墙上便像爬山虎似的被搭起了一面攀爬网!每一名挂好了长枪的勇士纵身而下,就地一滚再立起时已取下背上的弓箭,单膝跪地向城头做压制射击!后面的人则敏捷得猿猴一般,顺着长枪眨眼间攀上城墙,不一刻,那一段城墙就已全部是白杆兵的身影!先登的勇士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结成枪阵牢牢地控制着那一段城墙,掩护后援。枪阵的范围在慢慢扩大,不到两刻,登城的已有千人之众,一声急促的梆子声——这是秦良玉的发明,西南边陲没有明军那些旗帜、号炮、烟花、金鼓等通讯工具,秦良玉发明了不同节奏的梆子作为发布各种命令的手段——白杆兵全军总攻,号称天险的桑木关半日而克! 桑木关一失,杨应龙自知大势已去,不久后自杀,马千驷也死于乱军,播州之乱遂平。战后叙功,白杆兵为“南川路战功第一”!马千乘便名正言顺地成为石砫宣抚司长官。 不过,等到天下太平,忠心耿耿并立下大功的马千乘也该大祸临头了——见白杆兵这么能打,朝廷肯定不放心啊!怎么办?派太监监军。 这个太监叫邱乘云。 监军负责分配粮饷物资,是个肥差。可是,没仗打了,监哪门子军?再说了,白杆兵是“蛮夷土兵”——别看自己都是废柴,官军依旧瞧不起,就是如此称呼他们的——压根朝廷就不会给他们拨粮发饷,怎么发财? 邱乘云于是动起了“找矿”的心思。 石砫产锌,当地人习惯性地把锌称为“毛银子”,邱乘云借题发挥,硬说发现银矿,找马千乘索要一万两封口费,否则,石砫的全体乡民便要举族搬迁,腾出来地方“开矿”。耿直的马千乘自认对朝廷有大功,而且获得过大皇帝的诸多封赏,自然当场拒绝……然后,就被污“谋反”了! 别看朝野里那群“正人君子”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给你上纲上线的挑毛病,太监指证功臣“谋反”这等大事,却集体沉默了。无他,公公们是大皇帝的家奴,谁惹得起,谁惹不起,这群“正人君子”们心里明白着呢! 自以为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马千乘失算了,因为他不懂得,通行大明的游戏规则其实是“鞋歪便不怕你脚正”! 邱乘云用了激将法:“敢不敢到京师对质”? 马千乘敢。 所以他死了。 得知首领要被解送京师消息的乡民、白杆兵们持械把邱乘云和一众爪牙围了!这时候,马千乘有N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上策:想办法将邱乘云暗地里弄死,报一个死于盗贼,顺便以给邱公公报仇的名义把平时看不顺眼的哪个仇家干掉,马家势力得到进一步扩张。 中策:当场格杀,拥兵自重,上书自辩。面子上下得去的前提下,一条太监的命跟再冒险来一次播州之乱,孰轻孰重大皇帝分得清。最多是象征性地处罚一下——为了“安抚”以免“生变”,这个处罚既不会太重,过阵子也会撤销。 下策:置之不理。反正强龙难压地头蛇,你奈我何? 然而马千乘采取了下下策:亲自驱散了部下,慨然上了囚车。 一去三年。 在诏狱里的三年。 从入狱的那一天一直到死,都没人问过一句话的三年。 最后死在诏狱,死得不明不白。当然,这些是后话。 话说孙杰,面对固若金汤的保宁府,想起了入川路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石砫宣抚司——彼时马千乘还没下狱,孙杰溯江而上途径忠州(今忠县)时,曾经慕名拜访过自己。而孙杰也久闻白杆兵的威名,为了对付奢安两家,更是有意结纳。英雄重英雄,一场大酒,二人均有相见恨晚之感。此时的孙杰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派了亲卫史二雷向马千乘求助,想借五百白杆兵伺机对南津关发动一场奇袭。以孙杰的想法,偷袭打下南津关,便可以给四川三司施压,要求人员和粮草的征调,再强渡嘉陵江,发动对保宁府的强攻。 没想到,马千乘竟亲自来了。还带了三千五百白杆兵! 孙杰被深深地感动了,见了马千乘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更不善言辞的马千乘大笑着拍了拍孙杰的肩膀,撂下一句话:“既然是兄弟,这两个字哪里只能口里说说而已?带哥哥去看看贼情吧。” 这几日李松去了保宁府,守关的是吴大壮。只带了几名亲卫的孙杰领着马千乘众人来到南津关一箭之地,吴大壮见来者既没有披甲(这支白杆兵装备的是藤牌和藤甲),更没推什么攻城器械,便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刚刚放下心,耳中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梆子声,随即那群家伙便不要命似的一股脑冲了过来! 连个梯子都没有,你们怎么爬墙啊,难道都是猴子么?完全没醒过味儿来的吴大壮目瞪口呆中,当先的白杆兵已经奔到城下,借着冲力直接蹬着笔直的关墙向上冲了四五步,接着“啪、啪”的一连串声响,几十只长枪便搭上了半截高的关墙。矛钩贴着墙砖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随后又是“咔、咔”的一阵响,大多数矛钩都死死地钩住了滑落路径上的砖缝,吴大壮忍不住想探头向下看个究竟,手刚刚扶上墙垛,一支羽箭便擦着鼻尖几乎贴着面门飞向天际! 从没见过这种打法的吴大壮这才反应过来,大吼着命令弓箭手集中,可惜,已经晚了!这段两丈来宽的城墙下飞来越来越多的羽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密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吴大壮所能集中的全部弓兵。吴大壮只有两百多名弓箭手,而且这些射手要兼顾整个南津关——守关的主力是协防的百姓,他们负责投石。但没见到攻城器械,吴大壮便没下令百姓们上墙! 其实,即便百姓们全部上墙,战局也不会有丝毫改变:百姓们当然不可能披甲,三千五百名白杆兵里,五百人是负责爬墙的先头部队,其他人跑至半途便纷纷摘下背上的弓箭向这一段墙头射击!这种角度和箭雨的密度下,只要接近墙垛,任何人都会在瞬间变成刺猬! 墙上的守军都像吴大壮一样傻在当场,转眼间,这段墙垛间便冒出几支奇怪的带倒钩的矛尖,漫无目标的对周围乱捅一气,随后便有几个野人样的家伙蹿上来,嘴里喊着完全听不懂的蛮话,呀呀叫着,结成了一个小小的枪阵! 完了!这是大白天遇到山鬼了啊!吴大壮心胆俱裂地想着。转身刚刚跑出几步,感觉被一股大力一推,低头望去,自己的胸前透出寸许长的一截矛尖。 “这种武器太厉害了,矛头后面的倒钩既能钩住城墙,还能阻止枪头贯穿人体后拔不出来……”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吴大壮没感到疼痛,这竟是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相传,秦良玉自小喜欢兵法,陪嫁的嫁妆里竟有十几卷兵书。白杆兵是石砫马家的部队,秦良玉后来做了改良,不仅制定了各种梆子讯号的命令,后期更给白杆兵配备了大量火器。有关白杆兵的传奇,我们将在本书第三部《天问》里有更多的描写。 顺便一说,明朝男人平均身高一米六左右,而秦良玉——根据其战甲推算,身高为一米八六!当然,只是一说,信不信由您,嘿嘿。 【欢迎转发,多谢投票支持。】 一百四十九章 连捷 一百四十九章连捷 孙杰也看傻了。 把马千乘领到南津关的路上心里还在琢磨,勘察战场地形,带几员家将就好了嘛,用得着把几千手下全带来么?但大哥大老远跑来给自己帮忙,又是人家自己的兵,想咋样咋样呗,这话便强忍着没说出口。没想到到了关前,马大哥仰头向关上瞄了几眼,手一摆,一阵梆子响过,这帮白杆兄弟就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没有任何战场准备、没有任何攻城器械、没有任何战斗分工……甚至,连必不可少的战前“饱餐一顿”都没有,就这么、就这么、就这么直愣愣地冲上去了! 然后就是漫天箭雨下的关墙上爬满了人! 再然后……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时辰,关门被从里面打开——把自己一堵就是大半年的南津关,就这么被破关了! 看得简直像在做梦的孙杰差点掐自己一把来验证一下,急忙让亲卫驰回南部传令:大军紧急集合,即刻入关据守,防止被保宁的张虎逆袭!虽然下了命令,也对自己的部队有充分的信心,但孙杰心里十分清楚,没有大半个时辰根本不可能——单是散在南部县城里各处轮休的几个营集合、披甲、整队便要好久,再开过来,搞不好超过一个时辰也说不定,毕竟穿了几十斤铁,想跑也跑不动! 这段时间可怎么办?保宁与南津关只隔了条嘉陵江,贼人们是不是搭了浮桥谁也不知道,万一有桥,张贼来场逆袭,马大哥刚刚拼过一场的这帮兄弟们体力能顶到援军开过来吗?想到这里,孙杰暗自一咬牙:拼了吧,实在不行,豁出去自己和卫士们守关门,无论如何也要让二雷把大哥抢回大营…… 万万没想到,跟着马大哥跑上关墙,眼前的情形再次让年轻的总兵官在短短的一个时辰里第二次傻在当场! 江里真的有一座简易浮桥:几十艘小船横着连在一起,上面铺了木板。不过,南津关的逃兵已经砍断了对岸的绳索,自己这边的南侧倒是还系在岸上,靠近保宁的北边那截已被江水冲至江心——张贼可能的逆袭显然是不用担心了。 让孙杰吃惊的不是浮桥,而是马千乘这群白杆兵:此刻,竟有半数已在江中呀呀叫着载浮载沉! 哦,好吧,确切地说,他们在强渡嘉陵江! 只见岸上的白杆兵们默契地把长枪一支正一支反地平排在地上,摆上十几只,头尾就用各两杆枪从间隔的铁环中对头一穿,彼此矛钩咬住铁环,连接处捆上几道麻绳,便搭好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架子。随后脱下裹在身上的藤甲片往架子上一铺,再扔上几面藤牌,一个筏子就在眼前扎好了——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随即几个人便拖着筏子一头扑进江里,每个筏子上少的上去三四人,多的五六人,除了一个人抱着几张步弓站在筏子上——弓弦要绝对防水,否则就废了——其他人都趴在两侧用手划水,水性好的则干脆直接跳进江里,一边泅水,一边推着筏子强渡! 因为断了的浮桥漂在江里碍事,白杆兵们都在偏西的地方渡江。有些筏子被湍急的江水冲得靠上了浮桥,见一时半会过不去,水里的、筏上的白杆兵们索性齐心合力地去拖拽小船,看样子,竟是要把浮桥再重新搭起来——好嘛,此时该担心对方通过浮桥快速度投放兵力的竟不是孙杰,而是张虎了! 对面城头上射来稀稀落落的羽箭,白杆兵们没人理会,当然,充其量也就几十名弓手,杀伤效果极为有限。 保宁城已是一片大乱。刚刚被捅死的吴大壮不用说了,即便是久经战阵的孙杰,都被眼前的情景嚇得方寸大乱不知所措,何况保宁墙上普通的兵士们——这样的攻城法、这样的强渡方式,别说众人从未见过,简直闻所未闻! 幸好,城门官算是比较机灵,发现情况不对,马上闭了城门,把跑在后面没来得及逃回城里的南津关守军关在外面爷爷奶奶地求、祖宗十八代地骂、锤胸顿足地哭…… 不过,城门官显然不知道一件事:白杆兵进城,几乎从来就不用走城门! 听说陕西方面来了一股强敌,前几天方戈带了驻守在铁山关和梁山关的两个营赶去守护利州卫老巢了。因为一个南津关便阻住了孙杰大半年,而且保宁城里有的是百姓,刚刚整编好的八千辅兵,张虎也让方戈带走了五千,目下驻守保宁的是张虎本部一千五百战兵和两千辅兵。张虎本部四个营总共两千人,南津关放的一个营和一千辅兵——此时已不用指望了。 听到有一大群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山鬼一样的家伙在渡江爬墙,张虎一面下令散在城里的战辅兵紧急集合,自己和牛有田心急火燎地往南墙上跑,连甲都没来得及披。气喘吁吁地赶到城头,迎面撞上了负责南津关防守的王彪和李松——可能是不适应四川溽热的环境,王彪这阵子一直病歪歪的,李松陪他进城看郎中,偏偏这时候狗官军们竟不知从哪里请来一群山精野怪打过来! 李松从守墙的新兵蛋子脑袋上扒下来几顶铁盔,几人顶上后冒着墙下射来越来越密集的羽箭探头望了望,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绝望——大部分战兵和辅兵都散在诺大的阆中城里,东南西北到处都有,一时半会不仅不可能完成披甲集结,连建制都不可能恢复!在这个时代,之所以朝廷明文规定,非紧急必要而且有上级文官的正式命令,所有官军一概不许入城,违者以谋反论,是有其道理的:这时候的城市规模有限,不可能有现代广场公园之类的大片空地,道路也很窄,部队入城,除非散在百姓家里,否则根本就没地方住!而散在百姓家里——别忘了,当兵的主要来源之一是充军的流犯,其他也未必是什么好人——成千上万的这种家伙一股脑涌进来散得到处都是……大概率,不用等敌人进攻,这城已经差不多不能要了! 张虎的很多部下都是跟着他流亡千里九死一生,此前做边军时连边塞的小破县城都没进过,好容易跑到繁华的府城,哪里肯放过这等享福的机会?别说普通的兵卒,仓促间就连军官们都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缺德事呢,怎么可能集结备战?而这时候,百姓们的期望值也低得令今天的人难以置信——要知道,当年太祖爷提三尺剑驱除鞑虏,统带的部队一样的杀人放火,一样的抢劫强奸!爱民如子的太祖爷怎么做的?太祖爷下了三道命令:不许放火、不许无故(划重点)杀人、抢进营里的女人,已婚的未婚的分开——过得几日(继续划重点),有丈夫和家人的可以领回去,没人领的怎么办……嗯,太祖爷没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懂的! 这种“仁政”,竟得到占领区所有百姓发自肺腑的、由衷的感激! 跑吧,没其他选择了,再拖一会可能就跑不掉了!远处的城墙上已经有人陆续蹿了上来,心胆俱裂的守军与其说在阻击,不如说在遮挡着自保,每个人都在用尽全身力气拖延必将到来的死亡。 张虎和牛有田等骨干都是马队出身,马是现成的,一片混乱中,几人上了马,在各人亲卫的护送下径直出了北门。苍溪是个小县城也守不得,先跑到那里整顿一下逃出来的兵卒们,然后继续北上找方戈汇合再做打算吧——只是,不知道方戈能否挡住北面那股强敌,万一落败,狗官军们南北夹攻,那可就全完蛋了! 保宁城里饱受蹂躏的百姓们本来已经麻木了。每日小心伺候着住在各自家里的大王们,无论白天晚上,只要大王们有了兴致,便会把女眷拖进屋去——开始时女性们都还会挣扎躲闪一番,时间久了,知道除了挨上一顿毒打或丈夫儿女会白白搭上性命其他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要大王们示意,她们便会自己乖乖走进去……等这一两位或两三位大王住腻了离开,又会有在其他地方住腻了的大王们接着住进来……这样的日子仿佛永无休止。唯一的好处是发粮,大王们隔几日便会出去一趟,有时甚至会带上百姓到粮库领些米豆,等伺候他们吃饱,锅里总会剩下一些,将就着也能吃个大半饱。 然而,听到城里各处响起哭喊声、喊杀声,百姓们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的恐惧:虽然饱受屈辱,但毕竟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比蝼蚁还要卑微的日子。原来的大王们跑了,新来的大王们不知将要用何等的手段向自己发泄他们的欲望!百姓们已然总结出经验:最可怕的是刚破城那会儿,杀红了眼的兵士们刚刚经历了死里逃生,有些人就在不久前永远地失去了亲人、朋友,他们会把一切挣扎、甚至是象征性的躲藏一律视为威胁,会毫不犹豫地用手中沾满血迹的钢刀消除!只有等他们慢慢从亢奋、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的疯狂中渐渐平息下来,自己才能算捡回半条命,然后,便是再一次悲惨生活的循环。 缩在家里的百姓们终于从窗板缝里看到了白杆兵:黝黑的皮肤、精瘦短小而充满力量的身材、凹目塌鼻的相貌、身上的斑斑血迹、手中奇形怪状的武器、口里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从心底窜上来的恐惧几乎要把他们挤压到彻底崩溃。 然而,百姓们错了。尽管在真实的历史中,“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只是一个神话,白杆兵的军纪确实有相当口碑。好吧,确切的说,只是对百姓而言哈,跟友军抢物资争水源群殴什么的,他们也没少干——是秦良玉,按照陪嫁的兵书,为白杆兵制定了相对比较严格的军纪,强过大明几乎所有的正规军。 孙杰把命令由守关修改为入城,一个时辰后他的部队终于踏过白杆兵兄弟们刚刚修好的浮桥开进保宁城。马千乘拍了拍孙杰的肩膀:“兄弟,肃清残匪的事你来吧,哥哥我的人汉话都讲不得几句,只认得战场上对面披甲拿刀的是敌,混在百姓里可就辨不得了。” 孙杰重重地一抱拳:“好的,大哥。你先带兄弟们歇一歇,等下咱们喝酒!” 孙杰知道,自己迎来了一个大丰收:这么快就占领府城,张贼完全来不及带走粮食和军人视为第二生命的武库物资,嗯,还有库银。 等到城里慢慢恢复秩序,孙杰与马千乘并肩来到府库,年轻的总兵官诚恳地对他的马大哥说道:“大哥,你莫跟兄弟客气,粮、银、武备都在这里,你教兄弟们拿吧。” 马千乘呵呵地笑:“好的。粮我拿一些,银我拿三万两吧,每个战死的兄弟一百两,其他人给个三五两就好。你莫跟哥哥客气,武库里我拿些生铁弓弦,其他的都用不到,你们的武器哥哥的兵不会使,铁甲更是累赘,爬山还是哥哥的藤甲便利。” 孙杰再次动容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马千乘又是一拳重重砸在肩头:“还是那句话,兄弟二字哪里只能口里说说!兄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快莫做这般样!昨晚那场酒喝得不尽兴,今晚咱们再来一场。军情如火,明日你去追贼,哥哥回家。等你灭了张贼,来找哥哥喝个痛快!” 孙杰点点头:“我给哥哥拨一千辅兵运粮吧。” 马千乘摆摆手:“用不着用不着!你莫看哥哥这些人身形比你们汉家兵小了些,但攀山越岭,耐力好得很。”随即放低了声音附在孙杰耳边道,“你又不是不知,当年平播州杨乱,你嫂子那五百陪嫁兵‘裹粮自随’——她忠州兵打仗都能挟粮,哥哥家的兵若是往自家搬粮都负不得,岂不被她笑死!哈哈哈哈。” 话虽这么说,张虎等都是从官道上跑的,泊在城郊的两百余艘大小船只都被孙杰缴获,第二天,孙杰还是强塞给马千乘几十艘。 让二人都没想到的是,保宁一别,兄弟竟成永诀。马千乘不久后被诬谋反,孙杰的大好前程也险些毁于一旦。 就其起因,竟是因为这场大捷! 题外话。不久后,已慢慢恢复了秩序与生机的保宁府里,另一场滔天的惨祸接二连三地悄然发生:接连好几个月,保宁府所有出生的婴儿都被各家溺毙,无一幸免。因为,他们都是“贼种”。有些,就发生在官府的眼皮底下,但依旧无人过问:这种行为是这个时代官民一致的共识,直到后世的满清才有所改变——到了满清,变成受辱的女性必须自杀!省略若干字! 一百五十章 妙计 一百五十章妙计 逃到苍溪的张虎几人收拢溃兵只停了一天。他们知道,孙杰清剿残敌、接管府库、恢复城内秩序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没个两三天根本脱不开身。而且,克复府城是大功,照常理说,可得好好待上一阵子——那么多财货,换谁领军都要狠狠捞一笔啊!反正死无对证,瞪着眼睛说都被贼带走了糟蹋光了打包扔江里去了……谁都没办法把你怎么样不是?这是所有人通行的做法。一直到今天,李自成藏的宝贝、张献忠沉的金银、太平天国的巨额财富……这等消息依旧满天飞,不还是有那么多人坚信不疑倾家荡产地找么?不过尽管如此,张虎还是不敢多待:孙杰可是名将,万一被他咬上,麻烦就大了。 也幸亏如此。 孙杰送走了马千乘大哥以后,留下参将石井生和他的磐石营看守保宁等待川省三司派人接收,第三天自己便带领主力,整军北上追击了上来。 除了海量的库粮和军用物资,保宁的官银三十五万余两都整整齐齐堆在银库里。刚入城那会儿,张虎确实在银库盯着满屋子的白花花流着口水发了半天呆,不过再没见过这许多钱,放着抢来的那些大姑娘,张虎也不会搂着银子睡,更不可能用银子给自己垒个炕,思来想去还是派亲兵看住放现成的银库里最保险。等到城破逃命,亲兵们胡乱揣了些银锭就跟着张虎跑了,所以,这些库银现在都落在孙杰手中。 其实,这只是张虎全部财富的一部分而已——掳掠千里所得的那些珠宝首饰,张虎都藏在自己住的保宁府衙,也同样没来得及带走。而恰恰就是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保住了孙杰的前程,这是后话。 忠心耿耿的孙杰没有像其他将领一样把财货全部据为己有,当然,他也不会真傻到什么都秋毫无犯——如果完全靠朝廷的官样文章,不出一年,他的兵就都得活活饿死!老孙家屹立国朝两百年不倒,大节上绝对无亏,不过要想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下去,必须得懂得变通。粮食和军用物资,自然是让辅兵队能搬多少搬多少,打仗离不开这些、库银留了十几万两,让商师爷规规矩矩有整有零地造册,自己拿的和马大哥那份当然不会出现在册子里——就这十几万两,已经足够新来的知府大人感激不尽地应付一阵了,换成其他军镇,百分百连个铜板都不可能给你留下! 为了节省体力,三个营的战兵和同样数量的支援辅兵携带必要物资乘船溯江追击,其他物资全交给剩下的辅兵慢慢在后面跟着走,马队前出,保持接触后随时骚扰。 与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追击战最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掌控节奏。追得过快,敌人知道逃生无望便会孤注一掷地反扑,于是战局又会变成双方互A硬刚。这时候,为了逃生,逃敌会拼尽全力,追击一方的士气反而会比对手逊上一筹,鹿死谁手真不好说。就像那则著名的“狐狸与猎犬”寓言,猎狗问:“明明平日里我跑得更快,为什么我追不上你?”狐狸答:“追不上我你只是饿上一顿而已,我要是不拼命,就变成你的晚餐啦。”反之,时刻保持接触,让你想跑跑不掉,想打打不成,拖上一阵子,始终处在精神高度紧张的逃跑的一方迟早崩溃,那时,好整以暇追兵的胜利便唾手可得。 张虎可惨了。北上的官道离嘉陵江不远,也就是说,从阆中到昭化这一路近五百里,孙杰可以乘船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撵,最大程度上保存了部队的体力。只要追上,下船就能直接开打!而张虎这支战辅兵混编的逃兵满打满算不到两千人,没有辎重,没有粮草,不管多累,只要停住脚还都得自己去找吃的。更要命的,身后死死咬着孙杰的马队,数量倒是不多,只有一百四五十骑,但无论如何也甩不脱!好几次张虎摆开阵势想血拼一场,但带队的记名参将上官飞就是不上当,无论张虎怎么骂,只在几十丈外冷冷地笑,绝不贸然冲阵、张虎冲上来,马队拨马便退,反正两条腿永远跑不过四条腿、然而只要张虎歇下来,时不时就会遭遇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冲锋。当然,目前为止都是虚张声势,可张虎每一次都得老老实实爬起来备战,出身马队的他知道,只要被对方逮到一次机会,佯攻就会立即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掉队的士兵不用说了——每次马队狂风般冲过来,都会丢过来几颗、十几颗、甚至几十颗人头,结阵的兵士们看着同袍呲牙咧嘴死不瞑目的头颅,开始是愤怒,但不久就变成无可奈何的恐惧,现在,已经趋于麻木了。张虎知道,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军心便会崩溃掉,那时,什么都完了! 张虎心里那个恨啊:你们不是官军么?怎么就不要首级功呢?每一颗少说也值五两银吧?你们放着银子不要,丢过来吓唬老子,简直太他娘的缺德了!跑到第四天,张虎总算想明白了:自己扔在保宁的那些钱都落到这帮家伙手里,他们当然才不在乎每颗首级的几两银子啦!可是,对此还偏偏无计可施。路才走了一半,后半段会更加凶险得多。 其实,还有一点张虎和上官飞两个人都没琢磨明白:现在溃兵们还跟着张虎跑,除了几个铁杆兄弟,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因为什么忠诚或心存幻想,而是对死亡的恐惧——上官飞咽不下被堵在南津关大半年这口气,对掉队的、落单的、投降的一律杀掉不留活口,然后把脑袋扔过来打击对方士气兼带自己解恨,所以溃兵们只能跟着张虎跑下去,若是能看到一线生机,张虎身边可能早剩不下几人了。后世的僧格林沁、曾国藩、李鸿章们都吸取了教训,对长毛都是许诺降了不杀——最后再反悔,你又能如何? 离剑州不远了,那里有方戈的一个营。但张虎根本就不会动一丝一毫的念头向那里跑。 因为没有船。 附近确实可能抢到三五只小船。但一千五六百人靠每只载不了十几人的几条小船来来回回地摆渡过江,会花上少说一整天的时间——死死咬在身后的马队不可能就老老实实地瞪眼看热闹,一定会轮番冲击捣乱。那时,没过江的都怕自己被留下来断后,因此会争先恐后向船上挤、往水里扑、过了江的也绝不会在岸边等孙杰的船队追上来,踏上岸便一定撒腿就往剑州逃……一旦要过江,部队就彻底崩了! 张虎太了解马队的战法了。 想到剑州方戈的部队,张虎又担心起来:不知跟陕西开来的那股官军打起来没有——现在所有希望都在方兄弟身上,他若是败了,大家可就全要死在四川了! 挂帅领军的修伟修大人是工部侍郎。在此之前,修大人的人生经历中从来没有跟当兵打仗这种事有过半点交集。但无论是圣上、内阁、还是六部、乃至言官们,对文臣领兵这件事都视为理所当然:万事皆不离其本嘛!啥叫本?当然是圣贤的教导。修大人饱读诗书,又是正途出身,还被点过翰林,满腹经纶自然包括克敌安民的韬略。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吗?至于行军路线、扎营选址、每日耗粮多少、如何布置侦骑警卫、各种战场通讯……这些统统是细枝末节,不是有师爷么?啥,师爷也没啥经验?没事,这不就经历了么!总而言之,舍本逐末的事,修大人才不稀罕搭理!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修大人看过《孙子兵法》呢! 怎么样,怕了吧? 对领兵剿逆这件事,修大人自己也是信心满满。为啥?不止修大人自己,在所有大人们的眼里,打仗靠啥?忠诚和勇武!你就说对不对吧!只要忠于朝廷,剩下的就看武将的勇气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听过没?不就是抡刀子砍脑壳么!你看卢光宇将军,多厉害,那么大的牛脑袋,一刀一个,砍完三个都不带喘粗气的! 至于后勤保障,嗯,不是交给安公公了么?说起安公公,啧啧,你就放一百个心,错不了!为啥?你知道安公公哪个监的么?直殿监!我跟你说啊,安公公扫地扫得,那叫一个干净!这么细心的公公,还是圣天子的家人,你自己说,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修大人剿逆的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开到汉中府的略阳。在西面,西汉水(又称犀牛江)、浊水、泥阳水、河池水汇入嘉陵江奔流而下、东面是百八渡河在城南再次与嘉陵江合流。修大人一眼便知,这是战略要地,于是把中军指挥所设在这里。为了统一调度物资,监军的安公公也在此驻了下来。接下来,就该看卢将军如何大破贼寇了。 一路上趾高气扬信心十足的卢光宇将军此时觉得心里稍微有点发虚。这可不是卢将军胆小哈,卢将军出生在陕西秦州(今甘肃天水)凤凰山脚下——卢将军的父亲卢老指挥使在那里有一大片军屯,风景也很好,于是就把家安在那里。从小卢将军便知道,自己长大会承袭父职,成为一名光荣的大明将军,因此,尽管识字不多,还是让师爷刻了一方“凤凰卫士”的私印,时刻提醒自己不忘初心不忘本……你说,卢将军能胆小么? 卢将军只是从没上过战场,眼看着要接敌,略有些紧张而已,再正常不过了。比较可气的是手下这帮兵!过来的这一路上一个个偷鸡摸狗翻箱倒柜就不说了,追起逃避夫役的百姓,嗯,尤其是那些村妇,简直是凶神恶煞兼神勇无敌。可眼看离广元越来越近,这帮家伙都变成垂头丧气,腿上也像绑了铅块,都拖着脚在地上蹭着走,蹚得官道上尘土飞扬。还有越来越多的家伙试图逃跑,无奈之下卢将军下令,宿营时都用麻绳把脚踝系在一起,兵逃了杀小旗官、小旗官逃了杀总旗、总旗逃了杀百户……这才止住了这股歪风。卢将军这招赢得了修大人的高度赞赏,亲笔给他写了“治军有方”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那笔力,简直称得上入木三分。尽管四个字里卢将军只认识俩,还是千恩万谢视若珍宝地叫亲兵揣好,只等大捷回师后找人做个匾挂在指挥使大堂里。哦,好吧,大捷了,铁定升都指挥使,错不了!哈哈。 修大人在朝廷做那么大的官,慧眼如炬是必须的。看出了卢将军略有些紧张,于是根据自己来路上看了又看几乎能倒背如流的《孙子兵法》,传给他三条锦囊妙计,曰:无智明、无勇功,故战胜不忒。曰:先为不可胜而胜之。曰:胜于易胜。 见卢光宇瞪着俩大眼珠子还等着听下文,修大人叹了一口气,知道这家伙完全没听懂,只好给他讲原文: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 正要给他做第一段的详细讲解,卢将军笑了。修大人很开心:孺子可教!你看,一点就透……这时候卢光宇夸了一句:“老大人绕口令讲得真好!”把修大人气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算了算了,费不起那个功夫对牛弹琴了,直接给他讲白话吧:“你没什么名气,贼人会轻视你,骄兵必败,所以你肯定能打赢。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前面就是阳平关,既然称做“关”,那就是不败之地,快点过去给老夫守住!等贼人露出破绽,那便是‘易胜之势’,那时候冲过去砍,你就胜了!听懂了吗?听懂了就赶快去阳平关给老夫破贼!滚!” 别看挨了骂,卢将军完全明白了修大人这三条妙计,再次恢复了信心,连骂带抽地,把手下那帮“驴日的杀材”带去了阳平关。 【今天这段埋了半个彩蛋,读友们发现了么?明天还有半个,嘿嘿。】 一百五十一章 阳平关 一百五十一章阳平关 张虎派了两个亲卫渡江报信,叫守军放弃剑州,从西面赶到昭化接应自己。剑门关是天险,但主要是为了防止敌人从北方入寇巴蜀,南面这一侧无险可据,肯定挡不住孙杰的大军,还不如保存实力。剑州守军奉命出发时,卢光宇将军已经带队开进了阳平关。 阳平关扼守川陕咽喉,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前出东北方不远,便是富饶的粮仓:汉中平原,再顺渭水东下,兵锋即可直逼西安、而南面则是川北重镇广元,由此出关的奇兵便是出鞘之剑,沿着嘉陵江过了剑阁便可直插天府之国的腹心!三国时期蜀魏两国多次在这里交锋,也正是因此,阳平关与山海关、潼关等绝大多数强调单向防御的关隘不同,南北两面都修筑得易守难攻,铜墙铁壁一般。 因为自己就是从陕西过来的,太知道那里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张虎从来就没考虑过来自北方的威胁。同样,方戈自然也没当一回事,突然听到有大军来犯的消息,心里着实有些怕。怕归怕,那也得挡一阵啊,否则南边被孙杰堵在保宁,北面再被官军压过来,这仗就没法打了。好在利州卫是老巢,地利人和这两条有相当的优势。方戈没动留在剑州的那个营,心想着三个战兵营再加五千辅兵,怎么也能抵挡一阵,实在不行,退守剑阁也有条后路。反正有的是粮,北面守住剑门关,南面守住保宁府,耗呗。出身官军的方戈心里同样清楚,只要坚持的时间稍微久一些,文官们就一定会动兵费的脑筋,狗官兵们饿上一阵,那时便一定有机会改变局面。 心急火燎地往利州卫赶,生怕官军一鼓作气直接杀过来。老巢留的那个营战力最差,大多是老弱。照理说现在既不缺兵源又不缺银粮,但这些都是利州卫的老人,总不能打发去做辅兵吧?行伍中人靠的就是义气,何况不少都是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叔伯,于是方戈就把他们留在利州卫看家。这区区几百人,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任何稍具威胁的攻击! 然而等众人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地赶到朝天关,却见营里跟往日一样,那帮家伙喝酒的喝酒,赌钱的赌钱,还有不少老家伙倚着墙根懒洋洋地择虱子躲阴凉摆龙门阵,仿佛丝毫不知道朝廷的大军已近在咫尺!详细询问之下才知道,一开始大家确实都怕的要死,还有些胆小的竟直接逃进山里。然而,等了许久还不见大军开过来,有几个壮着胆子摸过去窥探,原来朝廷的兵马都驻扎在阳平关,再也不肯向前迈出一步!没啥凶险,营里吃的喝的都有,谁还愿意猫在林子里喂野蚊子?于是便都回了营。 最最让大家放心的还是麻老六几个的遭遇:麻老六嘴馋,带了他那个果的几个家伙偷着在外面下套子套野兔,没想到竟撞上了同样偷着出关找野味打牙祭的七八个官军!山上一打照面儿,双方自然都大吃一惊,僵持了一会儿,官军那帮人率先打起了招呼,说什么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又没长官逼着,干啥非要谁把谁砍死?麻老六这边总共只有五个人,当然巴不得别动手。这边拎着兔子那边有人带了酒葫芦,最后双方竟在一起烤兔子吃起来了!末了那帮官军说了,出关时他们会先放几声铳给这边报个信儿——交换条件是万一落在川军兄弟手里,务必网开一面,别难为兄弟们……等麻老六几个腆着胸脯满嘴酒气英雄般凯旋回营,消息立刻传开了! 大家还担心个啥? 方戈听完老家伙们七嘴八舌的讲述心里一动,叫人唤过来麻老六,仔仔细细地问了半天,渐渐有了主意。尤其是听到对方出兵会放铳为号,想起来朝天关武库里还有个大宝贝,赶忙让人拖出来——老天保佑,看样子居然还能用! 在营里休整了两天,看看自己带来的两个营体力士气都恢复得差不多了,方戈带了几名卫士跑去阳平关观察敌情。从麻老六的遭遇看来,这帮官军的士气很成问题,不过,己方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原来的两个战兵营只是编制为两个营而已,既不齐装也不满员,现在人员装备都有了,但几乎没打过什么仗,真动起手来,跟对面这股官军比,未必能强到哪里去。但辅兵方面要强很多,再怎么说,自己这边有辅兵营的建制和粗糙的指挥链,那边据说都是沿途强拉来的民伕,得时刻派人看着,一不留神就会跑,到时候这是个很大的优势。一旦双方摆出阵势,自己这边人肯定多些,齐声呐喊一阵,对面的辅兵就该有人被吓跑了吧?只要有人跑,战兵们就会怕……嗯,回头要跟辅兵营的军官们交代一下,看住了这帮家伙,只要对方先撑不住跑路,差不多就赢了……可是,望着巍峨的关墙,方戈依旧满腹愁云:凭自己的这些兵,强行攻关绝对是死路一条,要想解除北面的压力,只能通过野战——要怎样才能把官军引出来呢? 看关墙上那么多花花绿绿的旗帜,官军的声势倒是不小,除了形制很熟悉的各种三角形指挥旗,还有很多写了不少字的长幡。尽管不识字,方戈也知道差不多是什么“奉旨讨逆”、“奉旨平贼”之类的招子——可见朝廷很重视。朝廷既然重视,迟早他们便得出关开过来,文官们绝不会让他们一直干耗在那里白白地吃粮发银!方戈太了解文官们的做派了。 如何快些把他们引出来呢? 不仅了解文官的行事风格,方戈也很熟悉将领们的心思:能不打当然绝不会冒险,可如果眼前有个大便宜……那自然谁也不会放过!因为自己就是武官,设身处地地想,换做自己,差不多也会如此。因此,方戈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不过,思来想去还是有些冒险,一直犹豫不定。 促使方戈下定决心的,是张虎派出的信使。保宁丢了,大帅正向这里逃命,再有个两三天就该到了。后面是孙杰的大部队,最多也就是迟上一两日。那时腹背受敌,插翅难飞,只能兵行险着了!是生是死,全看老天爷的意思罢。 卢光宇大将军在阳平关已经待了五天了。高高的关墙给兄弟们平添了许多信心,战兵们不怎么跑了,现在卢将军操心的是如何看住那些该死的乡巴佬民伕,直到杀了几个倒霉鬼把脑袋挂在那一片窝棚四周,逃亡的现象才得到一定程度的遏制。 卢将军牢牢记着修大人的三条锦囊妙计。说书先生讲过,那么厉害的常胜将军赵子龙,紧急时刻还不得靠诸葛先生给的三条锦囊妙计扭转局面?卢将军一直在琢磨,赵子龙真是好耐性,换做自己,怕不是一出诸葛先生的军帐就把锦囊全打开,让师爷一股脑都念给本将军听个究竟!还是修大人好,一口气全讲明白了,省得把自己活活憋死!嗯,第一条占了关就是“敌不可胜”咱做到了、第二条么,本来咱是陕省的中护卫的指挥使,就算有些名声也不太可能传到川省,贼人应该会轻视吧?得想办法让他们更骄傲!书上说了,骄兵必败,只要贼人骄傲了就一定会被打败!书上说的,能有错么?可这第三条就有点难办了:贼人要怎样才算露出破绽呢? 昨天修大人派来信使催自己进兵,说圣天子在等着看捷报,朝里的大人们有不少议论,说什么行军太慢啦、纵兵扰民啦,哼,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陕省三司很买老大人的面子,偷偷告诉修大人,说巡按大人要给圣上打小报告说咱“顿兵不进,靡费银粮”!可老大人也真是的,你明明说过要等贼人露出破绽,现在连个贼毛都没看到,哪里有什么破绽?派人回去问吧……好吧,卢将军还不至于傻到自己主动去找骂。正在搓着手为难,听到外面一阵喧哗:贼人来攻了! 尽管心里有些怕,披挂整齐的卢将军还是强自镇定地来到关下。听到关上和关外的呐喊,卢将军突然感到一阵尿急,对着墙根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挤出几滴,怪了。嘴里干得紧,一点吐沫都没有,亲兵递来水葫芦,咕咚咕咚,卢将军一口气喝空了一大半。咦,今天上墙的马道显得格外有些陡,卢将军走得有点打颤。不过偷眼看看旁人,大家都这样,没人注意到自己,卢将军放了心,终于登上了关楼。 哈哈,贼人只有千把人,只抬着几架云梯,其他人都举着大盾,走得慢慢腾腾畏手畏脚的样子!简直是老天保佑给本将军送来一场大功!给我射箭,打!往死里打!丢石头,砸,砸死这帮龟儿子!还没入川,卢将军便已经学会了著名的川骂。 关墙上的兵士们也都从最初的惊骇中清醒过来,纷纷向关下的贼人射击、投石。尽管距离还很远,弓箭能够到,石头根本砸不着人,但有气势啊!脑门上见了汗,大家逐渐亢奋起来,恐惧被暂时忘在一边。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不远处的关墙上腾起一阵白烟——宁夏中护卫有二十几杆火铳,卢将军都带上了。 “砰、砰!”一团又一团的白烟腾起,火铳兵们都开了火,墙上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别管打不打得到贼,这么大的动静,让兄弟们的士气空前高涨起来。 “贼人败啦!” 蓦地有人指着下面喊叫起来。 “贼人败啦!” “贼人逃啦!” “别跑,看爷爷逮到剥你娃皮!” 墙上的兵士们亢奋地喊着。 讨厌的白烟让卢将军看不甚真切,不过听到兄弟们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卢将军也能知道个大概。快步跑到没有火铳兵的垛口向外张望,只见地上躺了十几个贼人,其他贼人则相互搀扶着向远处退去,跑出弓箭射程外便有不少贼人弃了大盾,地上扔了许多刀枪旗帜,还有的贼人边跑边解甲…… 啊? 这便胜了么?会不会是贼人使诈?追,还是不追?这若便是老大人说的“易胜之势”呢?就这样错过,不得被修大人骂死?那个……都指挥使的头衔可就丢了啊! 谨慎的卢将军准备试探一下:“什字堡营、一条城的,出关追击!安宁堡、野狐堡的随本将守关!” 沿着边墙(长城)由东向西,一条城堡、什字堡、安宁堡、苦水湾驿、野狐城堡、红城子堡都归宁夏中护卫管辖,卢将军带了四个营下来。此刻聪明的卢将军决定派出一半兵力追击,另一半留在关上应变。 军令如山。 尽管一百个不情愿,心里骂着街,什字堡、一条城的营兵们哆嗦着打开了关门,口里大声吆喝着,脚下一步步试探着向远处溃逃的贼人方向逼过去。留守的家伙们则纷纷长出一口气,暗自庆幸着自己的好命,纷纷奉承起智勇双全的卢将军来。 见到关门打开,为了保存体力不紧不慢跑着的贼众发一声喊,纷纷拔足小跑起来。见状追兵们胆子大起来,走在前面的,开始用刀枪拨弄着地上的贼尸,更有人附身伸手往怀里掏去……咦,他们掏出来了啥在往自己怀里揣,该不会是银子吧?天!那个家伙拽出来一大段绿绸子!关墙上的守军一个个伸长了脖颈眼巴巴地看着。 地上的贼尸只有十几具,走在靠后面的追兵当然轮不到,不过,远处的逃贼们开始纷纷扔掉手里的刀枪,军官们则把解开的甲片丢在地上——铁甲可是能保命的好东西啊,哪怕自己留不住,献给长官,铁定能换个一级斩首功!于是大家加快了脚步,冲了过去。 关墙上瞧得更清楚。怨气在刚刚还在庆幸的兵卒们之间弥漫起来:大家都在卫里讨饭吃,凭啥东边那些家伙发财,俺们西边的啥也捞不到?俺们是后娘养的不成?于是纷纷喊叫起来。随着墙上的鼓噪声,贼们显然逃得更加快了,再不追上去,屎都吃不到热的哩!在各自手下的怂恿下,军官们向卢将军围了过去,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地吵吵起来。 【昨天不少读友猜到了彩蛋。另外半个留在明天,嘿嘿。】 一百五十二章 意外 一百五十二章意外 卢光宇在墙上看得很清楚,远处是丢盔弃甲的贼众,几十丈外就是自己的追兵,人数倒是上不相上下,都是千把人,可一个追一个逃士气完全不同。卢将军知道,再往前十几里,便是贼人据守的朝天关,要是等他们逃进去把关门一闭可就不好打了……都跑这么老远了,这不分明是“易胜之势”了么?想到这里,卢光宇下了决心:“儿郎们听令。随本将冲锋破敌!”关墙上响起一片欢呼。安宁堡、野狐堡的兵卒们唯恐赶不上发财的机会,争先恐后地冲下关墙。 猪娃是什字堡的小旗官,此刻跑在追兵的最前面。猪娃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么,反正从记事起别人就叫他猪娃,叫着叫着人就长大了,还做了小旗官。被叫做猪娃有啥不好,坐龙庭的圣天子不也姓朱么?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俺本家哩!心里这么想,口里可不敢说出来。前几天,猪娃带兄弟们进了趟林子想弄点野味,转悠了大半天,听到前面有动静,以为是头獐子还是四不像*啥的,等大家循声围过去,没想到竟迎头撞上几个贼兵! 自己人多了两三个,可贼人看着也不像啥软柿子。真动起手来,哪怕一命换一命,自己这边剩下的也得都带了伤,未必能活着爬出林子!名字叫猪娃,但猪娃一点也不傻,干脆把话说开了,果然贼们也是这心思。虽然过的就是脑袋拴裤带刀头上舔血的日子,没必要啥也不为就把性命全丢这老林子里不是?末了儿,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猪娃跟几个新认识的弟兄保证,倘是出关来打,一定会先放几响铳提前透个信儿、那个满脸麻子旁人唤作六哥的家伙也拍了胸脯,说往后不论谁落谁手里,都莫要难为了自家弟兄。此言一出,大家当然轰然称是。不过彼此心里都知道,这个约定谁也不会遵守——真落到对方手里,每颗首级都是几两银,放着银子不要不是疯了么?当然,话虽如此,心里隐隐都还存了对方能守约的一丝希望。 现在贼们在前面跑,猪娃们在后面撵,几天前信誓旦旦的约定早被他抛到爪哇国去了——就在刚才,附身去掏一个贼尸,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没死,流着泪嘴里一个劲儿地求饶,被猪娃一刀搠下去,莫说怀里的几粒散碎银子,那狗头现在都被割下来拴在猪娃后腰上呢! 猪娃回头看了看。关里的家伙们全跑出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连紧张带拼命撵,此刻猪娃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喘口气……咦,前面土里那亮晶晶的是啥?天!一粒银子,差不多一钱重呢!猪娃正要拔腿过去捡,没想到驴日的狗栓抢先蹿过去一猫腰便拾起来了!正在气恼,身边又跑过去一个家伙,还没看清是哪个楞娃,只见这厮和狗栓一起向前抢去,都低着头谁也没注意到对方,双双撞在一起,接着便撕扯起来,狗栓手里又多了一块亮晶晶,比方才那个还大些! 天,地上有银子! 已觉得有些疲惫的追兵前锋们都发现了被逃贼们解甲时掉在地上的碎银和铜板,浑身立刻再次充满了力量。和猪娃一样,大家呐喊着向前冲去,有的甚至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边被尘土呛得咳嗽连连,边瞪大眼睛四处寻觅着。 大头兵们跟叫花子比实在强不了多少,只有打仗时才有机会“发财”。本就落在后面几十丈远的安宁堡、野狐堡的兵卒们方才在关墙上就看到逃贼们边跑边扔下一切妨碍逃命的累赘,此刻见东边两个堡的家伙们都弯腰撅腚地,谁不知道他们是在捡宝贝,哪里可能甘心?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没人会记得什么保持队形,没人会在意什么建制,更没人考虑要保存啥体力,脑子里就一件事:跑快些!捡够了还不是想歇多久歇多久?甚至不少人干脆抛了刀枪圆盾——前面贼人抛下那么多,到时候随手再捡一把不就是了! 骑在马上的卢光宇将军才不稀罕这些,在一众步骑亲卫的簇拥下,在后队用鞭子不停地驱赶着只顾低头寻宝的家伙们,唯恐耽误了追击,被贼人逃回朝天关。卢将军已下定了决心,今日便要一举破关! 可惜,这帮杀材一心一意全在土里,对抽在背上的鞭子几乎浑然不觉,最多就是逃开几步,然后眼神又向地上寻去…… 跑了将近两里地,后队终于赶上前队,充作辅兵的民伕们也不再想着逃命了,跟战兵们一样都在瞪大眼睛搜索着尘土里每一粒碎银、每一个盐袋、每一枚铜板……捡到宝的笑逐颜开,被别人抢先一步的则日天日地地骂,三千多人全挤在两丈来宽的官道上,把百多丈远近茬得严严实实,几乎每个人的脸都贴着前人的屁股,自己的屁股也不停地被后面家伙的脑袋顶到。 卢光宇将军腰里挂着那方“凤凰卫士”的私印,正在人堆里艰难地喝骂、抽打,突然听到前面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喊叫声,紧跟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传来,一枚大铁球携着风声擦着耳边掠过,随即,身后不远处便传来一连串的撞击闷响,那一刻,四下里仿佛安静了片刻,骤然间,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坏了,中伏啦! 跑在前面的家伙们发现逃贼们突然散进两侧的林中,暴露出几十丈外闪着点点寒芒的枪阵,正中间,一门虎蹲炮昂着头,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自己!刚刚发出惊恐的喊叫声,火把便向火门按下,一声怒吼伴着炮身猛地向后一坐,炮口窜出地狱之火般的一片红光。 这便是被方戈想起来,一直扔在朝天关武库里的那个大杀器! 此时,再迟钝的家伙都意识到自己中了伏,好吧,除了卢光宇大将军——听到炮声在耳畔响起、炮弹在耳旁掠过,神勇无敌慷慨激昂的卢将军当场就昏了过去,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卢将军已全然不知道了。 幸亏身旁有亲兵,几人架起卢将军便向后方逃去。也幸亏卢将军本就没怎么靠前,十几名亲兵你拽胳膊我抬腿地轮换着一路狂奔,过阳平关而不入,一直跑到嶓(音“波”)冢山*脚下。见卢将军还是没醒过来,有人打来溪水(嶓冢山又名汉王山,是汉水的源头)兜头浇下去,卢将军方才终于睁开了眼睛。也直到此时,一阵浓重的尿骚味传来,大家才注意到,卢将军的裤子湿了一大片。事后,卢将军振振有词地解释道:“天气太热,某只是中了暑,众人往额头上浇水哩……”至于为啥头上浇水湿了裆而其他地方却都还是干的,卢将军的回答是,“额中了暑,啥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被吓尿了!” 早先卢将军在来路上见人就耍一通花刀,不少州县官曾为其赋诗壮行,后来这事传开,又有人作了一首诗曰: 将军慷慨渡雄关, 挥斥方遒只等闲。 金戈铁马气如虎, 一泡热流荡贼山! 《平水韵》,上平十五删*,一时传为佳话。 别看卢将军“中了暑”一度昏迷不醒,却是第一个逃回略阳的。正自运筹帷幄的修大人来不及发脾气骂他,对着地图看了一会便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没从来路北逃,而是径直向东渡过沮水,一溜烟地跑去了汉中府。如果顺着来路逃,修大人可能就再也没办法在圣天子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卢光宇如何畏敌如虎、贪功冒进、一溃千里啦。若不是考虑到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早就想向朝廷汇报这厮不堪大用了——安公公可以作证、陕西三司的大人们都可以作证! 至于安公公,更是无辜。安公公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他把能搜罗到的每一枚铁钉、每一粒稻谷、每一枚铜板……都送到了前线——不信的尽可以去问修大人!同时为修大人作证,老大人不眠不休地筹划军机,甚至在大军开赴阳平关前还亲自去营里给大家讲了一通忠君报国的大义呢!秉笔太监、司印太监都拿了安公公的不少孝敬,也在适当的时机说了几句“公道”话:领兵大臣殚精竭虑、监军的公公两袖清风,还被贼人打败了,那便只能是卢光宇那厮的责任了!所以安公公又回直殿监扫地去了,唯一的区别是比出京前阔气了许多,不久以后买了间很不错的宅子。 卢将军被下了狱。不过,也不用为他担心——世袭将门的卢家有的是钱,有的是钱就意味着有的是朋友,何况保举他的御史蒋元标、给事中高世扬等言官老爷们位低权重,谁也不敢惹。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在牢里待了一年多,后来又回宁夏卫做他的指挥使去了…… 张虎在昭化遇到了剑州接应他的那个营,心里多少有了点安危。不过即便加上这个营,他估摸着也绝无可能扛得住孙杰一击,最后竟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决定:弃军。 张虎在昭化让剑州军和自己的溃兵设置了防线,摆出一副与孙杰决一死战的架势,然后在当天晚上只带了自己的心腹和亲卫,偷偷摸摸地跑去广元了!宁阿龙和弟弟宁阿虎千难万险地从保宁逃出来,这时牛有田自己跟着张虎跑了不可能再顾得上他们兄弟,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兄弟俩,以及其他所有人,都得被孙杰团灭掉。 此时孙杰还不知道北路卢光宇被方戈击败的消息,不过没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没考虑过那路人马!年轻的总兵官对自己和部曲充满信心,对不久后即将到来的胜利同样充满信心——只要自己能按照既定计划压过去,前面有人挡住贼人固然最好,即使没人,也就是多追几百里而已。从俘虏口中得知贼人的兵力,孙杰在舟中看着舆图心里想着:贼人不太可能逃去重兵把守的汉中府,应该熟门熟路地向巩昌府逃,最远跑到渭水,那里便是其葬身之所! 然而,意外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大军距昭化咫尺之遥时,接到了重庆府转来的加急命令:立即去成都府,向四川都司府报到,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 *四不像,有麋鹿、驼鹿等好几种说法。这里是指鬣羚,生活在甘肃南部、四川一带。 *明朝有两个地方都叫嶓冢山,一个在卢将军的老家秦州(今甘肃天水)南面,这里说的是另一个,在汉中府宁羌州(今宁强县),从这里发源的大安水折向东流,便是著名的汉水。 *旧体格律诗要讲用韵。《平水韵》是根据唐诗用韵,把汉字分为一百零六个韵部,每个韵部包含若干字,韵脚的字必须出自同一韵部,不能出韵、错用,否则会被方家耻笑。有时候我们读古诗会发现有不押韵的现象,那是因为这个字的读音古今不同。 旧时的格律诗非常讲究,哪怕按照今天的四声读起来合辙押韵的字,按古代平仄入去的划分,也未必会在同一个韵部。比如说,“东”、“中”、“空”、“冬”、“彤”、“峰”六个字,前三个是“上平一东”,后三个算“上平二冬”,不在一个韵部,不能互押。假如你写了两句诗:“落日耀长空,晚霞映奇峰”,自己觉得不错,却看见大家捂着嘴乐……别怪人家,露怯的是你自己:用韵错了。你应该写“落日耀长空,晚霞映苍穹”,或者“落日闻寺钟,晚霞映奇峰”——“穹”和“空”同在一个韵部、“钟”和“峰”是另一个韵部的。 BTW,再看一首诗。 鸟向晓兮必如我, 太平天子事事可。 身照金鸟灾尽消, 龙虎将军都辅佐! 狗屁不通吧?这是洪秀全的《金鸟诗》——如果把“金”自去掉,显然更贴切。 就这玩意,考不上秀才,冤么?要是考上才叫没天理了呢! 【彩蛋来啦。】 一百五十三章 祸起 一百五十三章祸起 孙杰憋闷啊。张贼已经穷途末路,眼看着就要被一鼓聚歼,这时候竟偏偏要自己停止追击! 最多再有五天,哦,好吧,三天、嗯,哪怕是两天也行啊!孙杰愿意立下军令状,即便赌上自己的性命,也想再争取来两天的时间——全军压过去,先放过大部分贼众,豁出去拼光上官飞的马队和自己的半个亲卫营,也要把张贼擒了,献俘阙下!群贼无首,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剿灭,朝廷将永除此患! 然而孙杰不敢,因为命令来自京师。 别听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类的胡扯。说书先生说得大义凛然,下面听众一个个血脉贲张……真正的核心问题是:朝廷会怎么想? 将军“一心为国,赤胆忠心”? 屁! 朝廷只会想:“这厮竟敢公然抗旨,反意昭然!” 然后,整个家族就完了! 等你班师奏凯时你就会发现,家已被抄成一片废墟、老娘惨死狱中、妻妾不堪受辱已自经而死、娃娃也受了惊吓疯疯癫癫……再然后呢?朝廷能赔你钱不假,能赔你一个亲娘么?呵呵,你想多了!朝廷才不会赔你一个铜板,因为他们知道——或者,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一定会“心怀怨望”! 最简单的做法是——给你也来一刀! 也是永除后患。 最后,等下一任大皇帝坐上那把龙椅,再给你“昭雪冤情”:追封全家,从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里挑一个继承你的香火,赏下来一大堆荣衔,所有人都欢呼天恩浩荡、老天有眼,更会有一大群蛆争先恐后拱出来嚷嚷着什么“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 只有一个小小的遗憾:你和你的全家已经死绝了! 那时,你该如何?含笑九泉,还是跟着喊“纵做鬼,也幸福”? 别不信。岳飞的例子不就明摆在那里? 历朝历代,宫里都有明确规定:内监,无论是否被冤枉、无论是否获得了补偿,只要受过责罚,永远不能再有接近大皇帝的机会! 怕你怀怨报复。这也是一证。 孙杰忠诚,但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他有娘、有儿、有妻。他还有追随了孙家两百年的部下——那些部下也都有家! 所以,孙杰立在船头,远远望着那些发现了张虎弃军正在漫山遍野抱头鼠窜的溃兵,下达了回师的命令。尽管他不知道张虎已然弃军潜逃、尽管他一眼便看出贼人的溃败绝非有诈而是真的崩溃、尽管他知道胜利已触手可及……但,他不敢抗拒朝廷。 孙杰率部来到成都府,把部队安顿在城外,带了副将沈成钢来到都司府询问究竟。巡抚陈士勃、按察使申继善和巡按御史刘子奇等人已全等在这里。见到孙杰,陈士勃快步上前,持住他的双手定定地望了半晌,口里重重地叹了一声,这态度,把孙杰吓了一大跳。再看申继善,也呆呆地望着自己,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闪亮亮的……莫非,竟是泪? “啪!” 一个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岂有此理!本官已连上三道奏章,定为孙帅洗去冤情!哦,不,陈大人,你预备条快船,本官即刻亲自进京面圣!刘某就不信了,天日昭昭,黑白岂有颠倒之理!”刘子奇大人显然已是出离愤怒了。 “各位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冤情”二字,孙杰顿知大事不好,连忙问道。 “哼!混账东西!王八蛋!”刘子奇重重地骂道,却没再说什么,又把孙杰嚇了一跳。琢磨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刘大人骂的该不是自己。 “孙帅先坐,先坐。沈副将你也坐。大家坐下说话。”陈士勃黯然招呼了一声。 孙杰只得虚坐下,继而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心脏怦怦地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膛,等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沉默。 简直能把人逼疯的沉默。 “各位大人……”孙杰再次抱拳。 “孙帅,你先看看这个。”陈士勃递过来几张纸。 “陈大人,末将识字不多……”孙杰双手接过的同时口里应道,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去,快速而又艰难地浏览着,“啊!各位大人!末将冤枉啊!”扫了几眼,孙杰慌忙离了座,重重地跪了下去。 头一页是朝廷撤军的命令,孙杰已经见过。后面的几张是抄录的言官奏章,虽然识字有限,“该将似有反意”、“勾连土兵”……骈四骈六的句子断起来很难,而能认出的这些字已足以把孙杰吓得魂飞魄散! “孙帅你起来!娘希匹的岂有此理!”盛怒之下,刘大人把老家话都骂出来。 陈士勃道:“孙帅快快起来说话。孙帅莫急,本官已与申大人和川府所有同僚联名上奏,定为孙帅洗去不白之冤。用的六百里加急,南直隶那里定已收到了,顺天府那份再有一两日便可送达京师。” “可……末将已克复保宁,正在追缴张贼残匪,这,这是从何说起啊!” “唉。朝中有小人啊!”搭话的是按察使申继善,“听说五月初六那天,京师忽有巨响震天,天崩地塌昏黑如夜,城门大街至刑部街十几里房屋尽化为齑粉*。这分明是苍天示警,朝中有小人啊!” “孙帅莫急。这事情出在石砫马家那头。你在保宁与张贼对峙了那么久,朝中有些人说些风凉话肯定是在所难免的,这个正常。你向石硃宣慰司请援这事本也没什么,你事先已经向川省三司报备获准,白纸黑字俱在,三司同僚皆已为你作证,刚才说了,再有一两日便可送达御前。问题是马宣慰使那里——没等到都指挥使司的命令就出兵了!这事本不该和你说,但不说你也肯定知道,都司府和锦衣卫、还有东厂,在石砫那里都有眼线。前阵子播州杨乱、奢安两家也蠢蠢欲动,朝廷对石砫那边肯定也要留一手……”陈士勃摆摆手止住了正要分辩的孙杰,“孙帅你听我说完。川省文武,包括蜀王千岁,都知道军情如火,万一被张贼所乘,大家都得死,所以都不会为这个跟谁计较,感谢孙帅你和老马还来不及呢!大家也都会为你们作证,这个不说了。可‘未奉朝廷明旨私自调兵’算是大事!都司府在石砫的人不足虑,报到成都府我们便压了下来,最多以后在公文上改下日子,这就没事了。可川府却不知石砫那里哪些人是厂卫那边的啊!老马带了几千兵出来,消息立刻便传了出去!朝廷那帮人还不是马上抓住了把柄?我们已经在题本*里奏明了,调石砫兵是川府三司的主意,孙帅放心!我们也派人跟老马打了招呼,不会有什么大事。不过,你也知道,理论上,都司府只能调本省卫所兵,征调土兵的权力在朝廷,所以,那帮家伙还是有文章可做。但你放心,川省所有文武力保,你和老马都不会有什么事的。圣上对你孙家更是信任有加,不消说。只是得先委屈二位几日,唉,惭愧!” 听到这里,孙杰终于明白了:跟张虎僵持,朝中有言官无事生非,马大哥慨然相助,然后那帮家伙又大做文章……可是——不折腾、不无事生非,难道就会死么?! 等孙杰汇报完军情,众人都知道功败垂成,叹息良久。不过,估计张贼会有好一阵再不敢入蜀,内心都悄悄松了一口气。最后,孙杰吩咐沈成钢回营安抚好部属,转身向众官惨然抱拳一笑:“各位大人,末将是个武夫,但知道朝廷大法。这便束手入狱,各位大人不必为难。敝部缴获颇丰,粮草足以自给,也不劳各位大人操心。” “孙帅说得什么话!”负责刑狱的申继善有些怒了,“老夫用这顶乌纱,哦,不,老夫用全家性命为孙帅作保,看哪个敢让孙帅进牢狱!” “衍公(申继善字志衍)息怒。谁也不可能把川省大恩人投到牢里。”陈士勃道,“不过,依老夫愚见,孙帅这便回营也似不妥——朝廷既有明令,摆明了违旨还得被人抓小辫子,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孙帅,不智啊。” 刘子奇截道:“孙帅住我那里!我马上回京面圣,定要跟那班小人对质个明明白白!” 孙杰带了史二雷等几名亲卫住进了刘子奇的院子,陈士勃和申继善时不时过来串门看望、刘子奇搭了快船回京师面圣、马千乘拒绝了邱乘云的索贿,不久后便也要“进京对质”…… 与此同时,京师里的圣天子这阵子总是感觉头晕——五月初六那天的那场大爆炸,不满一岁的皇子朱慈炅(还没册封太子)受了惊吓,太医院的大夫们开了几位药,药还没喝完皇子就死了。朝中的大臣们吵成一锅粥:有的说孙杰顿兵不进勾结土司不能不防、有的说孙杰定会不负圣恩只需假以时日、有的说应该敦促修伟和卢光宇加速进兵,走了三四个月还没出陕怎么好意思指责把张虎一堵就是大半年的孙杰、有的说别忘了奢崇明和安邦彦两个家伙那才是心腹大患你们都是一叶障目的白痴、所有人都说大爆炸是老天示警朝中有小人,唯一的区别在于自己是君子对方是奸佞…… 圣天子病倒了。出于谨慎,内阁发出了命令,要孙杰暂缓进兵听候朝廷调查。这个时代通行的惯例是,在调查结论公布之前你一定是有罪的,进牢里等着去吧。不过具体执行起来则是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玩法。大多数人会被投进大狱,其中很多倒霉的家伙至死再也见不到天日、也有人像孙杰那样被软禁起来不会遭什么大罪、更有人像后世名义上被“充军伊犁”的林则徐一般受到极高的礼遇,整天价吟诗作画游山玩水、最牛的是辅国公载澜,“发配”到新疆后用公款盖别墅一切费用报销每年领八千两生活费再纳一房十七岁的小妾…… 最幸运的是张虎。本已星散的溃兵们见孙杰这个煞星逼到跟前突然反棹而走,再加上方副帅把不可一世的官军打得屁滚尿流,都认定弃军潜逃的张大帅定是受了上天的佑护,于是士气竟慢慢恢复起来。尽管丢了保宁,广元还在手里,并顺势拿下了宁羌州,张虎知道剑州迟早保不住,这阵子抓紧时间把那里的海量军粮运了出来,与方戈牛有田认真地商量起下一步的计划。 大家一致认为,不管什么原因突然扭头离开,但孙杰这个煞星既然在四川,那便不能再待了,得离他远些。还是北上吧。一交手就知道宁夏中护卫是草包,穷是穷了点儿,但好欺负啊! 北上! 像为了贪墨些许军饷便暗地里挑唆也前汗入寇京师最后生生弄出来个巨寇关盛云一样,无事生非的混账们这一通折腾,终于一步步将帝国推向无底的深渊。 *这里说的是“天启大爆炸”。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发生在京城西南角的那场大震。各种记载都有。《天变邸抄》说是上天降灾,受灾面积十几里,毁屋数万间,死者仅两万人、《熹宗实录》则说是“王恭场火药自燃”,总共死了五百多人。个人认为《实录》更可信——《邸抄》有东林党的背景,东林的习惯性做法是往死里夸大事件,吓唬朱由校不能听魏忠贤的……朱由校没信他们,朱由检信了。然后,大明就完蛋了。 *这里陈士勃刻意强调“题本”,是告诉孙杰,奏章上用了官印,代表川府三司的一致官方意见,如果是不用印的“奏本”,只代表大臣的各人意见。 【六日陪娃,停更。多谢推荐票支持,转发。】 一百五十四章 京师 一百五十四章京师 刘子奇风雨兼程,披星戴月地一路赶到京师.然而,足足等了半个多月,还是没见到圣天子。 因为圣天子病倒了。 五月初六那场大爆炸发生时,圣天子反应很快,第一个从殿里跑出来,跟出来的只有一个内侍小顺子。小顺子本能地张开双臂遮护着圣天子。又是一声大震,殿顶上崩飞出的一块琉璃瓦直接插进小顺子的额角,这位忠心耿耿的小内侍就死在圣天子眼前,脑浆鲜血溅了圣天子满头满脸。情急之下,圣天子再次奔回殿中,躲在一张桌子底下,直到被赶来救驾的李世忠发现。 这场大震好歹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引发的朝廷里的震荡却经久不息。朝臣们有的伤,有的死,然而活下来的则借题发挥继续变本加厉地斗。给圣天子打击最大的,还是目前为止唯一的皇子朱慈炅的夭折。圣天子身体一直不是很壮实,连番刺激之下,终于病倒,已两个多月没临朝了。 北路卢光宇被张贼杀得大败的消息也传回了京师。孙杰的追击已经被叫停了,至于张贼下一步的行止谁也不知道,但大家心里都知道的是这次功亏一篑,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张贼还得继续祸害地方。 朝廷里更乱了。圣天子不临朝不代表百官会消停,恰恰相反,因为没有了裁判员,各路选手索性全数下场大打出手,哦,好吧,用嘴打。一个个口沫横飞比着慷慨激昂,比着大义凛然。不过这帮人从小接受的毕竟是同一种教育,思维模式一般无二,吵架的方式千篇一律如出一辙,都是老生常谈了:先是一番痛心疾首做开场白,继而骈四骈六一通八竿子打不着的云山雾罩,然后生搬硬套个大道理,接着不管是不是具有可操作性各人提出一堆宏大战略,再然后无一例外地把其他所有跟自己主张不一致者归结为“小人”:行政管理方式的分歧必须永远上升到“正邪不两立”层面的高度,最后,所有争论则必然殊途同归地变成相互指责对方的私德有亏——嗯,丫是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蛋,坏蛋能出好主意吗! 这逻辑,完美得简直无懈可击。 为了表示自己大公无私,第一个推荐卢光宇的给事中高世扬,同样第一个上奏,参卢光宇“贪功冒进,乃至为贼所乘”。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分明是给卢将军开脱呢:能力是绝对没问题的,人要是没能力,怎么敢“贪功”呢,对吧?既然是贪“功”,那忠诚便不在话下!这就是先定性了。下一个“乃至”,是总结失败原因,失败是成功之母嘛,下回注意点就好了。高大人给卢光宇开脱,便是给自己开脱——无论人品还是能力,推荐的都没错,之所以平逆不利,就是卢将军一个不小心而已。至于死去的士兵损失的装备以及未来必然会遭受张虎荼毒的百姓……呵呵,根本没人提这回事。 工部负责营造,每年要花出去大把的银子,修大人的同年好友门生故旧更是一大堆,这时候不帮忙要你何用?内阁那几位跟修大人都没啥私仇,否则也不会一致同意让修大人领军,谁会死咬兢兢业业的老大人不放?所以,最终的结果是修大人在家调理身体、卢光宇暂时收监、安公公买了宅子继续在宫里给圣上扫地。 乔南星还是跟孙杰过不去。首先,你和张贼对峙了大半年无获寸土之功,这是事实吧?突然间来了帮蛮夷土兵,就一鼓破城了?呵呵,难道……这么蹊跷的事不值得怀疑吗?本大人听坊间传闻,那孙帅听到北路修大人卢将军对贼人形成泰山压顶之势时大惊失色,于是立即开展了进攻!然后一日之内便连克南津关和保宁府——死伤竟不满百(马千乘的土兵此时不在朝廷兵部的名单里,死了残了都活该,朝廷一概不承认)!你这么厉害,早干嘛去了?这里面要是没有什么猫腻才是咄咄怪事!既然这么能打,却又怎么被那张贼跑了呢?追了那么多天也没追上,这事有点怪啊。话说,张贼那些财宝现在都在哪里啊?其中会不会有些什么玄机?本大人不是说你通贼哈,但你孙帅就能保证手下人都百分百靠得住么?退一万步说,这一耗大半年,是不是养寇自重,孙帅需要好好解释一下! 左佥都御史王清远则高屋建瓴地指出“三当忧”:没想到,蛮夷土番竟与大明军镇交情如此之深,奉其只言片语竟不要粮不闹饷地慨然挥师相助,此其一、播州之患刚平,奢安二酋蠢蠢欲动,若如孙杰所言,石砫土兵战力强悍如斯,恐非朝廷之福,此其二、攻破保宁后,据说孙杰将库银移交川省,而却把武库物资搜罗一空,大半存粮亦据为己有……虽可说也有几分道理,但,若说该将所图乃大也解释的通啊——别忘了,想当年汉高祖刘邦入了函谷关,白纸黑字记着呢:“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高祖彼时可也是对项王一片“忠心耿耿”呢……此其三! 左亦直立即蹦出来夸王清远深谋远虑高瞻远瞩,话还没说完就被快气疯了的刘子奇大人冲上前来扇了一个大嘴巴子,然后按地上挥拳便打。刘大人不敢奏顶头上司还不敢揍你个午门外当直(通“值”,古文便是写作“直”)的给事中么!左大人骂人厉害,拳脚上跟成天替圣天子各地视察跑外勤练出一副好身板儿的刘大人相比差的太远,等其他大人们明白过来一拥而上把刘大人拖开,左大人已被揍成五眼青在地上打着滚儿哇哇地哭…… 不久以后,马千乘被押来京师。耿直的老马当然更不可能见到圣天子的面为自己分辨,只好暂时被关在诏狱里。孙杰和张虎这事还没掰扯清楚,大人们又找到了互撕的新话题。这个话题可太重要了,天崩地陷都不能跟这个相比——朝廷里又一次爆发了国本之争!圣天子唯一的皇子夭了,而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圣上身体竟似一日不如一日!这可咋办啊!每个人都在为大明操心……哦,好吧,其实是为自己谋划。有的人提出,圣上的弟弟,诚王,已经十五岁了,照理说这个年纪应该出京就藩了,但非常时期,还是缓一缓、有人反驳,圣上正值春秋鼎盛,一时圣躬违和不必小题大做,你们这帮奸佞分明是心怀叵测,皆当诛!咱们以前说过,这种“拥立之功”事关整个家族的未来,绝大多数朝臣都一头扎进去,谁还稀罕搭理马千乘?朝廷里乱成一锅粥,然后,诏狱里的老马就被大家给忘了! 直到宫里传出消息……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消息,知道外廷已吵翻了天,李世忠便打发两个小太监出宫买酸杏,有意无意的被有心人看到了。一通套近乎再塞点银子,于是大家都知道有两个娘娘最近想吃杏子了,于是这才消停下来。不过,娘娘们生龙还是生凤谁也不敢胡说八道拿自己脑袋开玩笑,而且这个时代婴幼儿死亡率奇高,各方都默契地把诚王是否要离京就藩这回事给“忘了”,谁也不再提起。 孙家在朝中也是根深叶茂。刘大人进京没多久的一天傍晚,有一顶小轿在几个家丁的护卫下叩开了孙宅的大门。斜对角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抬头看了眼倚在柜台上无精打采的食杂铺掌柜,迅速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没事,这是孙夫人娘家的轿子,该是老夫人或者孙夫人的哪个姐妹来串门的。二位密探认得唐家的轿子,也认得唐家的老管家,但不可能认识唐家的所有家丁,其中有一位,却是孙家的人——孙杰的亲卫把总史二雷! 当晚三更时分,二雷在孙宅院子里听到墙外的动静,轻轻打了个唿哨,然后墙外便陆续翻进来几个人,每人身上都缚了个包袱。几人谁也没说话,撂下包袱再次逾墙而出——尽管深得圣天子信任,但这种手握重兵的将领的家,必然是厂卫的重点监控对象,来不得半点大意。 打下保宁后,孙杰和马千乘便住在府衙里,不过那几日实在忙,二人的亲卫只是草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藏匿的贼人,谁也没想去翻什么东西。等孙杰整军北上追击张虎,留守保宁的石井生闲的无聊便在府衙里东摸摸西瞧瞧。张虎一直以为保宁固若金汤,也没认真藏,千里掳掠来的金珠宝贝第二天便都被石参将发现了。石参将比孙杰大了几岁,像上官飞盛得功几个一样,他们的祖先都是在孙家这杆帅旗下讨生活,他们的子孙也将如此,各人、各家的命运已与孙家密不可分,共荣共损。这是大明一个典型的将门集团。 等孙杰回师成都,石井生将防务移交给都司府派来的军官,自然带上找到的宝贝来见孙杰。这笔财富来得正是时候,当天史二雷便去了上官飞的马队要来几名好手,凭着川府三司开出的军使路引一人三马,冒险入陕,然后一路马不停蹄地直奔京师。几个人在城外换了便装,然后分头从几个城门混在口外驼队和南方商队里进了城。 孙家在大明屹立两百年不倒,倚靠的不止是历代当家人的勇武,还有智慧。史二雷先找到了孙杰太太的娘家,唐家也是武官家庭,不过老爷子在京营供职,门口不会有厂卫的探子。禀明了来意,便穿上了家丁的衣服跟着唐老夫人的轿子堂而皇之地进了孙宅——这当口老太太放心不下过来看看闺女和外孙,再正常不过了。 一百五十五章 屈辱 一百五十五章屈辱 孙府本来就不是几个言官能轻易撼动的,花出去这些金珠珍宝,更加加速了事态的平息。几个月后,这事便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孙杰再次领兵开赴战场——不过,这次不是继续去追张虎,张虎已经追不上啦,而是南下——奢安之乱终于爆发了。而那些所谓的“清流”,不久后则遭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击,如果没有后来突然发生的巨变,可能这个王朝的国祚还能再延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然,历史不能假设,更没有如果。 明末的政坛云波诡谲,有的人身居一人之下的首辅高位,却万事不表态,谁来找都是“好好好”,再问其他则不置一词,人送外号“大佛”:看着庄严无比,其实也就是个摆设、有的人只是七品从七品的芝麻官,同时却是清流领袖,振臂一呼,应者如云。孙杰遇到的这件事情,其发生和平息便是都应在几个芝麻官身上——而这件事本身,只是一场席卷大明帝国的巨大变故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给孙杰扣帽子,让他陷于困境的芝麻官是几个给事中,让孙杰解脱困境的同样是一个芝麻官,叫马全*。 马全是个非常成功的小镇做题家。确实是小镇,因为马同学出身于一个军户家庭,爹在汉中府略阳做守备。做题成功到什么程度?你我十七岁还在高中死记硬背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人家已经中了进士(虚岁十八),而且,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了!咱们以前说过,别看民间把进士吹捧得牛气的不要不要的,但跟庶吉士相比,啥都不算!庶吉士的别称叫“储相”,只有最优秀的进士才有机会成为庶吉士——未来的大学士首辅次辅,都得从这里出来!这还不算完,二十一岁(同样是虚岁),人家授翰林院检讨了! 看起来身份清贵无比又前途无量的马检讨前阵子遇到了一件超级忧心的麻烦事:老爹被下狱了。 马检讨的老爹叫马成月,是略阳守备。张虎和方戈把卢光宇将军打尿了以后,直接挥师北上占了略阳,身为守备的马成月却提前逃了。被下狱,不冤吧? 其实挺冤的。 因为就在卢光宇大模大样进驻阳平关的同一天,马守备上书请求回家养病,然后就到京师找儿子来了。真病假病不知道——你说是真的吧,回来这一路何止千里迢迢,那个时代没有飞机高铁,老爷子走的是真不慢、你说是装病吧,修大人坐镇略阳大兵云集士气如虹,打赢了地方武官自然也能捞到一份白捡的功劳。若说马守备算准了祸在眉睫脚底抹油,这未卜先知的功夫也真够厉害的。但不管怎么说,程序上没毛病,反正没等到张虎来打,老爷子已经请假离开了。 但朝里那帮清流谁能管你这个?深得圣上信任的孙杰那里都能折腾出那么多花样来,一个小小守备,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倒不是有啥深仇大恨,这帮人最怕的是没事可喷,只要有机会,逮谁都能当炮弹用,这叫职责所在工作需要。于是老马前脚进城凳子还没坐热乎就被抓起来扔大牢里了——是不是冤枉,你要相信朝廷明察秋毫。至于啥时候查,那说不好,大人们忙着呐,你耐心等着吧。 小马同学以前不知道,现在可太知道朝廷大狱里是咋回事了。去牢里看了老爹一回,一进去就吐了。饮食什么的不说了,那个臭啊!所有人犯屎尿不出屋,粪桶满了,地上全是不可描述——牢子们才不会给你预备什么草纸……那环境,您自己脑补吧。小马亲眼看到一个渴急了的犯人在喝自己的尿!于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救老爹出来。 小马同学长得眉清目秀,正史里记的是“长相姣媚”——这几个字您细品哈——在翰林院里很受同学们的欢迎,嗯,“同馆颇狎之”!啥意思,不难猜吧?为了救老爹,马检讨把心一横,去找左亦直了。这老左快六十了,但曾经跟二十来岁的小马做过一段时间的同学,他也曾在翰林院做检讨,而且,对小马同学表现得关爱有加,史书上写的是“狎之尤甚”…… 那阵子,左大人可爽了,朝堂里想骂谁骂谁;下了朝,有“姣媚”的小马“曲事更至”,翻译过来就是曲意逢迎加无微不至有求必应,每天都是人生的癫疯,哦,错了,巅峰。其实小马同学犯了一个典型的书生型错误:你为了救老爹牺牲自己,情有可原。但跟那帮瞪着眼睛就能信誓旦旦地颠倒黑白的王八蛋们打交道,你该一手钱一手货才对啊!这倒好,不停地让左忘八卸货,付款当然遥遥无期! 然后老左得意忘形,被刘子奇按住了一顿暴打。刘大人也是言官,拳脚厉害,骂人的功夫更是绝不在左忘八之下,边打边骂,当众把这事给抖落出来了! 大明有很多事,你尽可做得,却说不得,虽只隔了一层窗户纸,大家便默契地都装看不到,看不到就是没有。这下好了,窗户纸被捅破了,左大人脸上挂不住了。别看左大人官秩低,但算清流领袖,他说话,一大帮二三品的重臣都得买账。为了显示“我和小马真的只是工作关系”,跟几个清流同僚一合计,老马被判“杖四十,革职回籍”——潜台词是:明明程序合规,要是真有一腿,能判那么重吗?可怜的老马和小马。 本来老爹就是真冤枉,自己忍辱含垢地也搭了进去,竟然落了这么个下场,小马同学能不恨么?艳名远播,大好前程不用再想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小马同学也混不下去了,卷了铺盖,跟老爹一起回了涿州老家。 然后就意外地迎来了人生转机。 话说秉笔太监李世忠,看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圣天子,忧心如焚。好在两个娘娘有喜了,决定去拜佛进香。李公公也是河北涿州人,是半路净身入的宫,而且,是挥刀自宫的。净身是个技术活儿,可不是闭眼砍一刀就完事那么简单,否则,太平天国洪秀全那厮,一口气抓了几千小童每人来一刀,无一例外全部惨死,不得已,这才用三千女官在他的天王府里干太监的活儿。这一行有很多禁忌和讲究,有些是迷信,但也有些举措,歪打正着地隐隐符合了某些朴素的科学原理。比如用开水烫刀子,这是消毒、比如切过之后要用麦管插进尿道里导尿、再比如,要两个人架着在院子里不停地走,这是让身体最大程度地分泌肾上腺素……李公公当年不懂得消毒,忍着痛抓了把香灰止血,当然也不懂得(懂得自己也做不了)用麦管导尿,然后就听天由命了。李公公不知道净身前要禁一段食水,还喝了不少酒给自己壮胆,尿渗出来就感染了,身子烧得火炭似的。眼看要没命了,挣扎着来到嘉靖年盖的药王庙拜药王菩萨。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抵抗力强,很可能二者都有,李公公最终转危为安,便有了今天。李公公一门心思认定老家保佑过自己的药王菩萨最灵,故而跟圣天子请了假,大老远特地回自己的福地给药王菩萨进香。 李公公出了庙门便见到了跪在阶下的马全。看到那顶文士巾,心里一动,叫马同学上前搭话。客观地说,李公公算是个厚道人,第一他知道种地的辛苦,所以从来没为难过农民们、第二他对老乡们一直都挺照顾的。听马全讲述了自己和父亲的冤情,再了解到这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以前竟是庶吉士、翰林院检讨,李公公开心坏了:自己这可是捡到宝了!朝中那帮家伙成天不做正经事一味地捣乱,还不是仗着自己读过书,能把歪理讲出花儿来!眼前这位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以后谁再无事生非,咱家可有有用之才了! 回到宫里向圣天子汇报了进香的经过,然后李公公便向圣天子讲述了“途中听闻百姓传言”的孙杰的遭遇。圣天子也是个厚道人,因为痛失爱子,曾下令罢朝一段时间不见百官,一切奏章悉由内阁处理,听说爱将竟受到如此不公的排挤,勃然大怒,当即传谕内阁,立即票拟处理意见。内阁那帮老狐狸都明白着呐:孙杰被乱咬就是那帮混账鸡蛋里挑骨头信口胡柴,反正孙帅现在好好的住在成都府算是清静一阵子也没遭罪,迟早还会继续为大明卖命,自己犯不着跟那群疯狗撕破脸,于是大家谁也不提这事到底怎么办,就这么悬着。现在圣天子直接过问,一切军报和俘虏的口供、川省三司的往来公文都是铁证如山,当然马上就票拟出“查无实据,该将忠勇无双”的结论。于是孙杰没事了,圣天子又赏了些零碎,恰逢奢安之乱终于爆发,孙杰便奉旨南下,成为第一批开赴战场的明军。 李公公从孙杰追剿张虎又讲到了马成月的遭遇,当然,马全的“牺牲”只字未提。不出所料地,父子二人官复原职。从此,李公公在外廷得到了一个强有力、同时死心塌地的奥援,即将掀起一场席卷大明朝野的血雨腥风。 身为武将,探听朝廷机要本就是大忌。孙杰想当然地以为,既然自己没事了,马大哥自然就没事了,于是便率部南下。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李公公在圣上面前只讲了他,却没提马千乘的事——因为邱乘云就是李公公推荐给先皇派出去的人。 奢安之乱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时,张虎方戈已经引军北上,而程西则带着他那群百姓,假扮成川北的难民,浩浩荡荡回到顺庆府,继续留在川省给张虎做接应。顺庆府被克复后残破不堪,地方官正愁几十里见不到一个活人呢,一下子过来好几千流民,喜出望外地把他们安置了下来。 *大家不难看出,我这里说的是冯铨的事。因为是架空小说,在所有重大事件和人物都有出处和原型的前提下,会有自己的时间顺序,不会跟历史百分百契合。那就不是小说了。 本章中带双引号的文字,尽管能让不少人惊掉下巴,但确实是正史中白纸黑字记载的原文——当然,人物是虚构,比如“狎之尤甚”的左亦直,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件事情的原型是《东林点将录》里排名老四,号称“智多星”的繆昌期。 BTW,冯铨也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受害者。比如他有一个好基,哦,朋友——大名鼎鼎的周延儒!二人好到什么程度?睡一张床、钻一个被窝! 这叫“同衾之好”! 是不是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_^ 一百五十六章 西进 一百五十六章西进 再次回到陕西,让张虎感慨万千。 被孙杰一日之间稀里糊涂地赶出保宁府,接下来就是气都喘不及的几百里亡命,时不时还要提心吊胆被上官飞的马队咋咋呼呼地撵杀一通,最后张虎精神崩溃,犯下了为将的第一大忌:在昭化弃军潜逃了。 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将领们躲在安全的后方观察战局运筹帷幄,顶在第一线最前面与敌军面对面白刃相交的充其量是几个参游级别的中级军官,除了极个别情况,极少有总兵副帅亲自跑到第一线冲杀的。在装备训练人数都差不多的前提下,士气高的一方总是会赢,甚至可以以少胜多。跟着将领打仗,不论哪一方的大头兵们都是炮灰。不过,尽管大家对此都是心知肚明,但当兵的都避而不谈这个话题,相反,他们最津津乐道的,是将领与他们“同甘共苦”:什么军井未掘将不言渴、军灶未成将不言饥之类的。说白了,就是自己糊弄自己找个心理安慰罢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哪个将领会真的跟大头兵一般无二?脑子里得有多深一坑才会真信这个。身处最底层的大兵们很好忽悠,如果将领能没事到军营里转悠一圈,坐下来跟大兵们拉拉家常,无疑会士气大振、要是像项羽那样,自己用嘴给当兵的吸个脓疮……得嘞!这家伙第二天一准会死战场上,绝对不可能活着回来——他会感动得有进无退直到把自己累死或被敌人大卸八块砍死。大兵们也不怕打败仗,胜败乃兵家常事么。打败了你跟他们一起跑没事、下个死命令让哪支部队殿后送死也没事,但有一点,如果你弃军,那就完了:大帅自顾自地跑了,大帅不要我们了! 当兵的再也不会相信你! 你说以后仗怎么打吧。 如果孙杰能再多追一步,张虎将再也没机会重新获得这帮溃兵们的拥戴与信任,未来更会有上百万的百姓免遭涂炭,这个帝国也许还真能再续命续个几十年。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二字。 眼看着大帅带了亲信自顾自地跑了自己成了弃儿,眼看着大队官军已经杀气腾腾地开到了眼前……然后,眼看着他们竟扭头回去了! 这叫什么? 天意! 分明是老天爷眷顾大帅和自己啊!这个时代,人们打心底信这个。 有人就想起了说书先生讲过的“泥马渡康王”的故事。说的是金兵南侵,徽宗遣其第九子康王赵构出使金营求和,结果被扣下作人质。赵构伺机逃跑,逃至磁州(今河北邯郸),夜宿崔府君*庙,崔府君托梦说金兵将至速离险地,赵构惊醒仓惶而出,见庙外系了一匹马,于是骑上逃命。身后是追兵前面是滔滔黄河,这马竟一跃而入,载着赵构过了河。等赵构踏上南岸,那马却一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匹泥塑的马,因为被河水泡过,马身正在向下淌泥汤……原来,驮着他渡河脱险的,竟是崔府君庙里那只泥塑的坐骑!再后来,赵构在临安(今杭州)建立了南宋…… 这叫啥?吉人天相! 更有人想起老流氓刘邦:“这算啥?那大汉天子高祖爷,在彭城战败,被西楚霸王赶得急呢,不是照样把太子爷和鲁元公主踢下车去?连踢了好几次哩!到后来还不是做了老天子,那太子爷和公主娘娘不也是大难不死大富大贵?” “你是说大帅有老天爷佑护?” “那当然!要不你娃说,这是咋回事哩?” “对着哩!,老天也佑护额们哩!若不然,大帅跑了,额们也会没命哩!” 每个人内心都企盼着好消息,尤其是绝境中的人,他们更会说服自己相信一切对他们有利的现象——于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一定就会像刘盈一样,未来有一场巨大的富贵等在那里。 于是他们自发地再次成军,一路向北去找张虎,跌跌撞撞地向广元方向寻了过去。这支溃兵,竟就此阴差阳错地重拾了信心。 张虎并不知道方戈已经击败了卢光宇,本已经做好了落草的打算——哪怕卢光宇缩在阳平关里不出来,自己这帮人也死定了:身后的孙杰绝不可能留给你打造攻城器械的时间,前有雄关后有追兵,全军覆没只是个两天还是三天的时间问题。没想到方戈轻而易举地打通了北上的通路,不由得喜出望外。没高兴多久就得到报告,南边开过来一支队伍,可把几人吓了个半死:一准是孙杰打垮了溃兵,追上来啦!张虎的第二个没想到是,来的竟是自己扔在昭化的那些兵,而且,一个个士气还很高昂!等问明白了情况,连张虎也信了自己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那个斯人——程西本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姑且不论,无论张虎还是方戈,他们对官场的认知仅仅局限于武将当地主喝兵血、文官克扣银粮索贿欺负武将,朝堂里面那帮无事生非家伙们的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还是把这次绝境逢生当作天意最符合逻辑。 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兵分两路。张虎方戈挥师北上,离孙杰这个煞星越远越好。刚刚正面打垮了官军,只要避开那些坚城,莫被拖住,陕省大部分地区应该很安全。本身是流寇,没官军那层顾忌,就地补给,抢到啥吃啥好了,用不着那么多辅兵——不仅会拖累行军速度,本身就没太多东西可运的,多个辅兵便多了张吃饭的嘴,挑精壮的留下千把人,再需要时抓当地百姓就好了,也不用考虑给他们吃啥,死哪里随时再抓便是了。程西带那些挑剩下的辅兵和跟着一起逃出来的百姓,沿途再收容一些,假扮成躲兵灾逃难的百姓回顺庆,先安顿下来,以后等张大帅再回来时做接应。 张虎对四川的印象简直太好了:在陕北做边军时每天喝风吃沙子,自打一入川,天天白面馒头大米饭吃个够,除了菜里有不少红彤彤的茱萸辣了些一开始不怎么适应,现在张大帅已经喜欢上这口了。而且,四川很好打,若不是碰上孙杰,现在说不定张大帅已经在成都的蜀王府里吃香喝辣啦!话说,孙杰不可能一辈子赖在四川不走了吧?哼,等你一走,本张大帅再杀回来! 等程西离开,张虎和方戈又商量了一下。张虎好歹还记得自己入川的那条路,但仅此而已,方戈则对陕省完全陌生。这个倒不难解决:把略阳的驿卒抓过来几个一问,就对周边的环境了解得大差不差了。周围有不少可抢的地方,成县、徽州(今甘肃徽县)、两当、凤县……可是都不能去。因为这些地方都在略阳北面,路上有虞关、马岭关、废丘关等好多关隘。虽说守军都没多少,但万一被阻个两三日,孙杰是不是会随时赶上来背后狠狠地插上一刀谁也不敢说,还是跑快些最妥当。略阳几天前还是修伟大人的中军指挥所,安公公的粮台也在这里,加上剑州抢运出来的粮,张虎手里有了足够支持一阵子的物资,不抢也罢。向东肯定不行,那里是汉中府,墙高壕深,就算没有孙杰的威胁,现在这几个营也绝对啃不下来。那便只能向西。巩昌府是张虎入川的来路,已经走不得了:因为来时为了尽量拖延追兵,所过之处连抢带烧的,人也都掳了来,现在还不到一年,能恢复个三四成就不错了,绝对供不起好几千人马过境,只能一路向西,从阶州(今甘肃陇南市)想办法进入岷州卫再行北上。 张虎方戈引军西出略阳,因为没太多辎重,不必过于依赖西汉水的水道,全军从陆路径直扑向六十里外的七防关(今甘肃康县)。从驿卒口里得知,七防关虽名字里有个“关”字,但实际上此时早已不再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而是一块大大的肥肉:国朝定鼎之初,为了防备西南番族的骚扰,在秦蜀要道(甘肃入蜀)设七防关。随着天下的平定,尤其是川省建了松潘卫,哪个部落壮大起来就会被狠狠放一把血,其战略意义逐渐淡化,七防关变成了巡检司,与徽州的批验所一道隶属秦州的茶马司,负责稽查陕甘茶商与藏人交易番马——直到清代,交易番马所用茶叶的主要供给地仍然是陕西、四川与湖北。现在的七防关,只有巡检和小吏各一,弓兵几十名,盘剥茶商刁难番商绰绰有余,面对几千流贼,简直就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而茶马互市……简直说不得。总而言之两个字:折腾。更确切的表达则需要五个字:往死里折腾。其实所有互市、好吧,大明的几乎所有正事,都差不多如此。为了保证帝国的长治久安,怕地方官舞弊,圣天子时不时要派出御史巡按地方,那大权在握的御史大人如何表现自己的政绩呢?折腾啊!以七防关为例,嘉靖十四年,监察御史刘希龙以“私售茶商甚众,无益马政徒肥贪佞”为由,裁了一大批批验所——发茶引(卖茶许可证)的机构都没了,所有茶商一夜之间都变成非法经营,互市自然就没了。到嘉靖十七年,新来的御史叫沈越,洋洋洒洒一篇雄文:虏酋一犯边就得十万多人,抵抗他们需要勇士吧?勇士需要骑马吧?马得用茶换吧?把互市停了就没茶了吧?没茶就没马了吧?没马勇士们就不敢拼命了吧?勇士们不奋勇,挡不了外敌也没法保邦安内了吧*(不是我瞎编哈,原文附录)……然后又恢复了!反正每个大人不把前任的工作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算没政绩!每个大人都有理、每个大人都有响当当的政绩、每个大人都是赢家——嗯,有赢家就有输家,那输家是谁呢? 大明呗。 帝国就这样,在不停的内耗折腾中日渐衰弱下去。 张虎不费吹灰之力,便缴获了七防关几百名茶商堆成小山一样的茶砖,然后实现了鸟枪换炮:相邻的几个藏人部落都跟大明有血仇——白马路簇司、祁命簇司、占藏先结簇司都被朝廷松潘卫以各种理由剿过,焚碉堡、掳牛羊、杀土民……张虎在跟大明打仗、张虎手里有茶、张虎不在乎交换的价格……于是张虎得到一千多匹骏马和大小头人们的热情款待,在众多藏民向导的接力引导下,沿着汉藏交界一路潜行越过岷州卫,突然渡过桓水,一举攻克了洮州军民千户所(今甘肃迭部县),出现在陕省的洮州卫。 迭部,古称“叠州”,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大拇指”——群山连绵,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隔开了汉藏两地,在这里,天神用大拇指按了一下,于是便出现了一个缺口通道。沿此北上,便是洮州卫,再向北,便是临洮府和大明的陕西行都司。 *崔府君:道教神仙,隋唐人。曾仕磁州滏阳令,据说昼理阳,夜理阴,也有说在阴间做判官的便是他(另一说是四大判官之首)。比较著名的事迹除了泥马渡康王,还有给唐玄宗托梦,告诉他安禄山“必灭矣”,您别再跑了…… *沈御史的雄文:此地去徽六十里程,去秦二百里程,而茶马由是通焉,岂可以无官守与公署哉?况虏酋一寇,众逾十万,近者吉囊俺答之种最号精强,而哈喇慎亦黠虏也,不时南侵,墙堵而来,虽有秦、巩、临、平、甘、宁、固、靖诸路之兵,然众寡不敌,又多软脆,望尘奔循,莫敢支持。人徒以为虏强而我弱也,殊不知御虏在士,奋士在马,畜马在茶,行茶在公署。公署不立,而欲茶之行者鲜矣。茶课不足,而欲马之畜者鲜矣。马力不齐,而欲士之奋者鲜矣,军士不奋,外欲攘敌以却虏,内欲安夏以保邦者,未之前闻也,然则火钻镇察院行台之建,岂可少且缓乎? 上一章咱说过,这帮人行文的风格:痛心疾首、云山雾罩、大道理、宏大战略……您看是不是这样^_^ 一百五十七章 洮州卫 一百五十七章洮州卫 洮州卫非常特殊,像这样的地方,在全大明很难找到类似的。 大明的行政管理体系基本框架是:行省、府、州、县。但也不尽然——有些地方,更偏重于军事意义,于是便设“卫”。大明的“卫”有两种,一种是像“天津卫”、“威海卫”那样,可以理解为一个城市要塞(当然,规模比今天的城市要小得多);另一种则类似于“府”,管理的区域非常大。比如设在川省的松潘卫,辖区面积跟保宁府差不多,比龙安府、顺庆府还要大些。 洮州卫便属于后一种。 在明朝,洮州卫属于边疆地区——不能用今天所谓的“国界”概念去理解哈,因为直到满清光绪以前,几乎所有的大皇帝都不承认什么“国界”:咱们叫“中国”,位居世界的中央,除了在帝国管理体系中的各个行省,其他都是藩属国。总而言之,全世界都是我们的,地球总司令就是圣天子,其他都得叫“王”,低一格。各国的区别只在于有的够得着,能把你揍服了称臣纳贡的和有的太远够不着,不稀罕搭理你圣天子装看不见的。这种逻辑下,在朝廷看来,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跟西南地区的苗夷、青藏高原的藏族土司、朝鲜安南琉球等藩属国……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太祖爷定鼎中原,为了驱逐鞑虏余孽,洪武二年派人去招抚藏区各部落,然各酋长皆持观望态度。直到洪武三年,徐达领军挥戈西进,邓愈“自临洮进克河州”后,“元行省吐蕃宣慰使何锁南普等,以元所授金银牌印宣敕旨左副将邓愈军门降”。很容易理解:这帮头人要么是大元的宣慰使要么是达鲁花赤(掌印官,军事民政司法一把抓,但辖区有限,只管一城一地),大元是不是会卷土重来谁也不敢确定时就投靠过去,是对整个部落不负责任。 考虑到其“西控番戎,东蔽湟陇、北界河湟”,地处中原通往青、川、藏交通孔道的重要军事意义,太祖爷在这里设了洮州卫。关卡分为内外两道,内道主要是防止汉族叛乱,外道则是防止各族*入侵滋扰掳掠。洮州卫采取的是“流土参治”的办法:所谓的“流”就是流官,由中央政府派出官员管理、“土”则是继续依靠各部落首领,让他们来协助。这叫做“以流管土、以土治番。” 其他地方也都是如此啊,为什么我们说洮州卫跟别处大有不同呢?因为有两点重大区别。第一,无论流官土官,都是武职,没有什么知府土知府之类的文官,官职都是都指挥使、指挥使、指挥佥事这类的,军民统管。第二,所谓的“流官”——大明的军事长官大都是世袭,所以名为流官,实为留官,祖祖辈辈都在洮州卫做老大,跟那些世袭的部落头人土官没什么两样。 在洮州设卫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各个部落都不怎么安分:以前大元时都是头人自治,大汗根本不怎么搭理,现在突然头人上面多了个汉官颐指气使为所欲为,大家不适应,双方相互之间也都不信任,不了解,时不时闹出误会或误判,于是降了叛,叛了降,过两年再反……但自从朝廷在四川设了松潘卫,情形就彻底改变了。 北面是洮州卫,有大山挡着、南面是松潘卫,绝大多数部落被夹在中间。除了在各个部落之间挑事儿让他们彼此互殴,只要看哪个部落最近壮大了,松潘卫便会找借口在背后狠狠捅上一刀,等看看血放得差不多了,立刻收手,绝不把你彻底弄死,相反,还会给你提供一些帮助,扶个头人的子侄上位,让你续上一口气继续替朝廷制约其他家族——跟汉官们斗心眼,藏族同胞们长一百个脑袋都不够使的。 大明各府州都有自己的特产:有的产盐,有的产茶,有的产瓷器,有的产大米……洮州卫比不少府还大些,自然也有自己的特产:猛人!这么说吧,在其他地方,你手里有几营兵,可能很是能横行一阵子,至少在一个府里肯定通行无阻。但在这里不行,只要你敢得瑟,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灭掉!而且,毫不夸张地说,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 因为这里有的是寨堡——能叫出名字来的如常旗堡、黄胡子堡、丞相堡、孟总旗寨、孙百户寨……总共八十二座。也有的是关隘——黑石关、松岭关、甘卜他隘口……总共三十多个!嗯,还有三道高高的边墙和深深的壕沟,绵亘几百里。每个寨堡、关隘、城墙,都有驻军,虽然人数都不太多,但彼此守望相助,一处遇袭,几十家往援!区区几营兵,硬碰硬地打,一路啃下去,你能走多远? 咱们以前讲过,别说张虎这样的流寇,连卢宇光奉朝廷明令入川平逆开过来时,都在着泥寨碰了一鼻子灰:人家寨门一关持械上墙,摆出一副你敢动手抢我就让你死这里的架势,谁敢胡来? 但张虎还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阿昔洞簇司、占藏先结簇司的头人们不仅为张虎派出了藏人向导,也都跟其他各寨头人们打过招呼,更是再三告诫过张虎方戈:你们手里的盐巴和茶砖是宝贝,沿途尽可以和和气气地与各寨交换青稞糍粑牦牛肉。我们藏人好客,如果是孤身旅人,就算啥也没有也会招待你吃饱喝足,你离开时更会给你的包裹里塞满吃的。但你绝不可以偷,那样我们会追你到天边、你更不可以抢,否则所有部落都会放下彼此的恩怨跟你血拼到最后一个人……还有,只能找我们指点给你的那些头人,着泥杨土司、昝土司、着逊杨土司……这些部落一定绕着走,他们都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屡次跟朝廷一起剿过我们的,被他们发现就不好办了! 张虎的目的是北上,绝不想把命丢在这里,所以老老实实地按照几个头人的指点去做,直到在旧洮州寨(今甘南临潭)渡过洮水接近了临洮府,洮州卫指挥使闫民望才得到消息。 闫民望的领导叫李曜,是这一任的洮州卫都指挥使。都指挥使职务在明朝初年可以世袭,后来被禁止了,但洮州卫这里是个例外。李家老祖叫李滕,洪武年间被授洮州卫都指挥使。往下几代子孙都是战功赫赫:儿子李达因功授昭勇将军、孙子李献随沐英征讨洮州十八番叛乱,诛積(“积”的异体字)石州土司阿昌七跕(音“点”),授封宣德侯、重孙子李隆也被追封昭勇将军……得知几千流贼入境如此之深,自幼在这里听着祖先们光辉事迹长大的李曜怒了! 世袭了十来代的李家已经把洮州卫当作自己的领地,别说一大股流贼就在眼皮底下大模大样过去,即便是朝廷的兵马,只要敢胡来,李曜也会安排人给他们上一课!这倒好,你们几千人马,就这么大模大样过去,明摆着要偷袭临洮府,这消息传出去,别说朝廷可能误解是俺这里没管束好的土番作乱,就算最后知道是流贼潜越,一潜就是好几百里么?世镇洮州的李家是干嘛吃的?搞不好祖上用命换来的基业就毁在自己手里了! 于是李曜给闫民望下了死命令:给老子追,把他们都给老子剿了! 闫民望心里也憋了一口气:李大人很信任自己,平时不怎么管事,大事小情的都是自己说了算。这倒好,贼人入境走了大半个洮州卫自己都被蒙在鼓里,直到过了洮水被着泥寨的人发现,自己才知道贼人已经摸到眼皮子底下!李曜把闫民望祖宗十八代好一通问候,于是闫将军决定把怒火发泄到张虎头上。叫来手下几个指挥佥事:宋忠家族的宋邦宁、王星吉巴家族的王宪、着泥杨土司杨国龙(正德年赐姓杨,时任土司的旺秀更名杨洪,后代遂都取了汉名)……吩咐各人抽调人马随自己去追张虎——是不是能彻底剿灭放一边,要是不能给朝廷交上去几百颗首级,李大人,嗯,尤其是自己,这好日子便算过到了头了。 过了洮水,张虎知道行藏已经暴露,径直向北加速行军,想着要尽早离开这片除了跟你豁命的狠人其他啥也没有的是非之地。俺陇关位于临洮府和洮州卫交界处,承平日久,南边又有李家镇着,像大明其他地方一样,文官们能放过克扣军饷的机会么?守军只有二三十个老幼,于是被张虎一冲而下。出了洮州卫也再没人认识路了,张虎只能两眼一抹黑地一路向北摸过去,误打误撞地拿下了定羌(今甘肃广和县)。 临洮知府丁启臣闻警大惊:甘州中护卫便属于临洮府治下,不久前自己刚刚让指挥使卢光宇给御史蒋元标大人表演过砍牛头,然后卢光宇便气势汹汹地带兵去平贼了。听说没平了贼反而被贼吓得尿了裤子也就罢了,怎么,居然被贼打回来,难道……张贼这是听说了自己窜梭去打他,要找上门来算账报仇来的吗?中看不中用的卢光宇一口气把临洮府能打的兵带走了一大半,现在张贼反杀回来可如何是好? 丁知府正在琢磨,是找人跟张虎说说自己就是为了给蒋大人组织场杂耍表演助兴,并不是存心跟您过不去您可别跟卑职计较,还是干脆自己找根绳子上吊比较痛快,又得到洮州卫闫指挥带了两千汉番混成部队追过来砍张虎的好消息,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马上指示:地方州县全力配合,不管你有没有,钱、人、粮,都给闫指挥预备好!闫指挥要啥你就给啥,闫指挥没要的你也得备上送过去,别废话! *一鸦时为什么朝廷派果勇侯杨芳迎敌?因为他有跟“夷”作战并取胜的丰富经验啊——他打败过张格尔,不久前又平了“四川诸夷”的叛乱!苗夷是夷,英夷也是夷,不是一样的嘛……别笑,这就是道光的认知。 *明朝的所谓民族,也不是今天的标准,简单来说,一个部落就是一个族。所以,明朝的“民族”比我们今天多得多——今天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在大明,一个小小的着尼杨土司下面就盛开了五百二十朵花! 一百五十八章 中伏 一百五十八章中伏 若是放在以往,张虎的行军速度当然不能跟闫民望这支汉番混成部队相比。闫民望带的人,藏族士兵占了一半,另一半的汉族士兵因为也是世代生活在洮州,入乡随俗久了,各种习惯也跟当地人相差无几。这些人对辅兵的依赖性比传统军队低得太多了——任何明军,包括帝国最精锐的孙杰麾下,除非事先统一规划好路线的长途行军,途中各地会提前预备好粮草,正常情况下,一部分辅兵们靠近水源为战兵们扎营的同时另一部分便得埋锅造饭,更要分出去一帮人砍柴打水,军粮和马匹的草料则要靠所有辅兵人拉肩扛或者用小推车牛马畜力跟着大部队走。如此一来,行军速度会非常慢——平均速度能达到日行三十华里的,绝对是一等一的强军。更有很多时候,军队长途跋涉就像一个城市搬家:随军的铁匠木匠等匠人、做皮肉生意的女营、猪羊牲畜、各种做小生意的……都要跟着大军一起走,行军速度也就比乌龟快点有限了*。在现代后勤体系问世以前,这个问题几乎无解,直到后世的满清,在鸦战时向前线调兵采取了另一种方式:化整为零。把分散驻扎的部队士兵分作若干“起儿”,自行开赴战场。举例来说,贵州某营有兵五百,分散驻扎在某州二十几个要害关卡(叫“汛地”),接到开拔命令后,传令兵分别通知:某汛驻兵十五人,抽调十人,自行前往广州……路上凭腰牌或长官开出的路引找各地方官要吃食。这一趟,少说几个月,走得最久的有一年多,仗打完了还没到的*!集中兵力突击更是白日做梦。 说到粮台,还有个今天看起来非常匪夷所思的现象,听着像天方夜谭,事实上却千真万确——一些规模较大的战事,为了保证前线的军粮供应,朝廷甚至会组织民众前往靠近前线的安全区屯垦。等过个半年一年的,粮食打下来,就地入仓,供那时才会开过来的大军吃饭!比如平奢安之乱,朝廷便提前在嘉定州成都府等地组织民众开出来大片的军屯、后世左宗棠收复伊犁也是如此,胡雪岩一面组织粮商就近采购,一面提前在河套地区安排屯垦……这样做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成本。古代没有公路铁路,更没有机械化运力,靠人拉肩扛千里运粮,民伕自己也要吃饭,十能存一算高效了,要是更远些,可能百分之九十五都要消耗在途中,任谁也供不起。其次是大家都这样,对手的效率也不会高到哪里去,故而不需要担心贻误战机,成千上万没饭吃闹起来的饿兵才是朝廷最大的危机。 闫民望指挥带的人就不一样了。首先,只要不下雨露营就不用扎营帐:穿一半另一半缠腰里的藏袍一裹,倒头就能睡。其次是体力好,普通军队里士兵走了大半天肚子饿了,自然会脚下无力越来越拖沓。这帮人不一样,随军赶了几百头牦牛驮辎重,无论哪个走饿了,随便找头牛拔出匕首捅一家伙,然后趴伤口上咕咚咕咚灌一肚子热乎乎的牛血,完事随手抓一把湿牛粪往伤口上一糊——人也精神了牛也没大碍,继续开步走!第三是负重有限,天再冷也不用带额外的棉衣,晚上往牦牛群里一扎,包你要多暖有多暖!最后一点,大家都有马骑……更何况,丁知府下了死命令,沿途州县都预备了足够的物资。 张虎的速度也不慢。因为他也有近两千匹马——在白马路簇司换了一千多匹,进入洮州卫以后沿途又陆续用茶砖盐砖换了些。携带的辎重本就不多,又急着北上,而且临洮府也没什么像样的抵抗力量,所以直到安乡(今甘肃永靖),后队才被闫民望咬上。 进入陕省以后,张虎打头,方戈负责押后。苏木连河在安乡北面不远处分了个叉,向东的一股通向甘州中护卫,就是今天的兰州、另一股先是向西南再向东南拐了个六十度夹角与洮河合流,安乡就位于洮河北岸。方戈前脚过了河,闫民望的追兵就到了南岸,两军隔河对峙。 心里再急,闫指挥也不能强渡——被半渡而击百分百包挂掉,那是白白给张贼送人头的,闫指挥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于是大军转向沿着洮河向回走,在下游结河关附近渡过去。前锋过了河便派出信使给甘州中护卫送信,要求他们配合出击:只要能牵制住贼们,最多只需要拖上一天,自己就能赶到。 大军全部渡河用了三天,正要拔营,塘骑回来了:兰州已经被张虎的前军打下来,别指望了!卢光宇把能打的都带走然后扔四川自生自灭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听说击败卢指挥的张大王寻仇掏老窝来,一哄而散逃去周围各堡,现在张虎就舒舒服服待在兰州城里啃羊腿呢。 闫民望气得七窍生烟,急急忙忙往前赶,然后便一头扎进了方戈的伏击圈。 不过吃亏的是方戈。 发现中伏,洮州卫的追兵迅速用牦牛围成了一道防御圈。像戚继光的车阵一样,都是多少次实战用人命换来的经验,方戈埋伏的两个营根本没捞到什么便宜,而洮州卫几乎人手一张强弓!这也是地方特色——内地的精锐部队披甲率高,弓箭破甲的效果很差,所以军中弓兵的比例一直很低。藏边则不一样,除了头人和有限的几个亲信,绝大多数藏兵都没有铁甲,骑马冲锋就是以弓箭互射为开场,所以弓箭是标配。 张虎这里披甲率也不高,毕竟从保宁仓促逃出来不可能还带上铁甲,与方戈汇合后朝天关的武库里倒是有一些,加上击败卢宇光的缴获,全军披甲士勉强不到四成。方戈把一多半甲给了张虎那几个营,倒不是方戈有多仗义,因为平生第一仗就是打了卢光宇的埋伏,而且赢得摧枯拉朽,便想当然地以为所有仗都如此,追兵发现中伏就会像卢将军那帮兵一样哭爹喊娘地撒腿往回跑,穿了铁甲反倒不容易追上。 一声令下伏兵尽出。伏兵里面有二三百骑兵,本指望他们一下子便把狗官兵们冲垮,然后骑兵兜圈子赶,步兵随后压上来追砍,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跑,一阵唿哨后一大群牦牛挤到前面把路给挡住了!这可咋办?方副帅一时没了办法。箭在弦上总得发啊,于是击二通鼓把步兵砸下去全军发起冲锋。 兵士们呐喊着冲上去,然后方戈就看到了从牛群后面扑面而来的一片飞蝗!距离近,十几二十几丈而已,洮州卫的兵卒们都用平射,跑在最前面的五十来个骑兵谁也没躲开,齐刷刷地栽倒,把后面的人马绊了个稀里哗啦。第二轮射击藏兵和那些已经成为大半个藏人的汉兵们不慌不忙地专挑夹着骑枪的家伙们招呼,压倒性火力优势下战果可想而知。第三轮箭则几乎是顶着收不住脚冲到眼前的家伙们面门射的,射击效果出奇地好。那些命大的家伙们跑到牛前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刀偏偏还差了尺把长,就是够不到另一侧的敌人,正在着急,对面的长枪已架在牛背上捅了过来! 阵后的方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然而,就是干瞪眼没办法。有心组织弓兵对射,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被自己否定了:别说弓手有限,一千多张弓对不到一百张,对方还躲在牛后面,谁输谁赢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要是多些枪兵就好了,扎不着人把牛捅倒了也行啊——唉,也不行,举着杆长枪能跑多快?一个照面间骑兵就损失了一半,刀盾兵好歹还有个小圆盾护着要害,枪兵双手持枪怎么举盾?这功夫官军的弓箭还不得再放倒一半! 太可恨了!我都冲锋了,你们怎么不逃呢?你们到底是不是官军啊! 胡思乱想的方戈没想起来鸣金收兵,不过也不需要了:前面自己的兵已经扭头在往回跑了。唯一万幸的是大家心里都还坚信张大帅是天选之人,败虽败了,士气倒是没崩掉,没有漫无目标往四下里乱窜,都知道往自己帅旗这里跑。 对着逃兵们的背影又射了两三轮箭,闫民望止住了大家的追击欲望,对狼狈远去的方戈没有做进一步追击:地上连死带伤三百来人,这些首级足够自己交差了。当然,闫指挥并没打算应付差事就此收兵,他肯定要继续追下去。他的想法像孙杰一样:现在既然已经咬住了这帮流贼,闫民望要猫捉耗子般地玩下去,始终保持接触,始终保持压力。 闫民望知道,再向前,是大明的陕西行都司。沿着边墙,到处都是堡垒,张贼前行的每一步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只要自己在后面如影随形地紧紧咬着,贼人军心崩溃只是个时间问题,那时收拾张虎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不知道除了这一股伏兵前面还有没有接应的贼人,若是贪小便宜让煮熟的鸭子飞掉,未免就太不划算了。 打扫完战场把首级全割了用石灰腌好,闫指挥盘点了一下战果:这一场遭遇战,斩首二百七十八级,带伤挣扎逃回去的怎么也不会少于这个数,其中还得有一半在未来的几天会陆续中了箭毒(闫指挥不懂得什么感染)死掉,追的时候留意下翻动过的新土吧,刨开就是一级首级功。己方的伤亡只有个位数。牦牛死了几头,连同重伤的、伤了腿走不了的贼马一起杀了,全军晚上吃肉! 临洮知府丁大人可高兴坏了。看样子贼人是过境而已,目标不是本府啊。而且,本府的兵虽然不堪用,这洮州卫的客军简直就是天降神兵,太猛了!亲自看过贼人的首级,丁大人拍着胸脯说话了:朝廷记功是朝廷的事,本府不能亏待了将士们,来啊,每个首级赏银五十两! 闫民望的追兵总共就两千来人,这么一折,一仗下来,每人到手三四两之多(军官们肯定会多拿些),欢声雷动!这买卖太划算了,对丁大人尤其划算:历年克扣下来的军饷何止区区一万多两?丁大人隐隐冒出一个念头: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再多裁一些兵呢?钱都揣起来,没事就都是自己的,万一再有事——直接找闫指挥好了! 丁大人送来银子,闫民望当然开心。然而看到丁大人派出的那上千劳军民伕挑着的酒食挑子,闫指挥差点哭出来:丁大人啊丁大人,你是真不了解我们藏兵啊! 闫指挥的担心一转眼就变成了现实,部队足足耽误了两天宝贵的追击时间! 换做其他军队,劳军酒肉当然一样会受到将领们由衷的感激。如果酒有很多,将领会吩咐:“每个果分一坛,剩下的等大捷之时,本将与兄弟们一醉方休!” 可藏兵们完全不是这回事!酒没喝光最后一滴之前,大军绝不会向前挪动一步!别说将领没办法拦住他们,天王老子亲自过来也不行啊!喝多了酒,大家就围着篝火拉着手载歌载舞,跳着跳着,一头栽倒呼呼大睡,第二天迷迷糊糊爬起来放了尿,下一件事就是继续找酒坛子!所以藏军打仗头人们绝不会带酒:打下对手的寨子,你把自己喝死都没事、在此之前,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一滴酒! 如果这时候方戈来一次反击,闫指挥这里差不多就得被团灭了。可张虎方戈哪里会知道这个,咬牙切齿地边跑边恨:刚刚摆脱孙杰那个煞星,怎么会又跟上来上这么个家伙,以前听都没听说过,却比孙杰还猛,流年大大地不利啊。 就是这短短两天时间,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让张虎逃出生天。 *可以参考美剧《斯巴达克斯》里罗马军团的行军扎营场景,还原得非常逼真:正规军团的营地中规中矩,有营墙、营门、拒马、望台;随军的辅兵营则像一个杂乱的市场,各种小商贩、工匠、妓女……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傍着军团营地。在那个时代,军队的后勤便严重依赖这些人,他们也靠做军队的生意维持自己的生计。不过这种情形只会发生在帝国最强大,发动远征的的时候——有严格的纪律约束,对胜利也充满信心。像本书中描写的明末乱世则完全不可能:流贼当然是一味抢,即便是官军也毫无二致,躲着这些煞星还犹恐不及,不可能主动送上去让他们抢。 *具体请参阅茅海建先生的大作《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近代的尺度两次鸦片战争军事与外交》。 【六日停更。读友们多分享给朋友——故事是编的,知识点都还算得上硬核,嘿嘿。】 一百五十九章 反击 一百五十九章反击 豪雨如注。 永昌卫(今甘肃永昌县),闫民望在帐口仰头望着天,脸色比笼罩在头顶的乌云还黑。 这场雨已经前前后后下了二十多天。下雨天不打仗是这个时代的通行惯例。倒不是什么迷信,而是实在无法攻击——弓弩完全没用,这样的暴雨中,哪怕是最强的劲弩也飞不出二十步远,杀伤力是零。淋了雨,无论弓弩也全废了:弓弦失去弹性报废、弓片和弩机会膨胀,再干了又会收缩,一涨一缩,便只能当柴烧。铁甲淋了雨会生锈,宝贵的救命物转眼变成垃圾。而且,里面那层厚厚的衬垫,淋过雨又额外增加十几斤重量。藏兵们大多无甲,但宽大的袍子吸水更多,迈步都费劲,怎么打? 何况前面的水磨川河水暴涨,即便是雨停了,等水退下去,至少也要七八天吧。 张虎已经跑到山丹卫(今甘肃山丹县)附近,看样子是撵不上了。不过,这一个多月,连刨新坟再加上抓到的掉队的逃贼,闫民望手里有了六百多级斩首,贼人已经块跑到陕西行都司的北界,自己长途奔袭追过整个临洮府,深入陕西行都司过半,足能够说得过去了。 陕西行都司,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个偏军事意义的行政区,遍地堡垒和寨子。照理说,区区几千亡命流贼,他们自己就该可以轻松解决——别忘了,设置陕西行都司,假想敌是动辄十万以上的入寇北虏啊!没想到,别说解决,连堵截都做不到!好吧,堵不住也罢了,好歹迟滞一下也行呢,这倒好,每一个堡垒、每一个寨子,竟都只有些路都行不稳的老家伙充数,被张虎拿下来不费吹灰之力,那些寨墙营垒倒全被张贼利用起来对付自己,连死带伤,白白搭上小两百号兄弟!而且自己早已深入陕西行都司腹地,却没得到甘肃镇一个兵、一粒粮的支持,咱到底图个啥呢?于是闫指挥决定不追了,回洮州卫。 京师。 身体恢复了一些的圣天子临朝了,正听着兵部的报告:洮州卫出兵五千五百员——出兵就有粮饷可领,还有比如抚恤之类的各种名目的报销花头,你实报实销,大爷们吃什么?所以第一次报上来,文件就被兵部打了回去。有便宜可分,洮州卫自然称谢还来不及,经过勾兑,出兵人数便多出一倍多。这还是死心眼的洮州卫不敢太离谱,换做其他大部分军镇,报个出兵两三万也是正常——斩首功六百一十三级,经过勘验,五百五十九级符合朝廷验收标准,“确系精壮贼首”…… 龙心大悦! 斩首占报兵数的百分之一就是一级功,虽然跟洮州卫在册的所有兵员数量相比,六百多级还不到一级功,但各营寨关卡总要留下足够的守营兵不能动啊,只是五千多部队出征而已。五千多人交上来近六百颗首级,这,十级功都不止呢,不对,二十级功——因为是客军,要加倍! “赏!重重地赏!朕不能亏待了将士们!”圣天子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启奏万岁!臣有话说。”站出来的是给事中乔南星,“洮州卫被贼人潜越有大过在先,追缴流匪乃其亡羊补牢将功折罪之分内事尔!臣以为稍加褒奖已足以显示天恩浩荡!” 听到这话,圣天子心里“咯噔”一下:又有蹦出来捣乱的了! “臣附议。”帮腔的是顾一本,“功过相抵,不宜过于骄纵武夫。唐朝藩镇殷鉴不远,五代纷乱历历在目,臣伏乞圣上明察。” 笑容僵在圣天子脸上,心里想着:你们这帮人就不能消停一点么?贼人偷偷入境,确实是个疏忽。不过,那么多蛮族部落,绵延上千里的大雪山,谁能处处堵得严丝合缝?发现了贼人立即长途追袭,一下子报上来这么多斩首,难道只落个功过相抵就完了?怎么,学陕省豫省那些人,瞪着眼睛说瞎话,一口咬定贼人是从天上掉下来、地缝里突然冒出来的,自己就是不承认才可以赏功么? 不过,想归想,即便是在朝堂上也不能把窗纸戳破——那样的话,这帮人肯定会索性撕开面皮,泼妇似的撒泼个没完,朝会就变骂街大会了。圣天子暗地叹了口气,正想开口辩解几句,又站出来一人。 “臣启万岁。有大功而不赏,不仅陷陛下于刻薄不义,更会遗祸无穷!” 圣天子闻言精神一振,向下看去,一个年纪轻轻的陌生官员出班上奏。朝笏遮了脸,但从圣天子高高在上的位置望下去,上半张面容清秀非常。 只听这位年轻的官员侃侃而言:“臣闻项王‘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终酿大祸。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淮阴侯韩信总结项羽的失败,最重要便是赏罚不公,封印在手里把棱角都磨去还舍不得赏给功臣,最后失了江山,这才叫前车之鉴呢!如此大功而不赏,臣实不解,这先贤书到底念到哪里去了!” “骂的好!”圣天子由衷地在心里赞了一声,把脸向身后的李世忠微微一侧。 这是一个问询的信号。早有默契的李世忠趋前两步,附在圣天子耳畔悄声道:“光禄寺丞,马全。”然后再次轻轻退下。李世忠的面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内心早已心花怒放:干的漂亮! 李公公心里的这句赞语,既是给马全的,也是给自己的。以前那帮嘴炮无事生非,虽然也都会有其他派系的人站出来反驳,但大多数情况下,没有深仇大怨,谁也不愿意跟那帮不死不休的混账给自己结下死仇,多是点到即止。可这群不讲伍德的家伙们永远有理无理不让人,总是越来越嚣张。这下好了,小马可是跟你们有八辈子解不开的刻骨仇恨,同样也是满腹经纶——嗯,人家比你们读书读得更好!用来收拾你们,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小马回到翰林院不久,李公公又把他运作到掌管祭祀、朝会、宴乡酒澧膳馐之事的光禄寺,这招可谓一箭双雕:一方面,避免了小马同学在老单位的尴尬,另一方面,别看寺丞从六品的官职低不惹眼,却可以堂而皇之的参加朝会!这不,不用咱家给什么点拨暗示,小马同学已经主动站出来开火了! 突然被抢白,而且就差被指着鼻子骂书念到狗肚子里的乔、顾二位皆是一怔,正待施展撒泼骂街的绝技,见站出来的竟是小马,尤其是他那两道凛凛可以杀人的冰锥般直刺到骨头缝里的目光,心里皆是一惊,不由自主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帮所谓的清流,招牌战法是高举“大义”的旗帜,抢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肆无忌惮地诟骂一切,如此,你便很难反击,充其量只能左支右绌地遮护自保——只要你反击,难免会触及那面“大义”的旗帜,那便把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地!而小马是众所周知的“受害者”,如果含羞远遁那是最好,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以道德君子自居,可这厮竟不顾廉耻(也不知道是谁真不要脸)地跑回来,若是破罐子破摔地以当事人身份把不少人都干过的事当朝全抖落一遍……再也没有道德高地可占事小,身败名裂也是眨眼之间!谁敢再废话? “启奏陛下。”王清远见势头不对,想出来先打个圆场,“此事各说各理,臣以为不妨从长计议。” “咳咳,”马全向负责纠察朝仪的鸿胪寺官员示意,得到允许后先向圣天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退开几步,走到稍远处,“咳咳,我呸!”作势强咳出一口痰,重重地啐在地上。声音是如此之响,不止圣天子,连站在班尾最末的官员都清晰可闻。大家都知道马寺丞是借题发挥,但谁也挑不出理来。朝会有明文规定,遇有痰咳、三急等情形,相关官员申告获准后可暂时离班解决,事毕再回不算君前失仪,马全分明是在打擦边球以表达自己的不屑——这还是君前,若是没有圣天子在场,这口唾沫怕不是直接啐到王大人脸上!然而只要圣天子不发作,旁人自是无话可说——而圣天子,嘴角一丝笑意一闪而过,开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不满? 王清远说完话没等到圣天子表态,却等来了一声“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僵在当场。 “启奏万岁。”故意踩着间隔只有寸许的小碎步——这叫“趋”,表示极度恭敬——蹭了半天才回到朝班的马全又开口了,“臣闻‘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明明是赫赫战功,且有堂堂祖制,有人竟昧了良心百般阻挠,臣不知其居心何在!代圣天子巡视天下发奸除恶,为国荐才选贤,乃御史之责。孰料其所荐者一战则溃,一溃而不可收,不知羞惭无地仍大放厥词,臣方知古人云‘面皮较城墙厚之’斯言不虚。闫指挥之功赏事,究其本,乃卢光宇之奔溃所致,臣敢问果其然乎?荐者失察、将者丧师、罪而不罚,功反不赏,尚狺狺(音‘银’,狗叫声)吠吠,臣虽略知尸位素餐之意,然诚不明其天良何在!” 王清远傻眼了:马全骂得没错啊!无论闫民望赏功还是罚过,根子都是卢光宇的溃败,才导致了张贼北蹿,而卢光宇却是自己都察院的御史推荐的!帮腔不仅没帮到几个同党,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还被质问天良何在——这大招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呢?哪个古人说过脸皮比城墙厚这话,哪本书里写的,怎么一时间竟完全想不起来呢? “好了好了。”圣天子含着笑总结道,“各位爱卿的意见朕都听到了。马爱卿言之有理,‘国之大事,乃祀乃戎’。既然立下战功就当赏。交吏部从优叙议吧……” 退朝后圣天子再也抑制不住兴奋,哈哈大笑起来,李世忠等人也是由衷地开心。待听李公公原原本本地把马全的事讲述完,圣天子赞了一句:“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李公公更开心了,于是趁机又进言道:“老奴以为,这等又有见识,又敢说话的直臣,放在光禄寺有些、有些、嗯,老奴大胆,有些屈才了吧?” “嗯,确实是。回头你让他进宫,给朕做侍读*吧。外廷的官职你看着安排,品秩上不用太顾忌,跳上几级也无妨,魏武都可以唯才是举,用人之际,朝廷本就应该人尽其才才是。” “是。”对马全未来的位置李世忠早有了想法,这下实现的道路就再无障碍了。而且,竟还又捎带着中了一个头彩——天子侍读本来是翰林院的差事,品级低,但“帝师”的头衔不仅是一种无上荣耀,更有绝大的潜力:挑哪本书哪一段开讲、如何解读、如何引导圣天子的思想,全在侍读/讲者的掌握!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大了去了——朝堂上有什么争议话题,圣天子如果能在随后的经筵进讲里听到类似的案例……圣裁可想而知! “对了,回头你问马爱卿一下,那句‘古人云脸皮比城墙厚’是哪本书里写的。窥一斑而知全豹,这么有趣的书,朕却从来没看过,有空时朕要读读看。” “是。”李世忠垂着手答应道。 听到“天子侍读”和“通政司左通政”的双重任命,马全“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诚心诚意地对李世忠重重地一叩首:“公公再造之恩,恩同父母,马全没齿不忘。马全愿认公公为义父,来世结草衔环以报!”几滴发自肺腑的泪水落到地砖上。 “好,好!咱家也就认下你。莫忘了圣天子之恩,便是给咱家争气!”李世忠高兴地搓着手喜不自胜,“对了,圣上问你那句‘脸皮比城墙’的典故出自哪本书,圣上觉得有趣要读呢。” “啊?义父在上,那是我临时瞎编的!”马全吓傻了。 “啊?”李世忠闻言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到底是读书人,瞪着眼睛这瞎话儿说的,可真有你的。哈哈哈哈。” “义父救命。”马全可笑不出来——欺君之罪比君前失仪严重多了,这道理不难懂。 “没事没事。哈哈哈哈,圣上听了这个也会觉得解气呢。哈哈放心,为父保你没事!你真行,哈哈哈哈!” *侍读与侍讲。 侍讲、侍读和经筵进讲,是古代君主重要的受教育方式,由廷臣进入禁中在皇帝或太子面前讲授儒家经典或治国之道。君臣间相互讲明经义,论辩政事,不仅为儒臣接近皇帝、发挥政治影响提供机会,也使居于九重深宫的帝王、储君能够经常性地接受儒家教育,增进其品学。 严格说来,侍讲更偏重于圣天子本人,而侍读的对象除了圣天子,还有太子皇储等。天顺二年定制,每日早朝退后,皇太子出阁升座,不用侍卫等官,仅侍读讲官入值。讲毕,侍书官侍习储君写字。凡读书,三日后一温,背诵熟练。温书之日,不授新书。凡写字,春夏秋日须百字,冬日要写满五十字。凡朔望节假及大风雨雪,隆寒盛暑,可以暂停。 侍读侍讲主要从翰林院里挑,也有任命朝中大学士、重臣担任的。不过,为了限制东宫皇太子的势力,避免发生勾结权臣让老爹“提前退休”,这些官秩都很低: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都是从五品;侍读、侍讲只是正六品——这也是明朝“位低权重、以小制大”的特色。 一百六十章 方策 一百六十章方策 “哈哈哈竟是这家伙临场瞎编的,这马爱卿很有意思!” 果然如李世忠所料,圣天子听到马全大言不惭的胡诌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觉得好玩。 “陛下,老奴问起时,可把马全吓坏了!他指天发誓,只是见到那班家伙又在给圣上添堵,出于义愤脱口而出,就是想羞臊一下他们,绝无欺君之意。他趴地上一个劲儿地叩头,让老奴向陛下解释,求陛下恕罪呢。”李世忠陪着笑,夸张地学着马全的窘态绘声绘色地补充道。李公公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太了解各种凶险了。以这件事为例,你莫看圣天子现在开心不已,保不齐啥时候圣眷一失,圣天子看小马哪里都不顺眼,重新提起这事,干儿子就完了!所以,必须趁圣天子心情大好时让他亲口下个结论——俗话说君无戏言,圣天子是金口玉言,后宫有起居官时刻跟着记录其一言一行,必须得落得个准信儿,这事儿才能算过去。 “哈哈哈无罪无罪!马爱卿是替朕出气,有功无罪!”果如李公公所料,兴头上的圣天子随口一句,这事便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意犹未尽的圣天子又问道:“外间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禀陛下。据东厂的人说,那几个家伙在朝会上挨了瘪,回去以后大半夜的不睡觉,扎了堆儿地研究这句话的出处呢!他们可能是想下次也用同一本书里的典故把场子找回去,孰不知竟是子虚乌有呢!哈哈哈。” “哈啥哈,别吱声,让他们搜肠刮肚地找去!朕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是,陛下。老奴自然省得。” “对了,闫爱卿吏部议功议得怎样了?”圣天子想起了闫民望。 “禀万岁。议过了……可是……真不够赏的啊!”李世忠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吏部的奏折,故意摆出一副苦相打趣道,他也是打心里为圣天子开心,“别说李曜已经是都指挥使了,就是闫指挥,也已经是正三品了,从二品一级、正二品一级、从一品一级、再正一品,这才四级啊!一战便跻身正一品重臣从无先例,莫说内阁绝无可能答应,即便答应了,剩下的十六七级也没办法赏啊。”李进忠一边扳着手指头一边陪着笑道。 “哈哈哈。那也得赏!”圣天子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老规矩,加荣衔,再从世职上想办法。对了,李曜和闫民望,都成家了么?如果没成家,从宗室里面选个合适的,朕来赐婚……” “禀万岁。老奴特地找稽勋司查过。李曜的儿子都成家了!闫民望年纪虽轻些,娃也满地跑了。”这招李世忠已经替圣天子想过了:从宗室里找个大龄剩女往这俩随便哪个家里一塞,子子孙孙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得,以后你就算皇亲国戚跟圣天子是一家人啦——都一家人了,还好意思找朝廷纠结差多少级功没给么? 可惜这俩家伙都有正妻了,这招行不通。 “那也得赏!”圣天子有些为难,不过既然当着百官表过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陛下放心。老奴有个计较您看行不行。虽然李家一路把洮州卫都指挥使的衔袭下来,但理论上来说,永乐以后,都指挥使一职便改袭为授了。圣上发个恩旨,袭三代,这便去了三级功、闫民望晋一级,授都指挥同知,算一级、指挥使的衔可以袭得,但可以加授锦衣卫的荣衔啊。李家三代分别荫锦衣卫指挥佥事、镇抚使、千户;闫家三代荫两任镇抚使,一代千户。剩下的再在散阶*上想办法。李曜初授骠骑将军、过两年升授金吾将军、闫民望初授昭勇将军,过两年升授昭毅将军。大不了再过几年再来个龙虎将军、昭武将军的加授。李曜授太子少傅,闫民望授太子少保*,您再赏些零碎物什御酒什么的,所有功劳便全在这里了。” “嗯,好,好,太好了!就这么办!再从内帑里拿五百两银赏给他们吧。不过,率兵击贼的是闫民望,功劳大头儿都被李曜占了。朕倒不是说李曜不好,毕竟闫民望是他带出来的,这些功劳也是他应得的。只是朕觉得闫指挥有点亏呢。”圣天子略感有些美中不足。 “那就单赏闫指挥一副王命旗牌*,您觉得怎样?毕竟主要是他带兵,给副旗牌说得过去。以后再有战事,总督军务协调地方,闫指挥肯定用得着。”李世忠进言道。 “还是你想得周到。”圣天子夸赞了一句。 “分内之事,老奴不敢当。”李世忠犹豫了一下,“兵部附来的闫指挥的军情报告,您要不要看看?” “朕当然要看,拿过来吧。原以为孙杰最厉害,没想到,这个闫指挥也是一员虎将啊,哈哈。”圣天子说着话,接过闫民望的报告边随手翻看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圣天子的笑容收敛了,两道眉不觉皱了起来——这正是李世忠猜到的情形。 良久,圣天子抬起头望向李世忠:“这是你提前安排好的,对吧?” “噗通”一声,李世忠跪伏在地上,重重地叩下头去:“老奴死罪。陛下恕罪啊!” “起来吧,你无罪。用心良苦,何罪之有?难道朕是那种辨不清黑白是非的昏君么?”圣天子叹了口气。 “圣上圣明。”李世忠从地上爬起来,垂头应道。 “你是怎么发现的?”圣天子问道。 “回陛下。陛下知道,老奴识字不多。通政司转过来的报告,老奴会让识字的先给老奴讲一下大概。以备万一陛下问起什么人或事,老奴便可提前做些准备。这份军情报告里闫指挥提到大雨连下几十天,老奴便联想到前年席巡抚的请奏。当时圣上就是交给老奴去办的,所以便大着胆子给您提个醒。” “嗯。把马全弄去通政司,也是这层意思吧?没事,朕没怪你,这事做得也好。如果朕疏忽,没发现呢?” 李世忠没敢作声。 “朕来猜猜看。过几天,朕应该还会接到甘肃下雨的奏折吧?你站好,不用跪。”见李世忠又要跪下去,圣天子马上摆手止住,“直到朕想起来,对吧?也是难为你了。” 见李世忠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圣天子道:“以后你不用有这么多顾忌。朕也是人,有的事能想到,有的可能一时想不到。想不到的你莫再绕弯子,直接给朕提个醒。”说着话,扫了一眼其他几个内侍复道,“你们几个都一样。外廷的官么,朕也不是说都是坏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妻儿,为自家考虑些,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别太过分,朕也不会非要跟他们计较什么。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凡事只要出于公心,便不要有那么多顾忌,朕能理解,因为你们都是朕的家人。”后两个字,圣天子刻意加重了语气。 呼啦,所有内监跪了一地,圣天子亲口讲出的这两个字,让这些已经失去一切的可怜人们发自肺腑地感激,这一瞬间,每一个人都抱定了要为圣天子去死的决心。 “都起来吧。”圣天子又叹了口气,“拿这件事来说吧,兵部收了军报再转给通政司、通政司看过再报给内阁,内阁也没有给朕票拟……朕就不信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转下来,竟没人会想到席俊宇那档子事!还得靠你,费劲巴拉转弯抹角地提醒朕。那些言官,逮着孙帅、闫将军这样的老实人,你们看看那个劲头儿,可这种事,硬是视而不见!可得想个办法刹一刹这种歪风。” 圣天子不止一次地表露出这种想法,李世忠也曾经提出过建议,但一直顾虑重重,没有付诸行动——虽说李公公心里明镜似的,所有内监在文官们眼里都不是好人,但如果自己真的抛开一切为圣天子“尽忠”,那便立即、而且永远成为大多数文官的死敌,在历史上更会遗臭万年:史书可都是他们写的,他们能说死对头的好话吗? 不过,此刻看着圣天子疲惫的御容,尤其是刚刚“家人”那重如千钧的两个字,李世忠下定了决心,为圣天子豁出去了:“陛下,这事以后由老奴来办吧。” “哦?你有什么好办法?”圣天子精神一振。 “陛下还记得大礼议是怎么解决的么?”李世忠说完,迅速向圣天子投去一瞥。 圣天子闻言一怔:“朕当然知道。你是说……” “是,陛下。得打!”李世忠的眼中冒出两团炙热的怒火,“名义上是为了所谓的礼,几百人合伙逼着祖皇不能认自己的生身父母,这难道真是为了那个‘礼’么?老奴不怎么识字,更没念过甚么圣贤书,但以老奴想来,莫说是圣贤,便是乡野村夫,也不能说不认自己的爹娘才符合那个礼吧?结果呢?放着正经事不做,一闹就是三年!最后,一顿板子下来,还有谁再敢折腾吗?再没人闹了!以老奴看来,这都是沽名钓誉!反正圣上不动真格的,他们便有恃无恐,越闹越不像话,前朝竟还有抬着棺材上朝的呢!这不是耍宝吗?先皇若是真要把他怎样,用得着他自己闹这一出么?可是,这样一闹,京师里的百姓们怎么看他们?都伸出大指赞一句‘好胆的忠臣’!他们的名声是搏到了,可谁的名声被毁了呢?先皇!”说到先皇,李世忠抬起袖子擦了把溢出来的泪水,“‘忠臣’抬棺上朝,无知的百姓们会怎么说先皇呢?难道先皇竟是,竟是逼得忠臣没有活路的……那种天子么?他们可曾是真的为先皇想的么?不是!为了搏自己的虚名,他们这是坑先皇啊!” “说得好!”圣天子也动了怒,一抹激动的红色在脸上一闪而过,“说得好!你这么一说,朕也想起一件事,‘南宫复辟’!正统帝为虏所执,那班大臣拥了景泰帝、景泰帝废正统帝太子改立己子,百官默然、正统回朝软禁南宫,百官不置一词、直至夺门之变,百官便山呼万岁……朕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就是专挑老实人欺负啊,遇到杀伐决断的天子,没哪个敢逆龙鳞!这事交给你了,得好好治治这帮成天大义挂在嘴边实则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老奴遵旨。”李世忠躬身应道。 *公孤官:三公和三孤统称公孤官。 《明史·职官志》云:“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正一品,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从一品,掌佐天子理阴阳,经邦弘化,其职至重。” 说得挺玄乎,理论上,太师是太子的文学师傅、太傅是太子的武学师傅、太保是太子的保镖。少师、少傅、少保是他们的副职,级别上低一格。在明清时期,这些只用为兼官、加官、赠官,而没有专门设立,都是虚衔,只作为赠官加衔的名号,或者追赠死去的功臣重臣,并非实职。说白了,这都是些荣誉职称。 *散阶。无论文武,都有一些虚衔,算荣誉头衔吧。文官从最低一阶的从九品将仕佐郎,到最高一阶的特进荣禄大夫、武将从从六品的忠显校尉,到正一品的特进荣禄大夫(这叫殊途同归)。每个散阶都有初授、升授,有的还有加授一说。比如本篇李曜,初授是骠骑将军,升授时便是金吾将军、再到加授,便称为龙虎将军,都是正二品。 还有一种荣誉叫“勋”爵,也分文武。文勋五品十级,从从五品协正庶尹到正一品左/右柱国、武勋六品十二级,从从六品武骑尉到正一品左/右柱国。我们常听说的云骑尉骁骑尉轻车都尉,这些都是武勋、资政大夫光禄大夫,这些属于文散官。 *王命旗牌。 令旗和令牌的合称,是一种权利凭证,持有者在敕书限定的框架内有便宜行事的临时处置权。因为其象征来自圣天子的直接命令,请用是需要遵行一些特定仪式,尤其是使用者,须口称:恭请王命。王命旗牌均有固定的形制,工部统一制作,兵部钤盖印信。明朝时把旗牌合一,不过发的比较多,也有朝廷默许下自己做的——众所周知,论扯皮,大明官僚是宇宙总冠军,有时前线急需,但朝廷里面炒成一锅粥就是不给你做,已经领了皇命的将领为了鼓舞士气或获得临场军法决断权干脆自己造:比如一个正二品的总兵官,砍几个临阵脱逃的小旗官当然没事,但没经过正规程序,你便不能把贻误战机的正三品参将当场杀头——请出王命旗牌就可以了。朝廷没给,自己打个报告:我先做了应急哈。只要朝廷没有明令禁止,也行。但只能在自己的军中使,其他地方不认。如果是朝廷发下来的,那便哪里都能使了。 为了避免滥用,跟着王命旗牌一起下来的还有敕书,会做使用范围的规定:总督川陕军务,你当然能拿这个找川陕地方官要配合,但不能拿这个找湖广——哪怕是个知县,你也管不到他。 一百六十一章 古寨堡 一百六十一章古寨堡 李世忠转弯抹角地提醒、圣天子自己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是闫民望军报里提到的竟日不停的那场大雨。尤其是那句“据乡人言,本地多年如此。虽利农桑,然大碍于兵……”让圣天子心里“咯噔”一下:甘肃镇不是一直在报旱灾找朝廷要赈济么? 甘肃本是个军镇,为了强化管理,英宗时设了巡抚职,这一任的甘肃巡抚席俊宇原来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到任后不久,就像前任一样三番五次地上报灾情,要求朝廷赈济。 朝廷里到处需要用钱,连旁支宗室的俸禄都发不出,哪来那么多闲钱赈灾?不过,朝廷也知道,甘陕那一带民风彪悍,多少总得给点,否则万一发生民变,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于是隔三岔五的会拨些。 在大明,各地的情形可以大略分成三等。第一等自然是湖广两江这类鱼米之乡,再怎么说,无论官民,与其他地方比起来日子总是会好得多。第二等是鲁豫两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第三等便是甘肃镇这样的穷苦边塞。不过事情也不能绝对化,有些极度贫困的地方,官员们的日子反倒比不少地方的同僚还要好些:因为太穷了,朝廷的拨款已经成为定制——有拨款,当然就有油水可捞、吏部考核大计的标准也会宽松得多,其他地方要考核经济指标的完成率,这类地方,没成批饿死人、没酿成大规模民变便可以算很不错啦。 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提到甘肃就是漫天黄沙。 也难怪,“平沙莽莽黄入天”、“塞外风沙犹自寒”、“黄沙百战穿金甲”、“春风不度玉门关”……从圣天子到百官,都是读着这些著名的诗句长大的,潜移默化之下,脑子里当然是这种画面。所以每次地方巡抚要求赈济,多多少少总会给一些。 直到前年,席俊宇提出了一个好主意。 席俊宇的主意是开“捐监”。 国朝号称“圣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读书人享有很多礼遇。比如说,如果你有秀才的功名,就可以“见官不拜”、可以到处“游学”而不需要路引、可以免赋税和劳役等等。 大明的最高学府是国子监,里面的学生叫“监生”。席巡抚动的就是监生这个念头。 在大明,监生的来源有这么几种。 举监:举人会试未中,经翰林院推荐后,可以去国子监念书补习。 贡监:府、州、县的地方官推荐的本地最优秀的生员(秀才)入监深造。 恩监:圣天子特批的功臣子弟入监。 荫监:正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入监。 捐监:也叫例监,通过捐输财物换取入监资格。 简单说来,如果你十年寒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步直接进入大明体制内,自然是祖宗有德。但大部分人不会这么好命。怎么办呢?要继续深造。最好的深造场所自然是清北,哦,大明叫国子监。什么人能进去?田舍郎里最优秀的那几个而已。然而,等你进去以后才发现,好像你的很多同学跟你完全不一样啊:有的是地方保送生(贡监)、有的是爹娘厉害(荫监)、有的是家里有钱(捐监)、还有不少,是连中国话都不会说的国际友人——琉球、安南(这哥们皮肤好黑啊)、朝鲜等藩属国都有国子监名额! 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呢…… 其实,所谓的监生,更多的是一种身份资质,并不一定需要真的去国子监读书,该干嘛干嘛。秀才本就享有不少特权了,比秀才还要牛的监生,生活中的各种便利就更多了。除了秀才免赋税徭役等那些优待以外还包括:理论上有做官的资格——当然,对普通人而言只是理论上,慢慢排吧,排个三五十年也许有希望,但对那些家庭背景深厚的,人家就是符合程序,分分钟的事、可以享受公费医疗——生病由官府派人医治、免除各种刑事滋扰等等。除了免税免役,最后一项也非常实惠:大明公差胥吏发财的重要手段之一便是扩大案情,管你有罪没罪,但凡能沾一点边的全抓起来再说!稀里糊涂进了大牢,你当然想早点出来,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吧?而一旦有了监生的资格,公差胥吏们就不敢胡来了。 席俊宇向朝廷提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富户向官府缴纳一百石麦豆,就特批给你监生的资格。麦豆入官,遇到灾年时官府就用这些东西赈济灾民。 这个办法获得朝廷众臣的交口称赞:甘肃乃久旱无雨的苦寒之地,黄沙漫天土地贫瘠,这分明是惠民之举啊!于是提案轻而易举地获准了。这几年,甘肃镇虽然奏报接连遭遇到了遍及大部分地区的严重旱情,三年下来朝廷累计也只拨了五十几万两,便安然度过了,较以往省了两倍不止。 可为什么闫指挥的军报里竟提到,当地人说本地多年来这个季节一直下雨,还利农桑呢?! 其实谁也不会真的相信事情就是百分百像席俊宇所说的那样,如果做如此之想,未免也太小看朝廷对自己这帮官员的了解了。不止圣上的巡边御史,户部也曾派员,真的查过甘肃镇的粮仓,报回来的结论都是“仓粮确系实贮”,由不得你不信。为此,圣天子还特意赏了席俊宇嫡子一个锦衣卫镇抚使的荣衔呢。 几骑快马风驰电掣地驰出京师,一路向西,直奔甘肃镇。这是李世忠公公派出的东厂爪牙。 还剩下半口气的秦太平悬在半空中已经晃悠大半天了。 秦太平是甘州右卫古寨堡(今甘肃临泽县)辅兵队的一个小头目,古寨堡的老大是百户魏大刀。常言道人如其名,但如果你看到魏百户,绝不会联想到什么威武雄壮的大刀,而是会觉得眼前就是个大肉球——像周围靖安、平虏、板桥、柳树……等各堡的其他百户们一样,魏百户的武职是袭的,这帮名列堂堂大明兵册上的军官,别看名字一个个咋咋呼呼地很能唬人,两三代以前就都变成中小地主了。 亦集乃附近的土尔扈特部是瓦剌的一支。在大明眼里,边墙外边统统是蒙古鞑子,他们自己并不这样看。比如瓦剌人,通常自称为卫拉特(瓦剌的另一种发音)人而非蒙古人——蒙古同胞在广义上把自己分成两大部分:草原之子和森林之子,瓦剌在卫拉特语里的意思是森林。狭义上还有各个部落。早年间被成祖揍怕了,于是朝贡请封。漠北诸部里,只有瓦剌可以在大明求得弓刀火铳等军事物资,虽然数量少得可怜,也是一种明显的优待。到了也先和英宗这一代双方交恶,打了几次大仗:正统三年亦集乃之战、正统六年丰州之战、正统九年以克列苏之战,还有最著名的那场正统十四年的土木之变。可能是酒量好口才也好,英宗被俘后竟和也先喝成了哥们,然后就被送回了大明!再然后,南宫复辟,成为历史上当了两次皇帝的奇人*。没多久,两家的关系又和好了——其实就算交恶时,大多数战事也不是沿着这里的边墙打的,所以,陕西行都司、甘肃镇数不胜数的堡垒,只存在于大明兵部的舆图上,事实上,它们早已不再具有军事上的意义。秦太平的爹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分明是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期望。 前几天的那场大雨倒没出什么岔子。明明天已经放晴了,秦太平便把圈里快憋疯了的羊子们放出来吃草透气。没想到突然间乌云密布,一声突如其来的炸雷让羊群受惊四散奔逃,秦太平只好领着手下人四处去找。暴雨不终朝,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还是有一只再也回不来了——那羊跑得太远,等秦太平寻过来,已经被沙河驿的兵卒们架在火堆上吃得只剩大半个架子了。 深一脚浅一脚摸回来已经是半夜,然后第二天一大早秦太平就被闻讯大怒的魏大刀叫人吊了起来打。 没挨几下,有人跑来跟魏老爷说了些什么,魏老爷一怔,然后再也不管秦太平,撒腿一溜烟不见了。若不是亲眼所见,秦太平死都不信这个肉球能跑恁快!随即,魏老爷一家套了车,急忙忙地向西北高台所的方向驶去,把所有半人半鬼的军户辅兵们都扔下了。 辅兵们巴望着,见魏老爷的车队走得已经看不见了,有人便想把秦太平解下来。可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大乱,到处是哭叫声喊杀声,众人一下子炸了窝四散奔逃,再没人管他了…… 秦太平终于被人放了下来。一张蓬着乱扎扎黑黄胡子的大脸凑到跟前开口道:“你娃被吊得个驴球样,咋回事哩?” 听口音是宁夏那边的,秦太平结结巴巴地讲述了事情经过。大胡子又问:“沙河驿在哪边?有多少人?” 得知就在南边不远,只有二十几名驿卒,大胡子一挥手,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几十骑扬鞭直扑了过去。 大胡子向后面又是一张手,有亲卫从怀里掏出块馍递过来。“俺姓张,你叫大王也行叫大帅也行,跟了俺吧,咱去杀了那个驴日的魏大刀!”狼吞虎咽地啃着硬馍的秦太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闫民望带着洮州卫的追兵已经回家了。甘肃巡抚席俊宇,连同甘州五卫的高级军官……哦,好吧,地主们,除了龟缩在甘肃镇、肃州卫、镇夷所等几个坚固据点里眼睁睁看着再无后顾之忧的张虎纵横陕西行都司大掳四方,一点办法也没有。 张虎救下了秦太平、秦太平带着张虎找到了魏大刀藏的粮食。随即在秦太平的指点和劝道下,抚彝堡、平川堡、四五六七坝堡……几十个堡垒不战而下。 张虎听了秦太平的遭遇决定不再滥杀,早已不堪忍受各级军头欺凌的农奴军户们别无他路,一股脑加入了张虎的麾下。除了各堡寨的军户,在民籍的贫苦农人加入的更多,旬月之间,张虎这一伙人已扩张到近十万之众,其中可以做战兵的,总有七八千人了。金银细软虽没中原地带那么多,粮食、牛羊和骡马牲畜则远过之。 因祸得福的张虎再非吴下阿蒙,即便是孙杰再来,也绝无可能一战而胜啦。 *历史上还有一位,竟做过三次皇帝。您知道是谁吗?别急着百度,好好想想,您肯定听说过这个名字——提示,别往太远了猜?^_^ 一百六十二章 巨贪案 一百六十二章巨贪案 洮州卫的兵马离开后,再没了威胁的张虎在陕西行都司如入无人之境,饱掠四方,目下只有有限的几个城池据点还在朝廷手里。不过大批贼人在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甘肃巡抚席俊宇不仅不怎么着急,内心里反倒很开心。甚至,对张虎的到来感到有些庆幸——这几年钱赚了不少,经过反复推敲,种种名目和说辞也能圆得八九不离十,可再好的理由也不如“贼人入境”最具说服力啊!一把火烧了、一股脑抢了,还有比这个更一劳永逸的么? 换做其他地方,一省巡抚坐视贼人横行无忌,任你再有背景,至少乌纱帽肯定保不住,运气差一些的因此把小命送掉也没什么稀奇。不过,这里情况不同。陕西行都司是个军事管理区,甘肃巡抚只负责民政,平贼当然是军事行动,那是行都司府的事!巡抚是文官,只要不失土,也就是脚底下这座“甘肃镇”(今张掖)城池别丢,那便尽可以高枕无忧!等贼人抢够了自己离开,大可以奏上一篇华丽丽的雄文,什么“披发仗剑”啦、“瞠目大呼杀贼”啦、“被创几处血流如注”啦……这几年弄的银子安稳落袋,还能再次受到表彰呢! 至于甘肃镇是不是会被贼攻破,席巡抚一点也不担心。且不说墙高壕深,重要的是,陕西行都司府也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假设行都司府在兵部报兵十万,其中真能打的各级将领的家丁亲卫合起来只有五千——其中至少有三千就在这座城里!那张贼放着遍野待宰的肥羊不抢来这里撞城墙,他疯了么?给朝廷的奏报更简单了,谁会知道巡抚大人怎么跟圣上说?难道你能看到奏折么?行都司府那里也早就沟通好了,只等张贼一走,兵部便会收到“大捷”的军报,贼人已经被神勇无敌的大明官军剿得狼奔豕突,边跑边哭喊着“再不敢至”啦! 这些天,真正让席巡抚感到有些伤脑筋的,是正在拟的“报功名单”——自己的人要占多少、行都司府的人要占多少、交锋了多少次、有多少个“头功”、“首功”、“次功”……这些都得交涉,都得编! 抚衙后堂里,席俊宇觉得有些倦了,放下笔向椅子后面一靠,侧坐在床边侍奉的美姬走上前来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席大人很得意:既然官职是巡抚,要教化地方就得有属官,有属官便得有府州县的行政框架,这样,自己这个官才算名实俱备,不是那种被架空的摆设。这几年,经过席大人的精心布置,尤其是“捐贡”这招,实在太妙了:迅速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虽然还没有这府那县的正式名称,但整个陕西行都司都通过这步棋盘活了——大小军头们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有批贡生的资格?于是,陕西行都司各府县的雏形便如此悄然形成了!最妙的是有其实而无其名:既落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又不需要承担贼人入寇失土的责任! 不过,如意算盘打得再响,席巡抚还是漏算了一点:东厂的人已经到了! 在这个时代,很多地方还是杳无人烟的荒山野岭。张虎声势再大,也只能以中军老营为核心,各营环绕着同进退——此时的张虎,不久前先后被孙杰、闫民望暴揍过,心理阴影还很大,要靠人多给自己壮胆;另一方面,手下信得过的将领只是牛有田方戈等有限几个,这几位的能力也还仅局限于抡刀子砍人,目前领兵独当一面的本事实在不让人放心,所以没办法做到分兵几路这样的战略布局。 这次甘肃之行,直接得命于圣天子,东厂派出的几位当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厉害角色,途中不止一次遇到张虎的杂兵,大队人马自是早早避开,偶尔三几个临时撞上的都被当场悄然格杀了,有惊无险。 掌班楚经武是几人的首领,他和领班仝晋生与两个番子都是锦衣卫的人。东厂中绝大多数人并不是太监,因为很多人来自于锦衣卫——东厂的最高领导是圣天子的亲信太监、锦衣卫号称天子亲军,所以他们都可以算圣天子的自己人,区别只在于太监在大内,锦衣卫负责外廷。 这一任东厂的首领*是李世忠公公,官职全称叫“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简称提督太监。可能“太监”这个词不雅,所以很多人谀称“厂公”,不过那是外人,他们自己内部把李公公叫“督主”。 这趟远差,自己这几人责任重大,督主李公公亲自再三交代过:任务直接来自于圣天子本人!每次想到这里,楚经武都会激动一番,暗自下定了决心:哪怕赴汤蹈火,也绝不能辜负了圣天子的期望和李公公的信任! 不过,消息打探起来却比预想的容易多了。刚刚走到碾伯所(今青海乐都)那会儿,大家都还没改便装,穿的要么是锦衣卫的缇骑红衫飞鱼服*,要么是东厂的圆帽褐衫皂靴,这身打扮,随便抓个人来问话,谁敢不老老实实问一答三?出发前李公公已大略说过事由,然而详查之下,真相实出众人意外!为了确认消息真伪,几人甚至趁夜绑了两个小吏“问话”。 出差当然不会带上刑具,但有啥事情是厂卫的好手问不出来的?拷问可不是一味打了问,那样的口供可信度非常低——受刑人熬刑不过,不仅会乱讲一气,而且会通过你的问题了解你的目的,甚至可能给你下埋伏!这是一门学问。 仝晋生是掌刑的出身,他的方法便非常独具一格:什么也不问,一上来就挨着个掰断手指头,掰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时受讯者的精神就已经崩溃了:完全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这时,只要你开个头提示一下,他就会滔滔不绝地把知道的一切讲出来!更厉害的是,在受训者招供的同时,仝百户的手也不会停下,他会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开始在你身上痛感神经最密集的地方割肉——只是在这个倒霉蛋疼的实在受不了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手底下才会缓一缓……然后继续。巨大的、持续的疼痛下,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有思考的机会,唯一能企盼的就是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死,都是一种奢望。 两个小吏是不同的地方抓的,相隔了六七十里,口供一模一样。等仝百户最后用小刀在其咽喉上轻轻一抹,审讯宣告结束时,大家都知道,他们讲的都是事实。 席俊宇贪污,这是众人出发时就确定的,不过这厮的手段实在高明,甚至让人觉得匪夷所思:首先,他奏折上报的是缴纳麦豆百石,但操作上却换了个花样——拒收本色麦豆实物,而是折成现银百二十两,然后加收办公银、马料银、杂费银等乱七八糟的名目。合在一起,一个监生的名额这厮卖了一百八十两!这些其实没什么,没出这几位行家里手的意料之外,可下一步就厉害了:预定灾情! 各地富户买了监生资格,理论上要向“灾区”发放赈灾粮食吧?这些工作便要由相应的官员负责。有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厮的党羽便名正言顺地把陕西行都司划定了各自的大小区域,一个没有府县之名却有府县之实的行政架子便搭起来了。下一步,这帮天杀的家伙便会根据收上来的银子预定灾情:你这个州,报多少灾民、他那个府,报几个县多少人受灾……然后席俊宇会正式行文,煞有介事地拨粮,数目上当然会略欠一些,随后找朝廷要差额!如果单看往来的公牍文件,决然称得上滴水不漏!而事实上,真正在这套系统里运转充样子的粮食不到百分之一!银子,则全被这帮家伙揣自己腰包私分掉了!最最缺德的,除了自己的党羽,那些重要卫所的军官们,也都被席俊宇拉下水——重要的卫所,治所下总会有民籍的农人,这些高级军官便捎带脚地管起“民政”,连各种文件席俊宇都帮你让幕僚们写好了,你钤个印就等着领银子好了! 至此,楚经武们只剩下唯一的问题:圣上派过御史,户部也派出过两拨专人稽查,若说来人都被席俊宇拖下水,总是有些牵强。那……他们为什么都上报亲眼见到满仓的粮食了呢? 解开这里面的玄机也不难:抓个席俊宇的嫡系问一下就知道了。可,甘肃镇如临大敌般地紧闭城门,不亮明身份谁也进不去——若是亮出身份,四个人自投罗网,铁定就此人间蒸发谁都没话说啊:流贼已逾十万之众,推脱一句“怕是被贼杀了”,再正常不过了! 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现成的。张虎曾在山丹卫与闫民望对峙过一阵,现在已经整军离开往西北走了,楚经武一行过来时只见到几个逃兵灾的流民蜷缩在角落里。这里也是赈灾粮发放地之一,有官仓。几人溜达到官仓向里面略略一望,便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不知是乱兵还是跑回来的饥民已经把粮仓拆了大半找粮食,里面的结构一览无遗:每个圆锥体的官仓里面都套了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内胆!除非你把仓整个拆了,否则用粮探子从四面八方任何地方插进去,拔出来都是外面薄薄的那层粮食! *一般来说,东厂的首领由司礼监排名第二的秉笔太监充任,排名第一的是掌印太监。不过掌印太监这个职务总是空缺,秉笔太监大多数时候就是各监之首。 东厂的属官有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各一员,分别由锦衣卫千户、百户来担任,称贴刑官。除此以外,掌班、领班、司房等四十余名各级管事以及属员都由锦衣卫拨给。 *飞鱼服。所谓“飞鱼”,其实是鱼尾的四爪龙形,以绢、纱、罗等为底料,胸前是龙头和龙爪,龙身绕过肩膀,龙尾甩到身后。 飞鱼服有三种颜色。黑色,穿者为总旗官(正七品武职)、银白色,六品的百户穿、红色,五品千户穿。 奉皇命办案,路程又太远,为了得到沿途官府的换马、向导等全力协助,所以直到陕西行都司,楚经武几位都穿了正式的官服。 一百六十三章 朝议 一百六十三章朝议 马全在一件一件地匆匆翻看着各地送上来的奏章、题本。 通政司左右通政,“受理内外章疏和臣民密封中诉之件”!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各地报送到京师呈给圣天子的奏章,除了领尚方剑的封疆大吏、巡按御史、钦差等有限几种题奏可以有直达御前的特权,其他的,都要先报送到通政司这里先行过滤一遍——圣天子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有精力去把各行省府州鸡毛蒜皮的闲杂琐事都看一遍?既然是“过滤”,那里面的名堂便大了去了!除了军国大事没人敢动手脚,其余的么……这么说吧,比如两个省、或者两个府,为什么事争执起来了,都给圣天子打报告要求圣裁,如果自始至终圣天子只看到了其中一方的说辞,你觉得圣裁会怎么做?另一方的,呵呵,因为被判定为属于“徒劳圣虑”的琐事,被通政司直接扣下来,从头到尾圣上压根儿就没见到过! 圣上的金口玉言,除了跪下谢恩口称“臣死罪”,你敢不服吗?别说敢不敢了,你都不知道你的申辩圣上是否见到过——难道你有圣天子电子邮箱不成!再来一封信?嘿嘿,还是得先送到通政司!会不会被继续扣下来?你猜! 到后来,大明的文官们兴起朋党,胆子更大了:甚至边军各种请功、请饷、请粮的军报,圣天子也常常看不到! 所以,莫看左通政的官秩只是正四品,六部的二品尚书们也得客客气气的——谁在地方上没几个门生子侄? 马全太理解义父给自己安排的这个岗位的重要性了:在通政司安排个自己人,就等于全大明任何地方上的事再也瞒不过圣上!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责任。 马全终于在雪片般的公牍里发现了义父嘱咐过要格外留意的那封,于是调整了一下坐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陕西行都司的边报,认真地阅读起来。看着看着,马大人笑了,不过,眼睛里有两团火在燃烧。 “啪”!圣天子动怒了,把一个精致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这席俊宇好大的狗胆!”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李世忠和内监门连忙跪下劝解。 “呵呵呵……”圣天子爆发出一阵冷笑,“多亏了你提醒,朕才注意到这厮。也多亏了你的东厂,才揪出这等大奸大恶!否则,朕便会被这厮一直蒙在鼓里!” “老奴是陛下的人、东厂是陛下的东厂。”李世忠恭恭敬敬地应着。楚经武一行回京后,李世忠第一时间把侦查结果呈报给了圣天子,圣天子还特意传了楚经武当面问了好一阵。通政司收到陕西行都司和甘肃镇的联署军报后,李世忠直接将其呈到御前——见报上来的果然是请功的“大捷”,怪不得圣天子勃然大怒。 “坐视流贼烧杀淫掳,竟敢报什么大捷、贪墨民膏如此之巨,竟敢公然欺君!把他们所有人都给朕拿下,解送京师!”圣天子越说越气,脸上泛起一阵阵的潮红。 “陛下息怒。席俊宇这厮当然百死难赎其罪。不过,老奴以为,此事还当慎重处理……”李世忠说着话,偷偷看了一眼圣天子的脸色。 “慎重?怎么慎重?事实俱在,难道朕还要顾忌什么脸面?他席俊宇不要脸,朕有什么可顾忌的?” “陛下。”李世忠没敢直接还嘴,只是弓腰应了一声。 “哼。”圣天子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吐出一口气,“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启禀陛下。老奴开始也是气愤,想把这一干家伙全抓起来……不过,昨天马全把这份奏章交上来以后,特意给老奴提了个醒。”李世忠应道,“他说此事处理起来还需谨慎。老奴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李世忠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哦?他怎么说?”圣天子对马全印象很深。 “禀陛下。他说,这是一桩窝案,看情形,陕西都司府那里几乎可以说是烂透了。这些看起来挺可怕,但毕竟是癣疥之患,圣上一句话就能连根铲除掉。甚至那个张贼也不足虑,等朝廷腾出手来,孙杰也好,闫民望也好,能把张贼平了的人朝廷不缺。现在真正可虑的,第一是边墙外面的鞑子。那么多堡垒,连流贼都挡不住,若是朝廷没有充分准备好便动手,万一被鞑子趁虚而入,这是个大麻烦。第二可虑的是外廷的风气。哪个有功,一大群言官一拥而上地鸡蛋里挑骨头、陕西行都司烂成这样,却一点风声都没有。如果这股风气不纠正,才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说得好!”圣天子激动地一拍椅子扶手,“这才是国之干材啊!你这事办得好。替朕找到这样的人才、又把人才安排到这么恰当的岗位,好,好,好!”圣天子连说了三个“好”字,“要重重地赏他,嗯,当然也要赏你。” “陛下。”李世忠跪下了,“陛下,不用赏的。先皇和陛下赏给老奴的已经太多了。老奴是陛下的人,都是老奴应该做的。马全也不用赏。从翰林院检讨一下子越了那么多级到左通政,如此天恩其粉身难报。年纪轻轻,一下子赏太多,对他可能也不是太好。不敢欺瞒陛下,他已经……” “已经认你做义父,所以算自己人了,对吧?”圣天子含笑截口道。 “陛下恕罪!老奴断不敢欺瞒陛下。老奴识字不多,也断不敢依仗内廷身份欺负读书人……”李世忠当然知道,自己身边伺候的小太监里也会有圣天子的耳目,圣天子肯定知道马全拜自己为义父的事,但如此挑明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深深地叩下头去。 “没事没事,朕有怪你么?朕说了,这事你做得很好。你帮他洗去不白之冤,他要报恩,这本就符合圣贤的教导,也是人之常情。”圣天子道,“这样吧,回头你让他来一下,朕想当面听听他的想法。” “是。陛下。” 朝会。 等百官奏事已毕,李世忠抬起眼皮向阶下望了一眼,一直留意李公公眼色的刑部侍郎辛鑫(字之炼)预咳了一声,出班奏道:“万岁,臣有本奏。” 圣天子摆摆手开口道:“朕知道,辛爱卿要说的是请修《大明律》那件事吧?内阁已经票拟了。辛爱卿再简要说一下,众爱卿议一议,朕觉得可以。如果各位爱卿没什么异议,就交司礼监披红吧。” 群臣有的提前知道了一些,大多数人还不明就里。只听辛鑫应道:“臣遵旨。国朝《大明律》已颁两百余年,有些条例似已略显过时,比如贪墨一条。太祖定规,金额达八十贯则剥皮实草。乱世宜用重典,确为当时必须之法。然天下承平日久,物价已远非太祖时可比。以地价为例,洪武时战乱频仍地广人稀,一贯钱可置良田两三亩乃至四五亩;如今银贵铜贱,两贯铜钱也未必可换银一两,而一亩地则需四五十两之价。若尽依洪武律,一亩田的差池便要杀头,只怕不是有意贪墨,任何人都可能稍有不慎便人头落地。故前日刑部请修《大明律》,将该标准修改为银千两至五千两斩监侯、五千两至万两问绞、万两以上斩立决。” 此言一出,朝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绝大部分朝臣都是正途出身,读着克己复礼君子慎独那一套圣贤文章从科考一路做官下来,理论都上应该洁身自好,个个以道德君子自居,自是一文铜板也贪不得。实际上背地里如何,大家彼此也心知肚明。辛鑫放宽量刑标准的提案对自己肯定是好事,但突然毫无征兆地公然朝议……反对吧,确实能出个风头,但肯定会立刻成为众人公敌、赞成呢,又显得有些做贼心虚,故而一时间群臣都懵了。 这等情形早在预先串通好的几个人意料之中。通政使申选被马全轻轻踢了一下,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闻术业有专攻,刑部之事自当由刑部草拟。内阁既已票拟,万岁圣裁便是。” “好。”圣天子等的就是这句。 李世忠等的也是这句话。一个眼神,“啪、啪”几声响鞭,钟鼓司乐声一起,圣上退朝回宫,把一众没醒过味儿来的臣工扔下走了。 于是,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酝酿中的那场大风暴已即将来临。 【今天时间有些仓促,有啥事周一再说吧。^_^第二部快收尾了,正在构思第三部《天问》。读友们有啥想法,随时交流。多分享——这么硬核的小说,哪里去找?嘿嘿……】 一百六十四章 试卷 一百六十四章试卷 张虎把陕西行都司折腾了个底儿朝天,除了有限的几座坚城卫所,再没啥可抢的了,于是率领十万乌合之众再次折向东南,又跑回甘州中护卫(兰州)暂时盘踞下来做下一步的规划。 张虎、方戈和牛有田都对富饶的川省念兹在兹,但被孙杰,尤其是马千乘揍怕了,怕到骨子里。虽说孙杰正在跟奢安两家打得不可开交,可谁也说不好这家伙会不会突然转身再把一肚子邪火发泄到自己头上,一时半会真不敢回去。再说了,要回四川,还得从洮州卫过——除非疯了,谁还想再去招惹闫民望那个蛮子?张虎几个都是边军出身,论砍人,手底下都有几条十几条人命,可……闫蛮子那帮人的那种打法,也不是现在的自己这帮人能扛得住的,所以,四川还是先别惦记了。 那便只剩下两条路,往北,还是往东。北面是张虎的老巢:宁夏卫。那里跟陕西行都司有一点点类似,遍地堡垒,穷得要命。但也有区别:虽然以前的老大曹雄被充军了,可仇钺还在啊!那老头儿,不仅是张虎的恩人,还真能打——张虎心里太清楚了,宁夏诸卫可不是陕西行都司,宁安堡、金积堡、吴忠堡、灵州所……经过安化王那出儿闹剧,朝廷大肆整顿过,每一个地方的守军都是穷横穷横的,现在的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的肥羊,打赢了除了赔上一些人命啥也赚不到、任何一场小战斗打输了就得被狠狠放一把血! 故而只能向东了。 向东倒是有三条路:北路、中路、南路。北路穷,关盛云扫荡过的地方剩不下什么油水、中路强,凤翔府、宝鸡、郿县、西安府、临潼……这一路官军重兵云集,每一步都会遇到坚城血战、那就走南路吧:沿巩昌府径直插入汉中府,然后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有机会进入同样富饶的湖广。 张虎之所以急着离开做大的动力就是因为穷。陕省西北的土地太贫瘠,很多地方要靠朝廷输血才能生存。虽说每拿下一个寨堡都能掳到不少粮,可同时也会增添好多张吃粮的嘴!其中绝大部分的人都是不能当战兵的妇孺老弱,那你也得养着他们啊!一方面每个被拉进战兵营的家伙身后往往都会拖带上一大家子废物、另一方面,这些人跟着,至少也能壮个声势,万一遇到劲敌打不过,实在不济还可以扔下他们把追兵拖住呢。这帮家伙以前散在各寨子里刨野菜啃树皮都能勉强吊上一口气,现在扎了这么大一堆,在哪里停上一阵子,三五天周围就被刨成白地,再以后便要消耗宝贵的粮食……也就是说,每拿下一个地方都会发一笔小财,前面几天都是赚的,但一旦停留时间久一点,就要开始吃张大帅的老本。 所以张虎不能停。 掳掠的地方多了,张虎发明了一个很好用的办法:提前让斥候踩好点,突然出动精兵把那地方一围就开抢。先杀几个倒霉鬼立威镇住乡民,然后挑出来精壮直接拉去做战兵或辅兵,抢完东西放一把大火把一切烧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人么,你便只能跟着张大帅的老营走啦,否则就得活活饿死!张虎还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到了新地方,抢得最凶,下手最狠的,竟往往是那些前不久的受害者!其中的道理,张虎略略琢磨了一下便悟了出来:弱者只会通过向比自己更弱小的群体施暴才能取得心理上的发泄与平衡!我受了害,又惹不起加害我的人,那便谁也别好过,让你们也尝尝受害的滋味! 这等情形,当然是张大帅最高兴见到的:那些向弱小无情地挥舞屠刀的曾经的“受害者”们,在罪恶的泥沼里越陷越深,终于再也无法自拔——有过好几次,向巩昌府开进的路上,在金县(今榆中)和清水堡,先头部队都遭遇到了尚可称为顽强的抵抗,这些人死了一地。张大帅会心疼么?呵呵,才怪!恰恰相反,张大帅很开心:他们并不是从四川带出来的那些“自己人”,死便死了呗……哦,不止如此,他们留在老营里的家属,年轻的女眷马上被分掉,其他,则毫不留情地被踢出去自生自灭,免得白白糟蹋宝贵的粮食! 张虎发明的这种战法确实很好用。冲在前面的家伙,知道自己的家人就跟在后面的老营里,如果不卖力,督战的军官不仅不会饶过自己,更会找他们算账,无论如何也要冒死为他们打开一条生路、跟在后面的家属,只知道自己的全部指望、家里的那个顶梁柱就在前面开路,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跟上……如此一来,张虎便不怎么需要浪费多少人手去看着老营,可以从容地往前锋派出更多的生力军。 陕西三司当然早就得到了流贼张虎的消息,不过,别看表面上吵吵得凶,大人们心里其实并不怎么真着急:确实,张贼以前是陕省的兵,可不是已经被赳赳老秦兵剿得仓皇溃散逃去四川了吗,谁敢说不对?几个散兵溃匪你川省自己都搞不定,怪得着额们陕省么?再往后,他们确实又跑回陕省,嘿嘿,别忘了,闫指挥那五六百首级功是不是陕省的?你就说洮州卫、临洮府是不是咱陕省的吧!朝廷确实只赏了李曜和闫指挥,但那是咱陕省的大人们高风亮节不贪功!二十级功,还不是大人们运筹帷幄赞画军务教化百姓才取得的?再后呢,张贼跑哪里去了?哼哼,陕西行都司!那里有巡抚,有行都司府,咱们陕省三司既不贪功,也不越权,结果你们竟被张贼如此如入无人之境,现在流窜回来,咱们还要跟你们行都司算算帐呢! 打这等嘴仗,陕省的大人们个顶个都是行家里手,谁也不怕!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一切能集合的兵力全抓在手里,沿着渭水宝鸡、郿县、武功、兴平到咸阳西安府严防死守,只要张贼别攻陷其中任何一座城,那就是大捷……反正再恶劣也不会差过陕西行都司!当然,最好是想办法让张贼尽早滚蛋,只要离开陕省,那就是万事大吉——以前又不是没有先例…… 摆在张虎面前那张何去何从的试卷,陕省三司的大人们也做了一遍。答案是相同的:九成九,下一步张贼会选择沿着川陕交界的汉中府往东跑。至于去湖广还是河南,抑或是窜到山西,那都统统不重要,去谁家谁倒霉呗,只要别赖在陕省不走给大人们添堵找不痛快就行。 陕西都司府的都指挥同知鲍直才大人——嗯,此时鲍大人已经因那场声势浩大的“秦兵大操”领功,由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升任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了——先是配合藩臬二司以都司府名义给巩昌府发去了一封措辞极为严厉的警告,正告其即将面临张贼南下的军情预判,同时不着痕迹地颁布了一条明眼人仔细品味便可以参透玄机、但按纯字面意思解释又天衣无缝的命令:“着各卫、千、百所即行动员戒备,一切均奉巩昌府令行事,失府寸土尽军法从事!” 这条命令无论放在哪里你都挑不出毛病来,对吧?但如果你是个官场老油条,比如说,巩昌知府薛成业……他能读出来的潜台词则是:你可以调动辖区一切守卫力量,哪怕把其他州县兵力抽调一空都没事,只要能保府城不失就不会有大事!至于卫所的军官们,已经明白告诉你们了:一切听知府大人的!这个“失府寸土”里面的府,到底是指府城的那个城,还是广义上整个巩昌府里面的任何一个县……呵呵,你自己猜吧!别问,问就是“任何一寸土地都不能丢!”——大人们这么说没错吧?于是,安定(今定西)、会宁、宁远(今武山)、秦州(天水)……沿着大人们预判的张虎最可能的行军路线,这一线的守军都被抽调去巩昌府城,如果张虎真从这条路下来,会走得很轻松。 再然后,鲍大人争分夺秒地亲自赶奔汉中府,途中在凤翔府停留了两天,做了充分的布置:把凤翔全府近半的兵力布置在宝鸡和二里关,挖壕沟扎硬营,旌旗招展绵延十几里,除非张虎派出的斥候全是瞎子才看不出这里已经严阵以待。 赶到汉中府以后,鲍大人跟知府林筱敬大人密谈了足足一夜。随后,林大人黑着脸下令:兴安所,以及所有汉中府以东的驻军全部星夜驰援府城、马岭关守军弃关,奔赴与凤翔府相邻的大散关据守、被临时安置在宁羌州(今宁强)、沔县(今勉县)那一带卢光宇被打散后收容的溃卒,全部开赴汉中府北面的虎头关、鸡头关布防——汉中府城,以及北面的凤翔府可以说固若金汤,但代价是:整个汉中府南部与川省的交界一线全无守军,若张虎沿此进军,将畅通无阻! 为了确保凤翔府的安全,鲍大人返程时不仅亲自在大散关盘桓了两日之久,临行前更是留下了百多精锐督战,为首的,是平凉府安东中护卫的马兵千总——赵二狗。 【还记得赵二狗么?^_^】 一百六十五章 门道 一百六十五章门道 在鲍大人返回西安府的同日,张虎已经到达秦州。 张虎不是不想打巩昌,府城的粮食、财富、人口当然比其他地方多得多,望着巩昌府的高墙,张虎不由得回忆起在保宁府度过的那一段美好时光。再看看周围那么多炮灰,挥挥手,各营的战兵们就把老营的百姓们赶上去攻城了。 十多万人屯兵巩昌城下,一眼望去简直无边无际。人多便能壮胆,尽管没什么攻城器械,只是临时造了不少长梯,众人抬着,一股脑向城下冲。张虎琢磨着,大不了死个万把人,等守军消耗的差不多了,几个战兵营踩着尸体也上去了……可是残酷的现实很快就击碎了美好幻想:墙上倾泻而下的火力中,布衣百姓们像镰刀下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地,还没摸到墙根,已经有约莫两千来人横尸当场——人群太密集了,墙上的弓兵几乎不用瞄准,只是进行概略射击往往就能取得不错的效果、更要命的是,这些百姓既没有遮护的大盾也不可能披甲,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破烂不堪,守军只需要半张弓俯射就能撂倒,对体力消耗极为有限。张虎在阵后认真地观察着几名守军弓兵:二三十轮过后,射击的节奏竟看不出丝毫有缓下来的迹象! 不行,城头守军没受到压制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于是张虎集合了全军的弓兵前出做掩护性射击。刚刚射出去两轮箭,弓兵队伍里便接二连三地响起哀嚎声——原来,守军直到这时候才投入弩兵,一个个隐身城垛间,对涌过来的百姓们不屑一顾,气定神闲地瞄准自己的弓兵! 弓弩都是远程打击武器,各有优劣。弓箭的优势是射击速度快,劣势是需要长期艰苦的训练——没有一年以上的严格训练,射出去的箭很难有准头,所以军伍中的弓兵们往往被集中起来进行覆盖性概略射击。弩的劣势是射速慢,一次上弦瞄准击发的时间里,一个熟练的弓兵可以从容完成五次引弓射击。但同时其优势也是巨大的:首先是破甲能力,普通弓箭很难穿透铁甲,而哪怕是钢板甲,在弩箭面前也不堪一击!其次是准确性,弩机上有望山(瞄准器),精度与全凭射手经验技术的弓箭相比自不可同日而语。第三是稳定性,拉满弓便要尽快射出去,没几个人能长时间保持满弓待发状态,而弩兵端着弩机可以气定神闲地瞄准等待最佳时机。最重要的,训练成本会大大减少:在望山的辅助下,任何普通人只要稍加训练就可以取得很好的效果(所以欧洲有一段时间禁止使用弩箭,理由是“最卑贱的农奴可以轻易杀死一名经过多年艰苦训练的尊贵的骑士”——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弩箭反而更加大行其道)。 张虎的弓兵们都有大盾兵掩护,但射击时无论如何也要从盾后跳出来张弓、瞄准,这便给了以逸待劳的守军弩兵绝佳的机会。为了便于引弓,弓兵们都只着了半身皮甲——即便是铁甲,在弩箭面前都不堪一击,何况皮甲!被射中要害的弓兵固然会当场殒命,哪怕只是四肢中箭,人也就一辈子废了。几十名弓手被射倒以后,张虎无奈地撤下了弓兵队。 比杀伤人命更厉害的是对士气的打击。侥幸没被射中的百姓们冒着箭雨把长梯架在护城壕上哭爹喊娘地跑过去,不时有人慌乱中一脚踏空踩在空当里把自己卡住,再把后面拼命逃避城头羽箭刹不住脚的一溜人通通绊翻,你拉我拽地先后全栽入壕里…… 张虎出身边军马队,擅长的是骑马对冲和抡刀子砍人,直到此时依然没有多少攻击坚城的经验——四川的几座城都是通过奇袭内应之类的手段拿下来的,于是一直默默地看着。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墙下才慢慢聚起千把号人,还有十几架梯子,心里终于明白:这样子,巩昌府怕是打不下来了,没有任何威胁的守军可以肆无忌惮地探头攻击,这仗还怎么打?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城头一线突然蒸腾起一长溜白白的水汽,紧接着便是两两成对的守军端着大锅兜头向城下浇来——他们竟连投石都不屑,直接在墙上烧开了水往下浇!墙上不时有守军探头出来向下观察,一手扶着墙垛一手拼命挥着,指挥着端开水锅的家伙们往人多的地方浇下去…… 墙下是一片鬼哭狼嚎。 督战的营兵们在安全地带挥舞着棍棒刀枪,还在把百姓们源源不断地驱向城下。惊恐万分的百姓们扎成堆畏缩着,躲避着,最终还是不得不向城下的箭雨中奔去,像极了被群狼包围驱赶的羊群。沿途的尸体、血泊中挣扎哀嚎的同伴都带给他们极大的震撼。最恐怖的是从墙下迎面逃回来的那些被开水浇得活鬼似的家伙们,有的头发脱落了大半满脸水泡、有的身上挂着好大一片被烫脱的皮肤,嫩红的肉露出来,沁出黄澄澄的一层液体、有的跑着跑着一头栽倒,在地上的每一下挣扎翻滚,都会留带下一片皮肉,而惨呼中的人却浑然不觉…… 终于,恐惧慢慢开始压垮了精神,人群变得歇斯底里,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向城墙的方向跑,而是漫无目标地向两翼散开。两翼是方戈的几个营负责督战拦截。张虎立马在临时堆起充作将台的土堆上向彼处望去,很快得出结论:再不采取措施,人数众多的百姓迟早会冲破方戈的阵脚——那时便一切都晚了!看来攻城这件事,可不是用万把死尸垒到城墙那么简单。终于,张大王黯然叹了口气:收兵吧。 清脆的鸣金声响起,城头爆发出一阵清晰可闻的欢呼声,间或夹杂着各种谩骂声隐隐传来。 墙上射下来的箭雨慢慢稀疏下来,后来干脆停了。受伤的百姓们躺了满地,他们心里知道,即便挣扎回去,张大王也不可能养着自己,那便躺下听天由命吧。有不少没受伤的百姓也怀着侥幸心理混在其中,他们也不想再回去——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边,回去做牛马、啃野菜也就罢了,但下一场战斗,自己很可能像身边的家伙一样,不明不白地葬身在哪个城下!有些督战的战兵立功心切,拎着刀子跑上前来在人堆里辨识着,看到没什么大碍的便狠狠地戳上一下…… “啊!”一声惨叫,一个刚刚捅下一刀的家伙被一股大力撞倒,挣扎了几下便寂然不动了,胸口赫然插着半截弩箭——墙上的守军不舍得把宝贵的弩箭浪费在老弱百姓身上,贼人战兵们当然是绝好的目标。先后十几个跑到百姓群中补刀的家伙先后被射倒,于是其他人一股脑地逃了,侥幸捡到条性命的百姓中响起阵阵呼声和赞美声,所有还能开口的人都在倾尽全力向城头喊着,诉说着自己的悲惨与不幸,向官军们表达着救自己脱离虎口的无尽的感激。 张虎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墙上被抛下几十条粗粗的绳索,足足有一二百名官军先后缒城而下,来到百姓们中间。在他们的指挥下,侥幸逃得性命的百姓们把死伤者集中到一起并排摆下,随即精疲力竭的他们也被集中到一处。原地坐下的百姓们刚刚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长气,还没来得及发出终于捡回性命的感慨,便惊恐地看到官军已围定了四面,紧接着随着一声凄厉的哨音,雪亮的刀光便再度在人群中闪起! 惨呼声、求饶声、诅咒声……终于沉寂下来,官军们肆意谈笑着、咒骂着在尸堆里艰难地跋涉,认真地检视每一具尸体。找到堪用的便招呼来同伴合力割下首级,偶有看身形年龄合适首级却稀烂得无法辨识的,众人口里便会发出啧啧的惋惜。 这一仗,张虎扔下五千多包袱,当然灰头土脸。不过,在随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张虎又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只要自己不去碰那些坚城,宁远、通渭、秦安等县简直都是毫无反抗能力的肥羊,大小官员富户固然逃散一空,百姓们能跑的也都避进山里,可毕竟都是县城,带不走的粮食、工具,俯拾皆是,都等着自己去捡呢! 此刻,张虎在秦州城外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一下试试呢? 张虎正在游移不定,派出的几路侦骑陆续送回了消息:凤翔府那边的二里关重兵云集,绵延十几里的军营直接连上了大散关,强行进军一定会遭遇连番血战。与此截然相反的,汉中府与巩昌府交界的天险马岭关已空无一人,几名斥候甚至一路跑到凤县都没遇到任何拦截——看情形,凤城也是一座空城! 张虎不识字,让师爷用红笔在秦安县衙搜到的舆图上把这几个地方标注出来看了半晌,渐渐地,好像悟出了什么门道,于是抓过笔用拳头攥着在图上一划:这……分明是给本大王留出一条路来了啊! 可是,这帮狗官会不会在前面给自己挖好了一个大坑呢?张虎陷入了沉思。牛有田脑子比张虎还迷糊指望不得,倒是方戈一语点醒梦中人:“大哥你不记得是怎么到的我们川省的么!” 对啊!早先起兵那会儿人少,沿途的各县都巴不得自己赶快去临县、现在壮大了,对手换成了省府级别的狗官,他们八成也是盼着自己早点离开的吧!管他呢,走,从两当经马岭关去汉中!然后是去湖广还是哪里,到时候再做打算! 由于张虎横在路上阻着,巩昌府大捷的文报和首级直到张虎进入汉中府境才送到省城西安。别看张虎损失了五千多人,交上来的首级只有五百多级。死者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就这么交去兵部,不仅不能作数,更会大大影响这份捷报的意义。陕西都司府又从中摘出去一半,送往京师的只有两百二十余级——除了二三十个被弩箭射死的弓兵战兵,其他当然全是被裹挟的百姓。 果如张虎方戈所料,大军进入汉中府“连克”凤县、留坝两座空城易如反掌,然而,在向凤翔府方向试探时,在大散关又碰了一鼻子灰。随即沿着褒水向汉中府城行进途中,在虎头关和鸡头关,再次见到旌旗如林,刀枪映日的壮观场景。怪就怪在南北都有重兵,可官军们绝不出关一步夹击,硬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大掳四郊!经过几次有意试探,张虎彻底明白了:狗官们就是想打发自己快点离开呢! 一百六十六章 制衡 一百六十六章制衡 屯兵留坝的张虎知道,西南不远,过了宁羌州便会再次回到川北的广元,然而,这个方向他绝对不敢去。虽然跑陕西行都司绕了这么一趟大圈子下来掳获不少,手下也号称坐拥十万之众,但无论是被闫民望追着砍还是在巩昌府的败绩,让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些便宜都是捡来的,自己这帮人就是流寇,完全不具备与官军正儿八经作战的能力。眼下的核心就是十来个战兵营,其中一小半是方戈带领的川军。川省很可能已经严阵以待自不必说,朝天关铁定比大散关还要难打,再走老路绝然行不通了。现在的自己并不是百战百胜士气如虹,川军思乡心切,一个不留神,很可能就会有成批逃到官军那里去的,哪怕不是绑了自己去换出路,这种事只要有个开头的,一哄而散灰飞烟灭是大概率的事。 汉中府靠近四川的一侧是大巴山,如果沿着两省交界一路向东走也不行:荒山野岭,绝对不可能给这么多人提供足够生存的物资,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困死荒野是迟早的事。 所以,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沿着汉水东进,而且,只能在汉水南岸行军——文水、壻(音“续”)水、益水、骆谷水、酉水、子午水……都是由北向南,没完没了地流入东西向的汉水。过不完的河,也就是数不尽的障碍和危险。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情况既瞒不过汉中府也瞒不过陕省三司,自己的行军路线就摆在这里,那些狗官能配合着让自己顺顺当当过去吗? 还真能。 为了绕过虎头关,张虎向西南沿着沮水没费多少力气便渡过了汉水,东进时沔县墙上的官兵们就那么眼睁睁地隔河相望看着,没有做丝毫的反应。然后西乡、汉阴、直到平利,每一个地方或多或少都会有几百石粮的缴获,数量不多,但无形中勾勒出一条路线,让张虎这伙人无惊无险地走到汉中府的东界,再向前,翻过女娲山就是富庶的湖广了! 圣天子脸色铁青地挥舞着巩昌府的捷报对李世忠吼道:“大捷!好一个大捷!若不是东厂传回的消息,朕又得被陕西三司骗上一回!朕竟是如此薄德么?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君!” “陛下息怒。”李世忠也是气愤难耐,“老奴在想,席俊宇那厮狗胆包天,以至于张贼在甘肃镇一口气网罗到那么多流民、那陕西会不会也是如此?前番关盛云那帮人就是地方上一路不停地‘大捷’报上来,越是大捷贼势越壮,跑去湖广险些酿成大祸,幸亏最后受抚。所以老奴把楚经武派出去后又加派了一拨人去陕西。老奴也万万没想到,这陕西三司也竟敢串通一气阴纵流贼啊!” “把他们全给朕拿下!朕要亲自问问他们天良何在!” “陛下息怒,此时万万不可!”说话的是马全,他还兼着侍读官的差遣,今日入值后被圣天子特意留下来。见圣天子震怒,急忙出言劝谏道,“臣恳请陛下三思。陕西行都司已糜烂不堪、陕省亦为三尺之冰,若大动斧凿,必生大乱。譬如久病之人,身体羸弱不堪,需慢慢调理,禁不得猛药的啊陛下。” 圣天子发出一声长叹:“唉。你们不说,朕也知道这个道理。朕不是按照马爱卿的建议,为了避免株连过广让刑部把《大明律》都改了么?朕只是一时激愤,随口说说而已。朕现在忍不住地想,各地的官员,是不是都这样啊?想来应该差不多,充其量就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吧?地方上这样,那朝里呢?” 死一般的沉默。没人敢回答圣天子的问题。 “现在张贼已经不挡路了,东厂派人,把席俊宇给朕抓回来!朕猜啊,那厮该不只是祸乱地方那么简单,朝里应该也有不少瓜蔓,别交三法司了,就由东厂和锦衣卫来审!陕西那里也得做些准备,回头让吏部选派几个忠心得力的先派过去,过阵子等他们站住了脚,再好好整治一下。” “是。老奴遵旨。”李世忠恭恭敬敬地应道。 等众人退下,圣天子依旧闷闷不乐,随手拿起几案上的一本书翻阅起来。看着看着,逐渐入了神,慢慢地,悟出了些道理,两眼冒出光来。 同为金枝玉叶的宗室,太祖却钦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教材:藩王子弟们的读物与所有读书人的教材毫无二致,都是四书五经之类的儒家经典、除了这些传统教材,太子则须更加侧重研读《贞观治要》、《资治通鉴》等专著。朱元璋此举可谓用心良苦:无论是藩王还是帝国精英,你们只需要从小接受忠君爱国思想的培养、而大明的储君,则要从小钻研帝王之术。 圣天子此时无意中拿起的,是前朝首辅张居正为年幼的万历皇帝编的《帝鉴图说》。适时万历年仅十岁,考虑到那些大部头晦涩难懂,张居正便主持编订了这本图文并茂而且浅显易懂的专用教材,里面都是些生动的小故事,目的是教导年幼的国君“视其善者取以为师、视其恶者用以为戒”。此书分为上下两部,上部题名《圣哲芳规》,共选取了八十一则“其善为可法者”的帝王案例;下部名为《狂愚覆辙》,收录了三十六则“恶可为戒者”的反面劣行。圣天子随手拿起翻阅的是下部,草草一翻,恰恰看到《五侯擅权》和《任用六贼》两篇,不由得心里一动,于是掩卷闭目长思起来:汉朝之患,在宦官外戚、唐之患在藩镇、宋之患在奸佞……那,本朝之患呢? 宦官么?前朝的王振、刘瑾,确实看起来权倾朝野,然而,王振死于乱军*、那刘瑾,更是圣天子轻飘飘一句话便束手就擒身受千刀万剐,哪里有半点只手遮天的样子? 藩镇么?算了吧。那些军头都快被文官们折腾死了,正三品武将被六品通判啐满脸唾沫都不敢擦,这等事连宫里都时有所闻。 奸佞么?谁是奸佞?那席俊宇肯定算一个!陕西三司的人呢?其他地方的官员呢?朝里的呢?是不是奸佞姑且不说,那帮文官们确实是太不像话了! 怎么办?得有另一股力量去制衡他们——嗯,这股制衡的力量还要紧紧抓在自己手里! 其实,圣天子此前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直到此刻,茅塞顿开,终于领悟出来一个自认为完美的解决之道,开口换道:“厂臣何在?” “老奴在。”门外侍立的李世忠应声道。 朝会。 议到张虎之患,左亦直又蹦出来指责闫民望追缴不力有负圣恩,没想到这日圣天子动了怒,第一个被当场拖下去。乔南星再出班替他辩解,没等说完,也被锦衣卫拿下。这下所有人都傻了眼,从没见过圣天子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左佥都御史王清远仗着言官领袖的地位,硬着头皮搬出祖制想来个力挽狂澜,没想到圣天子把席俊宇的贪案、以及以前御史的保举奏章直接甩在王大人脸上……于是三位并排被按在午门外等着挨板子。 廷杖并不罕见,以前也总是有,甚至有些人就是存心惹怒大皇帝自己找打——不过,大部分时候也就是走个流程:事先穿好特制的棉裤,朝服里面还垫上厚厚的垫子,锦衣卫们也不是真打,板子落到屁股上以前一头已砸到地上,听着热闹,挨了几十板跟没事人一样,能连蹦带跳地在大街上四处吵吵自己“直言敢谏”的英勇事迹。掌刑的几位功夫据说也练得出神入化,坊间盛传,同样是打,有三种效果: 一、伤皮不伤骨。可以把表皮拍得血肉模糊,但骨头一点事没有,当天晚上就能行走如常——用草纸包上块豆腐,几板子下去草纸稀碎,豆腐完好如初。 二、伤骨不伤皮。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内里腿骨已经被打断,落下终身残疾还算轻的,过些天人死掉也没什么稀奇——软布包上青砖,软布如常,青砖已被打成齑粉。 三、皮骨都不伤,走个形式。就是现在这般。 还不知大祸临头的三位嘴里兀自喊着“臣无罪”,李世忠阴笑着走过来监刑,一开口几人便全傻了:“来呀,给咱家把几位大人的裤子扒了着实打!” 血肉横飞。 最惨的左亦直,李世忠当然要为干儿子出气,特意关照之下,老左两瓣屁股上的肉都被拍飞,直到看到白森森的腿骨,这才停了手。 这个信号太明显了。当晚就有几拨人陆续敲开了马全大人的院门。 *《明史》的说法是王振在土木堡之变时被瓦剌乱军所杀。《明史纪事本末》则说“护卫将军樊忠者,从帝旁以所持棰捶死振,曰:‘吾为天下诛此贼’。”而且,把土木堡之败的责任全推到王振头上——挑起瓦剌矛盾、怂恿英宗亲征、改道蔚县耽误退兵更是直接导致英宗被擒……这种说法广为流传,至今被绝大多数人信以为真。然而,是真的吗? 呵呵,当然不是。 看一个简单的事实。 英宗被也先放回,南宫复辟之后,马上做了一件事:“英宗复辟,顾念振不置(没人管后事),赐振祭,招魂以葬,祀之智化寺,赐祠曰‘精忠’!” 看到没,在复辟重登皇帝宝座的第一时间——天顺元年(重新登基要改国号),便下诏为王振正名、以香木为其塑像、建旌忠祠祭葬招魂!英宗是土木堡之变的亲历者,先是被也先俘虏、再被景泰帝关了七年随时担心受怕被害死、自己的儿子被废了太子也差点小命不保……如果真是被王振坑得那么惨,能这么做么?! 再看几个记载:王振被抄家,金山银山,珍宝无数、刘瑾被抄家,金山银山,珍宝无数、魏忠贤被抄家,金山银山,珍宝无数……对吧?只一个小问题:这些金山银山,都到哪里去了? 结论只有一个:文官们泼脏水瞎编的。 一百六十七章 夜谈 一百六十七章夜谈 李世忠知道,朝中对那帮越来越跋扈的所谓清流不满者绝不在少数,但大都是敢怒不敢言,那帮家伙也就越来越嚣张,甚至公然喊出“非为同道,便是仇敌”的口号,把不同意见之争上升到不共戴天的敌我矛盾高度,摆出一副“我们是君子,不跟我们一路就是小人,要把小人全部消灭”的狰狞嘴脸。圣天子通过这场廷杖已经明确释放出信号,所以李公公准确地预判到一定有不少人会想方设法向圣天子表明自己的立场——不仅是自保,更是积怨已深。外廷官员,皇宫大内不能想进就进,他们必然要来走马全的门路,故而特意跟圣天子告了这几日晚上的假,来到马府躲在书房里观察。圣天子已经打定主意,要用内庭的力量来制衡那帮成天正事不干鸡蛋里挑骨头的嘴炮儿,自然准了。 近日来登门的这些人大多是些六部官员,到马府的拜访也尽是扯些风花雪月的话题,其他时政一概不谈,这也是大明官场通行的惯例——来访便是表明态度,熟读圣贤书的帝国精英们做事当然不会像非要指名道姓倾诉个明白的市井大妈,那样便着了痕迹,有失身份。来得巧的登堂入室,晚到的见到马府门外其他同僚的随从,则让下人给门子投个自己的名刺,再塞个二三两的门包:千万别“忘了”把名帖递进去,让马大人知道自己来过便好,巴结这位年轻的新贵以后有的是机会。 京师重地,当然会有夜禁。大晚上能畅通无阻的自然官秩都不会小,灯笼上印着官职,巡夜的更子兵卒都恭恭敬敬地避让。李世忠也派了识字的小太监守在附近僻静处,暗中记下了那等胆子太小,连门刺都没敢投的官员——此时的李公公需要拉拢尽可能多的外廷奥援。这日,等送走了最后一位,二更(晚上九点至十一点)已经敲过,李世忠来到客厅,与马全简单交谈了几句,二人都已疲惫不堪,正要各自安歇,出乎全意料之外的,又有人叩响了大门。 在大明,二更天几乎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凌晨一两点钟,这时候来拜访,可见这位想避人耳目到什么程度!马全打着哈欠看了眼门子递上来的名刺不由得倦意全消,向李公公投去惊愕的目光,口里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李世忠识字有限,但名帖上的几个字倒还认得大半,一瞥之下连蒙带猜地也知道了出来者是谁,也吃了一惊。向马全交待了几句便躲去屏风后面听着——最后趸进来的竟是一身便装的蒋元标! 蒋时瞻是陕西道监察御史,而都察院和六部给事中则是清流扎堆的地方!卢光宇便是经他推荐领军去剿张虎的。 马全向蒋元标一拱手:“蒋大人……” 没想到一进来,后者也不管引路的下人还在场,二话没说,一撩衣服下摆噗通跪下,重重地叩下头去,口里喊道:“马大人救命!” 马全当然知道蒋御史深夜来访肯定不是上门骂街的,但一见面就行此大礼也是完全出乎意料,急忙伸手相扶道:“蒋大人使不得,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蒋元标膝行后退了几步,用力挣脱开马全的双手,全身趴在地上哭喊道:“马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您要是不肯给小人一句明话,小人今天就死在大人眼前……” 此时的马全升官还没几天,受欺负的经验超级丰富,但被人如此哀求却是头一遭,手足无措窘极了,口里一味应着“使不得使不得”,慌手慌脚的只是去拉。那蒋元标听得这话心里误以为是马全在坚拒,更加涕泪交流地撒泼,于是二位便在堂里撕扯起来。躲在屏风后面的李世忠见越来越不像话,实在受不了了,咳嗽一声,疾步走了出来,轻叱道:“都停下!夜深人静的,叫下人们传出去成什么话!” 是否来马府蒋元标本来是天人交战犹豫了好久。本是寒门子弟正途出身的蒋大人其实本身倒还真不是无事生非那种人,阴差阳错进了都察院,那帮清流的折腾,其实蒋元标内心并非没有意见。但一方面自己身系整个家族几代人的期望,一旦得罪了那帮家伙铁定卷铺盖回家,一切成为镜花水月的泡影;另一方面,御史的七品品秩虽不高,大官小官都得恭恭敬敬伺候着,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会养出来些职业优越感。眼下明摆着圣天子要收拾这帮喷子嘴炮儿,若是不尽早分辩清楚,自己难免会跟着一起完蛋——甚至可能会在第一批:卢光宇还在大牢里关着呢,不仅一战即溃,老窝都被贼掏了,小辫子是现成的!思前想后心一横便趁夜来了。越是如此,一见马全不知怎的就百感交集心理几乎崩溃才有了这一幕。 二人被李世忠这么一呵斥,都清醒过来。马全马上应着再次伸手去拽:“蒋大人,一切好说,一切好说,快请起来坐下说话。”蒋元标也讪讪地爬起来,又对着李世忠深深一躬:“李公公恕罪啊!” 马全把李世忠让在上首坐定,让蒋元标坐在客位。明朝太监与官员们的关系很微妙。举个例子,如果把圣天子比作一家之主,内监就是圣天子的家奴,文官是管家,武官则是保镖护院。家奴再怎么说也是家庭成员,自己人、无论管家抑或保镖总归都是外人。管家的地位高,所以总是盛气凌人,但主人不发话却无权处置家奴、保镖是只负责卖命的下人,对家奴会客气很多——有时候管家欺负护院狠了,他们还要指望家奴在老爷面前帮自己申诉几句。这里是马府私宅,尽管此时蒋元标还不知道马全已拜了李世忠做义父,但他不是傻子,当然早就知道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此行也是为了求马全走李公公的门路,见到正主儿就在当场,心情更是忐忑复杂。 李世忠的身份是内廷的秉笔太监,言官清流们的矛头主要是争夺权力,此时朝廷的权柄还不在内廷,言官们跟他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偶尔指桑骂槐地带上几句。李公公的目的很简单,为圣天子出气,为圣天子的帝国出些力。见到蒋元标内心一阵狂喜:如果言官们铁板一块事情还真有些棘手,但若是能拉过来几个自己人,那可就好办得多了! 双方一拍即合。 待蒋元标提到对卢光宇案的忧虑,李世忠眼神一亮,对蒋元标道:“时瞻可有比较熟的外省朋友,熟到可以上个折子说两句的那种?” 蒋元标闻言眼圈一热,再次离座跪下:“有的有的,公公大恩,小人没齿不忘。”——李公公的称谓用上了蒋元标的字,而不是什么“蒋大人”,这已经是明示他是自己人了。 李世忠点点头,对马全说:“全儿可以跟前两日来的丰侍郎打个招呼,让兵部也上个叫卢指挥戴罪立功的奏本。这事便差不多有了转圜的余地。” 马全应了一声。 李世忠转脸又对蒋元标道:“时瞻你再上个自参,咱家估摸着,罚个年俸也就差不多了。”说着话见后者一怔,有些不悦道:“怎么?莫不是觉得有些重了?” 蒋元标这才明白过来,重重地叩下头去,口里说道:“小人岂敢啊恩公!小人是没想到如此便可脱困水火,小人是欢喜得傻了啊!” 李世忠展颜一笑:“时瞻起来说话吧。以后切莫再小人小人的叫,你们都是读书人,更是朝廷命官,要顾忌朝廷体面。” “谨遵恩公教训。下官,哦,卑职,哦,不对,元标再谢过恩公。元标羞惭无地,这些年攒了些银钱,愿报效恩公。” 李世忠又呵呵地笑了:“哦?说说看,你有多少钱?” “回恩公。不敢欺瞒恩公,元标有差不多八九百,千把两。”蒋元标知道自己这点钱真拿不出手,羞得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哈哈哈哈,恁多年御史做下来才千把两,时瞻是个好官啊!咱家不要你的钱。你先打住,坐好,听咱家说完。”见刚刚虚坐下的蒋元标又要蹦起来,李世忠摆手止住,“当年咱家走投无路下的狠心进了宫。你们读书人常挂在嘴边,说甚为朝廷做事不能侍奉父母,忠孝不能两全,咱家可不也是么?不说孝敬父母,连祖宗都对不起!是不是这个理?自己绝了后,心里的念想,只能是为老家做点事,为族人做些啥。咱家不是言官们说的什么祸国的奸佞,但也不是啥圣人,用钱的地方肯定不会少。你这点钱咱家不能收——你是个清官,收了你的钱,不仅咱家这张老脸上挂不住,将来死了,鬼神也不会答应的。可有些人不一样。咱家知道,那个卢指挥,家里吃了几代的军屯,那个钱是不是不收白不收啊?明儿个你去牢里跟他透个信儿,问问他,是想死在里边儿,还是拿一万两出来回去做指挥使……” 聊到三更天,千恩万谢的蒋元标告辞,皆大欢喜。 过了几日,内廷。 圣天子放下手里兵部右侍郎丰锴(字国锋)的奏章,又拿起刚刚读罢的一个,若有所思地对李世忠道:“蒋元标在自参失职、丰锴又请求让卢光宇戴罪立功,前两天刚从江宁调任山东巡抚的钱谦福也上书为他说情……这事你知道吗?” 李世忠恭恭敬敬地回道:“回陛下,老奴知道。蒋御史半夜去马全那里的事,老奴回来便跟陛下说了。想是蒋御史怕陛下怪罪,也找人帮着说几句好话吧?” 圣天子“唔”了声又不悦道:“那蒋元标辜负了朕的信任,还拉上他人一起说情,胆子有些大了吧?哼!” 李世忠跪下了:“禀陛下。老奴倒是有些话,不知是不是当说。” “你说吧。” “谢陛下。蒋元标确实有负陛下所托。在马全那里,他苦苦哀求老奴在陛下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还要拿钱给老奴。不敢欺瞒陛下,情急之下,他说这些年攒了几百两,要全给老奴。老奴知道他是急了眼,说的是真心话。这钱老奴当然不敢要的。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御史做了许多年,只攒了这点钱,老奴以为,蒋御史的人品还是算可以的。卢光宇自然比不得孙帅和闫指挥,可再怎么说,他也是真打过的。陕省也好,陕西行都司也好,还有哪个真敢跟张贼打?没打的敢报大捷,为了大局,朝廷一时还不能揭破他们,真打过的如果被惩治得太过,有些,有些,嗯,老奴以为有些不合适吧?那班清流,动不动就拉帮结派一呼百应,蒋元标是都察院的人,遇事慌了,找几个人帮忙,也倒正常。再说了,这时候谁还敢帮他,陛下也知道他的朋友了——外廷水面底下的事也就能知道些呢?” 圣天子有些动容:“咦,你说的有些道理!既是在马家见的蒋元标,马全怎么说的?” “禀陛下。马全只说了一句话:‘用人之际,使功不如使过’。” 一百六十八章 女娲山 一百六十八章女娲山 张虎当然不知道林筱敬已经把兴安所(今陕西安康)的兵卒抽调大半去防守汉中府。有了巩昌府惨败的教训,自从进入汉中府,张虎这一路破县不取州:没什么防守能力的乡镇县城肯定要捞一把,但有墙的州城和卫所则能避则避,不能避就绕行而过。张大王已经摸到了门路:只要不主动去打,哪怕是在他们眼皮底下,那些卫所和州城的官兵们便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帮人大摇大摆地过去,即使是没留多少护卫的辎重老营也绝不会遭到攻击——很明显,他们惧怕张虎的报复。不过张虎也不愿意被拖住,虽然直到现在都很顺利,若是把狗官军们逼得下不来台,调动兵马合围真来几场野战也是得不偿失。 因此,张虎只是攻占了平利*,对后背近在咫尺金州的“威胁”视若无睹。金州又叫兴安州,也是兴安千户所的所在,与平利仅五十华里的距离——此时的双方竟隐隐地产生了某种默契:没人想惹麻烦,陕西三司和汉中府不想,羽翼未丰的张虎也不想。 张虎很兴奋。过了前面的女娲山便是富庶不输川省的湖广!张虎没去过湖广,但——“湖广熟天下足”,谁不知道? 不过这股兴奋劲没持续多久便被一瓢凉水兜头剿灭了。先锋官……哦,好吧,张大王等众人以前在营里时最喜欢听说书先生讲《说岳》,都觉得“前部正印先锋官”这个官衔名字很霸气。既然张虎自封了大元帅,再加上岳爷爷帐下的牛皋就是这职务,现下负责前军的是也姓牛的牛有田,代入感一上身,讨饭出身连爹娘都不知道是哪个的牛有田便算找着了自己的祖宗,自然也叫了先锋官——牛有田派人回来报告:在女娲山遭遇到拦路的敌军,牛将军正在与敌对峙! 闻报张虎吓了一跳。自己统共编了十几个战兵营,除了四五个全是新兵壮声势凑数的,遇到战事真能拎出来上阵的也有十个营:方戈四个川兵营,自己六个。牛有田带了其中老兵占了大半的四个主力营和五千辅兵打前锋开路,这种兵力就是个县城也轻轻松松拿下来了啊,怎么在这荒山上竟被敌军挡住了?再说了,牛有田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保宁府一战打红了眼竟当先登城,若不是被那个铁匠把总宁阿龙阴差阳错地突然发神经救下来就死那里了!能把他嚇住冲都不敢冲一下的,一定是从未见过的劲敌——可,这大明,还有谁能把老牛吓住?莫不是……莫不是孙杰又跑回来了? 不敢托大的张虎急忙跟方戈交待了几句,然后带了亲卫营跑去女娲山看个究竟。文盲张虎当然不知道女娲是谁。娘娘补天、夸父追日这类故事都是私塾先生讲给小朋友听的,军汉们的知识大多来自于说书先生,他们对历史的认知仅限于三国演义杨家将等。所以等张虎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判断错了。 女娲山得名于女娲庙,这里就是传说中女娲娘娘采五色石补天的地方!女娲庙南面一里有座偏头山,传说女娲娘娘举石补天时一用力,把山头踏歪了而得名。东边还有一条“磨沟”,是伏羲女娲兄妹滚磨成婚*的所在。附近还有座香火颇盛的玉皇庙,物华天宝,因此,绝不是张虎以为的什么荒山。 不过张虎既没法去拜娘娘也不能去拜玉帝。在牛有田的带领下,张虎一行刚刚沿着石阶爬过半山腰,环绕女娲庙而建起的那一连片森然的军营便赫然映入眼帘。 营墙是用碗口粗的木桩紧密地排列而成,为了防止攀爬,顶上都已削尖。瞄一眼张虎便知道,这些木桩夯入地下的部分少说也得有三尺多深,这样扎实的营墙,莫说人力绝对无法撼动,即便是用上撞车,也足能支撑半个时辰以上。话说,这是座山啊,撞车怎么可能上的来?墙外面还糊了厚厚的一层泥巴与稻草的混合物,有几个无甲辅兵在懒洋洋地在墙外向上面用瓢泼水——看样子,这种工作他们已经干了几天了。湿润的泥巴,普通的火箭肯定无法奈何,而且最重要的,看来山顶的庙里有泉眼或水井,守军不愁水源! 营墙的外面有壕沟,根据山势挖的,不是很宽,但人却不能一跃而过。壕沟都不长,然而凡是能勉强通行的地方都有好几道,疏落地横亘着,会大大迟滞攻击的速度与节奏,让进攻者持久暴露在守军火力下。 墙上有东西两座望台,近山顶处本来视野就开阔,有了这两座望台,当面的情形必是一览无余。张虎估摸着,在山的另一面这里看不到的方向,应该也是如此这般。靠近营墙三十几丈内的树木都被砍光了,大一些的现在已经成为营墙的一部分,其他的该是都被运回营里做薪柴了吧?地上留了半尺来高的秃桩子绊脚。好像为了证明张虎的判断,营里冒出了一股黑烟,袅袅升腾起来。 营里还飘扬着一面旗帜,看形制是面丈五的副将旗,不过二人都不识字,旗上写的啥不知道。 张虎和牛有田正在边观察边议论,忽见横在营门口壕沟上的吊桥被放了下来,接着紧闭的营门开了,里面出来两名军官。从稳健的步态和流畅的动作看,这二人都是军中好手,举手投足间铁甲像布料做的衣服一般服帖,毫无阻滞生硬的感觉。但看着他们的戎装,张虎觉得跟以前见过的明军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对劲却一时说不清楚。二人径直行到张虎等人十几丈远近站定,大声喊叫起来:“对面的将军,请前出几步搭话。”口音竟是那么熟悉的陕音。 喊了几声,见这边没什么动静,二人交谈了几句,索性又向前行了几步拍着空荡荡没挂佩刀的腰际叫道:“对面的将军,咱们是友非敌,本军绝无恶意,请放心出来搭话。” 张虎与牛有田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眼自己的亲兵,见对方只有两人,而且距离远在守军弩箭射程之外,遂硬着头皮向前走出几步扬声喊道:“诳谁哩?你们是官军,俺们是贼,却说甚是朋友!” 没想到对面的人闻言哈哈一笑:“俺们是官军的祖宗!”说着话抬起手指了一下头上铁盔的盔缨,“看清楚,俺们是官军么?” 张虎这才发现刚才就觉得有些碍眼的地方:他们的盔缨竟是黑色的! 对面的二人索性大咧咧直接走过来,在张牛等人面前十来步的地方站定笑道:“关大帅,关盛云,听过吗?俺们是关帅帐下高副帅的兵!” 驻扎在女娲山严阵以待的,竟是高藤豆! *明朝的平利县治所在今陕西平利县老县镇,距离安康(兴安所)要近一倍多。 *中国人的由来,传说最广的是女娲用泥巴造人。但还有一种神话说法:兄妹成婚。 这个版本分两种,一种是伏羲和女娲,另一种则是盘古兄妹,反正都是兄妹。情节大同小异:兄妹二人奉玉皇大帝的命令造人繁衍,二人以亲兄妹的理由拒绝,然后玉帝说是天命,为了验证,让兄妹二人从两个山头各推下一个石磨,到山谷里两个石磨竟合二为一,于是他们共同生活在一起,子孙兴旺。 唐朝李冗的《独异记》中也有“天若遣我兄妹二人为夫妻,而烟悉合;若不,使烟散。于烟即合。”的记载。两股烟霞、两片石磨,意思差不多。 【今天电脑出了点小故障,慢得要命还动不动就屏幕自动切换。先写这些凑合吧。】 一百六十九章 拦路 一百六十九章拦路 只听个头高一点的那位道:“俺是高副帅帐下飞虎营营官雷天放,这位是副帅的亲兵队长高猛。” 那个年代很讲礼数,张虎牛有田二人只好草草一抱拳道一声久仰。只听高猛继续道:“请教二位将军高姓大名?” 人家报了名字,显然自己不说不合适。张虎虽是满腹狐疑,然当着自己的亲兵,若是胡乱编个假名字应付,也觉得有些失了身份,把心一横昂然道:“俺就是张虎,这位是牛有田副将。贵军也该听说过俺们吧?”其实张虎还是性子直,你随口说个张得胜李得胜的糊弄过去,以后发达了,哪个敢提这事? 雷天放和高猛对视一眼,神色一肃,双双郑重其事地抱拳躬身重新见礼:“末将雷天放、高猛见过张大帅、牛副帅!” 是不是真朋友姑且不论,但只要张虎不强攻湖广抢地盘,那此时双方便算不得仇敌。在一个上下尊卑等级森严的社会,营官见大帅,必须讲究个礼节——话说回来,那个时代的上层社会,哪怕属于你死我活的敌对阵营,这套“礼”也还是必须讲的。比如前世的文天祥,被元兵俘虏后直到就义,元朝官员们的态度都始终客客气气、后世的南明永历,被从缅甸“迎回”云南,谁都知道这厮是即将被处死的俘虏,但天子的身份还是让沿途军民官员全部跪迎……所谓“刑不上大夫”,这个“刑”字既是当名词用的“刑罚”,也是当“动刑”讲的动词,还可以引申为“侮辱性对待”的形容词。若是骂骂咧咧或者动粗,那是下等人所为,有身份的人如此,会被人笑话的。 对方不是自己的部下,所以张、牛二人也必须回半礼(抱拳不躬身):“好说。” 雷天放又道:“此地非讲话之所,末将等奉高副帅令,请张大帅、牛副帅进营喝口茶水聊聊。大帅放心,末将指天发誓,敝军绝无恶意。” 尽管知道关盛云这帮人的来路,但张虎当然不敢这么着就贸贸然把自己送进对方嘴里——谁敢担保他们不会把自己绑了送去狗朝廷领功?于是口里答着:“多谢高副帅高义。嗯,不过,贵军已经被官家招抚,俺们便这么进去,怕是会给贵军带来些麻烦哩?张某看,还是免了吧,哈哈。”口里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气喘吁吁地沿着石阶跑上来,口里拖长音喊着:“报……” 张虎牛有田回头望去,认出来人是方戈的一名亲卫,方文。看方文这满头汗就知道老营那里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心里一凛,暗想着:莫不是姓关的分兵偷袭?面上神色也俱是一紧,左手握紧了刀鞘,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雷天放与高猛又对视了一眼,笑道:“大帅莫做他想,您先听听,八成是好事呢。” 张虎一怔,定睛再看方文,眉宇间确是欢喜的表情,心下略略一松,疑惑地向雷天放望去,后者微笑着向方文问道:“是不是收到了那些盐巴?” 方文看了一眼二人,转冲张虎重重地点了点头:“禀大帅。咱们收到了足足二十万斤盐巴,方副帅欢喜得紧,特地叫小人来告诉您哈!” 张虎和牛有田愣住了。盐巴在陕西可是宝贝,每斤的价格要三四分银——问题是你有钱还不见得能买得到!自己这十来万张嘴,绝大部分每餐都寡淡得水一样。刚见面便收到对方的这份大礼,心下着实不知道高藤豆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高猛趁机道:“张大帅现在知道我家副帅一片好意了吧?副帅在等大帅哩。” 到了这份儿上,再推辞真有些说不过去了,张虎硬着头皮强笑一声:“如此,多谢高副帅了。”转身对牛有田道:“你先回去吧。俺这便去向高副帅道个谢。”牛有田想出口阻拦,但被张虎用眼神止住了。只见雷天放笑道:“久闻牛副帅勇冠三军的威名,末将一直想结识这般英雄。却不知牛副帅肯不肯认末将呢。末将想去贵军营里跟牛副帅攀谈攀谈,是否使得?” 此话一出,张虎顿时放了心:人家这是自己送上门去做人质呢!牛有田也立即明白过来抱拳道:“不敢不敢。雷将军在下也仰慕得紧,若是不嫌俺那里腌臜,水酒总是还有些!雷将军请。”说着话,对张虎使了个眼色,伸手向山下比了个请式。 张虎带了几名亲卫跟着高猛进了营门。一进门众人左右张望了下,不由得纷纷张大了嘴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营墙内侧已搭好足足四尺多宽半人多高的踏板通道,每一个战位旁都有一个满当当的箭壶,通道下面隔上十来步便是一架接地的短梯。所谓内行看门道,一旦有警,弓兵们挟了弓弩登墙便能立即投入战斗。墙上有四处木桩是上下两截拼接而成的,正面涂了泥看不出,背面是活动的木板充当合叶连着,四具巨大的床弩静静地摆放在后面,只要拔去木销向外一推,这几个大杀器便会立即对攻方露出狰狞的面孔。正对着营门的地方摆了足足五门虎蹲炮,炮身下是带轱辘的炮架,此刻被三角形木楔子卡死,仿佛沉睡中的怪兽。火药包、猪鬃膛刷、木马子(压实火药和弹丸的杆状工具,前端直径略小于炮口)、火把,整齐地摆在每门炮的旁边。弹丸有两种,炮身左边是一堆大小不等的铁球,这些是用来破坏撞车塔楼等大型攻城器械的、右边是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张虎一看便知道里面裹的是小铁球或石子,这东西若是发威,炮口正面几十步远扇形区域内的一切都将被打成千疮百孔!更后面是两架中型投石机——显然,这阵子关盛云并没有一味安心地做他的土财主,而是借着郧抚简敬能的权威,着实狠狠地扩充了一番自己的实力——虎蹲炮这等军国重器关盛云造不出,这是郧阳武库里的家伙。 三个飞兽营的战兵们都住在女娲庙的百十间房里,空地上搭了许多帐篷,这是辅兵们的住处。闻报的高藤豆已快步迎出,远远地抱拳招呼,张虎也紧走几步抱拳回礼。 进得房落座,双方都是武人,客套了几句便切入正题。 张虎心里很清楚,对方在必经之路上摆出这般阵仗,阻止自己进入湖广的意图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但人家先是送了一份大礼,同时又充分地展示了实力,张虎飞快地做出了判断:看来他们确实跟狗朝廷不可能是一条心——若是存了心帮着朝廷真的硬碰硬来打,自己的十来个营绝不是人家的对手!这还只是几个营而已,听说那姓关的手里也是足足十来个营呢!好吧,不能说“也是”,自己的营兵、装备和人家比,简直就是土狗与虎豹的差别。 然而,不去湖广,能到哪里去呢? “可以去河南啊!”高藤豆大笑着回答了张虎的问题,“那边咱们走过,好走得很。不过不瞒张大帅,洛阳西边怕是没啥剩下的哩,俺们十来万人走过一遭,这才一两年光景,恢复不过来的。若是依俺说,要么杀去山西,要么干脆杀奔南直隶,那边比俺们湖广可富得多呢!” 张虎心里暗骂了句:废话!谁不知道南直隶富得流油?问题是南直隶是龙兴之地,真跑过去,狗朝廷还不得调了全大明的军镇来剿?你们他娘的舒舒服服躲在湖广吃香喝辣,叫老子堵在前面给你挡枪?可是形势比人强,这帮煞神横在路上,湖广肯定过不去——听听这厮的口气,“俺们湖广”,湖广成了他们的了!唉,河南被这帮家伙抢过没多久待不得,去山西呢?路远不说,还得想办法过黄河是个麻烦。 “湖广是贵方地盘,张某绝不敢惦记。不过某在想,若是去夔州府呢?翻过大巴山便是了。这样咱们两家靠着近便,也还能相互有个照应不是?”张虎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暗自希望着孙杰那个煞星最好把命送在川南。 “不好意思啊张大帅,川东还是去不得!咱们是朋友,俺也就实话实说了,大宁、大昌、巫山这一带都是敝军在保护。贵军开过去,怕是下面的儿郎们难免有个龌龊,反而伤了两军和气。再说了,夔州府也算郧阳巡抚治下,若是狗朝廷下令来剿,总是要落在敝军头上。去不得,去不得,还是山西好。” 张虎那个连气带恨啊:合着不仅出米的地方你们占了,产盐的好地方也被你们占了——怪不得这些鳖孙富成这个样子!山西好?山西好你们他妈的怎么不去呢! 张虎心里气,脸上还不能带出来,干笑了两声没说话。高藤豆又作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开言道:“张大帅,敝军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俺家军师大人说了,等到川南的事了结,狗朝廷一定会调孙杰来对付咱们。现在除了边军不能动,狗朝廷也不敢动京营,他们得留在京师以防万一。陕西太穷确是待不得,可山西或者南直隶都一定会比想象的容易打,都是些卫所的废柴嘛。咱们分开些,相互都能照应得到。若是合在一起,要不得多久咱自己就得闹出乱子,那时节狗朝廷想要对付咱们就容易得多了。大明那么大,当是容得下咱们两家。张大帅您琢磨琢磨便知道,高某说的是实话。” 其实不用高藤豆如此说,张虎也知道事情便是如此这般,若是真待在这帮家伙旁边,日子久一点搞不好就得被他们连皮带骨地吞了。但眼巴巴地看着嘴边的肥肉吃不到,心下总是有些不甘,于是还有些磨叽。见张虎还在沉吟,高藤豆又说了:“若是贵军北上,高某可以拍胸脯,从洵阳(今旬阳)到商南这一段,俺来替张帅断后,包大帅后路无忧,贵军也可以走湖广境内的吉水水路,这一路的粮秣敝军也包了!” 啊?有这等好事?十来万人的粮,这厮一句话便大包大揽下来?要知道,除了在剑州和保宁府缴获了海量官粮那阵子以外,张虎恨不得把大部分家伙的嘴都缝上一半才好,看着他们吧嗒吧嗒地吃个没够,张大帅的心每每要滴出血来。 “此话当真?高副帅知道敝部有多少人吗?”张虎要赶紧把这话砸实了,万一这厮后悔,还可以倒倒苦水多要点东西。 “哈哈哈,若是不知道,高某岂敢乱拍胸脯?自从贵军到了西乡,便被敝军的哨探跟上了,这一路十几天下来,就是一个个地数也差不多数完了。贵军十四个战兵营,万五左右辅兵,还有七八万随军的家属百姓,总数算十二万好了。马匹两千七八的样子,还有四五百头牛。张大帅,某说的对也不对?” 张虎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蔫了。西乡到平利,人家跟了小四百里自己竟没有发现,若是真要动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好起立抱拳:“高副帅厉害!张某佩服!” 高藤豆急忙起立回礼:“可不敢当。高某也有个请求。贵部连日赶路,马匹已有不少脱了力,再走不得几日便只能杀了吃肉,太可惜了。这些能否给高某留下,养上一阵子,还是好马。” “张某应了高副帅,等下回去便办。敝军多谢副帅了!” 一百七十章 扫荡 一百七十章扫荡 吉水,又名夹河——其实这是个口误,其发源地在陕西的终南山,上游那一段叫做甲河。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大明百姓不识字,再加上口音的差矣,传来传去,便叫了夹河。不过官府的舆图和文件里,官称写的还是吉水。吉水从湖广郧阳府的上津几乎笔直地向南,在与陕西交界的白河口注入东流的汉水。此刻河面上拥挤不堪,足足有上百只大小船只在吃力地逆流而上,岸边的官道上也挤满了北去的人群。 南面,高藤豆的三个营在为张虎“殿后”、北面,谷白松的马队是大军的先导,引着牛有田的前军在“开路”、西面,汉中府早得了郧阳简抚尊的暗示,对浩浩荡荡扶老携幼直奔商南而去的人流视若无睹、在远离岸边的东面,一座诺大的营垒就那么横着堵在通向郧西的官道上,迎风飘扬的“龚”、“尤”几面将旗猎猎作响。这一切,彻底杜绝了张虎进入湖广的所有幻想。 张虎和方戈在上津与“送行”的高藤豆拱手话别。尽管内心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个不情愿,张虎等人还是只能按照罗咏昊的规划直奔陕豫交界的商南,从这里他们将进入大明帝国的腹心。 起初关盛云是想把张虎这部人马一口吞掉的,但被罗军师劝阻了。罗咏昊的理由很有前瞻性:现在关部兵强马壮,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足以应对任何不测;张虎那些战兵营跟大明一般的官军相差无几,甚至可能还要更弱些,纯属鸡肋——吃掉他们,自己的实力不会有本质性的提升,相反,会立即引起所有人的警惕:不只是朝廷,此时除了奢安两家公然造反,在山西、云南、河南等地还有其他几股崛起中的新势力,吞并“友军”会让他们心存芥蒂,所以,还不如让张虎们四处捣乱,进一步分散朝廷的注意力。罗咏昊引用了本朝太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例子,把关盛云与众将说得心服口服,不仅如此,罗军师还慷慨地拨出两万石陈粮给张虎做了个大大的人情。 听说张虎留下了一千五百多匹马,可把谷白桦高兴坏了,缠着关盛云要组建一支纯骑兵部队。关盛云告诉他,那些马沿着陕省的边界已经绕了大半圈,途中几乎没得到过什么休息调养,现在都瘦得皮包骨,不少还染了病,很可能活不了几日了。听了这些,谷白桦心疼的要死,直接从古城跑过来,连高藤豆都没见,直奔临时搭就的马场。然后一头扎进去几天几夜没出来,谷白桦的亲兵队则把上津郧西一带能找到的兽医全抓了来,统统拎到马场里。经过半个多月的调养,有一千三百多匹彻底康复,其中可以做战马的有将近五百匹,剩下的八百多也都可以做驮马或乘马。湖广富庶,却不产马,马匹可是宝贝,众将都垂涎三尺,于是都趁着防张虎的机会过来鬼头鬼脑地搭讪。但谷白桦守着这些马比对自己媳妇还上心,谁来跟谁急,最后还是关盛云出面,替众将要走了百来匹充当坐骑或马卫塘骑。谷白松的马队扩充到六百多甲骑、一人三马的规模。谷白桦悻悻地回古城时撂下话:下次再弄到马,谁也别再想偷走一匹,哪个不服气尽管去找他切磋一番。这厮早就存了要建一支纯骑兵部队的心思,最好是五千,哦,不,一万铁骑——他要率领这支铁甲洪流,肆意纵横! 张虎从商南进入豫省的南阳府,果然像高藤豆跟他讲过的一样,满目萧敝。好在陕省那一圈下来掳获不少,关盛云给的两万石粮张虎也没舍得都发下去,战兵们固然要吃饱,那些随营的家眷老幼只是每日里多了碗不稠不淡的粥喝,走了许多日也才吃掉一半。关盛云是从河南府(注意不是河南省哈)、南阳府去的湖广,这两个府不能待,故而张虎直奔汝州,准备去省会开封府狠抢一把。 与关盛云走的精兵路线不同,张虎采取的还是裹挟所有,泥沙俱下的老办法,每到一地就把人、财全部带走,拿不动的放一把大火彻底烧成白地。不得不说,这种方法固然会对社会造成巨大的破坏,甚至是饮鸩止渴——一旦势头被遏止,所有人便立即失去了补给来援,要不了多久就得饿死大半,但却很有效:扫荡了沿途的一切,等打下鲁山,队伍已急剧扩大到三十余万,每次歇下来休息,营盘窝棚都会绵延几十里,声势极为骇人。 张虎不懂这些,他看到的是自己仿佛泥石流一般无可阻挡的势头。有了前番关盛云的教训,豫省一面紧急向京师告急,一面调集各州府卫所的兵力去抵挡。然而,面对几十万汹涌而至的流民,几百,充其量两三千规模的叫花子一样的卫所兵又能如何?野战几乎不存在任何悬念,看着对面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潮,再勇武的将领也会拨马逃开;至于攻城战也很容易:大敌来袭,所有城池都会各门紧闭,张虎会驱赶百姓把城围个密不透风,随即造出些云梯就开始四面围攻。宁阿龙所在的辅兵营继续日以继夜地打造,造好一批就送上去一批,百姓们则被当作消耗品,死伤者在城下壕里呻吟,后面的还在被源源不断地驱上战场。这样一味依靠蛮力的打法肯定会死很多人,然而张大王最不在意的就是人命!战兵全部用来压阵督战,爬墙的都是百姓,等守军杀到手软得拿不住刀的那一刻城便破了——随即,不仅城里的物资全部落入己手,更会得到海量的人员补充!靠着众多前赴后继的炮灰,宝丰、郏县、禹州、新郑接连被攻陷,牛有田的前锋已到达尉氏,大军兵锋直指豫省中枢——开封府。 这一路张虎走得太顺了,所以在尉氏与牛有田汇合后便立即拨了十万人给方戈,令其扫荡陈留、杞县等地,自己则率主力直扑开封府,大有将其一举踏平的气势。 【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断断续续地写了一点。明天也有事,后天争取好好写^_^】 一百七十一章 开封 一百七十一章开封 河南巡抚严岱是个聪明人,前次关盛云过境,摆出一副攻击洛阳的架势把所有人都骗过去那阵子,严大人恰好去了归德府,没在省城。等接到布政使吕慎的急报赶回开封后,关盛云已经挥师南下。严大人琢磨了几天,左思右想预判到自己即将面临一道很难迈过去的坎儿:姓关的径直南下去湖广,说不好就会扰了承天府,若是坏了显陵,自己这条命差不多就算交代了、即便是恭睿献皇帝显灵,贼们在湖广被打回来,不还是得继续祸害河南?无论如何自己都脱不了干系。于是二话不说给圣天子上了道奏折:年迈多病乞骸骨,俺要退休! 此时的朝廷接到的都还是“大捷”的报告,大家觉得严抚尊有点见好就收的意思,谁也没多想。圣天子温言嘉勉一番,赏了南直隶户部侍郎的头衔让他去南京养老了,吕慎理所当然地接了巡抚职——大明的官场,有个不成文的习惯:权斗中的一方请求致仕就代表认输,对方也不怎么会斩尽杀绝,你便可以回家养老、哪个高官三番五次死乞白咧地请求退休,同时又没参与你死我活的权斗,朝廷便会觉得你可能是真的心累了,念在为帝国服务了大半辈子的功劳苦劳,往往会安排到南直隶那套当摆设的班子里,同等官秩或升半格儿,你就安心喝茶看报纸骂闲街享清福打发日子吧。 吕慎很是开心了一阵子。虽然南阳府被关盛云几乎屠成白地,但终归在湖广被“招抚”了,明面上,其在豫省的所作所为谁也不会再翻出来说,这顶巡抚的乌纱帽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听到张虎又在陕西折腾,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吕大人在陕州函谷旧关的山路上设下重兵堵截,万万没想到,这次贼们竟然借道湖广,从陕东南冒出来突然出现在豫省,没几天便浩浩荡荡来攻开封时,吕大人肠子都悔青了,心里把老狐狸严岱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地骂了多少遍。 张虎、牛有田、方戈等将领都是行伍出身,每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他们非常清楚,尽管自己有几十万之众,但这一路的行进速度肯定会超过往援开封的官军:大明对各地卫所军镇的管理不是一般的严格,从开封府接警到发出命令让地方卫所军救援,再到集结、开拔,再快少说也需要个五六天、那帮家伙平日里挨饿受欺负,这时节谁会真想替狗官们卖命?磨磨蹭蹭的行军速度每天绝超不过二十华里!因此,现在开封府里的兵力想必十分有限,如果能快速突袭,很可能可以迅雷不及掩耳地一鼓而下! 牛有田决定学习张虎率马队突袭广元的例子,率领四百多甲骑直扑开封。策马跑在最前面的是马兵游击王彪——在马千乘和孙杰攻击保宁府时他恰巧染了病,被李松扶上马一阵狂奔,没想到,看了不少郎中都不见啥起色,出了一身大汗,病情反而轻了许多,等到了朝天关竟完全好了,现在已做到了游击将军,李松也成了千总。 确如张虎几人所料,此时的开封府除了一千多周王府护军,守城的宣武卫兵卒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三千人——几面城墙和粮库武库官衙守卫摊下来,各处实在没有多少人。牛有田的马队固然不可能全部拿下开封府,但抢下座城门肯定不会有什么悬念。抢门这等事,王彪李松都是行家,剩下的事,就是守定城门,等着后面张虎的步战营开上来入城就好了……嗯,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变故的话。 确切地说,以外的不是事情,而是当天的日期:九月初八。 开封府在尉氏向北偏东一点。紧邻着省城有个镇子叫杏花营,无论是从南面的尉氏还是西面的洛阳郑州,到开封府,杏花营都是必经之路。 杏花营有集,每月逢八开集! 一大股流贼已经攻下尉氏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周围十里八乡准备逃难的农人谁都没想到贼人们竟会来得这么快,都急着把家里暂时没啥用的物什换点现钱或粮食然后跑路,所以今天赶集的人空前地多,足足有七八千人。等听到奔雷般的马蹄声,一下子炸了窝般地乱作一团,绝大部分人当然都想逃去近在咫尺的开封府。可很多人更舍不得自己的东西,推车的挑担的扛着麻袋抱着筐的挤作一团,一下子把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王彪和李松等人半真半假连砍带吓唬地想从人群中趟出一条路来,谈何容易?越是着急越是陷在人堆里,简直寸步难行,马队的高速冲击势头一下子就被阻住了。 也就是两柱香多一点的时间,开封城那里便得知了流贼来袭的消息。吕慎带着韦不群跑去周王府送信,开封知府陶德昌、推官纪澍、都指挥使杨忠国、河南总兵姜士德等人全部赶到西墙上。关城门当然是第一要务,然而,任凭大人们有多急,城门却关不上了——从杏花营集市的最东头到开封的西墙很近,只有四五里路,开封城里也有不少人出来想去集上买些粮存着,跑得快的与陆续出城的人两厢撞到一起,又把城门给茬死了! 牛有田王彪等人花了半个多时辰才从集市里脱身,回过头去整顿队伍时发现,所有甲骑都已盔歪甲斜气喘吁吁疲惫不堪。那也得往开封赶啊,于是强打精神扬鞭催马地继续冲……然后逼到城外半里多地,彻底都傻了眼:城门口的人群已经挤成死疙瘩了。牛有田瞪大了眼珠子死盯着人群最外边一个穿了件蓝布长衫,文士头巾都不知被扯脱到哪里的秀才模样的家伙,眼睁睁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尽管那厮急得不住地跳脚,竟丝毫没挪动地方!墙上已聚了千把披甲兵卒,尽管看不甚真切,但有更多的无甲百姓丁壮在蝼蚁般忙碌着,该是在准备弓弩砖石金汁啥的守具吧……好吧,啥也别惦记了,老老实实等张虎率大部队过来围城吧。牛有田摆手止住了马队里想冲上前砍几个便宜人的家伙们:冲过去固然能造成更多的混乱,但肯定摸不到城门,墙上的弓弩也会杀伤不少兄弟,用宝贵的甲骑去跟老百姓换命,一个换十个也不值得。人群挤得太死了,老牛勒住马看着城口的乱象心里估摸着,就算把高藤豆那五门虎蹲炮一股脑全拉过来,装上最大号的铁球一炮连一炮地沿着直线轰,等打完最后一发,挤在前面的家伙都不见得能被伤到! 墙上的众官可不像牛有田这般彻底死了心的如释重负,半里多外的甲骑、十多里外逼近中大股贼人队伍蹚起的烟尘,把大人们都吓得够呛。看着脚下半天丝毫不见挪动的人疙瘩,各人心里都在纳闷究竟是咋回事。纪澍跑下城去看才发现,城门卒们急着关门,墙外的百姓们都拼了老命向里面挤,城门合了一半就再也关不上了!几个吓破胆的枪兵情急之下捅翻了挤在门缝里的那些人,但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还在大力向前涌,于是把城门口卡得死死的!看贼人的甲骑并没有冲上来的意思,姜士德一方面调集了所有弓箭手戒备,又把亲兵们都打发下了墙来到城门洞,喝令城门官不得阻止百姓们入城,于是所有兵卒排成纵队,把门外的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向门里拽……折腾了半天,终于在墙上众人的俯视下,脚下的人群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 牛有田盯着看了半天的那位文士已经差不多虚脱了,回头望了望这伙甲骑,索性双手抱头颓然地一屁股坐下,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许久,前面的人陆续都进了城,蓝衫文士爬起来,向牛有田这边又投来恐惧的一瞥,急匆匆跟着前面的人跑进城,两扇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 如果牛有田能够预知几天以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宁肯死掉一半手下,也要把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砍死在城门口。 张虎终于到了。 本来用马队抢门就是件侥幸的事,张大王完全没在意牛有田的没得手。老规矩,先围起来再说。城北是黄河,不用堵,张虎们巴不得狗官军们弃城以后往河边跑呢、城东也不用放太多人,方戈领着十万人在扫荡陈留杞县,就算漏过去一些,跑不多远还会一头撞到、张虎把围城的重点放在城西和城南——他同样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不同的是,牛有田始终不知道那个险些成为刀下游魂的书生在不久的未来将要发挥的重要作用,而张虎却为自己的大意后悔了许久。 面对一座孤城,还是老办法:用人命填呗,反正炮灰有的是。张虎跟牛有田交待了一番,让他按部就班地打,自己则带了五个战兵营和五千辅兵向西去了中牟:郑州、荥阳的援军不足虑,但要提防河南府和怀庆府派出的援军,张大王准备玩一手围城打援。 牛有田同样不急,一边看着大军绕着大半个开封府扎下营盘,一边安排人手搜罗填壕的炮灰。老规矩,先把兽医口、杏花营、新城这些地方洗一遍。牛有田对阻住自己突袭的杏花营很恼火,于是下令,那里的人连精壮也不收编,统统圈起来,明天让他们做第一批填壕的消耗品。 傍晚时分,周王朱恭枵在吕慎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西墙。天际,残阳如血、地上也是红彤彤的一片,远处一个又一个村镇都在燃烧。尽管听不到百姓们濒死的哭号,但众人知道,城外已是人间地狱。 周王落泪了。 城外不远处是贼人密密麻麻的营帐、窝棚,炊烟陆陆续续地升起,贼兵们吃晚饭了。烟柱密集得数都数不过来,整个开封府的上空全被这些烟尘所笼罩,灰色的烟云压着开封府,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墙上的兵卒们一个个骇得面无人色,寂然无声。良久,附近一个充满恐惧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俺娘哎,贼人的灶比咱们人还多哩……” “狗才大胆!”吕慎、杨忠国等文武异口同声地骂道。 姜士德喝道:“动摇军心!来人,拿下!” “且慢,且慢。”朱恭枵摆摆手止住了众官。循声望去,几名视线里的兵卒惊恐万状地垂下头弓着腰,脚下悄悄退了一步,把一个年轻的士兵孤零零地暴露出来。 朱恭枵向前迈了两步,那名士兵扑通跪下,一边叩头一边哭出声来:“王爷饶命啊,小人知罪了哩。” 朱恭枵定定地看着脚下起起伏伏的后脑,片刻后开言道:“你起来说话。” “小人不敢啊,王爷饶命!” “孤叫你起来就起来。” “是。小人遵王命。”这名兵士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脑袋深深地垂着,不敢抬起。 “你叫什么名字?” “禀王爷千岁,小人叫李金柱。”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你多大了?” “快十八,哦不,小人十七岁。”李金柱垂着头小声咕哝道。 “嗯,你莫怕。孤给你讲个故事吧。来,你们都过来。”说着话,朱恭枵伸手招呼道,“都来,都来。” 一百七十二章 怒涛 一百七十二章怒涛 西墙上的兵卒们犹疑着,在各自军官的喝令下渐渐围拢过来,不时有人偷偷向城外投去惊惧的一瞥,然后相互挤在一起,缩着肩垂头畏缩地立着。 见周围已渐渐聚了几百人,朱恭枵缓缓开口了:“孤要讲的事情发生在西晋末年。那时候天下大乱,什么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总之,各地都在发生各种大大小小的战斗,各路人马成天打来打去的,百姓们流离失所,遍野哀鸿。就在咱们不远处的南阳宛城,守将叫荀崧。有一年春天,正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宛城被贼人围了。城里只有一千多守军,那贼人呢,”说着话,周王向城外瞟了一眼,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跟今天外面的贼人数量差不多罢。” 听到这些,兵卒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纷纷探头望望城外,再看看彼此,面面相觑,人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小声议论声。 周王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听下去:“贼人仗着人多,不分昼夜地强攻。荀崧带领守军奋力迎敌,因为他们看到了,城外已是一片火海,嗯,那景象跟今日也是一样的。如果被贼人打进来,自己和家人,朋友,以及所有人,谁都不能幸免。所幸墙高壕深,荀崧指挥有方将士用命,贼人打了一个月,也没攻破城墙。”说到这里,众人的神色俱是一松,不过,周王后面的话又让他们的心都悬了起来,“可是,这时候,弓箭砖石等守具已几乎用尽了。更要命的是,城里的粮食也快吃完了!” “荀崧决定派人去襄阳求援。可是,宛城已被贼人围得铁桶一般,出城求援,跟送死一样,九死一生。荀崧召开军议,大家讨论了半天,竟没人敢领军令。无奈之下,荀崧决定自己亲自突围请援。” “啊!主将离城,这怎么行?”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小声的惊呼。 “是啊。”朱恭枵接道,“主将离开,这城还怎么守?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闯进大堂,自告奋勇要在三更时分缒城而出去襄阳求援。荀崧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同意了。你们莫急,为什么荀崧要犹豫,孤一会儿再讲。荀崧拨给此人自己的十几名亲卫,在当天夜里,大家先是把马匹捆好,嘴巴都戴上嚼子慢慢放下城去,然后这些人陆续下了墙。” “这些人下了墙,用匕首挑断捆马的绳子,一个个悄悄翻身上马,准备偷偷找贼人防守松懈的空隙里潜越过去。”人群聚精会神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仿佛自己身临其境般地怕惊醒了贼人。朱恭枵继续道:“不过,黑暗里不知是谁,也许是看不清,也许是紧张,割绳子的时候,竟不小心把马嘴上的嚼子也一并割开了!你们想啊,那马从那么高的墙上被缒下来,自是吓得不轻,嘴巴一松开,立刻长嘶起来!” 讲到这里,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便是一片轻叱:“闭嘴!听王爷讲下去!” 朱恭枵点点头继续道:“马一叫,城外的贼人哨兵当然就发现了他们,警哨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只好硬闯了,十几个人索性齐声呐喊着冒死冲阵!墙上的守军在荀崧的带领下也为他们擂鼓助威,黑夜里贼人以为是守军出城偷营,也是一阵大乱。这些勇士知道,眼前只有冲出去这一条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那份凶险就不说了。等终于突破敌阵,一半兄弟已经战殁了。”讲到这里,周王叹了一口气,“剩下的几个人也是人人带伤,不过,最后他们终于跑到了襄阳,找到了守将石览。”暮光中隐约见到众人如释重负的神色,朱恭枵又道,“可惜那石览也很为难,他说,‘我只有五百骑兵,就算全给你们,那么多贼人,也是一样打不过啊!’” 听众们爆发出一阵同情的惋惜之声。 “五百对十几万,也怨不得石览为难。可是,”讲到这里,朱恭枵有意顿了顿,抬高了声音道,“只见这位为首的小将把头盔一摘,大声质问道:‘我一个女人家能破阵而出,你这五百男儿又怕什么呢!’” “轰”的一声,听得如痴如醉的兵卒们炸开了锅。 “啊?竟是个女娃!” “噫!这姑娘忒中哩!” 朱恭枵转身登上早就看好的旁边一堆砖石,居高临下大声说道:“是的,这位率众突围的小将是个女娃,她就是守将荀崧的女儿荀灌娘!你们现在知道荀崧为什么犹豫了吧?石览闻言大惭,马上联络了旬阳太守周访。周访那里也只有三千人,但同样感于荀灌娘的无畏,全部派出。回援宛城的路上,荀灌娘一马当先,连斩两名拦阻的敌将,那第三敌吓得扭头便跑,竟被荀灌娘的战马活活撞飞出去几丈开外!三千五百将士们见荀灌娘如此英武,士气大振,奋勇突击,有我无敌!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兄弟马上便补上去,围城的贼将见这路人马所向无敌,手下再没人敢出战拦阻,竟拖过来拦路的拒马,拒马上还插满了铁刺,想用工事挡住他们。没想到,那些当先的兄弟们竟没有一个人犹豫,直接合身扑上去,让后面的兄弟踩着自己的身体翻过去杀敌!事后收敛尸首,所有勇士的伤处全在头脸前胸!贼人们虽然看起来好多,但都是倚多为胜相互壮胆的鼠辈,哪里见过这等不要命的虎狼之师,全部抱头鼠窜!就这样,他们把围城的贼人杀得尸山血海溃不成军!宛城墙上的荀崧见援兵已至,立即配合出击,两下里兵合一处,四千多虎狼将士追砍十几万贼人二十里,沿途贼人伏尸无数,南阳的白河变成一条红色的血河,重重叠叠的贼尸把白河堵得‘白水为之塞’!” 西墙上鸦雀无声。兵卒们都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你们猜,荀灌娘那一年多大年纪?”朱恭枵放低了声音循循问道,不等众人回答,复再次提高声音自答道:“十四岁!” “哗”! 人群沸腾了! “李金柱!你多大了?”周恭枵眼睛盯着眼前不觉已挺直了腰杆的年轻士兵大声问道。 “禀王上!金柱今年十八,已足可以杀贼了!”李金柱手扶刀柄单膝跪下,上半身挺得笔直,高昂起头直视着周王的目光,几乎是吼出来。 “好!”周王朱恭枵一声大喝,“孤相信你!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周王用手挥了个半圆,指点着众人,每个人都觉得王爷千岁的手指在指向自己,“孤相信你们!来人,传孤王旨:斩首一敌,孤赏银五十两!守城射毙一敌,孤赏银三十两!伤一敌,赏银十两!开孤的王库,王粮与官粮合为一库,莫惜米麦,打仗,兄弟们就要都吃饱!在这城楼上打出孤的王旗,孤与将士们并肩御敌!” 一瞬间,人群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砰”、“砰”、“砰”。 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看衣甲,那是一名宣武卫的小旗官,脸庞涨得紫红,胸口剧烈地起伏,在用佩刀敲击着自己的圆盾。 “砰”、“砰”、“砰”……声音响成一片! 所有兵士们都用武器敲打着盾牌,没有武器的丁壮们则挥舞起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用怒吼向城外貌似不可一世的强敌们示威! “杀贼”、“杀贼”、“杀贼”的阵阵吼声响彻开封城头,有节奏的声波如怒涛般向城外的敌营一浪接一浪地扑去。 残阳如血。 开封西城楼上,一面丈五见方的巨大“周”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牛有田愣愣地看着这面旗帜,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的铁块,半晌,方才艰难地把视线挪向城下。 城下是满地的尸体。 牛有田当然见过很多尸体,但从没在一天之内见过这么多“自己人”的尸体。 牛有田指挥过很多次围城战,但从没见过守军今日这样的打法。 一大早牛有田就带着亲卫策马绕城跑了大半圈。通过他的观察,目下开封墙上的守军也就三四千之数,跟以前的判断很相符。还有万把丁壮。不过这些人不足虑,充其量也就是靠着城墙壮胆儿,躲在墙垛后面往下丢几块石头罢了。无非也就是砸死些掳来的百姓——百姓还不是有的是,何况他们本就是用来填壕的。 西墙的守军最多,也不过才千五左右,所以牛有田决定把主攻方向定在这里:只要打垮这一面,其他地方的守军都会望风而逃,诺大的开封府就算破了!这一路下来,宝丰、禹州、许州……都是这样破的城,轻车熟路了。所以,回来以后便让几个战兵营把昨日掳来的百姓们驱向西墙,当然,最前面的是杏花营的人。第一批驱到城下的人群只是象征性地带了一些简易云梯——他们的用途是消耗守军的弓箭砖石守具和体力士气,虽然造梯子的原料俯拾皆是,但跟人命相比,再简陋的梯子也更有价值得多。 第一波冲上去的百姓们足有万名之多。按照以往的经验,守军骤然见到如此之多的“贼众”冲上来,铁定吓得要死,城头上必然泼水似的发箭放炮丢石头——守军就那么点人,没办法轮换休息,要不了多久,他们的精神和体力就会达到极限,那时候再派出辅兵营的生力军,砸上几个战兵营搭把手,便有人能够登上墙了! 督战的战兵们按惯例砍倒了几个跑的慢的杀鸡给猴看,其他吓疯了的百姓们便一股脑往墙下冲去。没想到,战兵们有些托大了,都懒洋洋地离得远远的在阵后吆喝看热闹。城上开始确实射了些箭也投了些石头,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不久后就停了!然后有个一身大红官袍的家伙探出头来向下面喊了几句什么,那些死囚竟全呼啦啦跪下了!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城门竟然开了! 一队衣甲鲜明的兵卒径直开出来,越过那些猪狗,转瞬间便结成长阵,掩护着那万把死囚!有甲骑驰出来吆喝着指挥,那些本该死在城下的炮灰们竟千恩万谢地鱼贯入了城!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掩护的官兵们也入了城!牛有田打死也想不到狗官们竟能玩这么一手。这下好了,娘的因为气恼杏花营阻了自己的突袭,这次没收编新掳的丁壮,一股脑全派了过去,白白给守方送去几千生力军! 气急败坏的牛有田于是只好在刚刚开始攻击的第一天上午,就把自己的辅兵和战兵混编在第二批百姓里投入消耗战。 守军当然是士气大振。到了下午,墙上的人头多出来一倍不止!想是狗官们已经完成了鉴别,把本该死在墙下的家伙们放上墙参加防守! 直到申时将近,砖石箭雨不见丝毫减弱的迹象,而城下,已经倒卧了两千来具尸体——其中的大半,都是牛有田的“自己人”! 牛有田无力地挥挥手,收兵回营的鸣金声响起,疲惫不堪的战辅兵们垂头丧气地陆续跑回来。等他们离得远了,倒卧在地的“尸体”里,又突然冒起几百人,全部冲着西墙跪下磕头!“这些诈死的猪狗!”牛有田身旁的亲卫恶狠狠地咒骂起来。然后,城门竟第二次开启,那些猪狗连滚带爬地也入了城! 牛有田有些做梦般恍惚,呆呆地注视着西门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王旗。 “杀贼!”、“杀贼!”、“杀贼!” 排山倒海般一浪压一浪袭来的欢呼声把牛有田拉回现实。欢呼声像昨晚一样,哦,不,比昨晚更加响亮得多。 一百七十三章 水攻 一百七十三章水攻 张虎回来已是四天之后了。 开封有警,河南府、怀庆府果然都派来了援兵,而且人数还真不少,足有三万多,其中战兵有将近八千人。照理说,这些官军的战力不是很强,但此时张虎的部队同样也还不是什么百战之师,官军有三四倍的兵力优势,张虎很危险。 然而,张虎还是打赢了,赢得还很轻松。 河南府的官军先是开到汜水,沿着黄河摆开阵势,掩护怀庆府的友军渡过黄河,随后两下里合兵越过荥阳,在郑州略事休整后径直扑向中牟,准备一鼓作气为开封解围。 郑州到中牟之间有个地势比较低洼的区域叫圃田泽,东西三十多里,南北十几里。传说上古时期洪水泛滥,这里是一个大湖,大禹将其列为天下九泽之一。后来河道淤积水位下降,中间地势较高之处隆出水面,形成大小相连的十几个沙岗。到了万历年间,这些沙岗已被辟成农田了。 高藤豆跟张虎说过,飞兽营的军情触角远在湖广几百里外的陕西汉中府就发现了他们,而且一路缀了好多天,这事对张虎触动很大,所以进入豫省后就一直强化训练己部侦骑的探查能力。恰恰相反的是,河南、怀庆两府的官军自恃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又是熟门熟路的本省作战,太过轻敌了。探马在圃田泽被张虎作为诱饵的两个战兵营阻住以后没有再做进一步详细侦察,便回营报告接敌,敌数战辅兵合计不过三千。 洛阳副将寇知章上次被关盛云打了个灰头土脸,幸好身背后有个给力的按察使姐夫韦不群。别管闯了多么大篓子,反正报上去的是大捷,最后还是升了记名总兵——从这里也能看出来,朝廷里也不是没有明白人,否则就该是实授了。当然洛府的一众文武都不会给这厮什么好脸色,心里正一百个不服气呢,听说贼人只有自己兵力的十分之一,寇二爷遇到怂人就搂不住火儿的暴脾气当场就上来了,点起人马就扑了过来,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在戚晓光和洛府大小官员面前露一把脸。 气势汹汹杀到圃田泽,贼人一触即溃。寇总兵更得意了,豪情万丈地喊了几嗓子“兄弟们杀到中牟吃中饭”,命令大军加速前进。又走了三几里,连接两座沙丘的道路却被一道壕沟阻断了。壕沟后面是一排木栅栏,有贼人躲在后面射冷箭。寇大帅一阵冷笑:“区区鼠辈,螳臂当车!”——别忘了,寇大帅当年可是真念过几天书的,时不时就能从嘴里蹦出几个文词儿来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寇二爷大马金刀地指挥盾兵们掩护着辅兵用麻包填壕,弓兵们涌上前铺天盖地地将箭雨回射过去。虽然有木栅栏挡着,没射到啥贼人,但那气势当场直接就拉满了!再说了,贼人的那些冷箭几乎也没造成啥损失不是? 填平了壕沟,不等营兵们抱着撞锤冲过来,栅栏后的贼兵们便一哄而散!贼们把栅栏修的还挺结实,足足挨了十几下才撞开个大豁口。撞击的声音很大,但还是没盖住寇总兵豪迈的笑声。 没想到,走了半里多地,前面又是一道壕沟,后面还是道木栅栏!寇大帅大手一挥:“填壕!给本帅继续撞丫的!” 折腾了半天,大军继续上路了。然后,还不到一里,又是一道沟、沟后面还是一模一样的栅栏、躲在后面的三三两两的贼兵们继续把冷箭射过来!寇二爷那个气啊:“上瘾了是不是?娘的有意思吗?” 已经是第四道壕沟了。营兵们在前面忙得满头大汗,寇知章抬头看看天:看来到中牟只能吃晚饭了。吆喝了半天,有些饿了,寇二爷用手向嘴一比,亲兵们马上小跑上前。有的从马背上解下张小方桌,有的放好小板凳,这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撕开,里面是只烧鸡、那个摆旁边一摞烫面荷叶饼,每一张薄得都能透亮、还有一个把腰间的葫芦放桌上,随手拧开了嘴儿,一股酒香弥漫开来。寇知章撕下一条鸡肉,用荷叶饼卷上送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下肚,拿过酒葫芦喝一口,再卷下一张。寇二爷一边吃,一边看着前面的兵卒们撞栅栏,时不时还大声喊声好,心里在琢磨着,忙了这半天嗓子都喊冒烟了,等进了中牟得让亲兵给自己找两个女人败败火……贼人在这里挡路,说明中牟已经陷落贼手,嗯,城里的女人别存啥指望了,能找到粗手大脚的乡下村姑也就将就一下吧。 正想着好事儿,猛然间听到一阵大乱。难道是贼人逆袭?不对啊,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刚刚站起身,嘴里的鸡肉卷饼还没咽下去,就听亲兵在喊:“大帅快上马,黄河决堤啦,大水漫过来啦!” 打仗这等事,寇总兵的本事可能差了些、但说起临阵脱逃,全洛阳城,哦,不,整个河南府,寇二爷的名声哪个不知、谁个不晓?以至于洛府坊间的俗语都不再说“跑得比兔子还快”,而是“比姓寇的还快”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寇大帅一脚踹翻了小桌飞身上马,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振臂扬鞭,舌绽春雷般大叫道“让开让开”,径直从自己的兵卒们中间一路撞过去,人群中生生趟开一条路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其实,寇大帅的亲兵们搞错了,决堤的不是黄河,而是有“小黄河”之称的沙河。 当然,也不是自然决堤,河堤是被张虎刨开的。 探马来报说两府援军足足有三四万人时,张虎也被吓了一跳。无论南阳还是汝州,遇到的官军都很弱鸡,本来张虎想通过设伏打一场击溃战的。以他的想法,只要出其不意,官军们会争相逃命自相践踏,自己虚张声势地撵上一阵,然后就回军。那时牛有田就算没拿下开封,城里的力量也该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这股生力军挟新胜的兵威加入,该是一鼓作气便可拿下城,狠狠洗一遍周王府,然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等发现来了这许多官军,张虎知道伏击战打不成了。不仅打不成,两军只要一接触,自己的兵十有八九会一哄而散,保不齐还有胆子大的,动起把自己绑了送过去的念头也绝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要另想办法。 逃是决不能逃的。打仗凭的就是士气,几万人一路撵过来,莫说打不下开封,自己这帮人能不能逃出生天都说不好——张虎的切身经历太深刻了:逃离保宁府的那次,被孙杰死死咬着,逼得自己弃军、在陕西行都司被闫民望一路咬着,也是九死一生。若不是阴差阳错的孙杰奉旨回师、还有那场救命的大雨,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一定!张虎只好硬着头皮去看地形。 这个地方简直太好了!只要把官军引过来,然后放水一淹,别说能杀他们个全军覆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再担心这个方向的官军援兵了! 张虎的目的是抢劫,而不是把开封府变成一片泽国。所以掘黄河大堤他是万万不敢的,那相当于为了烤熟一只鸡给自家房子放上一把大火——鸡能不能吃到还在未知,自己先烧个焦头烂额则是铁定无疑。中牟的衙役讲得不错,沙河的上游由索水、京水和郑水三流归一,郑州到中牟这一段,河道几乎与北面的黄河平行,随即在中牟城北绕城而过后拐了一道大弯流向东南。张虎于是把自己的亲兵队派了出去,带着一千多辅兵偷偷掘河堤,直到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与此同时,其他辅兵在圃田泽各个沙丘的通道上掘壕立栅栏,目的是尽可能迟滞官兵的前进速度,力争让所有官军都被堵在沙河的泄洪区。 果然不出张虎所料,官军们仗着人多,一板一眼地填壕撞墙往前蹭。行军队伍还是老习惯,每个营都是战兵在前,后面是满载了衣甲辎重的一遛大车由辅兵们连推带拽地跟着,没到中午,几万人马便全涌进圃田泽。而且,各营的辎重不仅把队伍分隔成一段一段的,更把狭窄的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等官军撞坏了第三道栅栏,张虎的传令兵飞骑下达了决堤的命令。辅兵们三下五除二刨开最后那层河堤,汹涌的河水便从缺口奔涌而出。一开始决口处不需要很大:河水会越来越快、越来越迅猛地扩大缺口,何况周围很长一段河堤都已被刨得七七八八。一开始沙河是在决口处分流,一部分河水从缺口涌出,大部还沿着原来的河道奔流;然而没多久,洪流便改变了方向,原来的河道变成涓涓细流乃至断流,几乎所有河水都顺着更便利的捷径宣泄而出,冲毁沿途所遇到的一切障碍。 地面上的水已经漫过脚踝,官兵们乱作一团,再也看不见脚下,慌不择路中一个又一个一脚踏空陷在通道旁的沼泽里,挣扎时又把身旁的人拖下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洪水已漫过小腿到达膝盖处,此时,人已很难在水中保持稳定,相互拉扯踩踏,只要跌倒便绝难爬起。 寇知章没跑出多远便被辎重大车堵住了。任凭怎样大喊大叫也无济于事——一个人的嗓门再大,在几万人的呼喊声中又算得了什么呢?有几个家伙隔着亲兵向他伸出手来,不知是情急之下漫无目的的乱拉乱拽,还是要把他拖下马自己骑上去逃命。寇大帅想伸手拔刀,但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刚刚坐下吃鸡,嫌腰刀碍事解下来交给了亲兵,而那个家伙此时并不在身边……险象环生。不过,寇二爷毕竟是幸运的,正在几名亲卫的保护下与众人撕扯,又一股两尺来高的大浪迎面扑来,寇大帅眼睛一闭双手抱定了马颈,等再睁开眼,人和马被浪头冲离了土地,已到了水里。不知是原来道旁的湖沼还是哪里,身边已是一片汪洋。周围全是人,近处的在凫水,远处有人在艰难地趟着齐胸高的水流跋涉挣扎,又过了没多久,水愈发地涨高,渐渐的,水面上只剩下人头,再也看不到肩膀以下的身子了。比洪水更可怕的是顺流而下的大物件,被大小树干扫到固然很危险,但不少人游着游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沉下去再也不见踪影——那是被水下随波逐流的大车或旁的什么东西狠狠一撞,然后裹走了。 水面上驶来几只小船。船上的是贼兵,早有准备的他们来观察战果。淹在水里的人马太多了,水流湍急,冒着泡儿的漩涡一个接一个,他们也怕被掀翻,远远地看了一会,向周围的官兵们射了几箭,然后小船便划远了。寇知章死死扣着马颈随波逐流,身边漂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每个肚子都涨得老高,死不瞑目的样子。 张虎接到报告,水攻大获全胜,狗官军们被淹得尸横遍野——其实不消回报,立在中牟的城墙上便能看到水势,这边已经趟了水,圃田泽那里地势低了几丈,狗官军们最起码一半以上都该送了性命。 张虎决定立即回师东进,去开封!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杏花营,便接到了开封府久攻不下已死了不少弟兄的报告。 一百七十四章 剜墙与悬楼 一百七十四章剜墙与悬楼 还没听完牛有田的介绍,张虎心里便隐隐地有一种感觉:自己遇到了劲敌,开封府的狗官与他处不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对是不是继续跟开封府死磕下去张虎有些动摇。然而转念一想,还是得打。首先,自己这帮人大多没打过什么硬仗——很多老兵都死在四川了,如果遇到坚城就躲开,只靠劫掠乡下,乡下物资有限,绝养不起这么多人,部众迟早得分崩离析、其次,巩昌府是个例子、开封府这里如果再来一次,狗官们若是看到只要拼死抵抗便能守住城,以后的仗必定会越来越难打、第三,西面援军的威胁已经彻底不复存在,北面是滔滔黄河天堑,西南有方戈在扫荡,开封府已变成一座绝了外援的孤城,若是连这样都不战而走,不止自己的威望会一落千丈,维持士气都成问题!第四,营里有的是炮灰,虽然要投入战辅兵督战肯定会有些折损,但死的绝大多数肯定还是百姓们,没啥可心疼的。嗯,不止要打,打下来以后一定还要屠城,叫所有狗官们瞪大了狗眼仔细看看抵抗的下场! 不过,既然不能取巧,也没其他办法,只能按部就班一板一眼地攻城了。 张虎和牛有田都听说书先生讲过攻城战要“围三阙一”:给守军留一条逃跑的通道。否则,守军见四面都是铁壁合围反正跑不了,横下一条心死守下去,会大大增加攻城的难度。北面是黄河,攻击重点在西门,南面也有大队人马驻扎,再远处还有方戈,所以,二人依然按照原计划,继续在城西和城南发动攻击,张虎甚至还有意把城东的部队撤下来一些,希望守军能从那边突围——只要狗官们一逃,破城也就是探囊取物罢了。这个布置,在不久的后来让张虎追悔莫及。 至此,这场围城战进入了那个时代典型的攻守模式。城外成千上万的流民在督战兵们的威逼下抱着麻包填壕,城上则箭炮齐发地迎击、每填平一段壕沟,就有大队人马挟带云梯、楯车冲过来,到了墙下,守军和协防的百姓们则投石浇油泼洒煮沸的金汁……与以往不同的是,张虎使用了一种新技术:“剜墙”。 所谓剜墙,就是攻击者推着大车或举着门板冲到城下,把它们竖起来往城墙下一搭,下面便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三角形空间,人躲在里面用镐头或铁钎刨城砖。 像大明的几乎所有城池一样,开封的城墙是青砖包夯土结构。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主要的原因是效率高,建造速度极快:太祖从洪武初年开始大规模建城,只用了十来年,帝国广阔的疆域内绝大部分战略要地大城便都已竣工。 具体的方式是先用坚固的巨石做墙基,然后夯土建造城墙主体,最后在附近建窑烧砖,包裹到夯土层外部。绕着规划城池的轮廓外圈取土,随着城墙的加高,一条环形的护城河也便逐渐成型、古代到处是森林植被,烧窑的燃料更是随处可得。所以,直到今天我们往往能在很多古城的附近发现位于河边的窑址,或者,留下带“窑”字的地名。 张虎的剜墙术还是在陕西行都司攻打那些寨堡时学到的,只不过那边要对付的大多数堡垒只是夯土墙,开封府这里则要先撬下包裹在夯土城墙外部的青砖,然后再刨里面的夯土层——不需要挖到内墙,沿着城墙的一面剜他几十处窟窿,只要挖得够深,失去墙基支撑的这一段城墙被自己的重量压垮是迟早的事。 墙头上的吕慎、杨忠国等文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攻城术,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障碍物遮蔽,投石和金汁等传统防御方式几乎无效,即使熬了沥青浇下去点燃,贼们便会逃去另一面门板下继续挖!见守军无可奈何,贼们抬来更多的门板,新门板的外面都涂了一层厚厚的湿泥!墙上的守军拼了命地放箭,可是贼人数量太多,那么长的城墙终究防不胜防,这样子下去,墙基迟早会被贼人挖塌。 不行,还是得投石,投大石头砸!姜士德的亲兵们吆喝着命令协防的丁壮放下那些一个人便能搬动的石块,两三人合力举起一二百斤的巨石向下砸……然而,死伤惨重。被砸塌了四五处地方以后,贼人调上来很多弓兵,躲在大盾后向墙上的丁壮们射击。几人合力抬石动作自然迟缓,为了保证落石的准确性又要做探头攻击,机会太多了。只要一个人被箭伤到松了手,伙伴便大都会被失去平衡的石头砸伤。恐惧感迅速传播开来,丁壮们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眼神也变得紧张、犹疑。 满头大汗满脸焦黑的推官纪澍正弯着腰在向铁锅里投沥青块,没听到那几声“大人、大人”的招呼,然后就隔着灶火看到肮脏不堪的两条裤腿,抬头望去,一个秀才模样的人站在对面。好吧,依稀是个秀才模样——身上穿的是件脏得一塌糊涂的蓝色长衫,腰间系了条布带,长衫的下摆塞在布带里,头上的文士巾歪斜着,脸上、身上、手上都是汗污泥渍,显然这位也一直在墙上忙着。见纪澍望过来急忙施礼,口里又是一声“大人”。纪澍那个急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个:“什么事,快说!” 蓝衫秀才又是一躬:“大人,学生张坚,琢磨出一条破敌之计。” 纪澍听了这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两军交战拼的是士气、人数、装备训练。书上那些所谓锦囊妙计尽是些胡扯,这位莫不是看书把自己看傻了?然国朝一向尊重读书人,口里含糊应道:“有何妙计请快些讲,本官忙的很。” 秀才张坚道:“火油有限,贼人众多,大人,学生以为咱们可以造‘悬楼’破之。” 纪澍也在为所剩无多的沥青块着急,听到这话心里一动,狐疑地问道:“悬楼?悬楼是啥?” 张坚连比划带说地解释了一通,见纪澍一时听不明白,索性捡起支烧黑了一头的木条在地上勾画起来。没等张坚画完,纪澍已经大喜过望地大声赞了一句,随即叫来几个衙役,如此这般地吩咐下去。很快,衙役们找来几个木匠,在张坚的讲解下,木匠们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打造出来一具悬楼样品。一众大人们围拢了来,兵卒们在内墙上练习了一下,效果绝佳!很快,开封府所有的木匠和学徒们都被集中到一起,棺材铺、家具铺的库存木板被征调一空。 日头略略偏西了。在远处观战的张虎和牛有田等人发现,墙上的人更多了,然而投下的砖石却明显少了许多,正在奇怪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墙垛间突然冒出来几十座小木房子,好吧,说是小房子般大的大木匣更恰当。匣子下面是一条长长的厚木板,木板的一头在墙里有一大群人拉拽着,另一端连接匣子并同时充当地板、走道和支撑物,整体长度大概能横跨三几个墙垛。墙里守军们合力拖拽下,木匣子一点点地探出墙外,紧跟着,木匣里便向躲在墙下射击死角里剜墙的兄弟们射出密集的羽箭! 厚重的青色城砖需要花费很久的时间才能撬动,抠下五六块后就可以再向里面挖掘了。不过,对付坚实的夯土层也不见得比抠墙砖轻松多少——不少重点工程,夯土墙体的验收是以“铁锥锥之不入寸”为合格标准的,开封府,无疑是这样的重点工程之一。此时绝大多数剜墙的家伙们都只是刚刚撬下三五块墙砖,进展最快的,也不过在夯土层掘出个尺多深的窟窿。支撑物只能遮蔽来自正上方的攻击,两侧都暴露在悬楼里弓兵们的攻击范围之内,几丈远近,又是居高临下,每个木匣——张坚口中的悬楼里,兵士们都向左右射界里剜墙的家伙们射去羽箭,一时间惨呼声四起! 张虎那些负责向城头做掩护射击的弓兵们对悬楼无计可施:半寸厚的木板足以阻挡所有羽箭和弩箭,除非用床弩或投石机等大家伙,否则,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里面的守军不慌不忙地进行单方面屠杀! 除了羽箭,张虎发现,守军还使用了一种新武器:炸罐。略加观察,张虎便窥出了其中的奥妙:只不过就是寻常的陶罐,里面塞了火药和碎石,用泥巴封了口外面留一段引信,点燃后向下一抛!有的引信留得太长,落地摔碎了便没什么威胁,可那些在空中或临近地面炸开的,每每能伤到附近的不少人。 悬楼里的狗官兵每次射中人都会喧哗一阵,墙上拉扯木板另一端的家伙们便爆发出一阵呼应的欢呼声,整面墙上,欢呼声此起彼伏。张虎与牛有田恨恨地看着,悬楼里不时有兵士踩着木板通道跑出来,从墙上守军那里接过整捆的羽箭或装满了炸罐的布袋再跑回去,等这一片区域再也见不到活人目标,他们会大声招呼,用手指着另外的地方,于是墙上的丁壮们合力把悬楼拖拽回来,再从另一处缓缓推出……更气人的是,墙上竟还爆发出一些小小的争执:有些家伙在拉拽着要踏进悬楼里的弓兵,激动地比划着,虽然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吵些什么,看看动作,无疑是争着进去向下面攻击!“娘的,不仅不逃命,还争着参战!这仗还怎么打?”牛有田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他若是知道,想出这个主意的张坚便是前日在城外见到的那个急疯了的家伙,还不知会愤怒成啥样子。 一处、两处、五六处、十几处,墙下骤然冒出一长溜小黑点,那是刨墙根的家伙们在向回跑。担任掩护的弓兵们同时也是督战队,射不到悬楼里的守军,纷纷把弓箭瞄向他们…… “鸣金收兵吧。”张虎无奈地吩咐道。 剜墙的家伙们大多是百姓,张大王当然不会吝惜这些人的生命,然而,这种战术已然失败,即便把他们全部射杀,除了浪费羽箭,还能有什么意义呢?不如留着他们,明日让他们继续攻击,消耗守军的物资。 一百七十五章 危机 一百七十五章危机 闷闷不乐地回到中军帅帐,牛有田一个劲儿地拍桌子摔板凳日天日地地骂,张虎摸着下巴在思考。那种木匣子比较难对付,守军只要浇些水或糊上些湿泥巴,火箭啥的便一点用也没有,没有床弩火炮那等大杀器,一时真拿它们没办法。不过……那种炸罐确实是个好东西——用来防守比弓箭好使!最重要的是便宜啊!别看羽箭几乎伤不了披甲,制作起来还死贵死贵的:一个熟练的匠人一天只能造二十来支不说,一个弓兵把携带的三十支箭射出去,那便是射出去一两银啊!而炸罐……不就是泥罐子塞火药么?这个好! 这东西不难做。营里现成就有不少火药,都是从各府县的武库里缴获的,此时张虎手里虽没有火炮也舍不得不要,推车的苦力有的是,于是就那么一股脑全带着。可现在做出来能干啥用呢,往墙上丢么?那么高的墙,谁丢得上去啊,还不是落下来炸到自己!算了,先试试,若是效果不错,便做一些出来存着以后用,打野战的时候也可以扔出去炸狗官军…… 转天,继续攻城。 剜墙这招不行了,那就还是老老实实蚁附爬墙吧。看着高高的开封城墙,摸着下巴发怔了半晌,张虎又想起在保宁府见过的那群山鬼似的蛮兵:若是有两三千那样的家伙,调千把弓弩手压制住城头火力,怕不是一两柱香的功夫就能杀上墙去?想得出了神,突然“轰”的一声巨响,身旁两丈远近的一架楯车被击得粉碎,飞溅的木屑在张虎脸上浅浅地划出一道血痕——填壕的麻包里塞了不少干草树枝,地上零零落落地洒了些。想得入神,张虎没拉住缰绳,胯下马低头吃着,不知不觉间已快接近护城壕。也不知墙上的守军瞄的是张虎还是楯车,随着一声怒吼,一枚大铁球从炮口呼啸而出,正中楯车的一角!后面推车的兵丁们像被抛向空中的布娃娃般岔手岔脚地飞出,落地后摔出一滩又一滩的血花。 张虎一惊,拨马逃到安全地带后下意识地回头向城楼望去,墙上的守军纷纷指点着这里欢声雷动,张虎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也乐了——他想到了一条破城的妙计!从昨晚琢磨炸罐开始,头脑中仿佛隐隐觉得哪里有一条若隐若无的线索,被这一击,眼前的迷雾一下子散开了:关键是火药啊!火药这东西的威力这么大,那么重的大铁疙瘩都能飞这老远还劲力十足,若是在那些刨开的墙洞里堆上一些,再点上火,城墙不也就他娘的炸上天了? 张大王立即叫来传令兵,把命令传达下去。 打了这么多天,守军的士气依旧高昂。王爷千岁的银箱一个摞一个,一长溜码得老高摆在西门楼上,顶部的全部敞开盖子露出白花花的银锭。每到下午日头转过中天照过来,银光便把门楼顶映得一片耀目的流光溢彩,兄弟们只要回头望上一眼,满身的疲惫便会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周王府的右长史柯直(字赣才)和臬司韦大人在旁边守着。 每有杀伤贼人,作战间隙里,作证的垛长、果长或小旗官便会把某个幸运的家伙领到各自负责一段墙的杨大帅、姜大帅、袁副帅那里。大人们的师爷面前都有张方桌,桌上是盖了各位大人关防大印的三叠纸,分别提前写好了“格毙”、“射毙”、“伤敌”三种情形,问明白姓名部队填上,随后这家伙便可以拿着凭据,直接上西门楼领赏银!王爷有令旨,赏银必须当场发放,绝对不允许拖欠。拿到赏银下楼的家伙都是兴高采烈,没拿到的则满脸写满了羡慕嫉妒恨,一个个扭曲着脸冲墙外的贼人挥舞着拳头武器,嘴里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要他们快点向自己这里冲,好让俺一砖头拍死然后去领银子! 士气高昂也有代价。墙上时不时会闹出一些小纠纷:轮换的时候该下去休息的赖着不走,满腔壮志要领王赏的家伙们非要上!最可恨的是头一天悬楼里的那帮家伙:居高临下往几丈下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贼人射击,这不就是捡银子么!把周围贼人都射死了,悬楼抽回来竟然还都不想出来!怎么着,一点好处都不想分给旁人啊?墙上的兄弟们都红了眼上前拉扯要把他们拖出来,那班家伙攀住个抓手死活不动窝,最后还是纪大人亲自下令强行轮换,这群杀材才不情不愿地让出位置,然后就一窝蜂跑师爷那里讨凭据去了。 吃食也好。开封知府陶德昌(字沛然)、河南巡按施开第(字文登)、分守道梁晖(字明光)、管河同知桑有荣(字耀祖)等大人们每日里定时亲自领着长长的伙食挑子过来,在内墙一遛摆开。热腾腾的大饼抹上稠稠的一层咸酱卷起来往嘴里一送,那叫一个香!头一天竟陆续有几十个家伙吃得太急被噎到。每人还能领到一碗汤,不知啥肉,反正锅里有各种大小骨头翻腾着,表面浮着厚厚的一层油花!骨头自都被分给军官们了咱也不惦记,那汤……啧啧,可香可香哩!吃饱喝足的家伙们一抹嘴站起来就想上墙换岗去赚银子,墙上的家伙们自然都不干,这不,时不时就会爆发出一些吵闹。 城里百姓们也听说了这些,守城能吃恁好,随便打到一个贼人便还能领一两年都未必能赚到的银子?所有还能动弹的,几乎全来了,有的拎着菜刀有的挥舞着擀面杖,还有举着晾衣杆的!于是刚才还互相拉扯的守军们立刻团结一致,嘴里说着守城有我有我必胜动手把百姓们往外推……官员们对所有这些争执当然喜闻乐见,一个个虽黑着脸恶狠狠地骂大街,但心里都乐开了花——照这样子打下去,莫说不用担心破城,只怕贼人都不够死的! 纪澍站在墙上望着这一波袭来的贼人们,感到有些怪异:看衣着,大多还是百姓,可是,这次抬云梯门板的人少了些,更没见到楯车,相反,混在人群里的有不少都或背或抱了个布袋子,怕不是得有几十斤,看起来都沉甸甸的。更诡异的是,每个背袋子的家伙身边都跟了个盾兵掩护着……张贼什么时候这么好心,关心起强掳百姓们的死活了?不对,袋子里一定有蹊跷!纪澍与身边的张坚对视了一眼——立下奇功的张秀才当然不再需要去搬石头了,吕大人说过,等安定下来,至少会保举个知县的功名、周王千岁也召张坚进府并赐了酒宴,王爷还说,将亲自向朝廷保奏张秀才的大智大勇,其前途已是一片灿烂……张坚显然也发现了异常,冲纪澍点点头,二人同时命令道:“射那些背包袱的贼人!” 李金柱没戴头盔,额上缠了几圈布条。本来憋足了一口气要狠狠杀几个贼人报答王爷的信任,结果整整两天过去了,竟完全没有一丝机会!也真怨不得金柱,他是刀盾兵,贼人如果爬上墙,他一定会跟贼人拼命,但……打了两天,一个能登墙的贼都没有,你让金柱怎么办?浑身的力气没处使,于是偷偷参加到投石的丁壮那里。小旗官和总旗官其实都看见了,但他们都没说啥——因为他俩也在搬着石头往下狠狠地砸呢!王爷千岁讲的荀灌娘的故事,让每个人胸中都充盈着一股气,奇怪的是,每次狠狠地砸下一块石头、浇下一桶滚烫的金汁,这股气不仅没泄掉,反而愈加高涨起来,所有人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气力。 金柱有些不走运,有经验的丁壮们都是先探头看好了墙下贼人的位置,然后马上缩回头,等几支羽箭从垛上飞过去,再探身砸下石头,然后再躲回来。金柱前两日没甚经验,投下石依然伸着脖子探着头向下巴望有没有砸中,结果被一箭擦破了额角,好险,再偏一点点性命便交代了。扯了条布胡乱缠了几道,头盔便戴不上了。戴不上便不戴,金柱继续砸石头。可巧,身旁一个弩兵被射中了肩窝,金柱便得到了一张弩机。弩兵大哥疼得呲牙咧嘴地,但还是跟金柱讲好了,若是射中贼人要分一半赏银,然后才教金柱怎样上弦、怎样瞄准,怎样击发,看着金柱射了两箭出去,尽管都没射中,但动作已然像那么回事了,这才去找郎中取箭裹伤,不一会儿又奔回来,远远地就喊着问是否射中了什么贼……可惜这位大哥命是真不好,该是犯了太岁,金柱刚刚第一次命中一个贼人,他便被贼人回射的羽箭射中头,死了。 听到纪大人和张大人的命令,已经有了些经验的李金柱给弩机上好了弦,装上一支箭便从垛间仔细地观察着。正前方有个背袋子的贼人,但有盾兵掩护,跑动的时候只是偶尔露出来一点身体,别说金柱,那么一晃眼的功夫,就算再有经验的老弩兵也很难把握这稍纵即逝的瞬间。所以金柱耐心地等着,他知道,一会儿一定有个好时机。金柱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然后猛地探出身——时间刚刚好!两个贼堪堪跑到壕边。填壕的草包土包当然不可能平整,两个贼都顾着自己的脚下,有那么半个呼吸间,背袋子贼人大半个身子全露了出来!然后,他就被金柱的弩箭钉在壕沿儿上! 袋子落下,散开了。纪澍和张坚同时惊呼道:“火药!” 一支火箭射过去,“轰”的一声爆燃,一大团烈焰裹着浓浓的黑烟直冲云霄。然而,此时已有太多背着袋子的贼人钻到城下,把整袋整袋的火药塞进大大小小的剜洞里。 一百七十六章 焰火 一百七十六章焰火 张虎的盾兵们早就得到了命令,只要炮灰们把火药塞进剜洞便尽快撤回,然后为弓兵提供掩护。于是,不等那些百姓跑回来便齐齐后撤,将他们孤零零地扔在墙下。只要略躬些腰,大盾足以遮护住全身,盾兵们一个个跑得飞快。撅着屁股往墙洞里塞完火药袋的百姓们转回身全傻了眼,不少人惊惶地叫着向回跑,墙上的弓弩手怎会放过这等机会,纷纷引弓张弩,也就是几个呼吸间,城墙到壕边的空地上便再也见不到哪怕一个能跑动的身影了。被射中要害当场殒命的还算幸运,最惨的是那些被射中四肢的人,惨呼着,翻滚着,在生命消逝以前,他们还要承受无边的痛苦。墙上已是吵成一片,弓兵们面红耳赤地争着,每个人都要拉个军官过来作证,看自己是如何把在地上挣扎哀嚎的“贼人”一箭射毙……然后便可以去领白花花的赏银了! 那些躲在墙下没来得及跑,或者见机得早及时奔回墙下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惨象,完全被吓傻了。他们固然是被刀枪所逼,但心里还是存了些许侥幸,指望着能挣扎回去,继续苟且地活过今天——只要不死,无论多渺茫,总还是有一线活下去的机会,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如此抛弃。有几人奔出去几步,冲着高高的城墙跪下,不住地磕头,巴望着能像第一日那样,城上的青天大老爷大发慈悲,再开一次城门放自己进去。然而,片刻间便悉数被羽箭钉在地上——不说在守军眼里,这些墙下的黑影并不是人,而是一个个闪亮的银锭、哪怕是宅心仁厚的周王爷,此时也断不会放过这些前一刻还在为虎作伥的帮凶。 墙下的人彻底吓呆了,后背紧紧贴着城墙靠着,不停地向左向右向上紧张地张望,各处都有砖石狠狠地砸下来,惨呼声响成一片。没被砸到的,哭喊着争相奔向任何可以提供些许保护的遮蔽物残骸,相互仇人般撕扯击打,都想把自己尽可能多的身体蜷进去…… 张虎可没心情看这些。为了保证最大的爆炸效果,这一波运火药的攻势还没开始,他便将前面掩护的弓兵都撤了下来,等下跟轮换下来休息的一股脑全派上去,给狗官们来个万箭齐发!这几十上百处火药炸起来……哈哈,张大王想着想着不由得纵声大笑。见盾兵们已都撤了回来,张虎冲牛有田点点头,牛副帅大手一挥:“上!” 弓兵们早已排好队候着,盾兵们回来以后也在辅兵营军官的大声喝令下乱糟糟地排好队列,从弓兵队面前开过去。每个弓手跟上一名盾兵,步弓斜挎着,手里都握了支没点燃的火把。 与张虎预料的差不多,弓兵们开到距城墙两百四五十步外时,墙上的火炮陆续开火了。不过,这种距离谈不上什么准头,火炮也就那么几门,一枚又一枚的大铁球呼啸着掠过,有的离队伍十几丈远,最近的也在丈外,击起的泥土溅了几人一身,也就是嚇人一跳罢了,没造成任何损失。 在弓兵队官的命令下,纵队向两翼展开变成横队,躲在盾后左右张顾了一阵,先后听到两声哨音,知道所有弓兵都已就位,于是队官吹响了挂在胸前的牛角号。随着号声,弓兵们与盾兵两人一组,猫着腰向前缓步推进,阵线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城墙逼近。 墙上的众官都急红了眼。这个距离,弓弩鞭长莫及,只能靠墙上那几门火炮了。然而,准确性固然完全不能指望,每放过一响,合力拖回炮位、清膛、装药、压实、装弹……至少要一两盏茶的时间;已经打过几发的更麻烦,需要等炮身冷却,否则,万一炸了膛,那可比被贼人登墙危害还要大得多。袁平、武义、高谦、张德昌等军官都各自守定了一门炮,心急火燎地喝骂着指挥炮手发炮,纪澍和张坚等文官也在组织弓兵做干扰性射击。 随着距离的拉近,终于有弹丸命中了目标,中了炮的贼兵当然绝无生理,但近千贼人疏落的阵线,这几门炮绝对无法阻止。 弓兵线后面的贼人又调兵了!一队又一队列成方阵的贼兵开上来,跟在弓兵后三五十步远近。在阳光映射下,贼阵里不时闪出点点亮光——这些都是披甲,贼人的主力!城墙垮塌后,贼人要一鼓破城! 又是一声号角,贼人弓兵的阵线在百步外停了下来。盾后一阵火镰爆出的火星闪过,火把燃起,随即探出一只只手臂,将火把插在侧前方的地上。与此同时,后面列阵的贼人披甲纷纷取下背上的圆盾遮护住前胸,一手握刀,半躬下腰身——这是标准的冲锋的姿态。 “倒水,倒水啊!”喊话的是巡按御史施开第。丁壮们如梦方醒地扔下手里的石块奔向水桶,不过,众人心里都知道,肯定来不及了。 “啊!”一声惨叫传来。循声望去,指挥使杨忠国、总兵官姜士德两人像两尊天神守在马道前,背后是二位将军的亲卫,两堵墙一样把通路堵得严严实实。杨忠国的刀还在向下滴血,脚前是一个无甲辅兵的尸身,显是吓破了胆想逃,被杨大帅砍了。见众人望来,姜士德大吼道:“临阵脱逃者斩!” 张坚扭脸望向纪澍,脸上一派决然的神色:“纪大人,您避一避吧,待会儿您要组织反击。” 纪澍摇了摇头:“城里有吕大人、陶大人他们。本官守土有责,今日便死在这墙上!张兄下去吧,十年寒窗,大好前程已然在望,没必要一起死。” 张坚惨然一笑:“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罢了。大人不用多言,学生陪大人一道走。” 纪澍胸中涌起一阵热流,刚答了一声“好”,剩下的话还没出口,便见到敌阵那里一排带火的飞蝗腾空而起,向墙下扑来!于是索性把话咽回肚里,牵住张坚的左手,双眼一闭。两位读书人肩并肩立在墙上,挺起胸膛,等待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张虎把六个战兵营顶在前面,连同亲卫营在内,手里还扣了四个营和大部分辅兵,与牛有田在阵后并辔而立,就等着一举破城然后大杀四方呢。张大王早就放了话下去:等到城破,大抢三天,谁抢到便是谁的!见到火箭腾空,二人满脸喜色地对视了一眼,双双扬起手,只待城墙轰然倒塌,前面的兄弟们冲上去,便会率领所有部众直杀过去。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近千支火箭齐齐扎向剜洞里的火药袋,七八个蜷缩在各种障碍残骸下的幸存百姓双手抱头,发出尖利的哭喊,等待着死亡。 呲……呲……呲…… 随着一阵爆裂和轻响,墙下的剜洞里蹿出一股又一股火光,沿着墙根向外猛烈地喷射着红黄色的烈焰,远远望去,近百处剧烈喷吐的火舌宛如墙根下摆了一长溜巨大的烟花,尽管是白天,强光依然如此耀目,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好一棚大烟火也! 墙上的守军开始是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很多兵卒丁壮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向下探头张望,等他们把脑袋缩回来,激动地大声向旁人讲说,所有人都涌向墙边,手把着垛口向下望去,喊声、笑声、喧嚣声响彻云霄! 这本是个绝好的射击机会,然而,张虎的弓兵们都忘了射箭,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看着墙下的焰火,集体陷入迷茫:这是咋回事?莫不是这城有神佛保佑么!想到这里,胆子小的竟跪了下去,边口里喃喃念着:“菩萨莫怪、神仙莫怪,小人冒犯,罪该万死……”一边不住地磕头。 焰火足足喷了一盏茶还多的时间才渐渐地熄了,城上守军的心情也如张虎的弓兵们一样久久不能平复。这一瞬间,无论是弓驽兵还是炮手,也都忘记了向城外目瞪口呆中的靶子们射击,狂喜过后,各人都在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神迹。终于,有人喊了出来:“这是佛祖显灵啊!” 这下热闹了——大明的人,信啥的都有!绝大部分守军全跪下了,每个人嘴里都念念有词:有感谢佛祖的、有感谢重阳真人的、有谢城隍的、有念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的……即便是“不语怪力乱神”的文官们,嘴上不说,心里也都定下了明日里各庙都拜一圈的主意。 张牛二人也懵了,高举的手过了好久才无力地放下。再次讪讪地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收兵吧。” 回到营地,牛有田不敢再日天日地了,生怕真的惹恼了哪路神仙,于是苦着脸骂亲兵。张虎更是一言不发,不停地琢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自己杀人太多”的念头一闪而逝:肯定不会——若是如此,早该有报应了,何必等到今日!再说了,那些狗官杀人少么?就算没有亲手杀,克扣粮饷、贪污纳贿,诬良为盗……死在他们手里的人怕不是十倍百倍! “报大帅!”进帐亲卫的一声通报打断了思绪,“辅兵营的陶匠把炸罐做好了,大帅要不要看看?” “拿来俺看看。”张虎应了一声,随手接过亲卫递过来的炸罐,心不在焉地打量着。 “咦……”看着看着,张虎发出了一声疑问。 “咋了?”牛有田问道。 “做了几个?”张虎没理会牛有田,向亲兵问道。 “回大帅,做了十几个。匠户说封口的泥巴要干透,又不能用明火烤干,这些是放灶旁人盯着慢慢烘干的。若是大量做便不行,要晒上几日哩。” 张虎冲牛有田一招手:“随我来。”来到帐外找了个空旷之处,把炸罐放在地上,周围竖了几块木板,叫人取来块火炭点了引信。“轰”的一响,实验成功了,碎石把木板打得啪啪作响。 牛有田没甚兴致,“嗯”了一声正要回去,被张虎叫住了。 “你把封口的泥巴给俺剜掉些。”张虎转头对亲兵吩咐道。 亲兵掏出匕首,小心地把炸罐封口的泥巴抠掉了不少,直到能看到里面的火药和石子。“再点。”张虎道。 呲…… 这次炸罐没炸开,罐口喷出一股焰火——跟墙根的焰火一样!只是小了许多。 “哈哈哈哈!”张虎放声大笑,“要封住才会炸哩*!怪不得!明天咱老子继续炸他娘的!” 牛有田也乐了:“虎哥厉害!”他对张虎是由衷地佩服。 “一会儿你带人去圃田泽那里看看水退了多少。你们不是说洛阳的狗官军们拖了不少大炮过来么?都给咱老子捞上来!开封有炮,咱老子也得有,回头洗吧干净,咱也轰他娘的!”张虎对亲卫队长张九成说道。 *尽管很早就有了爆竹,但当时的绝大多数人确实不知道封闭爆炸的原理。在真实的历史上,李自成打洛阳时便是如此,在墙洞里堆了火药,然后放了好一阵焰火。 一百七十七章 爆炸 一百七十七章爆炸 郭银桥的脸颊肿得像猪头一样,再加上新剃了光头,一上墙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纷纷指指点点掩口而笑。莫看两眼只剩下了一条缝,老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郭银桥是个炮长,变成这副尊容是被游击将军张德昌大嘴巴子抽的,头发也是被张德昌下令剃的。 昨日贼人攻城,像其他炮组一样,老郭这门炮也一直没闲着;但不同的是,别的组或多或少都取得了些战果,老郭这门炮自始至终一个贼也没打着。都知道张游击暴脾气,见他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走过来,老郭就哆嗦开了。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老郭,在大明军队的所有装备里,火炮可是宝贝疙瘩,旁的不说,你就看铸炮用的这些铜吧,若是熔了铸成铜钱,一门炮怕不是就得有上万枚!所以平日里哪个将领也舍不得实打实地让炮组练习实弹射击。其他炮组以前或多或少都还打过几炮,老郭充军被分到炮队还没满一年,原先的炮长染病死了,队官也是新来的,看老郭岁数大,随手一指,他便成了炮长了——这次遇贼,是老郭平生第一次开炮! 张游击来到近旁,叉着手瞪着两只牛蛋大的眼珠子恶狠狠盯着,老郭哆嗦得更厉害了。无论如何也得打中一回啊,远的不好打,那就把贼放近些呗。别说,贼还真配合,正前方几个贼抬着架梯子在往墙下跑,老郭指挥着炮组把炮口压低、压低、再压低……然后,铁球弹丸就从炮口里骨碌出来,啪嗒一声掉地上了!就在这时,点火兵的火把也按到火门上,“轰”的一声,就在张游击的眼皮子底下,放了一个巨响的空炮! 张德昌的注意力全被掉地上的铁球吸引了,还以为他们会捡起来塞回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帮杀才竟会点火啊!尽管一身铁甲四十来斤,耳边这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还是把张将军惊得一蹦,跳起来足足三尺多高…… 再然后,郭银桥的脸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还不算完,张游击抽完了还不解恨,念叨了几句“割发代首”,叫人把老郭的脑袋剃成了秃葫芦——看来张游击也没少听《三国》,还是个曹操粉儿。 老郭自己变成这副德行,肯定得把怒火和怨气撒出来吧?于是手下们也都被他挨个抽了一遍,也都剃了光头,若不是穿了军装,就像一群和尚在助战呢。这组人上了墙便遭到所有人的嘲笑,一个个埋着头匆匆向炮位走。经过纪大人身边时听到大人说了句“知耻而后勇”,尽管不明白大人说的啥意思,但偷觑大人那眼神儿分明是鼓励,于是老郭暗自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打中几个贼——哪怕不是为了莫辜负纪大人,至少也得免了张游击的毒打吧? 城外。 三百多满脸绝望的百姓每人扛了个火药包。他们都看到了昨日填火药那帮人的下场,有些人当场跪下不住地叩头央求饶过自己——现在这几人已全部变成了队列旁的伏尸。张虎一贯的战法就是裹胁百姓充当炮灰,听到牛有田说第一日便有先后两起儿该死的猪狗跑进城更是气愤,怎么会有什么怜悯?他更加认定了一条真理:只有发自骨头缝儿里的恐惧才能叫这群猪狗听话!所以每次冲锋除了让战兵和靠得住的辅兵混在人群里督战,战前更要在众人面前杀掉几个倒霉鬼震慑他们。 每个扛火药的百姓身边都有另外五六个负着土石包的家伙,等火药塞进剜洞,他们要负责堵住洞口。每一组人都配了三四名举着大盾的辅兵负责掩护,张虎还特意调了整整一个战兵营过来,打散了编进各组充当督战队。 张虎和牛有田对今天的攻击很有信心,经过昨天的实验,两位大王坚信,今天早上的第一波攻势便可以炸塌西墙,然后主力便要从缺口入城,用大半个白天解决所有的守军!夜战时优势在守军一方: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都有夜盲症,守军更熟悉地形,打起来要占很大的便宜,所以,要充分发挥巨大的兵力优势,在白天结束战斗。从围城那天起,城西就是主攻方向,城南也有一些牵制性攻势,城东则一直太平得很。张虎希望守军能从那里逃跑——毕竟张大王的目的是抢劫富饶的开封府,除了一条烂命啥都没有的叫花子兵们跑便跑吧,正中下怀,本大王才不愿意把那帮家伙逼的狗急跳墙地拼命呢。 为了一举破城,张虎做了充分的部署。他不仅派出了所有弓箭手,更是一口气砸上了八个战兵营——自己的亲兵营派出去一半去圃田泽找大炮,现在城西这里,身边只留下半个营和牛有田的一个亲兵营做护卫了。 隐隐传来今天的第一通鼓声,城头上守军的视野里一长溜小黑点逐渐变大,足足有两三万贼人在向西墙逼了过来。没多久,贼人们走近了。绝大部分还是老弱百姓,有些抬着长梯门板,有些拖着棍棒,有些则干脆空着手边抹眼泪边向城墙跑。大家知道,这些人都是为了分散守军火力的炮灰。这种“技巧”在开始的几天很有些效果:因为这些“贼”容易打,王爷的赏格定在那里,无论打到哪个都有银子赚!武库里的物资消耗了一小半,大人们都发现了这个弊病,于是叫基层军官们监督评判、将领的亲兵们再监督这些小军官,只有打到那些最有威胁的贼人才作数…… 因此,守军没怎么理会众多的百姓,除了抬着长梯的可能会被弓箭手关照一下,大部分火力都集中在那些盾兵周围,他们掩护的肯定是最具威胁的目标。不过,那么大一块盾牌遮着,很不容易取得战果——有些贼人甚至举着门板挡箭! 射向城头的羽箭比以往密集得多,纪澍从垛孔里向外看去,足足有一千多贼人的弓箭手在壕边排成两行,躲在盾后时不时便冒出头来射上一箭。张贼这是要孤注一掷么?纪澍越看越觉得不寻常,今天怎么还有那么多人背着昨天那种袋子?不用问,装的肯定还是火药。昨天贼们死了那许多人,白白放了一场焰火,今天还玩这一手,莫非周围其他人负的草袋子里有什么奥妙?不行,得看看! 纪澍弓着腰后退了几步,直起身左右张顾了下,北边不远就是一个炮组。正想迈步过去,“轰”的一响,他们开了一炮,从炮长的表情看便知道没伤到贼人。于是纪大人扭头找其他炮组——下一发还要好久,纪大人可等不及。南边略远些还有一门炮,那个炮组清一色剃了光头,想是没头发隔着护衬还是太磨头皮,都没戴碗盔,阳光照射下一个个秃头铮亮铮亮的。纪大人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早间还勉励了他们一句呢。见点火兵举着火把正要往下按,纪澍高喊起来:“等一下!等下再放炮!”说着话脚下已奔了过去。 方才的第一炮郭银桥又没打到贼,连气带怕地嘴里不知在日着哪个,正要放第二响,便听到纪大人的喊声,战战兢兢地叫手下住了手等大人奔过来。纪澍飞快地向城外探头观察了下,两百来步外一组背袋子的贼人正在向这边蹭。于是指着他们命令道:“换小弹,打那帮贼!” 郭银桥小声嘀咕道:“大人,小弹只能打百十步咧。” 纪澍眼睛盯着那伙慢慢走进的贼人口里道:“无妨,本官教你打谁便打谁!” “中。”郭银桥示意把手下炮口倾斜,啪嗒一声,铁球掉了出来。装填手把一个塞了碎石铅弹的布袋塞入炮口,压实。 “再装上这个,”纪澍指了指地上的铁球,又指了下旁边一个空火药袋,“用那个袋子裹一下。” 裹了布袋的铁球摩擦力大了许多,郭银桥用木槌夯了几下才把铁弹砸进炮筒,嗯,不用再担心铁球掉落了——这好主意昨天咋没想起来呢?老郭边感慨边把脸贴近炮筒小心翼翼地大略瞄着,“莫急,放近些打,打准些!”纪大人从对面也把脸贴近炮筒,几乎头顶头地命令道。 炮口已向下倾斜了不小的角度,老郭跑到炮后,把肿成一条细缝的眼睛露出一点点,伸出右手遮在眉毛上,沿着笔直的炮口向下望去。视线落在壕边外侧,老郭在等待着。双颊同样肿胀的点火兵手里拿着火把紧张地舔着嘴唇,等待着老郭的命令。 视线里出现了几只脚和大盾的下缘,郭银桥抬开右手,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没错,就是这一伙贼人!郭银桥大吼一声:“点火!”同时用全身的力气向斜刺里蹿去…… “轰!”的一响,炮身堪堪贴着郭炮长的身边向后猛地一坐,还没从地上爬起身,老郭便听到兄弟们一片欢呼:“中啦!中啦!” 纪澍在认真地观察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大铁弹把一面大盾击得粉碎,举盾的家伙和紧跟在后面的人已飞出几丈外,尸体扭曲得不成样子。最惨的还不是他俩,而是被百十颗碎石和小铅弹击中的那些家伙们:有的还是囫囵着身体,有些则已经变成散落的大小尸块了。不过纪澍的注意力没在这里,他在仔细寻找着,想看看那些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那一片区域在燃烧,是火药散开被引燃了,但也没什么其他稀奇的东西啊?看了好久,纪澍才明白,其他袋子里装的就是寻常的土块和碎石子。 纪澍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今天贼们是要先塞火药,然后堵了洞口炸! 今天背火药的百姓们伤亡不是很大。昨天的那场焰火叫守军放松了警惕,尽管大多数人都猜出来他们背的还是火药,但大兵们,包括将领们都没像纪大人想那么多。除此以外,另两个原因谁也没办法:大炮打不准、弓兵射不中。 在纪澍大呼所有人集中火力打背袋子贼的同时,那群人已陆续越过壕边的掩护弓兵,开始向墙下冲刺。城上雨点般的砖石砸下来,有的砸中了,更多的没砸中——贼人弓兵们的火力此时也骤然密集起来,墙上不少投石丁壮中了箭,探身投掷已异常危险,所以大多数人都是隔了墙垛盲目地往下丢。 接近到墙根死角时,各组督战的战兵们一手举着小圆盾护头一边急步上前,一个又一个火药袋子被塞进剜洞里的同时都被钢刀捅出个窟窿,火药随即洒落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引火线。一个又一个土石包被抛在洞口,眼看着三四十个剜洞迅速地被封好…… 墙上的纪澍急得跳脚,悔得肠子都青了:昨日贼人白费力气,然后自己便大意了,以为今日断不会故技重施——否则,早些准备一排水桶浇下去,不就啥事都没有了么? “投火把!”这是张坚的声音。纪澍恍然大悟:对啊,在贼人堵住爆破口以前只要引燃火药,不是一样么?“投火把!”纪澍也扯开嗓子大叫起来。 只是……此刻想起来,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 墙上投下的火把只有一支引燃了一个火药袋,在惨嚎声中几个火人从死角滚进墙上守军的视线里在地上翻滚,这当口大部分剜洞里都已被贼人装进火药,洞口被土石包堵得严严实实。 贼人督战的战兵们再不理会百姓,举着小盾跑回壕外侧的弓兵线,贼人的盾兵们也跑回来,沿着外壕竖起大盾,几千贼人的战兵和辅兵躲在两排盾墙后面,更远处,足足有八个营的贼人方队已开了上来,摆出攻击架势! 墙上的所有守军发了疯般孤注一掷地向贼人们射击、投石,然而贼人的弓兵并没有趁机向他们射击,一片火镰的光亮闪过,贼人阵线里向墙下射出了第一支火箭…… 贼人的第一支火箭射偏了。不过,转眼间,一片火蝗急扑而至,终于引燃了地上的火药……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二连三的炸起,开封西城顿时一片火海,惨呼声骤然响起…… 一百七十八章 妖术 一百七十八章妖术 大地在颤抖。 要撕裂天地般的巨响声中,仿佛来自地狱的耀目红色光芒骤然绽放开来。黑烟腾空而起,浓烟里烈焰升腾,火舌在吞吐舔舐,碎石疾飞,紧跟着是强大的冲击波袭来,飓风般掠过,几十丈内的一切都被卷入其中,人体像纸片一样在空中飞舞,再狠狠向下砸落,摔进贴着地面翻滚席卷、扑面而至的一团团巨大的烟尘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道。 纪澍爬起身,两耳嗡嗡作响。周围的人也都陆续爬起来,惊惧地环视着周遭。有人向西面贼人的方向探头张望,然后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嘴里“啊,啊”地叫了起来。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满地狼藉。人体横七竖八地倒卧着,良久,有人陆续挣扎着起身,懵懵懂懂地转着圈,拼命回想着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抬头望见巍峨挺立的开封城墙,方才如梦方醒,哭喊着向西边踉踉跄跄奔逃而去。这些幸运儿大多是第二排的人,两层大盾替他们挡住了碎石和冲击波,很多人只是被掀翻,或受了些轻伤。而第一排的家伙们则远没有如此幸运,绝大多数都已殒命当场,场面惨不忍睹。不少坚实的大盾已变成索命的木条木块插在主人的身上,不少残躯被迸飞的碎石打成肉块,那些尸身还算完整的也大都赤裸着身体:在空中翻腾时,冲击波轻而易举地扯去了他们的衣裤,躯体四肢被炙热的火流烤得黑红焦糊一片。 张虎、牛有田和几十名马卫策马立在摆好了冲锋姿态的战兵们后面。尽管城墙远在百余丈外,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还是把前面的战兵们推得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远,阵列已完全乱了套。马匹也受了惊,一阵长嘶后纷纷人立而起,好几人被掀下马重重地摔在地上。张虎几人出身马军,早已形成肌肉记忆,骑术自远非寻常人可比,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喝着“吁、吁”,手臂提紧缰绳,使尽浑身解数方才勒住坐骑,惊恐地向东面的开封城望去。 烟尘中城墙依然巍然挺立,没有一丝损坏的样子!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这么大的一场爆炸,怎么可能还炸不垮被掏了那么多窟窿的一面破墙? 张虎双腿一夹马腹,迎着哭天抢地奔逃而回的溃兵们驰向城墙。一定要看个究竟,邪了门儿了,咱老子的还就不信了!“大帅小心!”牛有田和几名亲卫连忙挥鞭跟了上去。 郭银桥的炮组也被掀翻在地。虎蹲炮歪在几步开外,清膛手在撕心裂肺地叫,老郭凑过去看了看:没啥,就是左小臂被砸骨折了而已。用手捏了捏,这家伙叫得更加刺耳了。还好,好像只是断成两截,断骨也没刺破皮,回头叫郎中下个夹板捆上,只要过两天别烧起来人就不会有啥事,搞不好这条胳膊也能保住呢。贼人怎样了?老郭扶着清膛手和几个爬起来的兄弟向墙外望去,正好迎上立在壕边向城上望来的张虎的目光。 张虎驰到外壕边打量着城墙,眼前的几个剜洞被火药熏得黑黝黝地,该是比原来刨出的大了不少,洞口被燎得黝黑的砖石狼牙狗啃地向外呲着,乍看之下像一张张怪兽张开的大嘴和牙齿,盯了一会儿也看不出所以然,反而觉得眼前那些黑洞显得愈发幽深,深不见底的那种黑,竟似要摄人的心魂。张虎晃晃头向城上望去,恰好看到郭银桥炮组向下望来的那好几个秃脑壳! 明白了! 这城里有高人! 张虎倒吸一口凉气:这些秃家伙分明是周王府里供养的番僧!怪不得…… 郭银桥几个不仅光头,一个个脸都肿胀得不成样子——老郭是被张游击抽的,其他人是被老郭抽的——在这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上,张虎当然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再加上惊魂未定,把这些人形猪首秃脑壳的怪物当成会邪术的妖人,没什么可奇怪的。 见到甲胄分明的敌将离自己这么近,郭银桥也是一惊,不由得身子一缩,靠在他身上清膛手的断臂又是一阵剧痛,再次尖叫起来。但在张虎眼里,一群活鬼样的家伙挤在一处,其中两个头并着头,望向自己时突然其中一个看不到眼睛的家伙身子猛地一矬,另一个嘴巴一咧便发出瘆人的尖叫……这他娘的是要给咱老子施妖法啊! 再无犹豫张虎拨马便跑,嘴里喊着:“快跑快跑,有妖人作法!”带着牛有田等人一溜烟驰回大营。 墙上的官兵们也都被爆炸引起的巨震掀翻,爬起来以后一个个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城外贼人伏尸过千,己方毫发未损……而引发这一切的却是贼人要炸城! 与厚达几丈被夯得固若砖石而且连成一体的夯土层相比,遮蔽覆盖洞口的那些草袋子又能算得了什么?爆炸时这层遮蔽物在以毫秒为单位的时间里被掀开,巨大的能量便从缺口喷薄而出——究其原理其实跟虎蹲炮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放大了若干倍而已。不过,在那个时代,所有人都不明白爆炸的原理,帝国最有学问者之一,宋应星在其著名的《天工开物》里是这样解释的:“凡火药,硫为纯阳,硝为纯阴,两精逼合,成声成变,此乾坤幻出神物也!”嗯,也难怪,直到今天还有人坚信阴阳五行是可以解释一切奥秘的宇宙真理,何况大明?既然不知道爆炸时巨大能量会从最薄弱的地方喷薄而出,那肯定确定以及一定,只能是神佛保佑了! 墙上的所有人都跪下了,包括那些上次口里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文官们——活生生的“神迹”一次又一次显示在自己眼前,还不感谢老天的眷顾,你是找天雷劈么? 逃跑中的张虎几人仓皇回顾,见城头上所有官兵都跪着向天祝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若不是高人请来神仙做法,他们拜啥呢? 铁证如山! 因为怕再挨张德昌的嘴巴子,郭银桥指挥炮组七手八脚地把火炮复位,却没注意到炮身腹部那道细细的裂纹。不过老郭多虑了,此时的张将军正趴在墙上磕头,嘴里在不住地念叨着感谢岳武穆显灵保佑呢。对,张将军是拜岳王的。 回营里长吁短叹地挨到下午,张九成拖了六门炮回来了。据他说,水已退了不少,不过不少地方泥浆还有及膝高,大部队绝对无法通过——当然,洛府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大部队了,粗略地看了看,张九成估计被淹毙的官军没有一万也得有七八千,实际数据肯定比这还要多不少,至少那个方向不需要担心了。 几人正说着话,守营兵来报,方戈回来了,前锋营已开到五里外。闻言张、牛二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折损太大,士气自也低落得很,这股生力军回来的恰是时候。没等多久,方戈便进了帅帐。据他讲这次扫荡收获颇丰,几个县的狗官们虽都跑了,但陈留、通许、杞县的丁口财物都被掳获一空。听了张虎和牛有田讲到开封城竟请了神仙助战,方戈心里一动,张了张嘴,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火炮金贵,炮手当然也就属于稀缺人才。张虎这帮人里放过炮的一个也没有,方戈本来有两门小炮的,流亡千里,早就丢了,炮手也死的七七八八,问了半天才找出来两位曾经在利州卫炮队里打过杂的家伙。不过这可难不倒张虎,这帮家伙本就无法无天,常言道无知者无畏,胆大包天加上草菅人命,牛副帅抬手指了几下,六门炮便都有了自己的“炮组”。当晚众人把炮膛里的淤泥洗刷干净,辅兵们又捡来几十颗开封城头打到野地里的炮弹,第二天再次涌向开封西墙。 前几日白白消耗了那么多人命,张虎决定今天改变一下战法:改用炮轰,看看能否把城墙轰塌。心里顾忌昨日见过的那些“番僧”不敢离得太近,于是只叫把炮推上前,几人还是躲在阵后远远地观察。 知道有“神佛助战”,守军们信心大增,看到贼人竟然推了几门炮过来不仅不怕,也都不急着射击,反倒一个个伸头瞪眼地张望着,等着看今天神仙们会怎么收拾这帮不知死的贼人。 六门炮一字排开,“炮手”们开始装填火药。张大帅传令叫先开一炮试试,于是“呲”的一声怪响,宣告了今天攻城战的开始。炮口的缝隙里蹿出一股火光,炮弹悠悠地出了膛,只飞了五六丈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把墙上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守军们笑得前仰后合。直到此时,一个在利州炮组有过“丰富从业经验”的“高科技人才”这才想起来:装填好火药,要往炮膛里面塞些泥巴封住,再用木马子捣实了,然后才能装弹! 为了挽回面子,两个“人才”嘀咕了几句便开始重新装药。墙上的郭银桥炮组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郭摸着秃头喃喃道:“驴日的这是要弄啥哩?装恁多药,炸死你个龟孙!”其他组员也都向这里指指点点。 张虎远远瞧见几个番僧向大炮隔空比划,暗道一声“不好!”正要出声示警,火把已按向火门…… “轰!” 一声巨响,被番僧们指着“下了咒子”的那门火炮果如老郭所料炸了膛,炮身崩裂开来,整个炮组都被炸上半空。 “啪、啪”几声尸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宣告了今日攻势的结束。 “额地个乖乖!” 张虎与二位副帅相互看了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要不……退兵吧?”牛有田试探着问道。 “没办法,看来只好退兵了。”张虎口里应道。 “先莫急噻。某在四川倒是听说过个办法可以试一哈。”方戈盯着墙上笑得前仰后合的几个刚刚“做过法”的番僧,眼里闪过一道狰狞的凶光。 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即将上演。 一百七十九章 惨剧 一百七十九章惨剧 在城上守军肆意鼓噪、谩骂声中,一众贼兵垂头丧气地退了回去。回营的路上,方戈对亲兵吩咐道:“把咱们抓到的婆娘弄几个到大炮那里去。” 张虎几人带了剩下的五门炮来到一空旷处。没多久,几名衣不蔽体的妇女踉踉跄跄地被带了过来。面对张虎、牛有田投来探寻的目光,方戈得意地道:“某在川军营里听过嗦,播州之乱时,那杨应龙用过一招,克得狗官军的大炮统统变成哑子。咱的炮被下了咒,某觉得这招能让大炮变哑,说不好也能叫咒子失灵噻。”说着用手一指萎顿在马前的几名饱受蹂躏的妇人,“把她们给老子扒光!每人给个簸箕,叉了腿儿对着大炮给老子扇风,破一破番僧的咒子*!” 在女人的惊呼声和贼兵们邪淫的狂笑声中,方戈的亲兵们三下五除二地撕扯掉几名妇人遮体的破布,把几面农家的笸箩、簸箕塞进她们手里。一名崩溃的妇人将笸箩一把掼在地上嚎啕大哭,边哭边诅咒着这帮全然失了人性的贼人。仅一两个呼吸间,妇人便被乱刀砍倒在血泊里——愚昧、残忍,再加上对女人身体结构的好奇,像几乎所有女尸一样,这具尸体随即被开膛破肚……其他几人完全吓傻了,按照方戈的吩咐,在一众贼兵嘻嘻哈哈前仰后合中,来到炮前把笸箩簸箕放在胯下对着火炮扇了起来。 看她们扇了三五十下,方戈喝到:“够了。放几炮试一哈!” 笑容僵在炮组那帮家伙的脸上。 然而,尽管不知道几位妇人是否已破了番僧们的法术,他们都非常清楚抗命的下场。另一个“人才”已经上了西天,曾经摸过炮的只有硕果仅存的一位了,这厮一边跟其他家伙们磨磨蹭蹭,一边在脑子里拼了命地回忆着不知多久以前见过的炮手操炮的所有过程。 “你们他娘的磨磨唧唧的要给老子唱哪出儿?手脚爽利些!”牛有田的骂声刚入耳,这家伙美得几乎要跳起来——“每炮备药三十出儿,每出儿八两*。”牛有田的一声“出儿”,竟被他急中生智想起来这句口诀!没错,装半斤药!天爷欸,早上那家伙塞了足足几斤,不炸你个驴球炸谁哩! 装药、封泥、捣实、装弹、再捣实、打开火门儿倒引药、引燃火把…… 炮组忙碌时,方戈轻轻扯了下张虎和牛有田的衣袖,二人会意,几人悄悄向后退远了些。 轰! 铁弹呼啸而出。在众人的目送下远远飞去,许久,里许外爆出一股烟尘。 “破啦,妖僧的咒子破啦!”贼众爆发出一阵欢呼。 轰、轰、轰。 其他几门炮陆续开火,全部试射成功。 大喜过望的张虎叫道:“杀回去!咱老子要活劈了那几个妖僧!” “大帅且慢噻。”方戈出言阻止道,“咱们只是破了番僧的妖法。某还知道一个办法,等下回去准备下,明日里给他们也摆上一道!”方戈狞笑着,笑容是那么阴毒。望着方戈狰狞的面孔,张虎心头一紧,后背仿佛有只小虫,从腰际自下而上“嗖”的一声飞快地蹿上后脑,心底升起一丝寒意,干笑了两声:“好,好!听方兄弟的。” 次日一大早,远远见到贼人们又开过来,一门心思认定己方有神佛加持护体的守军们轻轻松松说笑着从墙上直起身,等待着迎接今天的胜利。贼人们走近了,张坚揉了揉眼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转脸看看旁人,都是一样惊愕的表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拿着锹铲的贼辅兵。只见他们走到一箭远近停下来,一字排开便开始挖掘。这种距离堪堪是弓箭的射击极限,不会有什么准头,这些贼辅兵当然更不值得浪费宝贵的炮弹和床子弩,因此守军没有开火,都在瞪大眼睛看贼们今天要搞什么玄虚。两三柱香的功夫,贼人们挖了半人来深的小坑后便在队官的吆喝下停了手,一个个拄着锹铲立在坑洞边。 第二批上来的竟是一队百多名贼人的刀盾战兵,每人都牵了名已被摧残得几不成人形的妇人!妇人们都赤裸着,几日以来,远比坠入地狱更悲惨的遭遇已让她们变成行尸走肉——她们挣扎过、她们乞求过、她们甚至曾想尽办法一心求死……然而,她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几日来,自从落入贼手,她们便日复一日地遭受着贼兵们永无休止的蹂躏,直到她们的样子变得比阎罗殿里的恶鬼还要恐怖,再引不起那些魔鬼的兴致。此刻,她们再也没有羞耻、再也没有反抗、再也没有对这个世界的一丝丝留恋——她们麻木、顺从地走着,走向生命的尽头、也是苦难的尽头。 鬼啸般凄厉的哨音响起,贼人的战兵们将屠刀搠入她们的胸膛,随即和辅兵们一道将尸体倒掼入坑中,私处正对着开封西墙*。 墙上的守军们看得睚眦欲裂——诚然,他们并不都是什么正人君子,其中不少本就是充军的流犯。大明的将领们有种种迷信,临战杀鸡占卜的、用黑狗血涂抹武器的、甚至扎小人儿的,各种伎俩也是五花八门,包括戚继光都不能免俗,比如说,戚军神一口咬定,火枪队属火,旗子要红色的、狼筅队属木,所以一定要扛青旗,若是用错了,你就等着打败仗吧!然而,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官军,这等惨绝人寰的邪恶手段所有人都是前所未闻。有的人开始呕吐,纪澍、张坚等官员们不少落了泪,纷纷背转了身子不忍再看,姜士德两眼冒火大步流星地来到炮队队官陆平跟前用手指着:“给老子轰那些狗日的畜生!” “大帅……”路平欲言又止。一方面把宝贵的炮弹浪费在几名普通贼兵身上他确实有些舍不得:撞车、楯车、哪怕是云梯,目标大容易打不说,只要中了,附带杀伤便会取得不小的战果、另一方面,由于制造工艺水平参差不一,尽管明军新炮列装前往往采用“倍药倍弹”的极限测试方式*,但通过了验收绝不意味着以后就不会出事,火炮炸膛时有发生,因此炮队里迷信的事情最多,忌讳也多——队里养了好几条黑狗,就是为了破解敌人的厌胜之术。见贼人使出这种毒计,刚刚杀了两只,用狗血淋了炮身还不知是否克得住,此刻开炮路千总心里确实有些怕。 “混蛋!给老子打!”姜大帅愤怒得额头上的青筋根根爆起,手已搭上了刀柄。 “大帅息怒。卑职马上开炮。”路平结结巴巴地应着,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果然不出路平所料,六门炮,只有两炮打响了,而且都没打中贼人,炮弹高高掠过贼人的头顶砸到空地上,溅起大蓬的泥土——心里忐忑不已的路千总当然不知道,方才泼洒的狗血有不少流进火门汪在缝隙里,浸湿了倒进去的发火药,火把按上去只是火门口爆起一阵火星而已。 墙外的贼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方戈更是满脸得意之色。大喜过望的牛有田向张虎望去,没想到他虎哥脸上的喜色一闪而逝,有那么一瞬间面孔竟阴沉得吓人,注意到自己看过来方才咧嘴笑了笑。牛有田有些糊涂了,不过,他的注意力马上被墙上守军们怪异的举动吸引了过去……他们竟在打大炮!这个“打炮”不是正常的放炮,是真打,用军棍打——像打犯了军规的小兵那样打! 那么多大炮同时失灵,只能是贼人的邪法生效了!这可不仅仅是路平自己的想法,而是墙上所有人的念头。总兵官姜士德也是一怔,但平素里叱咤风云的性子让姜大帅做出了一个把自己害死的荒唐决定:“火炮,神物也。遇敌邪法而不发,怯战也。姑念初犯,来人,那些没响的,给老子各打四十军棍!” 郭银桥的那门炮也没响。所有炮组里就这帮人最扎眼,姜士德走了过来瞪着看。军令如山,大帅说打那就打呗。姜大帅在眼前盯着,老郭想起自己挨的张游击那顿胖揍,心里本就窝火,于是打得更加卖力,等一五一十地数完数儿,炮腹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已被震成了一条缝。“再给老子打一炮!”姜士德大吼着命令道。 发射药和弹丸都装好了不用动,火门那里一片焦糊的渣滓,老郭用根木棍在底部捅了几下,抠出来一些受了潮的引火药,又倒了不少进去,点火兵正要按下火把,姜士德又吼了一声:“等下,老子来点!”劈手夺过火把向下一按,“轰”的一声巨响,这门炮终于不负所托地炸了膛,把大部分炮组成员和总兵官姜大帅炸上了半天*。 *在真实的历史上杨应龙确实用过这招,这厮坚信只要如此,明军的大炮便打不响。辽东巡抚李化龙饱读圣贤书,当然深谙“用魔法打败魔法”之道,为了防止其奸计得逞——“我兵即以狗血泼之”,然后再开炮!您猜怎么着?杨贼的法术失灵,官军的大炮打响了,刚刚心怀恐惧的全军一片欢腾!好吧,你当然可以说杨贼那招儿一点屁用没有,泼不泼狗血大炮都会响……问题是从李大人到辅兵,没一个信你的!不泼狗血便是杨贼的敌对势力派来的,不泼狗血就是不爱大明。 *关于虎蹲炮。由于明朝的军制特点是将领自领一军,爱怎么带怎带,所以各军镇不仅建制、兵种构成、兵员数量不一,就连武器的种类和名称都是五花八门。以火炮为例,很多都是将领们自己铸的(直到后世满清的鸦片战争时期也一样,林则徐、琦善、关天培备战时都铸过大小不一的火炮),将领、师爷起名字也是天马行空。戚继光自己兵书《练兵实纪》里就记载了形制迥异的两种火炮:一种是改造的“碗口炮”,把炮膛延长至三尺以上、另一种是原来明军装备的“虎毒大炮”,给炮身加上爪丁作战时钉在地上克服后座,炮筒加上前后箍强化——老戚把他们都叫虎蹲炮。《实纪》里还有一种“赛贡铳”,看大小,装药量、射程等,跟上述火炮也没什么区别。存世的实物更是不少,外观、大小也不尽相同。为了行文和理解方便,这里的虎蹲炮是身管三尺左右、直筒状炮身、内口径2—3寸,重约五十明斤,介于碗口炮和中型佛郎机之间的一种便携式火炮。 *这部分写起来无比艰难。愚昧、残忍、愤怒……深深地感到这些词远不能描述这等该遭天谴的暴行和下笔时内心的感受。然而,真实的历史上,这样的惨剧却曾真的发生过——张献忠干的。让尽可能多一点的读者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愚昧残忍,也是应尽之义。张魔头有个外号叫“黄虎”,这也是张虎名字的由来。 *明军的火炮除了工部制造,各军镇自己铸炮也是常事。由于质量实在没把握,测试时会采取极限方式:先是半装药量试射、然后是正常发射,最后则是加倍装药、加倍装弹——这时,炮身上一个小小的沙眼便可能引发一场惨剧。 *这种魔幻场景可不是我凭空编的。《裨海纪游》有记载:“刘国轩将攻泉郡,龙熕不肯行,强舁之往,及发,又不燃;国轩怒,杖之八十,一发而炸裂如粉”。刘国轩要攻泉州,大炮很重,拖不动,他一门心思认定是怯战“不肯行”,火药受潮点不着火则是耍小性子,于是暴脾气上来用棍子抽,把身管抽裂了,然后炸了膛。 一百八十章 纯阳阵 一百八十章纯阳阵 轰、轰、轰! 火炮在轰鸣。 是张虎的五门炮。 远远望见墙上官军的大炮炸了膛,几名“番僧”和一员敌将被炸飞在半空,贼人们的士气空前高涨起来,欢呼声、鼓噪声响彻云霄。张虎更是精神大振:仗着妖法护持,狗官军们连着虐了咱老子这么多天,今天定要一雪前耻!墙上官军的炮不敢再放,那便看该老子的了!张虎一挥手,五门火炮被拖到距西墙六七十丈远近,陆续喷吐出弹丸。 守军们无可奈何。 将近半里地的距离,弓弩当然够不到。火炮么,先不说准头儿,这当口绝没有任何官员、将领胆敢再下令发炮——贼人摆出了所有邪法中最最阴毒的“阴门阵”,总兵官姜士德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胸口上插了一大块足足七八斤的炮筒碎片,头已被崩飞了大半个,哪个还敢动已被施了妖法的大炮的念头?床子弩倒是有几架,然而,六七十丈外的贼人炮组还不如豆子一般大,用宝贵的铁矛去撞大运,没人会这么做。 所以,只能挨打。 好吧,说挨打,有些夸张了。这个距离上,张虎的草台班子炮组更没有准头,很多炮弹都是砸在城墙上,崩掉一大块青灰色的城砖而已。折腾出来的动静很大,尘土飞扬地看起来也热闹,而实际上杀伤效果极为有限——连续放了十几炮,只有一发歪打正着地砸中一面墙垛,碎砖伤了附近的几人。 不过,大铁疙瘩一发接一发地夯在墙上,那动静可想而知,再加上眼前的惨象,守军们士气跌落到最低点,原来的豪气消失得烟消云散,一个个抱着头躲在垛下,脸上都是世界末日般的神情。 前后打了二三十炮,炮组已经有了些经验,最初有两三发高高地掠过城墙不知落在哪里,现在的每一炮差不多都能命中城墙了。然而张虎几人最初的那股兴奋劲也逐渐有些消退了——开始炮击时当然是乱轰,紧跟着张虎便命令炮组轰击城门,可惜在这种距离上城门还不如个烧饼大,虎蹲炮并没有什么观瞄系统,三四十丈外打到哪里少半靠经验多半凭运气,全然是浪费炮弹。手里就这么几个宝贝,张虎自是舍不得冒险让他们抵近射击,好在部众们每次见到城墙腾起烟尘都会欢呼一阵,权当激励士气吧,所以也就随他们对着墙乱轰了。中了炮的城砖崩落,露出里面厚实的夯土层。张虎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若要把夯土层打塌,没个几万炮怕是想都不要想,这……要打到猴年马月去?不行,得换个办法!抬眼望了望,张虎立刻有了主意:“所有大炮都给老子轰西城楼!” 城楼看起来比饼子还要大些,肯定比城门好打,若是能把城门楼轰塌,对守军的抵抗意志一样是毁灭性的打击! 都指挥使杨忠国悲愤交加地立在姜士德的尸体旁。作为太祖爷开国便定下的高级武职,理论上全豫省的各卫都归都指挥使司管,不止如此,朝廷有吉凶大事需要三司连衔上奏时,都指挥使的序衔还要列在布政使、按察使之前。后来承平日久,国朝以文御武,五军都督府逐渐成了摆设,绝大部分卫所的武备也已经荒废,由于地处中原腹心,战略意义非同寻常,朝廷便增设了总兵官。一个是世代勋贵*一个是后起新秀,平日里杨大帅和姜大帅暗地里少不得发生些龌龊,不过这些日并肩御敌,二位将军渐生惺惺相惜之感,双方配合的也非常默契,没想到刚刚建立起友谊竟此天人永隔,杨大帅自是悲愤莫名。就在此时,“嗖”的一声,一枚大铁弹携着风声从杨忠国的头顶掠过,随后是“轰”地一声巨响,城里传来一阵房屋垮塌声和惊呼声。 “啪”!又是一响,另一颗铁弹擦过西门楼的一角,不知落在哪里,几枚细小的碎石崩到杨大帅脚前。 杨忠国怒了:“宣武卫指挥使何在?” “末将在。”身旁一个红脸膛的汉子抱拳应道,这是宣武卫指挥使穆登科。 “被贼人压着打,老子受不得这般鸟气!检点你的家丁,随本将开城迎敌!”杨忠国大吼道。 “杨大帅,俺们也去!”几十名军兵齐刷刷跪在杨忠国的脚下。这是姜士德的亲卫们——失去了主人,他们的天便塌了,此时人人皆有死志。 “好儿郎!会骑马的都一道来!” “杨帅,使不得啊!”出言阻止的是开封知府陶德昌,“城外几万贼人,咱们阖城只有四千战兵,杨帅切不可因怒兴兵!” 杨忠国怎会不知这个道理,但武人的血性此刻已要冲破了理智:“陶大人放心,本将不会恋战,砍了那些放炮的贼兵便会回来。” “杨帅断断不可。”河南巡按施开第急道,“贼人大队就在炮阵之后,杨帅出击,贼人必会涌前接应,一旦陷入混战,杨帅便算陷入险地了。” 杨忠国道:“施大人,本将只率甲骑出击,速去速回……” “当、当、当……” 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来,几人皆是一怔,下意识地向内墙望去,只见马道上陆续冒出一片光头!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正是纪澍和张坚——众人这才想起,好半天没见这二位了。他们这是要做啥哩? 不止官员,墙上所有兵卒、丁壮们都站起身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僧人。有人失声叫出来:“了尘法师!这是大相国寺的了尘法师!” 纪、张二位登城后只是向众官点点头,随即双双向了尘和尚作礼:“有劳大师了。” 了尘竖起一掌淡淡地口诵佛号应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慈航普渡。渡人便是渡己,各位施主*不必多礼。”随即向弟子们一挥袈裟大袖,“佛祖舍身饲虎,终成大道。佛法在心,区区皮囊,有何惜哉?卫道降魔,我等义之所在,当知菩提非树,我亦无我。大家一起来吧。”言毕,众僧皆应了句佛号,沿着城墙在垛间一字排开,随即都踏上了垛口! 了尘对身边惊得合不拢嘴的李金柱道:“麻烦小施主扶老僧一下,谢谢你。”随即一按李金柱的肩膀也登了上去。 “轰!”又是一炮袭来,打在西门楼上,咔嚓嚓一阵响,一大片碎瓦迸溅下来。不过这次没人去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群和尚身上。只见这群僧人踏上墙头垛间,站定了便纷纷动手去解自己的僧袍,然后是内衣,每脱一件便随手抛在地下,最后竟齐齐地去解裤带,把自己脱得赤条条地,面对着墙外的那排女尸。 百余名赤裸的和尚合掌当胸双目微垂,口中念念有词,西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梵音:“阿摩隶毗摩隶涅摩隶瞢伽隶醯磨罗若竭捭三曼那跋提隶……” 释迦牟尼降魔咒! 传说,佛陀即将涅槃时,为了救阿难脱于魔业,把这段咒语亲授给文殊师利法王子。咒语一经宣说,无量的魔众立刻被斩断魔性,萌发了菩提心,放开了对阿难的纠缠。是故,此咒有大降魔之功效! 每个僧人的音量都不高,但低沉而雄浑的梵音汇成一股声浪传播开去,如海潮般波澜不惊,却无可阻挡! 见到墙上冒出来这么多僧人,再听到咒语声,贼众有些怕了。一个家伙硬着头皮道:“老子还就不信了,先接老子一炮!”说着话,将一包火药塞进炮膛…… 轰! 每门炮都在不停地发射,膛温已超过火药的燃点。如果是正规的炮组,早该知道此时需要想办法给炮身降温,但这帮家伙哪里懂得这个道理?药包还没捅到底便爆燃炸响,炮管四分五裂,一个炮组几乎被团灭掉。 其他四个炮组且惊且惧地看着这里,方才还得意地鼓噪的贼众里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便沉寂下来,城头上传来守军们清晰的欢呼声。 张虎的心沉了下来:不好!若是方戈好不容易想到的法术这便被破掉,才激励起来的士气定会一落千丈,再也不能恢复,“给咱老子继续打!”张虎气急败坏地叫道。 张九成抽出腰刀纵马上前:“大帅有令,继续开炮!” 轰! 又一门炮炸了膛。 见和尚们一念咒,敌炮便毫无征兆地自己炸响,开封墙上顿时变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吕慎、韦不群、杨忠国等文武众官已全围拢到纪澍和张坚身边,纪澍大笑着拍着张坚的肩膀:“张兄大才啊!贼人刚刚放炮,张兄便跟下官讲,‘阴阳相克,可以去大相国寺找大师们相求助阵’。没想到,‘纯阳阵’竟有如此神功!”众官纷纷向张坚竖起大指:“张兄大才!此役当功居第一!” “轰隆隆!”远处传来一连串震天的爆炸声。 守军见贼人们的“阴门阵”已被和尚们破掉,群情激昂,不用说,己方的大炮的妖法已被化掉,于是不待吩咐,所有炮组便争先恐后地开了火——张虎的五门炮全扎在一起施放,墙上的火炮自也全部瞄向这里,第二轮还没打完,便有一炮命中目标,被炸飞的火把落进胡乱堆在附近的火药堆,引起了爆炸。 这帮秃驴本领太过高强,看来无论如何,这炮也放不得了。那便继续给咱老子冲!今天这样绝不能算完,用人命填、用人头撞、用尸体垒,哪怕这几十万人死上一半,咱老子也要拿下开封府! 攻城战再度回到老样子。和尚们已从墙上退了下来,为了保持纯阳阵的威力,都没穿上裤子,光溜溜地一字排在阵后——现在他们念的是《金刚经》。有了大和尚们的加持,守军们越战越勇,而张虎的部众们则越来越不安,甚至连那些最凶悍的惯匪脚下都犹豫起来。 虎蹲炮、床子弩等大杀器在十几丈到二三十丈的近距离发挥出无可比拟的巨大优势:装填了小弹丸再用包裹了破布的大铁弹封口的火炮专门瞄着云梯打,只要中的,断木横飞,总会有十几名贼人躺倒一片、床弩则专盯着楯车,一支铁矛便会带走七八条性命!时近中午了,墙上的守军开始轮换,而攻城者则只能饿着肚子继续徒劳地冲锋。 突然,南城墙那里爆发出一阵喧哗,紧接着大团大团的溃兵和随军的难民向西墙涌来,他们哭喊着,推搡着,拥挤着,相互践踏着,蹚起的烟尘遮蔽了视野,张虎等将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的“世代”,仅仅是从职务上来说,明朝初年都指挥使确实可以世袭,但后来便被禁止了——除了如洮州卫等有限的几个汉番混杂的边陲地区以外。 *从称呼可以看出来,老和尚是个高僧——出家人跳脱红尘,佛门讲众生平等,因此无论乞儿还是高官,一律称为施主,而不谀称什么大人。 和尚们摆“纯阳阵”对抗“阴门阵”也是真实的历史上确曾发生过的事情。 一百八十一章 败逃 一百八十一章败逃 南墙上只有不到千把兵卒,丁壮也少得多,因此牛有田在城南只部署了两个战兵营堵门,张虎回来后也一样把城西定为主攻方向,只是又调了三千辅兵去南门构筑工事。旗子插了很多,声势倒是显得不小,其实谁都知道这些伎俩根本蒙不了守军——高高的城墙有无可比拟的视野优势,哪里是主攻哪里是牵制性配合一望便知。张虎几人的本意是守军最好从东边逃走,南墙那里只是做一些样子,守军不可能从这里出击——如果真的如此,那他们还求之不得呢:只要两个营在辅兵们的配合下拖上一阵子,张虎率主力杀过来都不要小半个时辰! 可是……逃兵漫山遍野,远处营地浓烟四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是南门守军逆袭……先不说城里统共就那么点兵、西墙这里从一早就打得热火朝天不可能分兵过去——南边明明同时也开始了配合性佯攻的啊!就算是狗官军们发了疯开门逆袭,儿郎们必定是一边派人过来送信一边节节抵抗。张虎亲自看过,南墙不到一里远已建好了诸多工事,逆袭的官军少了就是送死,哪怕出来个一两千、不,两三千,自己四千多能上阵的,再不济也能把狗官军们牢牢牵制住在工事前,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被打垮,一点预兆都没有就崩了呢? 大军的老营基地设在杏花营。几个川军营刚刚返回还在老营休息恢复体力,方戈自己带了亲卫过来指导布阴门阵。情况紧急,张虎急忙让方戈回去集结整军备战,同时指挥辅兵们拉出几道拒马防线,并把扣在手里的所有预备队在防线后摆出尽可能厚实的方阵:一旦溃兵分流而过,方阵向两翼稍作展开便可迎着追兵开上去。 此时,跟西墙玩命的家伙们也都注意到了西南角拐过来的逃众,连同战兵们在内,所有人都不再进攻,各级军官在大声下达着收缩阵线,向本部帅旗靠拢的命令。 兵败如山倒。 人群离得越来越近了,远方尘土飞扬遮蔽了全部视野,根本不可能看清楚有多少追击的官军。即便是士气高昂,没有野战工事的迟滞,仅凭几道疏落单薄的拒马和现有兵力,绝难阻挡住几万争相奔逃的人群,何况一半以上的兵卒都撒在城前跟辅兵一道监督百姓们攻城呢——那些战兵和辅兵们在军官的喝令下开始彼此靠拢集结回防,被其钢刀逼着攻城的几万百姓们终于看到逃出生天的一丝生机,争先恐后地向反方向逃开。很多人向北面的黄河岸边逃去,更多的人抛下手里的棍棒云梯,张着两手哭喊着跑向西墙,奔至壕边便伏地叩首,任凭墙上守军的羽箭把身边的人射翻也不再起身,涕泪交流地大声分诉着自己的不幸和冤屈。 “虎哥,够呛能顶住,撤吧。”牛有田纵马靠过来,焦急地说道。 张虎当然不甘心。因此没理会牛有田,双腿一夹马腹,迎着正在向自己慢慢退来的攻击部队冲过去,连连比画着叫喊给军官们下令,让他们带队转向南面,逆着溃兵友军而上,抵挡住后面的追兵,为自己争取到一些时间——只要老方能率队及时赶到,连同自己和牛有田手里的预备队,至少还有五六千体力很好的战兵,辅兵更是过万,只要前面能稍稍顶住一阵子,等这些生力军开上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单就准确性和易上手这两方面而论,弩机比弓箭要强得太多。这才几天的功夫,若是练习弓箭,新人都未必能保证箭箭上靶,而李金柱今天已又射到两个贼人。眼前都是涌动的人头,不过目下金柱只是半端着弩机在张望寻找,完全没有弓兵们那种射击热情。因为出生于军户家庭,李金柱的命运便只能是当兵。说是当兵,其实就是在宣武卫的军屯里做苦力,听说有贼人杀过来,长官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刀,于是金柱便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大明刀盾兵。阴错阳差地玩了几天弩,金柱心里竟生出了一种职业自豪感:上弦瞄准都很麻烦,他可舍不得把宝贵的射击机会浪费在毫无威胁的百姓们身上。咱们弩兵,最好挑盔上有缨的敌将,再不济也得放倒个披甲,无甲目标?呵呵,弓手们才管那些叫目标——对咱们弩兵来说,那就是空气! 十几个敌骑迎着西墙驰来,两个家伙盔上都有缨! 奔驰中的马上目标当然不好射,距离也远了些,但那可是缨子足有尺高的贼人大将啊,值得一试!李金柱已经知道了射击移动目标要预留提前量,端平了弩机屏住呼吸,瞄准马头前方七八寸的地方扣下了机括。 弩箭劈空而至,一下子钉入左肩,张虎大叫一声摔下马身,右脚还卡在镫里。也幸亏了牛有田跟得紧,慌忙拉住张虎坐骑的缰绳,若是迟上片刻,他的虎哥很可能就会被坐骑活活拖死在开封城下。张九成和另一名卫士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跑过来扶起张虎——还好,张虎穿的是明军正三品以上武将才配发的山纹铠,中箭处恰好是两页甲片重叠的地方,看样子箭头入肉不过寸许,应该没什么大碍。张九成道了句“大帅忍着些”,双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撅将其掰断——这是标准的战场箭伤救护操作,过长的箭杆会给伤者的行动带来极大的不便与痛苦。与此同时,张牛二将的亲卫们纷纷勒定坐骑躲在马后,摘下背上的小圆盾挡在三人前面为他们提供掩护。这一小群人马吸引了守军弓驽兵们的注意,纷纷向他们瞄准射击。不过卫士们都把坐骑横在身前,只有两三匹马中了箭负痛嘶叫着跑开,没伤到什么人。几人合力将张虎再次推上马背,把他夹在两骑中间,一同向西边老营方向跑了下去。 悟性很高的李金柱毕竟是半路出家。大明的正规弩兵往往会在腰间挂一个革袋,里面放一块丝绵,然后砒霜、狗屎、猪尿、女人经血……总之,觉得啥玩意儿最“毒”便往里面随时补充,弩箭上弦前用箭头往里面蘸两下——若是如此,虽不一定能要了张虎的性命,伤口感染遭的罪肯定会多不少。 几个主帅都逃了,那还打个啥?城下精疲力竭的攻击部队趁溃兵离自己还有百十丈远,再无战意,跟着张大帅牛副帅离开的方向逃了开去。拒马防线后的战兵们把一切看了满眼,谁还肯留在这里等死?发一声喊,扭头也跟着跑路吧。 墙上的守军们看得清清楚楚,已转过西南城角的己方追兵只有三四千人,绝大多数还竟是无甲!此时,负责南墙指挥的管河同知桑有荣(字耀祖)气喘吁吁地跑到西墙,众人这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像以往一样,今天一大早,西边炮声一响南墙的贼人便同时发动了佯攻。攻守双方都是应付差事似的打得有气无力,但打着打着守军便发现,从东边悄无声息地潜过来一支人马。虽然太远看不清,但从火红的军旗看,必是援军无疑!城外的贼人们没有墙上的视野优势,直到这股人马潜进到里许左右依然懵然不觉,还都在出工不出力地吆喝咋呼。为了吸引贼人们的注意力,桑有荣和游击高谦集中了全部火力倾斜在城门前,生生砸出一片空旷地带,随即冒险开了门,把轮休的几百人全拉出去,摆出一副要逆袭的样子。贼人们果然都被吸引,贼阵中哨音此起彼伏,军官们都在招呼手下结阵拦截。没想到刚刚结好阵势,出了城的部队还没开到壕边便即快速退了回去。贼人们以为守军怯战,于是开始冲锋,没等其再度冲到壕边,援军已开到那一片全是留守老弱家属的窝棚营寨开始杀人放火了! 为了阻挡迟滞守军可能的逆袭,贼辅兵们构筑的矮墙、壕沟、鹿砦等都面对北方,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老窝儿里火头四起浓烟滚滚,贼属们争相奔逃,张虎等几员主将都在西墙那边,这里的两个战兵营实力本就较弱,又没有镇得住场的将领主持,见被掏了老窝顿时人心大惧。军官们喊破了嗓子才聚拢起部分手下想回援,没想到四百守军在高谦的带领下趁势杀出,不知哪个喊了一声“败啦”就炸了营,战兵们稀里糊涂地与辅兵、家属们一起向西逃去。为了进一步扩大战果,高谦先是向南与援军会合,随即一道向西追砍逃敌。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杀来的是兰阳(今兰考)知县魏圣瑜和陈留、通许、杞县的几位县尊。后面三位县尊先后被方戈赶出县城时都带了一两百属吏丁壮陆续跑去兰阳,彼时魏圣瑜正在率众加固黄河大堤。见了三位同僚魏知县马上想到,与其被贼人赶出县城然后坐等朝廷论罪,还不如干脆借口保护周王千岁拉着现成的三千民工赶去开封助战——兰阳守了但没守住是罪、可若是心系朝廷咱干脆不守,主动来保护王爷……那可是大功呢!高高的城墙已遥遥在望,没想到东边贼人却没留什么兵,于是便被他们一路摸过来。见南城这里打得热闹,贼人大营里都是老幼贼属没什么防守力量,所以干脆就从背后直杀了过来!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魏太爷这三千民伕别说对阵两个战兵营和三千辅兵,哪怕是一个营五百披甲都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然而军心既乱,又看不清杀来的都是些无甲丁壮,背后高谦再那么一撵,张虎的战兵们未战而溃,漫山遍野争相逃命的人潮便把西边的张虎冲得一败涂地。 一直憋着口气要砍人的杨忠国岂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不能让逃敌喘息集结,当下领着自己和穆登科并姜士德的百十名亲卫家丁纵马追敌,副将袁平、参将武义、游击张德昌等率了西墙的步甲战兵们也杀了出来。 一百八十二章 西华 一百八十二章西华 张虎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好似全不受力,周围的景象很陌生,不过,美得让人窒息。身边飘过一阵阵的薄雾,远处山峦起伏,隐隐地有丝竹之声飘渺而至,侧耳仔细听去,却又是一片空朦。云朵分了几重,高处的将山峰隐没其中,半山腰飘过的,一片又一片连绵不绝,像流淌的河。低头看去,自己的脚下竟也是云!张虎大吃一惊,然而,那云稳稳地托着他,仿佛云通人意,看见西面有一片花海,红得灿烂娇艳,心里一动,那云便载着他飘向那里。花海后面的薄纱样的云雾慢慢褪去,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般的场景呈现在张虎眼前:亭台楼阁,香烟缭绕,后面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雪一样白的汉白玉台阶两侧立了两排妙龄宫娥,抬眼望见自己齐齐盈盈下拜……张虎当然想过去,然而却被花海隔着,完全看不到路径。待离得近了些,鼻中却闻到一股熟悉的腥味,那味道越来越浓重——是血!张虎猛然醒悟。定睛再看那花,哪里有什么花在,分明是一条血河!宫阙还在那里,却被血河隔着,咫尺天涯。再近了些,奔涌的血水下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张虎揉了揉眼睛仔细分辨:成千上万奇形怪状的尸体相互缠绕勾联在一起,搭成了一座尸桥。宫殿便在血河对面,脚下的云飘至河边却停住了,无论怎样扭动身体,那云全然不动,自恃杀人如麻的张虎一咬牙,抬步便要过去,孰料一步踏了个空,直愣愣地从空中跌落下来!一切都不见了,仰面朝天跌落的张虎眼里只看到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蓝天。 “啊!”一声大叫,惊醒的张虎两眼直瞪着猛地坐起,紧接着肩膀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身子一歪又倒回软兜里。方才的梦境历历在心,而此刻眼前只有一簇接一簇的树梢向后面略略一起一伏着滑去。 “虎哥你醒啦?”是牛有田的声音,跟着额头上摸过来一只大手,“没事了,烧退了!哈哈哈哈,再将养上一阵子便彻底无妨啦!” 张虎慢慢回忆起前事:自己中了箭被几个兄弟拥到老营、郎中划开肩膀取出箭簇、牛有田刚刚用匕首烙了伤口,方戈就跑进来喊着快走——他刚刚把散在周围的手下集结得七七八八,还没来得及披甲,无穷无尽的溃兵就漫山遍野地冲了过来!自己心里一急便昏死过去。再往后的记忆就模糊了,反正就是不停地跑,时昏时醒地,往往是换药时被疼醒那么一阵,依稀有人给自己喂些稀粥…… “这是哪里?后来发生了啥子?”张虎虚弱地问道。 “咱们已过了扶沟,前面便是西华了。”笑容在牛有田的脸上消失了。 “咱还有多少人马?” “虎哥你安心歇着吧。没事的。”牛有田胡子拉碴的脸上笑容显得很牵强。 “跟老子讲实话,到底还有多少人?”张虎的心悬了起来。 “还有……三万多人吧,不过能打的不少,还有六七千呢。” 张虎“哦”了一声,脑子里飞快地思考起来:老牛口里六七千能打的,应该是战兵和辅兵的总数。虽也有军官管束,辅兵的纪律比战兵要差很多,没散掉的估计最多也过不去两千人、剩下四五千战兵,方戈的五个营要占去一半,自己和老牛的嫡系也就是这个数了。其他人,应该是战辅兵们老营里的家属,没办法离开,一道跟着跑的。这些人最多只能当半个辅兵用,负不得多少粮,反倒都是累赘。不过……眼下还不能把他们都扔下,否则战兵们便要炸营了。 “还有多少粮?” “虎哥放心吧,十来日的粮是足够的。老方前几日的扫荡收获了不少,拿不动便放在通许那里一些。咱们从朱仙镇径直去了通许,全带上了。” “老方呢?”张虎心里又是一惊:通许存粮得有人看着,方戈的五个战兵营都带回了开封,也就是说,他至少在通许留下了一个辅兵营——谁知道是辅兵还是新编的战兵!存了粮、留了兵都没跟自己说!而且,就算他留的是辅兵,眼下这些随军的辅兵也不一定便尽是自己的人了。万一他动了什么念头……想到这里,马上问了一句。 “老方在前面开路呢。虎哥要不要叫他过来?” “大帅醒了噻?”张虎正要答话,方戈已策马跑到近前,“大帅无碍了某便放心了。” 张虎挣扎起来勉强笑了下:“多亏了方兄弟了。” “大帅讲啥子嘛,都是兄弟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嗦!”方戈应道,“大帅,咱们下一步去哪里?” “你们想去哪里?”张虎反问了一句。 牛有田与方戈对视了一眼:“俺们还没想好哩。开封的狗官军一路撵过朱仙镇,俺们便一路跑了下来。” “去哪里都听大帅的。前面便是西华,某的儿郎探过,守军倒是有些,不过无论如何避不过,再怎样也要打下来。”方戈跟着说道。看神色,显然有些信心不足。 张虎没再说话,思考了片刻,又问道:“他们发现咱们了么?” “该是没有吧?”牛有田迟疑着答道。 “没有。”方戈回答得斩钉截铁,“探马讲城门还开着,若是发现咱们肯定就关门了噻。” “哦?开封那边也没给他们递什么消息么?”张虎犹疑地问道。 “该是没有。”答话的是牛有田,“咱们这一路跑下来几乎没怎么停步。开封那边的狗官军报信,想来该没这么快。”说着苦笑了一下。 “嗯。”张虎略一思索马上恍然:开封府的捷报肯定是第一时间送往京师,南面陈留、杞县包括通许,都被方戈洗过一遍,驿站什么的已全然废掉,即便有信使,也该不会跑在自己的前面。 “传令,全军止步。不要硬打,咱们去偷城!”张虎马上有了主意,“方兄弟,记不记得咱们怎样拿下的剑州?” “要得!”方戈一拍大腿,“大帅高明得很噻!” 西华北门,几名城门卒正在闲聊,远处传来一阵蹄声,三个衣甲鲜明的骑士渐渐驰近,城门卒们警惕地持了武器戒备起来。城头上的城门官手搭凉棚向远方望了一会儿,几骑后面的官道上没什么动静,只有十几个庄稼汉挑着箩筐三三两两地结伴走着。疾步下了墙站在路当中手按刀柄站定。几骑驰到近前勒住坐骑,为首的一人居高临下地喝道:“某乃宣武卫指挥同知方武,奉杨大帅军令传令贵县协防。杨大帅已大破流贼,传令贵县组织军民堵截!” 西华北门的城门官只是个小旗官,理论上算从七品,但武职的从七品,连九品的县主簿都随时大嘴巴子抽,委实算不得什么。卫指挥同知是从三品,这其中的等级差异实在太大了,再加上对方盛气凌人地这么一说,赶忙抱拳施了一礼,随即点头哈腰地凑上来:“方将军恕罪,小的需验下腰牌。” “混账!”紧跟着“啪”地一声脆响,指挥同知大人眼睛一瞪,兜头一马鞭抽了下来,小旗官脸上立即泛起一条血痕,“某的这张脸便是牌牌!你龟儿子算个啥子东西敢要验老子?” “这……”小旗官傻了眼。验腰牌是必须的手续,也是大明朝白纸黑字的规定。可是……上级欺负下级却更是大明司空见惯的常态,比规定可好使多了! “少废话!还不快快带路?耽误了军情杀你全家!”方大人再次喝道。 “是,是。小的这便带将军去县衙。”小旗官捂着脸赶忙应道。 “你们要做啥子?”方将军的一名亲卫抽出腰刀指向其他还端着武器的城门卒,气势汹汹地吼道,“要替目无官长的这厮出气杀官造反么?” 胆战心惊的城门卒们立刻口中陪着罪全部跪下,直到小旗官领着方将军几人进了城门洞方才伸头伸脑地犹豫着起身。这时,那十几个庄稼汉已走到近前。 “啊。” 听到惨叫声,小旗官猛地一回头,正好看到那些庄稼汉几人对一个,堪堪捅倒了自己的最后一名手下,正要张口惊呼,后心一凉,胸口冒出一截雪亮的刀尖。 官道上蹄声大作。 百十骑转眼奔至,几十名甲士翻身下马,与十几名庄稼汉一道杀上北门的马道、另几十名在方戈的带领下沿着直通北门的大路直扑县衙…… 西华县陷。 一百八十三章 西华对 一百八十三章西华对 开封之败给张虎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可以说,在张虎率众造反的第一个阶段,开封府这里是一个分水岭,围攻开封之时,其实力达到了一个顶峰。在此之前,盘踞川北保宁府的那阵子,麾下部属虽号称近十万之众,核心的实力也有八个战兵营,这种规模的流寇,地方州府对付起来固然非常棘手,然孙杰拉上马千乘帮忙,尽管张虎还有据守坚城的优势,也被一鼓而下,若不是朝廷里那帮嘴炮儿节外生枝地掣肘,也就当场把他灭了、狼狈出逃陕省时更惨,野战中被洮州卫区区一府的几千汉番混合部队撵得鸡飞狗跳惶惶不可终日、哪怕在陕西行都司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以为可以打一打攻坚了,照样在巩昌府城下被揍了个鼻青脸肿铩羽而归。也就是说,在这个阶段,他们只能算“寇”而不能算“军”——无论是守城还是野战,这股流贼也只能捏捏软柿子,遇到真正的劲旅便是人家嘴边的菜;更不用提什么攻城战了,有城墙的优势,普普通通的卫所军对手都能让其崩落满口牙。 再后来一路席卷陕西河南,终于有了些样子,等到了开封城下张虎羽翼已丰——都能使用围城打援的战术给洛阳府怀庆府的官军设伏了!幸亏贤能开明的周王在此建藩并带领军民上下同心誓死抵抗,换做大明除了两京以外的任何地方,如此声势,即便是省府也大半会给他们打下来了。 然而这场惨败,让张虎瞬间回到被赶出川北时的状态,甚至更糟——你身无分文一头踏进赌场,结果把把扔出豹子赚了十万块,后来手风差了,离场时兜里还剩四五万是一回事、等第二次揣了一百万信心百倍地进去,出来时又只剩七八万,心情感受肯定大不相同。 张虎的部众们也一样,人心惶惶。此前,大王得到老天爷的佑护这等说法不少人都坚信不疑,但中箭受伤加上这场莫名其妙的大败,让神话褪色不少。虽然又偷到一个县城,但西华毕竟很穷,抢到的东西却也有限。惊弓之鸟乌合之众,按照正常情形判断,这股元气大伤的流寇尽管很可能还会折腾上一段时间,甚至造成一些不小的麻烦,但从宏观意义上,已经不再具有特别大的威胁,只要再遇到一两场像样的抵抗或追剿,部众便会大规模星散逃亡,覆灭是迟早的事。 嗯,如果不是遇到那件纯粹的意外事件的话。 西华县衙里的张虎每每有种怅然萧索的感觉。伤口已结了痂,幸亏那领山纹铠,弩箭入肉不深,也没伤到骨头,看来左臂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五六日,除了大吃大喝,便是在女人身上发泄,可每当闲下来,心里便一下子空落落的,往往是在衙里转了半天也不知自己究竟想去哪,更不知做些啥好。 没心没肺的牛有田倒没这般心思,成天介开心得不得了,除了吃喝睡女人便是在城里四处逛。西华县很小,但也有个戏班子,这厮时不时拉上王彪李松几个,有时还会叫上宁阿龙跟他一起听戏。宁阿龙的心思都在弟弟阿虎身上,阿虎在童子营。这次惨败,没想到童子营竟没被打散,绝大部分娃娃一股脑都跟了来——也难怪,一群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只晓得跟着认识的大人们跑,不懂得自己逃命。 方戈大部分时间都跟他的几个川军营官们待在一起,张虎看在眼里嘴上却不好说什么。果不其然,方戈留在通许那个营的守粮兵只是挂个辅兵的名字而已,一个个精壮得很,人人都有刀有盾,除了没有甲——话说,货真价实的战兵营也只有四五成的披甲率啊!张虎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子,现下自己和牛有田的兵加在一起,比方戈还略略差了些,至于士气,更没法比:这厮除了给闫民望设伏被反杀的那一次,几乎没遭什么败绩:奇袭剑州、朝天关击败卢光宇为大军打开北上通路、再后来扫荡通许陈留、用厌胜之法破了番僧给大炮下的咒子、偷到脚下的西华县城……这样下去可不行,搞不好迟早会变成心腹大患!虽说他一直对自己恭恭敬敬显得忠诚无二的样子,但人心这东西,最是说不好——说书先生讲过,那宋太祖做殿前都检点时不也对柴家“忠诚无二”么?等几个部将把黄袍往他身上一披,后周不就转眼变大宋了?这等心事当然不能跟牛有田说。老牛是跟自己一同光屁股在营里长大的,当然可以绝对信赖,但这家伙没心没肺,心里藏不了任何事,一个不留神就会说走了嘴,那便会坏了大事。张虎有心操练一下自己的兵,可想想也算了:首先,新逢大败,兄弟们需要好好发泄一下,现在把他们圈进营里,不仅收不了心,反而可能弄得怨声载道;其次,以前川兵都是让方戈带,自己不怎么管,要是一起训练,倒显得自己想要收回兵权似的,可能会引起方戈的警惕;第三,若是自己手下有些不满,方戈再给些小恩小惠的拉拢……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该做些啥,表面上还不能带出样儿来,所以张虎这几日甚是郁闷。这日正在后衙枯坐,张九成忽然闯进来:“大帅,有个人说要求见。” 张虎一怔,自己是个所有人都避之犹恐不及的瘟神,怎么会有人来求见?问道:“来的啥人,为啥要见老子?” 看出了张虎的疑惑,张九成挠了挠头:“俺也想不明白。看样子是个读书人,从南边过来的。咱们早把各门都闭了,寻常人都会远远跑开,可据守城的兄弟讲,这位一路走到墙下,喊着要见大帅。于是小的们不敢怠慢,放了个筐子下去把他吊上来,现在在门口候着呢,已搜过身了。” 张虎想了一会也想不出所以然,于是说:“那老子便见上一见。”说着话,抬腿向二堂行去。 进了二堂,一位戴了方巾穿了一袭青色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人正在候着。见到张虎进来,躬身拜道:“学生温黄慈见过大帅。” 张九成见状佯怒道:“大胆刁民!见到我家大帅,还不跪下?” 温黄慈看起来受了一惊,犹豫了一下,又是一礼:“大帅恕罪,学生有秀才的功名的。” 张虎心里一动:自己在保宁府曾抓了个读书人做师爷,但早就死在孙杰破城的那场乱战中了。新逢大败,正是用人之际,有读书人主动来找,不管为了啥事,总归是个好兆头!何况论武的,自己略略差了方戈一头、若是有读书人帮忙赞画……说书先生讲过,孔明先生的胸中锦绣,不是能当百万兵么?当下摆摆手:“不必不必,先生是有功名在身,岂能做寻常人看待!温先生请看座,来人,上茶。” 莫道张虎不识字,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看起来像个粗鄙的武夫,但实际上绝对算是个脑筋异常活络的聪明人,否则也不可能从一个犯事儿亡命天涯的马兵几年间生生把自己砍到大帅的位置。看表情,温黄慈有些惊讶,张虎迅速得出判断:这是个郁郁不得志到了极点或受了天大冤屈的家伙——除非实在万不得已,哪个读书人会冒险只身赴贼营啊!刚才只要自己瞪眼吼一声,这厮跪也就跪了。不过,用人之际,真真假假嘛,于是决定尽量配合着先把戏演下去。 待上了茶,张虎开场道:“温先生特意来找张某,有啥子事情要教导么?” 温黄慈忙欠了欠身答道:“大帅说笑了,学生着实不敢当。学生只是听闻大帅礼贤下士仁义无双,想来投奔大帅。” “哈哈哈哈。”张虎笑了。礼贤下士、仁义无双?这八个字跟自己能扯上任何一丁点的关系么?这个理由太牵强了,若是不点他一下,以后岂不被他小觑了,“温先生,张某这里虽不是啥子龙潭虎穴,可也不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所在。咱们还是有话直说吧。张某是个粗人,最喜欢直来直去,弯弯绕的话就不用讲了。” 温黄慈没想到张虎会不领脸上贴金的情,面上一红,紧张起来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张某说了,咱们直来直去最好。温先生找张某,究竟是为了啥事?”张虎眼睛盯着温黄慈口里说道。 温黄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定了定心神,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帅今后有何打算,可否向学生透露一二?”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大错——他的本意是学诸葛亮那样,帮张虎指点一番江山,所以想先端个小架子。但马上明白过来:人家刘备是三顾茅庐虚心求教的,诸葛亮自然想说啥说啥,不高兴了骂人都行、而自己是主动送上门,再打听这帮家伙的行止计划,保不齐会被认作朝廷派来的奸细……想到这里,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立刻手足无措起来。 “哈哈哈。温先生是想打听我军下一步的计划么?”张虎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学生不敢、学生不敢,大帅切莫误会啊!”温黄慈可顾不得摆谱了,慌忙站起来,却忘了茶杯还端在手里,溅出的茶水把前襟儿湿了一小片。 “温先生莫慌,莫慌。实话实说,张某确实还没来得及想后面咋办。先生有啥子妙计尽管说。不过……”说到这里,张虎有意拖长了音调,“张某把话挑明了说罢,先生若是诚心实意来帮张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金银女人断少不得先生那一份!但若是欺负张某是个老粗……张某却也不是啥子善人哈。” “学生不敢、学生不敢啊!”温黄慈结结巴巴地急道。 “没事没事。温先生还是坐下说话吧。”一番对话,张虎显得收放自如。 “谢大帅。学生想建议贵军东进。”为了尽快打消张虎的疑虑,温黄慈决定不再卖关子,干脆想啥说啥吧,“豫省太穷了,养不得许多兵。南直隶才是鱼米之乡,若是东进,肯定大有可图。” “哦?”张虎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道,“那可是南都所在,富得流油固是不假,怕也是兵精墙高不那么容易去的吧?” “回大帅,恕学生斗胆,大帅只知其一。谁都知道南直隶是国朝龙兴之地,都觉得定是固若金汤。两百余年,那里也确未曾有过什么民变战乱。”不待张虎回答,温黄慈继续道,“然大帅仔细想想,两百余年平安无事,其武备究竟会如何?大帅麾下百战之师,若是跟那些几代人不知战事的兵卒交战,胜负又将如何?” “有道理!”闻言,张虎立刻联想到自己在陕西行都司遇到的那些几代未经战事的“劲旅”,不禁大喝一声,“温先生讲下去。” “谢大帅。南直隶承平日久,武备废弛。江北民风悍勇,募之可充部伍、江南富甲大明,掳之可充军资。咱们也莫惦记什么应天府,只要在周围走上那么一遭,定是能捞个满载而归。然后咱们向南可以去浙江、向西可以去江西,这两处也都是好地方啊!” “哈哈哈,先生讲得太好了,孔明先生有个隆中对,温先生这是给张某来了个西华对啊!咱们就这么办!”说着话,张虎的双眼骤然迸出一道寒光,仿佛要直射进温黄慈的心里,口气陡然变得冰一样冷,“温先生,你我素不相识,张某是个被拿住便要千刀万剐的朝廷要犯,敢问你为甚要冒了杀满门的危险来帮张某?想好了再说!” 没想到,一直在想方设法端着个架子的温黄慈闻言竟噗通一声当堂跪了下去,口中哽咽道:“学生不才,恳请大帅代为伸冤啊!”两行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一百八十四章 觊觎 一百八十四章觊觎 温黄慈的举动印证了张虎早先的判断:他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方才下了决心投靠!当下快步离了座双手搀起温秀才:“温先生,你能来助张某,不论为了啥子,都是对张某有义在先。先生有甚冤屈尽可跟张某说,张某旁的本事没有,替先生砍几颗仇人脑壳却是绝不在话下!” 温秀才又是一拜方才起身归座,流着泪讲述了事情的原委:“谢大帅。大帅容禀。学生是商水南顿(今属河南项城,明朝的项城县还要在南面约七十华里)人。敝乡离此不远,在西华东南一百二十里。” “敝乡虽少见于经史,却也称得上人杰地灵,大汉光武皇帝年少时便在南顿生活。敝族在当地算是个大族,约么有六七万温姓族人。” “啊,一个镇子,竟有这许多同姓族人?你们温家的老祖宗想必是积下了大德才会如此人丁兴旺!”张虎感叹着插了一句。 温黄慈点点头:“大帅说得是。敝族兴旺,确是全托祖宗佑护。不敢欺瞒大帅,敝族有座宗祠,依颖水而建,前有绿水,后傍青山,风水绝佳,至今已五百余年。每逢节庆,族人在此祭祖、宴饮欢聚倒也其乐融融。祠堂后面是座书院,也是族人出资,聘了先生,孩童们便在书院里读书识字。山风习习,书声朗朗,虽金榜题名者寥寥,举人秀才则在在有之,大多族人却也称得上耕读传家。” 张虎本是不知父母为谁的孤儿,莫看平日里杀伐果断气势骇人,独对孤灯时何尝不想自己也能有一大群亲人围炉而坐共享天伦?听了温黄慈的叙说羡慕不已:“唉,温先生家这座祠堂建的好啊,可得珍惜,莫短了香火供奉。” 没想到此言一出,温黄慈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张虎嚇了一惊,半晌方哽咽道:“祠堂已经没了,被烧成白地啦……” “啊?什么人干的?莫非……你们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死对头不成?”这回张虎是真被惊到了。在他的逻辑里,哪个人得罪了谁,对方一怒之下闹出人命没啥了不得、再狠一些的,杀了你全家,嗯,也不过如此吧——把人家一个宗族的祠堂毁掉,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回大帅。敝族真的没有什么仇人。只是被小人觊觎而已。”温黄慈垂泪道。 “这个……温先生此话当真?”张虎有些难以置信。 “大帅听学生慢慢从头说。”温黄慈略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道,“事情还要从三年前说起。商水换了位新知县,叫耿立斌。听说那厮家道颇为坎坷:兄弟姐妹五人先后夭了四个、自己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刚出生便死了,老二倒是很有些才华,年纪轻轻就被点了翰林,然不到两个月也毫无来由的得了暴病死了。剩下的这一个则是顽劣不堪,十一二岁了,连三百千*都没学完。那耿立斌找高人看过,说是祖坟选错了地方,不利子孙。待到了商水任上,自会得悉敝族兴旺,全应在这座宗祠上,于是动了念头,教人来说合要买了去。敝族自是不肯,卖房卖地也就罢了,岂有卖祖宗祠堂的不肖子孙?” “对啊。卖房屋田地儿女是丢自己的人也还罢了,卖祖宗,那他妈还是人吗?”张虎应和道。 “是哩。近几十年敝族虽没出什么翰林进士,举人秀才倒也有几个,地方上的保甲里正也尽是我温姓族人。大家据理而争,那耿立斌虽为一方父母,却也无可奈何。然其贼心不死,以秋粮未足、河工不力等各种理由,两三年里陆续把里正保长都换了他姓亲信,又找种种借口革了许多族人的功名。革秀才的功名说易也易,报学台*一个‘不孝’、‘荒嘻学业’,往往便能如了愿;最可恨的,学生有个举人族叔,在书院里给子侄们讲《南史》,说到薛渊故事教导后辈大义,竟被这厮以‘故犯先皇名讳’的由头,上报京师,将举人功名也革了去!” “薛渊是谁?这是咋回事,你先给俺讲讲。”张虎这几日也是憋闷得够呛,听温秀才说到这里,已经有了些听评书的感觉,饶有兴致地插话道。 “唉,说来也是命中注定,敝族叔讲的是南北朝时的故事。那时天下南北分据,北朝后称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和北周;南朝则是宋、齐、梁、陈。薛渊本名薛道渊,是宋徐州刺史薛安都的侄子。薛安都以彭城投降魏,其亲族都迁居到北方坐享荣华去了,薛道渊只身一人辗转南下,投了镇守淮阴的萧道成。萧道成后来成了南齐的高皇帝,薛道渊忠勇无双,最后受封竟陵侯。因为名字跟圣天子犯讳,都有个‘道’字,便只好改作薛渊、可再后来到了唐,‘渊’字又犯了高祖李渊的讳,于是史官们便又给他改了名,再说到其人,就把他叫做薛深了。敝族叔讲到这里也是哑然失笑,说,‘若是后世史官死了,在阴曹地府碰到薛渊本人,复以薛深称之,怕是竟陵侯根本想不到说得就是自己呢’。这句话被那狗官耿立斌抓到把柄,说敝叔故意触犯宪宗成化皇帝(朱见深)的名讳,报到京师,这举人的功名便也丢了。” 一番话把张虎听傻了,眼睛瞪得牛蛋一般大:“后人给前人改名?那岂不是每朝每代都要把史书翻一通,再改上一遍?然后说不准过些年还得再改回来,这不是闲得蛋疼吗?” 温黄慈苦笑了一下:“大帅说的没错。比如那班固作《汉书》,汉明帝叫刘庄,所以,庄子便写作‘严子’,直到汉朝覆亡,名字才又改了回来。更有意思的是大宋名臣文彦博,祖上本姓‘敬’,为了避晋高祖石敬瑭的讳,只好改姓了‘文’、好容易熬到后汉改回文姓,没想到没多久入宋,宋太祖的祖父名叫赵敬,只好再改回姓文。旁人不说,便是大帅您的名讳,若是在唐朝,也是万万叫不得的——唐高祖的祖父单名便是讳一个‘虎’字……” “俺滴天爷,敢情还有这许多讲究!那……若是以后俺老张有一天……那个,那个……”此前张虎还只想做个纵横大明谁都无可奈何的巨寇,还真没想过什么谋大逆推翻朝廷改朝换代的事——今人看来只要杀官造反便没甚区别,但古人那里,“作乱”和“谋逆”区别可太大了:前者可以被招安,如宋江或关盛云、但后者则是灭族的大罪,属于“十恶不赦”里面的第一条(主要的标志是建立国号、称帝)!说到这里,张虎有些心驰神往的样子,“那往后岂不是谁都不能再讲这个‘虎’字?若是有人生了个胖儿子,朋友过来夸一句‘这娃儿生得虎头虎脑’该怎么说,说‘这娃生得狗头狗脑’么?哈哈哈哈。” 听得这话,愁容满面的温黄慈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虎马上注意到,赶忙说道:“真不好意思!俺是个直肚肠的粗人,听先生讲到这里便耐不住,温先生莫怪!您继续讲下去,后来怎样了?” 温黄慈继续道:“那狗官见百般构陷敝族仍不肯就范,于是便想来硬的。从牢里提了几名死囚,教他们趁夜逃进敝族祠堂,随后领了衙里的弓手马快又叫了颖岐所的军兵一道来‘搜捕’逃犯,口口声声要把‘窝藏要犯’的祠堂掘地三尺夷为平地……” “啪!”张虎一拍身旁的几案,大怒道“狗官混账,竟这般歹毒!先生莫急,张某这便集合人马,过得一两日便将那商水打下来,把那狗官全家拉到先生祠堂那里掏心肝祭了!” 温黄慈慌忙离座拜倒:“学生先行谢过大帅!大帅请耐下性子听学生讲完,敝宗祠被毁不是这一次的事,此一番折腾,祠堂还是保住了。” “哦?连百户所的军兵都出动了?你们族人再多,又怎么可能对抗官军,你们可都是良民啊,又不是俺……明明你们也没造反,否则俺早该听说了。”张虎有些好奇。 “是啊。本来很多族人激愤难平,都心想着既然祖宗难保,干脆就跟狗官拼命,大不了鱼死网破么!但被敝叔拦下了。敝叔,就是被革了举人功名的那个,也是本族德高望重的长者之一。他说,单凭敝族一己之力,绝无可能保得住温家祠堂。公然与官军对抗便是造反作乱,族人再多,又岂能对抗大明的官军?纵然今日抗的住一个百户所,明日便会来一个千户所,后日便可能调来一个卫……到那时有理变无理,一个杀官谋反的大罪绝然脱不了,阖族都要被屠尽了。” “那又能怎样?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狗官军们去拆房不成?”张虎奇道。转念又一想,温秀才方才说了,这次祠堂还是虚惊一场,于是把后面的话生生咽回肚里,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敝叔说,是那个狗官耿立斌觊觎敝祠的风水,冤有头债有主,咱们便只认定他一个!见到那些乡勇军兵,祠堂敲响了堂鼓,族人踊跃而至,聚来的男丁足足有两万人之多。人墙先是挡住了官兵,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敝族几位长老出来,叫族人当场抽生死签——中了死签的,负责用一切手段去杀那狗官的满门!” “好!就该如此!”张虎拍案叫好。 “抽中死签的人数保密,可能是五人、也可能是十人、也可能是二十,三十人、抽中的人员保密,谁也不知道几万族人中哪个是被祖宗选中的死士、完成任务的时间暂定三年,也就是说,在未来三年里,那狗官的全家老小时刻都要小心提防,随时可能被哪个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取了性命,绝然不知啥时候便会大祸临头、至于死士的妻小后人,由全族一起保护、供养!” “漂亮!到底是读书人,到底是举人老爷,见识比张某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张虎双手大指爽举,由衷地赞道,“想必那狗官得是怂了吧?” 一丝笑容在温黄慈的脸上一闪而过:“大帅所料不差。那狗官听闻这些,当场就怕了,自己跑到祠堂前向大家鞠躬赔罪,口里不住的说是误会,拍着胸口指天发誓,绝不会再动敝族祠堂的任何主意。” “哈哈哈好!”张虎听了这段叙述,顿觉荡气回肠,说不出的舒坦。不过,想到刚才温秀才说过,祠堂现在已经被毁成白地,急忙刹住笑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温先生方才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合称。若是再加上《千家诗》便叫“三百千千”,都是古代学童开蒙的入门教材。 *学政,又称学台、学宪。每省一人,由朝廷在侍郎、京堂、翰林、科道、部属等官进士出身者中简派。掌全省学校政令和岁、科两试。三年一任,任内各带原品衔:也就是说,学政并没有固定品级,若以侍郎而授学政即为从二品,以郎中授学政者即为正五品,但做学政必须是两榜进士出身。 一百八十五章 推断 一百八十五章推断 “后面发生的事,学生便只能是通过蛛丝马迹,参考着坊间传闻自己事后琢磨出来的了。不过虽无真凭实据,却可断言,虽未必全中,也必是八九不离十,敝宗祠定是被狗官们沆瀣一气联手毁掉的。” 张虎眨眨眼:“温先生,张某先给先生吃颗定心丸:先生的大仇便应在张某身上!死在俺张虎手里的狗官几十上百的总有了,若是被官府拿住,俺定是一个难逃千刀万剐的下场,所以以后还会继续杀下去,不在乎多上几条,反正都是赚的。先生说哪个,咱便会替先生砍哪个、先生指哪些,咱便替先生砍哪些,俺老张先把话撂这里。不过,若说狗官们联手毁掉贵族的祠堂……那耿狗只是个知县,又纯粹是贪图那块风水宝地为了他自己,事情都到了抽死签儿的地步,其他狗官犯得着给自己结个死仇么?” “学生先谢过大帅。为报大帅复仇大恩,若承蒙不弃,温某愿投效大帅甘效犬马,至死无悔,温某在此指天立誓!”温黄慈离了座,郑重其事地向张虎又拜了下去。 “哈哈哈好!张虎得了先生,这可是老天赐给俺的神助!来人,传下去,预备开席,把老牛老方他们都叫来,咱们一起给先生接风!先生便是俺老张的军师,老关那里有罗家父子,结果混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这下咱老张也有了温先生!哈哈哈哈,喝完酒歇一晚,明早咱便替军师砍狗官报仇去,哈哈哈哈。” “谢大帅。学生还是先把推测讲完吧。一则么,以解大帅之惑,其二,学生以为多了解些官场习惯与行事风格,对大帅今后决策行止也是有益无害。”在此刻之前,温黄慈虽早下了决心要为报仇不惜一切,然多年的教育仍让他对“附逆从贼”多少有些内心挣扎。至此后路已彻底断绝,索性放了心,言语间反而从容起来。 “好,好。先生请讲。俺也想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事说来简单。过了几个月风平浪静的日子,某天来了一小队兵卒,在山上插了些旗。里正通知下来,颍川卫(驻扎地点在南直隶颍州,也就是今天的安徽阜阳。我们以前讲过,朱元璋有意把各行省都司府的辖区与布政使的行政辖区弄得犬牙交错,颍川卫虽然驻扎在南直隶,却归河南都司府管辖)要进行大操,叫各家看住孩童莫往山上跑,闲杂人等也要避开插了小旗的区域免得被弓矢误伤。再过了两日,陆续有大队军兵开过来,颖水里也泊了水营的百十条船。” “起初有些族人还略略担心,怕是其对祠堂不利、但转念一想,颍川卫并不在豫省,该不可能大老远来趟这趟浑水。后来观望了几日,军兵们鸣铳放炮,步骑摆阵,考教箭法,确像那么回事,便都放了心。也有游骑逡巡,驱赶围睹闲人,大家也失了警惕。没想到,最后一日,忽地大兵云集,径奔宗祠而来,喊一声抓逃兵便冲了进去。待族人望见烟火陆续赶来,那火已没得救了……”说着话,温秀才的眼泪又下来了,“可怜列祖列宗的神主尽被付诸一炬,赶到的族人都被军阵挡在外面。一声号炮,兵丁们列队开走,祠堂已经变成白地了。呜呜呜……” “唔,这样看来分明是那帮狗官勾连串通一气了!”张虎怒道。 “是的。此事确由那耿狗官而起,不过最后这场惨祸倒是跟他并没有甚直接关系了。”温黄慈应道。 “哦?军师说说看。”不觉间,张虎已用上了新称呼。 “大帅容禀。我温姓族人甚多,人脉到处都有些。那耿立斌本为谋私,这等事若是当真做下,上下打点一番,官官相护自不会有甚大事、若是胎死腹中,至多也就是官场上私下的笑柄,也不会有人非要冒着阖家老小性命之险替一个七品知县强出头;然当众赔礼,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性质便不一样了!” “啥叫性质不一样?”张虎听得有些迷糊。 “大帅,我来给您举一个例子罢。”温黄慈也改了自称,“假如某县遭了灾,民不聊生,而知县依然横征暴敛,大家苦不堪言,最后连卖了儿女都交不起皇粮,终于有人出头组织乡人纠合闹将起来,打杀了征粮的皂吏,依您看,最终结果会如何?” “官府肯定得剿啊!”张虎想也不想地回答——不论任何原因,敢作乱便一定要剿,这是常识。 “没错。可若是饥民太多,官军来了好几批,都剿不过呢?” “那也得剿!继续调兵,一千不够就两千,五千,一万,无论如何也要剿灭!”张虎回答的斩钉截铁。 “确实,大多数情况下便是如此。但其实官府还有个更好的办法。比如说,换个新知县,单人匹马来找乡民,告诉大家,都是原来那个家伙辜负了圣上的信任,现在朝廷已经知道了大家的苦衷,已经把那厮下狱论罪了,大家各回各家,朝廷不会再找大家催逼田赋,相反,每户还会发百十斤谷……大帅觉得会怎样?” 张虎瞪大了眼睛:“有这等好事?那好多人该就散了吧?” 温黄慈点头道:“太对了。好事可能会有,不过,官府也会开出来一个小条件。这位新知县会推心置腹地跟大家说,你们把事情弄的这么大,竟然还打了官军,杀了好多人命,你们叫朝廷怎么收场啊?这样吧,把两个领头的交出来,我回去找知府大人说说,这事就算了,也给朝廷一个交待——否则,前面说的那些不追究、发粮什么的可不作数了啊!现在就有几万官军向这里围过来,等他们到了,你们知道,男女老幼可能便全没命了……” “好毒辣的计策!”张虎惊道。 “确实毒辣,而且有效。其实,还不止如此呢——大帅想想看,这一次领头的被自己人绑了去官府砍头,若是再有下一次,还有人敢出头吗?即便依然有不怕死的,那下下次呢?下下下次呢?不用多,只需来上这么几次,以后任你随便怎么敲骨吸髓,再也没有敢领头反抗的了!所有人只会想:又不是俺自己倒霉,凭啥最后大家得谷麦,俺被砍头?俺还是忍着,等哪个傻瓜跳出来,然后捡便宜吧……”温黄慈波澜不惊地叙说着,“而且,原来那个知县会不会真的论罪呢?未必!他是为谁收皇粮?为了朝廷啊!朝廷怎么可能因为他催粮怪罪他呢?若是定罪,也是要问他‘驭民无方,激起民变’之罪,跟催粮不会有任何关系的。” “这,这可怎么破?”张虎联想到自己的处境,显然有些担心了。 “没法破。官府那里只会为所欲为,因为没有领头的,一盘散沙的乡民,你想咋样便能咋样。哪怕你有一万人,十万人,官差只要来上二三十人,局面永远是一个对二三十个!官差可以从从容容地绑定了这个然后再去绑下一个,像屠夫进猪圈挑肥猪一样。明明几十头猪可以把拎着刀的屠夫顶翻,然后跑去山里自由自在,却都缩在一边心里祷告着这次千万别挑到自己,岂不知只要身在圈里,迟早挨刀,不过就是几天的事!”温黄慈讲的有些激动了,“再说回温家祠堂,道理是一样的。一个知县的私心和面皮分文不值,但敝族聚众而起绝不可以容忍。否则,大家有样学样,官府可就没办法了!有族人的朋友在省衙里当差,后来偷偷传出消息,这事是河南三司一起做下的。那时大帅应该刚刚入豫,听省衙那里透出的意思,那班封疆大吏担心各地各宗族都来效仿,所以不惜调动一个卫,也要把敝族这件事铲个干干净净!” “哼!这班狗官!张某迟早要踏平开封府,杀尽那班狗官!”张虎咬牙切齿道。 “方才大帅问到怎么破,其实,倒是有一个办法。”温黄慈缓缓说道,看得出,他在下最后的决心。 张虎看着温秀才的眼睛问道:“军师请讲。” “一路做下去!只要踏上这条路便不能回头,大丈夫要么五鼎食,要么五鼎烹,再无其他!若是官府派人过来,营门外一刀杀了,把人头送回去,看哪个还敢再来!嗯,便像他们杀出头的人一样的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温黄慈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当口,牛有田与方戈一起进了门。 “虎哥,怎么找到位军师啦?快给俺引见一下!” “恭喜大帅,这位便是军师先生噻?某便是方戈,见过军师大人!” “哈哈,来来来二位兄弟,这位温先生便是俺老张请的军师,方才跟军师一通话,讲得俺老张服服帖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哼,那姓关的自从有了军师便呼风唤雨,咱老子却不服他。温军师可是位秀才公呢!” 温黄慈向二人做了一礼,口里说道:“二位副帅好。”随即挺直了腰杆转向张虎,“大帅恕罪。来时温某心中有些忐忑,故有些隐瞒。现下已决心追随大帅,自当据实相告。听大帅屡次讲到甚么关帅什么罗军师,温某不才,好叫大帅副帅得知,在下确曾是个秀才,不过,是十七岁那年中的、到了二十九岁上过了乡试,也有个举人功名在身的。” “哈哈哈哈!军师竟是位孝廉公啊!”张虎大喜过望。 第二日,张虎传令散在各处的兵卒归建,重新整编部伍。温军师写了封密信,用蜡丸封了,张虎派了两名亲卫把蜡丸藏在发髻里,找了只小船,叫船家领他们扮作渔人顺颖水而下先去南顿温家宗族送信。商水县衙已然知道张虎近在咫尺,四门紧闭,墙上遥遥看见小船过去,明知有些蹊跷,却哪里有兵卒敢出城拦截? 三日后,西华南门大开,张虎率众,浩浩荡荡地向商水行去。最前方依旧是被毁掉家园的壮年百姓们,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被张虎扣在中军老营里,他们中许多人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人生终点便是商水城外的墙下、壕里。颖水里是一长串的小船,张虎把船家都掳了来,粮草辎重还是水路运输最便当。 一百八十六章 复燃 一百八十六章复燃 商水知县耿立斌真可谓是坎坷大半生。父亲在礼部主客司做主事,官不大事儿不少难得见一回,家里兄弟姊妹五个他排在中间。青少年时期的主要记忆便是家里时不时就得办一场丧事:中秀才那年死妹妹、中举没几天死哥哥,进京赶考好容易中了三甲正想打发人给家里传个喜讯,家里的仆人倒先过来报丧说弟弟捉立在荷叶上的蜻蜓没想到脚下一滑栽塘里,姐姐伸手去拉……然后姐弟俩双双淹死了! 也幸亏是在大明,太祖爷财迷,地球人都知道,觉得官员们成天在家守丧朝廷还得俸禄照发——你不九九六太祖爷都觉得亏了,带薪休假?门儿也没有啊!洪武二十三年,太祖颁发法令规定:“今后除父母及祖父母承重者丁忧外,其余期服不许奔丧。”否则若是在大宋,兄弟姐妹死了也得回家守上一年。朝考后*正等着外放知县那几天一直提心吊胆度日如年,果然,吏部送信儿的和家里来人报爷爷死讯的前后脚进门!这下好了,老老实实回家守孝去吧。家乡坊间当然早就传开了,说耿家三少爷是个妨人精,只要他有点好事,家里必定得克死一个。 不知是一语成谶还是命运本就如此,熬到给祖父守制期满吏部重新外放知县不到一年,莫说刮地三尺了,刚刚摸到门道也就抠下来三寸……奶奶死了。啥话也别说了,收拾东西回家吧。堪堪熬了两年多眼看能回京师报到了,京里倒先来人了:爹死在了任上!得嘞,再来二十七个月吧您呐。 在家那段日子,总觉得老娘看自己的眼神儿怪怪的:有时候读出来的是恨,恨这儿子逮谁克谁;有时候读出来的是爱,巴望着自己快点死了让儿子一口气熬完赶紧做官儿扬眉吐气去。可老天爷显然不想让耿三少爷走捷径,这三年老娘一直病歪歪的但就是没事儿。重新等缺儿出来上任,这回时间久了点,两年以后老娘才死,再回家蹲三年吧!这左三年右三年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外加深呼吸的一圈守下来,年纪一大把还是个知县,三个儿子也跟着凑热闹陆续死了俩,活着的那个更不让人省心。耿太爷——这个尊称倒是名副其实,胡子都蹲白了可不是该叫太爷么——耿太爷心里这份憋屈就甭提了。千方百计花大价钱找了位高人给自己看看,高人说祖坟没选好地方得赶紧想办法,要是不挪动一下,倒霉事儿可完不了呢。 再然后…… 再然后就闯祸了啊。 跟温家买地他们不答应,想来横的强拆呢,好几万人竟要跟自己玩儿命!只好再去当众赔不是。闹个偷鸡不成不说,不仅颜面无存,消息传开在豫省官场上也给自己惹了一身骚。得知颍川卫一把火把温家祠堂烧成白地的消息,耿太爷非但高兴不起来,简直怕死了——他心里知道,省府三司的大人们来上这么一出儿绝没有半点儿为自己出头的意思,只是为了要震慑刁民,可十有八九,温家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这可咋办呢?那块地是死活不能要了,人家全族好几万人正红着眼要杀仇人呢,这当口还能自己送上门去?风水再好的地块也是埋先人,自己还活蹦乱跳时带儿子一块儿躺里算哪门子事情——后都绝了风水有个屁用啊!想来想去,耿太爷把前阵子轰走的几个温姓皂吏班头又好言好语请了回来,还自掏腰包请他们吃了顿大席。席间耿太爷几乎是声泪俱下地痛诉衷肠,赌咒发誓地说烧祠堂的事跟自己无关,还表示县里可以拨五百两银子帮忙重建——回头让师爷代为起草一个《恢复商水教化名胜》的报告县里就拨款。 其实耿立斌也知道,温家不差这五百两。他早就听说了,前阵子要抽死士弄死自己全家那会儿,温家在外省回不来的族人便凑钱,总共凑了六万多两,放话出来说这是给死士兄弟妻儿老小的安家费——人家哪里会在乎区区五百两。可耿太爷假公济私的能力也就这么多了,主要是表明一个态度。 几个姓温的不咸不淡地应着,耿立斌的心也一直悬着。尤其是听说那股兵败开封府的巨寇竟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西华,耿太爷简直怕死了。关了四门,靠墙根的民房不管城里城外全拆了,一切能往下砸的东西不论房梁碾子还是水缸粗笨家具,一股脑全堆到墙上,又把所有能动弹的百姓全轰到各墙上昼夜防守,心里依然没着没落地。 于是写信。 商水属于开封府,当然首先要向府城求救。不过耿立斌知道不会有啥用:一则府城在北面,贼人就隔在当中,信使得远远地绕个大圈子,说不定人还没到开封府贼人就已经杀过来了;二则府城刚刚与贼人血战过好久,要休整养伤,更要防备贼人杀个回马枪。丢个县城和丢了省城的性质能相提并论么?何况那里还有个周王——商水这边是个几乎把全家都要克绝户了的七品知县,另一边是太祖亲藩,顾哪个,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所以开封府那里肯定不会派出什么援军。 颍川卫的驻军倒是不远,烧温家祠堂就是他们干的。虽然大明以文御武,文七品知县能把武三品的游击收拾得欲哭无泪,但那是平时!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遇到贼乱,各行政部门分别对应的武装机构是: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府-卫、州-千户所、县-百户所!一个七品知县叫一个三品卫指挥使过来替自己打仗?想啥呢,平时一点交情没有,人家能搭理自己么? 希望只能寄托在邻府的两位大人那里了,尤其是南面的汝宁府。东北的归德府威胁不大:紧挨着开封府城,贼人不太可能折回去,所以也别太指望。耿立斌给汝宁府的求援信写得简直涕泪俱下,什么唇亡齿寒啦、休戚相关啦、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啦……然而,几天过去了,那边压根就没回信,跟没这回事一样! 实在没招了,耿知县只得每天到墙上去转几回,亲自指挥,亲自部署。又一个没想到:一连好几天啥动静也没有,贼们好像舍不得离开,要在西华定居了。 最让耿知县想不到的事竟然发生了。这天刚从墙上下来回到衙里,被找回来不几天的班头温凡进来禀告,南顿的温家派来一千人协防,已经从南门进城了!这个消息把耿太爷感动得热泪盈眶。啥叫深明大义?这就是啊!耿知县绝不会怀疑有他——阖族投贼的罪名太大了,温家绝不可能有这个胆子!流贼声势再大也是贼,迟早会被朝廷剿灭,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温家世代扎根于此,就算精壮男丁能从贼,那些妇孺老幼能撇家舍业的跟着贼一起跑么? 一大早,耿太爷便被窗外喜鹊的呱噪声吵醒了。洗漱完毕穿了官服正要去墙上看看,温凡领了几人进来报告,大批的贼人已经出现在城外五里,要不了多久就会来到商水城下了。“终于来了”,耿立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隐隐觉得眼前几人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但大敌当前也没多想,正待吩咐去北墙,温凡先说话了:“护送太爷上墙观敌。”然后几人便围过来拥着自己向外走。 “怎么靠这么近,怕本官吓得走不动么?”快走到墙下马道时两边的人靠过来,每人搀住了耿立斌的一条胳膊,耿太爷嘴里还在打趣,脖子一紧,后面套过来一条绳索把喉咙勒住,将耿太爷故作豪迈的笑声生生勒回肚里,紧跟着肩膀被人一按,双臂同时被扯向后面——两个呼吸间耿太爷便被五花大绑住了! “好熟练的手法”。这个想法在耿太爷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使劲儿扭头左右看看……可不是么,捆自己就是衙里的皂吏! “你们要作甚,要投贼?就不怕灭族么?”挣扎了两下,喉咙上的绳索松了些,耿立斌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不劳你这老狗费心了!还不是被你这老狗害的?”温凡的双眼冒出仇恨的火焰。 被推搡上了墙,耿立斌终于明白过来刚才心里觉得哪里不对:温凡几个身上都缀了块蓝布条,或缠在膀臂上或绑在腰带上——墙上足足几百号人,每人身上都有块蓝布!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城外的贼众愈行愈近,行至壕外二三十丈齐齐止步了。几员贼将策马越众而出,北门的吊桥被放了下来,温凡几个推着耿立斌迎到城外。 这下耿立斌看清楚了,几员贼将中竟有举人温黄慈!想不到这厮竟会骑马……见耿立斌瞪着自己,温军师双腿一夹马腹前出几步:“耿县尊,您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温孝……姓温的,你竟敢投……如此,”耿立斌觑了一眼立马温军师身后的几位凶神恶煞,把到了嘴边的“贼”字换成了“如此”,“你就不怕温家的灭族之祸么?” “哈哈哈哈,”温黄慈怒急反笑,“温某已经被族里除名了!温家宗祠已没了,重建时自不会再有温某的牌位,温某还要谢谢你!”说着话,伸手一指温凡等人,“至于要跟着温某一道走的他们,都是敝族死于此役的烈士,朝廷会发抚恤的,不劳耿大人费心了。敝族凑了几万两银,您觉得这许多银子洒出去,这点事还算个事么?” “你,你,你……”耿立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是啊,大明朝廷啥德行,耿立斌当然知道。几万两银子送出去,莫说在名单上画个圈,你便瞪着眼睛说煤炭是白的,自有一大帮官员帮你引经据典地找证据去! …… 因为温家的缘故,张虎只是把商水的百姓裹挟一空,这是目前为止张虎唯一没有杀人放火的城池。至于南顿,更是秋毫无犯,战兵营和辅兵营把掳来的西华、商水百姓们远远地圈在一处,张虎等几员将领受到了温氏族人的热烈欢迎,酒宴持续了整整三天。建祠奠基的仪式上,耿立斌全家和县里的县丞主簿等统统被献了祭,不到一年,一座更加堂皇的祠堂拔地而起。祠堂正门高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在阳光照映下熠熠生辉:“忠烈无双”!是当今圣上的御笔呢。据说圣上听说温家“去了”一千多男丁,感动得非要亲笔题写不可呢。当然,这是后话。 没必要担心谁会走漏什么风声——绝大部分的人都被张虎随军掳走,剩下的外姓人都是温家的亲朋、再说了,豫省也好,京师也好,那么多大人都收了温家的好处,即便有什么小麻烦,他们为了自保也一定会使尽浑身解数帮忙遮掩的:问题解决起来当然会比较麻烦,可是……解决几个提出问题的刁民,不是简单的很? 经过一通热热闹闹的整编,张虎又拥有了足足二十个战兵营,辅兵的数量达四万余众,再加上裹挟的近二十万百姓,这股几乎飘摇欲灭的野火再次复燃,而且比以往燃烧得更加猛烈,杀气腾腾地从豫省向毫无戒备的南直隶颍州扑去。 *敲黑板,复习啦。科举考中进士分为三甲。一甲是我们熟知的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这叫做“进士及第”、二甲人数不等,第一名叫“传胪”(一说明朝三甲第一名也叫传胪),这叫做“进士出身”、三甲是其他考中者,这叫“同进士出身”。 除了一甲三人和传胪直接进翰林院,其他人还要再参加一次考试,这叫朝试。考得好的也进翰林院,没考好的分到京师六部和地方上。一般来说,留在京师各衙门的都是二甲中人,外放的大多是三甲“同进士出身”的那些人。 一百八十七章 野火 一百八十七章野火 尽管与大明其他大多数地方一样穷得毫无二致,但颍州太和县光武庙集的人们总是有一种自豪感:这是全大明唯一一个以天子年号命名的地方呢——大汉的光武天子听过没?嗯,便是他老人家亲口下旨的!说的人满脸骄傲,听的人啧啧称羡,往往便忘了,真龙天子的恩泽光芒再耀眼,彼此口里嚼的是一般无二的野菜团、身上的衣服同样是补丁摞补丁。 全大明唯一一个以天子年号命名的地方,真的吗?当然是胡扯!刘秀被称为光武帝不假,但那是死后他儿子汉明帝刘庄给老爹上的谥号!话说回来,您也别笑话他们,毕竟大明的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五,乡野俚人往自己脸上贴金闹个笑话也情有可原……后世热播的《康熙王朝》里,斯琴高娃还不是一口一个“我孝庄”——识得那许多字的编剧不也是没搞明白谥号咋回事么? 错归错,该自豪还是得自豪不是?为了将这种骄傲具象化,这里的人们有一个特殊的习惯:晚起。 界首一带有很多光武帝刘秀的传说,最著名的便是“王莽赶刘秀*”。讲的是刘秀在前面跑,王莽的军队在后面追,某一日天近黄昏时两军都在这里驻扎下来歇息。王莽的大兵驻扎在集北头,光武天子的小部队驻扎在南头。一村之隔,偏偏两边竟都不知对方近在咫尺!若是等到天明,王莽的探马出营,世上便可能再没有光武大帝啦。然而,真龙天子么,老天爷当然要佑护——天色还没蒙蒙亮,南集这头的报晓雄鸡便一只接一只地啼叫起来,刘秀整军开拔时,追兵都还在呼呼大睡呢!等到集北的鸡开始鸣叫,追兵们睡眼惺忪地起身,光武天子已经离开足足一个时辰啦! 由于这个传说,这里的人们总会在鸡叫以后个吧时辰才起身——通过与其他地方迥然不同的习俗来显示自己跟光武天子的特殊关系。可惜,没有实力做基础的自嗨往往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个纯粹为了满足虚荣心的习惯给他们带来了一场滔天的惨祸。 白蒙蒙的晨雾轻纱般笼罩着四野,远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写意。清洌的晨风拂过稻田,发出沙沙的轻响,颖水哗哗地流着,淙淙水声倒给清晨平添了几分静谧。早起的燕雀开始啾啾鸣叫着纷飞忙碌,它们在寻找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虫儿。青草与泥土的混合气息弥漫在空中,这是田园独特的味道。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映射出第一缕晨光。一颗露珠沿着叶面向下慢慢地滚动,一点又一点地挪动位置,好像对依偎了整夜的伙伴有道不尽的难舍流连。又一颗露珠动了,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一霎时,所有的露珠都开始颤栗,惊惶地跳起来,匆匆跃向空中,一头扎进泥土,仿佛要躲避逼近中的恐怖。一连串闷雷声响起,越来越近,连绵不绝。不,这不是雷声,是奔马的蹄声!晨光中浮现出一队甲骑的黑色剪影,不时有凌厉的刀光反射出点点寒芒,他们如同来自黑暗深渊的恶魔,马蹄踏地,犹如死亡的颤音,转眼间便将一切诗意般的静美撞得粉碎! 马队从贯穿集子的大路上径直穿过,驰到南头便向东西两翼展开,兜卷回去,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将整个光武集围得铁桶一般,通向旷野的大小路口都有几十骑在呼喝着把守,更外圈的野地里疏落着百十名骑士,时而扬刀驰上一小段,时而勒马向集子里张望片刻,任由胯下的马匹垂下头啃食绿油油的禾苗。 集子里的人们听到外面的喧嚣仓惶着起身,惊恐交加地跑出家门,不过,一切都来不及了。北面稍远一点的地方,大队持刀擎枪的兵丁们正向这里涌来,一片黑鸦鸦的人头,怕不是得有几千上万人。东面、西面、西北、西南等路口都有骑兵把守,不可能逃得出去的。那几个翻过围墙逃到野地里的人又怎能快得过外圈的游骑?骑兵们操着南腔北调恐吓着,只要不是向集里掉头回返,便立即有雪亮的钢刀从头顶劈落!于是人们哭喊着向南逃,那里是颖水,集子里的男人无论老幼大多是会水的,拼死游过去,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然而很快,迎面又冲回一股人流,这是那些最先奔至河边的人,从他们绝望的哭喊声中村民们方才知道,河里已泊了一长溜舟楫,所有试图冒险泅渡者无一例外遭到长枪和弓箭的无情杀戮,现下颖水也已成为一条死亡之河。 人群拥挤着,相互踩踏着,像无头苍蝇般从一处涌向另一处,呼喊声哭号声响做一片,然而,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北面的兵丁们终于开了上来。其实,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兵,而是张虎的几个辅兵营。每人发一把刀枪,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足够了,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动用披甲战兵。战兵营只要守定老营的妇孺和炮灰,静等着不久后即将到来的犒赏即可——老兵油子们眼里冒着淫邪的光,口里说着各种下流的言语,纷纷兴致勃勃地猜测着:这么大的一个集子,晚间被拖进营里的婆娘再怎么少,每个果分到一个怕是不成问题吧……这已经是张虎所部的通常做法了:有战功、资格老的战兵营会得到女人作为奖赏,但不可以弄死——第二天她们将被送去老营,成为新抓到炮灰们任由驱使的牵挂、那些洗劫村庄最卖力的辅兵,尤其毫不犹豫绝无怜悯地向反抗者挥下屠刀的,则会被认为“有胆”而编入战兵营,从此吃上战兵粮。张虎惊奇地发现,往往是前不久那些受害最深、遭受的苦难最巨者,却反而在接下来的洗劫中下手最为狠辣。去问军师,温举人告诉他,这算是一种心理补偿。张虎听不懂这个词,温举人一句话张虎便明白了:“俺已经这么倒霉了,凭啥叫你们好过?总得叫你们更倒霉!”随后温军师摇摇头,又说了四个字:“为虎作伥”。听过军师的解释张虎笑了:管他是人还是伥鬼,咱名字里有虎、替咱老子卖命便再好不过了——反正都是迟早要死在那个壕里的炮灰嘛。 像前面的村子一样,光武集也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见已经身处绝境,有人抡起锄头,有人举起了菜刀。进集子的毕竟都是辅兵,大多数人也就是仗着人多壮胆,见到不顾一切以命相搏的,不少人发一声喊跑了开去,跑得慢的则被杀躺在地下。反抗者自知已无生理,发疯般地向地下的躯体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发泄自己的愤怒和恐惧。辅兵营的军官们呼喝着上前,指挥几个盾兵围拢上来,枪兵们傍着盾兵,用长枪远远地把人逼住,向麦场方向驱去——这也是张虎新琢磨出来的办法:杀一儆百,也叫自己的手下知道反抗者的下场。不久,三个人便先后被驱至一处,四面八方都是盾墙和长枪。张虎策马过来,看了看身上血迹斑斑的几人笑了:“挺有胆的咧。俺老张最喜欢有胆的人!但你们都杀了俺的人,若是这便饶了你等,还不是谁都可以拿刀砍老子?这样吧,你们哪个想活命,把另两个砍了,老子便饶了他全家!” 三个本觉必死之人闻言皆是一愣,没想到自己竟似还有一线生机!光武集就这么大,三人即便不熟也彼此认识,相互对视了一眼,一人开口道:“莫信这贼……啊!”话刚说一半便被捣过来的锄头重重地捅在腰际,痛得口里发出一声惨叫,不由自主地弓下腰去蜷缩成一团。袭击者口里叫道:“裴二哥,对不住你了,俺还有一家老小……”说着话,手里的锄头已重重地砸在这位裴二哥的天灵盖上。 鲜血迸溅。 被菜刀砍断了颈动脉的袭击者捂着脖项倒在被他砸得脑浆迸裂的裴二哥尸体上。最后一人喃喃道:“孟叔,俺也有家人,算俺对不住您了。”接着向张虎双膝跪了下去:“大王饶命啊!大王叫俺杀,俺便杀了啊……” 围观的辅兵们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等场景他们以前都见过了。 “嗬。” 听到这声轻叱,辅兵们恭敬地让开一条路,牛有田策马缓缓踏进圈子。跪着的人赶紧转向牛有田再次重重地叩下头去:“大王饶命啊!那位大王说可以绕过小人的啊……” 牛有田居高临下地盯了他一会儿,口里应道:“嗯,你起来吧,俺听到了。” “小人孔三谢过几位大王了!”又重重地磕了三记响头,孔三抛了菜刀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啊!”孔三捂着几乎齐根断掉的右臂再次重重地倒下,在血泊里翻滚挣扎着,耳中只听到牛有田的狞笑声:“你听到俺说饶过你了么?杀了老子的人算你有种,连自己人也杀,留着你这白眼狼哪天来杀老子么?” 围观者再次爆发出大笑声,几位大帅的这出双簧他们也看过了,只不过这次是牛副帅,上次是方副帅。 “把这三家的人都给咱老子找出来,莫便宜了他们,教敢跟咱老子抡刀子的都张大狗眼看清楚了下场!”这是孔三在人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浓烟滚滚,被掳掠一空的整个光武庙集都在燃烧,张虎的大军裹挟着所有新掳到的百姓,浩浩荡荡向颍川行去,队伍绵延开足足近二十里。颖水里有上百艘大小船只,装载着大军的辎重随在后面——再也难以轻易扑灭的野火终于在帝国的腹心蔓延开来,沿途的一切,都将被这股熊熊燃烧的野火烧成灰烬! *其实这个传说到处都有,人物内容基本一致,唯一的区别仅在于地名。如石家庄王莽赶刘秀的传说,甚至入选河北省第五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反正谁也不能把正主儿刨出来作证——你在哪里挖个坑,硬说杨玉环和唐玄宗曾在这坑里洗过鸳鸯浴,也一准儿有信的买了门票进来看看呢。连孙悟空的故乡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凭啥不会? 不过,平心而论,这种情形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即便两军都没派出斥候塘骑的军情触角、即便两军斥候鬼使神差地彼此错过……军队无论开拔还是宿营,总要生火做饭——距自己那么近,这许多火头炊烟冒起来,两军的人都是瞎子么? 一百八十八章 惦念 一百八十八章惦念 “大捷?”圣天子满脸疑惑地问道,“河南又报了大捷?” “这回是千真万确啊万岁!”通政使申选喜形于色地奏道,“周王千岁毁家纾难,开封军民上下同心,大破张贼!此役毙贼过万,贼尸白骨露野平沟满壑……”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病,声音越来越小,讪讪地住了嘴。 “臣启万岁。申大人所言非虚。经兵部勘验,开封府解送京师的首级中一千一百二十三级俱系真正壮贼,被火炮轰击不可辨认者亦有三四百级之数。确是大捷啊圣上。”不止圣天子,大家都注意到了申选话里的“这回”两个字,兵部右侍郎丰锴(字国锋)急忙帮申大人解围。 “启奏万岁。庐州知府宋明议丁忧回籍途径开封府。他给臣的私信中也提到了,亲眼目睹贼尸遍野,很是感叹了一番呢。”说话的是户部侍郎袁士杰。宋明议原来是四川清吏司郎中,很受大人们的看重,前阵子母亲去世,林大人、袁大人等都表示了慰问,给老上级写私信表达感激自是人之常情。 “朕不是怀疑周王,更不是怀疑吕慎他们几个。朕是怕像以前一样,每次大捷过后不久,那贼便会在另一处突然冒出来,声势一次比一次大!唉,毙贼过万,兵部勘验出千多贼首,也就是说,死在开封城下的,八成以上是朕的百姓啊!”圣天子有些伤感。 “臣启万岁。微臣斗胆,跟贼一起攻城的便是贼!”大理寺左寺丞顾一本奏道。 “好好过日子的人,谁会愿从贼攻城?还不都是被贼逼的。再说了,即便是贼,哪有一生下来呱呱坠地便是贼的?普天之下,皆朕赤子,朕觉得,定是万般无奈,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做了贼。若是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哪里还会有什么贼呢?”圣天子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 户科给事中乔南星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嘴脸慷慨道:“万岁,臣有话说。君君臣臣自乃天道,便是白刃加颈也该大义在心!若是臣,宁得一死也绝不从之!若所有百姓人皆如此,区区鼠辈,焉能为患?” “咳咳。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问一句。”出班的是左通政马全。 圣天子觉得马全这句话说得有些蹊跷,好奇道:“马爱卿有何事不明?” “陛下。臣是想问乔大人的。”说着话,马全转向乔南星,一脸真诚地问道,“乔大人,敢问您早餐吃得什么?” 乔南星有些糊涂了,看看马全,又偷眼看看圣天子,见后者也在等着,只得答道:“喝了碗羊肉汤,吃了几个荷包蛋。怎么了?” “嗯。昨晚下官路过就日坊*柳泉居,恰好看到乔大人从里面出来,那里的‘云片鲍鱼’、‘荷花燕菜’、‘爆三样’味道应该都很不错吧?”马全笑眯眯地问道。 “马大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乔南星有些摸不到头脑,但已经感觉出马全的话里有些不对劲儿。 “下官没什么意思。上次早朝时下官恰巧听到乔大人跟人说便宜坊的烤鸭太油腻,馆子里趁热吃还好,叫他们外送到家皮就不脆了,得用滚油浇过一遭才能入口……乔大人饱读圣贤之书,每日里吃得又是珍馐佳肴,自然满腔的凛凛大义、不过,下官回乡下的那段时间,看到周围百姓们,若是吃到个掺了大半野菜的杂面饼子便欢天喜地,早上往往喝四五大碗白煮野菜糊弄了肚皮便去田里干活,敝乡这还是没遭什么旱涝天灾。百姓们过的是这个样子,动不动还指责他们为什么不去死……嗯,下官觉得乔大人说的很对,一点毛病也没有。”说完再也不看乔南星一眼转向圣天子:“陛下,臣问完了。”言毕退回朝班,把乔大人晾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所措。 圣天子展颜笑了笑,心里感到畅快了些。这些科道言官们嘴里成天大义来大义去,自己早就听腻了,但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马全的这番冷嘲热讽实在很过瘾。 笑过之后,圣天子眉宇间不觉又挂上了一抹种种的忧色:虽然大败张贼是确凿无疑了,但死的都是喽啰,几个首恶全部在逃。不知下一步,那张贼又会去祸害哪里?能裹挟这许多百姓,这股贼人的数目少不了!可到底有多少贼人呢?问百官是没用的——这帮人,要么完全不知道,知道的也绝不会跟自己说实话,不是一张口便“流贼百万”地危言耸听就是“区区流寇何劳圣虑”地糊弄应付……嗯,回头得让东厂去查查看。关盛云好容易算是安抚下来了,湖广一带平静得很。可这张贼,目下看起来战力虽比不得往日的关盛云,破坏性可大得多了:除了南阳一地,关盛云虽然也抢劫、掳人,但百姓们总还有一条活路、张贼走过的地方,则跟火烧过一样……不对,张贼每每就是真放一把大火,把一切烧成白地!唉,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这个祸患呢?孙杰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平了奢安之乱,赶紧回来替朕把张贼给灭了啊!圣天子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爱将。 五千里之外赤水卫西南的密林里,满身血污的孙杰从一具尸体的身上拔出佩刀,抬头四面看了看,周围站着的人都是明军装束的自己人,放了心,笑道:“二雷,我杀了两个。你呢?” 史二雷气鼓鼓地回道:“俺杀了一个。还有一个本已脱了力,绝再挡不住俺几刀的,偏偏教盛叔背后一刀搠死了,否则还是打平。” “某在旁看了半天,你打了许久都没奈何得了那厮,实在耐不住才捅了那么一下。怎么,好心帮忙还错了不成?”孙杰的亲卫队长盛得功接口打趣道。 “哼,你明明知道俺与大帅打赌,故意帮大帅的,当俺看不出?”二雷显得更加气愤。 “呸呸呸,某才不会。二雷的功夫了得,谁不知道?就是比大帅差了一点点、脑筋么,比你盛叔也差了一点点。”盛得功跟二雷的爹史猛关系相当不错,自是很喜欢这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总逗他。 “盛叔你……”二雷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盛得功将脸一板,改成了教训的口吻:“二雷,你晓得自己是做啥的么?” “大帅的亲卫啊。”二雷不服气地咕哝道。 “亏你还知道是大帅的亲卫!亲卫是做啥的?保护大帅!对不对?应该时刻守定在大帅身边挡贼人的刀子!你倒好,见了贼人便自顾自扑过去,再不管大帅了!这算哪门子亲卫?你纵杀得一百个贼,大帅若是被贼伤到哪里,算你的本事么?”盛得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史二雷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窘得说不出话来了。 “没事没事,是我跟二雷提出来的打赌,莫怪他。咱们打的都是小毛贼,哪里能伤得了本将。”孙杰在替二雷开脱,接着扯开话题向四周张望着问道,“咱们有甚伤亡么?” “回大帅,十五死二十三伤。伤的兄弟大半都不甚重。” “嗯。贼人有多少?” “回大帅,一百三十一名贼人伏诛,逃走的大概有二三十个吧。” “好。总算没白白喂了三日蚊子。收拾一下,回营吧。”孙杰下令道。 一开始,这仗打得让孙杰十分憋闷。自从解了贵阳之围,永宁贼和水西贼发现孙杰的部队比以前的那些明军对手强出太多,根本不可能通过大规模野战取胜,便利用地理优势跟孙杰玩起了游击战、骚扰战。好几次孙杰倾巢而出希望找到奢安二贼的主力来一场决战,但每次都无功而返。相反,奢崇明安邦彦两贼则化整为零,今天攻陷一个前哨明天袭击一队粮船,叫拥有巨大兵力优势的明军有力使不出,直到孙杰想出也将部队拆散,以小打小的对策。这次孙杰率了二百亲卫营设伏三天,又给他堵到一支奢崇明的偷袭小队。 “大帅,算上这次咱们的一百多级,还有沈副帅、上官将军、石将军几个,这阵子咱们已经有快两千斩首了吧?”回营的路上,盛得功显得兴致勃勃。 “差不多罢。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想办法来场痛快的。”孙杰有些心不在焉,“某可不想把半辈子时间都耗在这里。” “谁说不是呢。可那奢安二贼,被咱们打怕了,再不敢做堂堂之战,咱也没办法。”盛得功挠挠头,“这许多斩首,得算得好多级功呢吧?” “哼,别以为你想啥某不知道,你在等赏银,对吧?不过,莫指望太多,贼酋派出来骚扰的都不是什么精锐,兵部那里某估计勘核连一成也到不了的。” “这……”盛得功其实也知道便是如此,但听孙杰亲口说来,还是有些失望。 “某琢磨着,圣上该会发些内帑的,放心吧。”提到圣上,孙杰心里一动。“不知圣上龙体如何,这里闹得动静再大,也不过是边陲一隅,那张贼该已经平了吧?”孙杰在心里暗想着,却不知此刻圣天子也在惦记着自己的手下爱将。 *就日坊,永乐年间(一说正统年间)所建的牌楼,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北京“东单”——东单西单都是略称,全称是“东单牌楼”和“西单牌楼”,时间久了便代指地名。东边的牌楼题“就日”、西边的题“瞻云”。语出取典《史纪·五帝纪》:“就之如日,望之如云。”意思是早上东边看日出、傍晚西边望彩云。范仲淹的《明堂赋》有:“望云而就日,歌尧而颂舜。”的句子,喻指民心向往圣天子,感受天子恩泽,所以取了这两个名字建在紫禁城旁边。 一百八十九章 作死 一百八十九章作死 与前不久的播州之乱如出一辙,已把孙杰牢牢拖住近两年之久的奢安之乱,其实完全是大明的官员们自己变着花样作死无中生有折腾出来的。客观地说,奢安两家真的可以算脾气好的——换做其他大多数人,很可能早就反了。 大明的西南边陲,确实比不得富庶的南直隶和湖广,但官员们的日子过得却相当不差——因为他们手里有一把刀:改土归流。 咱们讲过,真正每天真心惦记实施改土归流的,大多是京师那帮嘴炮,因为打输了是前线那帮家伙太废柴有负圣恩,打赢了自己便可坐收“定策之功”啊,何乐不为?当地官员反而并不真心想这么做。道理很简单:这帮蛮子若是真反了,自己铁定第一个掉脑袋!而且,真改成流官,直接从穷得叮当响的土人手里刮,费劲巴拉地才能抠出来几滴油水?远不如敲诈土官来的方便。 不过,不真想不代表嘴上不喊得声震云霄——当地一直由世袭的土司管理各个部落,手里有这个大杀器,时不时在各个头人脖子上比划几下,还不是要啥有啥?这些蛮夷都是一根筋,哪能理解咱汉官们嘴上喊一套手下做一套心里想一套的博大精深? 土司和部众们被牢牢吃定了。汉官们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老土司死掉,因为朝廷规定,土司承袭时,无论距离京师多远,新任土司都得赴京受职,并接受印信、号纸,否则不算数——因土司领有土兵,宣慰使、宣抚使、安抚使等官职属于武职,所以由兵部武选司画圈儿、土知府、土知州、土知县等文职土司,则由吏部验封司点头——朝廷六部的老爷们哪里知道哪个老土司挂了新土司是谁?得由地方查验后上报!所以…… 啥?你爹死了?哈哈哈太好了!哦,不对,本官闻讯,悲憾不已,哈哈哈哈。你要继承职位?嗯,有道理!世袭便是父死子继,没错。掏钱吧!多少钱?放心,本官跟你爹是老交情了,只是象征性意思一下而已,只收你两千两,够不够意思大侄子你自己说!额,对了,本官只是个从四品的兵备道副使,所以只要这么多,其他大人们那里你也要有数哈……嗯,还有京师的大人们……总之,这事情办下来……嗯,你先预备三万两吧。啊?没钱?哦,本官很忙,得回头核实清楚了再帮你上报,你先回去等着吧!核实啥?废话,得证明你爹是你爹啊,你有证据么?等多久?放心,很快的,有的才等了二十几年就批下来了! 对土司这样,对土民那就更厉害了。贵州提学道刘锡玄实在看不下去了,亲笔记载:“官兵渔肉黔人,既极残酷。有过苗仲寨者,苗仲具鸡黍,称主人甚谨,临行,辄破算器,加楚折焉……流官之脧削土司,真可痛恨。然土司之孱弱忠顺者尤被困。纵衙隶脧土司者十人而九,弱怒色,强怒言久矣。”官兵路过苗寨,苗人杀鸡宰羊一口一个“主人”,临走砸人锅拆人家还把人家打一顿!划重点,注意这句话:“土司之孱弱忠顺者尤被困”——越是逆来顺受的越往死里折腾你! 谁让你好欺负的! 奢崇明之乱,源起老土司奢效忠之死。奢效忠的正妻无子,把侄儿奢崇明视如己出养了十几年、侧室有个庶出子叫奢崇周,为了老土司的继承权,两拨人打起来了。俗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两拨人打得那么厉害,大明官员焉有袖手旁观之理?于是永宁总兵郭成,参将马呈文断然出兵——趁两帮人马打得难解难分之际,把奢家给抢了!奢家老寨里的人,男的杀,女的淫,抢完浮财……这帮官军扭头回营了!史载,“奢世九世积财,搜掠一空”。 长话短说,奢崇明终于打败了奢崇周(停战,各占一片土地,不久奢崇周死了,奢崇明算躺赢),应该承袭永宁代宣抚使了吧?呵呵,没问题……掏钱啊,老规矩。啥?家都被官军抢成白地了实在没钱?呸!别跟本官扯那些没用的,没钱快滚!听好了哈,本官不给你上报可不是因为你不给钱,而是因为“行堪未定”!懂?本官可是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别到处瞎逼逼,否则么,黔省川省虽属边陲却都不是法外之地,小心差人跨省拿你! 可惜,奢崇明是个蛮子,没被吓住,还真把事情吵吵开了。朝廷当然是至公至正,很快,处理意见下来了:郭成,马呈文给予警告处分,罚俸三个月! 结案。 抢了一千万,罚款五十块。这处罚……未免有点太严厉了吧? 嘿嘿,二位将军抢来的钱都分给谁了?你猜。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总兵大人打好了现成的模板,部将们开始复制粘贴。四川都司张神武和参将周敦吉再次纵兵进入永宁宣抚司,大肆掳掠,奸淫妇女,作为抢劫的副产品,彻底摧毁了普市所和摩尼所——“数百里内荡为丘墟”! 奢崇明再次投诉。这次朝廷的措辞异常严厉:周、张二人“矫命兴师,虏掠黔刘,贪纵淫暴,因激变”,要承担全部责任,按律当斩! 实际处罚呢? 警告+罚俸三个月。 这就完了? 当然不可能! 惹出这么大乱子,怎么能这样就算完了?要吸取教训,严格避免今后类似事件的发生!解决问题要抓核心,这些事的核心就在于…… 奢崇明身上! 被杀了几个人、被抢走点东西就敢上告朝廷命官?还他妈告了两次?分明是心怀怨望啊——这毛病可不能惯着!否则以后动不动就来一出越级尚访(错别字),我们大明官员还怎么能安安心心地两袖清风造福百姓?启禀圣上,这地方,“夷性犬羊,桀黠不逊,侵克无常”,臣以为还是早点实行改土归流的好! 奢崇明当然知道地方官们在不停地使坏,但他还是忍着。永宁监生陆登瀛(注意,只是个监生哈)找他勒索谢礼,钱不多,他给了、参将周敦吉被罚后对他当面破口大骂,他忍了……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地方文武眼里已经成为一个不除不快的榆木疙瘩绊脚石。 赤水卫的军官为了扩大自己的军屯(也就是私田),抢夺土人的土地,官司打到贵州巡抚张鹤鸣那里,张巡抚给朝廷的报告是:奢家早有反意,跟官军争田是有意抗旨、谋逆!要密切防范。 大明果然是大明,完全不长记性——播州之乱的源起,不就是万历逼杨应龙出兵去抗倭援朝么?现下辽东那里后金闹腾的太凶,嗯,这回该叫奢崇明出兵了! 没事一定要找事、挑起小事千方百计得变大事,大事则要进一步催化成灾难……总而言之一句话,不把事情推到完全不可收拾的绝境就不是大明! 奢崇明不是杨应龙,他还真服从命令,亲自带了两万人上路了。 奢家出人命替你打仗,万里远征,全靠两条腿从贵州走着去东北,沿途朝廷怎么也得给预备点吃的吧?对不起,没有!好吧,没有也行,发点军饷安家费咱们自己买窝头凑合呗?朝廷说这个没问题。嗯,奢崇明选择了相信朝廷。说好了到重庆朝廷就给军饷,每人二十两合计四十万两,朝廷后来说按十七两给,奢崇明也答应了。 你还别说,朝廷真给了。嗯,给了十分之一,四万两,就这些了,爱要不要!奢崇明抱怨了几句,最后也还是收下了——但此举又惹怒了一位大人:巡抚徐可求。 哟呵,这四万两你他妈还真都收下了?你这个蛮子是真不懂规矩哈。也罢,本官来教育教育你!徐可求指着奢崇明的鼻子:“两万人全是老弱,你这蛮狗什么态度?分明是应付朝廷!全给老子滚回去,换一批精壮的来!等等,为了避免你转一圈再原班人马领回来糊弄本官,也为了在辽东战场识别敌我,你的兵要全部刺面,脸上都给老子黥了印记再走!本官严正警告你:叫你回去换人是本官慧眼如炬识破了你欺瞒朝廷的伎俩、若是因此耽误了时间误了军机,一切责任都由你承担,小心你的狗头!滚!” 一直弓着身的奢崇明闻言缓缓挺直了腰杆,擦了擦脸上的吐沫星子,冲徐可求笑了:“全部黥面?我们出人命替你打仗,无粮无饷却要被当作犯了罪的人一样脸上刺记号?老弱?好,叫你看看我的这些老弱的能耐吧。儿郎们,把渝城给我拿下!” 奢崇明的女婿樊龙一声大吼:“刺面?俺先给你这老狗刺一下!”一槊捅进徐可求腰际,把人挑起来在空中抡了个大大的圆弧,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早已忍无可忍的土兵们一拥而上,徐可求和二十余名汉官转眼间被乱刀剁成一块块碎肉,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明军见土兵真动了手瞬间崩溃,丢盔弃刃哭号着四散奔逃……一个时辰不到,偌大的重庆城陷于奢崇明统带的这帮“老弱蛮夷”之手! 奢安之乱正式爆发。 出乎大明官员们意料之外的,贵州的安氏竟跟奢崇明联手一起反了!在他们的判断里,以前播州杨应龙作乱时,安氏曾坚定地站在了朝廷一方——要知道,安杨两家可是姻亲关系啊!奢崇明和安家一直为了地盘打来打去的,算仇人呢,正好鼓动安家去跟奢家死磕拼个两败俱伤,怎么可能联手造反? 可惜这帮汉官老爷们都是选择性记忆——他们此刻只记起了播州之乱时安家帮大明平叛,却忘记平了叛以后,自己是如何回报他们的。 土官被勒索、土民被欺凌等常规节目安家当然一样也没落下,这个不消说。协助朝廷平播州杨乱前,朝廷答应会划拨几块杨应龙的土地作为赏赐,平乱以后,一只又一只大人一头拱出来痛心疾首地喊,如果给了他们土地以后便是尾大不掉!还好,杨乱的伤口还没结疤,总算有几个明白人问了一嘴:安家如果因此也反了,你们几位谁去平乱?这些只大人们于是一缩头又装听不见了……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朝廷许了,地方上又扯皮了好久才兑现了一部分。幸好,安家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嘴上倒也没说什么。 为了控制安家,明廷在贵州广置卫所,二十多个实土卫所在安家周围环伺虎视眈眈。比较过分的是,除了随时被完全不讲理的各等文武打秋风,这些卫所的军屯也逐渐变成大小军头的私田。得寸进尺,军官们不断蚕食安家的土地,安家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等协助朝廷平乱立下大功的安尧臣去世,其子安位该承袭世职。由于交不起各位大人们的好处费畏惧勒索,小安子迟迟不敢袭职,宗祖大权掌握在其母奢社辉和安尧臣弟弟安邦彦之手。最最缺德的,贵抚张鹤鸣因为奢社辉曾经与奢崇明的儿子奢寅因为土地纠纷闹过矛盾,便认为有机可乘,于是与巡按御史杨鹤联名上奏朝廷:趁安家少主安位年幼未成气候,“仰我鼻息”之际叫上奢家一起发兵征讨,彻底实现改土归流! 献完这个把功臣儿子趁小砍死的安邦定国之计,公忠体国的张大人迁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拍拍屁股回家了——名声、官职都到手了,陕西那里又穷又乱,张大人才不去呢! 以张大人为代表的大明官员们显然忘记了两点: 1、安家的奢社辉确实与奢寅有过纷争。不过,除了安尧臣的妻子以外,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奢寅的亲姑姑!奢社辉是奢崇明的妹妹,两者的矛盾是姑侄之间的家务事! 2、贵州官场土流混杂,人家在当地已扎根一千七百余年,你们要把小安子斩草除根的想法,竟然还要拉人家亲舅舅一起动手,安家早就知道了! 那么问题来了:谁是真傻子呢? 听到姻兄奢崇明忍无可忍反了,安邦彦跟嫂子一商量:与其帮这个朝廷镇压亲人,然后再等着朝廷过来砍自己全家,不如…… 也反了罢! 一百九十章 首战 一百九十章首战 尽管被汉官逼反,奢崇明仍不失为一条爱憎分明的汉子。当他率兵进攻南溪时,遭到知县王硕甫的顽强抵抗,部下总兵罗祖贵等十七员将领先后战死南溪城下。面对杀红了眼的士兵,奢崇明却告诫部属:“王知县是孝子,又是清官,破城之日,不得杀害”。后城破,有彝兵冲入衙署杀了王硕甫,奢崇明责其违令,将该兵军前斩首,同时以厚礼葬王知县,亲致哀悼表其忠孝。攻击赤水时,明将张大壮战死,遗下两个年幼的孙儿,奢崇明善为抚养,延请教师教二儿彝语及武艺。再后来,奢安联军攻乌撒时,守卫官管良,集汉人70余户逃避于清水沟和吴二沟“坚壁清野”结寨相抗。不久寨破,奢崇明不以为罪,晓谕汉族人等安心生计,无一伤害…… 造反后的奢崇明自称大梁王、安邦彦自号罗甸大王——还有好几个土司也没什么创意的先后自称罗甸大王,为了显示超然地位,安邦彦后来改称“四裔大长老”。从王号便可以看出,这二位实在是被逼反的——其最高理想也只不过是想图个自立门户,与大明老死不相往来而已。 不过…… 怎么可能! 大明一贯的作风是一路把人逼到忍无可忍揭竿而起,直到事态恶化得完全不可收拾,再凭借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体量优势去碾压——尽管每一次所谓的胜利都会让自己流血更多,让帝国向崩溃的边缘大大地迈进一步,那也在所不惜! 客观地说,此时的大明帝国就像一棵树,官员们则像树上的蛀虫,每一只蛀虫都在拼命吸吮着大树赖以维生的养分。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再怎么吸,总会有比自己吸得更狠的,若是因为不忍而停下嘴,立即会被其他蛀虫挤到一旁,吃亏的便只能是自己。他们当然也知道,这样下去再粗壮的大树迟早也会被掏空轰然倒下,但他们同样相信,那时候只要自己足够肥壮,便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撑到爬上另一棵树! 奢崇明的主攻方向是四川,安邦彦则专心于贵州。众所周知,大明扛事儿的本领远不及其惹事能力的百分之一。战事前期,奢崇明与安邦彦联军一直保持着战略主动权,始终在压着明军打,如果不是因为两个人才的横空出世,帝国很可能会提早崩溃十年。 拿下重庆后,奢崇明先后攻陷富顺、内江、资阳、简州(今四川简阳)、新都、龙泉(今四川成都东南)等地,围困成都。经过前番张虎的盘踞袭扰和方戈的反水,川省武备已捉襟见肘,恰逢川抚陈士勃任满回京无人主政,此时阖城守军不足两千之数,一时间成都府人心惶惶,一夕数警,危在旦夕…… 也是老天保佑,反贼兵临城下,蜀王难得明白了一回:要求左布政使朱燮元代理巡抚事——大明的藩王食禄不治事,虽然无权做人事任命,但事发紧急,千岁的话还是管用的。这位朱大人可称能吏,承担起守城之责的第一件事便显示出足够的才干:成都府四郊以两百里为限,运粮入城,确保城内储粮。同时飞檄调石砫宣抚使秦良玉驰援省城。 朱燮元也给孙杰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札。朱大人当然知道驻扎在保宁的孙杰部离成都府更近,但孙营不是川省兵,莫说自己只是个代巡抚,即便是正式川抚,孙杰也并不受其节制,所以,只能好言相求。不过以朱大人看来,这位年轻的总兵官未必能指望得上:谁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奢贼的人马足足是孙部的十倍以上,营兵是将领私产,任何头脑正常的人,哪个会拿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为别人拼命?孙杰有足够的理由推诿磨蹭。朝廷兵部那里朱大人当然也派了六百里加急,不过,远水不解近渴,等朝廷的调兵命令下来,怎么也要一个月以上了,那时,可能一切都晚了!至于叫蜀王出面给孙杰下令则更是不用想:大明祖制,藩王无权调动除王府护军外的任何兵马,即便是王府护军,出城要经过圣天子本人批准!因此,给孙杰下令只能适得其反,将领更会有足够的理由安安心心找个地方驻扎下来,跟你慢慢打嘴皮子官司——裁判当然是朝廷,双方分别向京师各来上几封奏折,不消多,来回磨叽上几次,便能耗上一两年的时间,实属正常。 其实朱燮元心里还有另一层忧虑:即便孙部来了,又能怎样?年纪这么轻,还不是凭父辈的军功资历一步登天。前阵子他确实把张虎撵跑了,但那主要是马千乘出手帮忙吧?现下马千乘陷在京师大狱里凶多吉少,这个年轻人,能独自应付数以十万计的贼兵么?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将领们,能心甘情愿接受他的指挥么?可千万别像纸上谈兵的赵括那般,那样,成都便毁了…… 然而,出乎朱大人意料之外的,按推算信使刚刚抵达保宁府的那天,孙杰竟然到了成都府!望着满身血污又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朱大人不禁有些意外的感动。孙杰见状赶忙抱拳施礼:“老大人,末将一家世受天恩,此乃分内之事也。” 朱燮元闻言更是激动得语不成句:“好,好,孙帅深明大义,亲蹈危城,老夫,老夫,老夫实不知该说甚好了……”不过望见孙杰只带了六七百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孙帅只带了这些许兵马,想是忠心体国星夜驰援。其他,嗯,其他人马可要小心些,军中不可一日无帅,莫教那奢贼趁了虚……” 孙杰哈哈一笑:“老大人宽心,末将确是只带得亲卫营入城。其他几个营此刻已都在成都府二十里外扎营以为策应。好叫老大人得知,末将已拿下新都,那里的贼人已被末将赶走了。” 这番话把朱燮元听傻了:“什么?你没等到老夫的信便主动出击、五六百里路你行军只用了十天、中间还捎带着打下新都?” 孙杰被朱大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回老大人,家父屡屡教导末将,若是行军扎营,军情探马必要撒开百里之外方可应对不测、末将驻扎保宁府待命已有一段时日,在潼川州、顺庆府都设了几处哨桩,探马自是能跑得更远些。几处哨桩陆续回报,奢贼连犯内江资阳简州,不需看舆图便知道这贼必是想沿雒(音’落‘)水进犯成都府。若是被贼惊了蜀王千岁王驾,末将百死莫赎!故即刻全军拔营来接应大人。全仗川省粮草支应无虞,敝军幸而没误了脚程。奢贼在新都只有千把乌合之众,怎敌我大明王师堂堂一击?半日一鼓之战而已,不费什么工夫的。。” 这番话把朱燮元说得老泪纵横,两行热泪涌出朱大人的双眼:“虎父无犬子!英雄自古出少年!天佑大明,这是天佑大明啊!” 奢崇明的部众虽多但都是山民,骁勇有余,装备训练则是弱项,打那些差不多成了废柴的卫所军自是不在话下,堂堂之战怎么可能敌得过大明帝国的王牌?孙杰一个冲锋便拿下了新都,把虎贲营留下守城,叫副将沈成钢率领主力驻扎在成都府和新都中间随时两地策应,命令上官飞的马队负责保证三地官道畅通,随即自带亲卫长捷营入城安抚人心。 不甘心的奢崇明派部将刘养鲲去夺回新都,半路上就被磐石营的石井生打了埋伏铩羽而归。连续的两场败绩叫他明白了这支明军跟以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样,于是暂时绝了打援的念头,一心一意跟成都死磕。 可惜奢大王以前的攻坚战经历只局限于攻打其他土司的寨子,于是一板一眼地开始在城外堆土山——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堆得比寨墙高,不仅能看到寨内防守虚实,土炮居高临下轰击虽伤不得几个人,却往往能给守军士气带来巨大的打击。朱燮元见几十丈外每天都要高出来一截的大土堆不由得有些慌,想叫守军放炮轰击,被孙杰哈哈笑着阻止了:“老大人,咱的大炮和炮弹都有限,准头也不好说,得留着对付贼人的塔楼撞车。敢叫老大人宽心,再等两日,待奢贼再堆高些,这等伎俩末将半日便可破得。” “弓箭够不到,床子弩没大用,不放炮,孙帅是想趁夜逆袭么?孙帅,咱们可就眼前这点兵啊!”看来忧心忡忡的朱大人多少还能称得上知兵。 “老大人放心,不需要逆袭的。末将心里有数。”孙杰笑嘻嘻地回答。回了帅帐,叫人把沈成钢找了来,二人说了些什么,随后沈副将又离城回了驻地。 眼看土堆已堪堪与城墙持平,孙杰叫来了亲兵千总盛得功,写了手令吩咐几句,盛得功领命便去找沈成钢,随即孙杰把朱燮元请上城头观战。见状朱燮元以为孙杰要把主力调过来突袭,于是开口问道:“孙帅,沈副将离咱们多远?” 这句话把孙杰问糊涂了:“回老大人,老沈一直在府城二十里外扎营啊?没有末将的命令他不会移营的。” “那……行军二十里后立刻投入战斗,将士们体力会不会不济啊?” “回老大人。肯定会。这种事可没人能做到。行军不能披甲,否则一身几十斤铁走上二十里,不用打,人也累瘫了。”孙杰随即将目光投向城外,口里继续毕恭毕敬地给朱燮元做科普,“行军时,铠甲武器都要放在辅兵们推的大车上,临敌十里左右,哦,还要看地形,若是易走又宽阔的官道,对手又是奢贼这般无甲或轻便的藤牌兵还要远些,十二三里吧、若是坑坑洼洼难以疾进的野地可以更近些,譬如五六里,全军止步披甲备战。这当口还可以略略休息下恢复些体力。所以侦察军情的探马很重要,不止要观察敌情,更要留意道路情况,山丘、水泽、桥梁、通行能力什么的都要算计好。险要处务必要仔细搜索周围以防敌人设伏……这些斥候可是军中精锐,以发现敌情为要,一级一级将军情传递回来,最前面的把自己藏好就是了,不用参战,战后便可领到一级斩首功……”讲到这里突然明白过来,转头对朱燮元一笑,“老大人莫不是以为末将要将老沈调上来,然后末将再开门突袭策应?哈哈哈,不用的。” 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只见一道白线向成都府飞速逼来——几日前沈成钢已按照孙杰的命令,派出辅兵队官苏迎辉把都江堰掘了个七七八八,今日接到命令,点燃了几处埋设的火药,洪流奔涌而下,不到一个时辰,奢崇明辛苦堆了多日的土山便被冲成一片泥沼。 看着在泥水中挣扎的彝兵,朱燮元开始是心头一阵狂喜,随即又转喜为忧:“孙帅这招水攻确是大妙!只是……只是可惜了城外百姓们的农田了……唉,没办法,事难两全,也只得如此了。待老夫回头上奏,来年免些田赋就是了。” 孙杰一抱拳:“老大人一心为民,末将感佩。”随即又笑了笑,话锋一转,“请老大人放心,末将有分寸,农田没事的。” 果然,水来得快,退得也快——为了不造成大规模水患,苏迎辉按照孙杰事先的命令只放了半日水,复又将掘口填上。惊喜交加的朱燮元不由得再次对眼前的年轻将领刮目相视。 奢崇明被气得半死,费了那么多天的力气,守军没出城一兵一卒,短短一个多时辰便灰飞烟灭,虽说水退得快没淹死几个人,但看着周围从头到脚全身泥汤土猴般的手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传令,全军攻城!” 嗯,看不见城里啥样子那便强攻吧,反正有的是人,拼人命也要把成都府拿下来——到时候手里扣着明皇亲藩,总可以跟汉人们好好谈谈了罢。 一百九十一章 国栋 一百九十一章国栋 奢崇明的彝兵都是山民,但却没有石砫宣抚司那些白杆兵爬墙的本事。马千乘秦良玉夫妻手下,这等劲卒满打满算也不到五千人——练成绝技的代价太过高昂:五成以上的少年会在开始训练的前六个月内被淘汰,而且,绝大多数非死即残。余者中的约莫半数则会在随后一两年内失手——这门绝技,恰恰是一种容不得丝毫失误的技能!因此,即便是顶峰时期,这支部队的总数始终也就是这般规模。 不过,永宁宣抚司的彝兵们也有自己的巨大优势。不同于明军,他们对辅兵和后勤的依赖程度要小得多。首先,除了几员高级将领,几乎所有人都没有铁甲,精锐战兵也就是臂上绑个藤牌,身上能套个藤甲背心的便一定是小头目了。其次,他们远比明军耐饥渴耐寒暑,所有人自小就学会了分辨漫山遍野的野果野菜哪个能吃哪些有毒、渴急了四处找一阵,扯一根外表枯得像死掉很久的老藤一刀砍下去,清冽的汁液便喷涌出来。至于营帐被褥,更是毫无必要,天色暗下来随处一躺便能呼呼大睡。即使是辅兵,打起来也都会拎了柴刀伊伊哇哇叫着向前冲,无论老少都能当战兵用的。因此,尽管这支部队战辅兵的比例还不到一比一,行动速度却远超明军,就算孙杰的部队在战辅兵比例高达一比五的巅峰状态下,官道上行军,两百里以内的距离也才可以勉强打个平手,超过这个距离则会被越拉越远——若是走山路,那便根本不用比了。 除了堆土堆,这些天奢崇明也造了很多云梯、撞车、楯车等攻具,既然下了军令强攻,那便都用上呗。其实,奢大王心里有数,前几日的强攻也还是做做样子,疲惫一下守军——他还准备了两种大杀器正在秘密制造中,要等到守军精疲力竭时投入,一举破城! 观察到彝兵们开始有乱哄哄整队的迹象,孙杰把长捷营全拉到墙上,自己去找朱燮元,一张口就要领五百张步弓。这让朱大人感到有些意外:成都是省府,又是蜀王藩地,武库里当然有的是步弓。不过大明的军队里,营是基本作战单位,一般来说,弓箭手会在两成左右,枪兵再占两成,其他便都是刀盾兵。长捷营是个六百多将近七百人的大营不假,两成弓箭手占去一百多——难道其他人也会射箭?面对朱燮元的疑问,孙杰又笑了:“好叫老大人得知,末将的亲兵营里没有弓兵配置的,除了百六十名枪兵,剩下的便都是刀盾兵。不过,末将的刀盾兵人人都会射箭。末将也有些弓箭,因想着尽快来援,成都武库里该有不少,便都放在大营辎重队里,只教五百辅兵携了铠甲刀枪盾牌随营入城。” “啊?你的刀盾兵会射箭?”朱燮元有些惊讶。 孙杰神情一肃:“回老大人,我朝洪武六年颁布之《兵志》规定,‘骑卒必善驰射枪刀,步兵必善弓弩枪’。‘考校弓矢,将弁须及百六十步远、军士百二十步;五十步内以十二矢六中’为标准。国家大法,末将自不敢稍有懈怠。故而末将部曲诸营,皆可如此。末将的亲兵营,该会更好些。” 朱燮元瞪大了眼睛:“你真按这个标准练兵的啊?据老夫所知,哪怕是寻常弓兵也未必能如此呢!”继而额手感叹道:“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唉,若我大明每个军镇都如孙帅一般,不,只要有半数能及得孙帅六七,何贼不可鼓荡而歼!” 孙杰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应了一声“末将惭愧”便有意把话题岔开:“老大人,贼兵大都是无甲,几领藤甲也挡不得弓矢。末将是想,叫刀盾兵发箭袭远,余下的枪兵可以近防。劳烦老大人组织投石民壮,配合成都中卫的守军兄弟们便好。” 朱燮元略一沉吟,双眼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信心十足雄姿英发的年轻将领:“孙杰,老夫想教你全权负责成都战守之事,你可敢应了老夫?” 孙杰一愣,这个托付太非同寻常了! 按照惯例,城池的防守应该由本地军事部门长官统一负责,往援的孙杰只能算客军,要接受成都守将的指挥,不该喧宾夺主——当然,这是指临敌具体战事而论,整场战役的战略决策权在朱燮元这个代巡抚文官手里。论官秩,孙杰是正二品的总兵,四川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也是正二品,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理论上还是应该由川司做前敌总指挥。然而大家都知道,四川都司府早就成了摆设,前番张虎占了保宁那么久都指挥使鲁海都束手无策,所以真正的城防由成都中卫指挥使劳顺勉为其难。不过再怎么说,名头还是挂的四川都司府。故而现在是朱燮元坐镇城头,孙杰与劳顺各管各的,双方的配合协调完全谈不上,万一事发紧急,则要请示朱大人,等他下令……战场瞬息万变,这样的指挥体系肯定弊端丛生,但却轻易不能改便,就这么把指挥权拿过来,以后的麻烦可能不会小! 首先是要考虑四川都司府的感受。没有哪个废柴会承认自己是废物,劳顺好歹是川司的人,只要守住城,首功便会牢牢落在都司府,临危不惧调度有方什么的自有师爷们妙笔生花……一个年纪轻轻的外系武将做总指挥,功劳是一回事,不显得川司没人了么? 其次要考虑京师言官们的感受。客不夺主是“礼”、更是“制”,他们才不会管川司是不是废物,反正打赢了是你应该的,打输了死的也不是自己!在这帮人眼里,“礼”和“制”才是最重要的,否则便是“不义”,不是君子所为。如果失了礼义,宇宙秩序就要崩塌,所以,孙杰若是应下来,打输了固然是万劫不复、即便赢了,“跋扈”、“贪功”、“无状”几顶帽子大概率是逃不掉的! 这种事在大明屡见不鲜,跟头摔得一次比一次惨,但没人会吸取教训。因此,等你照顾完所有人的感受,作为博弈牺牲品的大明,便只能一边哀“感”一边承“受”了! 同样,这个要求孙杰也很难拒绝。一方面,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他看明白了两个事实: 1、将不行。都司府完全不行——都指挥使鲁海称病,自始至终没露面、成都中卫也不行,劳顺那个大肚腩总要在马道上歇一下喘几口气才能上墙,而且,这是他第一次打仗! 2、兵不行。两千守军同样都没打过仗,只看外表便知道,他们没有经过什么训练,孙杰甚至怀疑真正短兵相接时很多人会不会尿裤子。 兵也不行将也不行,倘有几个贼人登上墙,只要守军里有逃的,其他人都会跟着一哄而散,这城便算丢了大半! 另一方面,朱燮元直呼了自己的名字! 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直呼对方的名字只有两种情形:要么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要么对方把自己视为亲人子侄。 年轻的总兵官思考了片刻,抬起头迎上了朱燮元炯炯的目光:“老大人,末将遵命。” “哈哈哈哈!好!老夫没看错人!你放心,此事由老夫一力承担,你只管破贼便好。对了,你有没有别号?”朱燮元显然很开心。 “回老大人。末将是个武夫,只是叫孙杰,还没有字。” “这可不行!一个堂堂正二品的总兵大帅,哪能总是被人直呼其名?对朝廷二品官不敬便是对朝廷不敬!”朱燮元与孙杰边走边聊到了墙上。 孙杰立刻听出了朱燮元的言外之意,当即停下脚诚惶诚恐地抱拳躬身:“末将敢请老大人赐字!” “嗯。孙杰,豪杰,俊杰,杰出……人中之杰便该为国之栋梁。以后你便叫国栋吧。” 孙杰单膝跪地诚恳地谢道:“谢老大人赐字。” “嗯?”朱燮元故意板起脸作不满状。 孙杰知道,朱大人是嫌自己的称呼见外了,红着脸小声嘀咕道:“大人。” “嗯。这还差不多。”朱燮元笑了。 所谓“名字”,其实是两个词:一个是“名”,一个是“字”。替你起名字,这是师长的事。显然,朱燮元对这个年轻将领青眼有加,从今往后,孙杰便牢牢搭上了朱大人这条线,建立起子侄弟子一般的关系——朱大人身后那张无形的由座师、同年、同乡、好友、门生故旧等组成的巨大关系网,也将为孙杰和他的部属提供全方位的隐形保护! 大明的朝廷中枢始终是两股势力在博弈:一方是圣天子为首的内廷,这是皇权,以李世忠等内监为代表*;另一方是以六部九卿为代表的外廷,这是枢权;内阁本该是取代被朱元璋废掉的丞相,作为两股权力的缓冲机构,然而因为大学士们本身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秘书班子(大学士的官秩只是五品,远低于其本职的品级),所以大多要么明哲保身做不置一词的泥菩萨,要么会不自觉的偏袒强势的一方。那些真有决心有魄力愿意做事的,则难免会两面得罪人,哪怕一时得意,迟早会在巨大的权力震荡中落个粉身碎骨——张居正便是最好的例子。此前将门世家的孙家,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圣天子的信任,而如今,在外廷也算打下了根基! 大明文视武为奴婢,主动把武将收为门下是破天荒的事——文武勾连是朝廷大忌,万一闹出什么麻烦,武将可以一推六二五说自己是个不识字啥也不懂的浑人,朝廷不怎么会计较,而文官则一定会倒大霉的!因此,此举绝对可以视为朱大人对孙杰的格外喜爱。当然,这种事不能明说,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总而言之,今日之事,意义非常。 出乎孙杰意料之外,劳顺听到朱燮元教他听自己节制时不仅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反倒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冲孙杰一抱拳:“大帅,末将全听军门大人吩咐。”见孙杰有些尴尬,趁朱燮元走得稍远,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孙军门,末将跟您说实话噻,您来指挥实在是太好不过了!您看某这样子,像会打仗的人么?某几斤几两自己清楚的很嘛——收几亩地租换些银钱,平日里吃点酒耍耍钱找几个婆娘罢了嗦!守得住城,功劳是上边儿地、守不住,某第一个掉脑壳!某这个脑壳能不能保住,全靠军门大人了噻!” 孙杰笑了:“劳将军放心,您这脑壳绝对保得住,军功也少不得都司府和成都卫的!” 说着话,奢崇明的部众呐喊着冲了过来。 长捷营的军官们此时已经接管了成都墙上的各段指挥权,都在吆喝着下达各种口令。孙杰对他们很有信心,认真地看了一会墙外的敌军,知道面对这种攻击部下们足以应付,没自己什么事,便引着朱燮元带上劳顺登上城楼观战。 待彝兵们冲到距墙六七十步,在各级军官的命令下,城上洒下第一波箭雨。 *知道为什么在文臣笔下太监里没好人了吧?与皇权博弈既不能明说,也不能说圣上混蛋,所以这口锅,舍公公们其谁? 一百九十二章 火攻 一百九十二章火攻 凄厉的惨嚎声渐渐平息下来,奢崇明痛心地看着成都墙下一团团黑黝黝的残骸,连同倒卧的尸体,足足有两三千堆。 这些都是他的兵。 每一团小小的黑色灰烬便是一具被烧焦了的尸体。在火焰的吞噬下,人体内的脂肪开始燃烧,脏器中的水分蒸发后,焦炭似的尸体残骸会缩得难以置信的小,蜷缩着,只有孩童般大。 内江、资阳、简州……这一路走来,奢崇明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这些城虽不如成都大,但也都有城墙,都有守军的。在超过十万以上兵力的碾压性实力面前,抵抗最久的简州也只不过勉强支撑了两天而已——那里还有一座阳安关呢!攻击已经变成了一套熟悉的流程,走一遍就是了:一声令下,兄弟们呐喊着冲锋、守军射箭、守军投石、几十上百架云梯陆续竖起、有人从云梯上跌落、有一处登城、城头上陆续好几处地方开始出现厮杀的战团、所有云梯上都涌动着一连串黑鸦鸦的人头——守军崩溃,再没人向下投石了、城破! 以往,儿郎们离城还有两百步远时墙上就会有守军因为恐惧而早早地射出羽箭。这种距离足足超过普通弓箭射程的一倍以上,因此杀伤效果是零,不仅不会对进攻产生丝毫的影响,反而能进一步激发儿郎们的士气。彝兵们挥舞着武器大声讥笑着,大踏步向城墙逼近——他们都知道要保存体力,逼近到距墙百步时才会发力狂奔。汉兵们都是笨蛋:几乎所有汉狗攻城前都要驱赶辅兵或百姓们扛着土石包去填壕,简直比猪还笨!咱们彝兵哪里用得着这个?每个人从小便翻山越岭,不就是一道壕沟么,几架云梯放平了搭上去不就跑过去了?等大部分人靠上墙的时候守军已经射过十来轮箭,体力开始不济,尤其是那些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可能已经射过十五六轮,胳膊酸麻得已拉不开弓了。用藤牌护住头顶把云梯搭上墙,然后便可以等着看,哪个寨子的兄弟能第一个跳上去了…… 但这次的攻击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走到距离城墙百来步时,墙上还没有动静!老兵们心里有些嘀咕了,于是放慢了脚步用武器指着城头开始谩骂呐喊。奢崇明知道,他们这样做是非常正确的:要激怒守军放箭。这种距离羽箭不会有什么实际威胁,等第一轮箭雨腾空大家便开始冲刺,奔到墙下这段时间里守军最多只能再射出两三轮箭,然后用藤牌护好头顶架梯子爬墙就好了嘛! 然而任城外如何鼓噪,城头上还是静得瘆人。城垛间那一个个反射着阳光的铁盔丝毫不动,若不是山风吹动红红的盔缨和旌旗,简直就像是一幅画一样。兄弟们的骂声小下去,前面的人不自觉地停了脚,后面的人还在向前走,阵后土坡上的奢崇明看到,彝兵们开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不好!汉狗们若是放炮,会死伤不少兄弟! “传令:全军冲锋!” 牛角号悠扬的嘟嘟响起。奢崇明提心吊胆等着看到城头上炸出的火焰和腾起的硝烟。 还好,兄弟们冲上去了,队形略略散开了,城上还没开炮! 哈,晚了!即使现在开炮也没什么了不得了,队伍完全散开了,炮弹砸过来也伤不得两三人啦! 咦,刚才为什么不开炮? “国栋,刚才为什么不开炮?” 城楼里朱燮元也在问孙杰。 “大人,末将入城那天已问过劳将军,都府有炮一十八门。末将派人看过,大半炮身有锈蚀或开裂,可用者只有七门而已。大人请看,奢贼今日只带了云梯,撞车都没上来,应为试探我军军力的佯攻。贼兵甚多,即便打准了,炮毙者终是有限。这些贼人长捷营与劳将军的部下足可应对。末将以为还是莫教奢贼窥得我军实力为好。” “好!国栋说得好!老夫便在这里看你破贼!” “大人放心,末将必不辱命!”孙杰的话声不高,但显示出十足的信心。刚说完,感觉小臂甲被人轻拍了一下,回头看去,是劳顺那张胖胖的笑脸。只见劳顺伸出大指赞道:“孙军门硬是要得!”继而放低了声音悄声道,“贼人有好多,方才把某吓得半死噻。若是某,早就叫娃儿们放炮了嗦……军门要得,要得!” 孙杰开始内心确实对这个胖子很是瞧不起,但现在已经有些喜欢上这个实在的家伙了。 奢崇明见到自己的兵士们已经奔到墙外几十步远,就在此时,城头突然齐刷刷腾起一片飞蝗,不是抛射,而是向斜下方径直疾扑而至,火光一闪而没——带火的飞蝗! 随后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四轮急速射! 城楼上朱燮元从太师椅上腾地站起来,冲前几步手扶着栏杆附身向下看着,转过头望向孙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朱大人本想学谢安,下着棋或抚着古筝大破贼兵,那岂不是千古美谈?可惜朱大人不会弹琴,孙杰又不会下棋。其实孙杰会,但身为武将,脚踏实地是保命之本,大敌当前生死攸关,他才不敢陪朱大人玩这出儿花哨,所以推说不会……朱大人只好叫人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城楼,正想着到哪里寻一把鹅毛扇来——学不成谢安学周瑜也好呢(别被《三国演义》骗了,“遥想公瑾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杜牧和苏轼看书的时候孔明死粉罗贯中离出生还有好几百年呢,俺没写错哈),贼人便发动了冲锋,长捷营开始射击。叫朱大人大吃一惊的,是这些刀盾兵的射击速度!朱大人以前在苏州府、成都府都看过明军大操,专业弓兵们都是四十五度角引弓向天,在队官悠长的命令下发射,如此之迅疾猛烈的急速射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每一名兵士右侧脚下都插了只火把,箭壶里的羽箭却只有十来支,开始朱燮元以为是因为他们并非专业弓兵,膂力所限只能射这么多,为了顾及孙杰的面子也没问。现下想来,竟是因为箭簇后面缚了浸满油脂的棉絮,箭壶只能装这么多——看这几轮行云流水的射速,谁还会怀疑他们的臂力? 嗯,这可是孙帅的亲卫营啊! 与半吊子的朱燮元比起来,奢崇明对兵事的了解可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他不仅看到城上的四轮接踵而至的箭雨,最让他惊恐的,是这些火箭的目标:这些火箭全部集中在那些抬着云梯的兄弟们身上! 缚在箭簇后面的棉絮浸透了油脂,羽箭中的后,在惯性的作用下燃烧的油脂球猛地向前冲砸在藤甲或藤牌上,飞溅开来的火焰瞬间便扩到巴掌大的一片,同样也浸透了桐油的护甲立即开始燃烧。藤甲套在身上,急切间固然无法取下,藤牌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很多人都是把藤牌牢牢缚在小臂上,灼热火舌的舔舐下,也一样无法解脱! 云梯是跨过壕沟的唯一工具——只要梯子架不过壕,所有人便都只能呆立在壕边做活靶子,等着被守军气定神闲地屠杀! 阵前指挥冲锋的头目们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命令其他人奔向被火人们弃在地上的云梯……然而,一波又一波的火箭连续倾泻下来,一具又一具燃烧的尸体在云梯周围堆砌起来,很快,几乎所有云梯四周都燃起一道火墙,阻挡着想要跑过来的彝兵。 不需要守军向这里射箭了:大半身覆盖着易燃物的彝兵们完全没有靠近的机会。等那些最机智、最勇敢、同时也是运气最好的彝兵们相互解开藤甲、割断缚着藤牌的皮索,他们同样惊恐地发现,自己白忙了——火墙里的云梯也已经开始燃烧!还没从错愕中清醒过来,失去防护又僵立在地的勇士们便纷纷惨呼着被射倒——成都中卫的守军们此时在长捷营军官们的命令下也开始射击,这些几乎静止又没有防护的敌军便成了他们绝好的目标。 孙杰的长捷营领了五百具步弓,每一名临时弓手都备了十支火箭。五千支羽箭当然奈何不了两万名攻城的勇士,然而,云梯只有百来架,对付它们,这些足够了……在决定性的关键之处投入决定性的力量——是为名将! 四轮急速射放倒了所有抬云梯的彝兵。随后,长捷营的战兵们开始专心瞄准奔向云梯的人群、成都中卫的营兵们则一心一意对付挤在壕边不知所措的家伙们……也就是两柱香多一点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这场战斗便宣告结束结束:奢崇明终于从与普通彝兵毫无二致的惊愕中清醒下来,敲响了命令撤军的竹筒。 藤甲和藤牌是贵州苗兵(明朝没分那么细,把苗族、彝族、土家族等同胞统统叫苗蛮)特有的一种防具。具体做法是将老藤浸水半月至一个月,把除了纤维以外的物质尽可能溶出,然后暴晒几天彻底晾干,为了增加柔韧性,再用桐油泡大半年至一年,最后编织而成。成品以后随时刷些桐油保养即可。 藤甲重量轻又防水,几片藤甲与长枪捆扎在一起便可做成简易舟筏渡水。强度和韧性也都不错,在五十步以上距离可以抵御弓箭,近距也有一定的劈砍防护力。当然,对付长枪直刺肯定不行——别说藤甲,即便是锁甲也不行。 但藤甲有个致命的弱点:怕火——被油浸了一年,能不怕么!不过,苗人彪勇,彼此交战多是短兵对砍,再加上苗地到处是林木,除了狩猎,大规模战斗中弓箭反倒会被枝枝杈杈严重影响射击效果,所以很少用到,因此这个弱点平时也显不出什么。 然而在攻城战中,这种平日里无足轻重的弱点则变成了致命伤——尤其是他们碰上了孙杰。 孙家祖上都是为大明开疆拓土的武将,为这个帝国已经贡献了几百条鲜活的生命,因而两百年里,不管朝中文臣们如何争权倾轧,孙家始终圣眷不衰。每一代祖先都通过残酷的实战积累了凝聚着鲜血的宝贵经验并传授给后世子孙,因此,到了孙杰这一代,不仅在幼儿时期便熟悉了各种阵法,对边陲各种武装势力的特点也早已熟谙于胸。 望着仓皇退却的敌人,朱燮元手捋长髯哈哈大笑,劳顺也是笑逐颜开地拍着城楼栏杆破口大骂,不时夸赞着孙杰的武功。然而孙杰的话叫他们的心又悬了起来:“这只是个开始,末将以为奢贼接下来还会有更厉害的杀招……” 一百九十三章 填壕 一百九十三章填壕 这一场惨败叫奢崇明明白了:原来汉军的攻城战法确有其道理——以前的那一连串胜利并不是自己的土兵有多厉害,而是对手太弱鸡,见到漫山遍野的强敌和潮水样的攻势便先吓破了胆!若是碰到孙杰这样的对手,这种打法,任自己有多少勇士都不够死的! 好吧,那就按汉兵们的方法来。第一种大杀器马上就能完成,第二种么,按照奢崇明的预想,很可能用不上,不过,出于谨慎,还是在紧锣密鼓地制造中——这两样大杀器的投入都需要汉兵们的传统战法做铺垫。 此前内江简州等城都是一鼓而下,武库里铠甲等装备缴获了不少;楯车也容易做,运物资的平板木轮车前面竖一块又宽又厚的木板便是一架……先整路填壕吧。 城头上,朱燮元见到套了铠甲的彝兵们推着二三百架楯车渐行渐近,每一辆车上的土石包垒得高高的——显然他们的目标是填壕,于是转脸望向孙杰。朱大人对这位年轻的将领不仅打心里喜欢,更是充满信心:此前一战克保宁,追袭张贼几百里还只是传闻。这次驰援成都府,孙杰部创下日均行军六十里的纪录——要知道,在这个时代能够保持五日以上日行三十里的,便可称大明一等一的强军啊。这还不算,其间还捎带着攻下新都!再然后,一场水攻,不费一兵一卒便将辛苦了七八日的奢贼淹得七零八落,紧跟着后面一场火攻,让自己亲眼看到了诸葛丞相火烧藤甲兵的情景再现!此刻若是孙杰轻描淡写地说可以用土攻法大破贼兵,尽管不知道究竟怎么弄,朱大人也一定会耐心地笑着等着看他如何大显神通。朱燮元笑吟吟地向自己的弟子(赐了名,便是变相建立起这种关系,对此双方心照不宣)投去充满希望的一瞥,满心期望见到他脸上那种熟悉的笑容……没想到,却恰恰看到孙杰满脸凝重的神情。 朱燮元心里一沉,问道:“国栋,有什么不对么?” 孙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与身旁的劳顺对视了一眼,朱燮元注意到,后者胖嘟嘟脸上那双眯缝眼里也透出深深的忧虑。随即孙杰答道:“大人,贼人要填壕呢,这是中规中矩的打法,小子*并不怎么担心。经前日之败,料贼兵们再不敢用藤甲了,所以今次他们都穿了我军铠甲。不过,披甲的承重点在两肩与胯部,大人请看,他们还不适应,动作都很僵硬,尤其下盘,脚步迈得很是吃力。现在不用搭理,等下到了壕边扔土石包时总会有破绽,壕沟既深且阔,少说也要填上大半日,这一日间强弓劲弩可杀伤不少贼人。” “可是……若是被贼填平了壕沟,如此多的贼人一股脑冲过来蚁附攻城,国栋可有把握?”朱燮元急忙问道。 “这却无妨的,大人。”孙杰耐心又恭敬地解释着,“便是我军,登墙也绝非那么容易。有墙垛的掩护,普通丁壮砸一块石头下来,说不好便可以杀伤从军十年的精锐老兵,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小子绝不肯叫儿郎们如此打仗,把陷阵的勇士白白消耗在墙下实在太可惜了。贼人填壕,总要留下几百条人命、再攻到城下,至少也会有上千伤亡,”说到这里,再次向城外望了一会,心里默算了下,坚定地说道,“嗯,千五吧、甚至更多。待到他们攀墙时,小子的兵两三人与劳将军的四五人为一组,各组再配七八名丁壮,便可以分成两班替换交战。贼兵虽多,梯子总不会有六七百架,盯住梯子打便是了,优势在我不在敌,贼们上不得城的。这样的打法,咱们不怕他。” 没等朱燮元再发问,成都中卫指挥使劳顺指着落在楯车后面一截,夹在压阵战兵和填壕辅兵中间那些数量足足有三五千之多的彝兵们躬身道:“启禀老大人,孙帅和末将担心的是那些贼人。”人不可貌相,劳指挥心里可比他的外表精得多呢:孙杰没来前怕归怕,他也只能认命、天降战神,非常清楚自己斤两的劳将军二话不说便把名义上的指挥权拱手相让——与其叫巡抚大人撕破脸下令还不如吃杯敬酒然后借坡下驴地坐享其成:孙帅的兵再能打,入城的也只有六七百,总要指望自己这两千多人帮忙不是?真打起来做不成擎天白玉柱,但做猪八戒又如何?朱大人是唐三藏、孙帅是孙悟空,打赢了奢贼便是西天得道,自己落个足吃足喝的净坛使者不是比啥都强许多?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这么多人在那里忙碌,只能是在平整道路、而平整道路又是投入大型攻城器械的必须步骤,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般明显。虽没打过仗,营里生营里长的劳将军岂有不懂之理。所以不失时机地凑上一句,既抬高了深得老大人喜欢的孙帅的身份,又不露痕迹地显示出自己也不是纯草包一个…… “哦?”朱燮元抬了抬眉毛看向孙杰。 “劳将军高见。”孙杰当然懂得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立即先赞了一句。自从接管了成都防务,孙杰对劳指挥始终觉得有些愧疚,劳顺越是恭敬,这种感觉便越强烈,早就暗自做出决定,等打完仗,一定要把功劳多分给成都卫一些:兵部勘验得再严格,少说也会有三四千斩首功,自己是双倍记功的客军,让出去三分之二功劳也足够了。何况,圣天子肯定会有封赏,蜀王那里的王赏也同样不会少,朝中的言官们一定会鸡蛋里挑骨头,多交些朋友总是值的——四川都司府要是能替自己说几句那可是再好不过了!接着补充道:“大人,填壕、平路,都是为了把攻城器械调上来的必要措施,本也是平常。但您看,贼人出动了这许多贼兵,若是寻常撞车塔楼等物,通道不需要这么宽,大可以推到城外里许我军火力极限之地再展开。小子因此猜测,奢贼会有非同寻常之举,显见劳将军亦有同感。只是目下尚不知奢贼的杀招究竟为何,故此有些疑惑。大人放心,有小子和劳将军在,定叫那奢贼有来无回。” 朱燮元一边听着孙杰讲话,一边手搭凉棚向远处望着,因为距离远在半里多地开外,朱大人并没有太关注那些人——其实孙杰和劳顺也看不清那么远,压阵的战兵方阵好认,中间那些家伙在平整道路,他们是凭经验做出的判断。 “那……国栋你在城外不是还有几营兵么?要不要叫他们……算了算了,老夫相信你,你想怎么打便怎么打,老夫不知兵,不能给你添乱!”朱燮元本有些心虚,想到孙杰的主力在城外始终没投入战斗,觉得这么能打的兵可不能闲着,然而转念一想,自己能想到,这小子肯定早就想到了,干脆还是重将权,叫他放手去做吧。 “谢大人。”孙杰郑重其事地谢道,心里感念着,幸亏遇到朱大人,换做其他文官,心血来潮地想一出是一出,这仗打起来不知会平添多少麻烦,“小子以为暂时还不需要。大人您看那些列队压阵的贼兵,数量至少有一两万人,奢贼巴不得与我军野战呢。只要打起来纠缠上,奢贼定会调动更多的苗蛮两翼包抄,我军便成陷于敌前的孤军了。”为了让朱大人放心,随即补充道:“大人放心,小子已做了些安排,只要再扛住三五日,至迟不过七八日里咱们莫为奢贼所趁,大人便可以给圣上报捷了。” “啊?哈哈哈,好!那老夫便安心等着!”朱燮元闻言心头大定,向劳顺吩咐道,“劳指挥,你听见国栋的话了吧?叫你的人都抖擞精神,老夫的捷报里断少不得你的那一份功劳!” 劳顺早已喜出望外,连忙谢道:“末将全听老大人、孙帅吩咐。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哪个皱一皱眉头便是狗子养的龟儿子!”却全然没想到自己话里的语病——狗子怎么会养出龟儿子呢? 三人说着话,几百架楯车已推近壕边。虽然知道成都中卫的炮手们大都是样子货,但这种距离,火炮几乎可以说顶着脑门打,肯定能保证六成以上的准确性。劳顺又紧张,又兴奋,搓着手跃跃欲试地问道:“孙帅,要不要末将下令开炮轰这班龟儿子几下噻?” 孙杰抬眼又看了看远方自顾自平路的那群彝兵摇摇头道:“先不急。这些贼兵大多是老幼,炮弹珍贵,贼人压阵的战兵们太远不好打,此刻去换贼人的辅兵和破木车不值得。还不知奢贼要搞什么大名堂,等等吧。对了劳将军,你不妨把大炮坏掉的那些炮组都调上来,配给这七门炮,叫他们演练一下:第一个炮组装填、开炮、清膛完成以后换个炮组上,每组轮流施放……多出来的人每门炮配两三个,备上大桶水浸了大块麻布,每开一炮,清膛装填时便用湿布裹一下炮身降温,这样真打起来,咱的大炮便可以多轰上几炮。练练动作和配合便好,莫真放出响来,打了这许久咱们始终没放炮,希望能哄骗过奢贼。床子弩可打一打,否则奢贼会生疑的。叫兄弟们慢慢瞄准了放,不用急,每架放上三五支就好,得留着对付明日奢贼的撞车。” “得令!”劳顺一抱拳,转身对亲兵大吼道,“把大炮坏掉的龟儿子们都给老子唤上来!日你先人,床子弩给老子瞄好了放噻!哪个打空,看老子不把你个憨憨丢下墙头去!” 披甲彝兵们开始在盾兵的掩护下从车上卸下土石包往壕沟里扔,也有不少破车被直接推进壕里,墙上的守军纷纷开始瞄准射击。面对披甲,弩兵要占很大的便宜,只要中的,弩箭可以轻松破甲、而弓兵们则只能瞄着腿脚四肢没有护甲的地方射箭,因此效果很一般,不少彝兵身上插了四五支箭照样活蹦乱跳地忙碌着。尽管距离不远,床弩的准头还是不怎样,大概也就五成左右,然而只要命中,楯车登时四分五裂,一定会带走几条性命。也有三三两两的箭支射向城头,不过数量很少,这些弓手当然立刻受到墙上弩兵们的重点关注,很快被压制住了。 城楼上朱燮元扶栏向下望着,孙杰立在侧后半步。看了一会,听到孙杰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朱大人扭脸看过来。孙杰摇头道:“苗贼不是重点突破,也没有组织像样的掩护火力,代价未免太大了。” 朱燮元有些不解,说道:“国栋讲详细些。” “大人,攻城战,一般来说多是选择几处关键位置填壕,每段丈许宽即可。我军固然可以集中火力攻击这几处,但其他地方的守军挤不过来,也只能干看着。只要做好防护,大批贼人便可鱼贯而入,冲到墙下再展开。您看这些贼,齐头推进,显然是要把这一长段的护城壕全部填平,自会耗费多得多的时间。又没有组织对城头的压制火力,要死伤许多人。奢贼一路攻州略县不可谓不知兵,再加上那些平路的贼众,小子揣摩,其一,奢贼当有极厉害的大器具在后,非常大,要很宽的通道、其二,贼人必藏匿了大量弓兵以为后招。” 朱燮元一惊:“啊?奢贼如此狠毒,国栋可有把握?” 孙杰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气,纵声笑道:“大人放心,小子不才,区区苗贼却不在小子眼里!‘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任他何物来,小子麾下几千虎狼都在等着一路杀过去呢!” 本篇知识点: *“小子”,是古代门人子弟在师长面前对自己的谦称,这种自称多用于非常亲昵的人之间,使用者也不是读书人——读书人,哪怕连秀才都没考上,都会用“学生”做自称,以特意强调身份。 “小可”、“小生”:陌生人之间,读书人用,双方关系平等(明清白话文里书生泡美眉用得最多)。 “不才”:带一点自傲,文武都能用。 “小人”:地位低下者用。有时为了强调服从性和无比的尊敬,下级对上官时也偶有用到,但那就有点完全不顾脸面卖身投靠的意思了。 “家”:对他人称呼年纪辈分比自己大的亲戚——家严(爹)、家慈(娘)、家兄(哥哥)…… “舍”:对他人称呼年纪辈分比自己小的亲戚——舍弟、舍侄…… “愚”:双方地位平等且关系很近时用——“愚兄”、“愚见”。 “拙”:称呼自己的东西——“拙荆”(太太,古代“产权”归丈夫)、“拙文”(嘿嘿,您看的这一篇就叫这)、拙作(从第一章到这篇的统称^_^)。 “敝”:简陋,多称物——敝处(家)、敝姓、敝校、敝司。 “鄙”:道德低下,多用于跟人有关——鄙人、鄙见。 “下官”、“末将”:官场文武下对上,但往往不是直属关系,隐隐有一些不卑不亢的含义。 “卑职”:官场下对上,强调谦卑性。 “职”:官场下对直属上级,强调公对公关系。 “仆”:官样文章,关系不太近的人掉书袋时用。 哎妈呀,太多了,写不过来鸟…… 昨天没更,补个笑话吧。 知府、知州、知县三位聊天,说到自己家的娃。 知府:“犬子太不成器了,《四书》还没读通。” 知州:“府尊大人可别这么说,下官见过贵公子,人中龙凤呢!小犬才不像话,成天胡闹。X大人(对知县说),您家里几位公子?” 知县想:四品知府大人称自己儿子叫犬子、五品知州大人叫了小犬,我一个七品小官咋说?幼犬?没这么说的啊!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回大人,卑职家里养了两只小王八羔子……” 一百九十四章 巫攻 一百九十四章巫攻 一支部队,只要肯流血,终究能够前进。在付出五六百条人命、千余轻重伤员的代价后,到日头挂在西边摇摇欲坠时,成都墙外的壕沟已被填平了八九十丈宽的一大段,后面的那一片野地也被修整得几乎如官道一般平坦。 阵后竹梆子声响起,彝兵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闻声即退,而是继续冒着守军的火力把死伤的同袍或拖或扶地带走,甚至稍大些楯车的残骸也被清理至一边,远远离开通道——当然,这些节外生枝的举措又叫他们额外付出几十名伤亡。 彝兵们渐渐退出射程之外,肾上腺素的作用消退下去,墙上已经轮换过两轮的守军从亢奋的情绪中慢慢平复下来,纷纷抬头向城外望去。他们这才发现,方才到处是乱哄哄的贼兵、倒卧的尸身、翻滚哀嚎的伤员、支离破碎的楯车残骸、散落的土石麻包……而此刻的战场上,除了满地的血渍和插在泥土里的箭支,转眼间竟如校场一般空旷!方才的呐喊声、咒骂声、惨呼声、射击声……仿佛依然在耳畔震耳欲聋,但仔细听去,周遭又静得可怕,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离奇又血腥恐怖的梦境般虚幻。 巨大的空旷映衬下,每个人都显得十分的渺小,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至,一霎时,方才喧嚣声直冲云霄的城墙上下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甚至伤员们都停止了呻吟。压向众人心头的除了空旷,更多的是恐惧,对莫名、未知的恐惧:苗贼们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弄出这一切,显然是为了扫清道路——即将投入战场的将会是何样的狰狞巨兽? 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再度隐约传来,奢崇明的土兵们向前压上,在距离城墙一里外停下脚步,城头上放眼望去,视野里都是黑鸦鸦的贼人。 “怎么,那奢贼竟要举火夜攻么?”朱燮元有些紧张。 “大人,他们是警戒,防备我军趁夜出城破坏填平的壕沟。明日肯定有大家伙要上来,否则奢贼不会费这么大力气的。”孙杰镇定地回答,随即转向劳顺:“劳将军,麻烦安排好值夜的兄弟,多备些火把,每隔一阵投墙下几支。某估计奢贼今晚不会有什么动作,但也要防备小股贼人趁夜偷袭骚扰,叫兄弟们看清楚,只要没带梯子便莫去理他、值更的每个时辰一班轮替,当值瞌睡者军法从事!” “末将得令!”劳顺大声应着。 “那……”朱燮元有些欲言又止。 “大人,不可。”孙杰猜出了朱燮元的想法,当即摇头阻道,“此举断断不可,那奢贼正等着咱们趁夜开门去清壕呢。如此宽的一段壕,少说也要动用上千民伕,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便只能举火,那就是给奢贼报信。届时贼兵冲过来,上千人都争着往城里跑,城门便关不上了。” “嗯,国栋说得很有道理。怎么打全听你的,老夫绝不干涉,老夫信得过你!”朱燮元马上就明白过来孙杰说得对,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国栋,以你想来,那奢贼明日会弄出啥厉害的东西?” 孙杰苦笑了下:“大人,小子惭愧。虽一直在想,但何等攻具如此之大,小子想遍了家里的兵书和先祖讲述却前所未闻,委实猜不出。”随即话锋一转,抱拳正色道,“不过大人放心。自古邪不压正,有小子在,成都城必固若金汤!” “好一个邪不压正,国栋说得好!老夫没有看错你!”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放亮不久,城外便隐约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歌声。晨雾弥漫间,十几个鬼魅般的人影手舞足蹈地时隐时现。待他们行近了些你便能够发现,这些人年纪都已不轻。古铜色清瘦赤裸的上身刺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花纹,有的靛青,有的猩红。瘦削的面孔上表情坚毅,有的人披着粗麻布织成的斗篷,有些则把破旧的羊皮披风塞在腰间;有人披散着乱糟糟的黑发,也有人用蜡染的土布系着,所有人的头上都插着羽毛和草药编织在一起的发饰,那是他们与神灵、祖先沟通的媒介。颈间挂着的金属护身符在朝阳的映射下发出阵阵反光、叮当作响,他们手里举着法杖、敲着皮鼓,缓慢而坚定地走着,且走且歌。与其说在前进,倒不如说在舞蹈、与其说在歌唱,那歌声却如泣如诉,每一句的结尾都尖利得直插云霄。里许外扎营警戒的彝兵们全部转向他们匍匐跪地,每一句歌声的末尾,所有彝人都会齐声应和,巨大的回声在群山间激荡,连绵不绝,反复撞击着守军们的耳膜和内心。 他们是奢崇明手下各个部落的巫师。 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那一大群,足足有上百只五颜六色怪兽拖拽的,竟赫然是——一座城! 真的是一座城。正面足足有五十几丈宽*,高度甚至比成都的城墙还要高出一截,有堞有垛有梯有墙!围绕着这座缓缓移动的城堡,是上千名脸上身上涂得五颜六色的彝众,每人手里擎着头部缚了湿茅草的火棒,冒出的白烟或浓或淡,城堡的下半部分若隐若现。 “莫不是贼们把深山中的鬼城祭了出来?” “啥子,鬼城?在白天现形?” “你没见有巫师施法,那些烟遮了日头哩!” “呀,鬼城?那城里便都是厉鬼了嗦……” 守军和丁壮们惊恐万状交头接耳地嘀咕着。这个时代,包括朱燮元孙杰在内的所有人,对神佛鬼怪之说皆是深信不疑,唯一的区别只是读书人嘴上不怎么会公然谈论罢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么。不过,在内心里,大家都信(否则,普通人不识字,那么多神怪小说话本哪里来的)。见到这番阵仗,朱燮元孙杰固然心头大震,普通的守城兵卒们更是一片大哗,不少人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开始身不由己的一步步向后退去。 “成都中卫劳顺指挥何在?”孙杰手按刀柄,陡然绽出一声大喝。 “末、末、末将在这里。”劳顺的语声有些颤抖。 “叫你的亲卫督战,临敌退缩者就地正法!还有,把火炮全部集中到这里,三丈为距,间隔排开!”孙杰声色俱厉地吼道。不过,那么沉重的大炮连同炮架、弹丸、火药,都拖过来怕要费不少功夫,不知是否来得及、即使搬过来,贼人已施了妖术,不知是否能打得响……孙杰在心里暗忖着,然而面沉似水,没有显露出半点不安。 “末将得令!”孙杰的断喝叫劳顺从震惊中清醒了许多,反正躲不过,拼了吧!想明白这一层,劳顺说话也利索了:“娃儿们,给老子看好,哪个龟儿子敢退一步,就地打杀了!大炮都给老子拖过来,仙人板板地还不快去!” “盛得功!”孙杰又吼了一声。 “卑职听令,大帅。”身为孙杰的亲卫队长,盛千总一直跟在他身边。 “你带上四名得力的兄弟护送朱大人回衙。”孙杰轻声道。 “老夫不走!”没等盛得功答话,朱燮元也是一声大吼,“老夫便在这城楼上看你破贼!” “大人……”孙杰正待相劝,朱燮元摇摇头,直视孙杰,复把语调放轻了些,然而语气异常坚定:“国栋不必多言。” “是。大人。”孙杰说着对朱燮元躬身施了一礼,起身时向盛得功看了一眼,后者回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一挥手,四名卫士靠过来,隐隐地将朱大人护在中间。 这当口,那座鬼城般的堡垒已经缓缓逼近到距城大半里左右。孙杰左右望了望,几门炮都还在半途,心里盘算了下,离得近的两三门也要一炷香以上的时间才能就位……不行,要争取时间! “床子弩,发射!” “啪、嗖。” “啪、嗖。” 负责击发的兵士抡起木槌重重地砸下机括,铁矛激射而出。 “啪、啪!” 这种距离,目标又这么大,五六支铁矛先后全部命中了目标。 然而…… 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对付楯车,甚至沉重的撞车,床弩可以说无坚不摧。不过这次射击的目标是一座城——相对而言,铁矛的能量面对如此之巨的质量完全是微不足道,前进中的城堡只是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微颤动了下,毫无阻滞地继续逼过来! “上弦,继续发射!” 每一架床弩都有几十名兵士拼了命地转动着绞盘,不过他们都知道,按照最快的速度,在鬼城靠到壕边时也只能再有一次发射的机会——能有用么? 鬼城距离城墙只有百多步远近了。身后是劳顺和孙杰的亲卫队提刀督阵,除了操作床弩和搬运火炮的兵丁、民伕们,绝大部分守军无敌可击又无路可逃,都目瞪口呆心惊胆战地看着,有些弓兵绝望而徒劳地射出羽箭……蓦地一声凄厉的鬼啸般的竹哨响起,垛间突然冒出几百名脸上涂了血的鬼影,口里吱哇怪叫着,张弓搭箭向城头射来,转眼间便有百多名兵士被射中倒地! 城头一片大哗! “还击!还击!”孙杰、劳顺和军官们不约而同地大吼。管他是人是鬼,有目标便打呗! 长捷营兵士们的表现要比成都卫强不知多少。心里同样都被巨大的惶恐攫住,但日复一日反复的训练,就是要把对军法的绝对服从通过军棍、皮鞭、穿箭、枭首、甚至活剐等种种酷刑刻在骨子里,要兵士们在各种极端情况下对长官的命令做出条件反射般的响应。 不过,射击效果很差。 鬼城比城墙高出两三尺,这种高度差使得鬼卒们的有效射程比守军胜出不少——就像从城头向下射击一样,不过现在的优势在奢崇明鬼城这边。 孙杰将朱燮元挡在身后,仔细地观察着对面。五门火炮已大差不差地摆好,另两门也即将就绪,不过并没有立即射击——炮手们担心对方的巫术会让火炮炸膛,孙杰心里也有这种顾虑,故而他没有急于下令开炮,而是在冷静地寻找对方的破绽。朱燮元已下定决心以身殉城,从孙杰身后迈步向前,正要与爱将并肩而立,突然发现,孙杰的嘴角又浮现出一丝那种熟悉的笑纹。只见孙杰向旁一张手低喝一声:“弓来。” 一名亲卫迅速摘下背上的步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一并递过来。孙杰用的是一张铁脊弓——弓背上下各镶了一片几乎有近一分厚的铁片,弓弦里也缠了几股细细的铜丝。箭是有三重倒刺的铁骨破甲箭,每支箭的造价超过一两白银!在这种箭面前,即便是朝廷正三品以上武将的山纹铠,跟宣纸也没甚区别——铁弓铁骨箭,这种组合,是专为远程猎杀敌军高级将领而设计的武器! 孙帅这是要射谁呢? 孙杰向腰际的革囊伸手一探,大指上便多出一枚精钢扳指,缓缓拉满了弓,然后引弓向下……朱燮元的目光随着箭簇所指看去…… 孙杰瞄的不是对面的鬼卒,而是拖车的怪兽!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见此情形,朱大人立即想起这两句——对啊!刚才怎么就没人想到呢? 大兵们当然没读过杜甫的《前出塞》,但他们没有射击怪兽其实更多的还是出于恐惧。见偶尔射过去的羽箭中的后掉落并没伤到它们,弓兵并没有想到距离和遮挡物这两重因素,他们只是因为从没见过这些奇形怪状五色斑斓的怪物,便先怕了几分,唯恐激怒它们从而给自己惹来更大的麻烦——万一哪只咆哮一声飞上城头张开血盆大口来咬自己可怎么办? “嗖!” 铁骨箭携着破空声激射而出! “哞”地一声惨叫,一只怪兽被射个正着,铁箭直没至羽!怪兽倒在地下剧烈地挣扎着蹬着四肢,肚皮露出来,身上裹的红红绿绿的花布被扯开——这下大家都看清楚了,只是一头披了棉被的牛而已! “火炮一、三、五、七,瞄城头,打苗鬼!二、四、六号炮,向下打牛!全部换小号铁弹,打!” 孙杰下达明令的同时,奢崇明在阵后吹响了牛角号,成千上万的彝兵呐喊着冲向城墙,今日这场惨烈的战事再次开始了。 *在真实的历史上,不知奢崇明是因为不了解明军有火炮和投石机的军情(不太可能啊),还是太过相信自己的实力,确实打造了这架史上最大的攻城吕公车:长五十余丈,也就是一百五六十米!想象一下,迎面过来一座足足有一个半足球场那么大的木头城堡……守城的军士们也确实惊慌万分,协守成都的百姓们则被吓得“奔走呼号”。当然,朱燮元使用了投石机和火炮,对上打车对下砸牛,这场攻势也就随着吕公车的支离破碎而土崩瓦解了。 一百九十五章 再捷 一百九十五章再捷 随着火炮的一声声怒吼,成百上千颗弹丸喷洒向鬼城的垛间。外部防火的泥层炸出一蓬蓬烟尘,大片大片的泥巴簌簌而落,暴露出后面的木板。木屑和鲜血飞溅开来,鬼城墙头顿时爆发出凄厉的惨嚎。 随着火炮的一声声怒吼,成百上千颗弹丸喷洒向拖拽鬼城的牛群。悲鸣声四起,被铁丸轰毙的牛只訇然倒地,受伤的则疯狂地乱蹿,企图挣脱开束缚的粗绳,随即在下一轮弹雨中发出最后一声呜咽……一切挣扎都是徒劳,连人带畜,他们的命运已然注定。 这是一架吕公车,只不过奢崇明把它造得空前巨大而已。在他看来,有祖先神明的佑护,这个巨无霸一登场便可以彻底摧毁守军的意志,只要能抵近到城墙丈许,几十个遮护的挡板同时放下,成千上万的勇士们便可以通过后面的梯子源源不断地冲上成都墙头,一举破城! 事情一开始确如其所料,这架历史上最大的攻城车确实给成都守军带去了绝望。然而,奢崇明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忽视了一个人的存在:孙杰! 一个小小的破绽,一支利箭,彻底扭转了战局。 今天的攻势已宣告彻底失败:两三轮炮击过后,拖拽的牛群死伤殆尽,攻城车距离墙头还有十多丈,再也不能前进一步——这种距离,装了上百颗铁石弹丸的火炮就是生命收割机,每一阵弹雨淋过都会带走十几条甚至几十条人命、因为太过巨大,车体把付出那么大代价才辛苦填好的通道堵了大半,两万多彝兵都被挡在后面,要接近城墙,便只能从两侧狭窄的空隙里通过,而墙上守军弓兵们早已瞄准这个区域,不过两柱香的时间,前赴后继勇士们的尸体便重重叠叠地垒起两座一人半高的尸堆,后面的勇士还在奋力向上攀爬,随后又变成其中的一部分……再说了,冲过去又能怎样?只想着通过攻城车顶部跳板上城,没人带云梯,到了墙下也是一味地挨打。攻城车顶部在不停地遭受炮击。彝兵人人都会射箭,奢崇明挑选了五百多最优秀的射手埋伏在那里,种种迹象显示,此刻他们中的大半都已殒命,藏在肚子里的另五百兄弟也危在旦夕…… “退兵、退兵!”奢崇明声嘶力竭地喊道。 说起来容易,做到却很难。即便道路畅通,六七十丈宽的通道,两三万人也嫌拥挤了些,何况那么大一架木头城堡堵在那里。原计划大部队都要从车后的梯子鱼贯而上然后跳上城头,此刻挤在车后的足有万把人,忽进忽退,慌乱之中无所适从的人群彻底茬死了,只有散在两翼和后面的人听到竹梆声开始向回跑,局面已经滑向失控…… 奢崇明的卫士们纵马前冲,大吼着传达撤退的命令、与此同时,墙上守军们则用更加卖力的发射发泄着方才那种几乎将自己压垮的恐惧和羞愧。所谓的战斗,已经变成单方面的屠杀,奢崇明的压制火力就是吕公车上那几百名弓手,此刻在霰弹的轰击下已死伤大半,每一门火炮都在全速喷吐着弹丸,小弹丸打光了便换成大铁球,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车体的很多地方已经被砸得支离破碎,每一次击发都能看到中的处飞溅的鲜血,炮手们都陷入亢奋状态,每开一炮便会恶狠狠地咒骂上几句,然后疯了一样地清膛、装填……几具床弩更是不肯示弱,如此距离不需要瞄准,只要上好了弦,巨大的铁矛便呼啸着破空而出,击中破裂车体附近的会再次将厚木板打得飞迸开来,带走藏在后面的若干条人命,更多的则破壁而入,留下半截直愣愣地插在车上,引得墙上已无敌可射的弓手们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 “传令,停止射击!立即停止射击!”孙杰也在大吼着下达命令。孙杰军中有几门虎蹲炮,不过都留在沈钢那里,墙上的炮和操炮的炮手都是成都中卫的。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帮炮手竟如此疯狂!按照孙家的军规,即便是小型虎蹲炮,前三轮射击,每次施放过便都要用湿布给炮身降温、如果需要继续射击,再后面则每次施放完毕必须要用清水降温兼清洁管壁;成都墙上的都是身长三尺五寸、重达四百斤的大神炮,打到现在,每门炮都已轰击过五六轮,炮手们竟还是用湿布草草覆盖过炮身就继续装填!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这只是把厚厚的铁壁外部温度降了些,炮膛内里温度定会高得吓人,再塞药很可能会突然炸膛——这是常识啊!难道就没人知道么? 吼出命令的同时,孙杰惊恐地注意到,就在自己脚下的一门火炮,药包刚刚塞入,炮口便冒出一缕不祥的黄烟……顾不得什么礼节,孙杰将立在身旁的朱燮元向后一推,口里喊道:“大人小心!” “轰”! 大炮真的炸了。大块碎铁向四周迸飞开来,周围七八丈的军士们被震躺一片,惨嚎声陡然响起,待远处的众人懵懵懂懂爬起,附近两三丈内已是一片狼藉。因为早前孙杰命令火炮间距三丈,这一炸,周围三个炮组死和弓兵们伤大半,旁边的一门炮管上嵌了好大一块碎铁,显见得也废掉了。 朱燮元被孙杰猛地一推仰面跌倒,幸好盛得功立在身后做了肉垫,除了官帽摔脱样子有些狼狈,倒没什么大碍。 这一声巨响远比孙杰的命令效果好得多,剩下的几门炮全停了。炮手们终于从狂热中慢慢清醒过来,这才注意到火炮的身管内壁已隐隐透出暗红。扑倒在朱燮元身上的孙杰刚刚把后者搀拽起来,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大吃一惊:幸存的炮组成员都拎了大桶的清水要向炮身泼去! “不可!” 孙杰吼得气急败坏,但还是迟了。 一阵“呲、呲”的剧烈蒸发声响过,城楼上众人清晰地听到几响“啪、啪”的爆裂声——不用问,有些炮管崩裂了。孙杰愤怒地转向劳顺:“劳将军,这些炮手,以前打过炮么?” “回,回孙帅。打过,都打过的……不过,嗯,只打过一两次。每年一次大操,卑职的成都中卫奉令,只是、只是一门炮打一发实弹,其他……都是只装药,听个响,做、做号炮用的……”劳顺已经被吓得半傻了,结结巴巴地说。 “铁炮比铜炮管壁厚得多,前面敷湿布,开过两三炮以后每次施放便要用清水彻底降温。若是已连续开过五六炮则万万不可使用此法,只能等它自己慢慢冷下来,‘须复查其冷热得宜’,‘火力逼热铜铁,抑或骤冷骤热,难保其不燥烈旁出而炸’,这等常识,难道他们竟不知道么?”孙杰质问道。 “回孙帅,莫说他们不知,卑职也是第一次听闻的。”劳顺垂着头小声回答。 “唉,罢了。两军交战,死伤难免,劳将军也不必太过自责。不过,以后当引以为鉴,对兵士勤加操练。麻烦劳将军下去看看,还有几门能用的,再把炮组重新编排一下。对了,床子弩也清点一下。”说着话,抬头望了望不远处泥土保护层已经七零八落的吕公车,补了一句,“找些膂力大的丁壮投油罐,再射些火箭过去便好了,大家可以歇一歇了。” “得令!”可算逮到逃开的机会,劳顺一抱拳,一溜烟跑了。 “国栋处理得很好,方才老夫怕你说过了头,还想出言拦住你的话头呢。嗯,你年纪这么轻,不仅一身本领,难能可贵的是知道轻重,很好,很好。”朱燮元重新戴好了官帽,望着劳顺的背影消失在门楼楼梯上轻声夸赞道。 “大人谬赞了。”孙杰脸一红,随即关切地问道,“大人没摔到哪里吧?” “没事没事,不是有他垫着吗?”朱燮元笑呵呵地伸手一指盛得功,“你没被老夫压坏哪里吧?” 盛得功一惊,连忙回道:“没有没有!再有三五个大人小人也受的住。” “浑话,住口!”孙杰佯怒道,“大人莫怪,这厮是个糙汉。” “哈哈哈哈,你们救了老夫的命,老夫怎么会怪你们?”朱燮元哈哈大笑着,“国栋,依你看,咱们连胜了这么多场,那奢贼也该技穷了吧?” 孙杰复望向城外,经过墙上这一番混乱,奢崇明的彝兵们得到了难得的喘息机会,这当口可以见到大批的贼人都在鱼贯而退,眼前近处已望不到多少人影了。孙杰正要开口,突然发现又有一队两三百彝兵抱着什么东西向吕公车的残骸跑来,奔到七八丈远,将怀里的坛坛罐罐投过来,砸到车身上,火焰陡然蹿起…… “大人,后面还会有恶战。这几场仗咱们只是打疼了奢贼,五六千杀伤对十几万贼人来说只是伤了些皮毛,不把奢贼打断了膀臂疼到骨子里他是不会干休的。”孙杰沉声回答。 “哦?那些贼在干什么?”朱燮元指着新来的那队彝兵问道。 “大人,他们也在向车体上投油罐呢。” “这是为何?”朱燮元有些不解。 “奢贼定是还有其他杀招。这架破车太大,阻了路,奢贼是要尽快清理出通道。”孙杰的语气有些凝重。 “报……”劳顺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满脸惊慌地对朱、孙二人匆匆一抱拳,“老大人,孙帅,卑职刚刚看过,咱们总共七门炮,方才一门炸膛,一门损坏,还有三门炮管裂了……现下咱们只有两门炮可用了……”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偷眼飞快地看了二人一眼,又咽下了后面的什么。 “还有什么,劳将军但讲无妨。”孙杰敏锐地捕捉到了劳顺不自然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方才,方才儿郎们打得兴起……床子弩、床子弩的铁矛只剩下十几只了……”劳顺嘀咕道。 朱燮元闻讯大惊,急道:“快去武库里看看还有没有!” “回老大人,卑职已派人看过,都在这里了。”劳顺的声音细如蚊蚋(音“锐”)。 “说到武库,老夫突然想起,奢贼来犯时老夫看过武库的账册,还有几门洪武年间的小炮,国栋,能用么?”朱燮元病急乱投医似的望向孙杰。 “回,回老大人,那些炮用不得了。”劳顺的头低得像要埋进前胸。 “怎么用不得?”孙杰在知趣地保持沉默,朱燮元忍不住追问道。 “回老大人,万历年间,朝中有大人提出‘废司建府*’,要将四川都司府废掉噻,后来虽没弄成,但成都几个卫的军饷几年都没发下来确是真的。儿郎们险些闹将起来,不得已,各卫的指挥使便在武库上想办法嗦,不止中卫,其他几处的铜炮都化了铸钱发下去了……这些事都司府都知道的,也不是卑职任上发生的,但卑职确是知道的。”劳顺的回答有羞愧,也有无奈。 “啊?把炮化了铸钱!”朱燮元显然是第一次听说将武库里铜炮偷出去化铜钱这等奇闻,一时整个人都懵了。 “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处置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想办法对付奢贼要紧。”孙家历代都是大明救火队长的角色征战各地,对卫所军头儿们的种种把戏了然于胸,因此入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检查堪用的火炮,没见到铜炮心里已然有数,此时急忙出来打圆场——当然,从个人心理出发,一方面孙杰固然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但另一方面,再怎么说,自己和那帮军头都算武人集团,孙家军深得圣上信任还偶有文官刁难,那些同袍粮饷被肆意克扣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自然而然地会因理解而同情。说着话,心里暗想着,待会儿要为劳顺开脱几句。 “哼!”听到孙杰的解围又无计可施的朱燮元重重地哼了一声。 “劳将军,武库里箭支都还充足吧?”孙杰赶忙岔开话题——他自己去武库看过,羽箭确实有不少储备。 “回孙帅,箭支有好多,充裕的很。”劳顺嘴上回着话,向孙杰投来感激的目光。 “那便好。劳烦劳将军组织些兄弟,多多地搬来些,再去粮库官仓,把粮斗都搬上城来。” “孙帅要得!”劳顺心悦诚服地双手大指齐竖,“床子弩射斗子箭!” 孙杰一笑:“正是。还有,把所有铁矛全集中在这两架床子弩这里”,说着话,指了指城门洞附近的两架床弩,“留着对付奢贼的撞车。” “末将遵令。”劳顺如释重负地跑开了。 “大人。”待劳顺离开,孙杰轻声对朱燮元道。后者摆摆手:“国栋不必多言,老夫知道了。此事不是发生在他任上,即便是,老夫又能如何?朝廷养兵便要发粮发饷,不给钱,难道要他们全都饿死不成?你放心,老夫不会难为他的。唉。” “大人明鉴。”孙杰小声地应了一句。 “你说过几天就可以大破奢贼?”朱燮元突然想起来孙杰前两天说过的话。 “是,大人。最多再有三四日吧。不过,咱们还需要再胜一场……” “哦?国栋此话怎讲?” “大人容禀……” *明朝一贯以文御武,然与其他地方相比,四川的情形略有不同,武官的权力比其他地方更大一些。这是由于独特的地理环境——蜀道难,且又与诸番接壤,大小部落犬牙交错。 洪武年间刚开始平定四川(不是今天的四川行政区域,要大得多)时,当地的粮产不足以维持庞大的武力,长途运输消耗又太大,所以洪武、永乐年间规定,当地“多丁”之家,要“分房于成都等府州县”,“籍种田纳粮,既当民差,又贴军役”。也就是说,其他地方家里多男丁的,要迁移一部分去成都附近,这些劳动力又要做给官府纳粮的“民”,又要听军事长官的命令,或者当兵使,或者做辅兵服军役。这便埋下了文武矛盾的隐患。在开始文官统治还没有形成体系,又时有番人作乱劫掠时,文官们自然不会说什么,但承平日久,自己的治所平白被军头插上一手,他们的反应可想而知。 卫所的指挥官们当然也不是无辜的白天鹅,强拉民伕克扣军饷勾结番人劫掠客商什么的一样也没少干,于是文官们就想,与其这样,还不如想办法全把这帮丘八给废掉,我们自己的钱、自己的民,组织起来镇服那些番众足够了,何必分你们一杯羹?于是开始折腾。对朝廷鸡一嘴鸭一嘴地痛心疾首,处理地方上的不稳定事件则“军杀一番,则罪以擅杀激变;番杀一军,则罪以玩寇失机”——你杀了个抢劫的土番就说你激发民族矛盾,他们杀了你那是你自己养虎为患自作自受总之你活该…… 但折腾了许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把四川都司府废掉可不是儿戏,边关重地全靠各地民兵,万历再混蛋也做不出这事,何况……裁兵要花不少钱啊!众所周知,这位爷一时没想起来找你要钱那是你吉星高照,找他要钱?想啥呢! 不过,借着这场纷争,文官集团手底下扣钱扣粮那铁定顺理成章了。 一百九十六章 内应 一百九十六章内应 今日之败,实出奢崇明意料之外。 此前琢磨着,这么大一座移动城堡,拼着挨上几炮甚至几十炮也不可能散架,只要跳板搭上墙,成都府就算破了!到时候把蜀王扣在手里,便有了与汉官们谈判的资本,大不了再把成都让出来咱们回永宁,以后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呗……可谁知道汉狗们竟先打拖车的牛!牛死了,整架车便瘫在那里动弹不得,任汉狗们用大炮一味死命地轰、八牛弩一支接一支地射! 眼看着勇士们都要死在那里,该是祖宗显灵,汉狗们的炮炸了膛,紧跟着所有炮声都停了——嗯,奢崇明在阵后仔细观察过,城头上总共有七门炮,彼此间隔只有两三丈,排得很紧凑,这下炸膛,那帮操炮的汉狗定是死伤遍地!八牛弩也不再发射,跟身旁的传令兵印证了下,方才至少已经有百十支铁矛射出来——这等造价奇高平时也没多大用的军国重器不会有很多储备,汉狗们就算没全部打光也差不多了吧…… 奢崇明笑了。前冲的勇士们大部分都安全撤了回来,因为有巨无霸吕公车挡着,今天的战损大概在两千人多一点吧。咱们苗人(被大明一直叫苗蛮,奢安也都自称苗了)才不像那些不中用的汉狗,死个一成不到部队就崩溃,咱们的勇士都不怕死!今天败的值了:守城的炮哑了、八牛弩也剩不下几支矛,明日定可以一举破城!汉狗们在烧吕公车,很好,本大王也想这么做呢,正好清出来明天的攻击路线。奢大王挥挥手,派出一队彝兵抱了油罐去火上浇油,虽然一把火烧掉花了那么多心血打造的大杀器有些心疼,但慈不掌兵——只要打下来成都府,偌大一座实实在在的坚城,价值哪里是一座木架子大车能比的? 因为有沈钢率领主力在附近保护,更北面的新都也牢牢控制在栗芳的虎贲营手里,成都的北门始终开着。当日下午,沈钢带了几骑风尘仆仆地策马驰进成都府,径直来见孙杰。见过沈钢,孙杰便去找朱大人,傍晚时分,巡抚衙门开了宴席,据下人们说,朱燮元大人要设宴亲自劳军。 说是劳军,赴宴的人却不多,除了朱大人自己,只有孙杰、沈钢、和另外一个明军游击打扮的蒙面人,连巡按刘子奇、臬司申继善都没叫,更不用说劳顺了。入席前,孙杰和沈钢习惯性地解下佩刀,蒙面人踌躇了一下正要卸下腰刀,被亲自迎出来的朱大人一阵大笑止住了:“罗将军大可不必!老夫知道你们的习惯是刀不离身。孙帅、沈副帅都是老夫可以性命相托的好汉子,他们二位的朋友老夫若还信不过,岂不是被你们这些后辈暗自耻笑?老夫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摆啊?哈哈哈。” 蒙面人一怔,面上有布巾遮着看不出表情,但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显是受了感动。重重地一抱拳,也没说什么,垂头跟着朱大人几位入席。正要在末席就座,没想到朱燮元竟示意要其坐在身旁的位置。蒙面人哪里敢坐,拼了命的推辞,但最终还是被孙杰沈钢两人强按在次席,孙杰坐了朱燮元的右手边,沈钢坐在了朱大人对面。 见酒菜早已齐备,朱燮元挥手叫下人们下去,蒙面人摘下了脸上的布巾……黝黑的面上阔鼻深目,竟是一个苗人! 孙杰沉声道:“大人,小子来正式介绍下,这位是水脑(今泸州叙永县水潦彝族乡)寨的罗乾象将军,也可算是小子未曾谋过面的故旧了。不过,罗将军跟小子的大哥马千乘是生死之交,凭这一点,小子便可以信得。” 没等朱燮元答话,罗乾象腾地站起来冲几人抱拳环施一礼,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道:“马大哥救了咱全寨的性命,俺不会说话,但绝不敢忘了恩情。马哥跟咱说过大帅,他的兄弟便是俺的亲兄弟,没甚多说的了。”继而又结巴了一下,脸上泛起一道红晕补充道,“嗯,没甚说的了。” “哈哈哈好!是个好汉子!男子汉么,便当这样,相知在心,何须多费口舌。”朱燮元朗声赞道。 孙杰又道:“小子在来援路上偶尔想到,这次奢……奢崇明举族来犯,定会拉上水脑罗家,所以入城后安顿下来便叫沈大哥去联络一下,没想到竟真被他找见,也是天意啊。” 朱燮元沉吟道:“水脑罗氏……是不是《宋史》里记载的‘卢鹿蛮’那个禄氏?” 罗乾象应道:“是的。洪武年间咱们归附朝廷后改的汉姓,便叫罗氏了。” 孙杰沈钢均是一乍舌:“大人竟博学至此!” 朱燮元手捋胡须呵呵一笑:“书嘛,老夫确是读了不少。但国栋和你的人也了不起,打仗自是不在话下,连这里都能找到好朋友!古人云,‘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诚不我欺。这点,老夫不如你们!哈哈哈。” 孙杰沈钢正待谦虚几句,朱燮元又问道:“罗将军,那马将军是如何救得你,可否说与老夫听听?” 罗乾象回道:“禀朱大人老爷。播州杨乱时,咱们跟着朝廷去打,但咱们人少,被杨贼围了山。突围时打得好凶,好惨,大爹和好多勇士都死了,剩下的弟兄们也都脱了力,跑不动了,也回不去山上,杨贼的人马好多,满山围过来,杀呢,刀子都砍不动呢,就要死了。马大哥带人过来了,从背后,杀过来,杨贼的人马和马大哥杀,大嫂的忠州兵来了,杨贼的兵都被杀了,跑了,嗯,就是这样。” “啪”的一声,朱燮元一拍桌子:“荡气回肠!罗将军这一番描述,老夫仿佛亲眼见到了战场的壮烈,说得好,比那花团锦簇的文章好上百倍,听得老夫血脉贲张!来,这等壮烈的事迹最可佐酒,咱们先浮一大白!” 见罗乾象还愣在那里没明白朱大人说的啥,孙杰端起酒杯一比,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朱燮元又道:“罗将军,你是直来直往的汉子。老夫还有个疑问,咱们当面还须讲明白。你与马将军是兄弟、马将军与国栋是兄弟,所以你不会与他厮杀,这个老夫能理解。但你可以引军避开啊,为甚要临阵反戈呢?”言毕,双目炯炯地看着罗乾象。 罗乾象哪里懂得汉人那套什么要回避尊长目光的礼节,直愣愣地迎着朱燮元的目光看回去:“奢效忠死了,奢崇周死了,阿节没得生养,铺骂生罗哥,该是罗哥继承。奢崇明打罗哥,罗哥被害死了。奢崇明教咱们一起打汉人,打得。汉人里面有孙家哥哥,好汉,咱不打。水西造反,不好。水脑不想造反。孙大哥教沈大哥来跟咱说,罗哥不该被害死,打害死罗哥的奢崇明,汉人没害死罗哥,不打。咱们打奢崇明。嗯,就是这样。” 朱燮元两只眼睛瞪得牛蛋一样,暗忖着:“就是哪样啊?这都什么阿节铺骂打不打啊,这都啥乱七八糟的……” 孙杰见状扑哧一笑,道:“大人,我来解释一下吧。奢效忠正室生子奢崇礼,早夭了,正室也亡故了。当时水西土司安国亨的母亲是罗氏,罗氏有两个养女,一个叫阿节,一个叫铺骂,便都嫁给了奢效忠。阿节就是奢世统,铺骂就是奢世续,二人都跟了夫姓取了汉名。奢世统无子,收了奢效忠弟弟奢尽忠的儿子,就是奢崇明为义子。奢世续生了奢崇周,族名叫罗哥。照理说,无嫡立庶,应该是奢崇周继承土司之位。罗将军与铺骂的感情深厚,便帮着奢崇周,与奢崇明很是打过几场,死了不少族人,本身有血仇的。后面的事您知道了,朝廷叫二人罢兵,领地一分为二,再后来奢崇周亡故了,罗将军他们都怀疑是奢崇明暗地下的手。这些事,都是马大哥跟小子喝酒时无意聊到的。奢崇明起兵谋逆,对所有部落都说朝廷要把大家斩尽杀绝,于是罗将军几个就被蒙蔽了。小子想起这事,便叫老沈去找罗将军,就问他一句话:罗哥是谁害死的,是被咱们汉人,还是奢崇明?怎么能帮着害死族人的仇人打兄弟呢?于是罗将军决定打仇人,怕大人信不过,便亲自来了。” 罗乾象认真地点点头:“嗯,就是这样。” 可是……那目光分明透露出一种“这一加一等于二般简单的事,你这笨老头怎么就不明白呢?”的鄙夷。 好个饱经风浪的朱大人,硬是装作没看出来,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般的神情,口里赞道:“原来如此!老夫明白啦!罗将军放心,罗哥这一脉的冤屈昭雪,全包在老夫身上……”刚说完,觉得脚下被孙杰轻轻踹了下。 罗乾象黯然道:“罗哥死了,十岁死了。” 朱燮元一怔:“那便是罗将军你!老夫最爱的便是你这样忠义的汉子。” 孙杰急忙道:“小子先替罗将军谢过大人。大人,罗将军的族人,对了,还有罗将军的几个好朋友,都被奢崇明那厮蒙蔽了。您看……” 朱燮元闻言大喜,暗忖道“好几个朋友?这是一下子凭空得到一支生力军啊!”急道:“没问题,全包在老夫身上!罗将军,回头你说一下都有哪些朋友,老夫教人记下来,会向朝廷为你们一并请功!” 正事谈完了,喝吧…… 心头大定的朱大人心情大好,喝完一场大酒,借着酒劲儿竟做出了一件叫所有人大惊失色的事:拉住罗乾象,要与他共卧一榻,抵足而眠! 就是这个举动,把实朴的罗乾象彻底镇服,奢崇明之败已无可挽回。 一百九十七章 如虹 一百九十七章如虹 朱燮元喝高了,酒劲上来脑袋一挨上枕头便整夜呼呼大睡;罗乾象见朱大人老爷竟如此信任,允许带刀入席也还罢了,第一次见面便拉着自己同榻而眠毫不见疑,着实感动得不得了:都说汉官坏,眼前这老头子算四川最大的官儿了吧?哪里坏啊,分明像咱们苗子一样的直性子呢!别看罗乾象性格直,但他不傻,心里自有一番打算——奢崇明本钱比自己大得多,打不过汉人还能往水西跑、小小的水脑寨又没长腿,能跑哪里去?打输了固然一定会被汉人烧成白地,即便打赢了,也一样会被奢崇明啊呜一口吞掉!身为罗氏一脉的当家人,不能不为全族人考虑。罗乾象酒量比朱大人高得不是一星半点,既感动,心里又有这番小九九,复被朱燮元的鼾声吵得睡不着,前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 这可苦了孙杰——朱大人喝大了非拉着这蛮子兄弟同睡,虽说有马大哥这层交情,但,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万里还有个一呢不是?万一这家伙夜里对巡抚大人不利……后果如何孙杰想都不敢想!偷偷叫沈钢回去把盛得功等几个身手好的亲卫叫来,怕弄出响动反让罗乾象多想,几人全没着甲,手里握着匕首在朱大人卧房门口、窗根蹲了一整宿,罗乾象每一次翻身都把几人吓得浑身一激灵…… 苦苦挨到次日破晓,听到屋里二位打着哈欠开始说话,终于放下了心。史二雷岁数小,孙杰与朱大人的长随朱五交代了几句,叫二雷换了小厮的打扮端洗脸水进去照应,自己和沈钢盛得功几个回去换衣服——换完戎装还得赶紧跑回来装作饱睡一夜的样子给罗乾象送行! 路上孙杰跟沈钢又嘀咕了半天,最后嘱咐道:“沈大哥送走罗寨主以后立即回营,叫栗芳留下一个步队守新都,一个步队接防大营,辅兵留五百吧,多张些旗子遮掩,莫被贼探看破虚实便好。大哥你带领全军绕到龙泉镇背后仰天窝桃花沟一线设伏。一会儿我会叫成都府多做些饼子酱菜送到大营,这几日无论路上还是宿营,都不要举火,兄弟们将就些。屎溺坑刨深些,拔营前用土掩好。马队全体充作哨桩撒远了警戒,遇到大股苗贼便提前避开,零星贼哨就地格杀,切莫走漏消息。估计三日后奢贼会败退到你处,守不过来的小路上提前教辅兵多弄些障碍,最好把树砍倒堵它几十丈远近,集中兵力在几条大路上,待奢贼退来全体战兵着半甲突击。” 沈钢关切地回道:“这些都没甚问题。但你这里兵力太过单薄了些,那些卫所兵都是废物,关键时分指望不得。我给你留一个营吧,哪怕半个营呢,我真放心不下。” 孙杰摇摇头:“还是不用了。通过这几天战事看来,成都卫完全没有训练确实不中用,拉出去野战丝毫指望不得。但我这里毕竟有墙,有长捷营做主心骨他们再搭把手,昨日你又带来两门炮,应该能挡住奢贼。混战时罗寨主给他背后来一刀,我同时开门逆袭,一时他们辨不清敌我,军心大乱之际定会一窝蜂败退下去。但罗寨主加上他几个朋友充其量七八千,奢贼总共十几万人,等他明白过来绝不会甘心,必定会在龙泉整顿人马再杀回来,那时咱们手里的棋子已全部下尽,成都府就危险了。所以,你务必在龙泉驿给他致命一击!决不能让奢贼有喘息的机会,狠狠打!咱们死死咬住溃贼一路撵下去,贼人越跑越散,跑进山里的散贼莫去理他,便是沿着官道穷追。你还要提前分一个营到雒水里去抢船,人手本就不够,你都带着吧,我能扛得住。” 说着话,二人来到抚衙,恰好看见朱大人与罗乾象一前一后地出来。罗乾象向众人一抱拳:“朱大人老爷、孙家哥哥、沈家哥哥,咱回去了。两日后咱带兵上来,杀奢崇明。嗯,就是这样。” 朱燮元正要答话,沈钢开口道:“且慢。罗将军,你回去务必叫儿郎们在身上做个标记,”说着话苦笑了一下,“你的人既认得我们,也辨得出其他部落、寨子的人马;但莫说某的兵,即便是哥哥自己看来,你们所有人都差不多,打起来怕难免误会啊。” 罗乾象闻言一怔:“衣裤花色、脸上身上刺的图、戴的项圈耳环、包头缠法、头上插的鸟羽……无论哪里都不一样,不是一眼便知道,怎会辨不出?” 几人面面相觑,竟无言以对。还是朱大人老谋深算,抬眼看见街斜对面的布庄,有了主意。伸手一指:“来呀,把那店里的红绸红布全给老夫搬来。沈副帅,你叫两个兄弟跟罗将军一道回去,他的人左右臂各缚上一条做记号吧。” 各位大人们谈笑风生地话别,背影渐行渐远。布庄里隐约透出半声压抑的呜咽,随即马上便消失,仿佛哭泣者被人猛然捂住了嘴…… 约莫半个时辰后,城楼上。 看着远处向自己缓缓推进的几十具高大的塔楼,朱燮元有些焦虑:“国栋,全城只有不到三千兵,万一贼人登城很难抵挡。沈副帅该回到大营了吧?是不是派人叫他来策应一下?” 孙杰并没有告诉朱大人沈钢率领全军设伏的事。除了那架巨无霸吕公车,奢崇明还打造了这么多塔楼,实出孙杰意料之外。他本以为那便是奢崇明最厉害的杀招,破掉以后顶多再来上四五具塔楼,十来架撞车罢了——楯车不能上墙,再多也不用理会,用床子弩防好城门、两门大神炮盯牢了塔楼打、沈钢带来的两门虎蹲炮瞄着贼人扎堆儿的地方轰,长捷营对付搭上来的梯子,硬扛上两天,罗乾象的人马便能开上来了…… 望着城外里许向自己缓缓逼近密麻如林的塔楼,孙杰有些动摇了——两门大神炮,在最理想的状态下也只能做到半炷香的时间各自完成一轮施放、两门虎蹲炮算一盏茶打一响吧,但炮弹小,两三炮未必能打坏一具、床子弩数量倒是多些,可铁矛只剩下十几支,抛开准头不说,即便支支中的,干翻一具塔楼总要三四支、至于撞门的冲车,便只能靠火罐对付了……无论如何,自己手里这点守具绝对没办法应付那么多大型攻城器械!除非…… 若是立即叫沈钢改变计划回援成都,时间上肯定来得及。不过,长途奔袭十几里便马上投入战斗,自己的兵再能打,奢贼那么多人,可以不停地把体力充沛的生力军投入战场跟几千精锐战兵拼消耗……今天这一轮攻势倒是应该能扛过去,傍晚残兵入城——话说,那时还能剩多少人?两千?两千五?三千?不可能!连重伤员全算上也绝不可能到三千!其中明天还能打的又能剩多少呢?明天怎么办?大人说大嫂在来援路上,然而重庆是必经之路,被奢贼占着,得先打下来才能过去。大嫂肯定能拿下来,这个不用怀疑。按最快的脚程算,这么几天的时间大嫂最多堪堪走到重庆府边界,赶到成都至少还要五六天!再死扛一天,等罗乾象么?到时候他看到的景象会是十万大军围着成都府的一群残兵压着打,他还敢不敢暴起?即使他突然反戈,各个部落战力都差不多,奢贼十比一以上的碾压性优势下,罗将军也是白白送掉性命!而且,就算最后守住城,代价必定是孙家军元气大伤,没个半年以上的休整训练便与卫所兵无甚区别,即便如此,战力也只能恢复到六成左右,再达到今日这般还不知要多久——一支部队的脊梁骨是把总、果长等基层士官和百战老兵,这些人拼光了,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训练再充分也是徒有其表啊…… 嗨,啥时候了,还想这些作甚!孙杰摇摇头,像是要把种种不切实际的未来景象赶出脑海——先顾眼前吧。朱大人说得对,若是被那些塔楼接近,贼人大举登墙,一切便全完了! 于是向朱燮元转过头去,准备跟大人说一声便叫二雷去追沈钢,还没开口,猛地见到迎面投来两道刀锋般锐利的目光!然后是一张坚毅的胖脸——竟是劳顺,厚嘟嘟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自信的笑纹正在热切地盯着自己! 只听劳顺一声朗笑:“老大人放心!孙帅虎威无敌,老大人莫见笑噻,摆实话出来,闻知奢贼举族来犯,末将以为眼前只有死路一条哩莫。便是孙帅入城时,也没觉得有啥子指望嗦。这几日间,孙帅每一战都大破贼人,昨日好大那么一座城压过来,末将心里怕得要死,心想着再也没得命了嗦,没想到孙帅一支箭射过去,便成了死靶子任儿郎们打!老大人放心,有孙帅在,不说末将自己,便是成都中卫的娃儿们,都知道无论怎样,贼们就是来送死的!” 孙杰心头一热,左右环顾了一圈,只见除了自己的长捷营兵士们都在按部就班地埋头备战,成都中卫的兵卒和协守的丁壮们,都将热辣辣的目光投向自己,那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热切、崇拜、还有…… 信心! 胸膛中豪气顿生! 把沈钢叫回来,让孙家两百年间用无数条人命锻造出的这支无坚不摧的钢铁雄师消耗在帝国边地区区苗蛮的血肉磨坊里? 不! 绝不! 奢贼,你来吧,某扛得住! 某的长捷营扛得住! 劳将军的成都中卫扛得住! 铜墙铁壁的成都府扛得住! 奢贼,你且看着,某这支铁甲洪流要沐浴着贼人的鲜血,将一切敢于作乱的宵小碾压成齑粉,摧枯拉朽,犁庭扫穴! 一念至此,孙杰再无犹豫,向朱燮元重重一抱拳:“大人,不必了。有劳将军和小子在,成都府固若金汤!” “备战!”这是孙杰在大吼。 “娃儿们,打起精神头子来!杀他龟儿子们片甲不留!”这是劳顺扯着脖子在喊。 “来么,来么!爷爷送狗日滴去见你先人!” “老子日你麻麦皮滴来嘛,格老子刀子痒得很!” “杀!”、“杀!”、“杀!” 成都墙上,战意如虹! 一百九十八章 布防 一百九十八章布防 装了铁弹,虎蹲炮的射程几达一里,大神炮当然可以打得更远——不过,都别指望什么准头。 成都府武库里的那些四百斤大神炮都有炮车,施放时须用砖石卡住巨大的木轮。虽然笨重得一塌糊涂,几十人拖拽起来好歹还能挪动;只有几十斤重的虎蹲炮却要固定发射。顾名思义,这种小炮炮身上缠绕着粗大的铁爪,发射前要用长钉牢牢固定在地上,状如蹲虎,故得其名。因为它太轻了,如果没有固定好,巨大的后坐力会把炮体掀得折着筋斗向后横扫出几丈远,能不能打到敌人不好说,把自己人弄死弄残一片毫无悬念——所以戚继光特别规定,无论任何情况下,虎蹲炮都必须在营外施放,而且后面的扇形区域内不能有人。 这是一种以克制步兵集群冲锋为首要目标而设计的武器,平时都是装填百十枚几钱重的小铁弹、石弹做概率性面杀伤,有效杀伤范围十几丈远近。孙杰军中总共有五门虎蹲炮,为了克服必须固定发射这个弊端,孙杰倒是想过给它们做炮车——自始至终只能以一种角度打特定一个方向,大大限制了这等大杀器的威力——有了炮车便可以随意调转方向,而且还能通过垫车轮等手段对俯仰角做一些微调,其威力可以得到指数级提升。但他很快发现,又冒出来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轻便些的炮车架一样面临后坐力的问题,甚至会四分五裂地炸开,对自己人的伤害更大、若是做成足够结实厚重的,则会严重拖累行军速度。孙部是野战军,几十斤重的炮身放辎重车上完全不是个事儿,狭窄的山路上甚至还能叫辅兵背着走!为这玩意凭空弄个几百斤的车架子出来,显然得不偿失。好在孙家军战力一流,自从孙杰领军,除了演习和日常操练,实战中几门炮一直没用上,往往是一个白刃冲锋便赢了,所以孙杰也没太在意。 沈钢听说墙上七门炮五门炸了膛,便从营里给孙杰捎来两门。孙杰叫成都中卫的辅兵连夜赶出两个巨大的木制底座,足足五尺见方三尺多厚——把炮在木架上钉牢周围再用大石头卡住,这等重量倒是可以克服后坐力,在不考虑施放效率的前提下,射击方向也能通过合力拉拽底座上的粗绳进行适当左右调节。两门炮一左一右放在城门上方,专心负责守城门,这便把可以任意调节射击方向的床子弩替换下来,去对付威胁最大的临时目标。 城外距墙十来丈的地方孙杰也修了一道简易工事,后背正对着城门。把长捷营的丙队调下去,又教劳顺给他们配了一个半百户所的兵力补充,统一由丙队队官史猛指挥——这史猛,便是史二雷的爹。 之所以此时在门外设垒,是因为此前孙杰有信心,城头火力在奢崇明的前几轮攻势下能够保障城门安全,而此时重型守具失效了大半,必须依靠勇敢的士兵守住城门不失。道理说白了很简单:装备不够?人命来凑!用罗乾象的话来说,“就是这样”! 城门当然是紧闭的,还有几架塞门刀车在一旁预备着应急,但大门上的边门是开的,这样,门前垒的兵士们既可以得到城头正上方两门虎蹲炮和弓驽兵的火力支援,也可以通过边门进出,在门洞里轮换休息,后送伤员。最重要的原因则是:孙杰要逆袭!只等到罗乾象率部开过来突然反戈,成都墙上所有守军便要倾巢而出地夹击,把彝贼驱离战场后,成都中卫的兵士们回城,长捷营和水脑寨的土兵们在后继续掩杀,直到把奢崇明主力驱赶进沈钢在龙泉驿预设的陷阱里。 面对巨大的攻城塔楼,虎蹲炮的小弹丸只能算隔靴搔痒,训练有素的孙军炮组还是装了正常量的半数——然后再用一枚大铁弹封口。两个炮长看着木槌将铁弹轻轻敲进炮膛,便先后抬眼仔细观察着逼近中的塔楼,心里迅速预估目标的行进路线,随即各自从腰际抽出根中通的竹管贴放在炮身上,俯身从竹管里向远处瞄着,另一只手挥舞着,指挥丁壮们扯动炮架绳索,将炮口指向预判目标将要通过的方向。 成都中卫现在是人多炮少,劳顺一通挑拣,仅剩的两门大神炮都已配上了最好的炮组……好吧,相对而言罢。孙杰一再强调,因为每次施放后要给炮管降温,再重新装填需要不短的时间,因此宁可把贼人放近些打也要保证命中率,两门炮都要以虎蹲炮响为射击信号。 为了保留体力靠近后迅速冲锋接墙,已进入射程的塔楼行进得还是很缓慢;同时为了干扰瞄准射击,率先冲锋的是楯车掩护下的苗兵步卒。普通弓弩对付不了楯车,孙杰又要节省着使用火炮,这些楯车确实给很多彝兵提供了有效防护……不过,其弊端也很快显现了出来。 彝兵们呐喊着冲到城墙十来丈远近时,随着一声尖利的竹哨,他们没等到预料中的箭雨,城头上却抛起几百个黑乎乎拳头大的物什……落下,然后在头顶炸开! 炸罐! 碎石横飞。尽管当先冲锋的彝兵们都套了缴获的铁甲、棉甲,头面四肢被击中者固然倒地不起,打在甲上人也受不住啊!七八架楯车失去控制或停或翻,凌空的爆炸也叫缩在车后的彝兵们露出破绽,纷纷捂着头向半天仰视,在他们的视线里,又是几百个炸罐向自己落来…… 彝兵们还是第一次见到炸罐,待丁壮们投过三轮,墙下已到处是乱蹿躲避的人影。墙上的弓弩兵们在各自垛长的命令下开始瞄准射击,彝人弓箭手们纷纷躲在车后向城头回射,拉开了今日血战的序幕。 门前垒后面的史猛大喝一声,隔着第一道木栅栏将手中的丈五长矛向外一送,戳中了一名举刀合身扑向自己的敌人,再猛地向后一带,尸体被栅栏阻住,软绵绵地瘫倒,激射而出的鲜血溅了老史满脸……这是今天第一个死在城门前的彝兵。 一百九十九章 激战 一百九十九章激战 最前面的七八座塔楼移动到被填平的壕沟边缘附近,距墙三十来丈远时,随着哨音的命令在行进间向两翼散开,后面的则纷纷加快了速度,迅速填补到中间的空档里。 向城墙逼近的过程中,各个塔楼的行进速度快慢不一。城楼上孙杰看得很清楚,塔楼有大有小,奢崇明同样是采用用人命交换胜机的战术:较小的塔楼行进速度快得多,显然是想吸引守军火力,豁出去付出里面的人命,为相对笨拙的大型塔楼搭上墙头争取机会。为了行动便捷,此时塔楼内部人数不会太多,当然也不能空无一人,还要留人从射击孔向城头做干扰性射击。叫孙杰比较感慨的,是小塔楼里面的彝兵们,为了给族人争取到胜利的机会,明知自己是负责吸引守军炮火的牺牲品,个个视死如归!孙杰治军甚严,然而见此情景不禁扪心自问,假如易地而处,就算麾下的兵卒们在严酷军法的驱使下也能如此冒死冲锋——自己又是否能硬下心肠,教哪个营、哪个队去做这样的牺牲呢? 感概归感慨,毕竟是你死我活的搏杀,孙杰迅速做出判断:小型塔楼里最多只能容纳二三十名敌兵,即便靠上墙,长捷营也能控制住战局,把战斗限制在几小段墙上——不同于那些有三五扇门的大家伙,狭小的塔楼只有一扇可以接墙时放下做踏板的门板,投送兵力的能力有限,这便是瓶颈:城下敌军再多也得挤在一起排队上!长捷营的枪兵远距离隔阻,刀盾兵协助防守,砍杀突破长枪的个别精锐苗兵,两翼弓弩兵做压制性射击,最后面丁壮们隔着人群投火罐炸罐……塔楼外部都涂了厚厚一层防火的湿泥,但内部不会,门板放下来后,只要多投些油罐,一支火箭射去,这里便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了! 心下略定,吩咐劳顺叫两门大神炮瞄准稍远些的大型塔楼,孙杰下了城门楼,疾步向城门上方的两个虎蹲炮组行去。左边炮组的炮长叫刘铁牛,莫看他长得粗壮,心思很是活络,同时也是炮队的千总队官,还挂了游击的虚衔。沈钢担心孙杰的安危,便把他带来成都。孙杰跟刘铁牛交待完,却见这厮狡黠地一笑:“大帅,俺觉得还是打小的好。”说完不再搭理孙杰,自顾自地往炮身上一趴瞄向外面,一个呼吸间猛然跃起,大吼一声,“放!”右边的炮长有样学样,几乎同时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轰”、“轰”! 两门小炮先后发出怒吼。 “装填!不许查看战果!”刘铁牛声嘶力竭地喊着,“入娘贼,快些,快!” 孙杰一向鼓励手下将领们独立决断、独立指挥的习惯,除非万不得已自己下了死命令必须服从的情形外,临敌交战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叫他们放手去打,最多只是提出一些建议。可此时生死攸关,城门又是整个防御链条重中之重,门前垒只能挡住正面那么一小片地方,万一大型塔楼靠近,不说突破城墙,小小的门前垒将立即遭遇巨大的威胁! 一阵愠怒感在心中冒起……然后迅速消褪下去,孙杰看到了炮击效果,马上明白了刘铁牛的用意,不由得大胜赞了句:“好!” 两门炮打的确是顶在最前面的两座小型塔楼,不过,瞄的都是中部靠下的位置。刘铁牛这门炮的铁球正中一根立柱,粗大的树干咔嚓一响应声而断,尽管塔楼打造的很结实,失去四分之一支撑的中层还是垮塌下来一角,歪斜在那里摇摇欲坠、另一发炮弹没打到柱子,把迎面的木板砸出一个大洞,四周的断茬白花花地参差着,里面挨个正着的家伙死得倒是痛快,透过破洞可以依稀见到,变形的人体像被砸进泥地的纸片一样嵌在后墙上,四肢软塌塌地垂着,透过胸膛上一个比海碗还要大的深洞竟可以望见后面——去势未减的铁球携带着五脏六腑破壁而出! 造成最大杀伤的是夹在大铁球和火药泥挡中间的那几十枚小弹。质量小,空气阻力的作用很明显——铁球命中了塔楼中下部,激飞的小弹散布得更低,虽然大部分苗兵都躲在塔后用力推行,暴露在其两侧的家伙们则几乎无一幸免!刘铁牛这家伙的脑筋果然好使得很:相对于杀伤,这两炮的战术效果意义更大——失去部分推拽人力的两座塔楼立刻瘫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要再补上几下把它们彻底打塌,残骸就可以将这片区域暂时封锁,后面那些大型塔楼在道路被清理出来以前只能横向里兜一个大大的圈子——这段时间里,刘铁牛还能轰出去好几轮! 塔楼的后面传来一阵呀呀的叫嚷声,周围不远处的楯车后有苗兵们窜出来向塔楼奔过去,塔楼上也有苗兵跃下,显然,小头目在重新组织推车的人力——哪怕不能接近城墙,也要尽可能让开后面大型塔楼的前进路线。墙上的弓驽兵们抓住机会,一轮箭雨爆出,将十来个家伙放倒在地上。 刘铁牛在气急败坏般地嘶吼着,不到一盏茶的当口,他这门炮又响了——笨重的炮座移动起来很不容易,故而这次他瞄的有些偏,但铁球还是砸在了断柱的同一侧,塔楼歪斜得更加厉害了,孙杰心里在猜测,即便不再打第三炮,这家伙推不了几步也因会失去平衡而倒下。另一架塔楼还是正面中弹,不过这次那个炮长叫丁壮们把炮座从后面撬起来一些,大铁球向斜下方狠狠地、几乎笔直地砸过去,不仅将二层的楼板打出一个大洞,余势未消,狠狠砸在后壁上。塔楼底部的后壁比中层的结实不少,这回没打穿,但足足十几名苗兵惨叫着倒在地上翻滚着——显然,这些正在使尽全力推着后壁的家伙们被炮弹巨大的动能震断了胳膊。 孙杰没等到刘铁牛放第三轮炮便转身去看另两门大神炮的战果。虽然成都中卫的炮组远不如孙杰部的炮手训练有素,但毕竟口径摆在那里,一架大型塔楼上半截已被彻底掀掉,凭空矮了一截够不到城头被弃置在地,另一架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众彝兵还在下面艰难地埋头推着,但从孙杰的视角看过去,两侧的支架已歪斜到极限,肯定到不得壕边便会解体。刘铁牛已经在指挥民壮们转动底座调整虎蹲炮第三次射击的射角,这两门炮才刚刚开始第二轮装填。劳顺拎着刀,嘴里在大呼小叫地挨个日着炮组成员们的先人板板,而墙外已有五六座小型塔楼堪堪越过填平的壕沟,另外还有五六座也接近了壕沟的外沿…… 两支粗粗的铁矛一左一右几乎同时钉在一个塔楼的顶部,第三支则擦着塔顶飞过,塔楼剧烈地前后摇摆起来,里面传来惊呼和翻滚声。“可惜!”孙杰心里叹了口气,“浪费了一支。若是同时打中,这架便就翻了!”塔楼下面又奔过来不少苗兵,在众人的合力推扶下,塔楼晃了两三次渐渐稳住了,随后再次向前快速逼近!离得最近的一架床子弩堪堪完成上弦,垛长一把推开一个正要装填铁矛的兵士嘶声叫道:“给老子换斗子箭!”刚刚安装好一个塞了几十支羽箭的米斗,轰的一响,塔楼的门板猛然落下,重重地砸在墙垛上,里面的彝兵呐喊着奔出、与此同时,床弩旁一名兵士奋力挥下木槌,一大蓬箭雨劈头盖脸地迎着彝兵们当头扑去,惨嚎声顿时响起,压过了周遭喧嚣的呐喊声。 聚集在顶部的彝兵们大都被射死,有的落到墙下,有的萎顿在楼里,也有的被生生钉在塔楼内壁上。但墙下的彝兵们见通路已然搭好,正一个个悍不畏死地呐喊着从后面的梯上向上冲来…… 巨大的床弩需要几十名丁壮合力转动绞盘上弦,周围聚了那么多人,负责提供保护的战兵们只能离得远了些,说时迟那时快,一名长捷营的把总吼一声:“跟某上!”带了两三名枪兵一跃冲过跳板,扑向塔楼。迎面一个肩窝里插了支箭的苗兵摇摇晃晃地迎过来,把总一声大喝,手里的腰刀凌空劈下,嵌在那厮的脑袋中间,把总毫不犹豫地松开刀柄,伸手接过苗兵兀自攥在手里的长枪随手一顺,同时飞起一脚连人带刀踹下跳板,冲进塔内的几人一起将手中的长枪通过塔楼地板上楼梯口的空当向下胡乱狠捅下去。成都卫的一名小旗官则嘶声喊着:“油罐、油罐!给老子往屋头里浇噻!”七八个丁壮也随着冲进塔楼,将怀里抱着的大大的油罐砸在里面,有个特别胆大的家伙还挤进几名战兵中间,倒转了罐口将油向梯口下浇去…… 把总带着几名战兵连窜带蹦地跃回墙上的同时,一支火把被抛出,刚刚冲上梯口的几个苗兵立刻变成火人,惨叫着,翻滚着,从高高的塔上向墙外跳下——这样至少死前遭受的痛苦会短暂一些。 塔楼剧烈地燃烧起来。 孙杰向两侧望去,已有三四座塔楼的踏板搭在垛上,墙上有几处战团,已经跳上墙的苗兵们都试图向大炮和床子弩的方向移动——只要破坏掉这些,后面的援兵便可源源而至。不过他们人数太少,长捷营的几个千把总应付起来绰绰有余。不止如此,每一门火炮和床子弩周围都有双层半环形防护圈,内圈人专心应付来自墙外的威胁,弓弩手们疯了一样向外射击,几名辅兵举着大盾挡箭,长枪手一下又一下死命地戳刺,外圈的兵警惕地注视着被同袍们死死困住的几个小战团,炮手们在劳顺的喝骂下不管不顾地拼命忙着——还好,每次放炮,他们总算记得及时泼些水降温。 门前垒的第一道栅栏前,尸堆已经摞得半人多高了,城头上盛得功俯身向下扯开喉咙对史猛喊着,老史听了半天总算明白了:前面还有一大群彝兵向这里涌来,该撤向第二道栅栏了。满头血水汗水流下来,史猛有些睁不开眼睛,着了臂甲又不能用袖子擦,史猛狠狠地甩了几下头,嘴里吐出一连串的命令,七八名辅兵跑过来将黑黑的火药洒向第一道栅栏,烈焰腾起来,夹杂着烤肉的焦糊味和毛发燃烧的臭味。两个油罐又砸过去,火势更大了,老史的后背都感到些了灼热。这把火可以烧一会呢,老史心里在想,差不多可以歇上一炷香,或许两柱香的功夫呢,可得好好喘口气了。突然老史觉得后背好像被人猛推了一把,人不由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娘的,又中了一箭。”老史向地上啐了口,扭了扭腰,后背有一点点痛感。没事,苗弓威力不大,该是堪堪破了甲,箭簇抵在肉上了。老史和身边的几个兄弟身上都已插了四五支箭,除了碍手碍脚以外,都没受啥伤。趁着这个难得的空当,手下的兵们用大号剪刀将箭杆齐根剪了去——虽没入肉,但还是要等战后才能再取下箭簇,如果硬拔,很可能会扯断连接甲片的皮索,整副甲搞不好便散掉,得不偿失。 休息的时间比预料的短,苗鬼们带了长钩,冒着守军的火力扒开了燃烧的尸堆,推倒了木栅栏,几个土袋投过来,浸了油土地上的火也被压熄了。正在大口喝水的老史没起身,疲惫地挥挥手,结束了轮休的第二组兄弟们呐喊着将搭在第二道木栅栏上的长枪向外狠狠戳了过去…… 第二百章 牺牲 第二百章牺牲 成都城外的野地里歪斜地弃着十余架被摧毁的塔楼,有的被掀掉了顶部,有的被轰塌了大半仅剩个架子,更有的翻倒在地,其中不少向天际汩汩地冒着浓烟,火舌肆虐地舔舐着。 十几座塔楼靠上了墙边,墙上已经是一片混战,到处都是呐喊厮杀的战团。床弩的铁矛早已发射殆尽,为了不妨碍向墙下的攻击,其中的四座已被拖开,只有两架周围还簇拥着兵士和民壮——他们在向墙外蜂拥而至的苗兵们疯狂地发射斗子箭,为墙上的兄弟们减轻些压力。周围提供保护的战兵已经不多了,大部分都被长官抽调去支援附近的战斗,然而每个人都极度亢奋到癫狂状态,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对近在咫尺惨烈的战况充耳不闻。其他无箭可射的床弩兵们则先后抓起身边的任何武器,在长官的带领下加入战斗。 长捷营的兵卒们早已抛下步弓,现下他们是这场白刃战的中坚核心武力,远程打击的任务完全落在成都中卫那两百余名弓弩手肩上。尽管每个弓弩手的身边都会有一两名枪兵或刀盾兵提供保护,孙杰粗略看了看,战斗越来越激烈,还是有不少死伤,现在能维持正常射击的也就只剩一百三四十人了。好在那些射光了箭支的床弩各自释放出六七十名民壮,他们在长捷营果长、把总们的命令下或者加入外墙边的投石队伍,或者穿梭着不停地从后墙那里取来火罐、炸罐,奔到外墙向下丢去…… 城门正上方的两座虎蹲炮还在此起彼伏地怒吼——门前垒的巨大作用此时尽显无遗:防守的正面虽然不大,但只要有守军,这一片区域敌人便无法靠近!无法靠近便不能登城,城头的远程火力就可以丝毫不受干扰地向敌人的后队倾泻火力,为下面据守在工事里的兄弟们提供及时有效的战术支援!此前孙杰没怎么用过虎蹲炮,这次守城的实战,被他发现了一种卓有成效的立体打击模式,并将在未来发挥出巨大作用。 在不少人的印象里,围城战中防守的一方往往是将几个城门用大石头一堵,然后一心一意依托城墙抵抗。貌似效果也还不错,比如几年后的袁崇焕守宁远。但孙杰知道,这是一种非常笨的方式:莫说自己彻底主动放弃了逆袭的机会,即便有援军靠过来,城里也无法进行任何策应,只能在墙上眼睁睁看着城外的敌人在眼皮子底下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变阵阻击友军。说白了,就是自己先处在一个乌龟般“不胜”的位置——城墙便是龟壳,随便你怎么啃,战场主动权完全交给对手,啃开城墙我认命、啃不开你走我便洗洗睡了,根本不可能进行什么追袭,处于一味挨打的状态,拼的是扛揍的功夫。 当然,堵门也有堵门的好处——在任何时代,里应外合都是很有效的攻城方式。也就是战前派大批内应混在难民堆里蜂拥入城,等到战事一起,一二百人趁乱去抢门,城门一开,大批攻击者鱼贯而入,城便破了。在这个时代,没有身份证,四郊逃兵灾的乡民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而且这辈子从生到死的活动范围大概率也就是在方圆十几里地,邻村的人都未必能认识几个,所以往往很有效。 堵门则可以彻底杜绝这种隐患。 不过,朱燮元可比袁崇焕能力强太多了,早在大批难民逃入的时候就做了妥善安排:将他们集中在几处地方,先将那些看起来长相就带苗人特征的拉出来审,余者再按照周围州县在成都府的户籍册底档开始逐一甄别。过了两次筛子被挑出来的可疑分子最后被圈在一处,按照各自报的属地叫里长保甲们去认,主动坦白并指认出他人者免死!一口气查出来奢崇明派来的两百多内应,一股脑都杀了,脑袋挂在墙上给奢崇明看!这其中当然有枉死的,也难保有个别漏网的,但……没办法,战争中,人命不如草芥。 没了内忧,孙杰便放心地在门外设垒。这种守城法在大明中后期用得不太多,原因是大明以文御武,守城一方说了算的是文官,平日里这帮家伙贪污克扣之余便是吟诗作赋,神气得不要不要的,才不屑于搭理粗鄙的武夫。真到战事临头,想当然地以为堡垒的守军必须足够多、怎么看怎么觉得手里的兵太少,一股脑打发到墙上戳着心里才更踏实。其实他们不知道,门前垒的派兵可多可少,无论如何也比堵门强——守军多,比如千把人,防守的圈子就宽广些,纵深大,可以多设几道防御工事节节抗击,给敌军最大程度的杀伤、人数少,比如一二百,防守的正面便小,每人的防御范围还是一样,战斗强度没什么区别。而且,背后有城池做依托,上方有友军掩护射击、门洞里可以轮班休息、伤员更可以随时后撤……心里有了依靠,战斗意志提高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对进攻的敌军将领来说,守将敢如此布置,不仅能显示出对己部战力的信心,更要时刻提防守军逆袭,绝不敢把所有兵力全撒出去肆无忌惮地进攻! 距门三丈的最后一道防线后面,史猛的胳膊已经快抬不起来了。贼人们又暂时退了下去,不过没跑远,有的躲在翻倒的塔楼后面,有的举盾遮着头缩在楯车残骸旁,他们也在休息,更是等后面的援兵上来。老史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前两道工事那里已经倒下了超过两百名苗夷,也许差不多三百呢,老史心里暗暗地想,伤的更多些。扭头向后面望了望,自己的百来名手下死了十几个,伤的有三四十吧,余者也都已疲惫不堪,不得已之下,轮战换防的频率越来越快了。派给老史的成都中卫的近两百友军伤亡率更大些——刚开始这帮人明显怯战,刺出去的枪都有气无力的,不过跟着长捷营打了一个多时辰,大多生出信心,打出了血性,也能勉强能听懂了命令,可以当半个手下使了。然而毕竟缺乏训练和战场经验,所以付出的代价也大了不少。 连血带汗,铁盔扣在头上越来越难受,衬垫早湿透了,史猛趁着战斗的间歇摘下铁盔。有风吹过来,掠过湿漉漉粘连在一起的头发,头皮传来一阵清凉,那感觉简直要舒爽到心里去!不在墙上,没有俯瞰战场的视角,老史不知道还有多少苗贼要打,但他知道,这场仗会非常、非常、非常的艰难:苗贼实在太多了,偌大的成都,七八成抵抗都靠一个几百人的长捷营在扛,肯定难呢。老史也不知道等打完这场仗,自己是否能活下来——兄弟们已经全脱了力,都是靠一口气在强撑哩。左右两侧墙边那么多塔楼,怪兽一样从肚里源源不断地吐出多得数不过来的苗贼,大帅没办法给自己派增援的。不过老史有一点可以肯定: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大帅! 老帅带兵时老史便是亲卫之一,婚事还是老帅给定的呢。后来总是跟在老帅身边看别人杀贼自己没啥机会,年轻人耐不住性子便跟老帅讲了,恰好一场苦战后基层军官伤亡比较大,老帅便叫史猛到营里做了把总——然而不久老帅便中了贼人的冷箭!为了这老史一直在自责,好在儿子二雷虽只有十几岁便长得人高马大的,于是老史找了好友盛得功,叫二雷做了大帅的亲兵,而且耳提面命声色俱厉地交代儿子,任何情况都不能离开大帅,绝不能重蹈自己的覆辙。大帅收了二雷,还把自己提拔成记名千总——咱们是武人,这恩义,必须用鲜血去报答!最最重要的,跟了大帅征南讨北这十来年,从来就没败过,所以像孙杰麾下的其他人一样,史猛对胜利充满了信心。 墙上的战斗愈发激烈了。看到长长的一线到处都有激斗的战团,奢崇明叫传令兵再次吹响了牛角:足足六七千生力军被派上战场。 听到号角声,孙杰心头一凛:不好,奢贼还有七八架塔楼距城墙只有百来丈了!尽管为了躲避遍地死尸和楯车塔楼的残骸,它们推进的速度很慢,但预备队已经全顶了上去,如果不能迅速解决眼前已经搭上墙的这些,等那些塔楼靠过来,成都府便在劫难逃!孙杰缓缓抽出腰刀,背后是齐刷刷一阵抽刀出鞘的声音——三十名亲卫都知道,战斗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孙杰对盛得功交代了一声:“保护好大人!”向朱燮元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便扑进离自己最近的战团。长捷营能战,主帅的亲卫,战力更是远超普通营兵,这几十人分成五六个小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墙上的战况为之一变!从城门楼下方开始,战场优势迅速逆转,登城的彝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每一个胶着的战团随着这些亲卫的加入很快便散开,甲士们蹬着踏板冲入塔楼,身后紧跟着怀抱油罐的辅兵丁壮们,一座又一座塔楼开始冒出浓烟和火光…… 满脸血污的孙杰刚刚劈翻眼前的彝兵,猛然见到十来丈远的一门大神炮组那里仅剩的几名卫兵在苦苦支撑,周围足足有十几个披发纹身的家伙,不远处的一座塔楼里敌援还在不断跳出来!孙杰一声低吼,率先挥刀向那里疾扑……然而,还是迟了片刻。 炮组的点火兵举了火把正要向火门按下,一支长枪突破了卫兵的遮挡扎过来,正中心窝!孙杰惊惧地看着脱手的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旁边的火药包堆上……这一片刻,显得那样漫长…… 轰的一声震天价巨响,整段城墙被一股巨大的烟尘笼盖,连攻带守的双方血肉横飞,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墙外的塔楼,孙杰和身后的亲卫也被震得飞起,随即,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前垒的史猛被爆炸声嚇得一跳,刚刚抬眼向城上望去,便听到身旁兄弟在喊贼人又上来了,于是把铁盔向头上一扣,便准备继续厮杀。就在头盔离头顶半尺不到的距离,一支苗箭射来,从老史的右耳上方贯入,直插进颅内几乎有半尺之深! 二百零一章 英雄 二百零一章英雄 迷迷糊糊中的孙杰仿佛回到了京师的家中,妻正在与娘亲说着话。妻向自己瞟了一眼,却没理会,继续与娘说笑着,二人对自己的到来竟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聊天。一个两三岁的小童挥舞着一支小小的木剑,兴高采烈地蹒跚追着一只蝴蝶,突然脚下一绊跌倒在地,正要爬起,瞥见妻和娘匆匆奔过来,索性就势一滚哇地大哭出来……狡猾的小兔崽子!孙杰笑骂了一声正要举步上前抱起小家伙,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快两年没回家了,儿子怎么还是离开时那么大?娘和妻也是分别时的衣着样貌! 下雨了,雨滴落在脸上。咦,太阳还在高高地悬着,怎么会下雨?正自犹疑,依稀好像有人在喊自己,“大帅,大帅!”声音还很熟悉…… 孙杰昏头昏脑地从地上支起上半身,头嗡嗡地懵着,两耳中全是尖利的耳鸣声,眼前的人影也像隔了几层纱一样地模糊。孙杰摇摇头,拼命想回忆起自己究竟在哪里。“大帅醒了!大帅没事了!”耳畔的呼声越来越真切,随着近在咫尺的呼唤,周围的嘈杂也从狭窄的耳道一股脑地猛撞进来,眼前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二雷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二雷唇上的胡须只是些黑色的绒毛,泪水把满是血痕污泥的脸冲出两趟痕迹,见孙杰醒来,这厮裂开大嘴挤出一个笑容。“真丑”。不知怎的,这个评价竟是孙杰恢复意识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其实二雷不仅不丑,长得还挺帅气,只不过打了许久,眉宇间狰狞的神色配上既哭且笑的表情显得很不搭的怪异。 “方才的雨滴是这厮的眼泪!”这是孙杰慢慢清醒后意识到的第二件事。紧跟着,全身心便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孙杰向上一伸手,去抓二雷的肩膀,周围好几双大手伸过来,或扶或推或拽地把全身铁甲的孙杰从地上拉了起来。 中等个头的孙杰被几名人高马大的亲卫围着,看不真切周遭情形。急切之下厉声问道:“战况如何?”刚一开口,肚里一阵恶心,哇地一声呕出些酸水。 “回大帅,接墙的苗贼都……被压住了……但……”有人回道,不过后面的声音很小,孙杰听出了一丝不祥。 随着孙杰的视线所至,围在身旁的五六个亲卫散开了,墙上的战况一下子映入眼帘。仅有两三座塔楼还搭在墙边,其中还有一座已经明显歪斜着摇摇欲坠,显见撑不得多久便会倒塌下去。这些塔楼前面半环形拥着的兵卒们都是明军装束,不仅有长捷营的官兵,还有很多成都中卫的兄弟,虽然平视没有城门楼高高在上的视角,但久经战阵的孙杰马上做出判断:己方兵力占绝对优势,内圈的苗兵都被死死压制在一个极为狭小的空间里,后面拥在塔楼里、踏板上的援兵们干着急上不得前。只要再过片刻,前面这些苗兵体力不支便会被一一格杀,后面的一样,来一个便死一个,送命而已。十几名弓兵已经跑到战团后方各自找垫脚的东西,等到他们开始压制射击,这几座塔楼便难逃被焚毁的命运…… 孙杰将视线投向墙外……然后……心里咯噔一下,绝望感一下子涌上来,将方才的那一丝安慰吞噬得无影无踪! 七八架大型塔楼距墙已经只有四五十丈了!在塔楼后面半里左右,还有七八千苗兵在大踏步地向前开来! 对付这般规模的塔楼,只能依靠火炮。然而,大神炮只剩下一门,按照这个距离,最多只能再发射一到两次,充其量击毁其中的一座,等剩下的几座靠上来……孙杰不敢想下去,向周围望了望,所有兄弟们都已疲惫不堪:是啊,从一早打到此刻日头偏西,没有休息,没有饮食,铁人也该累趴了…… “轰!” 一声炮响。不用看,孙杰便知道是刘铁牛的虎蹲炮在怒吼。咦?离得这么近,却没有任何塔楼有中弹的迹象,反倒是远处的苗兵队列一阵骚乱,倒下了一片——嗯,铁牛知道,较小的铁球不太可能击毁塔楼,所以他装的是小弹,瞄的也是远方苗兵的后队。刹那间孙杰便明白了铁牛的心思:死,就在眼前!既然如此,那就尽可能多带走些苗鬼,教那奢贼看看,孙家的虎狼男儿是什么样的汉子! 另一门炮没有紧跟着开火,嗯,打了这么久,可能炮管已经废了罢。 “轰!” 又是一响,仅剩的一门大神炮也开火了。 成都中卫的炮组装填的也是霰弹,轰击的同样也是苗兵的后队! 扭头望去,成都中卫的兄弟们一边忙着重新装填,一边大声谈笑着,炮长指着远处的苗兵在大声喊着什么,所有兄弟们脸上都是一片笑容,笑容里透出的是决然的神色。 “好汉子!”孙杰的轻赞脱口而出,“都是好汉子!” 大神炮装填的霰弹数量比虎蹲炮多出一倍不止,眼见着彝兵的后队,贼人们再次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身边的同伴在血泊里翻滚哀嚎、前面杀上去的一波又一波潮水般的人马一次又一次地退回,被拖回来的伤兵们在惨嚎,残肢断骨破体而出——这还是今天一天而已,这些天的死伤全算在一起,差不多快有两万了吧?密麻如林的塔楼现在仅剩七八座还立着,其他不是倒塌在野地里便是在墙边燃烧……看着遍野横七竖八扭曲的尸体和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城墙,一向号称悍不畏死的苗兵们明显生出畏惧,绝大多数人开始左右顾盼,行进的步伐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放慢了下来…… 眼前的塔楼却行进得更快了! 本来推塔的苗兵们心里都有些怕。他们早已发现墙上的重型火力有限,此刻床子弩早已停止了射击,适才不久前一门炮被炸到了半天空,每个人都不免在暗自盘算,熬到现在,所剩无几的打击千万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墙上先后响过两声轰鸣,大蓬弹丸携着凄厉的风声从头顶呼啸着掠过,于是所有人心头大定:显然汉狗们知道对自己无能为力,所以徒劳地向后队发泄而已!士气大振之下,众人喊着号子,奋力地推动塔楼向巍峨的成都城墙靠过去。 孙杰再次环顾四周,那一瞬间,他的思绪仿佛飞上九天,远离了嘈杂喧嚣,遨游着,俯视着身下充满硝烟和鲜血的战场: 一个苗贼一刀砍在一名兄弟的左肩,这兄弟圆睁着两眼倒下,倒地瞬间猛地伸出右臂搂定了苗贼的一条小腿,张口便向裸露的腿肚狠狠咬下去!苗贼痛极,掉转了刀柄正要向下戳刺,便被一杆长枪捅进小腹,随即闪过一道寒光,其半个头颅飞上天空。 萎顿下去尸体身后的踏板上,另几个苗贼正要向前冲来,最前面的家伙面门上便中了一箭,就在这一滞的刹那,两三个丁壮已飞身跃上,他们不仅没有披甲,更没带武器,却合力抱着一根粗大的木桩呐喊着向前疾冲,所当者靡!迎面一名又一名苗兵被撞翻,惨叫着从踏板上坠落。 墙边仅剩的另一座塔楼里已有黑烟冒出来,一个又一个黑乎乎的罐子还在飞过去,大部分投进了入口,还有些砸碎在迎面的挡板上,烈焰腾地窜起,塔楼里传来惨叫声,后面的梯上不停有火人翻滚着跌下。 其他战事已经短暂停歇下来的地段,浑身浴血的勇士们相互搀扶着,紧握手中的武器,冷眼看着逼近中的塔楼。此时,已经辨不出谁是长捷营的兵、哪个是成都中卫的军汉,在孙杰眼里,立在墙上的每一位,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 望着远处潮水般涌来的苗兵,城门楼上,须发皆张的朱燮元对盛得功在厉声吩咐:“老夫绝不能落入贼手,只要有贼踏上这门楼,你便要一刀杀了老夫!” …… 孙杰的眼睛有些湿润,死便死罢!身为武人,战死疆场,马革裹尸,理所当然!孙杰向前踏了两步,挺直了胸膛,散在各处的亲卫们聚了过来,默默列在他们大帅的身侧。死便死罢,能与同袍共赴酒泉,也是一快! 中箭时史猛感觉像是被人在头上猛击了一拳,脑袋狠狠地向后一歪,扯得脖颈生疼,险些被扭断了一样。回过神来的老史从身旁兄弟们的眼神里看出了怪异,额上也感到怪怪的不适,眼神都不用斜便见到了一截带羽的箭尾,伸手一摸……娘的,脑袋上插了箭啦!顺着箭杆摸到伤处,史猛的脸色刷的变得惨白:入脑这么深,没救啦。不过随即老史感到有些奇怪:头上中了箭必死无疑……为啥自己竟还没死呢?或者,自己已经死了? “史老大,史老大!” 这是大帅派来协助自己的那个成都中卫丁百户的声音,透着畏惧和惊讶。 看来自己没死呢。 好吧,现在还没死,待会儿便活不成了。老史在心里默默地想。他只是奇怪,为啥自己也感觉不到疼痛呢? 老史当然不知道,在某种情况下,如果外来物以某种特定角度在特定位置造成颅外伤,伤者便会像没事人一样觉不出太多异常。在现代医学技术的治疗下,甚至有些伤者除了以后某些功能受损,也能逐渐康复。这样的事虽不能说数不胜数,却也屡见不鲜。 不过在这个时代,老史还是死定了。治疗箭伤,通常有几种方法:如果是四肢或身躯侧面中箭,前面又没有骨头挡路,有些郎中往往会叫人按住伤者用力一戳——箭簇破体而出总比开刀留下的伤口小些。若是前面有骨头或重要脏器,那便要开刀,用小刀划开伤处,小心翼翼地取出带倒钩的箭簇。个别医术极为高明的郎中还有一种不传之秘,他们有一种能够扩张的套管似的器械,探入伤口,慢慢转动手柄,撑开两侧的肌肉组织,便可以在附带伤害最小、伤者痛苦最少的情况下取出箭簇——当然,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硬拔。这三种情形都不适合老史,此刻,箭插在老史头上还能支持一会儿,若是试图取出,当场便会要了他的命!有兄弟上前,用大剪刀剪断箭杆,脑袋外面只留了寸长的一小段。这一番扯动,伤口周围慢慢有血洇出来。 栅栏前,兄弟们已经和扑上来的苗贼混战在一处,老史想上去参战,被老丁连拉带拽地强拖到门洞前:“史老大,脑壳上插了支箭,你还打个锤子哟!坐下坐下,歇一哈,等杀败了狗子们,咱带你去看郎中噻……” 栅栏倒了。 所有兄弟全合身扑了上去,重伤员已经送去城里,连门洞里休息的轻伤员和丁壮们都红着眼睛扑了上去。 老史还在懵着,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战线后面五六步的地方,千头万绪地想,却说不出到底在想啥。 前面爆发出一阵欢呼。 苗贼们发动得太早了些,后面的大股贼援还没开上来,百多人没扛住二三百守军发动的绝地反击,死伤了大半,逃开的只有三四人,受伤跑不快的尽数被追上乱刀分尸。 兄弟们尽情大声笑骂着,用武器指着逃敌的背影肆意发泄着他们的情绪。然而最后的防线已然不在,远处占绝对优势的贼兵还在向这里开过来,每一名守军都知道,在不久以后,等众寡悬殊的战斗临近那一刻,自己身后成都府的大门便会隆隆地关闭,这里,便是自己将要倒下的地方。 史猛被吓了一跳。 并不是被远处的敌踪,而是身后墙头那一片死寂!抬头向墙上望去,除了巍峨的垛口,和一座座半崩塌燃烧中的塔楼再看不到其他。老史望向墙外,马上知道了为什么墙头的兄弟们不再发出呐喊:七八座巨无霸似的塔楼已经逼近到距墙三十来丈远,每一座塔楼后面都有几十上百的苗贼在呲牙咧嘴地推着! 老史拼了命地想最后一次听到炮声是啥时候,嗯,差不多就是自己中箭那前后吧,记不清了。反正从那时直到现在,墙上再也没听到炮声! 完了。 等这些家伙靠上墙,最多不过半盏茶的时间,远处的贼援便会蜂拥而至——儿子完了、大帅完了、成都府也完了! 不行,决不能如此!有咱老史在,这些决不能发生! 史猛扭头看到了堆在城门洞里的油罐,立即打定了主意,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道命令:“成都卫的兄弟们护送伤员进城,丙队还能动的兄弟,随某破敌,烧塔楼!” 几十个身影赳赳地立着,为了跑快些,学着他们史老大的样子,用匕首挑断彼此铁甲上的皮索,仅着了布衣,有人抱起了大大的油罐,有人抄起火把……丁百户立在门洞里,两扇厚重的城门在他的泪眼前缓缓地合起,轰地一声闭拢…… 城门外,几十个身影分作七八个小组,呐喊着扑向逼近中的敌楼! 没有掩护,没有武器,也没有犹豫和畏缩,他们所有的,只是勇气! 一往无前的勇气,有我无敌的勇气,慨然赴死的勇气! 是为—— 英雄! 二百零二章 献城 二百零二章献城 阵后的奢崇明只觉得小腹深处升起一丝凉气,沿着血脉蜿蜒上来,到了胸膛间,忽地化作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攫住那颗狂跳不已的心脏!一瞬间,全身像坠入冰窖般,每一个毛孔陡然乍起,巨大的挫败感扑面而来,将自己整个人连皮带骨地吞噬下去。 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眼看着胜利唾手可得,城头上再没有可以威胁到塔楼的武力,成千上万的儿郎们马上便可以呐喊着攀塔登城,在太阳落到西边山后之前,精疲力竭的汉狗们便都会尽数伏尸墙头,偌大的成都府即将落入己手……踌躇满志间的奢崇明却看到城门前掠起了那几十道索命厉鬼般的身影! 巍巍塔楼,每一座都足足有半座山那样高啊!这些塔楼,花费了上万人力打造,在永宁的历史上,不,在整个大明帝国的西南,都从没有过任何一场战斗达到出动几十座攻城塔的规模!血战经日,剩下的八座足以攻克成都,然而,此刻其中的七座都已冒出滚滚浓烟,就在自己眼前陆续轰然倒塌! 奢崇明看得很清楚,逆袭的守军全部加在一起不过仅仅几十人,而每一座塔楼后面,都至少有自己的上百名苗兵!然而,奢大王不怪自己的土兵,真的不怪——因为他看得清楚,那几十名守军分成八组,每一组当先的,都有一二人手里高举着几枚引线滋滋冒着火星的炸罐,一头扑进人堆里!一两声巨响,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紧随其后的几人则趁着白驹过隙的一瞬全部抱着大大的油罐合身钻进塔楼!不一刻,大火便纷纷从内部燃起,浓烟升腾,塔身缝隙里、入口处都有火焰流淌出来,几乎每一座塔楼上都有纠缠在一起的火人从空中跌落……唯一幸存下来的那座,只是因为跑在最前面的袭击者着实脱了力,脚下一绊摔倒,炸罐在自己人队列里炸开…… 不过,这座塔已然没用了。 城头上还有两门炮,趁着这场乱,该早已完成了装填,要不了多久便会先后向仅剩的这座塔楼发动连续轰击! “轰”! “轰”! 果如奢崇明所料,城头上的两门炮再一次先后发出了怒吼。 不过,他的判断还是错了些:近在咫尺的那座塔楼安然无恙,反倒是后面苗兵步队里又炸开两大簇飞溅开来的血花! 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奢崇明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马上便明白了守军用炮火向自己传达的讯息:你的塔,你的人,尽管放马过来吧,我们的钢刀在等着你! 奢大王早就做出判断:成都府守军充其量不过三千多人。不过,就是这么点人,生生硬扛了自己十几万人马强攻如此之久,好厉害的汉将,好厉害的汉兵!尤其是刚才那几十人舍生赴死的逆袭,阿甲、阿丁、买南、车勺、口敢保……奢崇明扳着指头,心里在默默地念着人名。这些都是自己老寨里的勇士,毫无疑问,危急关头他们都会如此,然而,数来数去,充其量不过八九人而已——这些可都是奢家自小就豢养的死士啊!而对面那个汉将,可是随随便便拎出一个步队守门,打了整整一天,定然死伤过半,然后……所有活着还能跑的就发动了这么一场天地为之变色、鬼神为之惊泣的自杀性攻击! 勇士,每一个人都是勇士啊!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世上竟有这样的一支军队!从头到脚,寒意笼罩全身,奢崇明不由得打个冷战:如果汉将汉兵们都是这样……这还打个什么仗呢? 视线里那座塔楼停了下来。 有人从里面奔出。 奔出的人络绎不绝,足足有二三十人。这是猫在塔楼里那些最勇敢、最精锐的百战老兵们。为了尽快接近城墙,塔楼里不能装满人,大部分人要在后面推行,但里面也不能空着——一旦跳板搭上城墙,勇士们就要倾巢而出扑上墙头,为后面的同伴抢占突破的空间,所以,猫在每一座塔楼里的,都是各寨最强的勇士! 而此刻,这些百战精锐未曾接敌竟战意全失,全部从塔楼里奔出,混在后面推行的人群中瑟缩不敢前! 苗兵的后队也停了下来。因为前面有那么多座塔楼负责接墙,这些人没带多少攀墙的云梯。事到如今,上万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靠仅存的那座塔跳墙呢——何况那塔已经停了。 不过奢崇明心里很清楚,真正阻住这些人脚步的,不是停下的塔楼、不是遍地的尸体、更不是袭来的炮火箭矢,而是守军们那种慨然赴死的凛凛杀气!这股杀气就像一堵无形的墙,你看不到摸不着,但就是堵在那里,扑面而来的那种逼人的压迫感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收兵,收兵。”奢崇明无力地吩咐道。 竹梆声响起,前线的兵士们如蒙大赦般地掉头回跑,墙上的孙杰注意到,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没人去拖拽倒地的伤兵。 贼胆已寒! “爹!”史二雷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响起。 孙杰站的位置比卫士们更前些,方才史猛率队决死冲锋时,孙杰立刻就辨出那熟悉的身影。紧跟着二雷也认出了爹,急火攻心再加上体力透支过甚,一下子昏倒在盛得功的怀里。此刻悠悠醒转,哭声让人头皮发麻。 孙杰不善言辞,转身盯着二雷看了半晌,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什么,伸出手搭在二雷肩头重重地按了按,盛得功向孙杰投来一个会意的眼神。 “大帅。”是劳顺的声音。 孙杰回过头,就看到劳指挥那张胖胖的大花脸——血浆、污泥、汗水抹在一起,大颗大颗的眼泪还在从通红的双眼中涌出。劳顺重重地抱拳:“大帅!劳某服了大帅嗦!大帅带得好硬实的兵!咱成都中卫不能瞪眼看着来帮咱的兄弟们暴尸荒野——那一辈子抬不得头!末将请大帅军令,开城门,成都中卫替兄弟们收尸。大帅放心,劳某亲自压阵,奢贼若来抢门,纵是死在门前,也不会放一个贼过来!” 孙杰望向城外,奢崇明已退的远了,于是点点头:“有劳劳将军了。” “国栋。”朱燮元也早下了城楼,看着孙杰百感交集,真有一种恍如隔世两世为人的感觉。 “大人。”孙杰转向朱燮元。此刻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 城外,劳顺带着二十几个家丁策马一字排开顶在最前面担任警戒,成都中卫的丁百户领着人在尸堆残骸里认真挑拣着焦糊的尸块,每捡出一块,便仔细地收在油布包里。不少尸身残骸纠缠在一起,显见得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在以命相搏,所有人无不动容。 远处营门口的奢崇明又向战场望了一眼,心里一动,随即马上打消了刚刚冒出的念头:罢了,都是勇士,就让他们好好收拾一下安葬吧,勇士们配得上这份来自对手的尊敬,嗯,即便是汉家的勇士也一样。奢崇明继而想到,连日来轮番苦战,这么点人马不可能有什么轮休的机会,即便是铁人也该倒下了,再强的勇士也绝对无法撑过明天。没办法,你死我活的杀场,明日全军总攻,守军肯定还会孤注一掷地坚持些时候,不过最多中午时分便可以登墙突破,用不着等到傍晚,成都府便会落在自己的掌握中……到时候好好祭祀他们一下也就是了。 “大王。罗寨主率滴水寨的胡汝高等几位寨主快到了,现在二十里外扎营,明日就能与咱们会合。”副将张彤满脸喜色地报告。 “好!打了这么多天,成都府的汉狗们已然快累废了。明日你领着还没参战过的那些寨子上阵,让罗乾象在后面策应。记住,破城后立即围住蜀王府,无论如何要活捉朱至树!只要把他扣在手里,咱们便再不受汉狗的气了。” “遵命!”张彤很得意。仗打到这份上,谁都看得出,成都府无论如何也挨不过明日了——这破城的大功,大王既没交给儿子奢寅,也没交给女婿樊龙而是授予自己,张彤当然开心。 “报大王,城里有人过来请降。”天色已到傍黑时分,奢崇明正要休息,营卫又领进来一人。虽然穿了布衣,但打眼一看便知道是行伍中人。 “禀大王。小的是成都中卫劳指挥家丁劳三。俺家主叫俺过来找大王,想明日献城请降。”来人跪在地上,叩罢头说道。 “哦?你们打得很好啊,怎么要请降了?”奢崇明狐疑地盯着劳三。 “禀大王。俺们的人都快打光了。”劳三的声音起初很小,顿了顿又道,“孙杰那厮仗着朱大……嗯,姓朱的撑腰,一个外省人过来便抢了家主的帅位,每日逼着成都卫的兄弟们打头阵,今日更逼着家主替他去城外收尸。家主实在气不过,便叫小的过来找大王,想明日献城。” “哼,”奢崇明哼了一声作势道,“打了许久,为什么今日才想起来请降?某看你这厮分明是诈降!来人,拖出去,砍了!” “大王容禀、大王容禀。”劳三口里喊着,但面上并未显出多少惊慌。 奢崇明抬手止住了要把劳三拖出帐外的苗兵:“你有何话说?” 劳三一本正经地回道:“大王来打,成都中卫肯定要抵挡一阵。打不过,该降便降。朝廷不给咱发饷钱,咱也不值得贱卖了爹娘给的这条命。前阵子姓孙的看得紧,根本出不来,家主今日叫小的混在收尸队里,这才爬过来见大王。成都中卫的兄弟们早就不想打了,都是被姓孙的逼着,家主说,明日大王肯定继续攻城,大半也守不住。但倘是家主提早直接开了门,大王进城不是更便利许多?” 劳三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令奢崇明很是稀奇,忍不住问道:“你真是劳指挥的家丁?你真不怕本大王一刀把你杀了吗?” 劳三咧嘴一笑:“人各有命。俺自小在劳家长大,卫里的人吃糠俺吃杂面,卫里的人吃野菜团子俺便有肉吃。俺这命是爹娘给的,劳家养的。家主说了,俺要是能办成事,回来便认做义子。大王杀了俺,明日一样破城,但门前总要折些人手。若是俺回去报个信,明日大王的人过来便能见到开门。俺琢磨着,大王肯定知道,若是明日没开门,大王还是一样破城,小的不是死在乱军里便一定能被大王搜出来千刀万剐,所以大王应该信小的。” 这番话说得奢崇明啧啧称奇,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又详细问了些守军的情况,劳三也是知无不言,连石砫秦良玉已然出兵去抄自己后路的事都说了,委实由不得不信劳三讲的是实话。 打发劳三离开后,张彤、奢寅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说了半天,奢崇明断然道:“无论如何,城里也就是几百孙杰的长捷营骨干,劳顺的成都中卫不足为虑。几千累得半死的人根本不可能给咱们几万人设伏。那劳三讲的没错,放他回去只不过是权且借他一条命而已,明日咱们只看是否开城门便见分晓!” 二百零三章 破敌 二百零三章破敌 几朵雪白的浮云在湛蓝的天空中懒洋洋地飘着,太阳从东面的山后探出半张脸,把温柔的阳光洒向清晨的大地。有一阵微风吹过,送来啾啾的鸟鸣声,一面孤零零垂着的旗随着山风的轻拂动了动,慢慢舒展开来。风,渐渐地大了,旗,在扑簌簌地响。 抖动的旗,惊起了一只黑鸦,发出“啊”的一声啼叫,振翅飞上半空。紧跟着,无数只黑鸦“啊、啊”地叫着冲天而起,在半空盘旋,却乱飞着流连,仿佛舍不得离去。飞了一阵,见并没有什么异样,一只胆大的家伙又疾冲下来,落在一截断木上,喉咙里咕哝了几声,左顾右盼一番,蹦跳了几步,低头向下啄去——待它抬起头,喙上赫然叼了一只眼球! 遍地都是塔楼和楯车的残骸,犹如被发了脾气的任性孩童肆意摧残后推倒的积木,散落在成都墙外的旷野里。有的被毁掉大半,断木的白茬儿触目惊心地参差着、有的车轮被打断,沉重的车身倾覆着,下面还露出半截断肢——显然,应是实在无法抬起沉重的车身,为了救下被压在下面同袍的性命,他的伙伴们索性挥刀断臂、有的已几乎全然烧毁,大堆黑白斑驳的灰烬中散落着纠缠在一起的焦黑蜷缩的尸骸。 箭支、铁矛、投枪、断刃……如同死亡的烙印,一个接一个地插在这片土地上,俯拾皆是。每一处痕迹都似乎在诉说着这些天来激战的惨烈与残酷。空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肉的酸臭,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静静地躺在地上,他们的衣物破烂不堪,有些皮肤被硝烟熏得焦糊,有的肢体残缺不全,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恐惧。大群大群的绿头苍蝇嗡嗡地飞着,在尸体的口鼻进进出出,这是它们的盛宴。 一片肃杀。 宽阔得仿佛无边的旷野里,处处焦土,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点绿色……哦,不,还有一株小草,在顽强地立着。草叶在风中婆娑,最外面的叶缘已被战火烤得焦黄,叶上有淋漓的黑斑,那些曾经是鲜红的血,代表鲜活生命的血,而此刻,生命早已消逝,鲜血已然干涸。小草的中央冒出两片新芽,嫩得叫人心颤,绿得叫人陶然忘我。小草在倔强地立着,骄傲地立着,小小的身躯挺拔着,仿佛在宣示:我长大后要拥有整片原野…… 一只穿了草鞋的大脚踏下,重重地碾过。小草被深深地踏进黑红腥臭的泥土,细不可闻的折断声像无声的呜咽,被淹没在嘈杂里,折断的茎枝还没来得及舒展,又一只脚再次踏下、然后又一只……纷乱的脚步无穷无尽,这一抹最后的绿终于消逝得无影无踪,仿佛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墙头上立得笔直的孙杰像一尊雕像,手按刀柄注视着远处黑压压涌来的敌军。大红披风被山风卷起,飘扬在身后猎猎作响,铁盔顶上尺半高的红缨在风中狂舞,红得血一样鲜艳,触目惊心。孙杰的身后只站了十名卫士,像他们的主帅一样沉默着,怒火和战意在每一个胸膛里酝酿、升腾、激荡,冲撞着,等待着,等待破体而出的那一刻,肆意的爆发与喷薄。 墙上刀枪如林,每个人都在屏息以待。不过,今天的守军看起来却较往日有很大不同。是了,几乎所有人都没披甲,垛间只有几个着了皮甲的身影间或在人群里闪过。细细看去,他们握持武器的姿势也有些怪异,发白的指关节说明他们对手中的刀枪异常生疏——这些竟然都是丁壮! 长捷营和成都中卫的兵卒们呢? 为了保存体力,苗兵们都在大踏步地走着。等苗兵前锋进入距墙七八十丈远近,孙杰终于看到阵后水脑寨那面黑色的旗帜。黑旗上有一条蜿蜒的白线,代表纳溪水的白线。没错,是罗乾象的旗。 仅剩的两门炮并排列在一起。孙杰将目光投向刘铁牛,后者行了个军礼吼道:“大帅放心!卑职记得大帅的吩咐。”孙杰点点头,转向,大步走到城楼下,一身大红官服的朱燮元已候在那里。孙杰抱拳,慨然道:“大人保重,小子破敌去了!” 朱燮元竟郑重其事地回了一礼:“孙帅,老夫便在此等候你的捷报!绝不离开此地半步。要么破贼,要么成仁,你我报国就在今日。” 孙杰一怔,刚刚想闪身避开,随即马上明白了朱大人的用意:今日是决定川省安危的最后一战,朱大人不再论二人私谊,这一礼代表的是文武同心,大人在以国事相托!遂坦然而受。朱燮元接着展颜一笑,抬起右腿拍了拍靴筒:“国栋,把你的人都带去杀贼!若是万一,老夫便用这把匕首自刭殉国。你身边多一人便可多替老夫杀掉几个乱臣贼子!” 看到拥在朱大人身后几名亲卫按捺不住的神色,孙杰点点头:“好。待会开门御敌,小子敢请大人为儿郎们擂鼓助威!” “哈哈哈哈好!这活儿老夫能干,爱干!你去吧!” 孙杰再不多话,抱拳,转身下墙。 城门洞里全是人。 沿着墙根,足足两千余名仅着了胸甲和铁盔的战兵整齐地列好了队伍,每个人都是一副坚毅决绝的表情。见到孙杰,无论是长捷营还是成都中卫的兵将都低呼一声“大帅。”孙杰逐一点头回礼,来到双眼通红的史二雷前面。二雷默默递过缰绳,孙杰翻身跨上战马,与身旁的劳顺交换了下眼神,静静地等待着。 张彤骑着马走在前锋后面三十丈左右有些闷闷不乐。那罗乾象还算知道好歹,一大早赶过来,听大王吩咐他的寨子做攻城后队没说啥便同意了。但水滴寨的胡汝高实在太混账,说什么受了风疾浑身痛,两千多人全赖在大营里竟不出战了!哼,分明是因后队抢不到多少战利品故意摆烂!俺呸!三万多人的攻击部队你那点人马算个屁,不来便不来,等打下成都,一个铜板也不会分给你!哼,算那罗乾象识相——不过,等屠尽了汉狗,早晚还是要收拾掉他!张彤可不会忘记,几年前大王与奢崇周打仗,你水脑寨可是冲在第一个的,自己的亲哥哥和两个侄子都死在水脑寨人的手里!这笔帐,大王也没忘呢,你等着! 脑子里在想这些事,眼看到前锋已逼近城墙不到三十丈内了,但很奇怪,为什么墙头上还没有箭矢炮弹招呼下来?莫不是那要献城的劳顺已把孙杰拿了?管他呢,该冲锋了,立刻便见分晓!正要吩咐随从吹响牛角,忽然听到后队爆发出一阵混乱。 怎么了?怎么回事?张彤回头望去,阵后尘土飞扬,看不真切,但喊杀声传来却清晰得很。莫不是罗乾象压不住水脑寨的家伙们,要挤到前面来抢战利品?这还了得,等破了城必须借机会杀掉一些家伙——哼,想找你的毛病还找不到,这就自己把人头送过来……嗯,还是攻城要紧。张彤打定主意暂时不去理会后面的混乱,正要发布总攻的命令,见城头上先后腾起两股白烟。 “汉狗们终于还是开炮了。”这是张彤人生中最后的一个念头,随即连人带马向后重重地飞出去,浑身上下十几个窟窿汩汩地向外冒着血,放大的瞳孔里映出来自阵线后方的攻击场面:随着罗乾象一声令下,水脑寨的土兵们突然暴起,呐喊着向毫无戒备的前队冲杀过去! 不过,这一切跟稀里糊涂死不瞑目的张彤已经毫无关系了。 城头上的刘铁牛很满意自己的这一炮。大帅吩咐过,不管贼人们靠到多近,务必等见到贼阵后方大乱方才可以放炮——炮声也是信号,扎在门洞里的兄弟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听到墙上炮响,便会开门一股脑冲出去。若是提早开了炮,这些朝夕相处的手足般的兄弟们便会尽数陷在敌阵里,超过十比一的敌我兵力,后果如何,刘铁牛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铁牛从点火兵手里抢过火把,眼睁睁地看着贼人漫山遍野地涌过来,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个呼吸都显得那样漫长,而贼人们却走得飞快,潮水似的铺满了整个视野。铁牛把眼睛瞪到最大,看得酸疼酸疼地也不敢眨一下,终于,他见到了贼人后队腾起大股的烟尘!没错,是打起来了!尽管看不真切,但人群在向四外漫无目标地奔跑,有人倒下,人群中不时有耀眼的光芒闪起——那是雪亮的刀锋反射出的阳光! 另一门炮管壁裂了条大缝已经废了,但炮组都在。炮长是铁牛的兄弟,在他的指挥下,整个炮组和丁壮们一直在合力缓缓地调整着位置,炮口始终指向贼阵中间那员骑在马上的贼将。 铁牛的火把重重地按在火门上,固定在木座上的炮身猛地一震,上百颗铁弹呼啸着喷出炮管,铁牛看到,那员贼将连人带马像被一柄巨大无形的铁锤重重一击,齐齐向后面飞跌出去,身边的几名贼将随扈也跟着一起倒下! “装填,再来一发!”铁牛抛下火把扯开喉咙喊道。大帅说过,炮声一响就兄弟们会冲杀出去,所以只有放一响的机会。不过铁牛不服气,反正只打两炮,不用管炮膛降温,立刻装填,然后在兄弟们接敌前还能再抢上一炮! “轰!”大神炮也开火了。城门正前方的贼人躺倒了一片。 “兄弟们好样的!”铁牛扭头冲那边喊道。为冲锋的兄弟们开路,多倒下一个贼人,便会有兄弟少挨一刀! 城楼上鼓声激昂。须发皆张的朱大人在奋力击鼓,两条瘦弱的手臂不知疲倦地敲出毫无章法的鼓声。 城门大开。 长捷营和成都中卫的战兵们呐喊着冲了出来。 “轰!”又是一响,铁牛的炮组终于打响了今天的第二炮,也是此战的最后一炮。弹雨堪堪擦着长捷营前锋的头顶掠过,视野又开阔了些,眼前的贼人又倒下一片! “杀啊!” 吼声震天。 苗兵们被突然来自身后的袭击打懵了,奔逃间再迎面撞上逆袭的官兵,顷刻间乱作一团,没被裹到战团里的苗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向阵后大营里逃去。然而,没跑几步,却望见大营方向无数股浓烟冲天而起,耀眼的日头竟掩不住熊熊烈焰的火光! “大营被偷啦!” “汉狗们攻下了大营!” 苗兵们惊惶地叫着,完全失了方寸,无头苍蝇般漫无目标地四散逃开,几乎所有头目都失去了对自己手下的控制。 攻下大营的当然是水滴寨的胡汝高。所谓攻下也不确切,只不过是见到阿罗哥那里动了手便开始放火而已。 两千人与在大营里休整的几万人打肯定不是对手,但散开来在每个地方放上一把火则简单多了。上百处火头窜起,大营里乱成一锅粥,谁也不知道四处呼喊奔跑的家伙们哪些是敌,哪些是友——嗯,除了臂上已缚了红布条的那帮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时而装作救人灭火,时而喊着杀奸细大开杀戒,时而帮着这个寨子对抗那个——等把一边苦苦遮挡一边大喊你们认错人了的家伙们统统砍翻在地,再突然对满心感激的“友军”痛下杀手…… 奢寅和樊龙把奢崇明护在中间,几员将领的亲卫们则圈出两层大大的弧形防御圈,一切试图冲进圈里的苗兵都被厉声喝止,没听清命令或跑昏了头的全部被当场格杀。 “罗乾象和胡汝高倒戈投了汉狗!”奢崇明咬牙切齿地骂,“退兵,传令,退到龙泉。哼,几个破寨子加在一起不过七八千,再加上三千汉狗也不过万把,咱们还有十万之众,退到龙泉镇整兵两日,再卷土重来,本大王誓要将成都踏平、把所有叛徒五马分尸!” 二百零四章 大敌 二百零四章大敌 “阿爸,阿爸!”满脸泪痕和血污的奢寅失声叫着,右臂软绵绵地垂着,用左手在轻轻摇动奢崇明。 “啊……”昏迷中的奢崇明终于慢慢醒转过来,发出了一声呻吟,“这是哪里?” “阿爸,咱们在铁山里,东边不远就是资县(今四川资中)。那里有船,到了那里咱们就安全了。” “不行!不能去资县!”刚刚恢复神智的奢崇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阿爸莫动,你休息下就好。”奢寅急忙想把奢崇明向下按。 “放手,扶我起来,阿爸没事!”奢崇明急道,“绝不能去资县,汉狗们一定是沿着官道追!水道更不要想,资县那里抢不到几条船的,现在咱们的脑壳便是上万两银子的富贵,雒水沿途的银山、内江、富顺,随便哪里的汉狗凑几十条船便可以把咱堵住,咱们绝到不得中江的!再说了,带了几百个寨子的人出来,就算咱们几个能跑回去,又有什么脸去见族人?不行,咱们是败了,但要败得堂堂正正,要么一起死在这里,要么就要把剩下的人都带回去!咦,阿龙呢?” 提到樊龙,奢寅的眼泪再次涌出来:“龙哥死啦。” 奢崇明一下子愣住了,半晌,缓缓道:“死了?阿龙是怎么死的?” 樊龙是奢寅的姊夫,算是看着奢寅长大的,二人关系极好,所以一直以龙哥相称。听奢崇明问起,奢寅哭道:“咱们刚刚退到龙泉,便发现汉狗们早就设了伏。口敢保和阿甲几个见汉狗们扯开伪装的篱笆露出炮口便全冲过来挡在前面,然后便中了炮,阿爸伤了,孩儿膀臂也断了。若不是他们挡得大半炮子,此刻咱父子早都不在了。龙哥在后面,听到炮响跑来,那时汉狗们已杀过来了,龙哥叫阿丁背了阿爸带上我一起向西钻林子,自己领了车勺、买南他们去挡汉狗……”说到这里,奢寅已泣不成声。 “然后呢?”听到这里,奢崇明依然不愿相信爱婿已死,追问道,“你怎么知道阿龙已死了?阿龙能打得很,哪怕七八名汉狗围上也讨不得阿龙便宜去……”樊龙身手确实了得,脾气也非常暴躁,在苗众中威望非常高——在重庆造反时,就是樊龙率先动的手:徐可求无中生有地指责奢崇明统率的尽是老弱,樊龙随手抓过一名苗兵问道:“这个老么?”徐说老,樊龙一刀砍了、又抓过一人问:“这个弱么?”徐继续说弱,樊龙又是一刀、再抓第三人,徐依然冷笑,忍无可忍的奢崇明一声令下,樊龙松手、翻身上马、抽出挂在鞍旁的马槊,一枪捅进徐可求的腰际…… “跑进林子里以前孩儿回头去看,龙哥已经砍倒了几个汉狗,汉狗们再不敢上前,七八支投枪投过去……最后,汉狗们用长枪挑了龙哥的首级……”奢寅说不下去了。 “我的儿!”奢崇明大吼了一声,险些又要昏过去,巫师和奢寅手忙脚乱了半天,奢崇明总算恢复了神智,抬头望了望透过树顶枝叶洒下来的斑驳阳光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的事了。阿爸睡了整整两日啦。” 听到自己昏迷了两天,奢崇明又是一惊:“咱们还有多少人?” 奢寅惨然道:“这里只有两千多人,全被打散了,到处都是咱的人。早些时候过南面那个山头,还有东面,西面的林里,也都是咱的人。前面也有,全加在一起,估计怎么也有五六万。刚才午间各寨子头人派人相互联络,想约齐了明日一起向东去资县。” “不行!你马上把人全撒出去,告诉各寨,现在绝不能合兵!大家就这样散着走,到叙州府的赵化镇再汇合。然后咱们从泸州回永宁!” “阿爸!”奢寅急道:“不合兵怎么行?汉狗就紧咬在后面不远,不合兵咱们会被各个击破的啊!听阿爸的,咱不抢船了,但一定要合兵!几万兄弟并肩而战,阿寅不信有汉狗能挡得!” “昏话!合兵便是死!”奢崇明怒道,“快派人去通知各寨,无论如何不能去资县,莫在废话,快去!” 待奢寅把人都派出去后,奢崇明接过阿丁递过来的水葫芦喝了几口道:“扶我起来。” 奢寅连忙道:“阿爸,你躺着。肩上和肚上的几颗炮子虽全取出来了,幸亏了口敢保阿甲几个挡在前面,破甲后入肉都不到寸吧深,但阿爸流了好多血呢。” “我没事了,你不用管。阿儿,你要想,咱们五六万人,老营丢了,粮草辎重全落到汉狗手里,如果合兵去什么县城,再沿着草都不长几根的官道走上几天,大家吃什么?汉狗们不用打,只需咬住咱,咱们反冲他们便退,咱们起程他们便追,要不得三四日,大家全饿得提不起刀,汉狗们便会杀来!那时每个兄弟都会一心顾着自己本寨的亲人,再也不会听号令,如何能安排谁阻击、谁断后、谁开路?咱们便会尽数死在这里。” 这一番真知灼见把奢寅说得浑身冷汗后怕不已:“阿爸,那咱们怎么办?” 奢崇明断然道:“继续走大山!咱们是大山养的,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有哪个会在山里饿死?汉狗们行么?他们要吃粮,进的山便是瞎子、聋子、跛子,莫说打,走上两三日恐再也寻不到出去的路,都得死在里面!” “可那姓罗的叛狗,还有那胡狗,他们也是山民,他们可以追进来的啊!” “阿儿你想得浅了。胡汝高不用管他,姓罗的教他做甚便作甚。那罗乾象看起来憨憨的,肚里鬼精得很,不会傻到真追进山的。”奢崇明说得信心十足。 奢寅疑道:“阿爸,孩儿若是那汉将,定然会叫罗叛狗进山,将咱们一个个向山外撵,然后自己沿着官道堵,赶出来一股便吃掉一股!咱们散着,每处不过几千人马,肯定可以的。” 奢崇明看着奢寅的眼睛摇了摇头:“若阿爹是那汉将,也会如此的。可若你是那罗乾象,你又会如何?”见奢寅还没完全明白,继续解释道:“那厮倘真追进了山,肯定会像阿儿说的,总能把五六成,甚至六七成咱的人驱到虎口里去。但他绝不会!你要想,他为甚去投汉狗?阿爹跟罗哥打仗那件事他没忘呢,当然,咱们也没忘,不过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重,他是想为朝廷立下大功,从而取代咱们呢!靠什么取代咱,刀枪头子上舔血的功劳吗?屁!靠实力!现在散在山里的各家人数都不多,然每一股大都是同寨的亲人,为了亲人,所有人都会拼死一战!确实,他挟新胜之势人又多,占尽了便宜,可每一战总会被咬下一块肉吧?等他把咱们撵得七七八八,自己也消耗得剩不下几根逑毛了!那时,朝廷还会教他取代咱、领了永宁宣抚司么?那时,他便是一条再也撵不动兔子的老狗,没用的老狗便是锅子里的肉!这个道理他明白的很,所以,他定是做个样子而已,不用担心。” 奢寅恍然大悟:“阿爸讲得对。”继而又说道,“阿爸,那汉将孙杰真是个勇士,罗狗叛了咱们的前一日,打得那么惨,孙杰硬是不动伏兵,硬是自己领着一支孤军守城,倘不是门前那队人做自杀攻击把剩下的几座塔毁掉,当日他便死在墙上了!这两日孩儿总是在想,换做孩儿,定会把伏兵尽数调来守城,断不敢冒此奇险的。孩儿更想到,他必是对门前那队人有绝大的信心,心知那队勇士定会舍命相搏。想不到汉家里面竟有如此英雄。这人以后可是咱的大敌。” “孙杰是个英雄,这场大战阿爹算看清了,莫说你,阿爹自问也绝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咱们不需要担心他——咱们最该提防的是罗乾象。”奢崇明顿了顿,又缓缓道,“若不是他突然反叛,咱们已拿下了成都府,那孙杰自难逃一死。可罗乾象恰恰在最紧要的关头给咱背后捅上致命的一刀,这个时机他把握得非常好,这是智、咱们的兵力是他的十几倍,他敢断然出手,这是勇、手里总共只有七八千人,还能分兵叫胡汝高的两千人去老营放火制造混乱,这是谋。阿儿,咱们这片大山,一两千年了,汉人尽可来得,却待不得,只能是咱们来管。不论是姓奢的,还是姓罗的,总归必是咱们苗子。那罗乾象有智、有勇、有谋,是个非同一般的狠角色,阿儿以后一定要小心他!” 按原订的计划,是等到罗乾象阵前反戈,守军逆袭得手,将奢崇明击溃驱向沈钢的伏击圈后,孙杰自己领长捷营追击,劳顺率成都中卫回防成都。然这些日的浴血奋战,包括劳顺在内,整个成都中卫上下全部被孙杰深深地折服,劳指挥哪里肯回?不止如此,作为守城主力的长捷营这段时间体力消耗过巨,虽战意如虹,此刻红着眼睛呐喊着冲在第一线的那些锐士,不是成都中卫的兄弟们还能是谁个?此刻,所有的卫所兵和各级军官以往彼此间农奴与监工和地主的关系早被手足般的同袍情义取代,毫无芥蒂地并肩而战,一往无前——劳顺叫伶牙俐齿的劳三回城给朱大人报个信,谁能想到,那厮见过朱燮元,又策马赶了回来,竟在沈钢堪堪打响第一炮的时候重新加入追击的部队! 士气高涨如斯,胜负再无悬念了。 恰恰正如奢崇明的判断,孙杰与沈钢汇合后,明军便上了官道,罗乾象自告奋勇地要率众进山清剿。没想到孙杰竟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罗大哥,你是马大哥的朋友,小弟有句不当讲的话,却必须跟你说,否则便是对二位大哥不起。” 罗乾象一怔,道:“大帅的话重了。大帅有甚吩咐,尽管吩咐末将便好了。” 孙杰悄声道:“罗大哥,这话某是以兄弟的身份讲的。你已为朝廷立下奇功,对小弟亦有救命之恩。此番进山去,遇到零星贼人自不必论,却莫与大股逃贼血拼。当心穷寇反噬——未来大明西南,还要指望罗大哥替朝廷看着呢。” 其实罗乾象确如奢崇明所料一般无二的心思,但听到孙杰竟如此推心置腹,真的愣住了,半晌方道:“俺……大帅你……” 孙杰复道:“罗大哥,此役你立的功劳已足够大了,”接着狡黠地挤了挤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小弟还想与罗大哥并肩杀去永宁斩草除根呢。然后……嗯,朝廷那里,也还等着罗大哥再立替朝廷镇守西南的新功呢。” 罗乾象被孙杰的真诚感动了,重重地一拍孙杰的肩头:“马大哥从没有看错人!今后咱水脑寨便是兄弟你的家!嗯,就是这样。” “好!罗大哥,咱们以三日为期,三日后在资县汇合,然后咱们回成都府。休整后卷土南下,一鼓拿下永宁!” 二百零五章 暗潮(上) 二百零五章暗潮(上) 二十余天后,永宁卫(今四川叙永县)。 五日前,孙杰在泸州已与大嫂秦良玉会师。奢崇明部余众虽还有不少,但龙泉一战后都被赶进大山,每日全靠野菜蛇鼠果腹,半个多月下来一个个饿得半人半鬼似的,因此这一路的反击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即便是其老巢永宁,前日也被秦良玉的白杆兵攀墙而上,紧随其后的虎翼、虎贲两个营轻轻松松一个冲锋便拿将下来。奢军已全无斗志,孙、秦联军战损微乎其微,此役连死带伤不过四十余人。罗乾象的土兵被部署在外围追堵,也斩首三百余级。据俘虏交待,奢崇明已逃向赤水,奢寅则留在普世所断后——说是断后,只不过是想为奢崇明多争取一两日逃命的时间而已…… 目下石砫的白杆兵在永宁略事休整,孙杰和罗参将(朱大人已实授了罗乾象明军参将的正式武职*)刚刚把永宁周围的山头清了一遍,为明日主力突袭普世所剪除后顾之忧。此刻二人正意气风发地并肩向永宁宣抚司衙门行去,一路上二人说说笑笑,很是开心。尚未走到门口,已在此候了许久的师爷商文长一撩长衫下摆疾步迎了出来,口里叫道:“少帅。” 孙杰见了忙问:“先生。有什么急事么?” 商师爷道:“少帅,朱大人到了。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孙杰闻言一怔:胜利在望,朱大人应该在成都府安安心心地坐等奏凯便是了,为甚大老远亲自跑永宁来? 与罗乾象对视了一眼,双双快步向衙里行去。 宣抚司二堂里,秦良玉在陪着朱燮元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待孙、罗二人过来与朱燮元先后见过礼,秦良玉道:“罗家兄弟,许久不见,你陪我出去走走罢。”——她当然跟罗乾象熟的不能再熟,而且也不讲那套什么男女大防授受不亲的劳什子儒礼,不由分说便把罗乾象拖了出去。 堂里只剩下朱、孙二人,孙杰疑惑地问道:“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朱燮元叹了口气,缓缓道:“国栋,老夫要离开四川了。老家来人送信,老娘过世了,老夫已上书回乡守制。” 孙杰大惊:“大人节哀。” 朱燮元摆摆手:“没事。快九旬的人了,是喜丧。圣上也赐了奠仪,还追封了诰命。老夫是放心不下你,所以特意跑来一趟,跟你说几句话。” 孙杰感动道:“大人……大人放心,现在奢贼大势已去窜逃赤水卫,贼众失心丧胆,不出两日,普世所便可拿下。余贼已成惊弓之鸟,小子乘胜追击,旬月之间,定可生擒奢贼,小子绝然不负大人所托!” 朱燮元直愣愣地看着孙杰,半晌,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唉,可惜啊!”孙杰惊异地看到,朱大人眼睛里竟然落下两滴浑浊的老泪,急道:“大人……” 朱燮元摇摇头:“我没事。老夫是在为朝廷而叹啊!”顿了顿,接着说道,“成都被十几万贼人团团围住危在旦夕时,你没等朝命,带了那么点人就一头扑过来救援、被围在城里月余,贼人各种强攻都被你尽数抵挡,水攻、火攻、设伏、用间、合击,所有招数被你使得出神入化,麾下虎狼个个视死如归、老夫固然是你的靠山,然此刻你却没问谁来接替老夫,反而依然一心破贼……国栋,你真的配得上老夫替你取的字,良将如你,真乃国之栋梁啊!” 孙杰脸一红,低头小声应了句:“大人谬赞了,小子不敢。” 朱燮元接口道:“国栋,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老夫视你情同子侄。所以特意回乡前赶来,要嘱咐你几句话。” “小子全听大人吩咐。” “嗯。你可知是谁接川抚之任?是张元平(张鹤鸣字元平)。”朱燮元轻声说道。 “啊?是张经略?”孙杰有些讶异。 “看来你听说过他。”朱燮元点点头,“你要小心。” 孙杰有些不解:“张大人曾经略辽东,该对兵事所知甚深,大人,您的意思是……” “他知个甚兵事!若不是他,辽东岂能糜烂如斯?”朱燮元有些动容,“那熊黑子(熊廷弼字飞百,偶有写作非白。这位老熊同学的情商和脾气不是一般的差,可以说,认识的人里不恨他的几乎没有,所以被一些同僚唤作黑子)嘴巴确实臭,老夫也曾与其口角过多次。但其见识绝然不差,倘是依了他的主张,那群建奴早该在冰天雪地里饿死了!王肖乾(王化贞)会来事儿,又好大喜功,可本领却不济。张元平对熊黑子也是素有嫌隙,故而一味偏袒王肖乾,这才导致辽东一发不可收拾!经略辽东,身寄圣上厚望,肩上担子里装的是百万军民的身家性命,国事岂能如此!”朱燮元说着,越发生起气来。 “这事小子略有所闻,不过知道的不多,每每想来也是气愤塞胸。小子也曾多次上书请赴辽东,誓为朝廷剿灭此獠。奈何却总是无人理睬……唉。”孙杰叹了口气。 “无人理睬就对了。”朱燮元截道。 “啊?大人,此话怎讲?” “你以为朝中没人想到你么?错!据老夫所知,教你去辽东的上奏,没有十次至少也有七八次了!只不过所有上奏都被圣上留中了。就连那张元平也曾上书保举你为‘平辽将军’,并表示,只要你能领军出关,他便要亲自督师出征呢。哼!” “啊?那……大人……”孙杰完全被搞糊涂了,这些朝廷中枢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他一无所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朱燮元充满慈爱地看着爱将:“你莫急,听老夫慢慢给你讲,大老远从成都府跑来这里找你,老夫就是为这个事来的。” 孙杰感动得想说些什么,朱燮元摆摆手:“你听着就好。圣上把所有请调你出师辽东的奏章全部留中是最最高明的做法。你莫以为哪个保举你便皆是出于好心,圣上对此心里明镜似的呢,所以才都留中不发。保举你领军出关,你打赢了,保你的人当然有建策之功、你打输了,他们有甚损失么?从萨尔浒到今天,朝臣们你一句我一句保举了那么多人,屡战屡败,死了那么多大将,你看到有谁因所荐非人而受过的么?没有,一个都没有!相反,若是自己推荐的人打了败仗,那帮人永远会第一个跳出来横加指责,一股脑把责任全推卸出去,然后不疼不痒假惺惺地来上一句‘臣一心为国,然误信人言,酿此大过,恭请圣上责罚。’然后,哼哼,便没事了!是啊,人家本来是为了大明,你能怎么罚他?罚了他,以后谁还会为朝廷出谋划策?这里面的道理个个都门儿清着呐!你记住:哪个推荐你,并不一定是真的了解你、信任你,甚至……唉,老夫这次回乡守制一去三年,委实放心不下你,索性就跟你明说了罢——甚至不一定真的是为了大明!” “啊?”一席话把孙杰说得脊梁上的寒毛都乍起来,冷汗涔涔。 “老夫还没说完呢!”朱燮元继续道,“咱们先说张元平。他挂了辽东经略,可曾出关一步?所有事全撒手闭眼地交给王肖乾,等到辽事一败涂地再也无法收拾,他又做了甚?把责任全推到王肖乾和熊黑子头上!他那班门生朋党遥相呼应,最后一致的结论是:熊黑子有能力但撂挑子啥也不干,所以下了大狱、王肖乾是好心但人笨得不可救药,所以丢了官。然后张元平又上奏,表示叫你去辽东,他亲自督师!哼,这是信任你么?你可曾跟他打过什么交道?” “小子从未见过张大人。”孙杰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用你讲,老夫当然知道!”朱燮元打断了孙杰,“他要你去辽东,并不是相信你能打败建奴,而是在跟圣天子讨价还价呐!他知道圣上心里是怎么想的!以前那么多人保荐你,圣上为什么不答应?你孙家是圣上养的一条狗!老夫这么说你别不高兴,朝廷鹰犬,大家不都这么说吗?鹰是厂卫,这犬么,便是各军镇,最厉害的当然是你孙家!汉高祖封萧何时,很多多年在前线亲冒矢石九死一生的将领们不满,高祖怎么说的?‘丞相是功人,你们是功狗’。老夫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孙杰忙道:“大人言重了。” “嗯。刚才说到哪儿了?岁数大了,唉。哦对了,功狗。张元平知道圣上才不会放你去辽东呢。那帮野猪皮再怎么闹,终究是癣疥之患——只要守定了山海关,关外任他们再怎么折腾也不会对大明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西虏也是一样的道理。无论是也先,还是乃前汗,都曾寇犯京师,然后还不是被赶出去!咱们真正的威胁在关内,在帝国腹心!圣上要留着你对付这等心腹大患,怎么可能把你扔到冰天雪地里任你自生自灭?所以莫说他们,你自己请缨,圣上也只会好言激励一番,再赐些皇赏也就是了。那张元平全然猜透了圣上的心思,所以才会提出来——圣上自然不准,他么,自然也就没事了!” “天啊!这里面竟有那么多弯弯绕,若不是大人点拨,打死小子也想不到。”孙杰听得有些傻了。 “你当然想不到。话说回来,这才哪儿到哪?这滩水,可深着呢,又深又浑,一时你也不可能全然明白。老夫在,你一概不用管,老夫自然有分寸;眼下老夫要离开了,往后几年要全靠你自己,所以必须跟你讲明白。旁的事你莫管,记住两条便包你没事:第一,心里只想着圣上、眼里只看着圣上!虽说圣上就是朝廷,可有时候啊,这里面也有些小小的区别。这时,你不要想什么一心为了朝廷,你必须坚定地站在圣上这边儿!老夫可能会有不一样的选择,但你不是老夫,你只能选圣上。第二,手里一定要有兵!有兵在,圣上便能护着你,你也能护着圣上。如果打光了你的兵,便是没了爪牙的狗,圣上纵然想护着你,有时候也可能力不从心,何况那些追随了孙家两百年的子弟,你也要为他们的子孙着想。” 孙杰噗通跪下,重重地叩了个头:“大人爱护,小子粉身不忘。” “你起来,咱们爷儿俩继续说兵事,这是正事。你对现在的战事怎么看?” “奢贼大势已去。小子叫罗参将坐镇永宁收拾残局,本部和大嫂乘胜追击,不给他养伤恢复的机会,一路咬着打——奢贼仓促而起,此前攻州陷府又猖獗得很,不会有甚稳固的大后方,这永宁老巢被大嫂和小子一击而得便是明证。只要小子咬住不松口,川省之乱最迟旬月可定,小子和大嫂直接纵兵入黔。小子剿奢贼的这个把月,永宁这里也该恢复得七七八八了,罗大哥腾出手来,率后援加入我军,黔省的其他几路官军配合策应就好了,守定几处地方莫教安贼跑脱,顺便保护我军粮道。水西那里不会比奢贼难打……”孙杰边说边在心里盘算着,“差不多半年,最迟不会超过八九个月,小子定能将安贼也擒了,献俘阙下!” 朱燮元听罢摇摇头:“国栋你想得太简单了。” 孙杰不服道:“大人……” *朱燮元授罗乾象的参将是明军正式武职,大明虽然重文轻武,然正式军职对少数民族的军人来说很珍贵——不同于“鞑官”,有的鞑官官衔听起来不小,什么总兵副将的,但类似于民兵军衔,不属于国家正规官秩序列,不算数。这种正式军职的授予代表朝廷的认可。 二百零六章 暗潮(下) 二百零六章暗潮(下) 朱燮元摆摆手:“你莫急,老夫完全相信你的能力。但是,你想得太浅了。你只是从兵事层面着眼。当然会如此,你肯定能做到的,对此老夫深信不疑。然而你漏想了好几处地方,你听老夫慢慢说与你。若然如你所说,你一个月平了奢崇明、半年拿下安邦彦,这天大的功劳算谁的?张元平当然会有一些,但旁人难免会说他是坐享其成,对不对?圣上也会这样想的。你知道,老夫不甚想居功,可你实在是老夫守川时一手拔擢起来的将领,你缴上来的每一颗首级、克复的每一个寨子、立下的每一份功劳,后面都有老夫的影子,谁也抹不掉的。张元平会甘心么?前几天看邸报,虽然上面写的都是大捷,但字里行间明眼人一看便知,张虎已经把陕省和陕西行都司那里祸害得一塌糊涂!你不会不记得张贼是如何逃出生天的吧?千里之外的朝廷那里都有人不愿你一个人把功劳全占了,张元平来到了四川,他能心甘情愿地看着这份平蛮的大功被老夫领了?” “咱们继续说张虎。老夫回乡守制,总会有结束的那天。老夫估摸着,各地谁也不会真的冒着把本省打成白地的风险去跟他血拼——邸报里白纸黑字写着呢,都是‘迎头痛击、浴血苦战、大获全胜、残匪逃匿无踪’!潜台词是什么?城没丢、贼走了、祸害其他地方不关我事!谁都知道实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不能追究,都得睁一眼闭一眼就这么糊弄过去。到最后,等你平了奢安两处蛮乱,朝廷总还是要调你去剿他。湖广那个被招抚的姓关的,那更是一个不晓得何时便要炸响的大炮仗。这么长的时日,他已经养得膘肥体壮了。现下想是他把整个湖广官场的毛儿都捋顺了,所以大家相安无事。但朝廷那里早晚会有人眼红,那便会横生枝节,如果真如老夫所料,万一把他逼急了……嗯,以那帮人的性子,一定会把他逼急了——还得叫你去!谁让你本事大呢?辽东的例子摆在那里呢:同样的一件事搞砸了,王肖乾是个笨蛋,所以不怪他,尽管是他捅的娄子、熊黑子本事大,所以责任全扣在他头上,尽管辽东一场惨败皆从丢了广宁而起,广宁之陷还真怪不到他头上!大明就是这规矩。到了那时节,老夫丁忧也差不多满了,圣上很可能会再叫老夫督师。这姓关的可绝不比奢安张虎,作乱时敢不眨眼睛地杀藩王,盘踞下来却能跟湖广官场相处甚欢,这才是真正的劲敌!老夫督师你做主将,打输了咱爷儿俩一起送命,若是赢了……所有功劳都被咱爷俩占了去,你说旁人会如何想、如何说、又如何做呢?” “那……小子……”孙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朱燮元的话。 “张元平可以跟圣上讨价还价,这些浅薄的道理他能不知道?所以,他一定会找各种理由叫你罢兵。”朱燮元冷冷地说。 “那……小子就自请先去打张贼!反正奢贼连老巢都丢了,一年半载也恢复不了气候。小子先灭了张贼再回过头来也还是一样能灭了他!等小子再灭了安邦彦,大人也差不多回朝了,您再带小子去会会关盛云!您说的那些事俺听着都迷糊,您肯定有办法,小子全听大人的,教小子如何小子便如何好了。”孙杰气鼓鼓地说。 “绝对不可!”朱燮元断然道,“张元平不会放你走的,这事你连提都不要提!否则,他会觉得你对他有抵触:老夫在这里你就百战百胜一路奏凯,老夫离开你便一天也不想在川省待?那便真的得罪了他!给你不动声色地使几个绊子,今天扣些钱粮,明天遣开些人,后日又有些州府官上书参你纵兵扰民……一回两回圣上自然不问,可三人成虎,一件事说的人多了,圣上心里难免便会结上一个小疙瘩……日子久了,你便不好过了。朝中重臣,哪那个不是朋党门生遍天下?给你开方便,便是给自己凭空找个大对头,结下个大冤家,人家图什么?也不需要刻意刁难你,凡事公事公办,挑几处行文上的小毛病,拖上一阵子,那时你会发现,身边被罩上一层无形的网罗,看不见,挣不开,撕不破,满肚子委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啊,这……”面对尸山血海的沙场从不知害怕的孙杰,听了朱燮元这番娓娓道来,心里生出一股深深的寒意,不由得浑身打个冷战。 “你也莫担心。老夫想啊,他会第一时间调你回成都,‘了解军情’这个理由谁也没话说。然后呢,他会叫你等一等。你放心,你的军饷物资必然无虞,而且会充分保障,只多不少。一方面他怕奢贼卷土重来,得把你留住,镇着川省,断不会放你走。你若一味硬要走,虽说你不归他节制他管不到你,那便是撕破脸,给自己树了个强敌,以后会举步维艰;另一方面,他要笼络你,你和兄弟们的日子会过得挺舒服的。他也会安抚罗寨主。罗参将外表憨憨的,其实心里比你聪明,他那里我不担心。你大嫂估计不久就会回石砫,张元平也会给她请功,一个副将的头衔差不多可以坐实了。老夫本来想平了奢乱给她请副将、再平了安乱给她请总兵,这样也好,好人教张元平做吧,那样石砫那边他便不会找什么麻烦了。这些事,刚才我跟她已点拨了几句,她也全然明白了。” 听到这里,孙杰有些不服气,插话道:“大人讲的这些事情小子听了确实有理,但小子也还是稀里糊涂,大嫂也就罢了,罗大哥也会比小子明白么?小子有些不信。” 朱燮元呵呵一笑:“你莫以为他们都不是汉人,所以懂的道理便不如你多。你也确是聪明,论打仗,你是老夫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不过,无论是水脑寨还石砫,他们都是主政一方的首领。不论大小,只要主政一方,便要懂得平衡之术,这些东西,跟你临敌打仗的本领一样,都是训练出来的。你莫打岔,听老夫说下去。” “等消停一阵子,这事差不多过去了,那时奢崇明或安邦彦如果再把事情闹大,嗯,一定会的,不会也会,‘树欲静而风不止’么——那时老夫会背上一个‘除恶未尽’的名声……你别瞪眼,记住,没人真的会跟你掰扯什么道理,也不会再有人提起是谁让你回成都的——放跑张虎的事才发生了多久?对吧?老夫无所谓,回籍守制对他们没甚威胁,只是个借口而已,也不会有人真要跟老夫过不去的——呵,老夫也有不少朋友呢!那时再叫你去平乱,他便可以独领大功啦。老夫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怕你忍不住,非要找仗打。记住,无论如何,你要沉得住气!忍住,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朝廷!” “可,可那百姓何辜?再乱起来,会多死上很多人的,成千上万条性命啊!”孙杰有些急。 “唉!”朱燮元长叹一声,“话是这样讲,道理也是这般道理。但若人人皆如此想,又哪里会有张虎、关盛云?奢崇明和安邦彦开开心心地做他们的土皇帝不好吗,难道,他们真的都是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祸乱大明,给自己惹下身死族灭的滔天祸事不成吗?” 孙杰无语了。 “对了,这两人日后落到你手上,你最好一刀杀了,将他们的尸身运回京师请功便好。若是生擒,他们免不得受千刀万剐之苦……虽说他们罪无可恕,但私下讲来,也不能全怪他们,哪个都有实不得已的苦衷。” “嗯,大人放心,小子记下了。” “咱们再回头说辽东,老夫只是给你举个例子,供你以后行事借鉴。熊黑子嘴巴臭,见识并不差的,他的那些主张都很好,老夫深以为然。上上策是以守代攻,守住山海关和边墙,莫去搭理那帮野猪皮。皮岛的毛总兵时不时给他们捣些乱,今天烧个堡垒,明天杀几个游骑,叫他们时刻不得安生。你想,这些年北方一直没怎么下雨,莫说辽东,便是京畿鲁豫都有不少灾民,关外苦寒之地,能收几粒粮?只要莫管他们,要不得多久,他们便得进山啃树皮,等把树皮啃光了,除了活活饿死,还能有第二条路么?” “可惜这个不行,因为朝中太多的人想立功了。放着建奴不打,说不过去啊!什么天兵荡寇、虽远必诛、灭此朝食,这些词说起来多来劲儿啊!可能打不过他们?这话谁敢说!堂堂天朝上邦,打不过蕞尔蛮夷?说这话者其心当诛!谁管你说的是不是实话!那么便是剿。打,狠狠地打,一次彻底解决。熊黑子要调九边精锐便是这个道理。可这样要花钱啊,朝廷有那么多钱么?没有!按熊黑子的想法去做,把大明全年的田赋都给他还不够,莫说全年,三年的田赋都不够!三年啊,文武百官吃什么喝什么?除了辽东以外,各地方的军镇吃什么喝什么?能不能把建夷平了且不说,所有人先都饿死了!所以这个也绝对不行。” “于是有人提出,‘辽人守辽土’,这个省钱。广招流民,把堡垒一路修过去,且屯且战,步步为营。这主意听起来好吧?当今的帝师孙高阳提出来的。老孙确是一心为国,可还是读书把自己读傻了——你屯了田,打了粮,建奴们难道不会过来抢吗?刚募来的农夫,岂能是那般强盗的对手?你说训练军队护着,军队总要吃粮,总要发饷吧?一样的道理,建奴会来抢的啊!于是咱不停地屯粮、不停地建堡垒,每次等你准备得差不多了,建奴们便来抢一回!部队打散了再重编,农户们逃掉了性命再驱赶回来继续种田,然后建奴再来抢,再败、再逃、再建、再被抢,周而复始……这是要克复辽地么?这分明是给建奴送物资兼帮他们磨刀练兵呢!那老奴酋奴儿哈赤,号称十三副铠甲起兵,现在披甲近万,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铁甲?还不都是咱们送的!结果建奴越打信心越足,辽东军兵越打越胆寒!打输了就怪装备不好,你再送去更多更好的装备,一转眼,又被建奴抢了去,他们继续伸手找你要!你看那些出身寒门的读书人,没钱买纸笔拿根木棍在地上划,那书背得呱呱叫、富家子们呢?今天说墨不好,明天说砚不行,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们备齐了,照样考不中!道理是一样的。咱们有湖广,有江南,将大量的物资劳民伤财源源不断地送去给建奴,把他们越喂越肥!老夫何尝不想为朝廷分忧?多次上书,都被汹汹朝议反卷回来。本想等这次平了苗乱,有这场大功垫底,气便可壮上几分,然后咱们去打张虎!等平了张贼,老夫豁出去自请经略辽东,叫你先把建奴给老夫打残,莫教他们以为我大明无人,然后将山海关大门一闭,要不了多久,建奴就都得变回野人!挟此赫赫兵威,老夫再斡旋一番,那关盛云也未必敢轻举妄动。耗上十几二十年,他那些精兵悍将也都老了,平安窝子里长大的子弟们也就掀不起甚风浪了。这样,少说可保我大明五十年无事……可惜啊!” 孙杰被朱大人老成谋国的一片赤诚深深地感动了,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深深地一拜应道:“大人!” 朱燮元若有所思了片刻,猛然挺起佝偻的胸膛瞠目道:“你给老夫留下一营兵,老夫替你将永宁看上两日。明日一早你和秦副将、罗参将一起去打普世所。你们给老夫狠狠打,把奢贼打得疼到骨头里!然后把那里的百姓全部迁回永宁,放把火彻底烧成白地——老夫估计,最迟后天,张元定叫你回成都的信使便该到了。既然不能彻底灭了奢贼,那便尽可能叫他多花些时日养伤,如此,或许将来便会少死一些百姓罢。老夫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你们都要回来,各回各家。” “小子遵命。”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掌上阅读更方便。 二百零七章 功败 二百零七章功败 见到奢崇明父子狼狈来投,身边只剩下几千溃兵,安邦彦大吃一惊:“阿明哥哥,阿彦还以为你已打下成都,为了叫汉狗们顾西顾不得东,便起兵响应你。想着咱们先把川黔两省连成一气,再拉上云省沾益(今云南曲靖宣威一带)的小关他们几家,一起把事情闹大便再不用受汉狗们的欺负……成都才能有几个汉兵,怎么哥哥竟变成这般模样?” “唉,”奢崇明长叹一声,“阿彦,只差一点点,成都便可以拿下来了。有个汉将,叫做孙杰的,委实是个勇士,若不是他,成都绝撑不过两日。不过这场大败,说起来还是有内鬼……”随即原原本本地把这些日的遭遇讲了一遍。 “啧啧,那孙杰真是个勇士,只有勇士才能带出勇士!”听了奢崇明的一番倾诉,尤其是史猛那队人的视死如归,安邦彦由衷地感叹道。想了一会,不禁有些怕:“阿明哥,你说孙杰会不会打过来咱们贵州?” “不会。”奢崇明断然道,“阿哥留在成都的探子都被朱狗官杀了,但咱还是有不少朋友,明面上听那些汉官的,暗地里时不时会跟阿哥传递些消息。据他们讲,朱狗官的老娘死了,回家守孝去了,新来的川抚是张鹤鸣,他一来便把孙杰调回成都,那个狠婆娘也被打发回石砫了。阿哥来想找你借些兵打回永宁去呢!” 论勇武,安邦彦比奢崇明差了些,水西军比永宁土兵战力也弱不少,但脑筋很活络,西南大小土司们都愿意听他的。听到奢崇明要借兵,思索着沉吟道:“张老狗去四川了?使不得,阿哥暂时绝不可以回去!” 奢寅在旁摸着伤臂恨恨地咕哝了一句:“哼,不借便不借。阿爸,咱们走。” 安邦彦瞪了他一眼:“阿寅!你莫以为阿叔小气。咱们以前再怎么有争执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的一家人,听阿叔讲完你再赌气也不迟。” 安邦彦转向奢崇明:“阿哥,你还记得张鹤鸣这老狗以前在贵州做巡抚时做过什么事么?” 奢崇明哂然道:“当然记得,他叫阿哥打你哩。” 安邦彦苦笑了下:“是哩,他想趁阿寅和姑婆吵架,叫咱们自家人打起来。阿寅,你以为他真是好心么?” 奢寅气鼓鼓道:“汉狗当然都没安什么好肚肠。你不借兵却也忒小气。” 安邦彦正色道:“听阿叔讲完,你若还要借兵,想借多少阿叔便给你多少!” 听安邦彦这样一说,奢寅闭了嘴。 安邦彦继续道:“张老狗为什么要挑唆咱们内讧?老狗要立功呢!阿彦太知道这种人了,汉官们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样。等咱们自己打起来两败俱伤,这片大山和土地便都归了他们汉家!他们把这叫做‘改土归流’。把咱们祖祖辈辈生活了几千年、方圆几千里、浸透了咱们苗家血汗的土地生生白白地抢了去,对汉家朝廷当然是绝大的功劳,几乎所有汉官都巴不得立下呢。不过,张老狗狡猾得像狐狸,胆子却小得像只兔子,见阿哥不上当,阿彦这里各寨子也气愤难当,怕出了乱子祸及自身,便寻了个借口,跑回京城去了。那厮必是在朝廷里有很深的关系,听说做了兵部侍郎。阿哥刚才说他这次又被大皇帝派回来,阿彦猜想,该是觉得他以前想挑唆咱们自己打自己是忠心,又熟悉咱们的情况吧。” “不过呢,阿彦却知道,他胆子小,想捡便宜而绝不肯冒一点风险——否则的话,他做贵抚时直接叫抚标跟咱们动手,打起来再调阿哥帮忙,阿哥就会很为难。可他就是怕阿哥不出兵,然后自己被阿彦打了!所以把事情向上推,叫朝廷出面给阿哥下命令,自己反倒做好人。后来知道被咱们发现了,马上便一溜烟跑掉!刚刚阿哥说他把那个孙杰叫回成都,好吧,可以说是了解军情,但阿哥要想,他为什么又把秦良玉打发回石砫呢?” 奢崇明一愣:“这个阿哥倒没想过。那婆娘太狠了,汉子被关在牢狱里几年了生死不知,阿哥曾派人带了银子去找她一起起事,没想到她竟‘斩使留银’!做的这么绝,以后莫落到我手里……唉,那些事都太远,阿哥现在只是想,永宁只剩下一个罗叛狗,那里阿哥经营多年,罗叛狗立足未稳,所以借些兵便可打下收回来。” 安邦彦摇摇头:“所以阿彦说不可以。阿彦猜到了,张老狗要保自己的狗命!他把马家婆娘叫回去,就是怕把咱们逼急了跟他拼命呢!孙杰、阿罗、马家婆娘合在一起,确实很可能打赢咱们——但打赢了又怎样?功劳还不是以前那个朱老狗的,他能分到几分?万一被咱们打败了呢?咱们一路反攻回去,他便要赔掉狗命!所以,阿彦猜,他撤兵是向咱们传递一个信息:他是川抚,只要咱们不去打他,川兵便绝不出川!” 奢家父子听了这番分析都觉得有道理,但奢寅仍心有不甘:“阿叔,那咱们便忍下这口气么?丢的是我奢家的永宁啊!” 安邦彦笑了笑:“阿寅又讲错了。咱们一起杀汉官造反,若是败了谁也活不得性命,此刻就莫再说什么奢家安家了,咱们是一家!一两千年了,咱们自己打过多少次?那又怎样,汉人朝廷那里还不是把咱们当一家的,欺负了阿叔,一样的欺负你,是不是这样?以后莫再这样讲话了。你要想,若是你领了兵抢回永宁,那张老狗会怎么想?他一定会害怕你再杀去成都找他报仇!就算你不去找他,朱老狗刚刚占了的地方他一过来便丢了,他怎么跟大皇帝交代?那时,他便只剩下一条路:只能跟咱们血拼了。马家婆娘还没走远、孙杰是个勇士、姓罗的又岂肯老老实实把吃到嘴里的永宁再吐出来……阿叔就算给你四五万人,真能把他们打败么?所以阿叔才说不能这样。” 奢崇明恍然道:“那……咱们该怎样?阿彦你脑筋好,你怎说阿哥全听你的。” “阿哥你们就在阿彦这里安心待下,咱们一起去打贵阳!阿彦算准了,只要咱们不去碰四川,张老狗那里便绝不会伸一个手指头、湖广那边就算有人放着好日子不过跑过来救,两千多里山路,哼,走也要走上大半年!等咱们拿下贵阳……嗯,甚至不用到那时候,只要看清楚张老狗就是个缩头乌龟,云省小关他们几家就能跟咱们一起闹起来!然后咱们合在一起去打成都,给阿哥报仇!等下阿寅你的胳膊阿叔给你找人看看,养好了伤好去砍汉狗!”安邦彦回答得斩钉截铁。 朱燮元和安邦彦的身份固然云泥之别,思考问题的路径也截然不同,然而各自推导出来的结论竟毫无二致。而且,事情果然如他们二人所料。 张鹤鸣召回了孙杰,嘘寒问暖一番便叫他和沈钢在成都府里住下。隔三岔五地,要么张大人会亲自过来,要么便把二位叫去抚衙,反正每次都得喝上几杯。谈到兵事,张大人更是会大发一通体恤军旅生活如此艰辛的感慨,将全军按在龙泉、新都等几处,军饷粮秣的供应自不必说,时不时还会送去大批的猪羊劳军,这段日子,孙部的将士们过得别提有多舒服了。 秦良玉正式得到了副将的头衔。按照以往的惯例,土兵不属于大明兵部的正规编制,粮饷都是自筹,大不了象征性拨付些奖励——记得么,朝廷调奢崇明援辽,万里远征,两万人连吃带花奢崇明总共才报了四十万两,朝廷二话不说就扣了九成……然而这次成都府不仅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客军开足双饷”的规定,更是没再视而不见“其裹粮自随”,尽管秦良玉没要,成都府却按她报上来的人头数,按“各兵每日米麦四升盐菜另计”的标准全部从优折算成现银、秦良玉从石砫带出五千白杆兵,重庆、永宁两役战殁者仅仅百几十人而已,加上途中其他伤病意外,亡者也未满三百,不知怎的,成都府那里却记成石砫宣抚司援军阵亡两千七百余人。伤亡抚恤当然分文未少!反正到最后所有东西全给秦良玉折成了银子,嗯,领到手的还是成色高达九成的官银! 罗乾象也被张大人叫去成都府了。一见面张大人便执定他的双手热情洋溢地表示,早在抚黔时便听说过“忠勇无双”的罗寨主,今天终于见到了本人,实在太高兴了!大人一直为奢崇周的委屈抱不平——奢效忠既然去世,“有嫡立嫡,无嫡立庶”,圣人的书里明明白白记着呢,那奢崇明算什么东西?张大人早就知道那厮绝不是什么好货色!接着张大人又表示了极大的惋惜:罗寨主,哦,不对,现在是罗将军了,立下那么大的功劳,只给了个参将的头衔确实也太委屈了些,石砫的秦将军,只是来援嘛,论功劳哪里能跟罗将军比,却领了副将……哼,若是张大人早几天抚川,无论如何一个副将是跑不掉的!然而……唉,现在就升副将,总有些不合适,那不是摆明了叫某些人难堪么?不过张大人也叫罗将军放心:守好永宁便是为朝廷再立大功,到时候莫说副将,一个总镇绝跑不掉,这事便落在本抚身上!而且,罗将军本来就是跟奢崇周同气连枝,现在后者不在了,那永宁宣抚司,就该交给罗将军!接着张大人又推心置腹地悄声补了一句,“交给其他人本抚也不放心啊”!不过嘛,张大人恢复了正襟危坐,京师很远,成都很近,罗将军的忠诚和勇敢,总要有人向朝廷转达,对不对呀?希望罗将军看好永宁,那奢贼若然来犯,正是向朝廷表现的大好时机,本抚也好为罗将军说话!不要怕死人,就是跟他干!死多少,本大人便会从其他寨子里给罗将军抓来补多少! 罗乾象感激涕零地带了张大人送的整整一万两抚民银告别了张抚尊——这可是大明立国两百年,第一次苗人从汉官手里领到白花花的银子呢!罗乾象离开蓉城前特意去看望孙杰。两位在战场上结下生死之交的武人免不得一场大醉,张大人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不在现场的张鹤鸣当然没看到孙杰那有些古怪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外粗内细的罗乾象注意到了,悄声说了句:“还当是兄弟你的汉家兵。寨子里的都是亲人,补上人头,能补的上血脉么?”说罢还憨憨地笑了笑。于是孙杰放了心:朱大人说得没错,这罗大哥看起来憨憨的,内心里可聪明着呢,自己白担心了。 不过安邦彦还是算错了一点:贵阳之战,比他想象的,要惨烈上百倍。 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不可能一夜之间便长出粮食和银子。孙杰、秦良玉和罗乾象几位都收到数目不少的钱粮,那这些银粮是哪里来的呢? 圣天子接到新抚声泪俱下字字泣血的为民请命的奏折,叹了口气,准了其免赋三年的请求(首年全免,次年免七成,第三年免五成)。全川军民则听说,在巡抚大人以辞官相抗后,朝廷今年免半、明年免三成钱粮的好消息,万民称颂欢腾。 至此,一场本可以很快平定的大乱,终于功败垂成。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掌上阅读更方便。 二百零八章 安乱 二百零八章安乱 这次奢崇明被逼反,带给大明的主要是军事层面的压力,而且仅限四川一省;而安邦彦的揭竿而起,则让帝国的整个西南部陷入彻底大乱的泥沼。安邦彦脑筋活络,在周围大小部落中颇能服众,大家被汉官们欺负久了,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安首领振臂一呼,贵州乌撒(今贵州威宁)、洪边(今贵州开阳)、四川东川(今云南会泽)、云南沾益(今云南宣威)、甚至沅州(今湖南芷江)等地的土司们纷纷响应,一时间“西南同叛,四海鼎沸。” 张鹤鸣大人离开贵州前已经把当地的所有部落得罪了一个遍。回到朝中做兵部侍郎那阵子也没闲着,跟那群清流朋党成天大吹自己给圣上出主意叫奢崇明去砍安邦彦“以夷制夷”的妙计。恰逢圣天子因为席俊宇的贪案动了收拾官场的心思,几位撞到枪口上的家伙刚刚挨了板子不久,一众官员人心惶惶,唯恐圣上查贪查到自己头上,好容易抓到这个博眼球的话题,为了充分展示自己的一片忠心,一时间大半个朝廷的人都吵吵着要改土归流。等到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任命下来,张大人好生琢磨了一番:刚刚把席俊宇拿下,秦地的官场急需整肃,这份任命当然代表了圣天子对自己的无比信任和殷切希望。不过……换做几十年前,督边跟河督差不多,确是个可以节制地方文武还有大把银子可花的肥差,张大人当然义不容辞。可如今不同以往,辽东、西南、灾民,三个不见底的大窟窿已经把国库泄得涓滴不剩,再也莫指望朝廷的拨款、地方上,席俊宇和张虎已经刮过两遍了,更绝无可能榨出几两银——风险大油水少,干好了是你本该尽的本分,万一出点岔子,哦,好吧,大概率会出岔子,那便肯定要担责!于是张大人果断报了“腿疾复发”,回家“养病”去了。这个理由简直绝了:腿疾怎么落下的?那是在贵州苦寒之地为圣上鞠躬尽瘁累的!其实朝中不少大佬心里雪亮:张大人这叫以退为进,静待时机。看似急流勇退,老大人捎带脚还给自己请了一道功呢!圣人书上写着呢,“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啥意思?有机会便马上要当仁不让地跳出来全心全意为朝廷和百姓服务,没啥好机会时就猫着等!张大人这样的帝国精英才叫把书真读透了呢!做官做到张大人这份儿上,已经成精了。 张鹤鸣离任后,接替他抚黔的,是一个曾经满怀雄心的倒霉蛋,李经武(字橒锋)。李大人此前在广东做布政史,民间口碑很不错,圣天子也知道,所以把他调去贵州。李经武大人很亲民,也素有廉名,赴黔伊始曾天真地以为,不就是几个寨子的土蛮不安分么,调集大兵胖揍一顿,然后再发些种子耕牛,大家便安居乐业了。这方面李大人很有经验——治粤时百越那班“各有种姓”的瑶蛮、畲蛮,都被李大人这两招收拾得服服帖帖。 然而等到了贵州李大人便发现,事情全然不是自己所想:粤省的瑶蛮、畲蛮们往往是自己不老实,要么相互械斗要么劫掠客家人、而这里实在是官府把苗蛮彝蛮们逼得太过,忍无可忍了,连部落首领袭个土官都要被榨上万两银子,普通民众的遭遇还用说么?于是上书朝廷为蛮请命……这下好了,一杆子捅进马蜂窝里——朝中那帮喷子们,立刻发现了新目标! 不出所料地,李经武被口水淹没了。“颟顸蠢钝”、“刚愎愚顽”……嗯,这是轻的,仅仅是个人能力问题、“私受苗蛮巨贿”、“臣风闻苗酋给新抚送了二十名绝色蛮女”这是明面儿上的公开参奏,私下里“某些人足足半个月没下床”的风月艳闻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好吧,这些也没啥,毕竟都还属于生活作风问题、“臣闻诸酋皆以叩拜礼觐之”、“私纵苗酋,不轨之意昭然!”完了,这可是灭族的罪名啊! 李经武傻了:这特么都哪儿跟哪儿啊!你说老夫收钱、收美女也还罢了,言官们闻风奏事历来如此;在巡抚衙门里、众目睽睽之下,大剌剌地接受部落头人们的叩拜礼?合着老夫嫌家里人太多,想来个满门抄斩看着才干净——我他妈难道是疯了不成?! 于是愤愤然上书自辩。 于是完蛋鸟。 骂你是为你好,唾面自干的道理懂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道理懂吗?你这厮竟然敢还嘴!大家一起上——不喷死丫的,以后谁都敢还嘴,咱还怎么混? 于是李经武变成了李经毛——别说什么治黔了,照这趋势下去,能不能保住性命都不一定呢,还“经”个毛线啊! 李大人真心累了,长叹一声:老夫认输还不行吗?上书请辞,乞骸骨。 见到李抚的辞职报告,不约而同,大家都怒了:哟呵,不服是吧?谁不知道,按照咱礼仪之邦不成文的规矩,真心实意的请辞得三次!都是老中医,整这套偏方你糊弄谁呢? 继续骂他! 心如死灰的李经武大人不再搭理这些骂声了,辞职报告每次被驳回来就接着再写一份交上去——总共六次! 收到第三份辞呈的时候,言官们便纷纷住了口:敢情这老东西是来真的?你他妈至于嘛,不就是数落你几句么,为朝廷服务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你怎么为大明服务啊?什么玩意儿!不过私下里再骂,朝堂上可不能再提这事儿了——万一圣上来一句“你行你上啊”,那可就完犊子了。 圣天子也懵了:言官们就那德行谁不知道?朕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信他们的胡扯,李爱卿别当真啊。前几次都是温言嘉勉一番,把李抚的报告留中不发。老李则犯了犟脾气,只要圣天子不准就再交一份上去!等看到李经武第六次请辞的奏折,圣天子叹了口气:唉,没办法,李爱卿看来是真寒了心、也铁了心。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准了吧。遂颁了圣旨,叫李经武去南京吏部养老。寻思了半天,礼部侍郎王尔善素有贤名,而且朝中口碑人缘都还不错,估计去抚黔不至于被骂得那么惨,便叫他去贵州吧。 王尔善动身赴黔,准备来趟这趟浑水,然后……就把性命搭上了。这是后话。 不过,李经武这次却没走成,有人把他拦住了。 安邦彦。 论战力安邦彦的水西军确实不如奢崇明的永宁军,但这位安长老(安邦彦自称四裔大长老记得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动静比奢崇明可大多了:短短一个月里,安顺、毕节、平坝、龙里、瓮安、偏桥、普安、安南(今贵州晴隆,不是越南哈)……诸地皆陷,安奢联军的兵锋直指贵阳! 这下李经武走不了了。 其实,还是李经武不想走。 安邦彦知道李大人是个好官,之所以起兵,主要还是因为大势所逼,每个部落都是一个火药桶,已经不得不反了。不过安邦彦还是提前派人去找李大人:李大人,您知道我们实在是迫不得已。此刻贵阳已是一座孤城,李大人您曾为我们说话,您是个好人,快点离开吧,我们绝不阻拦。 换做其他人,可能也就真走了:反正圣上已经准了辞呈,只要在启程日期上动一点点手脚,很难被察觉。这时“恰巧”发生了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贵州的布政使、按察使二位,偏偏就在此前几日联袂回京师述职了!好吧,封疆大吏回京述职很正常,但藩司和臬司同时都离开则不太正常……这个时候同时离开……嘿嘿,您说正常不正常!但李经武是个倔脾气,给安邦彦回了一封大义凛然的书信,然后便留在贵阳开始指挥布防了:一方面给朝廷加急奏报请兵请饷请粮,另一方面找湖广借钱。结果,朝廷那边一下子音信全无,别说骂了,再没人提哪怕一句贵州,倒是湖广挺够意思,还真送了四万两白银和两万石粮过来!当然,多少也有点“务必替咱们挡住”的潜台词。 李大人也不是单纯的倔,对付安邦彦,他手里还有两张王牌。 一张是贵州本省有两个很大的军头,总兵张芳和参将黄云青分别驻扎在遵义、铜仁。尤其遵义,播州杨乱后刚刚划归了贵州,张芳平乱后率部就驻扎在那里。张军门所部号称颇为能战,如果不算孙杰和九边精锐,张军门的队伍便是大明内地一等一的强军了。 另一张王牌是贵阳有三千镇筸(音“甘”)兵。镇筸,就是今天湖南凤凰,那里在大明时也是少数民族地区。不过因为湘西独特的地理位置,属于汉族底层商贩、屯丁与苗人混居的局面。镇筸兵大多为汉苗混血,被称为“镇筸苗子”,很是骁勇善战。 李经武飞檄调张、黄二将驰援贵州,并亲自率领贵阳兵民整武备战。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掌上阅读更方便。 二百零九章 错误 二百零九章错误 本来,贵阳属于贵州宣慰司,跟今天一样,是贵州省会,不过明朝时规模则小得多。一种说法是贵阳在北宋年间便被赐名“贵州”,不过根据比较正统的记载,贵阳城初建于元朝至正年间,就是一座小小的土城,直到洪武十五年才又扩充修葺了一番。即便如此,整个贵阳城周围也不过九里七分,城高二丈二尺,只有五个城门:东曰武胜门,南曰朝京门,次南曰德化门,西曰圣泉门,北曰柔远门。从城制来看,每边一公里左右,就是个小小的县城规模。 安尧臣在世时,作为与官府的联络人,安邦彦曾在贵阳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对环境非常熟悉,因此他把年久失修的北门选作首先攻击的目标。 这是一个很大的失误。 因为李经武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北门本就建在高坡之上,外面还有一条可以当作护城河的深沟。得到警讯的当天,李经武便组织了城内丁壮加高北墙,清理壕沟,最重要的,他将手里的那张王牌部署在这里…… 三千镇筸兵! 安邦彦安排了两万人攻击北门。然而,素有骁勇之称的镇筸兵果然不负众望,死战不退! 激战从上午持续到黄昏,每一次水西军潮水般涌来,又像潮水般退去,镇筸兵小小的军阵坚如磐石。阵前双方的尸体重重叠叠交错在一起,鲜血让云贵高原独特的红土地红得更加触目惊心。 观战的安邦彦有些恼怒:他知道自己的水西军战力不如奢崇明的永宁军,但没想到竟差了那么多——两万对三千,打了差不多整整一天,竟连城墙根都没摸到! 于是他犯下了今天的第二个错误:撤军,改攻西门。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失了锐气锋芒的水西军如闻大赦,乱哄哄奔向西门。北墙上的李经武急忙赶去西墙督战,不过,战事比他预想的轻松很多:西墙上只有不到两百名弓箭手,几轮箭射出去天色就傍黑了,水西军退下去,开始扎营过夜。 然而,这毕竟是李经武第一次亲临战场,他也犯下了一个错误,一个间接导致以后发生那场惨绝人寰的大悲剧的小错误。仓促间组织起来的百多乌合之众,射了几轮箭便击退了百倍之敌,李大人知道当大加鼓励:把士气鼓舞到高涨得无以复加,明日之战便可多几分胜算。 于是,他留在了西墙。李大人走进兵士们中间,挨个儿的拍着肩膀大声夸赞着。在这个时代,最底层的兵士得到本省最高官职的巡抚大人的亲口褒奖,效果可想而知。那些隔着墙垛最多只射出五六支箭羽便“击败”了逆贼的西墙兵士们,心中的恐惧感消失了,士气也如李大人所料,空前高涨起来…… 是的,李大人把北门外苦战了一天的镇筸兵们给忘了! 血战经日,终于打退了敌人。镇筸兵们从阵前的尸堆里拖回百多具血肉模糊的战友尸体,并排放在小小的军阵后面,伤兵们被临时安置在停尸处的旁边。呻吟声、呼痛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像要穿透沉沉暮色的凄厉的惨呼声陡然响起,这是随军的郎中在拔出深入躯体的羽箭、或者指导战兵砍断无法医治的伤肢、以及,将通红的火炭按在伤口截面止血消毒…… 郎中只有两个,伤兵有三百多。很快,两个郎中身上背的草药箱便见了底,总共才料理完二十几名伤兵。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兵斜歪在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人怀里,看相貌,这是兄弟俩。弟弟的右膝全碎了,白惨惨的断骨在已经凝固的乌黑血块衬映下格外触目惊心。一个郎中急匆匆的走过来,看来一眼,摇摇头,叹口气,便想转身离开,哥哥一把扯住哭求道:“先生发善心,救救咱家阿弟吧!”说着话,轻轻放下弟弟,郑重地跪下。重重地叩下头去。 郎中急忙一跳侧身避开,摇头道:“没得救了,没得救了,你还是给他个痛快吧。” 哥哥哪里肯听,膝行着抱定了郎中的双腿不放,口里一味地哀求。两人的争执引起一片小小的骚动,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闻声快步过来,喝道:“吵啥子吵!” 抬头望见军官是熟人,哥哥抓到了救命稻草,大喊道:“麻家哥哥,是阿石呢!石头受伤了,麻家哥哥与先生说下,救救石头吧!石头今日砍死两个贼呢!” 见麻姓的军官阴沉着脸向自己望过来,郎中连急带吓,话音里已带了哭腔:“将爷,不是小的不给这位军爷治,您看看他的伤啊!小的实在是没有药哩么!” 军官与阿石兄弟本就是一个寨子里的族亲,看了眼阿石的伤口怒道:“浑话!只伤了一条腿,便要去兄弟的一条命?咱看你却是个贼呢!”说话间手已搭上腰间的刀柄。 “将爷!将爷听小的说啊!听小的说完您再砍了小的不迟哩么!”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动了真情,郎中的泪水淌下来,说着话俯身打开了空空如也的药箱,“将爷您仔细看看这位兄弟的伤,骨头全碎了,大半都碎在肉里,把里面戳得稀烂!这等伤,只好用利斧齐膝断了去,用火灼了伤口,再敷上金疮膏,过上三五日,若是烧退下去,虽少了半条腿,性命确可以保住哩么!小的金疮膏真用没了哩么!不敷药,这兄弟白白遭上一番罪,然后便开始从里面沤脓,从伤处断面烂上去,等到剩下的半截腿全变黑,毒气早沿着血脉攻了心,人还是没救,要活活痛上十几日哩么!” 军官的脸色缓和下来,问道:“你这金疮膏难配么?咱遣几个兄弟陪你去寻些草药来调可使得?” 郎中回道:“不难配哩,猪油、黄蜡、松香、冰片都是寻常东西,可野地里只有婆婆丁、忍冬藤哩么,其他要到城里弄,到处都有,可城门不是闭了的么,叫过几次了,进不得的呀。” 军官抬头望向黑黝黝的北墙,咬了咬牙,对阿石哥哥点了下头:“你且等着。”转身大踏步离开了。郎中对阿石哥道:“若是能进城,俺马上便调了药过来寻你。”言毕低了头匆匆去看其他伤兵了。 军官来到中军帅帐,已经有其他几名中下级军官们聚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的跟他们的大帅愤怒地倾诉着,大家的要求很简单:打了一天,眼看要入夜了,大家进城休息,顺便把受伤的兄弟留在城里,总不能就这样眼看着这些功臣勇士无助又悲惨的死在城外的寒夜里吧? 统领这支镇筸兵的是镇筸副将,田柏盛。田副帅本身也是五寨长官司宣慰使。 洪武七年,当地土司田儒铭父子奉朱元璋之命,征剿陈友谅余部周文贵的潘阳湖之乱有功,平乱后返回故地,田儒铭被封为沱江宣尉使,长子田茂文袭父职,为土司世子、次子田茂武受封筸子坪长官司、三子田茂弼受封平头卓可长官司、四子田茂良受封都平峨夷长官司、五子田茂英受封朗溪长官司,五寨长官司由此得名。因为湘西汉番混杂,隆庆三年,明廷在凤凰山设置了一座军营,以监视各部土司和预防苗乱,军营便以凤凰山为名,称为凤凰营——自此“凤凰”之名始见于册,这也是今天凤凰古城名字的由来。 时光荏苒,五寨已合为一体,凤凰营的兵员也由汉兵变为汉番各族后裔混杂,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地方土司自治权依然牢牢掌握在田家手里。 由于跟朝廷有祖先那层血与火的纽带,田氏土司家族与贵州官府的关系自是全然不同于奢、安等其他土司。早在张鹤鸣抚黔乱象初现时,田柏盛便率了三千精锐进入贵阳协防,今日之战,田家的镇筸兵也确实未负朝廷所期。 田柏盛很生气。照理说,敌军已退,此刻贵阳的北门早该开了。大军入城休整,饱饱的吃上一餐热饭,美美地睡上一觉,次日一早留下伤病,再开出来迎敌!兄弟们需要的不只是身体上的休整,更重要的,是心里那份依靠——背后便是坚城,浴血苦战的自己随时可以得到强有力的支援。但今天这场仗本就叫人气愤难当:镇筸兵在下面拼杀,北墙上的汉兵们就那么畏畏缩缩地探头看着,其间竟还夹杂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你们手里不是有鸟铳和神机大炮么,哪怕放个响,打得到打不到贼人放一边另说,反正下面的兄弟们也看不到贼人后队,可精气神绝对不一样啊!结果呢?城门始终紧闭着,李大人你是太看轻咱们镇筸苗子了,三千人虽然不多,北门外巴掌大的地方难道咱还守不住么?这也罢了,到现在还不开门,你们汉家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气归气,一开始田柏盛没想太多,他知道李大人去了西门,心里猜着该是哪个汉官疏忽了,门开迟了。正在生闷气,各寨子的头领已陆续找了来,于是派人赶快去叫城。 没想到,去叫城的传令官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城上回复,李大人不在,没人敢做主开门,你们就在外面将就一宿吧! 田副帅怒了:敢情咱们镇筸苗子的命不是命,就该都为你们汉人葬送在野地里?咱他娘的图你个啥子呢! 各寨的头领听到这个消息全怒了。这支部队里几乎每一名士兵都是自己本寨的同族子弟,作为头人,便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白白地送掉性命么? “砰”的一声,田柏盛一脚踹翻了几案,几张硬面饼落到地上,陶碗里的米酒洒了一地,“咱们走,回家!” 石头哥的泪眼望着去而复返的麻家哥哥,后者满脸悲愤地冲他默默地摇了摇头,继而俯下身去,轻声道:“还是哥哥来吧”。粗壮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接过石头的上半身,叫他倚在自己臂弯里,随手合上了石头的双眼,口里柔声道:“石头莫哭,一下下就好了。等到了那边,有咱的祖先,旺旺的火堆上烤了猪,可香可香,抹上盐巴,那边再不会痛哩。”右手的匕首在石头颈上飞快地、轻轻地一抹…… 军汉无声的泪水滴落在石头平静的面庞上,缓缓流下。 “哇”。 石头哥凄厉的哭声刺破了夜空。 “哇”。 伤兵堆里的哭声此起彼伏。轻伤员们被缠拽着拖起、重伤员们,都死在自家兄弟、挚友的臂弯里。 等李经武赶回北门,只截住了不到四百人的后队,田柏盛已率领他的镇筸兵主力举火连夜踏上回返故乡的山路。 李大人派出的军使冒着被水西军闻声而袭的风险徒劳地呼唤。 举火回乡的队伍里无人回头。 二百一十章 中伏 二百一十章中伏 狼烟袅袅。 贵阳以北二百里处的养龙坑是个宽达数里的水潭,夹在群山之间。这一带水草丰茂,景色秀绝,不仅是著名的天然牧场,更是个热闹所在——传说,坑里有龙,每到庄稼需要雨水的时候,那龙便会从潭里飞升出来行云播雨。尽管谁也没见过,但传说有鼻子有眼的,当地百姓们在收获后总要预备不少果品五谷投入坑中报答。 “养龙”之说,由此而来。 十几里范围内各个山头上传递消息的烟火堆已陆续熄灭,只剩下几处余烬,向湛蓝的天际偶尔升腾出缕缕毫无意义的淡淡余烟。 这些烟火堆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安邦彦率领总数超过十万的奢安联军在贵州揭竿而起,除了分兵四五万四处出击,连下龙里、瓮安、偏桥、普安、安南诸卫,再用两万人围贵阳,其余的三万精锐全被他埋伏在这片大山里。 由奢崇明父子统领。 他们已在这里等了三日了。 他们在等一个人:张芳。 驻扎在遵义的总兵官,张芳。 安邦彦算准了李经武大人会在贵阳有警后第一时间调张芳驰援——养龙坑则是遵义到贵阳的必经之路。 于是他调了三万人马交给奢崇明,叫他在这里设伏。 果然,给他们等到了! 作为平播州杨乱后镇守叛军老巢的最高军事长官,张芳大帅压根儿就瞧不起周围这帮蛮子:绝大部分人连甲都没有,更不懂排兵布阵,打起来就是咿咿呀呀怪叫着往前冲……不就是一群猴子么!猴子还能上树呢!哦,好吧,他们倒是也能上树,而且爬得不比猴子慢。哼,那又怎样?若是散在山里确实不好找,张大帅也没心思跟他们玩什么捉迷藏,啥,野战攻城?哈,不是找死么?几轮箭射过去便躺下一大片!再然后调几个铁甲铿锵的步队结成方阵压过去砍,这仗不就赢了?哪个还敢造反?分明是给咱老张送人头赏钱啊! 所以在驻守遵义的这段日子里,张大帅自己动手裁军了。 张芳的裁军当然不是为了给大明省军饷,相反,朝廷兵部那里隔三岔五接到的还尽是张总镇请兵请饷的报告。什么诸蛮环伺啦、危机四伏啦……翻来覆去全是些不着调的车轱辘话。也难怪,读书人最好的出路当然是科举正途、有才华却时运不济的嘛,投去哪个巡抚、知府衙里做幕僚、再不济的找个知县给他做西席好了——积累些人脉和官场经验,以后还可以给子侄谋条出路。给武夫当师爷的,你还能指望写什么好文章出来?莫通篇错别字就很好了。所以这些报告都被大人们扔在一边,有不少甚至看都没看过。 对此张大帅心里明镜似的,其实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大明官场就是这样,你若不停地要,尽管他们不会给,但也不怎么会打你的主意动你的脑筋、你若不要,呵呵,兴许明天就有人过来“勘核”,然后粮饷上就是拦腰一刀! 因此,张大帅的裁军说真也真,说假亦假:你说他裁了吧,兵部的兵册上一个人都没少,时不时还要多请一些兵额——被骂一顿驳回那是另一码事,反正武将被骂是家常便饭,大帅也不在乎、你说他没裁吧,足足八个战兵营还剩下三个有刀有甲的,另外五个营的人都被大帅收了衣甲刀枪跟辅兵们一起种地去了。杨应龙被剿灭后那么多无主的大好土地,大帅岂能不物尽其用? 接到李大人的调兵命令,张大帅拍着大腿乐坏了:水西紧挨着遵义,只要把安邦彦打跑了,自己的军屯能扩上足足一倍都不止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完全可以借机把兵员的数目再扩上两三倍——大军平乱,看那帮文官还有啥理由阻拦! 田里当然得留下该干活的人,除此以外,张大帅把其他能找到的人全划拉起来,开了武库把刀枪一发,有刀有棍子的统统算战兵,实在啥也没有的就算辅兵,纠合了足足两万多人,满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与幻想,气势汹汹地向贵阳扑去…… 然后,一头就扎进了奢崇明的伏击圈。 张大帅把保留下来的三个战兵营都编做了中军。依他的想法,等到接敌,自己的前军左军右军一万五六千炮灰一股脑全冲上去,哪怕跟安贼土兵们拼个两败俱伤,等贼人们体力消耗大半,这三个精锐主力营再开上去,还不是砍瓜切菜般的一场大胜! 这种方式是这个时代的标准战法之一。如果面对的敌人不是很强,这便是最佳战法。在真实的历史上,李自成每每用这种方式把明军打得一败涂地——前面是成千上万的流民百姓充作炮灰军,反正对面的明军大多也是仓促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虽然与手里只有木棒的流民相比战力多少总会强一些,但后者数量众多,因此总体上双方往往能打个旗鼓相当。待他们打上半天彼此都精疲力竭,此时再投入精兵加入战场,十有八九便可以摧枯拉朽了。不过,这种战法也有很大的弊端:一旦遭遇到敌人的精锐,比如孙杰的部队,哪怕只有几千人,炮灰军的战线便很容易被打崩掉,众人失了胆,哭爹喊娘地往回跑,自己后面的精锐同样会被他们冲个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不过张大帅打心里瞧不起安邦彦的苗兵,摆出这副架势行军也就再自然不过了。 可惜,这次他遇到了奢崇明。 更可惜的是,张大帅的这些所谓“军”,虽然也都是农民,却连李自成裹挟的那些炮灰都不如——明军遭遇后者时会毫不留情的砍杀,阵后李闯也有督战队,所以打起来一般都会拼命、而张芳这帮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只不过大帅一声令下,放下锄头拎了根棍子便跟着大帅上路了! 不过,客观地说,这场“战斗”中被奢安联军杀掉的人并不太多——绝大多数都是自己跑死或者相互践踏而死的,好吧,失足摔死、淹死的也不少。绝对不少,带出来两万四五千人,最后跟着张芳跑回遵义的不到一半。 奢崇明把安邦彦的水西军埋伏在养龙坑四外的山头上,自己带了五千永宁军在口袋阵的底部,挨近息烽所这里负责迎头堵截。按照奢大王的预想,既然是为贵阳解围,兵贵神速,明军势必会安排最精锐的部队在前面开路,战力一般的几个营护着中军辎重,辅兵队跟在最后面。发现中伏后,明军前军一定会做决死突击,全力为后面杀开一条血路。奢崇明把主战场设在养龙坑谷地,将最能打的永宁军摆在息烽所一带,就是要和明军精锐硬刚的。豁出去两三千条人命,死死挡住明军去路,等四外的水西军完成合围,这股明军便逃不掉了! 奢崇明万万没想到,等发现明军已到达预定地点叫人燃起烽火后,明军的前队并没有立即结阵,反而惊慌失措乱哄哄地挤做一团,还有不少人撒腿往东西两侧的山上跑!不仅如此,见到四周的山头陆续升起回应的狼烟,远在两三里外的这几万根本就没跟自己接上阵的明军……竟当场炸营了! 奢崇明无可奈何地看着蜂拥回逃的明军背影,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孙杰的部队不说了,成都中卫也很不赖啊,那还是卫所军呢!这位大马金刀坐镇遵义睥睨川黔的张芳大帅,传说不是很厉害么?怎么还没交手就跑啊——咱还隔了好几里地远呢! 拥有丰富战场经验的奢大王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什么诈败,而是实实在在的溃逃:人们跑得混乱不堪,衣甲兵仗丢得满地俯拾皆是,看步态就知道他们完全不惜体力,这样跑不得多远便会脱力,而且再也没什么建制——没有建制便没有指挥链、没有指挥链,再多的人也是待宰的猪羊! 追吧。 本该首先接敌的永宁军此刻反而离明军最远,追击时又要注意保持体力,所以等奢崇明父子赶到,战斗已接近尾声。好吧,也没什么战斗,真正与各寨的水西军抵抗被杀的明军总计还不到三四百人,自己跑炸了肺死掉的则不止十倍于此,还有踩死的、摔死的……水西军更抓了四五千俘虏,都是实在跑不动自己抱头往地上一趴听天由命的。 张芳没事。 也幸亏他把三个战兵营全扣在中军,百来个家丁亲卫拼死护主,几个战兵营且战且走——嗯,“战”的都是挡路的自己人,总算有惊无险地把张大帅护送回遵义。大帅把城门一关,师爷又忙开了:找朝廷要兵要饷、给李大人说委屈、叫铜仁的黄参将快快过来合兵、找正在前来赴任现在还不知在哪里的王尔善大人说逆贼很厉害您得帮我找朝廷要人要钱要粮要装备俺说啥那帮家伙也不听以前要了那么多次他们都不给您看现在这事儿闹的俺老张没说瞎话吧…… 张大帅忙着叫师爷一封接一封地写信,贵阳城里的李经武大人更是度日如年。截住四百镇筸兵,又募了一千多丁壮编入守军,城里的兵力全加起来不到五千,再算上衙役和民伕,勉强也就八千人。这八千人便是整个贵阳城的全部守卫力量。 此时小小的贵阳城里却有四十万人之多,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除去原有的居民,安邦彦拿下镇宁、普定、安顺、平坝诸卫后,裹挟了全数丁壮,却网开一面,将老弱尽皆驱去贵阳。 新抚未至,李经武责无旁贷地扛起了守城的巨大责任。经历了北门田柏盛镇筸兵那场意外变故,李大人拉上巡按御史史永安、提学佥事刘锡玄成立了一个战时三人领导小组,再不能叫藩臬两司那帮成天踢皮球的家伙们瞎掺和误事了。同时,李大人也派了几拨精干的心腹潜出城外去找新抚王大人——李大人并没有抛烫手山药*的想法,他是想叫王大人提早了解叛情,尽可能多的带些人马过来。 京师也接到了张芳解围失败的军情,于是马上便采取了必要的措施…… 啥?调兵、拨款?呵呵,您想多了,当然不会。朝廷只是也派了人去找王尔善——你已经是贵州巡抚了,那边的事就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快点! 那……所有人都在找,王大人到底在哪里呢? *本章知识点: 山药,原名薯蓣。不过,因为要避李世民的名讳(古音跟今日不同),便改名叫“薯药”。到了宋朝,英宗名字叫赵曙!得,还得改。于是,山药之名沿用至今。 二百一十一章 磨牙 二百一十一章磨牙 晚霞将舞水映得金光粼粼。 此刻,王尔善大人已经到了沅州(今湖南芷江),正在临江的官驿里对着夕阳奋笔疾书:“臣闻黔报,恨不飞渡贵阳……”这是王大人写给朝廷的第二十二封上奏了,也是到达沅州后的第七封。 赶来贵州赴任的这一路,王尔善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每到一处便会写上一封汇报行止兼表达决心的奏折叫驿马送去京师——从是非窝子里出来的王大人太知道朝里那帮家伙无事生非的本事了,可得提前把他们的嘴全堵上!否则,不用问,你前脚离开,隔不了三几天就会有人信誓旦旦地告你在哪里喝花酒“流连嘻怠”! 不过,等风尘仆仆赶到沅州,贵州已近在咫尺,王大人却一改常态,直接在官驿里住下来,不走了。 王尔善的这种做法太对了。因为除了腰里挂的那颗官印,王大人两手空空啥也没有!就这么去贵州,给安邦彦送人头去么?朝廷的命令也不比王大人的奏折少,一道接一道的下,都是催他马上去给贵阳解围的。至于连家人带仆役把王大人自己都算上一共十几位怎么给被十万大军团团围困的贵阳解围,呵呵,朝廷才不管。 所以王尔善就在沅州住下来,跟京师一来一往地磨牙打纸面官司:要人、要粮、要钱。朝廷有难处没关系,咱理解,而且体谅,俺老王自己想办法还不行么?不过您各位得等一阵子,等我挨村挨镇募兵去!哦,对了,俺是贵州巡抚,这里是湖广,俺管不到,您看,俺自己都没住衙门里住驿站呢。在这里募兵征粮,朝廷得跟这里那几位大佬儿打个招呼哈…… 客观地讲,跟李经武一样,王大人算是个好官。不过,不同于一直做外官的李大人,来自朝廷中枢的王大人更加熟谙大明的游戏规则:这时候你不找朝廷要东西,一脚踏进贵州以后,嗯,大概率就再没机会要了! 朝廷里都知道王尔善说的是实话,真把他逼急了,保不齐下一封奏折就是“突染恶疾”撂挑子回家歇病假,谁这会儿吵吵得最凶可能谁就得被抓过来过来顶缸!所以函牍交锋几次以后,朝中的风向又变了,不少人开始帮王尔善说话,纷纷帮他请兵请粮。 对朝廷来说,兵丁和钱粮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没有。 东拼西凑,磨叽了四五个月,总算从各地给王尔善陆续调来万把人,也凑了三万多两银,至于粮么,也就几千石——别忘了,关盛云在罗永昊父子的帮助下在湖广已经混到手眼通天的地步,他们才乐不得看笑话呢。若不是朝廷的压力太大,寇士毅李临阳几位怎么也要应付一下,连这点钱粮王尔善也拿不到!不过兵们都太能吃,粮食随征随吃,始终就没存下多少。马上要开赴战场跟逆贼拼命,王大人再省也不敢把这帮家伙的嘴给缝上,大明的军兵们因为饿肚子临战集体哗变的事可不是没有过!故而王尔善被一个“粮”字扯定了腿,怎么也拔不出脚来。 除了跟朝廷扯皮,王尔善又跑了一趟五寨司去找田柏盛。论起嘴巴上的功夫,那田柏盛怎么可能是王大人的对手?大骂贵阳官员不作为尸位素餐、为镇筸兵遭受的不公正待遇痛心疾首、掷地有声地表示本大人绝不会允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拍胸脯保证朝廷不会忘记田宣慰使的忠诚与勇敢、慷慨激昂地赌咒发誓哪个小人敢提一嘴叫五寨司这里改土归流本大人与其不死不休(其实根本没人提,朝廷早已默认太祖年间便立下大功并改了汉姓的田家是大半个汉官了)、充满深情俨如亲历一般地回忆一番田家祖先与大明帝国用鲜血凝结的牢固关系、最后义正词严地质问田副帅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爷与田家祖先……一套行云流水般流畅的组合舌头拳下来,满腔委屈愤懑和怒火的田柏盛发现自己流下了悔恨的泪水:经过王大人的悉心开导才认清,内心的小我竟是如此小肚鸡肠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一个势利小人!最后,田柏盛跪在王大人脚下,发自肺腑地表示:若有战,招必至,唯大人马首是瞻,当以死报! 日后,田柏盛的镇筸兵再次立下大功。这是后话。 王尔善耗在沅州的这几个月,贵阳城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经武还是在发愁。然而,他愁的事情与安邦彦刚围城那阵子不一样:那会儿他是愁守军太少,怕守不住城;现在,他愁的却是守军有点多……最后还是守不住城! 守军怎么突然变多了?守军多了怎么还是守不住城? 第二个问题咱们留在以后,先说第一个:守军怎么多了? 守军多了,是因为张芳大帅和黄云清参将率领大军开过来了! 咦,贵阳不是被安邦彦围得铁桶一样么:奢崇明父子带了他们的永宁军跑回赤水卫那里联络旧部伺机反攻四川,那几万水西军此时已重回安邦彦麾下加入围城大军,兵力更加雄厚了,怎么会被这二位杀进重围的? 按张黄二将给朝廷的捷报上说的,知耻后勇,有我无敌,死战不退,全军前赴后继把苗贼砍得闻风丧胆狼奔豕突,终于杀开一条血路破围入城——黄参将还凭此大功升了副将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啊,扯淡呢。 那真的是怎么一回事? 呵呵,张大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上次兵败,张芳缩在遵义叫师爷玩了命的四处写信哭诉委屈,除了没找到王尔善,其他几封不久都有了回音: 贵阳李经武大人回信叫他快点绕道过来,也不一定非到贵阳不可,最好是野战击溃安邦彦的主力,贵阳之围自解、不然的话只要能打破安邦彦的包围圈,给贵阳开辟一条安全的物资运输线也行。末了,李大人委婉地提醒张大帅:顿兵不战,朝廷可是有法度的。 听师爷念过信,张大帅不仅完全没当一回事,反而还很生气:野战击溃安贼主力?打开一条交通线?说得轻巧!俺老张总共才三个营,一千多号人能守住遵义就不错了。李大人您可真是个书生,完全不知兵啊!好吧,大帅显然忘了,是他自己把八个齐装满员的战兵营裁剩下三个的。 再加上李经武理论上已经是卸任的官员,所以张大帅根本就没搭理他。 李大人还是不了解武将。不过朝廷兵部的大爷们成天跟这帮家伙打交道,太知道怎么说话他们才能听懂了。张大帅晚一些时候收到的朝廷的回信就直接多了:打输了?你他妈兵册上不是登记了足足一万多人么!这么多人还打输了,该杀头了吧?贵阳还是李大人在主持工作,他手里可是有尚方宝剑的!少废话,贵阳丢了砍你全家!哦对了,如果到四月份还进不去贵阳,不用等李大人了,朝廷马上砍你全家。闭上你的鸟嘴,滚! 这回张大帅不仅听懂了,而且更琢磨过味儿来,怕了:是啊,虽说手下战兵只有千五六百,但时不时找朝廷要钱粮,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每次都是按一万多人理直气壮声泪俱下地要的啊!别说丢了省府肯定军法从事,这么大一个窟窿,被朝廷知道,铁定活不了啦!这可咋办啊? 正在锤胸顿足地后悔,黄云清到了。 张大帅把黄参将叫来合兵,其实肚里打的主意是叫他来帮自己守遵义——虽说大明的武将只论战功并无守土之责,但平了播州杨乱,遵义周围大片的土地俨然已成为张芳的私产。 黄云清在铜仁没多少军屯,这次奉命来给贵阳解围,也想着在水西给自己弄上一片地。然而官职只是个参将,手下的兵不算太多实力有限,所以想巴结一番再借助张大帅的力量。来路上碰到张芳的军使才知道大帅刚刚被奢贼胖揍了一顿,这下完了:回铜仁是肯定不行的,畏敌如虎不战而逃百分百死罪,只能先去遵义,跟张芳合兵一处了。黄参将寻思了一会儿,乐了:那时若是被安贼打了,嘿嘿,上面有总兵大帅顶雷,咱可就没事了! 于是跟着军使便来了遵义。 等到遵义见了张芳,黄参将也傻眼了:朝廷的命令中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其上——敢情兵部的大人们早就料到这二位会结伴儿而行! 厉害啊!不服不行。 四月份到不了贵阳便杀头,那只好听天由命地走一步看一步了。张、黄二将当然不敢再走养龙坑那条路,于是先是向东到瓮水,再经过草塘、黄平、平越、龙里,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接近了贵阳。 行军的路程远了一倍多,花费的时间更多了两倍不止,安邦彦知不知道他们过来呢? 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是故意放他们过来的。 瓮水、草塘、黄平等地本来都是安抚司*,朝廷早一步实现了改土归流,那一带十五个堡地合置,设立瓮安县,隶贵州布政司平越军民府。原来的那些头人能心甘情愿么?因为实力太弱,表面上只能逆来顺受。这次安邦彦的起兵,大家也算因祸得福——人家已经被朝廷夺了土官职位,当然没法调兵帮你去“平乱”了啊!一个个明着置身事外,暗地里都在私通款曲通风报信。因此,张、黄二位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如果安邦彦想拦,别说一次,三五次都绰绰有余。伏在山间的水西探子看着大军前面的斥候小心翼翼不放过一草一木的侦察(养龙坑的教训太深刻了),都在心里为他们着急,恨不得跳出来大喊:前面啥也没有,你们倒是快点走啊…… 然而安大王还是放他们无惊无险平平安安地从南门进了贵阳城。 因为安邦彦要下一盘大棋。 *本篇知识点: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与长官司。 共同点:除安抚司(有些安抚司长官由中央政府任命,属于流官)外余者都是大明在少数民族地区设置的管理机构、都是土官世袭、都有佐贰官(汉族副职,流官)“协助工作”(好吧,监督)、正职因为有将兵权,都由兵部任命,其佐贰官属于文官,则由吏部推举会同兵部共同任命。 区别: 宣慰司的长官叫宣慰使、宣抚司的叫宣抚使、安抚司的叫安抚使、长官司的直接叫长官。 宣慰使官秩从三品(高于知府的正四品)、宣抚使是从四品、安抚使从五品、长官正六品。 官阶虽不同,但彼此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属于互不统属。以宣慰使与宣抚使为例,行政层面的上级都是承宣布政使、军事层面的上级,宣慰使是都指挥使,宣抚使则是卫的指挥使。当然,这是理论上——大明以文御武,尤其后期卫所几近虚设,实际上有巡抚大家都得听巡抚的、没巡抚都得听布政使的。 总而言之,简而言之,有实力的大土司是宣慰使、实力差点的做宣抚使、朝廷有机会把你吃掉的设个安抚使、差不多乡一级意思一下表示朝廷还是很尊重少数民族的就弄个长官司。 二百一十二章 入援 二百一十二章入援 明明能毫不费力地吃掉这股援军,安邦彦为什么却网开一面放他们进了贵阳呢? 因为安邦彦实在太想得到贵阳城了。 安邦彦舍不得死人,或者说,不敢死太多人。说是奢安之乱,其实是这两人挑头儿,有好多部落参与依附。不比彪悍的永宁军,水西军战力平平,本部实力若是拼掉太多,保不齐就会有罗乾象那样的突然反水投靠大明——奢崇明那么能打,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安邦彦最顾忌的是这个。所以,他决定像以前驱赶老幼进城一样,放这一大股明军入城,再把他们也围在里面!安邦彦非常清楚,那些老弱妇孺,虽然也都要吃饭,但李经武随便给一口吃食也就打发了,真狠下心啥也不给,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默默流着泪水活活饿死、而这帮人肯定全然不同,他们即将对贵阳造成的伤害会比那群老幼大得多——甚至比自己的水西联军都要大得多!城里本没多少存粮,援军更是连影子都不见,叫这帮人去把李经武吃垮、再把贵阳祸害得一塌糊涂,等他们把城毁得自己都待不下去跑掉,岂不是兵不血刃白捡个贵阳城? 安邦彦所料不差,他的如意算盘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张芳大帅和黄参将(此时还是参将)率众耀武扬威地入城,贵阳军民一片欢腾,然而李经武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在接风宴上,二人还没端起酒杯便开口要两万人的粮饷!李经武、史永安和刘锡玄几位是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他们入城的——为了提高行军速度,张黄二将只带了五个战兵营和最低数量的保障辅兵,更没带什么武器辎重,合起来也就七八千人的样子。 作为最高领导,李经武不好意思一上来就撕破脸,提学佥事刘锡玄插不上话,只能由代表圣天子的巡按御史史永安出头了:“张帅、黄将军,二位千里驰援,足见高义,粮饷自是当发。不过朝廷度支须循法度,领粮请饷当以兵册为据。烦请将麾下将士名册报来,本官勘验后即刻发放。” 听到要验兵册,二将对视一眼,黄云清应道:“史大人,兵册放在营里,末将未带在身边。明日送给大人可使得?” 张芳马上接口道:“末将也没带,明日一同送来,一同送。哈哈哈。” 说是接风宴,因贵阳已被围了三个来月,各种食物开始短缺,桌上仅三四味青菜,唯一的荤菜就是道瓦罐炖狗肉而已。再加上如此尴尬的开场,各人都没什么兴致,席间彼此虚应着聊了一会儿便草草结束。二将匆匆告辞出了抚衙,张芳冲黄云清使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对亲兵吩咐了句什么,自己跟着张芳去了他的帅帐。 张大帅的师爷又忙开了。过了不多久,黄元清的亲兵也把军中师爷引了过来。两位将军如雷的鼾声里,二位师爷在粗如儿臂的军用蜡烛的烛光下奋笔疾书,终于在次日破晓前完成了无中生有的“造册”任务。张大帅的亲兵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只很肥的母鸡炖得软烂,吃过早饭,两位将军兴致勃勃地叫上亲兵抱着“兵册”去找史永安。 万万没想到,史大人随手把兵册翻了翻,还故意用鼻子嗅了嗅崭新的墨迹,瞟了一眼强自镇定的二将,自语道:“好大的墨味啊。”接着,从案头又捡起本册子,“可能二位将军又新募了些兵吧?本官这里恰好有一份黔省兵册的副本,这上面的数字么,跟你们刚刚报的有不小出入呢。昨晚本官看了下,底册上二位将军所部战辅兵合计一万四千人上下,战兵四千出头,余下的全是辅兵。可刚刚你们报上来的,差不多有两万四五千人的样子,单是战兵便有两万。发放粮饷,总不能报多少便发多少吧?” 张芳有些心虚,口里应道:“那是,那是,大人便按一万四千人发银米就好了。” 黄元清帮衬道:“大人说的是。一万四便一万四,末将叫儿郎们省着些吃也就是了。” 史永安叹了口气:“二位将军,贵阳已被围了百多日,实不相瞒,银子倒还有些,不过官仓里已没剩多少粮了,此刻也就仅剩了几千石而已。即便是按一万四千人的标准发,四千战兵每人每日四升米豆、一万辅兵减半,把存粮全给了你们,也不够一月之数……城里四十万百姓可就一粒米都没有了。此刻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本该同舟共济,还希望二位以大局为重啊。” 二将当然知道贵阳的艰难,不过他们同时也知道,这时候不狠敲一笔,一旦危机过去再想找朝廷伸手,哪个大人能搭理你才怪。张芳两手一摊:“史大人,儿郎们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杀贼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黄元清清了清嗓子:“咳咳,史大人您也别太惯着那些刁民,他们肯定都藏了粮。您若不信,末将这便叫人去搜!” “使不得!”史永安断然道,“援兵甫至,不去打贼却先洗了城中百姓,天下有这般道理么?” 张芳有些恼羞成怒:“那怎么办?吃粮当兵,当兵吃粮,连粮都没得吃,怎么去打贼人?” 史永安回道:“本官并没有说不给你们粮。本官是说贵阳已经没有多少粮,这是实情。阖城百姓巴望着二位将军来救命,本官也指望你们能从安贼那里抢些粮来救急呢。这样吧,库里现在有官银三万余两,给你们两万两做军饷、粮么,拿去一半好了。咱们不需要把话全说明白,两万五也好、一万四也好、七八千也好,带了多少兵,你们比本官清楚。库粮就那些,你们拿一半总可以了吧?剩下的一半要养活全城四十万百姓坚持到破围的那天。便是这样定了。” 张芳还要说什么,被黄元清轻踢了一下,只听他抱拳应道:“末将遵命。不过平贼戡乱需要细加谋划,城里不比城外,地方局促得紧,军帐都没地方搭,末将等先寻个宽敞些的地方住下,然后便与手下们军议讨贼大计。” “嗯,这个没问题,地方你们自己去寻吧。不过,国朝是圣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绝不可去滋扰有朝廷功名者。”史永安知道,他们这是要在贵阳给自己各自占所宅子。换做平常,别说一个三品参将,即便是张芳这种正二品的总兵,见御史也要行跪礼参拜的,怎么可能有这个胆子公然说出要强占民宅?不过,非常时期不同以往,粮食短缺,破围无期,守城还要指望他们出力,无论如何都要给些好处。抢几座民宅这等事,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装糊涂让他们胡闹去吧,只要别让这些粗鄙的武夫去欺负有功名的读书人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商贾富户和百姓们……唉,本质上都是猪羊,肥瘦不同而已,也只能牺牲他们了。 黄元清深深一拜:“多谢史大人,咱们理会得!各门防务您交予末将等便是。等咱们军议底定便去杀贼,大人尽可放心,守城破敌之事全包在大帅和末将身上!” 辞了史永安出来,张芳有些不满地埋怨道:“黄老弟你怎这么轻易便应了那狗官?趁这时候,咱该多讨一些……” 黄元清没拾这个茬儿:“大哥,咱这便出城迎敌如何?” 张芳一愣:“你疯啦?咱哥俩儿有多少斤两自己还不知道么?” 黄元清阴阴一笑:“这不结了!咱们又不会当真出城打仗,急啥子?兄弟我看那狗官说的是实话,一下子把所有家当全要来,他们绝不会答应,也不可能。所以嘛,咱先把能到手的拿到再说!然后嘛,安安心心住下来,慢慢榨!大哥你想,那时候他们给还是不给?敢不给?咱便当场翻脸,以前拿到的全不作数!” 恍然大悟的张芳一挑大指:“兄弟了得、了得!” 黄元清继续道:“大哥也莫只盯住官仓。这么大一座城,富户必是不少,咱们刚到,此刻还不便挨家去搜。但咱们来守门,嘿嘿,放哪个出去不放哪个……”说着话右手大指与食指捻了几捻,“还不是咱兄弟说了算?” 张芳抚掌大笑:“兄弟厉害!实在守不住时,门在咱自己手里,跑路也畅便!哈哈哈,兄弟以后多多替大哥拿些好主意!” 黄元清躬身陪了个笑:“那是兄弟分内的事。以后还要大哥提拔看顾小弟呢。话说,将来万一打败了贼人,小弟还想在这附近弄上几亩地呢……” “哈哈哈哈,好说!哥哥我也有这等想法,回头咱们一起想办法!” 领了银粮,各自占了所大宅,张黄二位在贵阳已耗了二十几日却迟迟不见丝毫出兵击贼的迹象。李经武与史永安看着库里日渐稀少的存粮,终于耐不住,一起来找。 这阵子二将成天混在一起,一见李经武过来,黄云清率先开口:“李大人、史大人,大人们拨的粮咱们也吃得差不多了。末将和大帅计议已定,这几日便出城杀贼,纵不能全胜,也争取再抢些粮回来。” 张芳很默契地点了点头:“是,俺刚刚跟黄老弟就是谈的这个。” 还没开口,话便被堵了回来,李、史二人只好道几句辛苦打道而还。 第二天一大早,李经武拉上史永安刘锡玄气急败坏地又跑来找张黄二将,一见面,李经武便举着一张刚刚撕下来的文告:“张帅、黄将军,你们要出城讨贼,怎么能堂而皇之地把军情计划贴得满城都是?老夫不知兵,但知道兵者诡道,出贼不意攻贼不备才是!岂有兵马未动便广而告之的道理?你们接了四门城防,盘剥些出城逃难的百姓老夫权当看不见,偏偏还放进来不少人,那里面难保便有安贼的探子!三日后西门出兵这等重大军情现在尽人皆知,那安贼若是设伏、抑或趁城内空虚来攻却又如何应对?” 黄元清故作讶异地搔了搔脑袋:“老大人教训的是。末将愚钝,疏忽了!只想着要激励城中军民士气人心,偏偏忘了这个。末将这便叫人全揭了去!” 李经武恨恨道:“罢了罢了。希望那安贼把此事当作疑兵之计吧,哪有这样打仗的!” 黄元清继续陪笑:“老大人放心!咱们两日后便出兵,那安贼定是出乎意外。大帅和末将一定把安贼打个落花流水,不负大人所托!” 李经武等人恨恨地走了。 两日后,李经武又找了来:“不是说好了今日出兵么?你们怎还在听曲?” 这回出面的是张芳:“李大人,末将派出去侦察安贼的探马还没回来,末将是怕中了安贼埋伏啊!您再等两日,俺们也急呢,粮都快吃完啦,再不去抢安贼咱们自己也要饿死了呢。” 又过了三日。 李经武:“你们怎么还不动?” 张芳、黄元清:“禀大人。两日前咱们已断了粮,知道大人们也很难,便没好意思找您。儿郎们都歪在地上爬不起身,末将等想去杀贼,可实在没办法啊!走都走不动,如何杀贼?大人,再拨些粮吧,儿郎们吃饱肚皮将养上三五日恢复些精神,定将那安贼杀个片甲不留!” 二百一十三章 地狱 二百一十三章地狱 作为一省之尊的巡抚,若在平时,两个区区武夫断不敢如此公然戏耍——明朝巡抚可都是有尚方剑的!虽说正常情况下尚方宝剑砍不了正二品的总兵官*,但将其当场拿下、砍一堆参将游击什么的则完全不在话下,更何况还有代表圣天子本人的御史就在现场! 然而此刻贵阳的防务全在张、黄二将手里,李经武史永安等人除了气急败坏地忿忿而返实在奈何不了他们分毫。 回到衙里,李、史二人面面相觑地长吁短叹。傻子也看得出,指望这二位破围平贼无异痴人说梦,有他们在,也仅仅能震慑安邦彦不要贸然攻城罢了。然而,守城总要消耗粮草,而此刻,粮库已经见底了! 全城早就颁布了“限食令”:已领去库粮之半的张黄二位所部,文官们只能说说而已管不到、贵阳原来的守军,日仅发给粮米一升——而且,这只是理论上,实际操作中,官军每日只发杂米五合,另一半折成七厘五毫银,曰“银米兼支”、灾民们则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还能怎样? “李大人、史大人,非常时期,下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说话的是刘锡玄。 “玉受(刘锡玄字玉受)快讲,只要能弄到粮便是好办法!”李经武立即回道。 “玉受你就直说吧,都啥时候了,只要能舒眼下之困,纵有甚么招人非议之处,圣上那里我来去说!”史永安急道。 “唉!”刘锡玄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办法,卖官鬻爵而已。刘某是个学官,也只能想到用朝廷的功名换些粮来应急。不过城已被围了近半年,估计换不来多少,聊胜于无罢了。” 李经武眼神一亮:“无论多少,总比没有强!不过只靠劝捐,怕是不会有几户能应的,干脆,咱们高价买!卖得多的额外再奖励功名,这样兴许效果会好些。磐石兄,你觉得如何?” “史某当然双手赞同。非常时刻,共纾国难,救命的事不能算卖官鬻爵,就这么办!对了,玉受兄这么一说,史某突然联想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粮吃完了,还能吃甚?下一步就该吃人了吧?最最可虑的,当是那些被安贼驱进城里的妇孺!老迈无依的救不得,孤儿稚子咱们总得想点办法。大家合计一下,发个文告吧。” 盖着巡抚、御史和学官三个鲜红官印的告示贴遍了贵阳全城,衙役们敲着铜锣喊破了嗓子:献纳“事例米”一石,给银五两、献纳十石者赐廪生一员、收养孤儿子女者,每名给银三两、贵阳解围之日收养子女仍在世者,亦赐廪生一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卖粮不仅能获得平时五倍市价,卖上十石米还能额外得到朝廷的廪生功名——这便意味着全家这辈子再不用交田赋而且免徭役摊派了啊!不少家里有存粮的富户动了心,“遂得米市斗六百余石、则仓斗千石矣”(至于市斗和仓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误差……您自己想,呵呵)。 至于效果,史载“又再缓黔城一月之亡,此开纳事例之力也!” 不得不说,以李经武为首的战时三人领导小组为了支撑下去真的是绞尽脑汁。最为难能可贵的,他们不仅仅是把目光一味地盯着民间,连城内的官员们也没放过:针对不少官员脚踩两只船暗地里为安邦彦通风报信给自己留后路的行为,他们又实行了“派米养兵之法”,责令有“通贼”嫌疑的官员出米养兵,“以释从叛之疑”:大家都说你跟安贼私通款曲,这样吧,你家出一百石米,供六百兵吃一个月,算是嫌疑洗清,这事儿就不追究了! 到了七月,张芳、黄云清二将领的库粮也真的快吃完了,于是再去巡抚衙门要。当然,李经武三人除非疯了才会再给他们一粒粮,任你如何威胁恐吓就一句:要么你们去杀贼、要么干脆直接杀了我们几位造反献城去投安邦彦。自己看着办吧! 去打安邦彦,这二位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的、杀官造反的下场是族诛,他们更不敢。于是张、黄二位选择了第三条路:去抢百姓。 李经武傻眼了。 众官三番五次去找这两个祸害理论,他们起先拍着胸脯说一定彻查、后来是一推六二五地耍赖、到最后干脆直接摊牌:给粮给钱,否则饿极了的乱兵我们约束不了! 万般无奈之下,贵阳官府出台了一张史无前例的文告:许街坊、邻佑等民众在保长、里长的带领下自卫,对“剥我士民膏血祸乱百姓”的乱军可以当场格杀,而且,“受害人叫唤地方,地方不速救护同杀官兵者,立斩”! 兵民互杀,贵阳彻底乱了。现在百姓们最大的敌人已不再是围城的安邦彦,而是城里大明自己的官军。 不过,这种本地守军帮着居民抵抗“来援客军”的乱象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事态变得更加恶劣:苦挨到八月,本地守军也断粮了。 万般无奈的李经武流着泪发布了“派米法”的告示。说白了,就是挨家搜,动手抢!“复得粮数六百余石,则又仓斗千石矣”。 九月。 拆官仓。 为了防虫鼠兼防水淹,官仓的库粮都码放在离地二三尺的木板上。拆掉所有木板搜集落在地上嵌在砖缝里的零碎,又收罗到积年陈粒近百石。这是全城最后绝无仅有的续命之物了,李经武下令:全部供应北门守军,其他人等……各安天命罢。 十月。 “蛇、雀、鼠、虫、糠、核、草、木、败革……一切可填腹之物皆食净尽”,终于,出现了“人相食”——“先煨死尸,遂烹活人”,贵阳城沦为人间地狱。 至于张、黄二将,则早就开始吃人了。由于把持了城门防务,盘剥勒索出城逃难的百姓自是不在话下:每人缴纳一两黄金便许出离、没钱的抢了行李滚回城里等死、实在没东西可抢了,那就杀人食肉——“敕横兵杀食其肉,而勒各兵日输人肉有差,以供都闲仆妾常膳!”命令部下士兵每天缴纳人肉若干作为任务——无论灾民还是原住民百姓,有些姿色的女眷大多被二将及各级军官们趁机强占,兵士们则包养娼户,交换的代价便是人肉!刘锡玄将黄云清称为“贪恶大将军”,并当面大骂:“黔人半死于贼,而全死于恶将耳!” 时人有诗:孤城苦守岁云徂,望断援师泪欲枯。烽火连天云黯惨,僵尸满地血模糊。 贵阳被围近一年,城内四十余万军民,至解围时,生还者仅两千人(一说两万人,后详)。当然有战死、饿死、病死的,不过,被守军吃掉的更多。到最后,变成官军直接入户抓人杀来吃。这帮官军不仅吃人,人肉还要卖钱:一斤人肉一两银,明码标价——相比之下,米则贵多了,一升米竟值银二十两!每到夜幕降临,烹煮人肉之火在城内四处燃起,贵阳城内无一处、无一夜不火光冲天。 等到终于解围,城里活人剩的确实不多了。结合各种史料记载,个人猜测,军民合计两千人之说似更为确切,两万人可能是逃离的人返回后的统计数字。 之所以做如此推断,理由有三。 1、当时有记载:“杀一马可供一日之食”。最后阶段几十匹驿马全部被杀而食之,一匹马连皮带骨五百斤左右,维持最低限度供给,极限大概也就是一千名守军。 2、贵阳学官和诸生也积极参与守城,以学道为监军登墙作战,另有五六百人值夜——据此估计,参与者至少千人。然自十一月十一到十二月初七,围城的最后一个月,所募儒生,此时幸存者不过数人,生存率仅千分之几、胥吏们哪怕日给米2合,也只有三人能勉强登城守卫。儒生(那个时代能供养读书人的家庭不会太差)和胥吏们尚且千不存几,百姓的生存率不可能比他们更高多少。 3、另有记载,贵阳原有居民十万户,男妇四十余万,王三善解围后仅余两百余人。《熹宗实录》记之曰:“睢阳未足比烈也”!残酷的真相往往隐藏在字里行间——“睢阳”“烈”在哪里?张巡守睢阳,吃了三万多百姓!三万多人被吃掉都“未足比”的“烈”……您自己想吧。 尽管如此,二将的营里却还养着四五十匹马——都吃人了,为什么不杀马吃肉? 笑话!万一城破,二位将军靠什么逃命?! 贵阳都成了这样子,安邦彦为什么还不来攻? 眼看快一年了,新抚王尔善到底在哪里呢? *袁崇焕杀毛文龙是个例外,完全不合法。但急功近利又刻薄寡恩的崇祯因为信了袁画的“五年平辽”的大饼,起先并没有追究此事——在他的心里,只要能成此平辽大功,死几个武人算不得什么!此举彻底寒了辽东将士的心,最后毛文龙麾下的孔有德尚可喜等人全投了昔日的死敌皇太极,给这个王朝的覆灭敲响了丧钟。 当然,等皇太极打到北京城下,失望至极的崇祯把袁崇焕下了狱,“谋款斩帅”最后也成了其死罪之一——这时候,朱由检又想起来这回事了! *这三位(李经武的原型叫李橒、史永安、刘锡玄)在贵阳围城期间确实颁布了《收养子女示》,善莫大焉。没查到原文,最后那条是我编的——因为我觉得该有这么一条保障,要杜绝以领养的名义把孤儿杀了吃……最后,这三位的功绩也得到了充分的肯定。 《明史》:“孤城卒定,皆橒及永安、锡元(古代没有汉语拼音和普通话,“元”、“玄”二音相近,应为口耳相传后的笔误,这种错误在史籍中很常见)功。熹宗用都御史邹元标言,进枟兵部右侍郎,永安太仆少卿,锡元右参政。”三人之功“时议与朱燮元之守成都并称焉”。 二百一十四章 斗智 二百一十四章斗智 者洞根是宁谷寨的二当家。 二寨主这个名头听起来不小,在奢安联军里其实啥都不算。离安顺州很近的宁谷寨是个彝族的小部落,全寨也就千把人,都姓者。寨子不大,油水便有限,大头领者麻泥也很会来事儿今天送些土笋明天拎几只山鸡,故而与安顺州几位汉官的关系一直维持的相当不错。安邦彦的起兵是摆在者麻泥面前的一道两难的选择题:若是不跟着一起起事,为了杀一儆百安邦彦肯定第一个弄死他、若是跟着一起反呢?先别说最后能不能成事,只要双方拉锯几回,官军来一次反击,小小的宁谷寨也立刻会被他们给一把火烧成精光。老谋深算的者麻泥看着篝火琢磨了半宿,把小儿子者猛塘叫过来吩咐了些什么,者猛塘便连夜去了安顺州。第二天一大早有人看到,州里的几个汉官急匆匆去了贵阳,者猛塘也没再回来。 得知小儿子“无故”被汉官“绑”了,者麻泥就“病倒了”。病倒以前又把大儿子者洞根叫了来嘀咕了半晌,然后者洞根便领了十几个汉子加入了安邦彦的队伍。者麻泥的病很奇怪:你说不算重吧,成天待在竹楼里也不见他下来一次;你说真的很重呢,寨子里大事小情的大家还都去家里找他评断,啥也没耽误。 显然,者麻泥是条老狐狸:有通风报信救命之恩的者猛塘跟在汉官们身边,万一老大哪天被官军拿了,十有八九能捡回一条命、自己病了,长子投了安长老,虽说没带几个人,态度绝对算端正,安长老也不会非要跟本就没多少人的宁谷寨过不去。 老爹一再耳提面命,者洞根心里也有数,所以宁谷寨这十几人在奢安联军里一直出工不出力。不过别说安邦彦了,连其他寨主头人们也都没往心里去——这么几个人,你能指望他们做啥? 于是大家都错了。 名不见经传的这十几个人,偏偏做了件大事,很大的事——他们所造成的官军的伤亡,比一场大型会战都不少,甚至部分地改变了一点点历史。 安邦彦始终有一种取巧的心理,希望兵不血刃地拿下贵阳,因此一直没有像奢崇明打成都那样发动一往无前的攻击。除了刚开始打了一次北门被镇筸兵击退,早在五月下旬围城百日之际,他还发动了另一次试探性进攻,攻击的重点选在贵阳西门。 安邦彦想取巧,各寨子的头人们更舍不得叫自己的族人去强攻送死,于是这场攻城战便出现了在那个时代独树一帜的场景:没有蚁附爬墙、没有撞车塔楼、没有短兵白刃,双方都在远距离对射——以现代人的视角看来,很有点两个小朋友卖力又认真地隔空比划奥特曼对战的味道。 西门外有一块巨石,平时被草木掩盖,也实在太过巨大,几与西墙齐平。贵阳守军刚刚清理完遮盖的草木还没来得及破坏,水西军便开了过来。民伕们一哄而散逃进城里,大喜过望的水西军上千人涌到石上,操起猎弓便向城头射箭。无论苗族彝族还是土家族,几乎人人都是猎手,论准头和心理素质,都甩那些承平日久的卫所军不知多少条街。不过,水西军也只是在气势上占了些优势,没捞到多少实打实的便宜——因为墙上的守军虽菜,然而却有装备优势。绝大部分水西军用的都是竹弓,二三十丈的距离杀伤力更是极为有限,而绝大部分贵阳守军都有甲! 竹弓射出的箭当然不可能破甲,但这帮卫所兵每挨上一下,尽管没什么实质伤害,都会大呼小叫地咋呼一通,恐惧感相互传染,一个个缩着头猫在垛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也就是他们了,换做孙杰的随便哪个营,遇到这等对手,营官连举盾的命令都不屑下达,长刀一引就领着兄弟们直愣愣碾过去了。史永安接到报告急匆匆赶过来西墙,见守军都被压着挨箭气坏了,调了十几个火铳手兵乓一通乱打,贼人没倒下几个,气势上总算扳回不少,火铳发射的白烟遮蔽下,守军弓兵们这才壮了胆子陆续冒出头来跟水西军对射。 于是双方便打了个热热闹闹不分伯仲——同样的距离,正规步弓射无甲当然是压倒性优势,不过这帮大爷们准头奇差无比,虽不能说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瞄哪个射不到哪个却是再正常不过;水西联军胆子大准头好人数还多,可奈何手里的弓箭威力太小,羽箭每每中的便“啪”的一声掉下去,只能把那倒霉的家伙吓得一蹦三尺高…… 这样子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史永安又找来民伕在墙上竖木板脚底下垫砖头,忙活了大半天,守军终于拥有了制高权。竹弓本就威力不足,还需要仰射,便逐渐落了下风。不过史永安的做法倒给他们也提了醒,于是有脑筋活络的头人咿咿呀呀一通吼,土兵们呼啦一声全退了下去。 那一晚,城外的山里火光点点人声鼎沸,谁也不知道水西军在搞什么名堂。 第二天一大早,在西墙守了一夜的史永安发现贼人们又回来了,每两三人抬一座木笼,粗略看过去怕不是有几千个之多——敢情这帮家伙连夜造了许多这东西出来! 靠近城墙这一侧有一排土兵举着大木板防箭,其余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木笼铺开就往里面装填土石,装满一层就再铺一层,看了一会,守军里终于有人明白过来:贼人们竟是也在垒高台,要抢制高点啊! 西墙上的砖石已经都垒起来垫脚,若是被水西军居高临下,守军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点信心又得动摇了。有个旗牌官李良才急中生智找到史永安,“请拆城内永祥寺钟楼”,跟贼人比一比,看谁垒得高! 这下好玩了。这场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两军对阵,不再是拼谁的刀子更硬谁的兵更狠,而是比私搭乱盖违章建筑物的本领哪家强! 木笼台子已垒了丈把高,水西联军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却惊异地发现,对面墙上已开始平地起高楼了!城里的木匠泥瓦匠本就不少,房梁立柱之类的原材料又都是现成的,刚到中午时分,墙上的雉楼已明显高出木笼台子一截。李良才被史永安狠狠夸赞了一番热血激荡不能自持,带了手下爬到施工中的雉楼中部,架起火铳就往这边开轰。 看样子台子是垒不成了。水西联军的几个寨主一商量,别就咱们几个傻不拉几的忙啊,七八万人马,凭啥只叫咱们打西墙其他人都在东边南边干坐着看热闹?得跟安长老说说,要打一起打!于是一声令下,乱哄哄地退兵了。 “强敌”退去,西墙的守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好一场激烈的“血战”,这是这些卫所兵平生第一次临敌,也是他们的第一场“大捷”,尽管这场前后不到三天的“激战”中贼人的死伤不过两位数,丝毫不妨碍每个人都在激动地大声吹嘘着自己的英勇。 得知西面的贼人退兵,张芳和黄云清又刚刚入城没多久,李经武想趁机打一下威清卫(今贵州清镇).能打下来最好,可以和贵阳有个呼应、打不下来也没关系,只当提振士气了,于是去找二将。张芳占了所大宅子,正吆五喝六地叫人扩建(“建牙府第顾盼自如”),李经武一头闯进来要他出兵。张大帅搪塞说要跟黄副将(五月初开协升副将的命令下来了)一起出动,没想到李巡抚嘴里应了声好拖了他便去找黄云清。新纳了好几名小妾的黄云清(“疺则拥诸姬”)大白天被李经武堵在卧室,连哄带吓唬,尤其是听到城西的欢呼,刚刚进城心里还对文官有些惧怕的二位也有些面子上过不去,只好点了兵马出城。 二将出发时已近黄昏,走不多久天便黑了。好在安邦彦为了吓唬贵阳守军,每到入夜就叫土兵们每人点两只火炬在山上往来游走地壮声势,二将干脆也下令举火夜行。 不同于其他行省,贵州的少数民族部落太多,另一方面,朝廷也有意分而治之,所以这里的“卫”可不像他省的府那么大,有不少所谓的“卫”,放在内地面积甚至不如一个州。威清卫就更小了,一个镇子而已,外面也没有墙,只是个土围子,而且早已破败。依张芳和黄云清的想法,天蒙蒙亮时正好赶到,一个镇子能驻多少贼兵?四五百顶天了!八千多人呼啦一下子冲过去,抢够了东西再放把火跑回贵阳,不又是一场大捷? 山道狭窄,还是走夜路,两军又只是暂时合兵原本互不统属,自然就得分成前后两拨人开拔。二将彼此都存了先冲进威清开抢的小心思,为了谁走前面两人还爆发了一场小小的争执。最后一起发了毒誓无论哪个先到都要等对方过来一起打然后掷色子定的先后。 张芳运气好,于是走前面。不过与憧憬中金银细软的诱惑比起来,毒誓算老几?何况聪明的张大帅趁着夜色,在那句“天打五雷轰”的末了还加了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的“才怪”两个字。神仙当然神通广大……他们自然都听到了,对吧? 所以刚刚转过一个山湾,张芳就加快了行军的速度。为了抢先,张大帅充分显示了排兵布阵方面的天赋:他叫自己的三个战兵营打头,辅兵中的精壮做中军,那些体力最差的留做后队——慢慢走呗,压着黄元清的队伍,拖住他们。 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者洞根这时候出场了。 二百一十五章 夜奔 二百一十五章夜奔 是运气好到爆棚,还是衰到极点,者洞根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家都在忙着搭木笼台子、跟墙头守军对射,宁谷寨这十几个人被打发到林子里去弄吃的。 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每个头人都有几百上千手下,汉人管他们统统叫做苗夷,但贵州这里苗人居多,也有些土家人,宁谷寨这样的彝人是少数。语言半通不通,这几个人少了没事多了添乱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便被安排打杂:砍柴、绑火把、搜罗吃食什么的。 等众头领商量完去找安长老,大家就乱哄哄一窝蜂走了,谁也没想起宁谷寨者二当家的还在林子里——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大家把他给忘了!不过也没啥,贵阳以西千里之地都是奢安联军的地盘,每次他们都能自己再找回来。 者洞根们也知道,在大家眼里自己这伙人就是凑数的,谁也没真指望他们能带回多少蘑菇蛇雀来吃——几万人的大军若是真指望他们这几位供应饮食,那就不用等官军来打了,都得饿死。所以他们也没甚压力,每日先在林子里找些东西把自己肚子填饱,然后就是磨洋工,耗得天色差不多了再回来,若是走得太远,在林里睡一宿也是常事。 各寨下午退兵时,者洞根们还在十几里外的山里美美地睡着,完全不知道这回事。等他们睡醒了往回走,惊喜地发现早先下的套子竟套住了只獐子! 那就吃啊! 生火、洗剥、穿上木棍架火上烤……大家兴高采烈地吃得满嘴肉香,等他们抹抹油嘴用土熄了火堆向回走,正好是张芳他们出城的时候。 看到远处山道上蜿蜒的火把,者洞根自我解嘲地骂了一句。他当然不知道这支队伍是官军,只当是寨主们又把他给忘了,扔下自己开拔了——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很多回啦。好在习惯成自然,宁谷寨的好汉们都不在乎其它寨子的人怎么看自己,反正吃饱了肉脚底下有的是力气,紧赶几步,一头便撞在张芳和黄云清两支队伍的中间! 都是老军务了,黄云清岂能不知道张芳肚里打的如意算盘?不消说,方才发毒誓时,黄副将也偷偷加了些零碎佐料——黄副将比张大帅更狠,张帅加的只是个“才怪”,而他加的则是“了你”两个字,于是那句毒誓变成了“如果哪个如何如何,便天打五雷轰了你”!这种冠绝天下的赌咒方式是黄副帅的独家发明:无论俺老黄怎样违誓,一律天打五雷轰了你!堪称毒誓中的绝绝子、YYDS! 张芳把老弱辅兵全留作后队,看着他们磨磨蹭蹭地在前面十来丈外拖着脚拄着棍有些还背着铠甲兵仗墨迹,心急如焚的黄副帅想过足足一百次干脆叫儿郎们直接冲过去。但再想想,打完了仗还得在水西弄片地,怎么也不能这时候跟张芳撕破脸,心里那个恨啊!恰恰就在这时,者洞根一伙人大大咧咧地从旁边草木间冒出来,直插在两支军队的中间! 懵懵懂懂地插进两支队伍中间以后,在火把闪烁的光影里,者洞根突然发现:前面那帮家伙破破烂烂的衣着怎么跟各寨各族都不一样?再回头看看——山神河神龙王神哟,身后几丈外那支队伍竟打着火红色的大明军旗! 走在前队末尾的几个家伙突然觉得身后赶上来一伙人,也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猛地见到塌鼻凹目厚厚的包头布上还插着鸟羽的者洞根们不由得大惊失色! “苗贼杀来啦!”凄厉的叫声刺破了夜空。 都发现了异常的宁谷寨的好汉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众人一边发出惊恐的呼叫声一边纷纷向山路两旁纵身蹿逃,搅得夜色里漆黑一片的草木丛到处簌簌乱响。这帮好汉那满肚子獐子肉可不是白吃的,体力那叫一个充沛,短短几个呼吸间,山道两旁黑乎乎的林木全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真像有千军万马隐伏其中。 “中伏啦!”这是黄云清的第一个反应,也是他头脑中冒出来的唯一的念头——怪不得这帮蛮子这么轻易就退兵了呢,原来是要引老子出来打埋伏啊! “有伏兵,快退!”黄副将对亲兵吼了一声,当机立断拨马便走。 “让开让开,保护副帅!” “敌袭,敌袭!” “中伏啦,贼军设伏啦!” 最开始喊的是黄云清的几个亲兵,不消片刻全军都喊叫起来。空谷传音,回声激荡,几千个军汉的喉咙同声大吼,漫山遍野响起排山倒海奔雷般的咆哮声,一阵又一阵滚滚袭来,连绵不绝。 别看张芳的辅兵们刚刚还走得稀松拉跨,这一阵喊叫仿佛唤醒了沉睡在他们身体里的怪兽,一个个陡然间精神抖擞大展神威,扔下背上背的铠甲兵仗转身向着来路撒腿疾奔,哪里看得出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与张大帅一样,黄元清也是亲自率领两个最精锐的战兵营做大军的前军……那又怎样?还不是转眼间就被张大帅那些辅兵嗷嗷叫着冲了个七零八落! 再说张芳,正乐滋滋地在队伍前面向美好目标疾行,猛听到后面的喧哗,开始以为是黄元清终于耐不住性子往前赶冲了后队,刚骂了两句便发现了不对劲,立刻明白了过来:这是他娘的中伏了啊!苗贼已截了后队,甭问,前面铁定是重兵当道啊!这种大亏不久前在养龙坑刚刚吃过,张大帅回想起来至今心有余悸呢。继续前进是绝对不行的,唯一的生路在后面! 跑吧。 大帅就是大帅,同样是跑,这时节就能看出军事素养的高下了。张芳大吼着命令亲兵们:“将火把速速熄了!” 敌暗我明,你举着火把跑,不是给暗中埋伏的苗贼们当活靶子么!至于是否看得清脚下的山路,怕什么?那么多营兵不都还傻傻地举着火把照亮么! 张芳和十几名马卫嘴里吆喝着,竟自从自己的队伍中直蹚回去。 几个游击营官全看到大帅和亲卫们灭了火把从自己的队伍里横冲直撞地往回跑,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当然有样学样,等张芳跑过,也叫营卫灭了火跟着跑,于是队官学营官,把总学千总,果长学把总……最后全军都把火把扔了,摸着黑在山路上向来路狂奔回去。 恐惧在蔓延。拥挤、拉扯、碰撞、跌倒、踩踏……不少枪兵早已扔掉了碍事的长枪,横在狭窄山路上的那些长枪绊倒了许多人,这些人的身上马上被无数双大脚狠狠地踏过,有的摔倒,与地上的人撕扯在一起,双双再绊倒更多的人。步弓、箭壶、刀鞘满地都是,队列彻底乱了套,身边已不再是熟悉的同伴,每个人都觉得旁边的家伙像苗贼,有人拔出刀,向伸手抓住自己的家伙捅了过去! 惨嚎声响起。 “苗贼杀人啦!” 营兵们崩溃了。手里还有武器的每个人都在大吼着在黑暗中用力向四周挥舞、劈砍、刺击,直到被同伴的武器击中,或脱了力,摔倒在山路上。 张芳等人毕竟有马,又占了第一个起步的先机,不到两柱香的时间已穿过自己的后队,追上了黄元清的队伍。本就在恐惧中逃命的人群突然被一支马队追上,愈加的惊恐,很多人跪在地上口里大喊饶命,也有人挥舞着武器绝望地向来骑刺去。张芳和亲卫们当然不会搭理跪地求饶者,但对袭击都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不论整军战力如何,能给总兵大帅做贴身马卫者,哪个身手不是千里挑一?又有马背上的高度优势,那些慌恐中的营兵纷纷惨叫着倒下。 此刻,黄副帅和他的亲卫们也差不多跑到自己队伍的末尾,火把照耀下,前面的山路上已没什么人挡路了,黄元清稍稍松了一口气。身后自己兵卒们的惨叫声已越来越远,不过黄副将不会太在意:总会有些人逃回来,到城下收拢一下,大不了到城里再抓些人,不又是一支威武的雄军?蓦地,几人听到一阵尖利的惊呼声传来,隐隐还有马嘶声与呵斥声。几名亲卫对视一眼:“副帅快走,我们挡一挡!” 黄元清不再废话,正待扬鞭催马,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混账东西,老子你也敢捅?”紧接着就是“啊”的一声惨叫。黄元清心里一动,放声大喊道:“来者可是张大哥?” 远处有人回应:“黄老弟,等等哥哥!” 二位终于见面了。 两个军头都是老军务,碰面交谈了没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把整件事猜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由得面面相觑。啥也别说了,收拾残部回贵阳吧。 进了城,二将理直气壮去找李经武:“李大人,末将等遵您的命令去收复威清,安贼早已在半路上设伏,足足有两万多贼人啊!俺们哥俩好一番血战方才侥幸突围出来,儿郎们折了一半多。这抚恤……大人您得给末将等一句明白话!” 好吧,二位倒没有全撒谎:出城的有八千多人,回城的只剩下三千五。 天色亮起来以后,伏在路旁草里的者洞根们壮着胆子向山路探头探脑地窥探,惊恐地发现满地都是死的或奄奄待毙的大明官军。于是趾高气扬地找到水西联军……从此往后,所有寨主头人,甚至连安邦彦本人都对宁谷寨的好汉们刮目相看,毕恭毕敬了…… 纵然如此,安邦彦也下不了决心强攻贵阳,不过,他也改变了一点策略: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场骚扰战,他要得到一个完完整整的贵阳城。 王尔善到底在哪里呢? 二百一十六章 副将 二百一十六章副将 解忠仁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副将的头衔,正在趾高气扬地率领手下儿郎们向龙里开去。 不久前,解忠仁还是铜鼓卫的参将,得到副帅这个头衔是因为来援明军在平越卫与安邦彦叛军的那一场战斗。 不过,那场战斗解副将并没有参加,而且,明军还打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足足损失了三千多人。也正是因为解忠仁没有参加战斗……哦,好吧,确切地说,恰恰是因为这场大败跟他有直接的关系,所以才升的副将。 王尔善在沅江耗到六月份,接到朝廷明令:已调集多路大军至镇远府集结待命,着贵州新抚王尔善速往不得推诿延宕。再也没理由拖下去,于是王大人在贵阳被围半年后终于领着六千多人离了富庶的湖广,一步三回头地踏进了贵州省境——王尔善本来在沅江已东拼西凑了万把人,不过,接到调兵命令的各地哪个也舍不得把自己看家底的精锐真交给王大人带去贵州,所以这一万多人大多是辅兵老弱,还有不少干脆就是临时抓来凑数的农人。在沅江的这段时间里,陆续跑了两千多,也有病死的、还剩半口气奄奄待毙的……好在田柏盛那里已经跟王大人说好,只要大军到了龙里,给他去个信,田将军就会率领他的镇筸兵赶到与大军会合。 一路上王尔善看着这帮跟着自己的歪瓜裂枣越走越绝望,不过到了镇远,见到已在此等候的清浪卫参将许时珍有些惊喜。许参将带的人不少,足有三千多。据许时珍说,还刚刚取得一场大捷:邛水十五洞的土司本来蠢蠢欲动,许参将果断出击,彻底粉碎了其侥幸心理,现在该土司已洗心革面,并为大军贡献了足足百多石粮草! 百多石粮真的不算多,那场所谓的胜利也没几颗首级佐证,不过这确实是个好兆头,已经远超了王尔善的期望,于是欣喜之余,王大人当场擢升许参将为副将! 然后,就把解忠仁将军激怒了。 许时珍是清浪卫参将、解忠仁是铜鼓卫参将,这二位的关系一直就不对付。 原因当然是军屯。 两个卫各有自己的屯田,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清浪卫在邛水的上游,许参将便沾了地利上的便宜。早先是多年不遇的一场旱灾,黔东八九个月一滴雨都没下,许时珍二话不说就叫辅兵队在邛水上筑了一道坝。清浪卫军屯的水源解决了,解忠仁这边却几近断流,于是派了辅兵偷偷去掘坝。没想到许时珍早有防范,安排了足足一个战兵营守在那里,把铜鼓卫的辅兵们揍得头破血流。死活咽不下这口气的解忠仁把自己的亲兵家丁百来号精锐全部动员,在许时珍的地里放了一把大火又牵回来几十只耕牛——若不是事情闹得太大惊动了镇远、黎平两位知府大人出面联手强压,许、解二将就该爆发一场血战了!再后来是涝,一场豪雨连下三个多月,等这一天等了许久的许参将挖了许多泄洪沟,雨水被全部引进邛水,大水漫灌,那一年解参将的军屯颗粒无收!三年间这两次大灾,解忠仁的农奴辅兵被活活饿死一千多人,若不是最后不得不忍痛开仓放了两百多石粮出来,来年能给解参将种粮的辅兵就剩不下几个活人了! 双方有这许多恩怨,得知许时珍被升了副将,解将军能不气炸了肺么?再说了,甚么邛水十五洞要响应安逆啦、洗心革面啦、贡献军粮啦,统统全是放屁——就是许混账欺负王大人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谎报战功呢!谁不知道洞蛮头人杨者七跟许时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那许混账在洞蛮山里砍木材大肆私卖到湖广,便是杨者七为这厮做的“捉白放黑”*的保人哩! 王尔善坐镇镇远,教许、解二将先去平越卫,等他们站定了脚跟,王大人再带着他那六千“雄兵”前去汇合。之所以如此计划,是因为张芳、黄元清二位入援贵阳走的便是草塘、黄平、平越这条线,一路上无惊无险。王尔善估计安邦彦的叛军会集中在东面乐平、小平伐、把平寨一带堵截援军,而南面么,上马桥、大小程番、韦番、卧龙番、大龙番……看看舆图上的这些地名,贼人就少不了! 所以王大人决定来一个避实就虚。 然后就翻车了。 其实王尔善的判断还真不差。因为前次有意放张芳等人走过一次,安邦彦觉得援军不太可能认死一条路走到黑,所以在平越确实没放多少兵,只有杨义司的老头人带了七八百人在那里看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援军真的可能绕过安邦彦设了重兵把守的东路从新添司直插龙里卫! 既然说“如果”,那就意味着真出意外了。 而且是两次。 二将之间有那么大的仇怨自然走不到一起去,王尔善孤家寡人一个不能分身,既然要坐镇镇远,前军便没有压得住这二位的文官。大军开到都匀府,解忠仁抢先一步占了清平,然后就停下来不走了。那天傍晚时分有人见到两个百姓衣着的汉子急匆匆从营里出来向西去了,看相貌依稀像是解忠仁的亲卫,不过西边是附了安逆的杨义司,这等事可乱讲不得,所以直到最后也没人敢提起。 次日近午时分,等到许副将的队伍开过来,附近能成建制驻扎部队的地方差不多已都被铜鼓卫的人马占了,仅剩的一两处,水井里也被投进了几具浮尸。大军驻扎最重要的是要保障水源地,被污染肯定待不得——井里投尸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许时珍只好继续向前走。所幸侦骑回报,前面平越卫和羊场关没有发现敌踪,麻哈江上已截下七八只艘渔舟,可供大军摆渡。许副将琢磨了一会,决定全军抢渡,过了麻哈江,在平越城里过夜! 清浪卫的斥候说得没错,前面确实没有敌踪。他们甚至还策马跑到坡上林中勘探了一番,若是有大股伏敌,决然逃不过他们训练有素的眼睛。 不过,侦骑要警惕的是大股敌人——他们没有发现林木深处有几双警惕的目光始终在盯着自己。 平越卫也几乎是一座空城。然而如果斥候们再向前驰上几里便会发现,杨义司那里除了七八百苗兵早已集合,周围寨子里的男女老少也都被聚在一起,足足有两三千人之多——他们竟仿佛已经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 许时珍的前锋营开始渡河时,林中有人疾步向西奔去。待跑出里许开外,估计岸边渡河的汉兵们听不到时停了脚,两手拢在腮边嘬口发出一连串“欧啰啰啰”的叫声。 远处响起同样的回应,然后是更远处、再远处…… 讯息传到杨义司,年纪一大把的老头人一挥手,苗兵们迅速而又无声地向麻哈江开去,然后是老幼苗妇们,紧紧跟在他们的后面。 许时珍手下有三个战兵营,两个营最先过江警戒,然后是中军的粮草辎重,为了防备近在咫尺的解狗抢物资捣乱,特意留了一个营断后。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就是装物资时,那些舟子手脚太慢,要么是半天靠不上岸,要么是把船划到漩涡里,刚拖出来这只那只又陷进去,耗费了太久的时间,眼看日头已接近了西面山顶,才把所有物资运过来。照这个速度,断后的那个营得到黄昏时分才能渡过来。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等最后一个兵上岸,这些舟子都会被一刀杀掉——许副将早就想好了,在平越舒舒服服地住下来,那解狗迟迟过不得江,误上两三日,非要治他一个畏敌如虎贻误军机之罪,狠狠收拾一下,叫他不死也得脱上一层皮!至于杀舟子么,临阵脱逃、防止走漏军情、苗夷的细作……理由多的是! 断后的那个营刚刚渡过一半,杨义司的苗人神兵天降般从林中呐喊着冒出来发动了突袭。 关于敌境渡河,明军有明确规定:侦骑先渡、然后是前锋营结阵警戒、紧跟着是背着铠甲守具的辅兵丁壮,前锋披甲的同时辅兵们挖壕摆拒马构筑简易工事、接着是马队,渡河后越过防御工事前出一至三里拉出警戒圈,如果遇到敌袭还要酌情反击,为主将争取到更多时间、再后才是中军辎重。不过,许时珍带的是卫所兵,不掉队就很难能可贵了,怎么能用这个标准要求他们? 苗兵们无甲,卫所兵们行军渡河也没有披甲,一方有备而来,另一方仓促遇袭,战场优势显然在苗人这边。更要命的,在苗军前锋后面的群山上,虽然刚刚到黄昏,竟出现了几条蜿蜒的火龙!星星点点的火炬被陆续燃起,粗略看过去怕不是有四五千之多,闪烁着向明军逼来——苗贼们这是埋伏了许久,早已准备好天黑打夜战啊! 心胆俱裂的许时珍带了心腹亲卫往回跑,到了江边堪堪看到那些舟子突然纷纷亮出匕首搠翻了身边的兵卒纵身跃入江中。 “完了,中计啦!”许副将心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身周的小圈子便被乱军冲垮了——主将逃了,谁还会傻傻地跟苗夷拼命啊!连战兵带辅兵还有沿途抓来的民伕,所有人全部掉头挤向江边,刚刚卸下来的物资堆得乱七八糟,更加加剧了混乱,顷刻间部队的建制已不再存在,每个人都像无头苍蝇般地嘶喊着乱跑。 鼓声隆隆。 麻哈江的东岸开过来一支盔甲鲜明的明军,丈二参将旗下骑着花骝马的解忠仁显得意气风发。 终于有几只小船上的兵丁们拼了命把船靠上岸,不过,他们全靠了东岸。下了船的兵卒们先后跑到解参将的马前跪倒,指点着西岸,想是在恳求他出手相救。循着他们的手指望来,虽然隔着江,许时珍分明看到解忠仁冲自己咧嘴一笑,接着用手在脖子上一划,比了个杀头的动作!然后吩咐了句什么,铜鼓卫的战兵们便结阵向自己还留在东岸慌成一团的那半个营包抄过去…… 这是许时珍最后看到的景象。 解忠仁心满意足地看着对岸的大仇许混账胸前冒出一截枪尖一头栽到马下,另一名苗兵上前,学着汉兵的样子砍下首级,冲自己挑衅威胁般地举起……解参将不仅报之以热烈的笑容,还双臂并举,冲那厮挑起两个大指以示夸赞——那家伙当场就被整懵了,举着首级僵在当场! 清浪卫近乎全军覆没。老头人叫各寨老幼人手两只火炬的疑兵将所有人的抵抗意志打得粉碎,几千人命丧麻哈江边:几百苗兵杀掉的不到一半,绝大多数是自相践踏和奔至江里淹死的。 王尔善收到了许副将贪功冒进全军覆没的消息大惊失色,不过好在解忠仁老成持重步步为营,甚至还收拢了几百清浪卫的溃兵实力不减反增。现在黔东明军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解将军这支部队了,为了安定军心鼓舞士气,既不忠更不仁的解参将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解副帅。 *所谓的洞蛮,就是今天的侗族。明清时期,黔东南各族杂居,风俗各异,同时也相互影响。有一部分苗人有“洗苗骨”的习俗:亲人去世后举行一次简单的仪式便用棺木草草掩埋,第二年开棺洗骨,以白为度,如是七次乃止。若有家人生病,他们会归结为“祖先骨不洁净也,仍取而再洗。”瑶族也有类似的习惯,与其左近的侗人,则发展出“捉白放黑”的交易规则。 清江一带林木资源丰盛,侗人多以种树为业。山区用不着巨木,往往由汉人运往汉地交易,获利颇丰。不少汉族商人本金有限,千里贩运费时耗力,为了最大程度提高效率,侗人中的富户便会为他们作保,汉商可以携带尽可能多的木材离开。若是汉商一去不回,不懂汉话不能出山追索的侗人林主便会采取这种“捉白放黑”的方式,掘了中保祖先坟茔,执其白骨向保人讨要货款。 二百一十七章 援军 二百一十七章援军 衣甲鲜明的大队明军每天在麻哈江东岸列阵,大张旗鼓地掩护民壮伐树造浮桥。尽管一望便知他们干得很是磨蹭,杨义司的老头人撒麻宝看着已搭到江心的浮桥还是忧心忡忡。前几天的突袭虽大获全胜,但那是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出其不意而已,而且那些汉兵不战而溃自乱阵脚,若是能真刀真枪地抵抗一阵,自己这边就那么点人,几乎毫无胜算。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日,浮桥便能搭过来了! 手里只有七八百能上阵的人,对岸的披甲足足有三个战兵营,再加上辅兵,总兵力差不多是自己的八九倍!袭扰肯定行不通——现下对方摆出这副阵仗显然是不清楚这边的实力,若是被汉将窥破杨义司虚实,他肯定就不会再费力气搭桥了:造上一二百木筏同时强渡,自己几百人绝无可能拦得过来!只要有几股登上西岸包抄过来,大家就全死定了。而且,这还不是明军的全部,白泥司的头人已送过信,还有上万明军从镇远府陆续开过来,现在已过了偏桥(今贵州施秉),今天就能到兴隆(今黄平),最多再有两三日便会抵达清平! 尽管心里隐约知道,前次来送信的两个家伙铁定跟对面的汉将有莫大的关系,但撒麻宝绝不会因此便把他当朋友。汉人肚肠里的弯弯绕太多了,脸上对你笑着手底下刀子就能捅过来!不仅对苗人,他们自己之间也是这样,这种事老头人见得多了。撒麻宝一面派人去找安长老送信,告诉他明军主力从北路杀过来了,要他尽快调兵增援、一面安排各寨子的老幼往山里避。撒麻宝知道,若是等汉军开过来,就连吃奶的娃娃也活不成,他们才不会管你是不是跟你安长老一伙儿——别说苗人了,即便是对他们汉人百姓也一样。 不过,老头人有些杞人忧天了。 撒麻宝将老幼苗妇尽数藏进山里以后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派出观察哨,自己和几百苗兵在寨子里一通狂喝——大家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汉军随时会杀过来,到时候只有拼死一战,为援军争取些时间罢。 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汉军还在搭桥,只延长了丈把远,离西岸还有七八丈呢。撒麻宝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浪费这么多大好时间,叫这帮人去挖些陷坑布些机关什么的也好啊,最起码能多阻挡一阵子啊! 比预想的时间久了不少,直到这帮人把所有能挖陷阱的地方都挖了一个遍、直到他们把寨子里所有的米酒喝得一滴不剩、直到安邦彦陆续从东线抽调的万把援军开到羊场关后第三天……明军的主力才在江对岸出现——而浮桥,还是没搭上西岸! 傍晚时分,撒麻宝跟来援的几个头人围坐在篝火旁烤芋头吃。老头人感到特别尴尬:人家大老远跑过来帮你抗敌,连酒都没有,像什么话!援军抵达的前两天,喝的是人家自己带来的酒,到了今天,他们的酒也喝完了,大家只好干啃芋头——对岸的明军,你们怎么还不过来啊?若是再耗上一阵子,四周山上的笋子芋头可就全被吃光了! 撒麻宝的担心应验了。 整个七月过去了,麻哈江上的浮桥还没完工。 到了八月中旬,眼看着浮桥离西岸还差一丈多,下了场雨,江水涨了些,不算甚大的几个浪头涌过来,浮桥竟被冲垮了小半,又只剩下到江心的那一段! 再有几天就要进入十月了,浮桥还没搭好…… 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第一个是安邦彦。安长老心眼多,凡事想的就多。明军大张旗鼓地在北路搞那么大动静却迟迟不见进兵,会不会是故布疑兵声东击西,突然从东路或南路冒出来?于是三番五次派人到处打探消息,同时也加紧了对贵阳的骚扰性攻击。 第二个坐不住的是撒麻宝。几个寨子的老幼白白在山里窝了一个多月还好说,这一万多精壮汉子每日里开始是吃饭乘凉睡大觉,后来则变成吃饭晒太阳睡大觉,成天介啥事也不能干就这么干耗着,周围山头上一切能吃的东西全被刨了个精光,若是安长老不接济些吃的,这冬天得怎么熬过去呀。 其他头人们也一样。若是在本乡本土,只需要留一小部分人警戒,其他人都能该干嘛干嘛,耽误不了多少活儿。真打仗咱没话说,砍不过明军自己认命,打赢了便能抢到不少粮食物资。这倒好,这些壮劳力就这样跟明军耗,大明足足有六千万丁,可以源源不断地向前线供应各种物资,苗人们就这点家底,哪里拼得起耗得过? 最最如坐针毡的当然是王尔善。出师不利的一场大败就折了刚刚提拔寄予厚望的副总兵和整整一个卫的兵马,朝廷那里不用想了,言官们肯定是卯足了劲儿地跳脚骂自己呢:“托付不效,屡负天恩,畏敌如虎,一溃千里……”没跑儿!原指望把解忠仁火线晋升可以激励士气,然后一鼓作气胜个一两场,哪怕小挫敌锋呢,至少跟京师也算有个交待,那解忠仁也屡次把胸脯拍得山响,这一个多月耗过去王大人算看明白了,他哪里是搭桥备战,简直就是跑江边度假来了! 朝廷的邸报从沅江追到镇远,再从镇远追到清平,开始的内容千篇一律:尽快荡平安逆,不得借故推诿。到了十月,语气越来越严厉,直到腾腾杀气跃然纸上:“该抚当知,缩首敛颈畏战逡巡者国法必不可容!” 王尔善知道,朝廷是真急了。 也难怪,最开始兵粮皆无,再着急也没什么办法。可十来个月过去了,兵么,不管堪不堪用,兵部那里账面统计已经先后调集了三万多人、粮么,也别论掺了多少糠秕虚报了多少数量,小十万石肯定有了、饷银还花了七八万!而自己这里为了坚定贵阳守军固守待援的决心,在沅江时就为张芳请了平蛮将军印总领贵阳土汉官兵,而这厮大肆侵掠中饱私囊外加一场大败不说,竟以民为粮,而且还公开卖起人肉!后来保举了许时珍,紧接着朝廷便得到了其全军覆没的消息、再保举解忠仁,这位更厉害,别说接敌了,二三十丈的一条麻哈江,浮桥搭了三个多月还没到对岸…… 想到这里,王大人觉得后颈处丝丝地往头顶蹿凉气——王尔善终于明白了,别看众将嘴上对自己毕恭毕敬,他们是有意的沆瀣一气合起伙来往死里坑老夫啊:心往一起想,劲儿往一处使,拖到朝廷忍无可忍把自己一刀砍了,换个新巡抚过来——不还是得指望这帮家伙?能拖就拖呗。 军议! 王尔善顾不得还没到龙里,打发人去找田柏盛,叫他速速出兵前来汇合,同时把众将召集到一起召开军议。 众将像往日那般你一眼我一语煞有介事地摆困难,讲难处,没说几句,只听“啪”的一声,王尔善一巴掌拍在几案上:“请天子剑!” 下人毕恭毕敬地捧出黄绸包裹的尚方剑,所有人都跪下了。王尔善拜过,接过宝剑刷的一声抽出来:“各位,按你们所说,安贼势大,冒进则必死于敌。老夫今天就把话挑明了说,不进,各位今日便死于国法!解不得贵阳之围,老夫自当引颈伏诛,但在老夫被朝廷砍了以前……”说着话阴森森扫了跪着的众将一圈,“各位都得比老夫先走一步!” “令!三日内全军渡江,十一月初一老夫要在新添过夜!哪位落在后面,老夫便亲手用这天子剑取其首级!死于敌,封妻荫子;死于国法,眷属入官!各位自己掂量着办吧!” 见王尔善玩了真格的,众将也都傻了,谁也不肯做第一个触霉头那只儆猴的鸡啊。当天晚些时候,浮桥便告竣工,大军连夜举火渡江,第三天未到午时,全军便尽数跨过麻哈江。撒麻宝带着所有族人再次跑进山里,明军也没做停留,在杨义司过了一夜,第二天放了一把火把寨子烧个精光,十一月的第一天,王尔善真的到了新添司。 也不是这帮家伙真的多能打,而是因为安邦彦派去杨义司阻截明军的头人们实在耗不起,早在九月底便悄悄退兵了。 王尔善督着众将向贵阳赶,因为全是山路,日均行军速度不到十华里,终于在十一月中旬抵达龙里卫。期间在凭虚洞夜宿时还发生了一场营啸:凌晨时分有兵士因恐惧而夜哭,引发连锁反应,从梦中惊醒的众人以为安邦彦夜袭,尤其是大多夜盲,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惊恐起来,好在一个叫刘超的游击反应迅速,率了二十几个亲卫家丁举火弹压,砍了几个精神崩溃叫得最响的,稍稍控制了局面,不多时天光放亮,众人方知是自己吓自己的虚惊一场。 王尔善把刘超升了参将,但自己彻底陷入绝望:带的人不少,总兵力超过万五,对全军号称八万——古代所谓的号称多少兵力,除了吓唬对手,其实更多的是给自己的军兵壮胆。因为大兵们都是不识数的文盲,统帅说有多少人,他们便以为真有那么多人,反正谁也不可能挨个去数,“知道”自己这方竟有这许多人,胆气自然便壮起来——但尽是些能把自己吓哭的货色,能指望他们破敌么? 绝望的王尔善下了决心:不管它了,该死便死在这里吧,反正后悔也没用,死在前敌,还能为子孙谋个出身。 大军一步步向贵阳逼近,终于在巃耸关接敌了。 刚刚晋升的刘超做大军先导,前锋营在山坳里甫遇敌袭便仓皇后逃,中军的刘超还在坡上,放眼前望,逃的全是自己的兵,后面并没有苗兵追袭,刘参将那个气啊,领着亲兵纵马上前,当场把营官砍了。中军营的兵士们也都看清了前锋营的后面并没有敌人追赶,胆气陡升,跟着刘超一股脑向前冲去,待“攻下”巃耸关才发现,所谓的敌伏,不过是百多苗夷而已。 王尔善那里却大大的不妙,听到前面喊杀震天,全军几乎被吓得失控。已有死志的王尔善把官印交付了下人,自己披发仗剑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解忠仁等几个统兵将领好歹还知道天子剑的厉害,没敢自顾自撒腿跑路,刚刚勉强控制住部队还没来得及结好防御阵型,前面传来捷报:刘超部已大破安逆,攻克了巃耸关! 众人刚刚长出一口气,突然又有侦骑回报:大军的后面出现大股贼人,正在急行军向这里逼来,距大军不到十里! “决一死战!”王尔善厉声大呼,“或死于敌,或死于法,大丈夫死则死耳!” 王尔善没死成。 因为后面的那只部队是友军——田柏盛率领他的镇筸兵赶上来了! 从平越到龙里,王大人这一路磨蹭了这么久,都是跟自己较劲儿呢。可是问题来了:安邦彦的十万大军,到底在哪里呢? 二百一十八章 解围 二百一十八章解围 “唱仪今后从简,朕要听实实在在的东西,尤其是西南苗乱,贵阳那里到底怎样了?诸事你们捡重要的说,其他都叫阁老们票拟罢。”升御座、百官进,奏初行乐、知班唱班,百官跪拜又是一通奏乐、内赞唱表……今天的乐声着实有些刺耳,最近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的圣天子被吵得有些烦,耐着性子等全套朝仪结束立刻吩咐道。初冬*的风也大,刮在身上有些冷飕飕的。 低垂着眼皮的李世忠没抬头,飞快地向侧前方圣天子的背影投去一瞥,眼神中尽是关切。李公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忖着,幸好外廷有了马全这个强有力的奥援,再加上前阵子那场廷杖,言官们的气焰收敛了很多。否则,圣天子这番话一出口,估计马上就会有混账东西跳出来,什么祖宗之制不可违、天朝威仪不可慢、万国仪表天下楷模不可轻之类的一通痛心疾首,不仅叫圣上更加添堵,大半个早朝的时间也就这么吵吵着荒废过去了。这班家伙都是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饱学之士,可……念书,不该是叫人明白道理么,怎么越念越混蛋了呢?李公公想不明白。 “启奏陛下,黔省最新的奏报依然是贵阳苦守待援,人相食,王抚正督官军驰援,已抵达平越卫。”回话的是申选。因为路途太远,王尔善已开进到龙里卫的消息此时还没有传到京师。 沉默。 贵阳已被围了十个多月,无论是圣天子还是百官,都知道“人相食”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这个时代的人们都相信“天人感应”,那是老天对“无德之君*”最后的警示。除非局面已经糜烂到完全无法收拾,任何级别的官员都不敢公然说出这三个字——贵阳阖城已是人间地狱。 “兵不够、粮不够、饷不够……这些朕都知道。然而,快一年了,调兵、加赋、派捐,早就都够了吧?还在磨蹭,王尔善深负朕之所望!再发一道严旨,倘若贵阳有失,叫他戴枷坐囚车回来,朕要亲自问他的罪!”圣天子终于爆发了。 “臣遵旨。”内阁大学士开始认认真真、字斟句酌地起草圣旨,然而,等王尔善接旨的时候,他已经在贵阳城内了——朝廷关于战事的邸报会根据事情的紧急程度分别使用三百里、四百里甚至六百里加急的驿马系统,宣旨的公公速度则慢了几倍不止。当然,宣旨只是一种形式:圣旨的内容会在第一时间以邸报的形式传达到贵州前线。 不过,王尔善却还是不知道。 因为王大人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敢看邸报了。 王尔善是京官。尽管这是他第一次与地方军头打交道,好长一段时间被那帮家伙忽悠牵着鼻子走,但京师官场的游戏规则对他来说则再是熟悉不过。他不看邸报并不是怕被责骂——而是为了保命!耽搁了这么久,贵阳城内的惨象通过零星逃民俘虏,甚至邸报辗转传递过来的信息王尔善很清楚,圣天子的震怒也可想而知,万一哪份邸报传达了圣天子的雷霆怒火将自己就地免职,那帮将领立刻会名正言顺地停止进军,等待新抚就任。这段时间谁也说不好要多久,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贵阳铁定丢了!第二,到那时候,自己纵有天大的委屈,脑袋必定保不住!因此,还不如不看——不看就是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没有,少废话,都给本大人往前冲!只要解了贵阳之围,事后即便有惩戒,也不会重到哪里去。 这种情况,其实几位将领也心知肚明,所以大家都在默契地留意,时刻“好心”地提醒:“大人,朝廷的邸报里说得啥?”对此,王尔善的回答永远就一句:“朝中或战或守意见纷纭,老夫奉圣上钦命唯知杀贼平乱,岂容其徒扰人心!邸报不干尔等之事,速速进兵!” 巃耸关既下,龙里司便为明军兵锋所向,携“大胜”的兵威,再加上有了镇筸兵这个主心骨,刘超竟将其一鼓而下,贵阳已遥遥在望了! 说来也怪,安邦彦号称十万之众的叛军,早先已在东路、南路布下重兵层层围堵,而王尔善这一路大军,一路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几次差点崩溃,竟全是自己吓自己玩呢,此时怎么却如入无人之境,丝毫不见安逆大军的踪影? 因为安邦彦带着主力到黔西去了。 确切地说,是因为孙杰。 孙杰被张鹤鸣按在成都将近半年无所事事,因为朱燮元临别时的耳提面命始终也不敢造次,后来实在待不住了便隔三岔五带了亲卫进山打猎。只要大军别离开自己眼皮底下,张鹤鸣也就没怎么管他。后来奢崇明得了安邦彦之助缓上一口气,念念不忘自己的老巢,开始从赤水卫、普市所向永宁屡次滋扰,罗乾象那里的压力便陡然增大了——罗参将起家的水脑寨实力远远比不上永宁,虽然成都一役孙杰威名远播,有这么个强有力的煞星哥们在不远的成都镇着,各部头人寨主都不敢轻举妄动响应故主,但罗乾象还是焦头烂额提心吊胆。不过罗参将心眼儿活络,到最后真被他想出个办法:向川抚张鹤鸣报告自己病了,要放弃永宁回泸州水脑寨养病! 张鹤鸣本来打的如意算盘是用永宁这块肥肉拴住罗乾象替自己挡刀子。现在罗蛮子蛮脾气上来耍无欲则刚,索性不要这块肉了,那可怎么得了?万一被奢崇明重新失而复得东山再起,朝廷那里即便能敷衍过去,奢贼再寇犯成都,自己这条老命可就悬了!琢磨了好久,实在没其他办法,只好把孙杰找来,叫他去“看望”他的罗大哥。 不过张大人绝不可能放孙杰全军南下,谈了半天,直到孙杰亲口答应只带两个营和三千辅兵,同时绝不越过省界大动干戈,这才叫他去永宁。当然,沈钢副将和最善坚守的磐石营——好吧,这是张大人根据名字做出的判断,别叫石井生参将听见就好,否则一定满肚子不服气——以及马队都要给张大人留在成都。 张鹤鸣是老狐狸,派孙杰前出永宁只是为了安定本省局面,他最担心的是孙杰打到兴起跑去贵州,别引火入川就行,至于那边百姓也好、同僚也罢,是死是活关张大人甚事?当然,这些话不能明说,所以,他还留了一手:掐着大军的粮道。不是不给粮,而是少量多次地运,每次只运够五千人吃十天半个月的粮米盐豆,没有足够的军粮储备,想你孙杰也折腾不出张大人的手掌心。 然而张鹤鸣还是低估了孙杰。 孙杰到了永宁,罗乾象的“病情”自然“好转”,不再闹着回水脑。过了一阵子,孙杰竟然接受了“豁然痊愈”的罗乾象的邀请,带了自己的兵参加苗夷们的传统“围猎”去了!这种围猎是一种祈福和感恩:为了庆祝重要头人领袖生病痊愈或大灾脱困,各寨青壮集体出动,各占一个山头,然后大家把猎物向某一个指定区域驱赶,最后,虎豹等最珍贵的猎物会作为祭品献给上苍表达感激之情。 围猎就围猎吧,人生地不熟的孙杰在大山里“迷了路”,竟一路越过赤水卫跑到更南边,用他的话来说,“从林子里出来才发现自己误打误撞地一头撞到毕节卫!”然后……为了尽快返回永宁,就把镇守黔西的安邦彦的族弟安邦俊格杀,并生俘了安长老的胞弟阿伦! 同样也没在永宁待多久的罗乾象“恰巧”也迷路了,三千水脑兵跑到阿落密所——谁知道那里竟是奢崇明反攻永宁的基地!双方打得正热闹,没想到孙杰从背后杀上来了…… 结果不用想了,奢崇明的弟弟奢崇辉被阵斩、奢崇明的正妻安氏被俘,奢崇明和奢寅带了几百亲信再一次钻林子跑了…… 算了下日子,从孙杰整军出发到今天堪堪过去半个月! 张鹤鸣看着商师爷写的军情报告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孙杰你说你在山里迷路,谁能一口气迷上几百里的路咱先不提,向南走向北走你总该辨得出吧?再看罗蛮子那份,张大人更来气了:你一辈子没出过山的土蛮也辨不清东南西北咱也不说了,赤水河横在那里,你全军过河都不知道走错了路,三千人全是山鸡成了精飞过去的吗? 也恰恰在此时,朝廷发来圣旨,擢张大人为川黔总督,总领两省平逆。有这两场大捷,川省的压力不仅立刻消失了,而且只要稍稍改动一下日期,张大人则当之无愧地“不负圣上所托”!所以张鹤鸣笑吟吟地把孙杰、罗乾象狠狠夸赞了一通,犒赏了全军,连二将没出动的守营兵都没落下——当然,张大人心里也给这二位记了一笔,以后有机会还得找他们算算这笔帐。 奢安二位被孙杰罗乾象突然袭击,岂止是被大大放了一把血,简直命都差点丢了半条!奢崇明自不必说,从此怕孙杰怕到骨子里、安邦彦更是怕被孙杰从背后一刀捅死,所以急急忙忙抽调了绝大部分兵力赶到黔西水西老家布防,王尔善那里便遇不到成规模的抵抗了。 十二月初七,贵阳城南的七里冲被田柏盛的镇筸兵攻克,为了防止守城兵误伤,王尔善派出多名传令兵手持大明火红的军旗纵马大呼:“新抚至矣!” 贵阳之围,解。 *古代四季的划分很简单:正月二月三月为春、四五六月为夏、七八九为秋、十十一十二为冬。 皇帝自称的“寡人”,并不是说自己孤单,而是指“德行”,谦称自己为“寡德之人”。 二百一十九章 内斗 二百一十九章内斗 大风猎猎。 立马高坡的王尔善皮甲戎装意气风发,花白的胡须在身后大红披风的衬映下分外惹眼。王大人在等待着什么。 贵阳破围后,王尔善没做停留,一面遣飞骑向京师报捷,自己则统领着大军一路向西追剿安邦彦。短短两个多月,明军以镇筸兵为先导,连克威清卫、镇西卫、鸭池、水西驿、奢香驿诸地,连战连捷,兵锋直抵黔西。 前面便是贵阳以西三百里的大方。 王尔善没等太久。春日午间的阳光洒在身上,王大人感到有些燥热,正想摘下铁盔透透气,猛然听到坡下列队的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 王尔善笑了。伸向铁盔的双手没有去解颌下的皮索,反而将盔又正了正,挺直了腰杆,目光炯炯地向前面的山路望去。 “报……”两名骑士擎了面火红的小旗,拖长了声音高声喊着向王尔善驰来。“报抚尊大人,我军已克复大方。此战斩首千五,田副帅正在率军扫荡残贼,令卑职恭请抚尊大人入城!”两名军使驰到王尔善面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大声报捷。 “好!”王尔善喜笑颜开地大声赞道,继而面色一肃,“全军入城!传本抚令,各将约束部曲,不得纵兵祸民,烧杀淫掠者斩!” 待王尔善进了大方县衙,田柏盛亦已回来。心情大好的王大人刚刚嘉勉了几句,没想到田柏盛竟再次提出回乡的要求。王尔善知道,这次自己真的留不住他了。 这两个来月,田柏盛的日子可着实不算好过。 当初一番推心置腹晓以大义,田柏盛答应了王大人出兵相助解贵阳之围,他也确实做到了。直到为了消除被水西军卷土重来的后患,镇筸兵接连攻下了平坝卫、威清卫与镇西卫三地,彻底解除了贵阳的威胁,那时,田柏盛第一次提出引军回乡。从镇远到贵阳足足走了半年多的这一路,动不动就能把自己吓炸了营的堂堂大明官军究竟是什么德行王大人可算看明白了,怎么可能就如此轻易把他放回去?于是王尔善把田柏盛叫上,一起拆看这段时间里朝廷的邸报,目的是让他知道自己的艰难处境,准备再动之以情地劝他留一阵。没想到,待全部看过,王尔善自己却被吓得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为了敦促新抚进兵,朝廷那里把能说的狠话全说完了:撤职查办、交部议处之类的威胁简直是小儿科,下狱问罪、眷属入官云云还不是最厉害的,连“传首九边以为缩首顿兵畏敌者戒”都白纸黑字地写在邸报上了! 不用费心思劝了,见王抚尊老脸煞白僵在椅上,最后还是田柏盛小心翼翼地主动说道:“要不……卑职还是先不回去了,再帮老大人打下些地方罢。看这情形,单单给贵阳解围而没有说得过去的几场大捷,老大人怕是跟朝廷交代不过去啊……” 王尔善心里那个悔啊:保荐张芳做平蛮将军,结果这位吃活人卖人肉、提拔了许时珍,这位立刻给你来个全军覆灭、再擢升了解忠仁,然后一座浮桥能给你耗上三个月硬是没搭好!而眼前的田副将呢,人家本是湖广的地方土官,守贵阳、援贵阳可以说没他啥事,但人家还是来了,而且出了大力……好在无论如何贵阳解了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的王尔善以为自己能说得上话了,就给朝廷写奏折要帮这位实心眼的田副将请个总兵的官职——没想到奏章在内阁就被驳了回来! 理由很充分:首先,你老王识人太差,你自己看看以前保举的都是些啥玩意儿,朝廷的官职可不是儿戏,不能叫你没事儿送着玩儿!其次嘛,朝廷给田家的恩典已经不少了,出兵出力是他当尽的本分,做了些许贡献就要封官,还有没有点觉悟?第三么,云里雾里一堆废话,阁老们没明说,但字里行间处处透出“别看这厮姓田,可实际上也是个非我族类的苗蛮,你要当心”的意思…… 王尔善心里别扭,又不能和田柏盛实话实说,总觉得对不住他。不过对此田副将完全没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披荆斩棘身先士卒,并没有在乎什么总兵大帅的名头。 然而,渐渐地,田柏盛觉得日子不好过了。 幸亏镇筸兵赶到,击溃了安邦彦留在贵阳附近的疑兵方解孤城之困——但解忠仁等将领却不这么认为。 七里冲之战确实不算太激烈。安邦彦在那里只留了六七百人做牵制骚扰,自己带了主力跑去黔西,因此被有绝对兵力优势又不信邪的镇筸兵一鼓而破,这是不争的事实。然后解副帅几位就不服气了:早知道如此,老子这么多兵,一股脑冲上去不也一样?竟被这土蛮占了便宜领了大功,你说可恨不可恨——当然,这时候几位谁也想不起手下那些“雄兵”半夜做个噩梦能把自己吓炸了营这回事。 众将都觉得解了贵阳之围便算完成任务,更可以捎带脚发点横财。可此时阖城别说浮财,连活人都被张芳黄云清吃得没剩下几个了,大家能不憋气么?话说,虽然七里冲是那田蛮子打的——难道咱们哥几个就没任何功劳了吗?若是这么说,咱们都回家,看那蛮子的三千猪狗能不能就把安逆平了!俗话说的好,没有功劳,苦劳总该有些吧?偏偏朝廷却没任何发功赏下来! 大家从湖广、黔东提着脑袋走了这么远,没发财、没功赏也就罢了,在城里好好歇一阵子不算过分吧?这蛮子又无事生非要领兵西进——得,这下谁也别想消停了,都他妈得跟着走!看样子这番狗是无论如何也要找朝廷讨个总镇的名头啊!俺呸!你他妈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黑不溜秋塌鼻凹目那副蛮子相,总兵?大帅?凭你也配?! 从镇远府到贵阳这一路没打什么硬仗,尤其是有了七里冲的经验,众将都觉得安邦彦其实不堪一击。既然要西进,再不能叫田蛮子抢了风头,于是大家慷慨激昂奋勇争先,反倒把田柏盛抛在了后面。 然后就被安邦彦迎头痛击揍了个稀里哗啦。 张芳和黄云清知道他们把贵阳祸害得太惨了。若是最后援绝城破,有马有亲卫的二位估计自己肯定能跑掉,李经武史永安几位文官九成九得为国尽忠,实在不行还可以趁乱叫人把他们做掉——这样万事死无对证,只要手里有兵,朝廷也只能装糊涂睁一眼闭一眼糊弄过去,最多就是罚俸降职之类的走个过场而已。然而安邦彦被打跑了,以前造的孽,文官们不可能不跟自己算账,这时候必须得立下点功劳才能保住性命!所以没等王尔善废话,二将领了兵马当先出城去“找安逆报仇雪恨”。他们走的是北路:从龙场驿奔陆广再沿河折向青山司,在黄沙渡渡过陆广河,向雄所则溪(今贵州金沙一带)进军——这片地方紧挨着遵义,只要把这一带安邦彦的势力拔出,大部分地盘便可以顺利成章地纳入张芳的军屯,沆瀣一气的黄云清也能分上一杯羹。 可惜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别看解忠仁副帅搭桥慢、行军慢,觉得有便宜占时动作可一点都不慢!张黄二将出发后的第二天,解副帅也引本部人马出了城,从威清卫直插鸭池,并抢先渡过了鸭池河。为了独占大功,必须得拖住田蛮子的脚步!过了河,解副将就把渡船全部开向南边三岔河柔远所方向——嘿嘿,老子看你怎么过来! 陆广河其实就是鸭池河,大致是西南—东北走向,以从两地中间汇入的的澄河(今滴澄河,贵州修文县西猫跳河)为界,北段叫陆广河,南段叫鸭池河。 安邦彦率军反扑黔西,尽管并不知道明军将领们各自肚里打的小算盘,但根据常理猜测,估计官军会乘势追击,于是在鸭池留下了一支部队阻击。没想到,他完全不知道因,却歪打正着地蒙对了果——解副将一头撞进包围圈里! 刚发现自己中伏,解忠仁还以为安邦彦又是故技重施布的疑兵,大马金刀地督着营兵们跟水西军对冲。还不到半个时辰,溃兵就漫山遍野地向回败逃,后面是多得一眼望不尽的凶神恶煞的苗兵吱哇叫着追砍!解忠仁反应快,二话不说拨马便走。可他没向威清卫方向退,反而引军沿着河向北跑——解副帅心眼儿比一般人多的不是一星半点,就在这么紧急的时刻,解忠仁也没忘了算计:自己摆明了让出通往贵阳的大路向北跑,你们可以直接往空虚的东边打啊!后面是田蛮子的镇筸兵,上万苗兵扑过去,绝对够那田蛮子喝一壶的!而且,北路有张黄二位的大军,怎么也能有个接应不是? 真不是。 安邦彦留下打阻击的是乌撒土司安效良,这位是个实心眼的憨憨!安邦彦起事,安效良是第一批响应的土司之一,对安邦彦忠心耿耿,别看脑子不怎么好使,作战却很生猛。脑子不好使的人往往认死理:打仗,不就是互相砍么?你跑,咱不就得追么?这道理,简直就是一只鸡加一只鸡等于两只鸡般明白! 于是撵着解忠仁,一路向北追了过去! 听到南边发现友军的报告,已把雄所则溪视为自己囊中私产、正在指着几个山头商量怎么分的张芳和黄云清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怒火:娘的,跑老子地盘抢便宜来了?全军列阵,挡住这帮王八蛋!哦,对了,毕竟是友军,弄出三几条人命无所谓,死的人太多总是不太好,刀枪铳炮什么的就别带了,都拿棍子镐把吧…… 跑在最前面的解副帅见远处黑压压涌过来那一片友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待再近些才发现那些友军手里拿的武器——刚开始有点懵,随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心里那个恨啊! 这时候张黄二帅也得到了第二拨探马报来的详细军情:友军是败下来的,后面有成千上万提着刀子的苗蛮在追哩! 结果不用想了:两路人马兵合一处抱头鼠窜,安效良把他们一直追到养龙坑附近才收兵。黄云清死在乱军之中,参将以下游击以上明军将领“阵亡”七人,守备千把总死了二十几个! 待解忠仁兜了个大圈子回到威清卫,还没喘匀一口气,又得到了一个把他气得暴跳如雷的好消息:镇筸副将田柏盛没找到渡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伐木造筏,全军刚刚渡过鸭池河便堵到了毫无戒备得意洋洋回师谷里驿的水西贼安效良部! 安效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刚刚把那么多明军追的屁滚尿流,在家门口竟被镇筸兵打了伏击! 是役,田柏盛部斩首近千,大捷! 好你个姓田的,你这是存心跟老子过不去啊!行,有你的,这梁子咱爷们就算跟你结下了! 再往后,解忠仁蹿唆着其他明军将领,处处给镇筸兵下绊子找不痛快:今天堵了道叫你的粮车过不去、明天找茬打了给田部送物资的辅兵队、平日私下里对田柏盛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但只要王尔善在场,大家对田副帅又是满脸堆笑毕恭毕敬…… 一开始王尔善确实没察觉,田柏盛自己也不说。但日子久了,纸里终归包不住火,王尔善终于还是发现了。不过,知道了又能怎样?除了敲打一下警告他们不要太过分,王大人能做的其实并不多——明军连战兵带辅兵加上随军民壮总数超过四万人,田部只有三千,很多事,还需要那帮军头们的配合。 因此,田柏盛此时提出回湖广,王尔善既没理由,也不好意思再强留他了——人家做的这些事、受的这些委屈、死的几百号兄弟,可全是为了你老王不是! 送别了田柏盛,王尔善情绪低落了一阵,不过不久心情便好了起来:大方的西面就是毕节——而过了毕节,再前面便是川省的镇雄府了! 贵州八成以上的土地都被官军克复,安逆只能和奢逆抱团取暖,蜷缩在几处非常有限的区域苟延残喘人心惶惶。不久前,有个叫陈其愚的叛军将领率部来降,这不,安逆自己也已经遣使请和来了? 王尔善拒绝了安邦彦的请和无可厚非:既然公然造反,发现大势已去便该请降!和?哪门子和?要降便降,谁跟你和? 可惜,一直做高高在上的京官,对高层权斗了如指掌而严重缺少地方事务实操经验的王大人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犯下了一连串严重的错误,最终,为此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掌上阅读更方便。 二百二十章 友谊 二百二十章友谊 毕节已被孙杰狠狠地袭击过一次,然而因为张鹤鸣的缘故,未竟全功匆匆而返,给了安邦彦卷土重来的机会,此刻又重新被水西联军占了。安部主力大多聚在此处,数量足有六七万人之多。赤水卫的情形也差不多,罗乾象退兵后,奢崇明又收拢残部,修了墙挖了沟还新建了不少堡垒,并与安邦彦形成背靠背相互声援之势。 张鹤鸣虽领了总督川黔的官职,却依然待在成都府并未出城一步,同时,不动声色地加紧了对孙杰的约束。张大人心里有数:有了孙杰与罗乾象合击奢安二逆的那场大捷,哦不对,是两场大捷!朝廷那里肯定能交代得过去了。现下奢崇明对永宁的威胁既然解除了大半,见好就该收——否则,兵战凶危,万一为贼所趁,张大人可就亏大了! 张鹤鸣之所以如此,除了其个性使然,还有大明底层系统架构设置上的原因。无论经略、总制、督师还是总督的官衔,听起来威风八面,其实都是临时性差遣。张鹤鸣的本职是四川巡抚,而贵州本身也有巡抚,现在是王尔善。将来若是彻底荡平了奢安二逆,张大人总督两省军务的差遣便要交回朝廷,其本人要么回京另行安排工作岗位,要么还是继续抚川;而贵州,还是黔抚说了算,跟张大人毛关系都没有! 看明白这层利害关系,便不难决定应对之道:挂了总督名头,只要确保本省无事便能及格交差、至于贵州那边,发几道公文,叫黔抚“不可贪功冒进”,“亦须攘臂愤忾”,再加上几句“全力兜剿”、“上报天恩下泽庶黎”就是了。打赢了自然是总督大人指挥有方,打输了活该你自己倒霉——本督明明早已提醒过你了,奈何你偏偏不听,怪我咯? 所以孙杰现在连“打猎”都很难了。以张大人的格局当然不可能明说不可以,相反,老大人还会时不时写一首诗送给孙帅,赞赏一番他送的虎豹皮什么的。你若带百十名亲卫进山,老大人肯定不闻不问,但休想再带整营的人马出去!期间奢崇明安邦彦也不时会派出小部队滋扰一下川省,偷个哨所截个粮队什么的。开始张鹤鸣有些怕,以为大股贼人又要卷土重来,于是紧急忙慌地叫孙杰整军迎战。孙杰通过遇袭的时间、地点、损失等便知对方是小部队骚扰,但也抱着一线希望幻想着在大山里能瞎猫撞死耗子般堵到贼人主力来一场决战,可空跑了几趟一无所获。等张大人看明白了贼人只是滋扰,便又不许孙杰率大军出动了,孙部主力都被按在成都府附近。孙杰不是傻子,不可能跟张鹤鸣撕破脸自己单干,朱燮元偶尔也会托人带封私信,话里话外都是谆谆告诫,孙杰也只能压住性子老实待着。实在挨不住了,就带上盛得功史二雷几个进山打打伏击,或多或少也能有些斩首。前面提到过的那场喂了三天蚊子的伏击战即是一例。 王尔善在大方安安稳稳地驻扎下来。现在形式一片大好:安邦彦和奢崇明被死死压制在贵州东北一隅,蜷缩在只有巴掌大的毕节卫、赤水卫和普世所一带的弹丸之地。从舆图上看,黔省八成以上的地方已被官军“克复”——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被大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其中很多地方的土司头人,要么本身现在还带着族人精壮跟安邦彦在一起,即便是那些返回本地“幡然悔悟”的,也未必真的跟朝廷一条心! 这些煞风景的事情朝廷当然不会在意,无论是圣天子还是朝中百官,看着川黔总督标注好的舆图与平贼方略都很满意:川省为砧,黔军为锤,雷霆一击,二逆岂非螳臂当车,安得不为齑粉乎? 张鹤鸣大人的如意算盘打得精:你王尔善跟安逆奢逆去拼吧,反正川省官军“不动如山”。你若是大败二逆,叫孙杰去扫荡残贼当然易如反掌,这都得归功于本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要是被贼人打败么……呵呵,如此妙计竟毁在你这不中用的家伙手里,对不起,这个锅,老夫不背! 王尔善当然想乘胜追剿,毕大功于一役。然而,怎么可能? 并肩“御敌”的“挚友”黄云清死在乱军之中,张芳当然有些难过,不过也没难过多久,张大帅抬头看看远处的青山又转悲为喜了——没人跟自己抢,那些山头可就全姓张了啊!然而这股高兴劲也没持续多长时间,因为王抚尊的命令下来了:叫张大帅领军长途奔袭奢贼盘踞的赤水卫! 开什么玩笑! 那奢贼多厉害,是一般人么?说远的,重庆校场杀官造反,然后一路势如破竹打到成都府,连蜀王千岁都差点落入其手、再说近的,养龙坑一战,永宁军可把张大帅的虎狼之师打得怕到骨头缝里——其实先赶到战场的是水西军,但奢崇明是领军主帅啊!再说了,张大帅也没等到贼人上前就一马当先逃了,所以这笔帐被他记载了奢崇明头上。主动去招惹以彪悍著称的奢贼,这不是让张大帅自己去找死吗?不去,打死也不能去! 不过你借张芳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跟王大人说不去,他需要找个好帮手一起联手给王抚尊来个阳奉阴违。幸好,张大帅结识了一个新朋友:解忠仁。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解副帅把安效良引到雄所则溪,捎带脚叫出兵忘了看黄历的张芳没来由地挨了一顿胖揍,照理说这二位本该决然成不了朋友。但王尔善偏偏也下了命令让解忠仁去打毕节!这下好了,同病相怜进而惺惺相惜,军议上二位大帅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希求寻找友谊的火苗。 接下来就是一个简单的套路了:散了军议,解副帅主动找张大帅赔礼。张大帅多敞亮的一人,能叫解副帅下不得台面么?二话不说拉上解副帅就要找个地方喝一场大酒。这时候那位新投过来的安逆降将陈其愚厚着脸皮凑过来说同去,本来二位大帅不想搭理这厮——你他妈昨天还跟咱老子打仗呢,再说了,你丫只是个蛮子参将,也配跟咱爷们儿坐一起?没想到这厮不仅拍着胸脯说这场酒他请,还要给二位大帅找个旁人不知道的极好去处,包二位“满意”,说着话,还用所有男人都懂得的表情挤了挤那双深深陷进眉骨下的小眼睛,双手虚比了个叫二位大帅心潮澎湃的曲线…… 那得去! 陈参将熟门熟路地引着二位大帅拐进了大方城里一条偏僻的小巷子,在一扇紧闭的院门上轻叩了三下。应门的是个老婆子,见了几位军官和随扈们,既没显出惧意更没惊慌,草草行了个半揖甚至没搭话,比了个请势自顾自扭头向里面走去。陈其愚含笑摆了摆手止住了正要发作的二位,掏出两枚十两大锭交给二帅的亲卫队长,让他们带着兄弟们自己去找地方吃酒。这时候二位都隐约明白了什么,于是都点头允了,打发走亲卫跟着陈参将进了院门。 进了正堂,有小厮过来帮三位解下皮甲——大方城牢牢控制在明军手里,不需要再穿几十斤重的一身铁了——接着打来三盆清水各位净面洗手。待三人坐定献上香茶,张解二帅对视一眼,一起向陈参将投去会意的一笑,异口同声道:“有点意思哈……” 看不出来,这个院子还挺深的。后院有丝竹之声响起,接着是一阵环佩叮当,十几名女子款款而入,向三位作了全揖,齐齐垂首站作一排。仔细端详,女子们汉苗打扮的都有,虽说不上国色天姿,但对几位军汉来说,这些佳丽已足以叫他们在椅上扭来扭去坐不住了。 陈其愚向前探了探身,悄声对二位道:“二位大帅,看上哪个尽管吩咐一声,若是难以取舍便一起留了,待会儿陪咱喝点。然后么……嘿嘿,虽说军务繁忙,但也不忙在这一会儿,后院有几间还算干净的客房,休息过了再回营也不嫌迟不是?” 张芳重重地一拍陈其愚的肩膀,哈哈大笑道:“陈老弟,真有你的!” 解忠仁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陈兄弟,这等好所在你是怎么找到的?” 陈其愚陪笑道:“末将是本地人,而且,不敢欺瞒二位大帅,这里也是卑职和几个朋友一道开的,卑职也算小半个东家吧。” 张芳一怔,随即佯怒道:“老陈你这讲得是什么话!” 陈其愚吓了一跳,幸好解忠仁接口道:“就是!咱行伍里的爷们儿讲的是义气爽快,什么卑职末将的,拿我们哥儿俩当外人啊?都是好兄弟!哈哈哈哈。” 天色几乎全然黑下来,三位方才离了小巷各自回营。从此张解二帅自然成了莫逆之交,与陈参将更是结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几位对于出兵剿逆之事,那般默契劲儿就不用说了:四月间你那里得补充军资我帮你说话、五月间我营里闹瘟疫你替我作证,期间陈其愚虽碍于降将的身份不能明着帮腔,但大家平时都在他那个小院商议对策时,可没少帮二位出各种冠冕堂皇的好主意——比如说,看看天边的云彩说一句可能要有场大雨,某地的拦洪坝若是有失,响水就得暴涨,十天半个月绝过不得……嗯,然后你便能看见哪位大帅的辅兵队扛着锄头就出城了! 如果仅仅是几个军头消极避战,他们也并不能墨迹太久,王尔善迟早能下定决心跟他们来硬的。但另一件大事把王大人生生拖住了,拖了足足一年之久! 改土归流。 二百二十一章 改流 二百二十一章改流 历史给了大明无数次重新来过的机会,然而帝国却像中了一道永远无法摆脱的魔咒,每一次重启都要沿着曾经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的那条老路继续狂奔,直到再次撞上南墙……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一次比一次跑得更快,撞得更狠,流的血更多些。 比如辽东的战事。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小冰河期,连富庶的苏州府,冬天的河冰都厚达三尺,关外的情形可想而知。这时候,只要是个稍具常识的正常人就不难做出正确的选择:关门,睡觉,冻死野地里那帮野猪皮!可大明偏不,因为这样算政治不正确。必须跟他们死磕!这叫正邪不两立,这叫爱大明。所以一次又一次地从帝国抽血,调边军、输米豆、建堡垒、征辽饷……然后被努尔哈赤皇太极们一次又一次地抢!大明在源源不断地给后金万里送粮的同时,还帮他们送人头练兵练胆,直到把一群奄奄待毙的叫花子训练成那个年代几乎无敌于天下的雄兵。至于真心打不过后金这等事……提都不能提!你这厮是何居心?天良何在?人人得以诛之! 再比如,改土归流。 稍微远一点的,播州杨乱、尽在眼前的,奢安之乱,根本起因都是改土归流。 大明也不是没有明白人。朱燮元就曾上奏:“(平播州杨乱后)蜀自遵义郡县以来,不以得土为利,翻以养兵为累。故谈及改流,辄多蹙额。”朱大人说得很含蓄,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加入个人观点。也有胆子大的,比如福建御史余文?*就直接质问:“尝见遵义郡县其地,近者三十年,则壤所赋几何?有无补于公家?而城郭宫室官僚守卫之费,先已不资,安在广地之不荒,而远略之足勤也!” 他们说的对不对? 当然…… 不对! 俗话说,抛开事实咱们讲道理…… 啥啥啥?抛开事实? 没错。 因为在大明,事实永远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道理”,嗯,所谓的道理。这俩字可厉害了,一个是“道”,意思是天下大道、一个是“理”,代表宇宙真理。俩字加一起,直接无敌了! 比如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对了,您别想歪了哈,这里的所谓失节,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单指女性那种,尤其包括被迫受害的时候,更要算,赶快自杀,死了干净!至于投敌变节么……哦,那就要看情况了:如果是最后败寇就得算失节,人神共愤——而若成了王,那便叫做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是万人敬仰的楷模典范! 再比如这个改土归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的话是唯一的硬道理。全世界都是朝廷的——可惜那时候没有太空飞船,否则,全宇宙都得是老朱家的! 这叫“大义”!其他统统不重要。 现在形式一片大好,正是作死的好时候啊,此时不作更待何时?所以朝中又拱出一群痛心疾首兼义正词严开始嚷嚷旧话重提。李经武交了差回到京师,倒是也提醒了几句“为什么杨应龙奢崇明安邦彦几位前赴后继地造反?祖上都为大明立过功,那地方又穷,咱别总惦记抢他们那几个八面透风的破竹楼好不好?” 结果差点被正义之士们活活给喷死: “如果早些全地收归王土,他们早就饿死了,哪里还能造反?”这是歪理正说型的高手。 “若是一心为国,纵做鬼,也幸福,怎么能计较个人得失呢?”这是瞪着眼睛鬼扯型的俊杰。 “从此四封千里,尽入皇图,尺地一民,尽归王化,三省永无狗吠鸡鸣之警,四海逆折凭山啸泽之奸!”这是霸气侧漏型的口炮之王。 不一而足…… 王尔善其人其实不坏。但一方面做京官太久,脑子里也有很深的习惯性思维,也认为改土归流是理当如此、第二是真有苦衷:众将以各种理由畏战避战,就算强逼他们出去打,万一败了搞不好前功尽弃,那时候自己还得被翻迟迟不援贵阳的旧账,还不如找点事做、第三也是受众将的窜唆,别看大帅将军们都不敢去碰奢安二位真横的,但欺负逆来顺受好说话的小土司那可是行家里手啊,还能捞到不少好处,何乐不为?不仅张芳解忠仁们热情空前高涨,陈其愚也时不时有意无意地讲苗民苦头人久矣,做一名光荣的天朝子民苗人们早就人人心向往之…… 于是王大人坐镇大方,开始了大张旗鼓的改土归流运动。 在张芳的强烈要求下,最先实施的是雄所则溪。贵州有好多地方叫则溪(也有写作泽溪的),如雄所则溪、则窝则溪(这个名字有意思——则字在明朝通“贼”字,您品吧)、陇胯则溪、朵你则溪、火著则溪……则溪一词是音译,彝语意为粮仓。每个则溪除一处地方由该地土司头人亲领之外,其余土地都由水西安氏内部的宗亲负责管理,由此也可见安氏势力之大。 即便是改流,如果暂时保留原来的土司头人,先把安氏掌控的其他地方设个流官管起来,大家的反应也还不至于那么强烈。可张芳大帅怎么可能管你那么多?越看那片土地越不嫌多,直接把当地没跟安邦彦一起起兵的土目(部落头人)思定洲赶出了家门! 贵州本身是穷地方,又打了那么久的仗,莫看朝廷里口号喊得震天响,等王尔善要人的报告上来,却派不出人下去——候补的官员倒是不少,都流着哈喇子巴望着去鱼米之乡为民造福呢,谁愿意半死不活苦等好几年然后万里迢迢跑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把小命就此稀里糊涂地送掉?于是吏部叫王大人自己先找人把窟窿顶上再说。王尔善手边真没什么人,琢磨了半天,总算给他在贵阳城里找了个没被张芳吃掉的士子派过去做署理知县。 张芳做得很绝。指了指远处几座原本想分给黄元清但那厮嫌太远太贫瘠一直跟张大帅纠缠的山头说这些地方以后归你管,其他地方都算俺老张的军屯养兵为朝廷剿逆平叛大人你有意见么?这位帅口余生的士子一见张大帅那口白森森的牙齿就想起他拎着匕首从烤架上剔人肋间肉往嘴里送的英姿浑身哆嗦,哪里敢说不行?于是雄所则溪在一夜之间就成为朝廷改土归流大业的起点。 雄所则溪属于“水外六目”,以前是水东宋家的地盘。水西安氏在黔西建立了牢固的统治后就越过陆广河蚕食日趋式微的河东宋氏的领地,百十年下来吞并了大片土地。不过当地的头人们多是出于形势所迫,不得已表面臣服于安家,再加上被强行夺取除了本寨以外的大片土地,所以很多人并没有跟着安邦彦扯旗造反,最多也就是像宁谷寨的者麻泥寨主一样虚与委蛇地应付。而张芳把雄所则溪的老土目思定洲弄个净身出户这件事影响实在太恶劣了——思定洲可是压根就没搭理安邦彦啊! 所有没跟从安家留在当地、以及先叛后归降的土司头人们都睡不着了,大家想的是同一个问题:今天是思家,明天是谁?哪天轮到我? 渐渐地,有传闻出来:“朝廷将起大兵,无分顺逆,诸苗府一同要征。” 王尔善也听到了流言,并在第一时间宣布这是谣言,然而一点用都没有——因为解副帅有样学样,把架勒则溪(今六盘水附近)圈为军屯,而且,还把拒不服从大局的土司思慕奎一家都给宰了! 这还了得?思慕奎跟安邦彦打过仗,不仅无过,而且有功啊!然而在王尔善正要找解忠仁算账的时候,陈其愚送来一份从他家里搜到的重要情报:安邦彦写给思慕奎的一封书信。这是个有力的旁证,因为尽管没有思慕奎通逆的直接证据,但安邦彦的信里则明确写到非常感谢其送来的解忠仁部的军情! 事实摆在那里,王尔善不由得不信:兵力军资几乎分毫不差——若不是这厮通逆,安邦彦怎么可能对明军军情知道得如此详细? 于是解忠仁算立功了。 要说,这陈参将真是个人才,不仅向王大人提供了很多安贼内部的重要情报被他依为膀臂,张芳和解忠仁更是将其视为莫逆之交——这不,他还为二位大帅朋友找到了一条发财的好路子:卖军粮。 平日里有军屯保障军头们还时不时找朝廷要粮,何况战争期间?除了兵士们体力消耗大需要吃更多的粮食才能有力气拼命,部队频繁的调动就一定需要及时运输保障,途中耗损自然就大得多、此外,大量临时征召的民伕要吃、运粮队要吃、遭遇强敌袭击时要烧、难民需要安置果腹……因此,遇有战事,粮草的消耗量是个天文数字。尽管明军在大方驻守而非野战耗不得那么多粮,然王尔善是贵州巡抚,贵阳的例子摆在那里,因此向前方运输的粮草都是只考虑最大运输能力而非实际需要。 这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粮食太多了。 当然哪个将领都不会嫌粮多。有天在小院“商议军情”时,陈参将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叫二位大帅高兴的心情凉了半截:“银粮银粮,在他处,银未必能当粮,粮却一定是银。可咱们黔省却不一样,银可当粮,粮却当不得银。” “怎么可能?”张芳马上反驳道,“俺在贵阳那阵,粮可是金贵的很,比银子好太多了,一升米能卖四两银呢!” “大哥那是非常时期,兄弟说的是平时正常光景。比不得的。”陈其愚笑道。 解忠仁凑趣地问道:“此话怎讲,兄弟说说看。” “咱们黔省雨水多,天气又潮湿得紧,任你屯再多的粮也没用,尤其是现在夏秋季。发了芽固然会损耗很多,若是霉变,整仓的粮便全变成毒物,猪羊都喂不得,眼睁睁全要弃掉。可谁也没听过银子会长毛吧?二位哥哥,这是不是粮当不得银啊?” 二位对视了一眼,都想起自己营里粮站堆得冒尖的谷仓,不由变了神色,惊道:“这可怎么办?” 陈其愚有些为难:“办法倒不是没有,可是……唉,太难,太难,还是算了。反正都是朝廷运来的,朽坏就朽坏吧,好在坏的也不是咱们自家腰包里的银。” “那怎么行!” “兄弟你这话不对!咱们仓里的粮便是咱们自己腰包里的银!” 张解二人急了,同时一把推开各自怀里拥的女子异口同声道。 “可……”陈其愚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兄弟你直说嘛。咱爷们之间还有啥不能讲的?” 陈其愚闻言好像下了决心:“兄弟倒是认识不少寨子里的头人首领。打了这么久的仗,各寨都没多少青壮还能耕作,大家都缺粮。可他们钱也不多,就算把粮运出去,估计最多也就能卖个五六成的价。而且,这种事总有些风险,要跑不少寨子,联络的人若是路上被他营的官兵查了就很麻烦……” “嗨,俺还以为啥大事呢!价钱好说,反正烂在仓里一文不值,卖多少算多少,又不是咱们自己种的,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解忠仁一拍大腿向张芳望去。 “老解说得对!这事哥哥就交给兄弟你了,回头哥哥给你一整套遵义的令旗令箭,俺老张看看哪个狗杀材敢拦阻本帅的堂堂军使!” 陈参将果然不负所托。没多久,二位大帅营里满仓的粮就变成了兜里白花花的现银——虽然只卖了半价,但毕竟是白捡的,谁不开心啊?营兵们不够吃也没事,只要别成批饿死人,继续找王抚尊要呗,理由多的是! 为了表达感谢,更为了表现亲如手足坚如磐石的兄弟情谊,二位大帅硬是要把陈兄弟拖去哪个酒楼大喝一场——可想来想去,还是这个小院环境最舒服,饭菜也最可口,于是二位拍着胸脯慨然表示,将来到了遵义,或者铜鼓卫,一定好好做一场东! 至于哪些寨子头人买了大明的军粮这等小事,二位大帅才懒得问——难道还信不过陈兄弟么? 其实真正的买家只有一个。 他叫安邦彦。 *网上不少记载的人名为余文火曹,个人觉得这个名字比较怪异,疑为诸多记载引用摘抄的都是同一处来源。又查了一些史料,也没找到同期福建御史的名单,因此无法确定——这样的真知灼见在大明实属罕见,所以为了表示尊敬,尽可能保留本名,故在文中写作余文?。 二百二十二章 粮绝 二百二十二章粮绝 把战辅兵和征来的丁壮都算上,明军在大方一带集结的总兵力高达五万余人,沿着响水河布置在归化驿、阁鸦驿、大方城一线,更东边的金鸡驿则作为大军后勤基地,大部分军粮都屯在这里。虽然位于大军的后方,但物资保障至关重要,这里也有两个营的战兵提供保护,还有六千负粮兵——当然,所有人都归挂平蛮将军印的张芳大帅节制。 二位大帅彼此心里隐隐都知道,或多或少,有些军粮一定会落到奢安二贼那里去。当然,明目张胆在王尔善鼻子底下往毕节方向运粮谁也没那个胆子:如此巨大的货量长途运输只能依靠水运,响水河紧挨着大方城,不可能瞒得过他。不过,也不需要如此,陈其愚很有办法,七成以上的粮食都被反向运往东南,王尔善的注意力都在西面,根本就没察觉发生在身背后的事情。 响水河大致是东西走向,过了金鸡驿不远,汇入六冲河继续东流直到鸭池,在这里又有南北向的三岔河汇入北流,北面便是鸭池河,过了陆广改叫陆广河、三岔河的中段叫思蜡河,上游叫谷龙河。名字一大堆,其实说白了就是两条河而已——东西向的是六冲河,上游有个支流是响水,南北向就一条河,分了五段,各有其名。从这么多河流名称也可以看出,黔西群山把各个部落隔绝得很厉害,今天我们知道有苗族、彝族、侗族、布依族等,但大明把他们统统叫苗蛮,九苗九姓嘛,所以同一条河流各有各的习惯叫法。 响水河与六冲河交汇处南岸已搭起一座很大的转运场,大大小小的粮船络绎不绝地在金鸡驿和转运场之间穿梭,卸下重重的粮包,空船再逆流返回。从更下游的大后方驶向金鸡驿前线粮台的船只有七八成也会在这里被直接截停,将粮包直接卸在转运场。船工和押运的兵士们都很开心:逆水行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能省去不短的一段路,大家都轻松。何况,下命令的巡河军官手里拿着张大帅的令旗令箭——前线军情瞬息万变,大帅叫你卸在哪里你便要卸在哪里,虽都是不识字的文盲,然谁都知道违抗大帅军令的下场! 转运场的西南八十里是织金寨,其间都是山路。山路上热闹得很,有川流不息的粮车,也有挑着粮担的民伕队,看装束汉苗都有。途中有几个休息点,明军的伕子们往往会和苗人们碰到一起。语言虽不通,苗人们都很热情,总是主动招呼,还会分享他们带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吃食,尤其是各种虫子:竹虫,水甲虫,蝽象……埋在炭灰里焖烤一阵便又香又脆。还有一种拇指粗尺把长的大蛐蛐儿,煮过以后拌上豆子,再浇些绿绿的牛苦胆汁,撒上葱蒜盐巴就是酸凉辣爽的苗酱,用面饼蘸着吃很能下饭,也很提神。当然,最好吃的肯定是蜂蛹,简直能甜到心窝里去,可惜很少能见到。不过,苗人们想汉兵望过来的眼光却有点异样,笑容也有些古怪,竟然像是……嘲讽? 切,管他呢,都是蛮子嘛,也许蛮子们就是这样子。 织金寨外五里也有个货场,民伕们把粮卸到这里就算完成了任务。货场旁搭了一长溜棚子,供卸完货的民壮们歇脚,棚子里有吃食,若是到得晚还能在棚里歇一宿再回去。不过不可以再往前面走了——前阵子有几个家伙想趁着落日余晖溜进寨里看看,然后就再没回来。第二天早晨队官找不到人,只能往上报,上面最后也没追究,就那么不了了之了。再后来陈参将发下话来,那几个家伙想趁夜潜逃,已被巡逻队抓住杀头了,以后若是哪个小队再有逃的,队官要一起杀头!大家有些奇怪,到了晚上都是夜盲的睁眼瞎,怎么逃?然而队官们都怕,每到晚间就看得格外严,有的临睡前还用绳把伕子们脚踝拴起来,连半夜起夜都要大家一起去。 莫看货场到寨子只有五里,中间有好几道关卡呢。如果真有人能混过去,保证会大吃一惊:织金寨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人!这哪里是什么寨子,分明就是一座城啊! 说来也怪,这日近午时分,一员穿了全套明军盔甲的骑将带了十几个马卫大摇大摆地经过货场,径直向织金方向行来。关卡上的苗兵们远远望见来骑立刻紧张起来,剑拔弩张如临大敌,有几个弓兵还把箭头往腰间挂的小竹筒里蘸了蘸,然后搭在箭台上半张弓戒备着——竹筒里是粘稠的黄褐色树汁,这就是令人闻声色变的见血封喉毒液!见血封喉树又名毒箭木,树汁有剧毒,进入人体后中毒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最多一个时辰就会窒息而死,所以得名见血封喉。普通的步弓最多破甲,浅表的皮外伤不会有甚大碍,故而弓兵们便用上了毒液做效果加持——只要皮破见红,中箭者必死无救,任你大罗神仙也无药可解。贵州没有毒箭木,这是云南那边一道起事的友军送的。保守织金寨的机密是头等大事,所以外围的哨兵们都配发了这些最珍贵的绝杀毒物。 来骑驰近到一箭之远时领头的明将一声吆喝,众骑士纷纷勒住坐骑,马匹由小跑改为碎步走。苗人哨兵们相互望了望,稍稍放了心:显见明狗们没什么敌意。待走得更近了些,明将高声呼喊起来——喊的竟是苗语。 听到喊声,苗兵们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纷纷放下端平的武器也回应了几声。来骑再次催动战马向前小跑过去,经过关卡时那些苗兵都双掌合十举过头顶向骑将行苗礼。 众骑一路驰进织金寨,熟门熟路地在一座很大的竹楼前下了马,马卫们跟周围的苗人熟络地打着招呼,三三两两散开来坐到人群里,有人递过茶水。为首的明将则昂然进了竹楼。 来人是陈其愚参将!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陈其愚从楼里出来,马卫们纷纷向众人告辞,众骑离了寨子,向金鸡驿方向驰去。 竹楼里又出来一个人。看容貌大约四十多岁,满脸精悍之色,粗大的指关节和厚厚的指甲透露出生活的磨砺与沧桑。头上是蓝黑色土布盘成的圆形苗帽,上面用银线绣了只展翅凌空的雄鹰。上衣是蓝色对襟短袄,下身是黑色宽腿筒裤,脚下穿的是一双不分左右的黑色土布双梁船头鞋(包括官靴在内,明朝汉人们的鞋子也不分左右脚)。除了帽上绣的银鹰,全身上下再无任何装饰,竹楼周围的苗人们大多身穿五彩斑斓的苗绣,因此这身装束在人群里很是惹眼。见他出来,四下里的苗人们全部俯首作礼,一些头人寨主模样的人纷纷凑近过来。 他向众人略点点头,沉声道:“大家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兵。” 人群中响起小声的欢呼声。 这人竟是安邦彦! 安邦彦并没有像王尔善判断的那样跑去毕节,而是一直就待在明军眼皮底下的织金寨! 这里是安邦彦经营了很久的老巢之一,跟他一起的还有水西本寨最精锐的八千苗兵,以及最忠心的五六个头人和他们的部下,现下织金寨里藏着足足有两万多名苗兵! 陈其愚本就是安邦彦的死党,他的所谓投诚倒戈,其实是受安长老之命的诈降!在这时候冒险亲自跑来,陈其愚是汇报一件大事:明军要退兵了。 王尔善确实不得不退兵——因为明军断粮了。 贵州全省以及湖广都在向前线源源不断地输送军粮,王大人虽没亲自去金鸡驿粮台看过,那些粮单可都亲自过目的,因而他操心寻找敢战的将领、劳神改土归流的推进、关注毕节和赤水方向叛军的骚扰性攻击,独独没想过竟然会有缺粮这回事——金鸡驿的屯粮明明足够大军吃上一年都有余啊! 然后他就被一场大火惊得目瞪口呆。 张芳把卖军粮的事全交给陈其愚。在他的潜意识里,银子固然不嫌多,但想陈兄弟这么会办事的一个人,定会有些分寸,无论如何也会留下适当数量的余粮应急吧? 当然不可能。 在一开始,陈其愚小心翼翼地掌控着运粮的数量,也会按时调拨能吃上十天半个月的军粮去归化驿、阁鸦驿等前哨据点。过了一阵,待张芳解忠仁二位彻底放下心,便开始全力督运,除了大方城和张解二位的本部军营从来不会缺粮——嗯,少量多次的输送,表面上虽不缺,但只要停止输送,各营至多撑不过五日就会断粮。到后来,刘超部第一个发现营里的存粮已开始在警戒线上徘徊找过来时,金鸡驿的粮库基本上已被搬空了! 陈其愚找到张芳不好意思地检讨不小心把粮都卖了时,张大帅也吓傻了。不过这时候说啥都没用了,大祸已然闯下,再看看帅帐里堆得小山一样的银锭,张芳和解忠仁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足智多谋的陈兄弟早考虑好了:放火,杀粮官顶包。 也只能如此了。 二位大帅的亲卫倾巢出动,直扑金鸡驿。 然后王尔善就被半夜里那场大火惊醒,第二天一早接到了张芳的报告和一堆人头:粮台被苗贼偷袭,军粮全部被烧,已将库官、负责警戒保卫的战兵营营官、千百总全部按军法斩首! 王尔善眼前一黑就瘫倒在地。刚刚被救醒,前线催粮的报告也到了。 大脑一片空白的王大人按照陈其愚早已料到的那样紧急盘查各营存粮、强令尚有些许余粮的部队向已经开始饿肚子的友军调拨应急口粮、命令前哨撤军向后方本部收拢、制定全体军民的撤退计划、向大后方发文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向几处预定撤退地点屯粮……断粮的将领红着眼睛要,还有三五日粮的将领们死活不愿给,双方差点打起来……王尔善几乎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王尔善不想叫无辜百姓再陷贼手,所以要带上全城百姓一同后撤。看着扶老携幼龟速般向东移动的队伍,王大人下定了决心:等回到鸭池,一定要亲手把这个混账透顶的张芳一刀宰了! 可惜,王大人没这个机会了。 陈其愚策马过来,又献了一条好计策:“大人,我军后撤,末将担心逆贼趁势追击。咱们是不是该把大方一把火烧掉?咱们离毕节还远,不用担心那里的贼人看到火光。而且,归化、阁鸦那里撤军,贼人定会怀疑会不会是我军的诱敌之计。等他们小心翼翼地一路摸索过来,再看到大方已成废墟,也许就放弃追赶了呢?即便还是追,贼们失了休息落脚的地方,自然不能赶得太快。还有,百姓们的家毕竟都在这里,肯定会有人想方设法地回逃,若是落入贼手,我军虚实也就为贼所知了——一把火烧光,他们绝了念想,也就只能跟着大军走了……” 王尔善觉得陈参将说得简直太有道理了。 大方城烈焰冲天。 确实,一把大火可以叫追兵无处歇脚、可以叫百姓绝了逃跑的念头……但还有另一个作用:传递信号。 毕节的水西军当然看不到大方的火光——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安邦彦却看得一清二楚!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掌上阅读更方便。 二百二十三章 死局(上) 二百二十三章死局(上) 除了田柏盛,刘超是明军将领集团中第二个不受待见的主儿。 本来嘛,一个区区营官游击,不过是砍了几个乱兵止住了营啸,然后就升参将了!什么大破巃耸关、力克龙里……不就是丫运气好么?早知道就那么点逆贼留的疑兵,哪个营冲上去不都是一场大捷?现成的便宜都被这厮占了,这怎么行! 借着田柏盛镇筸兵的锐不可当,张芳、解忠仁二位大帅副帅为首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直抵大方,刘超便被他们堂而皇之地部署在大后方的鸭池河西岸,美其名曰守渡口,确保大军后路安全——其实呢,目的不外两个:第一绝了你再立新功的机会、第二,那边无地可圈,啥好处也捞不到,老老实实吃你自己那份时有时无的粮饷吧! 这也是因为大明的兵制太乱,大家互不统属。太祖爷为了老朱家的江山永固可谓操碎了心——唐朝藩镇割据的教训实在太可怕了,所以天下大定后朱元璋一方面大肆诛杀武将,把军功集团的势力连根拔起摧毁殆尽,另一方面用卫所制把军头们的实力分散掉,教整个帝国疆域内最大的军头也只不过仅能掌管一省的军力,同时还加上了两道紧箍咒:兵员数量的核准由兵部控制、粮饷则要由地方文官负责发放!这还不算完,聪明的太祖爷还埋了两个杀手锏做后招,一个是遍布帝国全境的庞大的藩王护军做外部震慑、另一个是“大小相制”制度对自己军队的内部瓦解。 但太祖爷千算万算独独没算计到自己一死,四儿子立刻把大孙子砍了个不知所踪!紧跟着成祖爷总结了一下自己成功的经验,三下五除二把各地王府护军裁撤得十不存一。当然,“大小相制”作为老朱家的独门秘方传家宝被四爷完美地继承下来。 从这种兵制的设计我们可以明显看出,无论是太祖爷还是成祖爷,他们的天字第一号假想敌是不安于臣的武将拥兵造反,剩下的便是乱民贼子的小规模暴动。把军头们的实力禁锢到做梦都不敢想到造反、同时又足以扑灭本省内的小股乱匪,朱家不就可以坐享万世太平了么? 可惜,这父子俩都错了。 无论是面对关盛云、张虎这样的巨寇,还是奢安之流的大规模夷乱,原有的那套系统完全无法应对——卫所已经成了废柴姑且不论,即便是尚堪一用,朝廷也不能把整个一个省的所有兵员都抽调一空吧? 那就只能从各地抽。 刘超就是朝廷从广西河池所调到贵州的。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听起来总兵力有多庞大,实际上各部队互不统属,理论上既有文官总理调度又有大将军统一指挥,运行起来大家各玩各的! 如果刘超是张、解二人任何一人的部下,立下功劳同样也会不同程度地遭妒,但还是会好得多——水涨船高,部下的功劳一定会表现在长官身上,哪怕其官职已经到了顶,比如张芳,既是总兵大帅又挂了平蛮将军印,没法再升官了,也还可以在荣衔或世职上想办法。甚至有时候朝廷还故意重赏长官,立下功劳的部将反倒轻飘飘一笔带过……当然,这时候传恩旨的天使或文官会趁左右没人的时候嘀咕几句为这位抱不平:唉,将军你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圣上和阁老们也都说了,就算如何如何也不为过啊!可惜,有大帅在那里,总不能坏了规矩……这期间的道理相信将军你是懂的,对吧? 对个屁!大字不识的武夫唯一能懂的就一件事:圣上和阁老都知道俺的功劳,都是那个草包挡了俺的路抢了俺的财!定要找机会弄死这个王八蛋! 明白这一层,就不难理解真实的历史上明军内部为什么那么多互坑或见死不救的原因了。 对了,掺沙子、埋钉子,这就叫“大小相制”。 这是一个一早就被老朱家自己做下的死局。 不过刘超倒也因祸得福。被留在后面,好处自是啥都没有,但撤军跑路时就尽占先机了。刘超当即分兵两部,留了一个战力最弱的营看守渡口的浮桥兼接应大军,另两个主力战兵营迅速渡河在鸭池布防。 身为大军统帅,又有恨得牙根痒痒的王尔善盯着,张芳只好率本部人马为大军殿后,跑在最前面的是解忠仁,王尔善和陈其愚是中军。 大方城冲天的火光就是信号,安邦彦精锐尽出。大军刚刚行过已成焦土的金鸡驿,中军的王尔善就接到前军解副帅的紧急军情:六冲河的河道上密密麻麻全是苗逆,沿河展开足足二十余里,数量怕不是有十万以上!前军冲击失利现已弃舟登岸,改从陆路向鸭池方向撤退。王尔善长叹一声,面如死灰:大批安逆从哪里潜越过来已来不及追究了,解忠仁所谓的冲击失利就是被人揍惨了、弃舟登岸就是辎重衣甲都不要了——舍了水道全凭两条腿走,偏偏还断了粮,莫说他,全军海量的军资装备怕是保不住了! 一直观察着王尔善脸色的陈其愚凑上前来:“大人,贼人势大,要不,末将护着大人先避一避?” 王尔善心中一凛,怒道:“你是要老夫弃军潜逃?老夫若是一跑,全军崩溃,安贼便可兵不血刃地得逞奸计!这等浑话休得再提!” 王尔善望着陈其愚讪讪而退的背影,再看看不远处金鸡驿的废墟,心里一怔,唤过来贴身的长随王福交待了几句,王福匆匆而去。不多久,王福回来,趁左右无人低声禀告道:“老爷,老奴扒过了,粮站被烧得干干净净,可……废墟里一粒粮都没有!” 尽管已有所怀疑,王尔善还是被这个晴天霹雳击垮了:“你确定看过所有地方?这么短的时间,你能全部看过?你这老奴是不是偷懒!” 王福满脸委屈道:“老爷容禀。若是仓粮被烧,总要有焦炭吧?偌大粮台,一眼望过去都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灰烬,烧得都只是空仓而已。而且,老爷是读书人,不怎么懂鸡零狗碎的小事,老奴跟您说啊,这粮,可不容易烧呢!要堆上许多许多引火物,而且,除非彻底摊开来烧,不然不管火势多大,烧的都是外面那些,里面的粮是烧不坏的。投奔老爷前,老奴在家乡便吃过这般被贼烧过的粮。扒开外面的焦炭,里面的都好好的,种到地下还能发芽呢……” 王福后面的絮叨王尔善全然没入耳,除了一个念头,脑海里一片空白:有人通贼了! 良久,脸色恢复了平静,将腰带系着的巡抚官印解下交给王福郑重道:“你拿着这个快走,莫教他人看见,贵阳也罢,遵义也罢,找到官府交上去就好了。然后径直回家,跟奶奶*说一声。” 安邦彦当然不可能在六冲河布下十万苗兵——此刻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多人,六冲河上只有三千多人大张旗鼓地拦截。解忠仁跑得快,把辎重民伕一股脑抛下,带了自己的嫡系营兵和三千多精壮辅兵,一溜烟跑到鸭池河对岸,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了。 安邦彦的主力都埋伏在奢香驿,看着明军大部队经过,随后便死死咬住了断后的张芳部。 不得不说,与奢崇明相比,水西军的战力虽弱了些,安邦彦的脑子确实好使:若是迎面堵截,固然结果毫无悬念,然本部的战损肯定会大一些——都知道只有杀出去才能活命,明将们便只得驱着汉兵们拼死冲锋。衔尾追击则不然,只要咬的紧,哪一股部队都不会情愿被留在后面做替死鬼,因此都会拼命往前赶——你也赶,我也赶,彼此由并肩作战的友军就会变成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迟早崩溃掉!这时候挥军压上,基本上就是白捡便宜了。 张芳发现被安邦彦咬住,彻底慌了。强撑着走了一天,几次想弃军,但想想自己先吃百姓卖人肉、后卖军粮资敌、中间还圈了那么大一片地……闯下这么多、这么大的祸事,即便有个阁老是亲爹也活不成啊,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走一步挨一步。然而,到了第二日午间,安邦彦又摆出冲阵的架势发动苗兵们佯攻上来的时候,张大帅心理实在扛不住了,把军中所有焰火统统射上天际,向中军的王大人和陈兄弟请援。 解忠仁早就跑得不见了踪影,中军只有陈其愚的两个营算完整建制,其他都是用来护送辎重的杂军,可无论如何也要救张芳啊,一方面唇亡齿寒,而且,王尔善大人毕竟是一个很讲原则的读书人,因此看见后队的求援信号便下令停止前进,焚烧带不走的辎重,全军回师接应张芳。没想到,听见焚烧辎重的命令,陈其愚纵马便向王尔善直撞过来,王大人被摔了个四仰八叉,紧接着陈部大开杀戒,驱散了几个营互不统属的杂兵,民伕们则驾轻就熟地双手抱头向地上一趴——他们知道,无论哪一方都需要搬东西的苦力,吃谁家的杂面饼不都是活命么? 骑在马上的陈其愚洋洋得意:王尔善是死是活不重要,贵州巡抚的官印作用可太大了!然没想到王尔善当场用天子剑自刎,搜遍了尸身箱笼行李巡抚大印却遍寻无获,也只得悻悻地率部向张芳杀去。 眼看已经胜利在望的平逆大业,竟就此急转直下,瞬间陷入死局。 *之所以特地加了这么一段是有原因的^_^ 王尔善的原型固然是王三善,而还有另一个文学人物同样是以王三善大人做原型,您还肯定听说过,嘿嘿。 京剧《女起解》听说过吧?《三言两拍》里“玉堂春落难逢夫”看过吧?“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洪洞县里没好人”……耳熟吧? 里面的男一号王金龙王公子,原型就是王三善! 想不到吧?哈哈。 当然,巡抚大印交家人带走也是真事。王大人虽然有些书生气,大节算好样的。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掌上阅读更方便。 二百二十四章 死局(中) 二百二十四章死局(中) 张芳望见东面陈其愚的旗号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见满心盼救星的手下营兵们被这帮昨日的“兄弟”砍瓜切菜般杀得尸横遍野,终于明白自己是上了大当了。而在此时,背后的安邦彦也吹响了牛角号,转佯攻为真打,发动了全军总攻。 身着大红官袍的王巡抚的尸身被陈其愚绑在两丈多高的竹架子上挑着示众,所到之处,明军彻底崩溃了。 张芳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西面是安逆的主力,东面有陈其愚迎头堵截,南面是被“十万苗蛮”控制的六冲河——嗯,向北跑!北面是安位控制的火灼堡,这厮虽是安邦彦的侄子,前阵子还曾遣使请降呢,尽管被王大人义正词严的拒了,可也没彻底撕破脸,该不会把事情做绝吧?只要能逃过去,再北面,便是自己刚刚圈下来的雄所则溪……距老巢遵义也就是咫尺之遥啦! 想到这里,大帅张芳再不迟疑,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一声,将帅旗留在原地,几十骑一路向北绝尘而去。 高高的帅旗是吸引敌军的磁石。在这个时代,任何一方的将领都没有俯瞰战场全局的上帝视角,只能通过帅旗判断对手指挥中枢之所在——把帅旗留在原地,吸引的苗贼越多,张大帅跑路就会越顺利不是? 这回不是。 陈其愚突然倒戈,仓促间张芳只带了几十名马卫逃跑,连早先派到后队抵挡安邦彦稳定阵线的几十名步卫都没顾得叫上。中军的营官仰头看看高高飘扬的“平蛮大将军”帅旗,再看看已驰出半里开外的大帅一行的背影,复望了望四面八方满脸兴奋嘴里咿咿呀呀向自己呼啸而来的苗兵,黑着脸恨恨地向地上啐了一口,对自己的亲卫命令道:“砍旗子!叫儿郎们把‘大帅弃军’给老子喊起来!咱爷们不打了,降了!” 张芳隐隐听到身后排山倒海般“大帅弃军”的整齐汉语呼声,在马上气急败坏地回头张顾,恰恰看见中军帅旗扑剌剌地倒下,心里陡然窜起一股对苗贼的冲天怒火:这帮该死的苗蛮,怎么就不喜欢杀降呢! 尽管绝大多时候都不能得逞,即便蒙过去赏钱也会被七扣八扣拿不到多少,但明军还是喜欢砍降兵甚至无辜百姓的脑壳。而“野蛮的”苗人没有首级功这一说,所以,除非与眼前的这支汉军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或者彻底杀红了眼,否则只要伏地请降,一般来说,绝大多数营兵,最多是挨上几下然后被打发去做苦力。张芳大帅恨的就是这个:如果苗贼们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杀,那群天杀的狗才不就会拼死抵抗一会,给自己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么! 不过由于反应快跑得早,再加上本部兵力着实不少——连战兵带辅兵还有民壮,总数量超过一万人,铺开好大一滩——看来无论是安贼还是陈贼,这时都还没注意到自己这一小队骑兵。 前面不远处就是火灼堡啦。张芳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小贼安位会不会这时候横插一杠子跑出来拦住自己呢?骑马的优势不消说,跑得快;但也有劣势:对道路的依赖性太大,只能沿着官道跑——而火灼堡当然修在靠近官道的地方!这时候张芳等人再也不敢顾及什么马力,双脚连磕马刺,嘴里大声呼喝着,一鞭又一鞭抽在战马的后臀上,风驰电掣地从堡旁一掠而过。 幸好,火灼堡里静悄悄的。几十骑悬着心从堡旁驰过,偷眼看去,堡墙上只冒出稀稀拉拉几十颗蛮头向自己一行张望着,堡门根本就没开启。即便如此,张芳也没敢松懈,一路快马加鞭直跑到日沉西山,胯下马浑身大汗淋漓,再怎么鞭打速度也上不来时才不再拼命驱策。 这些马当然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但这一路已全速跑了六七十里,如果不好生调养个把月,不死也会废掉。不过没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张大帅能跑回遵义老巢,马呀、兵呀、银啊……假以时日,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唉,想到银子,张芳的心就疼得滴血:足足几大车的银啊!跑得太急,只是卫士们往怀里匆匆各塞了几锭,此刻又全数落回安贼和陈贼之手——合着那些军粮就是自己出人出力白白送给他们的! 一声惊呼,有人马失前蹄一头栽下来,那马先是前腿跪地,紧跟着向一旁倒下,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只好侧卧在地上,眼神无助地望向自己的主人。天色已暗了下来,张芳估摸着已跑到雄所则溪“自己的”地盘,到此时也没见追兵,遂放下心来,吩咐道:“就在这里歇歇吧。明日一早继续赶路,午间咱们便可回到遵义啦!” 幸好这一带溪流遍布。卫士们纷纷下马,卫士长从背囊里掏出肉干递给张芳,有人开始在林边清理夜宿的场地,有的拾柴,其余的人接过同伴的马缰,一并牵去溪里饮马。摔倒马匹的主人一瘸一拐地摘了头盔去打水,再忍着痛,将装满清澈溪水的头盔端到爱驹口边——他们对战马的爱惜程度远比对军中同袍好得多。 就着篝火简单吃了些东西,大家给马松了肚带,但都没有卸下马鞍,只是下好了马绊叫它们自己在附近吃草,人则都没有卸甲,找个舒适些的地方歪下,不一刻,有鼾声响起。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的时候,除了第一轮值夜的两人,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两名哨兵也扛不过强烈袭来的困意,叫醒了另两人接岗,转眼间倒在地上沉沉睡去。一个换班者迷迷糊糊地起身,觉得篝火的光亮有些刺眼,于是抬手挡着眼睛,向外走了几步解开裤带放尿,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像被什么绊了下,一头栽倒。另一人也还在迷瞪,问了句什么刚刚想要站起,一支竹箭无声地飞来正中咽喉。卫士双手徒劳地伸向中箭处,喉咙里轻轻咕哝了两声,身子一歪,也倒下了。 睡梦中的张芳被人狠狠地一脚踹在脸上,“啪”的一声,鼻骨折了。在篝火的光亮里,满脸是血的张大帅恐惧万状地见到一位老熟人——不久前被自己净身出户的雄所则溪的老土目,思定洲!再扭脸看看自己的亲卫,颈上都有雪亮的苗刀架着,有几个试图挣扎的,全部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格杀。 第二日的下午,思定洲领着百多族人走进了火灼堡的堡门,张芳等人则被拴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走在队伍中间。 火灼堡是安位的老巢。咱们以前说过,安位是曾为大明立下大功的水西宣慰使安尧臣之子,因交不起汉官们索要的好处费,一直没敢袭职,安邦彦则是他的亲叔叔。 明面上来说,安邦彦与奢崇明一起公然扯旗造反,安位并没有参与其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安氏家族内部的自保之策:奢安两家只不过是被汉官们逼得忍无可忍,谁也没真想推翻什么大明帝国,最大的奢望不过就是争取个宽松一点的自治权,汉官们别往死里欺负人就行。不过,与庞大的帝国相比,西南一隅的小小土司微不足道,若是成功固然皆大欢喜,万一失败,安家正朔毕竟置身事外,总能留下一支香火,不至于全族尽灭。就在前不久王尔善屯师大方时,安位还派人来请降,一方面重申自己并没有参与叛乱的坚定立场,同时还为叔父说情:只要王大人答允宽恕,小安子愿意说服叔父将奢崇明父子擒来响应王师! 当然,他的请求被满腔正气又踌躇满志的王大人一口拒绝:奢逆固然不赦,安逆亦须伏法,所有参与叛乱的逆贼都必须接受朝廷的雷霆之怒!当然,如果确有悔过之意,朝廷也会宽大为怀,比如说,把千刀万剐改判个腰斩或斩立决什么的。 安位的使者悻悻而去。 正是因此,张芳被带入火灼堡时心里又升起一丝侥幸:王尔善已经死了,现在自己官最大!只要见到安位,以全军最高统帅的身份许之以厚报……好吧,小蛮子提啥条件都可以答应——只要能放了自己就行啊! 然而张芳并没有见到安位。整个火灼堡几乎都是空的,除了头日墙头上望见的那几十个苗兵,堡里就全是老幼妇孺了。 思定洲在火灼堡歇了一夜,第二天又押着张芳一行上路。在这日的午间,张芳终于见到了最不想见到的人:安邦彦。 其实,安位一直在火灼堡里,只不过深居简出罢了。然而,弱小归弱小,火灼堡少说也该有几千苗兵——这些人到哪里去了呢? 此刻,火灼堡的苗兵正在回来的路上——带着解忠仁副帅的首级。 二百二十五章 死局(下) 二百二十五章死局(下) 参将刘超将一个弱营留在河西看守浮桥,自己带了另两个主力营东渡鸭池河,并在城外构筑了几道简易防御工事。虽然断粮最早,然也是最靠近后方,总算给他从镇西卫、威清卫搞到一些粮,军心士气逐渐安定下来。 大兵们有粮吃就开心,刘超却不行,他要想的事情更多:兵败如山倒,区区三个营,疏导溃兵都不一定能做到,如何抵挡尾随而至的安邦彦的全力一击?正愁得坐卧不安,解忠仁带了几个营跑进鸭池城。 刘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解副帅把辎重都丢了,不过没啥,自己营里有,匀一下就好。现在最缺的是兵力人手,有这两千多战辅兵加入合力防守,情势一下子就好得多了。但没想到,解副帅只在鸭池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完全不顾刘超的拦阻,整军继续跑路,而且,还纵兵抢了些粮,打伤了几个护粮的小军官。 刘超很郁闷:自己只是个是新晋参将,人家是堂堂副帅,你能如何?在营里独自生了半天闷气,拍桌子摔板凳骂骂咧咧把辅兵们全轰去加固防线。没想到刚到下午,解副帅的溃兵又哭爹喊娘地逃了回来! 安位自己待在堡里,把手下的兵全交给叔父的手下大将阿蚱怯。这帮人从的澄河潜渡,在鸭池和镇西卫之间的六慕则溪埋伏下来,等着打回逃明军的埋伏。自以为已经到了安全的后方,解忠仁没派探马,为了尽快跑回贵阳,自己当然跑在最前面,然后便一头撞进阿蚱怯的伏击圈! 一马当先的解副帅那身铁甲很是扎眼,几个火灼堡的弓兵也急于试试见血封喉毒箭的威力……解忠仁一头栽到马下,一众亲卫被蜂涌过来的苗兵砍死大半,营兵当场崩溃,除去没跑脱的倒霉蛋,剩下的只好再次调头反奔鸭池。 第一次使用这种毒箭,苗兵们对效果充满好奇,于是大家把解忠仁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大帅级别的甲是真的好,扒光了衣甲后大家才发现,七八支苗箭只有两三支破甲入肉,最深的也不过二分,所以,中的毒便不是很多。解副帅在一大群围观者的众目睽睽之下,硬是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肋间内外肌和隔膜逐渐麻痹慢慢失去功能,每一次的呼吸都较前次更浅一点,全身各器官一点一点的缺氧、崩溃,最后全身青紫,在观众们啧啧的赞叹之声中,解忠仁活活地把自己给憋死了,临死还把胸膛抓了个稀烂。 刘超已构筑了两三道简易防线,阿蚱怯不想冒火灼堡的人被俘把安位牵扯进来的风险,这支孤军在明军后方插入也太深太久,故而没有尝试攻击鸭池,便引军带着解忠仁的首级原路返回了火灼堡。 刘超再一次因祸得福。解忠仁已死,溃兵自然成为他的财产,转眼之间竟陡然成为手握五个战兵营的整个贵州省明军兵力最为雄厚的将领——尽管头衔还只是个参将。 安邦彦知道,思定洲把张芳送来其实也只是表明个化解以往芥蒂的态度而已。再说了,不同于文官,大明朝廷无论如何也不会为这个货跟自己做什么交换,乐不得做个顺水人情,慨然表示了对老头人的感激之情后,按照苗家的习俗,转手又把他交回思定洲手里——你的仇人,你自己想怎么报仇随便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张芳也算得偿所要,不过却是他打死也不想要的那种形式。老头人一行又带着张大帅上路了,每到一个山头,就会有人过来,恨恨地说:这座山你想要吧?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我们苗家祖祖辈辈的血肉,想要,你也得留下些!然后就会切下他的一只手、一只脚、一截臂膀……放在那里。等老头人转完了雄所则溪,张大帅整个人也全部散落进了那片土地。 贵州一地,省府被围一年几成鬼域。短短两年间,一个巡抚、一个平蛮将军、三位副帅、五十余名参游将领、几万兵卒、几十万黎民,全部殒命于此。 京畿震动,朝野一片大哗! 朝廷一方面要求张鹤鸣“总督川黔兵马全力痛剿”,另一方面加兵部右侍郎蔡复一贵州巡抚,同时派保定总兵官鲁钦“总理湖广贵州军务”,任前敌总指挥官,立即赶赴贵州。 蔡复一,福建同安人,素有贤名。其最为时人称道的事,是他在做山西右布政史时晋省大旱,尝试过一切求雨的手段无果后,蔡大人决定上终极大招,用自己去感动老天爷——这位蔡大人布衣素冠,然后把自己锁进太原府的监狱里去了!别说,歪打正着也好,真感动了老天爷也罢,反正最后的结果是“遂大雨,晋人皆泣感之。” 鲁钦,济南府长清人,武进士,慷慨任侠,有勇名。他手下的兵也称敢战,刚刚做营官就领着自己那个营跟乃前汗数倍之兵堂堂野战,未落下风,一战成名。 从指定的蔡、鲁二位看,这回朝廷是玩真格的了。不过,川黔战区的总指挥权还在张鹤鸣那里,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等待蔡、鲁二位的这段时间里,张大人做了三件事。一、给朝廷打报告,表决心,要钱、要粮、要兵。二、给贵州文武下命令,自力更生,跟安逆要勇于斗争,善于斗争,既要大胆,也需谨慎,总而言之,你赢了是本大人领导有方,你输了是咎由自取。三、继续按住孙杰、罗乾象等一心求战的将领,安安稳稳待在成都府绝不出城一步。 刘超也是敢战、想战的,然而却实在没法打。前面收了解忠仁的大半残兵,王尔善和张芳被打散的溃卒陆陆续续也逃过来不少,现在刘参将手下差不多已有万多人的规模。这种兵力,如果能在川黔总督的领导下与几只友军相互协同配合,确是可以很有一番作为;然而张大人那里除了大义凛然的官话其他啥也别想、王尔善早先也把各府卫的粮刮得太干净了些,又都被张芳解忠仁白送给了苗部,结果除了安邦彦奢崇明的部队不缺粮,贵州各地都在闹粮荒,如何填饱这一万多张大嘴成了刘超最头痛的事。既然如此,刘超便做了他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屯田种粮。 刘超在鸭池、陆广、柔远所等渡口要津附近大规模地屯田,然后就建堡垒、修堡寨,摆出一副老子跟你安逆耗上了的架势:固然打不了你,你来动下老子试试? 安邦彦还真试过几次。不过都没捞到什么便宜:只要将领不缺乏勇气,其他放一边,铁甲和铳炮,单凭这两样的巨大优势,守战就足够无甲的苗兵喝一壶的。在贵州,安邦彦毕竟有广泛的民众基础,彻底击败王尔善以后,自己留在水西与奢崇明互为声势,又派了歹费、乌迷两个土司绕路分袭都匀府和凯里(今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从这些部署来看,安长老的军事才能确实和奢崇明没法比:后者下重庆、攻成都,战术目标极为明确;而安邦彦一味地追求四面开花,即便一时得逞,也只能造成一时混乱的局势,自己也难以集中优势兵力去实现更为宏大的战略目标。当然,也许安长老就是心里存了侥幸的念头,希望大明烦不胜烦,从而跟自己谈出些什么结果。 活该鲁钦倒霉。新官上任,还没到地方,官职就先丢了——朝廷收到都匀凯里失土的消息,二话不说,又把“总理军务”的官给撸了,令其“戴罪治事”! 鲁总理气急败坏地去找同行的蔡大人,蔡复一也是一脸无奈:“军门勿恼,辩亦无益,即便老夫与你一同上奏也是没用的。那帮人的习惯老夫太知道了,他们会说:‘如果你们走快些,怎么会失土?’这种皮是扯不完的。丢了城,朝廷一定要找人问罪,这是规矩。那些地方旋失旋得,吏部还没有任命地方官员,也只好先落在你头上,反正不是你便得是老夫。军门听老夫的,先忍一忍,咱们走快些,等到了贵州咱先把这两处打下来,老夫包军门官复原职。” 鲁钦的黑脸急得愈发的黑,结巴了几句:“大人,末将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抬头看见蔡复一苦涩的笑容,也只能“嘿”了一声唯唯而退。 鲁钦是个实在人,蔡复一也确实是个心里装着百姓的好官,二人督着大军星夜兼程向贵州赶,竟真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们把凯里夺了回去,阵斩苗兵五百余人,乌迷只带了几个心腹逃去都匀。歹费也没敢硬刚,与鲁钦的两个前锋营略一交手便知不敌,二人又率残部逃回水西。 蔡复一见到刘超的军屯更是大喜过望。刘超种了很多黄米和高粱,前者种植周期短,后者产量高,反正当兵的能填饱肚子就是阿弥陀佛,看来军粮也不用特别发愁了。刘超也开心:这位鲁钦大帅比原来那几位大帅副帅好得不是一星半点,聊了几句就觉得特别投脾气——而且,跟蔡大人见面没多久,自己的参将便升了副帅了! 终于盼来了好领导和看起来不会掉链子的友军,刘超投桃报李地给蔡大人和鲁总理也献上了一份大礼:出其不意地率主力从柔远所直扑普定,斩苗兵一千余级! 果然是新人新气象,尽管歼敌不多,但连续几场捷报,不仅朝中气氛为之一振,贵州明军的士气也一下子高涨起来,此消彼长,水西军那边的气焰顿时萎顿下去,贵州的军事形势也为之一变。 可惜,蔡复一冒出的一个绝佳的新念头,又叫刚刚好转的形势陡然直下,贵州依然是一场死局。 二百二十六章 破局 二百二十六章破局 蔡复一的主张是两面牵制、中央开花,最后各个击破。具体说来,是四川、云南分别用重兵围攻赤水、乌撒、沾益三地。前期外围围而不打,由贵州明军挑大梁直捣织金,先把安邦彦的老巢端了,然后死死咬住其残部,他逃向哪个方向,就以哪里的明军为砧,贵州明军为锤,予以彻底剿灭,随后乘大胜之势把最后两个据点拔除,一劳永逸。 这个想法非常好。短几个月,蔡复一便敏锐地发现了整个动乱的核心所在:“水西与永宁、沾益、乌撒诸土官,境土相连,世戚亲厚。无事则互起争端,有事则相为救援。” 西南鼎沸,乍看之下乱成一锅粥,其实真正有较大威胁的,只有四股最强大的势力:水西安邦彦、永宁奢崇明、乌撒安效良、沾益安绍庆,其他小土司都是附从,皆不足虑。只要把这几股首逆灭掉,整个西南立刻会恢复秩序。无疑,蔡复一提出的战略也很恰当:大明拥有巨大的资源优势,在外线,四川、云南两省钳制住几股势力叫他们不能互为声援,贵州腹心开花,随即便可以予以各个击破。 不过,计划再周密,也需要配合——而只要说到配合……我们就知道,蔡大人便一定会败得一塌糊涂。 三省合剿的报告打上去,朝廷当然二话不说就准了,然而张鹤鸣大人却很生气:哼,总督川黔军政是本部堂的官职,怎么,你一个黔省巡抚,竟指挥起本总督来了?这还不算完,连云南你也要伸手,再找湖广协调后勤——看样子你姓蔡的竟有经略五省之志啊!你这么能干,可要老夫往哪里摆?! 生气归生气,明面里张大人对蔡大人的计策大加赞赏,并表示自己早有此意,一直在等待一个像蔡大人这般老成谋国的伙伴合力平逆,川省也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是朝廷还是蔡大人都尽可以放心! 安邦彦有些坐不住了。这次明军来势汹汹,可以明显看出跟原来那帮人完全不一样。安长老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所对抗的大明帝国实在太过庞大,自己每一次的胜利,无论多么辉煌,在大明那里都几乎不值一提,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组织一次规模更大的攻击;而自己只要失败一次,便立刻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安邦彦决定来一场豪赌。 不久前刘超打下了普定,安邦彦便将这里定为这场豪赌揭幕战开始的战场。是日,安邦彦亲帅水西军攻击普定,大有将其一举踏平之势。蔡复一闻讯当即令鲁钦、刘超分头迎战,自己引军一部作为后援接应。 鲁钦在汪家冲(安顺市宋旗镇与安邦彦率先接战,其后不久刘超赶到,并在蒋义寨(今普定县白岩镇讲义村遭遇到阿蚱怯带领的另一支生力军。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打到下午,蔡复一将战略预备队投入战场,水西军开始不支,且战且退,胜利的天平开始向明军倾斜。傍晚,水西军主力退过思蜡河(就是三岔河,前文说过,同一条河流,在不同的河段分别叫做陆广河、鸭池河、三岔河、思蜡河、谷龙河,向织金方向溃败。不少没来得及过河跑掉的水西军只好藏匿到附近的山上,明军举火搜山,得苗逆六百余,尽斩之。连同白天的战果,共斩首一千七百级,明军自身也有千多伤亡。 为了不给安邦彦喘息之机,更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既定规划,蔡复一督率鲁、刘二部乘胜追击,长驱直捣安邦彦的老巢——织金。 贵州多山,安邦彦的老巢已经营多年,每一个山头都有关隘堡垒,明军一路攻坚拔寨,眼看着就要打到织金时,自以为胜券在握踌躇满志的蔡复一大人被一个晴天霹雳打懵了:大批永宁贼仿佛从地里冒出来一般突然出现在陆广,其前锋已逼近龙场驿,省府贵阳一夕数警,再一次危在旦夕! 蔡复一看着舆图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张鹤鸣大人的军报上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好了配合,已将奢崇明牢牢钳制在赤水卫动弹不得么,怎么会潜行几百里,突然之间兵锋便抵到贵阳城下了呢? 不过蔡大人毕竟在地方和京师都拥有丰富的官场经验,没多久便想通了事情原委,不由得长叹一声,抹一把老泪匆忙引军回救贵阳——安邦彦等的便是这一刻:此前的主动攻击普定、继而退守织金,目的就是为了与明军在自己的预设战场进行一场战略决战! 三岔河。 安邦彦进犯普定只是虚张声势的佯攻,两路苗兵合计不到两万人,另一支两万余人的主力由安效良带领,早就埋伏到三岔河西岸,就等着截击退兵的明军。从普定撤军后,安邦彦叫阿蚱怯率一部分疑兵且战且退,把明军向织金方向引,自己则率领一万人马径直向北,加入了安效良的伏击部队。 渡未半而击之。 教科书一样的伏击战。 北面是六冲河挡路,为了尽早回师,蔡复一只能在柔远所和鸭池之间搭浮桥渡河。明军在河边扎营等待浮桥搭好的那两天,夜里周围的山头上火光点点,不知有多少贼人埋伏,明军营里人心惶惶,度日如年。终于搭好了浮桥,大家争先恐后往桥上挤。刘超部先渡,蔡复一领中军鲁钦殿后。蔡大人刚过桥,上游漂下来几只小筏子,负责警戒的小船正要费力地逆流划过去盘查,筏子上相继腾起冲天的烈焰顺流直向浮桥撞来,不一刻,浮桥被烧了个七零八落,安邦彦也乘势发动了攻击……半日之间,仅仅落水溺死的明军便超过两千人! 鲁钦被自己的亲兵拼死救出来拖上小船划到东岸,在岸边眼睁睁看着几万水西军围着留在河西的保定明军砍。会水的卸了甲跳到河里还有一线生机,其他人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虏去做苦力,鲁钦几乎当场崩溃。然而,这还仅仅是噩梦的开始:河东明军临时扎营的地方偏偏是六慕则溪——就是前阵解忠仁被伏击的地方!奢崇明摆出一副从龙场驿直扑贵阳的架势,暗地里却已叫奢寅率一部永宁军精锐悄悄埋伏在这里。 是夜,永宁军发动夜袭。刘超护着蔡复一率残兵冲回鸭池,而鲁钦却没跑掉。得悉营垒一座接一座地被攻破,眼见败局无可挽回,自己的保定军十失七八,被评价“勇为西南诸将之冠”的总理鲁钦,在悲愤之下拔剑自刎! 这一场豪赌,安邦彦完胜。 安邦彦确实是豪赌——只要张鹤鸣能牵制住赤水卫的永宁军,自己便不仅会被蔡复一端掉老巢,整个西南战场的形势更会陷入完全无法收拾的绝境。然而,尽管没直接打过交道,安长老还是准备地预判出张鹤鸣的态度,并与奢崇明联手兵行奇险,调动明军按照自己的意图行事,每一步都落在他们的算计中。 没多久,京师的处罚下来了:“贪功冒进为贼所乘,屡负朝廷殷殷之望,丧师失土革职听勘!”还好,蔡复一大人只是丢了所有官职,没被下狱问罪确属万幸。鲁钦殉国,朝廷当然会褒奖:追赠太子少保、左都督、世荫指挥佥事。至于导致这场总崩溃的直接责任人张鹤鸣大人,不仅任何事没有,反而彻底解脱——张大人早就通过门生故旧疏通过,报了“旧疾复发”,撇下这个烂摊子,加了太子太师的荣衔回京师享福去了! 西南这场大变已持续了多年,空有满腔平贼之志的孙杰被张鹤鸣死死按在川省无所事事也有两年多了。张大人离开,孙杰却也没生出什么希望,只盼着新来的大人能听自己几句话,不要叫孙家军老死在这里。不过,他的机会马上就会到来,因为,圣天子终于痛定思痛,决定任命一位全权大臣做五路督师,统一负责指挥西南战事。 朱燮元! 夺情。官员守制未满二十七个月,由圣天子直接下令重新任命谓之夺情。西南乱成这样子,圣天子决心重新启用朱燮元尽快恢复秩序,一盘死局终于等到了破局的这一天。 二百二十七章 放虎 二百二十七章放虎 孙杰知道朱燮元肯定会来得比寻常官员快些,不过考虑到老爷子的年龄,对见面的日子还是有个预判。没想到,仅仅在看到邸报的第五日便得到侦骑探马的报告:朱大人一行已到达汉州(今四川广汉),匆忙带了百来名亲卫去迎护。 见到两鬓全白的朱燮元,百感交集的孙杰一时竟忘了行参拜礼,怔怔地看着这个慈祥的老人,半晌,鼻子一酸,来了一句:“大人,您老了。” 朱燮元心里也是百味杂陈,向前快走了两步,一把拉住刚刚想起要行礼的孙杰上下打量了一番,回了句:“国栋,你胖了。” 孙杰闻言脸一红,讪讪地抬手去挠头却碰到铁盔,更加不好意思:“大人,再闲待下去小子就废了。” “废不了废不了!这回有你忙的啦。” 成都府。 “国栋,你觉得需要多久能把赤水卫给老夫拿下?”朱燮元眼睛盯着舆图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大人。这个……真不好说。真要打,算上行军,差不多个把月应该可以……不过……”一改往日的风格,这次孙杰答得吞吞吐吐的。 孙杰的回答让朱燮元有些诧异:“哦?此话怎讲?” “大人您知道,小子曾和罗参将打过毕节和赤水,因为出贼不意,两地都是一鼓而破。可惜……后面没有乘胜追击,奢贼、安贼再次卷土重来。罗参将的探子回报,为了防备咱们,重建后赤水卫的墙加高了不少,城外也修了不少工事,毕节那里也是如此。奢贼丢了永宁,一直把赤水当老巢经营,两年多的时间,不能说修成铜墙铁壁,也肯定不容易打。若是强攻,征调上两三万辅兵民伕,填壕堆土蚁附而攻,毕竟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打上十几二十天怎么也能拿下来。不过,那样子中规中矩地打,要死很多人……嗯,会死很多人的。大人,小子绝非舍不得死人,然小子的兵最擅野战,若是疆场杀贼当然死得其所、若是攻城,生死全凭运气,一个贼妇抛下的砖石一样可以把军中精锐的性命夺了去!就这样白白消耗掉,小子……委实有些舍不得。”仗着跟朱燮元关系非同一般,孙杰干脆实话实说。 “嗯,你讲的很有道理,莫说你舍不得你的兵,老夫也舍不得征发的民呢。这样打,民伕辅兵丁壮也会死好多吧?” “是的大人,”孙杰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连死带伤怕是要七八千人,小子这里怕是也要搭上一个营甚至一个半营的兄弟。” “末将这里两千多人,连同末将自己都交给孙帅,没的话讲噻!再抓万儿八地民伕也莫得啥子事情。”搭腔的是劳顺。 “全靠人命填不行,得另想办法。”朱燮元断然摇了摇头,“老夫的正差是贵州巡抚。先到成都,一则是找你们商量下军务,二则拜见一下蜀王千岁。把你们都带走,再征上几万民伕说不过去。再说了,那样的话王爷岂不是陷身险地,又岂能答应?但是,唉,无论如何要先拿下赤水卫,解决了永宁贼的威胁,才好专心对付水西贼。” “老大人,孙帅,劳将军,末将倒是有个想法,”罗乾象突然插了一句嘴,“但需要贵州那边把安邦彦牢牢拴住,叫他分不得兵。嗯,就是这样。” “快说说看!”朱、孙等人异口同声道。 “去打乌撒呵!水西军安效良最厉害,他是乌撒土司。叫安其爵做土司,安邦彦离不开,只好奢崇明救。赤水空了,打下来!嗯,就是这样。” “好主意!”跟罗乾象相处日久,早已从他口中了解到不少土司部落内情的孙杰第一个明白过来。随即向朱燮元解释道:“大人,奢安之乱参与土司部落众多,其中最有实力的除了奢安二贼,便是乌撒土司安效良。安效良的大老婆是安位的姐姐,小老婆叫设白,生了儿子安其爵。安效良与安位关系极好,便不怎么喜欢安其爵。安位的姐姐嫉妒设白生了儿子,仗着安家身份总是欺负设白母子。这次安效良公开从逆前,设白怕安效良前脚离开后脚安其爵就被害死,便带了儿子和几百死党跑进山里,因此可以算没参与此事。如果老大人能任命安其爵做土司,正好乌撒空虚,派一部分军队去攻打,那安效良岂肯丢掉老巢?势必要回援相救。可他是水西军的主力,若是咱们在贵州同时发动攻势,叫他离不开,为了安抚他,安邦彦便只能求助于离得近的奢崇明。只要奢逆主力离开赤水,空城便好打了。而且,拿下其老巢,我军不仅可以在其仓皇回师时设伏,更可以将其残部撵去水西——众贼散在本土各处占尽地利,咱们四处分兵固然难打,他们却可以相互救援;若是被驱赶至一处,咱们来个四面合围,正好煮上一大锅饺子!” 罗乾象认真地点点头:“嗯,就是这样!” 朱燮元闻言大喜。换做以往,罗乾象的计策虽妙,却难以实施:因为需要调动云南、四川、贵州三个省的力量相互配合;而眼下却完全不是问题——朱燮元是兵部尚书兼贵州巡抚更兼云、贵、川、湖广、广西五省督师,诸省军务全归朱大人一人节制! 就是这样! 众人又商议了好久,讨论了各自能想到的所有细节,制定出一份堪称完备的军事行动计划,哦,好吧,大致的计划——在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任何意外变故都需要将领的随机应变。 “国栋,你给老夫派几个卫士,老夫马上启程去贵竹司(就是贵阳)。然后大家分头按计行事。” “遵命,大人!”众将轰然应是。 听说朱燮元又回来了,奢崇明这几日一直坐卧不宁。奢大王其实不怎么怕朱巡抚,他怕的是孙杰。孙杰就像一只恶犬,哦,不对,恶犬还可以横下心去打一打,豁出去被咬得遍体鳞伤也还有一线生机,那孙杰简直像一只机智百出的猛虎——跑不脱、算不赢、更打不过!张鹤鸣在,这只猛虎被粗粗的铁链牢牢拴在成都府门口,只要你别昏了头自己往虎口里撞便尽可以安心待着,而朱燮元的到来,意味着拴虎的铁链已被松开,啥时候扑上来咬死自己只是迟早的事而已。因此,奢崇明便生出了去偷袭朱燮元的念头——只要把这狗汉官弄死,新来的汉官说不定又会把铁链给孙杰套上了呢! 朱燮元要从成都去贵州赴任,必然会走水路。延雒水到泸州后东转进入大江(长江),再从合江向南驶入安乐溪取道仁怀(今赤水,不是今天的仁怀哈,下详)转入赤水,从播州入黔。 于是奢崇明决定在播州宣慰司永镇驿(这才是今天的仁怀)附近设伏,将朱燮元一举击杀!之所以选定这个地点,是因为那里地处赤水河中游,突袭的永宁军可沿赤水河顺流而下,来去如风。而且,遵义的张芳已被砍成几十块葬身雄所则溪,那里的守备力量极为空虚,一两千人的突袭部队潜入很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隐匿下来。 明朝还没有什么保密意识,督师大人的行程即便没有贴得满大街都是,还是有很多人知道。大致算了下日子,奢寅满怀信心地带了两千多人出发了。 奢崇明没想到,奢寅回来的却比预期早了些,而且是空手而回——那朱燮元倒是没来得及组建什么抚标,可那厮却带上了煞星孙杰的所有部队一道去贵州!看着官道上旌旗招展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还有河里上百艘刀枪如林熠熠生辉的大小船只,奢寅一眼便知,这老狗的护军连同辅兵足足有一万五六千人!即便是普通的卫所军,双方一比八的悬殊差异奢寅也不敢贸然动手,何况两丈高的总兵旗上赫然写着斗大的“孙”字!这面旗给奢家父子的印象太深刻,太惨烈了,哪怕是梦里见到都会满身冷汗地醒来……用这区区两千人去截击?怕是根本不够那只饿虎塞牙缝的! 听完奢寅的叙述,奢崇明反倒长出了一口气:还好,那个煞星离开川省跑去贵州,这阵子时刻窒压在自己心头的巨大压迫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只剩下罗叛狗自己盘踞在永宁,满打满算他手里也就七八千人,还要在水脑老巢留一些,嗯,算他有五六千人吧——看来,杀回奢家老寨的机会到啦! 于是,奢大王一面派人给安邦彦送信,告诉他孙杰那个煞星已经去了贵州,务必、务必、务必要万分提防,只能依靠地利智取,绝不可正面交手;一面开始筹划,做北上攻击永宁的准备。 然而,过了没多久,兵部尚书、五省督师兼贵州巡抚朱燮元大人不久前在泸州发布的文告也传遍了滇北、川南和黔西: 一、安其爵忠心不二天资聪颖,著其承乌撒宣抚使一职,官印、告纸着人即日送达,待会同朝廷大军克复乌撒府后即往京师面圣。 二、天师荡寇,首恶必除。有擒、斩奢逆父子者,免其附逆之罪,且准袭永宁宣抚使之位。 三、擒、斩安逆者如是。 四、擒斩其他附逆贼目者,分授招讨司、安抚司、长官司,以劳绩之多寡,分尊卑之等差各序其功! 五、附逆从贼幡然而悟率众受抚者,职降一等,地没其半,其他一概既往不咎! 看着朱燮元的文告,奢崇明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顶门:把自己父子或擒或杀便可得到永宁宣抚使的职位、率众投降的话原职只降一级便可脱罪……手下这些寨主头人,哪个可靠、哪个可能会动心呢? 朱燮元这老狗好歹毒的计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打上一场大仗,一方面挫一挫老狗的锋芒,同时也要叫头人们手上都再沾点新血,这样才能铁下心肠抱团谋条出路! 打永宁!反正那个煞星不在,先把永宁拿下来,万一安家兄弟不敌,还能多一条北上川省的退路。到这份上,只有把事情折腾得足够大,叫汉人天子烦不胜烦,最后才能有谈判的机会。 那也是自己唯一的一线生机。 二百二十八章 乱战 二百二十八章乱战 奢崇明给奢寅留了五千多人叫他看守赤水卫,自己则带了近两万主力直扑永宁。在奢崇明看来,这几年的时间,罗乾象充其量也只会加高些城墙,多挖几条沟而已。那里毕竟是自己世代经营的老巢,这么短的时间,罗叛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服众,煞星孙杰去了贵州再不能替他撑场子,只要自己登高一呼,虽不敢说城里应者如云,那罗叛狗铁定是再也无法安睡了。他不仅要对付城外的大军,更要分出很大一部分力量去盯着永宁各寨,不怎么需要苦战,只要大军驻在城外摆出攻击的架势,内外双重巨大的压力迟早会挤压得罗叛狗夹着尾巴逃掉。 让奢大王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波攻势刚刚发动便宣告失败,若不是临敌经验丰富及时下令收兵,恐怕死的就不是几百,而是一两千,甚至更多忠心耿耿的精锐老兵了! 永宁的墙确是加高了一些、壕沟也多了几条,罗叛狗自然也挖了不少陷坑,里面还倒插了尖利的竹签……不过这些都不算啥,全在奢崇明的预料之中。奢大王对战果的计算方式是:拿回老巢差不多要一千条人命。增加了一些困难?嗯,那就再加上另外一千条命好了! 然而让奢崇明始料不及的是,探子回报,罗叛狗竟在墙上一口气摆了少说二三十门大炮! 罗叛狗有了炮? 而且竟有这许多!真的假的? 定是那汉将孙杰教会了罗叛狗铸炮,这几年这厮竟新铸了这么多! 好吧,若单单是几十门大炮也不是不能打,大不了再加上一千条人命呗。豁出去被他轰上五六轮,那些炮就都得停下来等待降温了,只要能登墙,大半的胜机还是在自己这里。想到这里,奢崇明心里开始考虑要不要一口气把所有兵士全压上去来一次雷霆一击——若是每次攻击都要先挨上这么几轮轰,付出的人命肯定要多上许多。 一声令下,潮水般的永宁军铺天盖地呐喊着向城墙冲去。奢大王先派了一半人出去,半真半假地给罗叛狗来个下马威吧,别管是不是能一击得手,第一仗先来个先声夺人,打出气势。一方面给罗叛狗施压;另一方面,叫城里的人知道,老大王又打回来了,气势如虹地打回来了——人心一动,罗叛狗的日子便越来越不好过了!这七八千人全力冲过去,罗叛狗也就只能轰个两三轮吧?靠上墙以后应该还能剩下七八成,到时候看战况进展再决定是不是把所有人全压上来个一鼓作气。 可惜,这场战斗中,火炮竟是唱的配角! 尽管明明已经进入火炮射程,墙头却还没有出现任何反击的迹象,奢崇明正在怀疑墙上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是不是罗叛狗吓唬人的摆设,冲在最前面的人群在距墙两三百步外竟纷纷哀嚎惨呼着倒下。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了躲避预想中即将遭受的轰击还在一个劲儿地向前跑,然后同样大叫着倒在地上翻滚……在阵后土坡上观战的奢崇明自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诡异,直到在他的视野里,足足三四千名勇士在离墙两百步外挤成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然后,墙头便冒出一股股伴着橙黄色火光的白烟! 持续的轰鸣声一下又一下冲击着奢崇明的耳膜,具体响了多少声数不过来,不过墙头腾起的烟雾确有二三十股——那便真是二三十门大炮啊!吃过孙杰火箭大亏的奢崇明特意叫兵士们别着藤甲,只是手持藤牌,万一中了火箭可以就地抛却,而在一蓬蓬携着尖利啸声扑面而至的成百上千颗铁丸面前,莫说藤牌,即便是铁甲又能如何? 可,既然有那么多真家伙,罗叛狗为什么要把永宁军放这么近才打?只要全速冲击,这二三百步也就是几个呼吸间的事,这么简单的道理,罗叛狗肯定知道,自己手下这些精锐老兵更不可能不懂——他们究竟是被什么阻住了呢? 奢崇明见状立即下令收兵,不久后便从前线撤下来的兵士手中拿到了令他们惨呼倒地裹足不前的东西:铁蒺藜。 这是一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步兵防具:就是四根铁刺,随便你怎么扔出去,永远会有三角着地,另一根两三寸长的尖刺则会笔直地指向天空。莫说习惯了草鞋赤脚的苗兵,即便是穿了战靴的精锐官兵,一脚踏上也是一样的会将脚掌扎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常见的铁蒺藜有两种,一种用于行军扎营时临时布设,中间有孔,以绳相连,一串六枚,宿营后撒于营外,第二天拔营前成串收回、孙杰教罗乾象布撒的是另一种永久性防器:二者区别仅在于中间没孔,而且四根铁刺更长了一些——因为撒出去就不会再考虑回收,为了保证防御效果防止时间久了风沙土石落叶等的遮掩,铁芒刺都有三寸多近四寸长。 貌似忠厚心里门儿清的罗乾象当然清楚,张鹤鸣把孙杰死死扣在成都,把自己按在永宁替他挡奢崇明的刀子。那奢崇明一心一意要夺回老巢,自己却几乎肯定指望不上成都府的任何支援,所以也在城防方面花了不少心思。好在孙杰几次匆匆而晤间,不仅带来了军中的铸炮师傅和大量生铁,更是帮他想到了用铁蒺藜布防的好主意。罗乾象不仅撒了许多,而且别出心裁地特意同时撒了不少草籽。没多久,这些铁蒺藜便隐入蓬勃生长的草丛里,除非组织大量民壮来一次彻底翻整,否则,这片土地将是步步杀机! 再然后,罗乾象就耐心地等着,直到眼前黑压压的永宁军大半扎着堆陷在铁蒺藜阵中进退维谷时,没啥经验更没啥准头的各炮组只消将炮口指向人群密集处,两轮炮便轻松割去他们五六百条性命。 奢崇明犯了难:这蒺藜阵可怎么破?组织老幼苗民在炮口下面去翻土?除非用刀子逼着,否则没人会愿意主动去送命——奢崇明知道,即便自己能狠下心来这么做、即便挨着罗叛狗的轰击清出通道、即便最后真把永宁拿回来,失了人心,自己也就该到穷途末路了。用沙土包垫出一条通路?想都不要想!能垫多宽?前期罗叛狗甚至不需要进行任何干涉,墙上二十几门炮调好炮口都瞄上通道等自己的人冲上来然后一炮接一炮地闭着眼轰,有多少人都不够死的! 除去挨了炮当场死掉的几百人,还有一千多脚掌被扎穿了走不了路的伤兵。尽管从没听说过感染和破伤风等名词,然根据经验奢崇明知道,这些人,可能有小半也会在不久的未来悲惨痛苦地死去:铁锈有毒,伤口化脓后的高烧是个坎儿,能不能扛过去全看各人的造化和祖宗神明的保佑了。 那该死的罗叛狗,竟大模大样地派了百来人,小心翼翼地走到蒺藜阵中,就在奢大王部众的众目睽睽之下,又抛下了成千上万枚的补充! 奢崇明进退维谷间,留守赤水卫的奢寅派人送来急信,要他立即回师:乌撒府那里出了大事,安邦彦请他出兵火速驰援。 其实乌撒本来并不是安效良的地盘,云南沾益(今宣威)才是。安效良是沾益土司安绍庆之子,普安、沾益、水西、乌蒙、乌撒等土司祖先皆为隆穆,土地相连,世为亲戚,史书记载“四川乌撒军民府、云南沾益州虽滇蜀异辖,宗派一源。”然而几代人下来,各地土司时有无嗣者,巨大的矛盾便出现了:本地人希望由老土司的旁支承袭,而他地的宗亲,尤其是家里儿子多的,难免不生出觊觎之心——理论上讲,他们确实与老土司的本地旁支在法统上地位差不多。 舌头解决不了问题就用牙齿——谈不拢?那就打呗。于是滇北、川南、黔西这一带便出现了一个另外人瞠目结舌的怪相:你看族谱,他们之间是近亲,但彼此水火不容、有时两个部落在血缘上明明八竿子打不着也曾为了某块地大打出手,但通了一次婚便结为同盟同仇敌忾! 安绍庆在世时势大,恰逢乌撒土司亡故后继无人,长子安云龙将来可以继承沾益,便叫次子安效良强占之。不久后安云龙死了,安绍庆和安效良父子俩壤地相接,一个扼滇、蜀之咽喉,一个当曲靖之门户,雄踞一方。没想到安绍庆死后,沾益也立即陷入了这种局面:安绍庆本有两子,长子安云龙和两个孙子相继亡故,长媳陇氏、遗腹子官保、堂弟安云翱合兵抗拒想把沾益、乌撒一并据为己有的安效良,而且还打赢了!于是安效良只好老老实实地守着乌撒府。 安效良起兵响应安邦彦,带领一万多人马出兵贵州,除去跟安长老关系好这层关系,也是因为安邦彦答应等大事底定就帮他抢回沾益。可如此一来,乌撒府就显得空虚了。以前张鹤鸣抚川时完全不用担心,但朱燮元到任,自己去了贵州的同时立即给云南下令进攻乌撒。陇氏一帮人也知道,若是不把安效良彻底揍趴下,唯一的宝贝儿子官宝迟早要面临叔叔的砍刀,再加上他们只是事实上占了沾益,并没有获得朝廷的正式承认,朱大人是五省督师,口碑又好,只要真心出力,绝不会亏待了自己,于是二话不说,会同云南巡抚派出的官兵直捣乌撒! 设白一心一意要找安位的姐姐、安效良的正妻报仇,朱大人白纸黑字地说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小可怜安其爵将来就是乌撒老大,她也是有族人的!虽然川南乌蒙(今云南昭通)的本族实力有限,放在平时固然要忍气吞声,此时此刻再不出手更待何时? 空虚的乌撒府立即面临了来自西、南两个方向的威胁。 安效良沉不住气了,急忙去找安邦彦要回援老巢。得知煞星孙杰随朱燮元大举入黔,自己手下就属这安效良最能打,安邦彦岂敢此时放他回去?于是事态便按照罗乾象事先的判断那样,需要调奢崇明去当救火队长了。 二百二十九章 斧劈峡 二百二十九章斧劈峡 奢崇明并非没考虑过此行的风险。不过一方面,自己能恢复元气多亏了安邦彦的大力协助,别的不说,就说粮食,安长老将从张芳那里骗来的粮草四成都给了自己,永宁部未来两年哪怕一分地都不种也不用担心挨饿。这种巨大、无私的帮助对奢崇明来说无论怎么感激都不为过——丢了老巢,若是再分出大半人去种粮,那永宁军便剩不下几个能拿刀子打仗的苗兵了,不用等孙杰来打,罗叛狗只要时不时来骚扰几次,自己的统治便要土崩瓦解!另一方面,永宁城下一战,自己固然摸不到墙根儿,那罗叛狗纵然想偷袭,不是一样也过不来?即便是组织民壮清障,那么大一片地儿,等他清理干净,足够自己从乌撒杀回来两次了! 真正的大敌在东面的贵州,只有彻底消除了来自西面和南面背后的威胁,再纠合各部土司与安邦彦一起全力对付孙杰才有些许胜算,这是明摆着的事。云南的官军不足惧,设白那群乌蒙的族人也只能趁火打劫,真正有威胁的只是沾益陇氏那七八千土兵。把他们彻底歼灭,沾益、乌撒、毕节、赤水卫几处便可连成一片,不仅能凭空得到幅员千里的巨大战略纵深,更可以形成一个稳定、坚实的大后方。孙杰大军定会沿陆广河直插贵州腹地,届时可以与安邦彦两面夹击,哪怕不敌,也可以步步为营的节节抵抗,把官军引入黔西川南的大山里。因此帮安效良守住乌撒府,对这次起事的成败意义非凡——论打,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彻底击败大明的,只有让朝廷觉得不胜其烦而且代价沉重,才能谈出个偏安一隅两无相扰的理想结果。 于是奢崇明在赤水卫只留下些老弱和永宁之战的伤兵守城,自己与奢寅带了全部三万余精锐取道毕节,从七星关直扑乌撒府。按照奢大王的计划,在乌撒城下击败沾益、乌蒙联军后,叫奢寅带上五六千人向西追袭乌蒙部,并强迫他们结盟、自己带主力死死咬住陇氏,把这股势力予以彻底歼灭,将沾益彻底收入囊中——云南的官军肯定会叫两地土兵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胜了捡便宜,败了第一个跑路,因此全然没在奢崇明的考虑之中。而且,别看成天满口大义慷慨激昂,大明的地方官手底下玩的都是以邻为壑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一套,只要别当真撕破脸,就不用担心将来滇省会发兵川黔,自己和安兄弟一心抵抗孙杰即可,完全不需要担心来自云南方向的威胁。 奢崇明的判断非常准确:进攻乌撒,云南官兵果然是出工不出力地远远躲在沾益、乌蒙两部之后,美其名曰“扼守后路互为犄角兼壮声威”,只是所谓的“后面”是大明自己的地盘,不知道他们究竟要防哪个、云南巡抚谢存仁迫于朱燮元的压力虽派了两千官兵“会剿”,但内心绝对不愿意为他人做嫁衣——滇省本身就是大大小小各部落林立,奢安起事后各寨土司人心思变,就靠周围卫所的官兵镇着才没酿出大乱子来,派大兵出省助剿?呵呵,打赢了是您朱大人运筹帷幄,输了呢?主力尽出,等滇省各部叛乱纷起,丢得却是本大人的乌纱甚至脑袋吧?世间岂有这等道理!所以谢巡抚给带队参将耿虎的私下命令是官军不得跨过川滇之界可渡河(亦称杨柳河,是大明时的四川云南的省界,在现今的云南宣威境内)一步,离乌撒府远着呢! 可惜,对战事态势,乃至对大明官场行事风格了若指掌的奢大王千算万算,漏算了一步。就是漏算的这一步,即将把他自己和安邦彦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兵贵神速。从七星关渡过七星河后,由于是在友境行军,又是熟门熟路,奢崇明并没有派出斥候,全军全速向乌撒府逼近。赫章*,是毕节通往乌撒的必经之路,由于地处滇东高原向黔中山地丘陵过渡的乌蒙山区倾斜地带,地势雄险。尤其是斧劈峡,两侧是高低不一的群山,峡谷中一条小路蜿蜒七八里,这便是唯一的所谓官道了。不过,奢崇明并不担心在这里中伏:官道两侧几乎都是垂直的绝壁,除非能长出翅膀,否则没人会蠢到在山头上设伏:最低的山头也有七八丈高,不怕摔死你们就往下跳啊!以沾益和乌蒙联军那点兵力,打乌撒都费劲,更不可能分兵堵在峡谷尽头——即便有伏兵又能如何?面对永宁军的三万虎狼,还不是螳臂当车,打穿充其量区区两三千人的阵线不过就是半个时辰的事,正好乘势一路撵着溃兵砍过去! 出乎奢大王意料之外的,全军刚刚进入峡谷,充当前锋的威信寨头人祖保便亲自跑回中军报告:峡外出口附近遭遇大批明狗伏兵,而且修筑了不少拒马,更挖了好多深沟,一望便知,这些定是大明正规军所为,所有工事都修得一板一眼扎扎实实,强攻定会死伤惨重……祖保还没说完,两侧的大小山头上便鬼魅般地冒出幢幢人影,尽管每处数量都不甚多,放眼望去充其量只有三四十人,但身处强敌环伺之下的永宁军中还是爆发出一阵慌乱。 “慌什么!这些都是疑兵,汉狗们难道能飞下来不成!”奢寅的话音未落,最前方的山谷中便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轰鸣声连续响起,越来越近,仅仅几个呼吸间便在头顶炸起、又向后渐次远去,密密麻麻挤在小路上的永宁军中立即爆发出凄厉的惨嚎声! 各个山头上的明军小队都是炮组,扼守峡谷出口刘铁牛炮组的炮声便是信号,他们并没有丝毫向下冲击的意图,只是架好了火炮,对着下面的人群轰击!更致命的,绝大多数火炮瞄的甚至不是人群,而是对面的山壁! 乌撒一带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乱石峥嵘。成百上千颗铁丸撞到石壁上再反弹进人群,不仅杀伤力丝毫未减,而被轰之处大大小小的碎石崩飞激射,比炮子的数量足足多出几倍,转眼间永宁军的队伍里便倒下一千余人,余众心胆俱裂地仰视着,明军的炮组就在自己可望不可及的头顶不紧不慢地再度装填,然后大咧咧地推动炮车,将黑洞洞的炮口压低指向自己……孙杰新铸了火炮临时组建的那些十几个炮组还好,最可恶的是那些临敌经验丰富的老炮组,炮长们甚至跟近在咫尺的苗兵们玩起了心理战:先是将炮口指向某处,那里的苗兵当然抱头四散,随后炮长们再指挥炮组将炮口指向另一处,却迟迟不肯点火,苗兵们随着炮长的手指老鼠般地到处乱跑,突然之间火把便按在火门上,一声轰响,炮组的所有人一边装填一边看着下面的一片狼藉哈哈大笑…… 心胆俱裂。 永宁军军心大乱。饶是素称悍不畏死,被人架了炮在七八丈的头顶对着脑袋轰的场景即便在最凶险的噩梦里也不曾出现过,谁能料想今日竟一头撞进这般地狱般的修罗杀场!好在道旁有块巨石突兀地探出来一大块能掩住几人,奢崇明父子几个被护卫拖过去算暂时有个藏身的所在。就在奢大王的视野里,已经有苗兵自发组织起来,完全不顾头顶的炮火向石壁上攀爬,这些勇士要冒死袭击炮组,牺牲自己为族人博取一线生机。不时有人失手惨叫着跌落,对面山头的炮组也将火力瞄向他们,不计其数的人被铁丸、碎石击中,然而就在火炮的轰鸣声、伤者的惨叫声中,竟有歌声响了起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跟着节拍唱起,不久之后,上万人的和声竟压过了火炮的轰鸣!这是一首苗家关于英雄、祖先与神明的赞歌。尽管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的英雄、他们的祖先、他们的神祇、苗家的几千年历史,便是通过这首长歌世代流传!歌声时而哀婉凄美,时而高昂奔放,艺术的感染力无与伦比,每一个幸存者都加入合唱,越来越多的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和着歌声开始向上攀爬,全然不顾身旁的同伴,乃至自己被击中,甚至在跌落时依然顽强地发出生命的最后一个音符! 奢崇明父子已是泪流满面。 近乎垂直的绝壁把绝大多数攀爬者阻于半途,偶有极个别的幸运儿刚刚在崖上冒出头顶也无一例外地在寒光闪过之后跌落:每一个炮组的位置不仅都选在几乎无路可上的地点,而且都有两个果的枪兵提供近距离防护! 奢崇明一个劲地纳闷,孙杰不是去贵州了么?这帮汉狗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强军? “大王,下令收兵吧。这样不行,所有勇士都会死在这里的!祖保豁出去了,威信寨誓死为大军打开前路,寨里的老幼就托付给大王了!”话没说完,祖保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便冲出了巨石的掩护,向前路冲了过去。 “传令,全军集结,用死尸搭垒遮蔽!等威信寨杀开血路,全军突击!” 命令一路传开去。苗兵们依令放弃了徒劳的攀爬,在炮火的间隙里拖过同伴的尸体,蜷缩在尸堆后面,紧紧握着手里的苗刀,哭泣着、默祷着、忍受着火炮一轮又一轮的轰击。两侧山头上二十几门火炮在持续地、不紧不慢地轰鸣,一蓬蓬血花在处处崩射,所有人都在忍耐着,等待着威信寨的勇士们用生命打开通道,那时,誓要屠尽这些汉狗,族人的血债必要用血偿还! “威信寨死伤过半,已跨过壕沟。” “祖保头人死在了第一道拒马前,威信寨全军覆没,现在是毋响寨的白寿头人在领军突击。” “白寿头人死了,只剩下最后一道拒马。阿得革领着落角寨的人冲上去了。” 听着一拨又一拨前方传回的军情,奢崇明的眼里已流干了泪水,心里却在淌血。现在已不再是为了乌撒而战,而是要为这些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的勇士们报仇!他在等着,等着阿得革彻底扫平障碍,然后,全军突击,杀尽汉狗!奢崇明在咬牙切齿地等待,直到他看到前方远处的山谷尽头冒出的那连天的红光…… “汉狗们在拒马后面堆了山一样的干柴,火势连天,至少要烧到半夜。汉狗们点起火便收了兵,阿得革被烧死了!还有,领军的汉将就是那个孙杰,大家全看到他了,看得真真切切!” 听到孙杰这个名字,巨大的挫败感从头顶直压下来,奢崇明双腿一软跌坐下去:怎么竟是他?!奢崇明恍惚无力地抬眼看看悬在中天的太阳,耳边依旧是火炮不紧不慢的轰鸣声,熊熊烈焰彻底杜绝了一切突围的侥幸,再被轰上三四个时辰?要不了那么久,最多再有两个时辰,这三万精锐就全得变成三万堆渣渣! 奢崇明颓然道:“全军退兵!回赤水。” 等永宁全军在沿途火炮的持续轰击中不管不顾地跑出斧劈峡,痛得撕心裂肺的奢崇明发现,自己竟有小半手下葬身在这段不长的峡谷里,此刻还跟在身旁的,连同轻伤员在内,只有不到两万人了。 孙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赫章今属贵州,大明时时而被划归贵州、时而云南,此时属四川,成语“夜郎自大”中的夜郎国就是这里。 二百三十章 镇雄 二百三十章镇雄 因为朱燮元看到了王尔善断粮后从大方后撤时给朝廷的奏折:“乌蒙、芒部与安效良、奢崇明为安酋所饵,合四省之土司以抗我,我独以孤军撑持于危难中……” 在这份奏折里,王尔善提到了五股力量:乌蒙、芒部、安效良(乌撒)、奢崇明(永宁)、安邦彦(水西)。不过,显然王大人的结论与事实严重不符。首先,这场叛乱是奢安并起,王尔善认为奢崇明与其他人都是被安邦彦所饵,自然是大错特错。其次,除了安效良部,乌蒙与芒部并没有像乌撒的安效良那样举族皆叛,一两个寨子的人跟了叛军这个很可能有,但不能就此说整个部落全反了大明啊!当然,大祸临头,把敌人往死里夸大是大明官员们的一贯做法,王尔善自不能免俗;不过王大人虽也算亲临一线,但却并没有像朱燮元那样与孙杰、罗乾象并肩而战,周围都是张芳、解忠仁、陈其愚那样的人,因此,其认知还是浮在表面上,没有真正扎下去,各种误判和兵败也就在所难免了。 安效良不必说了,安邦彦的死党,是奢安之乱的三号人物。乌蒙部罗乾象介绍过,是设白的娘家,安效良的正妻安氏无子,因为安效良与安位关系好,设白和儿子安其爵总是受安氏的欺负。朱燮元叫安其爵承袭乌撒土司,乌蒙全族便归顺了大明帮设白去抢乌撒,此刻已是盟友。至于最后的芒部,则……等等,怎么好像以前没听过什么芒部? 没听过就对了——因为芒部早已四分五裂成了一盘散沙,各寨子都是各过各的,好久都没有能够号令全族的领导人物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一个部落,芒部可以算名存实亡。 芒部是地名,同时也被用作部落名称。嘉靖年以后,那里设了府,于是部落还叫芒部,而地理上,那里变得赫赫有名——镇雄府! 之所以赫赫有名是因为各寨子间的乱战,乱成一锅粥那种——有人说,明廷取“镇雄”其名,也隐隐有“震慑群雄,你们都给我老实点别再乱打了”的含义。长达百年的乱战不能细说,否则会是一篇至少几万字的长文且与主旨无关,简而述之,不外乎几个亲族间为了承袭土司之职杀个你死我活。主要是陇氏家和禄氏两个家族,再加上大明的地方官无事生非挑拨离间,以及朝廷的乱点鸳鸯谱,百多年不停地打下来,偌大的镇雄府竟生生被折腾成无主之地——两大家族的人,连远亲带认的义子干亲,全死绝了!剩下的各寨,最大的人也不满两千,谁都没有号令各部的能力,于是鸡犬之声相闻各安其事,反倒落个清净。 张鹤鸣抚川时,孙杰偷袭毕节卫,便是取道镇雄府。大军过境,各寨主都知道若是倒向安长老纯粹是嫌自己命长,因此都是装聋作哑没人给安家送什么信,所以孙杰出其不意,毕节卫一鼓而下。 朱燮元孙杰等人在成都府商定的方案是一整套连环计:叫沾益陇氏和乌蒙两部去打乌撒、劳顺带了半数成都中卫的人马,又征发了万余民壮打了孙杰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入黔(孙杰放心不下,最后还是把亲卫营拨给了劳顺护送朱大人)、自率主力故技重施再次取道镇雄府给奢崇明的援军设伏、罗乾象领令伺机偷袭赤水卫…… 最后,听完罗乾象对各部的介绍,再结合自己掌握的朝廷方面的各种信息,朱燮元琢磨了好一会儿,口里喃喃念叨了几句:“沾益陇氏、芒部陇氏、禄氏……”罗乾象刚刚想解释此陇氏非彼陇氏,被孙杰踢了一脚于是知趣地闭了嘴,朱燮元冲他们挤了挤眼狡黠地一笑,随手又扔出一颗好大的胡萝卜——给沾益陇氏又追发了一道正儿八经的公函:本抚听说镇雄府为陇氏袭封之所。本该择贤而立,然军务繁忙,你是陇家出来的,帮着找个族人承袭吧! 这个巨大、巨甜的胡萝卜当场就把陇氏砸晕了!以前时刻要担心小叔子安效良杀上门把孤儿寡母砍死,这倒好,不仅攀上大明朝廷做靠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镇雄府都让自己找继承人!天上还能掉下比这更美味的馅儿饼吗?! 陇氏二话不说,立即从并不充裕的手头拨出去五百人叫安云翱带了直奔镇雄,挨着个的找芒部各寨子联络,连许愿带吓唬地很是忙了一阵。于是,等孙杰率部过境时惊喜地发现,各寨出人出力,自称陇氏遗孤的安云翱已经率近四千芒部土兵集结完毕,等待加入官军一起去打奢崇明! 孙杰要的是借坡下驴当然不会点破,却也不会叫这些人参加什么战斗。虽然每个人都很骁勇,但对孙杰这样的将领而言,训练有素的部队指挥起来才能得心应手,真打起来,一大群看不懂旗号听不懂金鼓命令的乌合之众反倒是添乱。而且,既然是奇袭设伏,孙杰并不打算跟永宁军来一场硬碰硬的消耗战。不过这些人还是帮了大忙:在大山里长途运输辎重装备,他们的效率比大明最好的辅兵还要高得多。到达斧劈峡以后,就在孙杰眼前,这些人猿猴般地攀上各个山头,几条粗粗的绳索扔下来,二十几门崭新的小铜炮连同炮车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全部安放就位了。 挖沟建垒搭拒马这些正规野战工事,当然还是叫自己的辅兵队做起来更放心。不过这几千友军也没闲着,孙杰在斧劈峡前后纵马跑了几圈,在出口对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发了一会呆,又笑了。唤来安云翱交待了一番,四千土兵立即变成樵夫,工事还没结束,后面的柴草树枝已经堆成一座座小山了。设下这个火场,就省去了兄弟们结阵阻敌,少说也是几十人伤亡的代价。 接下来的事是做饭。奢崇明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过来,近两万张大嘴每天要吃掉一座小山那么多的粮食,这事可不轻松。设伏不能生火为炊,所以要提前准备。这几千芒部土兵又帮了大忙,两柱香不到的时间里便用乱石垒出上千个简易炉灶,青石板一盖,盐水和好了杂面用手拍成饼子,每块石板都能一次烙个七八张出来,不消片刻,焦黄的大饼便流水般地摞得比人还高。本该忙得焦头烂额的伙兵们反倒无事可做,一个个揣着手在一旁看得啧啧赞叹不已。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挖了条水沟,将山上的泉水引来一股,虽不甚宽,然解决整个营地的日常饮用绰绰有余。 来路上几座关键的山头都由安云翱派人负责瞭望,他们翻山越岭的脚程比汉兵不知强了多少倍,而且,即便被奢崇明可能派出的斥候发现风险也不大,一定会被视为进山狩猎的原住民。 剩下的事就是等待了。 这几天,成都一战后已被实授了游击的炮队队官刘铁牛兴致不是一般的高。以前虽然是个挂了游击虚衔的千总,铁牛在孙杰军中地位着实不高,即便是步队里的把总也不怎么买他的账,铁牛自己对此心知肚明。也难怪,毕竟人家那些军官都是沙场上真刀真枪满脸血地砍出来的,别说大帅这里动不动就白刃接敌,往往火炮还没架好仗便打赢了,于是炮队只好在凯旋战友们的哄笑声中臊眉耷眼地再把家伙事儿收拾起来。即便是偶尔有机会开上几炮,后面的鼓声便会响起来——全军突进,又没炮队的事儿了!大家暗地里都在讥笑,铁牛能做千总,只是因为铜炮金贵哩……炮组的兵,地位也就比辅兵高了那么一点点。 成都一战后情形便完全不一样了。铁牛用自己的实打实的表现和战绩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尊敬。孙杰被张鹤鸣强按在成都府那阵子倒是得了不少赏赐,为了帮助罗乾象抵挡奢崇明迟早要发动的反扑,孙杰便想到了铸炮。别的军头都是化了铜炮铸私钱,孙杰却用现银去买铜料然后自己铸炮。一口气铸出来六七十门,当然,这种技术活成品率不会太高,这倒不完全是责任心的缘故。经过铁牛的亲自检验,铸坏了的重新回炉,最后铁牛看着一长溜崭新的铜炮笑得嘴角简直要咧到耳根子上。 给罗参将留了一半,并手把手地教会他的人施放,然后铁牛就把手下的炮组全打散了,经验丰富的老兵们现在全成了炮长。随后铁牛又去找孙杰要火药,开始时孙杰有些不解:拨给炮队的火药着实不算少了啊,然而等铁牛说完那句“卑职觉得大炮是武器而不是宝贝,兄弟们练得多了才能杀更多的贼”后立即叫来辅兵队官苏迎辉,告诉他火药和铁弹铁牛要多少就给他多少,不够就随时采买或叫辅兵们自己造。那阵子营里的兄弟们成天忍受着震耳欲聋的炮声不胜其烦,但看到每天傍晚回营的炮组,一个个都被铁牛抽成猪头一般,大家便都笑了说,白天耳边的呱噪能换回临睡看猪头,值呢。甚至不少人偷偷跑去看铁牛训练炮组,看他气急败坏地打人,也是枯燥的军旅中难得的一乐。再后来,挨揍的人明显越来越少,笑容也逐渐爬满了铁牛的脸,把早先的怒气驱赶得无影无踪…… 孙杰根据斧劈峡的地形确定了战法后特地找铁牛详细商讨了一番,听完大帅的计划,可把铁牛高兴坏了:这回是炮队独挑大梁啊!强压着心头要喷薄而出的狂喜离了帅帐,铁牛把所有炮长全叫了来,声色俱厉地咒骂威胁了一通——这回大家却没像往日被刘头儿骂时那样怕得双腿打颤,反倒一个个笑开了花:以前挨的数不清的大耳刮子和皮鞭,不就是为了今日?炮队的所有人都等着这一天呢! 铁牛只在峡谷入口两侧各留了一个老炮组,自己的炮组守定了出口,其他布置在峡谷里的全是新人新炮,剩下的四个老炮组他留给了孙杰,就堵在壕沟后面,等着给冲锋填壕的贼人们迎头痛击。炮阵布设完毕后铁牛依旧有些不放心,于是找上官飞借了匹马也沿着峡谷跑了几圈。看到两侧嶙峋的山石,铁牛又笑了,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然后便给各炮组下达了轰石头的命令。 最后,铁牛攀上了自己炮组的山顶,满意地叹了口气,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从怀里掏出张咸面饼有一搭无一搭地撕嚼着。不久,前面的军情传了回来:发现奢贼主力,预计明日巳时前后将进入伏击圈。 入夜了,铁牛却兴奋的睡不着,于是看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这么多,明日咱的炮队能不能杀掉这么多的贼人呢? 能啊! 肉眼可见的星星差不多有六千多颗,而足足有上万名永宁军没能活着跑出斧劈峡。死在出口的突击队不满千五,其他,全是铁牛炮队的战果。 能看到多少颗星星铁牛当然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事,是看到永宁军前锋已走到自己脚下、西面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队贼人时,将手里的火把往火门儿上狠狠按下,口里大叫一声:“杀贼啊!” 镇雄府,真把芒部的各路英雄镇没了。奢崇明父子也确实可称英雄,在斧劈峡,被刘铁牛给镇了。 二百三十一章 屠杀 二百三十一章屠杀 孙杰在斧劈峡的出口放了一把大火后并没有回营,而是领军直扑乌撒府。 这一仗,孙部几乎毫发无损。完全一面倒的防御战损失只有一死五伤,失足或施工事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倒有二十来人。壕沟前撒了不少铁蒺藜,后面是刘铁牛留下的几个炮组,轰过几轮,冒死冲锋的威信寨把壕沟填得七七八八时已没几个活人了。见到六百名族人仅十余人还能站着,祖保早萌死志,于是带领他们做了最后一次徒劳的自杀性攻击。打光了备弹把威信寨团灭,各炮组便拖着铜炮头也不回地撤回了后面的大营。 踏着威信寨尸体冲上来的白寿和毋响寨的人马遭遇了箭雨的阻截。孙杰把六百弓手分成三组,在最后一道栅栏后五十步的距离列队抛射。在各自队官的口令下,每一次齐射都是两百支飞蝗当头洒下,一蓬蓬箭雨连绵不断地携着凄厉的破空声扑面而至。制式步弓对无甲当然是碾压,好在不是火箭,毋响寨的勇士们只得高举藤牌遮护住头面要害……然而,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惨叫着倒下——随着一声悠长的牛角号音,两侧高地和树顶上突然冒出来镇雄各寨的千余芒部土兵,居高临下地用猎弓做自由射击。竹弓的杀伤力当然比不得步弓,但这些准头奇佳的射手们瞄的却是冲锋者毫无遮蔽的双腿! 毋响寨的苗兵有些也挟了弓,曾徒劳地尝试还击,但效果几乎为零。这些平日是山民、头人一声令下便集结出征的队伍有的只是个人的悍勇,缺乏的是正规军的严格训练:弓兵立定还击时其他人还是一味地呐喊着前冲,没人懂得要给他们提供近身保护!一波又一波当头洒下的箭雨转眼间就放倒了他们中的大半,其他人更是立即得到了芒部弓箭手们的重点关注,半盏茶时间不到便悉数被射成了刺猬。 冲到拒马前,毋响寨只剩下百余人了。拒马有肩膀高,还钉满了倒刺,完全不可能在不断袭来的羽箭下徒手翻越。“拖开它!”头人白寿声嘶力竭地吼出人生中的最后三个字,然后就被一支羽箭贯颅而入,生生钉在血色的土地上。 百来人的勇士们没人退缩,迅速结成几个小小的方阵,两侧外圈的人用藤牌上下交错遮护,正面的人抛下手中的藤牌和武器,从肩头取下藤索,套住挡路的拒马合力拖拽! 可惜,孙杰的拒马并不是单纯摆在路上,而是加长了四腿埋在地下,而且,埋得太深了…… 见十来人都拖不动,方阵防护圈里有人抛下藤牌加入拖拽的队伍。 在号子声中有拒马松动了,摇晃起来! 拖拽的队伍里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更多的防护者视死如归地抛下藤牌去拖松动的拒马。 “轰”的一声,一道拒马终于被拖倒,在惯性的作用下拖拽者不仅全部仰面倒地,更把周围的人撞倒一片。 毫无防护的倒地者纷纷中箭,余者爬起来便冲向临近的同伴,继续去拖下一个拒马…… 与孙杰在阵后土垒上并肩注视着战场的沈钢摇了摇头:“这是送死啊!” 孙杰没有答话,继续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屠杀场。又有几座拒马被陆续拖倒,只剩下两座了,而进攻的勇士,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人。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孤零零立在尸堆中,茫然地左右环顾了一圈,怔了片刻,将目光锁定了土垒上的孙沈二将。他并没有俯身去捡武器,而是无视横在前方的栅栏,口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挥舞着赤手合身向前冲来! 三组弓兵的队官都沉默着没有发出命令。几十支竹箭破空而至,勇士倒下了,挣扎着用最后的一丝气力把一只手臂笔直地伸向前方……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两个呼吸的瞬间,但这一瞬却又如此漫长,画面深深地刻在每个人的脑中,至死难忘。 勇士之死,瞬间即是永恒。 “一支部队,只要肯流血,终究是会前进的。”孙杰轻轻吐出这句话,不知是他由衷的感慨,还是对沈钢的回答。 孙杰当然不知道第三波冲上来的是阿得革领着落角寨的人,但他知道,这些人的生命都将在自己的防线前终结。像所有的武人一样,孙杰爱英雄、重英雄,但他更清楚,这样视死如归的强悍对手将给自己效忠的朝廷带来何等巨大的威胁——因此,必须予以完全、彻底的消灭! 落角寨的人绕过道旁仅剩的两个拒马,呐喊着前冲。孙杰注意到,他们都有意避开了倒在路上的尸体,尽量不去踩踏用生命为自己打开通路的同袍。 进攻者在坚实的木栅栏前被阻住了。这些碗口粗的树木同样疏落着被深深埋入地下几近四尺,而且还横钉了两三道木梁。一声哨音,磐石营的枪兵们齐齐喝了一声“杀”,踏步上前,将手中的丈五长枪搭在木梁上,只探出尺来长的枪头和红缨。那一排排闪亮的枪锋就像怪兽口中尖尖的利齿,等待着吞噬撕扯即将落入口中的肉体,等待着用鲜活的生命将自己磨砺得更加锐利,等待着再一次用鲜血将自己染红。 沉闷的枪矛入肉声伴着凄厉的惨嚎声接连响起,落角寨的进攻者面临的是较前面两批族人更加残酷的面对面的屠杀。除了削尖了一端的竹枪,他们没有任何长兵,苗刀只能徒劳地挥舞遮挡不断突刺袭来的长枪,最大的效果仅仅是削断了几只枪头。而区区竹枪即便能勉强捅过栅栏也毫无威胁,身着铁甲的磐石营枪兵们只会在竹枪向面部袭来时略略低下头用铁盔将其弹开,对那些刺向胸腹的尖竹视而不见,最大的伤害也只不过是被冲力推个趔趄,随后恶狠狠地骂上一句,再次踏步向前,将手中的长枪用力捅回去……然后,往往便能听到一声惨呼。 每排木栅栏前根据架枪横梁的数量,枪兵们有的是两排,有的是三排,后排的枪兵在人缝里把长枪搭在下层横梁上努力探头观察,那些隔了两排人什么也看不到的则机械式的往复戳刺,为前排同袍提供足够的下盘防护范围,让他们专心将手中的长枪向前刺的更远、刺得更准。 后排的弓兵们此时已在队官的口令下改成半张弓抛射,虽然是干扰性射击,先后还是有几十名落角寨的苗兵被从天而降的羽箭射倒。 孙杰抬头看了看悬在头顶的太阳,向沈钢点了点头:“收兵吧。还要赶路,磐石营做后队,恢复下体力。” 沈钢转身对金鼓队挥了挥手,清脆的鸣金声响起,磐石营最先收队,然后是做了最后一次压制射击的弓兵们。队伍依次鱼贯着在土垒前列队走过,孙杰赞许地向部下伸出大指,口里大声赞道:“打得好!”兵卒们则骄傲地昂起头,齐声大喝“杀贼!”作为对他们心目中天神一样大帅的回应。 随着连续三声牛角号音,芒部的射手们也纷纷连窜带蹦地从石壁和树顶跳下来。为了防止他们乱跑把自己的队伍冲散,沈钢提前就向安云翱耳提面命了几次,给他们划出一大片集结地,然而此刻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兴奋不已的家伙们还是造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混乱。在官军各队官的喝斥下,土兵们终于想起集结点撒腿跑开去,孙杰哈哈笑着摆手安慰着显得很是难为情的安云翱——其实后者还不仅仅是单纯的不好意思,亲眼目睹了孙杰部仅仅出动了一个炮队、几百弓箭手和一个战兵营的二百枪兵,自己几乎毫无损失便把两个半寨子的勇士屠戮得精光,安云翱更多的是后怕,幸亏阿姐选对了边,否则……后面的情形安云翱甚至都不敢想下去。 与此同时,在苏迎辉的命令下,几十个辅兵小组迎着撤下来的队伍跑上前,到达各自目标的柴堆时,将拎着的麻布袋里的硫磺、松香、黑火药等物洒下——为了防止乱战中失火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孙杰要求在撤退时再投放这些引火物——随后跟在战兵们的后面回辅兵营归队。 急得两眼冒火的阿得革并不知道汉狗们为什么突然便收了兵。前面的木栅栏防线简直坚不可摧:别说用藤索套住拖倒,你根本靠不过近前,怎么套?头顶上一波又一波洒下的箭雨不停地把身边的族人射倒,用火烧么?急切间哪里去寻许多树枝柴草,即使每人抱上一捆柴又如何才能堆到栅栏前?用斧头劈么?还是那句话,怎么靠得上前! 正在捶胸顿足无计可施,前面的汉狗们竟整队离开了!阿得革根本懒得去想原因,苗刀一挥,落角寨的苗人们全部冲上前,用斧头砍、用苗刀剁、用锄头挖,合力把挡道的栅栏清除掉,然后红着眼睛顺着柴堆间的通道向前冲去……再然后,一片带火的飞蝗袭来,整个寨子的勇士们都惨叫着陷身烈焰之中。 奢崇明攻打成都失利后,跟着樊龙在龙泉驿为其掩护的买南断了条腿。幸好发现了一个野蜂窝,以被蛰得满头包为代价挖出蜂蜜涂满伤口避免了能要人命的感染,自己挣扎着终于爬回来找到奢大王。这次奢崇明带了奢寅倾巢而出去援乌撒,跛了腿的买南便领了千余老弱守赤水城连同照顾伤兵。虽然大王临走时说过,那罗叛狗肯定不会过来,这几天买南还是一个劲儿地心神不安,先后向永宁方向派出四批侦骑。斥候们每次回报都是罗叛狗那里毫无异动,道旁林里的三处暗桩也每天传回同样的消息,这才让买南稍稍定了心。 这天下午接到报告,从南面阿落密所方向来了一伙人,有三四十个。买南猜想大半是毕节那里来的信使,便一瘸一拐地上了南墙去看。来人过了浮桥,到城下吆喝起来,买南放了心:来的是底寨司的头人庶鲁卜,以前在安长老那里曾有过一面之缘。 庶鲁卜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确实从毕节过来,但本来是要从赤水搭条便船回水西的。前几天奢大王去援乌撒,因为要随时沟通军情,毕节也派了军使跟着。自己离开时恰好军使回来,带来了奢大王在赫章中了官军的埋伏死伤近半,正在退回来路上的噩耗。 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买南彻底呆住了。打仗嘛,当然有输有赢,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仅仅一仗下来永宁军竟几乎被打断脊梁骨!在他的印象里,除了在龙泉驿设伏废了自己一条腿的那个汉狗孙杰,再没有哪路官军能有这种本事。可……那孙杰不是已经去了贵州了吗? 庶鲁卜再也说不出其他,毕竟他也是听毕节的军使回报,反正不多久大王就会回来,他准备在赤水住一晚,第二天就启程回水西。 次日上午庶鲁卜等人告辞时,南门上的苗兵看到对岸来了约莫千把人。本以为该是大王后撤的先头部队,但等行近了,买南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帮人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么多人里,竟没有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而且,他们中大部分人的手竟都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际的刀柄旁——哪有人回家还戒备着随时要拔刀的! 买南叫喊起来,命令守桥的土兵砍断浮桥,没想到庶鲁卜的人动作更快,几十人飞身而起奔向浮桥……然后守桥者便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买南惊愕地扭头向庶鲁卜望去,同时感到肋间一凉,被庶鲁卜的苗刀直没入柄。 混在队伍里的罗乾象一声大喝,千余水脑寨的兵卒呐喊着冲过浮桥,冲进洞开的赤水南门。 南面的林中又冒出两三千人向城里冲来。 赤水卫破。 买南至死都不知道,底寨司是水西第一个响应朱燮元号令的部落。庶鲁卜此刻已被正式授予招讨使之职,与罗乾象一起从镇雄府的威信司远远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前日午间二人才分开,庶鲁卜先行入城,此刻暴起,为罗乾象的突袭扫平了道路。 同日,孙杰、安云翱在乌撒城下与沾益、乌蒙联军会师,几门火炮的连续怒吼声中乌撒城门轰然而倒,设白、陇氏、安云翱带领各自的部下蜂拥而入,半个多时辰后各墙都先后升起了火红的大明军旗。 二百三十二章 推恩 二百三十二章推恩 庶鲁卜是第一个响应朱大人反戈一击号令的头人,但肯定不是唯一的一个。朱燮元的文告发布后,平洲六洞司、丰宁司、鲊希黑寨、木夸寨等多半是受了安邦彦势力胁迫的头领们先后率部来投。 其中最有广告效应的是宁谷寨。记得么,这是个凑不出百名青壮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寨子。安乱一起,老谋深算的者麻泥寨主便提前叫小儿子者猛塘去给安顺州的官员们报信避险,又叫大儿子者洞根领了十几人去参加安长老的队伍虚与委蛇,脚踩两只船两头不得罪。事先埋了者猛塘这颗棋子,眼见这次朝廷来势汹汹动了真格的,者麻泥便叫人找到小儿子,通过被他通风报信救了性命的几个州官向朱大人表达了宁谷寨始终心向朝廷的意愿。朱燮元二话不说便当场授予这位没几个族人部下的老寨主宁谷长官司之职! 消息传出去,立刻取得了轰动效应——别看者洞根才领了十几人参加安长老的队伍,别忘了,他们可是曾给张芳黄云清的明军造成过几千人的死伤!闯下这般“大祸”、本寨又小得不值一提,竟然都能领个长官司?除了世代追随奢安两家的极少数死党,在巨大的政治、军事双重压力下,大多数头人们都心动了。札佐司、康佐司、麻响司、木瓜司、狗场寨、楼下寨、鸡公背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大大小小的头人寨主向朱大人驻节的贵竹司遣使归顺者竟达五六十人之多。对这些人,朱燮元来者不拒,而且统统大加封赏,招讨司、安抚司、长官司……各种职务流水一样洒出去。 关系虽比不得孙杰,已因功升秩四川都指挥同知的劳顺俨然已经可以算朱燮元的半个心腹了。而且,此前成都中卫本身就没少受各级文官们的欺负,有丰富的被收拾经验,见朱大人这样一个劲儿地封官,劳顺不由得有些担心:“大人,您……一口气封了这许多人,朝廷那里,怕是有人会嚼舌头根子的噻……” 朱燮元嘿嘿一笑:“不怕不怕。你以为老夫是心血来潮?这个法子,老夫在去川省找你和孙帅的路上就想好了。你想,西南苗乱这些年,川黔几省固然是个烫手的山药,但五省督师这头衔,也太过招摇了些,肯定有人不开心、不服气的。无论老夫如何做,都会有人说长道短,所谓众口难调嘛。你放心,老夫本就是有意而为,先露个破绽叫他们闹,老夫有后招的!否则,苗乱易平,绝难长治久安,要不得多久,还得再乱起来。”说着话,一丝忧色袭上朱燮元苍老的面孔,叹了口气继续道,“唉。老夫这把年纪了,还能再活几年?孙帅、你、还有刘超他们几个不说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说你们手下的兵吧,哪个不是爹娘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呱呱坠地时,家里添了男丁,无论日子多穷多艰难,父母长辈都会喜笑颜开地高兴得不得了,哪怕是借钱,也要请邻居乡亲吃两盏喜酒,这家的香火能延续下去了啊!可然后呢?乱一次就要死很多人,好容易长大成人,便要无声无息地死在大山沟里么?老夫这把老骨头豁着挨上几句骂,能少死一些人总是好的。何况,老夫有把握,等这次苗乱平了,此举可保我大明西南少说几十年的安稳!” 推心置腹的一席话,劳顺听得动容,深深地拜了下去。 果然应了劳顺的担心与朱燮元的预料,消息传到京师,朝堂上又炸开了锅。 最先是两宋之交的李若水那首《捕盗偶成》在官员们之间不断被人提起、传抄: 去年宋江起山东,白昼横戈犯城郭。 杀人纷纷翦草如,九重闻之惨不乐。 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 狞卒肥骖意气骄,士女骈观犹骇愕。 …… 我闻官职要与贤,辄啗此曹无乃错。 …… 小臣无路扪高天,安得狂词裨庙路! 大明官场的习惯,每一场大风波总是由一件很小又貌似无关的事先冒出来,然后酝酿、发酵,随后爆发,最后蔓延株连得一塌糊涂。这首诗明里说北宋对宋江的招安(别被小说忽悠了,所谓水泊梁山一百零八个好汉云云,其实就是宋江等三十六人在巴掌大点地方折腾),但任何人都能从诗里读出当时不少官员们对此举的愤怒和不满:十年寒窗历尽千辛万苦,然后兢兢业业为朝廷无私奉献,结局竟不如杀人越货的乱臣贼子——“大书黄纸飞敕”之下,竟与那帮家伙同朝为官了(那宋黑子的品秩甚至还在很多官员之上)! 显然,这是一股汹涌的暗潮,是对朱燮元大封土官之举的不满与抗议。也难怪,朱燮元的政策虽然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收到非常好的效果,奢安羽翼一下子就被剪除了十之五六,但此前视西南为绝路的官员们不服啊,每个人心里都憋闷异常——不就是封官么?如果这样这能算功劳,谁不会! 有共鸣者很是不少。很快,内阁就收到了各路言官们的参奏,有的侧重于指出这样做属于目光短浅后患无穷:只要造反能换来招安授爵,以后岂不是众相效仿人人皆反?有的说官职是朝廷名器,当为大明守之不可轻许——以宁谷寨为例,人不满千也能领个正六品的长官司,简直太不把朝廷的官职当一回事了;当然,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朱燮元延揽土酋实则包藏祸心的也有十几封之多! 照理说,这等大事,作为大皇帝秘书班子的内阁应该先拿出意见,票拟后交天子圣裁。然几位阁老只是彼此交换了下眼神,便默契地整理出几封有代表性的参奏送给圣上,孰是孰非竟都不置一词。支持朱燮元,用自己的大好之身去挡几十位“正人君子”的万箭齐发?还是一起指责老朱做得不对?那……怎么做才算对的?算上被免职不久就病死军中的蔡复一,那片穷山恶水可是已经埋了三个巡抚四五个总兵大帅大小百多文武官员!这么多年下来刚刚有点起色就再自己拆台作死么?精得毛都白透了的老狐狸似的阁老们才不会担这些责任:统统交圣天子吧,您说啥都对! 朱大人在朝中当然也有不少奥援,通过时刻两地传送军情的驿马对京师的风向了如指掌。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朱大人发出了第一封奏折:“番州,止弹丸小州耳。然国朝二百年未闻有反者,何也?彼诸土目之忠顺固其一,然他司土目皆好逆乎?臣度其域土,不若一县之地,受太祖封长官司者一十又七,纵有不臣之念,螳臂岂可当车?朝廷不须发一兵一矢,已为觊觎其土之诸寨灭矣!” 老谋深算的朱大人这第一击实在漂亮!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不如一个县大的番州,竟设立了十七个长官司!两百年间谁听说过那里有哪个想谋反么?一个都没有!为什么呢?是因为那里的土司们都世代忠顺传家、其他地方都是天生的反贼么?我呸!是因为这些寨子既一盘散沙又相互制约,哪个有不臣之心马上就会被想扩大势力想红了眼的邻居们联手灭了,朝廷都不需要出一个兵!再说了,巴掌大点地方,一口气封了十七个长官司这事儿谁干的?太祖爷!俺老朱才封了几个,而且是跟太祖爷学的——哪个说这样不对的,站出来,走两步,嗯,往砍脑壳的刑场那个方向走! 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了。鸡蛋里挑骨头兼出风头搏名声固然是一众清流的本色,但搭上自己的脑袋说太祖爷的不是,这种事谁敢?所有人都恨得牙根痒痒:这老狐狸怎么竟把太祖爷给抬出来做挡箭牌……哦不对,哪里是挡箭牌,简直就是活门神啊,自己怎么偏偏忘了这一出儿了呢! 紧接着,朱燮元的第二弹又来了,这次他先是讲了一个故事。汉高祖刘邦封了一堆藩王,到了景帝朝,在吴王刘濞的策动下,终于酿成七国之乱。朝廷付出了极大代价后终于镇压下去,但隐患还在:大一些的藩王往往拥城数十,还是时刻对龙椅上的大皇帝构成极大的威胁。到了武帝朝,冒出来个叫主父偃的家伙,这厮早年间曾在各藩王诸侯国之间游历过,当然是想混个荣华富贵,可到处都坐冷板凳,没人待见他。于是把心一横直接去了长安,直接找刘彻。刘彻虽然混蛋却也有些可取之处——当天就召见了这位不名一文的白丁!公报私仇也罢、一心谋国也罢(反正这位的结局是因为重大贪腐问题被刘彻把全家咔嚓了,是不是一心为国您自己判断),他给刘彻出了个好主意:以前藩王薨了,王爵和封地都由长子继承,为了显示人间大爱手足情深,咱以后改!老王爷死了以后,老大、老二、老三……一起分家产,人人有份——几代下来,风子龙孙全给老子变村长,看谁?还有本事造反!政策一出,获得了除藩王嫡长子外所有人的热烈拥护,大汉王朝永远摆脱了尾大不掉的藩王之忧…… 随后,朱大人又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想法:“盖地大族众者难免恃其跋扈之资、而势弱人寡者必以忠顺为其保世之策也。臣意分而化之,以奢、安二逆之土广封诸土目,则内外四里百姓皆感圣恩之浩荡,而且恨贼之贻累,必爭先效力以保身家而取富贵,何患苗氛之不靖也!” 大写的服! 话说到这份上,内阁的票拟出来了:“此谋国老成之言也,臣等谨为圣上贺!” 满心想搏得一片彩声的口炮儿们撞了个灰头土脸,却偏偏无计可施。朱燮元先是抬出朱元璋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继而通过推恩令的例子摆事实讲道理,政策已经取得、以及未来即将取得的效果毋庸置疑,再无事生非地折腾,只能是自取其辱了。 不过,在清流们一双双瞪得牛蛋大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搜索下,还是给他们发现了一个貌似可以揪的小辫子:前后几年的苗乱已经流水般花了那么多银子调了那么多兵征了那么多粮,咱们不管谁花的钱死的又是谁的人,反正现在这事儿归你管!你不是能耐吗?要钱没有,要人要粮也统统没有,你姓朱的本事大,自己想办法平吧! 嘿嘿,看你怎么办! 计议已定,各位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兵部给事中上奏说各省军力捉襟见肘实在没法再调一个兵出来、户部的说圣上已免了川省三年赋,如果某些人再找朝廷要钱,圣上您从自己的内帑里想办法吧,户部的粮仓里连老鼠都快饿死啦、工部的人也跟着凑热闹,说官军穿铁甲砍苗蛮那绝对是无敌,二十两一套,圣上您老准备给孙帅拨多少,一万套如何?拿二十万两银子来,用不了一年臣就能配齐了,哦对了,那是成本哈,没算运输费呢…… 没想到! 不是朱燮元没想到——这些花样,老朱同学早就都想到了。 没想到失算的还是这帮家伙。 等他们吵吵完,没想到御座上的圣天子不仅没现出忧色,反而笑了,教李世忠拿了个奏本给他们传阅。 当然还是朱燮元的奏折,第三击! “臣查奢、安二逆,其族土兵各不过万数,其余皆驱率胁从,徒张其声势耳。诚使得智勇之将如杰、顺、刘超者,各统节制之雄兵一二万人,益以诸投效土司之忠顺者奋勇长驱,稍用高仁厚策,传输解散附贼之众,王师剿逆,雷霆鼓荡,逆首必可擒歼也!” “王师所至即裂其土广封土目,逆首日蹙而吾势日张,附者惶然做鸟兽散实可期也。宣慰使、招讨使、安抚使等职皆土官,朝枢无薪俸之累而收藩篱屏护之效,何妨林设之?各酋相制掣肘,苗疆大定必可图也!穷山恶水,改流何益?靡费徒增而难收锱铢一粟之利,汉苗殊俗,反易激其变;贡马贡物朝令于各土官,如臂使指,臣谓此乃以夷制夷之策也。伏祈圣裁,臣元顿首。” 这封奏折才是朱燮元真正的杀招:不仅明确告诉朝廷,俺老朱平苗乱有孙杰劳顺刘超几位足够了,不劳各位费心、俺的办法是封一堆大小土官,不花朝廷一毛钱谁也别逼逼、最重要的,改土归流纯粹扯淡,除了添乱啥用没有,以后都给老夫闭上你们的鸟嘴! 有用吗? 有大用! 其效如神。 朱燮元牢牢抓住了事件的核心:清流们最擅长的是吹毛求疵抛出问题然后鸡一嘴鸭一嘴地狂喷,而老朱不仅直揭苗乱根源核心,更充分说明了自己的方略,还不需要朝廷的任何投入,同时描绘出光明的前景,捎带脚地永久性堵死了徒有其名的改土归流之议,明晃晃厚墩墩树了一块巨大的铁板——或踢或撞随便,哪位敢来试试? 朝廷里终于难得地彻底安静了下来。然而,一双双恨得简直要喷出火来的血红的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瞪着西南,就等着朱燮元孙杰们被奢安二位摆上一道,哪怕是小挫一阵呢——这事儿不能算完,这个仇咱得报啊! 现在就看孙杰几位战场上的表现了。 他们会不会辜负朱大人的信任呢? 二百三十三章 弃城 二百三十三章弃城 刚刚率败军退至毕节还没安顿好伤兵,奢崇明就收到被罗乾象偷袭丢了赤水卫的消息。 这下完了! 最难以承受的损失是粮草。奢崇明原以为即将面对的是沾益和乌蒙那两股自己完全未曾看在眼里的对手,以永宁军的战力,援乌撒的战事本该十来天便结束,沿途又都是友境行军,因此只携带了半月之粮。堆在赤水仓里的所有存粮,现在全部落入罗乾象手中——在这个时代,谁手里有粮,谁就可以从田间释放出更多的人力投入战争!奢崇明盘算了一下,存粮够自己吃两年,也就是说,罗叛狗哪怕是打着滚儿地吃、再把那个煞星孙杰叫上一起吃,肯定也足够他们两年之需;罗叛狗那里的人口虽少,但至少也能从田里再拉出来两三千人入伍! 这些还是远忧,迫在眉睫的问题是:过不了两三天,全军便即将面临断粮的威胁——斧劈峡一战仓皇而逃,绝大多数随军携带的粮包都被扔下了!当然,毕节这里是安邦彦的地盘,无论如何安兄弟也不会让自己挨饿。然而,近在咫尺的孙杰,等他把乌撒彻底摆平——以这支明军的恐怖战力,这一点毫无悬念——算上行军,也就是七八天的事,他能放过毕节不打么? 按理说,自己这两万多人完全可以帮安兄弟守城,而且肯定能守上不短的时间——人手足够,城也不大,像赤水卫一样,自从上次被孙杰偷袭后,加高、加厚了城墙,也新修了不少工事,守具也不缺……不过奢崇明知道,在战略上,毕节必须被放弃。 安邦彦把大量粮草囤在织金,毕节没太多存粮。西面是乌撒,也就是孙杰即将来袭的方向。只要占据七星关作为大营粮台,再把前面的老鸦关做前进基地,便可从后方源源不断地得到来自乌撒和镇雄两个府的后勤支援,甚至几乎不需要怎么绕路,罗叛狗也能从赤水供应军粮,从而让这个煞星有条不紊地对毕节展开攻击、北面是赤水,罗叛狗也不需要有任何动作,只要守定城,便彻底堵死了自己北逃的退路、南面是连绵不断的群山,百十人进去尚可通过野菜野果狩猎果腹,但无论如何也供养不了成千上万的大军,因此南逃绝对是死路一条……那便只能依靠东面安兄弟的支援了。不过,从织金到毕节三百余里,虽有响水河可借助能提供运力,但也要逆流而上。连同生活在毕节的水西族人,供应大几万人的后勤,如此距离除了山路便是逆流,要消耗掉多少人力?而且,孙杰肯定会派小股部队时不时偷袭粮道,那么长的一段道路,你派重兵护送他们就猫着,护粮兵少了他们就袭击,一个不留神被偷袭得手,只消把运输船凿沉便可扬长而去,要不了几个月安兄弟的老底就会被掏空——而安兄弟那里,还要独自面对朱燮元几万大军的攻击! 所以无论如何,毕节也守不得,必须主动放弃。 话虽这么说,奢崇明还是舍不得赤水,又怕奢寅打红了眼急起来不管不顾拼光老本,于是叫他留在毕节帮水西友军组织撤退,自己马不停蹄地带了六千精锐北上。能不能抢回老巢另说,不试一下奢崇明不会甘心的。 行至阿落密所,奢崇明心里已经隐隐知道此行大半会落空:阿落密所已被烧成白地,不少废墟还有余温,说明水脑寨的家伙们一天前刚刚离开——他们有时间向南突袭,当然也会做好赤水的防守。不过来都来了,怎么也要到城下看看,于是大家继续前行。 赤水河已经在望,出乎意料地,奢崇明远远就发现浮桥竟然还在!管他是疏忽还是有恃无恐,生怕罗叛狗在自己眼前砍断浮桥,距河里许,奢大王便命令全军开始冲锋!冲在最前面的是二百多骑士,这些人要么是各寨的寨主头人,要么是远近闻名的勇士,同时也都是这六千精锐中的中高级军官。待马队全速跑至浮桥几十丈处,奢崇明看清了罗乾象的布置,声嘶力竭地下令全军止步,然而还是慢了一些……浮桥是通过在横在赤水里的小船钉上木板相连而成,有船过时,把连接中间两船的活销拔开向旁一撑,等船驶过再连上——桥固然畅通无阻,但所有小船里都堆满了干柴枯枝!不用问,早都洒上了火药松香等引火物——那歹毒的罗叛狗不是疏忽托大留了浮桥不烧,而是想连人带桥一起烧! 全速奔驰了半里多地,马匹都跑出性子即将达到全速,虽然大家都听到了奢大王的命令纷纷呼喝着勒缰,但马匹在惯性作用下还是又都向前冲了十几丈才改为碎步,就在这时,奢崇明惊恐地发现赤水南墙上先后腾起一缕缕熟悉的白烟!奢大王条件反射般地蹿下马背,猫腰低头的同时左手一扯缰绳将战马横挡在身前,眨眼间便是一阵弹雨扑面而至,随着几声弹丸入肉的闷响,战马猛地向上一跳,悲鸣着倒地不起……冲锋的两百名骑士转眼间便有半数被轰落马下! 短短这才几日,罗叛狗竟将永宁的铜炮搬了不少过来架在赤水南墙!“都是抢了我的粮啊,这狗有的是人可用呢!”奢崇明悲愤地想。事实上,罗乾象向赤水运炮并没有如奢崇明所想动员太多民壮清路,只是早就预备了大量木板,在铁蒺藜阵里铺了一条百多丈长的临时栈道而已。 在成都府、龙泉驿、永宁城下、斧劈峡……奢崇明已吃过无数次火攻和炮攻的大亏,恐惧感已经深深烙进心里。退兵吧,先与安兄弟汇合,龙场九驿纵深这么大,群山连绵,永宁军和水西军熟悉地形,把东西两股明军引进大山里再伺机分而歼之是唯一的机会。 像斧劈峡一样,奢崇明没敢替当场殒命的几十个勇士收尸,只是把还有一口气的伤员尽量抢回来。好在罗乾象的炮组远不如刘铁牛部下那样训练有素,火炮再次装填需要不短的时间,直到永宁军退兵,墙上的火炮也仅仅示威般地又响了两三声。挨炮已挨出丰富经验的永宁军见到墙头喷出白烟就纷纷伏地,这几炮没造成太大的损失。不过连番败绩,对士气的影响太大了,而上百名军官死伤的后果则更致命:一半部队的指挥链彻底断裂,奢崇明知道,这种损失将给未来的战事带来巨大的困难。 奢大王一行垂头丧气地在第三天回到毕节。毕节不算大,但好歹也是个城,要组织全城撤离到几百里外的大山里,绝非是个轻松活。奢寅正忙得焦头烂额,奢崇明的屁股也刚刚挨到凳子上,西墙的警报响起来:孙杰的部队已出现在老鸦关! 这汉狗,怎么来得这样快?难道,他们都长了翅膀不成? 其实来的只是磐石营和刘铁牛的炮队,此刻孙杰的主力还没到七星关。 孙杰压根儿就没打算在乌撒打什么正面战。把磐石营和辅兵营大部留在斧劈峡做后队接应两壁上的刘铁牛那些炮组,自己率虎翼营、虎贲营和辅兵营一部,叫安云翱的土兵临时兼做辅兵,带着铁牛留给他的几个炮组直扑乌撒府。 乌撒很空虚,安效良带走了主力,老弱守军只有不到两千。当然,只要有城墙,哪怕不是很高,对沾益和乌蒙的联军来说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然而孙杰有炮啊,几轮炮轰开城门后,剩下的巷战便全交给陇氏和安云翱他们。等把安其爵送进土司府,又安排了设白娘家的乌蒙军协助防守,孙杰便带了安云翱整军回返。 待见到斥候知道大帅已经在过来的路上,看辅兵们从石壁上往下吊铜炮看得无聊透顶的石井生便留下半数辅兵整理永宁军丢弃的粮草物资兼等孙杰,自己带了磐石营和刘铁牛直奔毕节。驿站性质的七星关本就只有二三十名水西守军负责传递消息,他们亲眼见到了奢大王雄赳赳出关而去的永宁军被明军大炮轰成那幅惨象铩羽而归,开到关下的刘铁牛只摆出来三门炮,还没下令点火守军已一哄而散…… 为了保证发射时炮膛的气密性,对塞进炮口的大铁弹尺寸要求很高,装填时得用木槌敲进炮口。精益求精的铁牛要求铸炮弹的工匠把弹范(炮弹模子)做得略略大几丝,平日里叫炮组的人挨个用铁挫挫到合适大小。那些挫得太用力,不需要槌便能塞进炮口的,铁牛会把这倒霉家伙的里衣扒下来裹了铁弹发射。所以,一个个看似简单的铁球,铁牛实在已倾注了不少心血。炮还没响守军便全跑了,可把铁牛气得够呛:敲进炮口的铁球抠不出来,又不能就这么装填着放回去——否则,火药受潮再也打不响这门炮废了事小,一个不留神落上颗火星,那祸就闯大了!日天日地骂了半天,铁牛对着空地打了三炮,然后打发辅兵去把宝贝铁球捡回来……随后,磐石营便一路开到老鸦关并开始构筑野战工事了。 奢崇明父子并不知道开到老鸦关的明军只是石井生一个磐石营,这么远的距离眼力再好也分辨不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哪个是战兵哪些是辅兵。一面派出尽可能多的永宁军上墙守卫戒备,一面全力向后方抢运城里各种物资。原计划各处堆柴把毕节彻底烧成白地尽可能阻滞孙杰追击的计划肯定来不及实施了,只好在几个重要的地方堆些引火物,聊胜于无罢。 孙杰也不知道奢崇明在争分夺秒地抢运物资准备弃守毕节。奢崇明的判断非常准确,孙杰最理想的战事恰恰是永宁军死守毕节,然后自己不紧不慢地打,不停地消耗安邦彦的物资给他放血——那样,就能帮贵州朱大人那里卸掉很多压力,劳顺和刘超两支友军对付实力被自己分散掉一部的水西军,仗也更好打了。 二百三十四章 强盗 二百三十四章强盗 天色刚现出鱼肚白,立在毕节东墙看着肩挑扁担背扛竹篓向东方大山里逶迤而行的人流,奢崇明父子心头像压了块巨石般堵得憋闷异常。 奢崇明俯视着脚下川流不息扶老携幼的人群,再转头望向城内朦胧晨光里逐渐已显出轮廓的一座座竹楼,思绪万千:刚刚被逼反的那阵子可谓顺风顺水,占重庆、破泸州、克内江、陷资阳、下简州,长刀所向势如破竹,十万雄兵声威赫赫,巍巍成都府也即将唾手可得!然后,便撞上了孙杰……从这天起,就是连战连败,连一场小胜都未曾有过——这个煞星竟好似是老天专为对付自己父子而生! “阿爸,你说那些汉人究竟是为什么,非要把咱们逼到这地步上?咱这里又不能产许多粮,马匹木材他们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万里之外他们要跟别人家打仗,咱们还出几万兵……他们如此相逼,图的到底是什么呢?”奢寅的问话把奢崇明的思绪拖回现实。 “唉!”奢崇明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们就是那样。很久以前,有个汉人的所谓圣贤说过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后,他们所有人便都觉得这句话就是天理,所有大山大河,就都应该是他们大皇帝的,只要还有一寸土地没被占了去,他们便吃不香、睡不着。” “呸!什么圣贤,孩儿看却是个混蛋!凭什么,一句狗屁不通的混账话便是天理?我还可以说全天下都是咱们苗家的呢!拿咱们这里来说,那么多的大山,是哪个造就的?谁能全占得过来,还不都立在那里几千几万年?咱们祖祖辈辈在大山里讨生活,每一块土地、山石,都浸了祖先的多少血汗,凭什么就从咱们手里抢了去!哼,要占全天下,不怕把自己撑死么?”奢寅重重啐了一口,气愤愤地说。 “是啊。咱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大山里几千年,为什么他们一出现,这山、这河、这地、这林,就全变成他们的了呢?这个事我也想不明白。再说,咱们也已经向汉人朝廷低头了,他们还是一心要把咱们先祖用血汗开出来的一切全抢过去,除了他们天生本就是土匪强盗这个理由,阿爸想不出其他答案了。” “看着吧,强盗,土匪迟早都不得好死!”奢寅骂道。 “是的,你看那些狗官,甚至大皇帝,今天气势汹汹地往死里逼我们,一转眼,明天自己就被昔日的同伙搞死,能有几个善终的?如果大家谁也莫想骑到他人头上,都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何至于如此?但老鼠生不出孔雀,强盗的后代,每一代都是强盗,全都始终对咱们的土地念念不忘……对了寅儿,你知道龙场九驿为什么又叫做奢香九驿吗?”奢崇明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孩儿知道。因为是咱们的先祖,奢香夫人建的。老祖分别建了龙场驿、六广驿、谷里驿、水西驿、西溪驿、金鸡驿、阁鸦驿、归化驿、毕节驿九个驿站,还组织族人开山凿险,修了路把这些驿站连起来。”奢崇明的问题有些叫奢寅摸不着头脑,这是个连苗家娃娃都知道答案的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那,你知道奢香老祖为什么要建驿站、修山道么?”奢崇明继续问道。 “这个……孩儿不知。孩儿只是知道,建了九驿和道路,汉人便容易过来打咱们了!否则,咱们苗人一把柴刀便可以随时翻山越岭,而若是没有道路和据点,汉狗的兵就进不得大山!孩儿看,奢香老祖这件事真的错了。” “你才错呢!你都能明白的道理,难道老祖不知道?她是被逼的。”奢崇明缓缓地说。 “啊?谁逼得她?”这个故事奢寅还是第一次听说。 “汉人啊,还能有谁。”奢崇明娓娓而言,“那还是他们的太祖皇帝时发生的事。洪武年间,明国的太祖扫平天下,那么强大的蒙元都被他们打败了,等大军来到这里,咱们根本没办法抗衡的,只能表示归顺。洪武大皇帝也表示,只要咱们归顺,还是由头人自己管理这片大山。” “那不是挺好的吗?老祖便修了九驿么?”奢寅插话道。 “阿爸刚才说了,老祖是被逼的。你急什么,听阿爸慢慢讲。那明国大皇帝并不是出于好心,他自己后来说过,咱们苗人都是野蛮人,打起仗来连父子都不会相救,所以要‘徐徐图之’,就是慢慢想办法收拾咱们……” “尽是放狗屁!莫说父子兄弟,咱们苗家血脉相连,随便哪个都会为彼此拼命的,就像龙哥……”想起在龙泉驿为了救自己父子而死的樊龙,奢寅气得说不下去了。 “但他们汉人就是这样看咱们呢,说咱们茹毛饮血、说咱们不懂礼节,总之,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会说话的猴子。”奢崇明没搭理又啐了一口的奢寅继续道,“那明国皇帝其实也是知道,如果硬要把咱们的土地全占了去,就得把咱们所有人都杀光——这大西南,除了咱们,还有沾益、乌撒、乌蒙、芒部……那样,就算他最后打赢了也要死很多很多兵、更重要的,花掉的银钱,堆起来甚至会比大山还要高。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他派了个叫马烨的汉官过来,传说,马烨是他那个马大脚皇后的侄儿,阿爸也不知真假。反正那姓马的过来以后成天找别扭,一心一意想把老祖逼反。” “阿爸你等一下,你刚才不是说那大皇帝舍不得花银子把咱们杀光么?”急性子的奢寅又插话道。 “没错。你莫忘了,除了咱们蔺州(今四川古蔺,奢家的发源地)奢家,还有播州、沾益、乌蒙那么多部落……没有任何借口就屠了一族,其他地方各家不都得跟他拼命?那么多的部落,他怎么杀的完?所有人一口气全反了,甚至那把龙椅他也坐不下去!但是,如果咱们被逼不过反了,明国不就有镇压的借口了吗?然后今天咱家、明天他家,几代下来,各处所有那些土地不就全落入他们朱家了嘛!”奢崇明顿了顿,继续道,“那马烨做的太过混账,甚至找借口叫兵士们把老祖的上衣扒光,当众赤着背鞭打!”随后又补了一句,“那一年,老祖三十八岁。” “啊!”奢寅大叫一声,“那不得跟这猪狗拼了!” “四十八寨的头人们也是这样想的。大家聚起来,要跟汉狗们拼命,但老祖含着泪阻住了他们。老祖说,若是那样,咱们便中了他们的计算,他们就是想让咱们这样呢,也一定早就预备好了镇压咱们的大军,咱们奢家连吃奶的娃娃在内,所有人都会送掉性命。” “那怎么办?”奢寅急道。 “为了自保,老祖一直在有意结交汉人。她有个好朋友,叫刘淑贞,是当时贵州宣慰副使宋钦之妻。通过宋钦这层关系,老祖决定,亲自进京找明国皇帝分诉讨公道。没想到不要脸的洪武大皇帝竟然问,‘你的冤屈我知道了,马烨确是做得太过分。但,如果我处罚了他,你准备怎么报答我呀?’老祖回答,‘我们永远不会反叛,世代听从大皇帝的命令’。没想到明国皇帝将脸一板,‘那不是你们应该做的吗?’老祖只好说,‘我会建立九个驿站并修整道路,以后随时响应大皇帝的征召。’洪武皇帝实在再也找不出什么借口,想了想,大山里修了路,他可以随时派兵进来,于是暂时便放过了咱们。就这样,大皇帝封老祖为‘顺德夫人’,又叫她把一个孩子送去国子监读书。这个孩子长大后,被皇帝赐姓‘安’,那便是你安叔他们那一支的先祖。所以啊,咱们奢安两部,其实是一家!” 奢寅又问道:“那个混蛋马烨呢,被明国皇帝杀掉了么?” “当然没有。你想想,他为什么挑衅、是受谁的指使?怎么可能杀掉他呢?大皇帝只是把他叫回去,明面上骂了几句,罚了两年的俸禄,就派他去别处做官了。”奢崇明淡淡地说。 “那老祖太委屈了!建了驿站,又修了路,汉狗们想来便来。安稳了一时,却给后人留下这许多祸患!”奢寅气道。 “浑话!”奢崇明有些生气,“你动脑子想想!如果老祖不是这样,咱们奢家那时所有族人连老带幼全加在一起不过七八万人,会被屠得干干净净!现在呢?两百年的开枝散叶,一个奢家变成了奢安两家,族人几十近百万,跟水西、芒部、乌蒙、播州……世代联姻,所有血脉相承的人加起来几百上千万,今天的大皇帝还能杀得尽吗!” “老祖做得对,孩儿错了。”奢寅恍然大悟,认错也痛快。 “唉。汉人们总是这样欺负人。你我父子被逼无奈反了,阿爸本想能拿下成都府,把蜀王扣在手里便可以跟汉人的朝廷讨价还价,至少能为你这代人争个几十年清净。这个帝国太大了,无论如何咱们也抗不过的。但那个汉将孙杰太厉害了,到了这步田地,咱们恐怕迟早都要被他打败。阿爸在想,如果你能活下去,阿爸死便死吧。” 奢寅急道:“阿爸,孩儿要永远守着你,护着阿爸!” “哈哈哈,傻孩子,当爹的为儿子拼掉性命是应该的啊!你也应该为你的儿子去拼、你儿子再为他儿子去拼,后人在前人建立的根基上继续向前,一代一代生生不息……这,才是天道。咱们不是虚伪的汉人,他们那套所谓的孝道,嗯,除了制造傻子,便是叫人变成恶魔。王祥卧冰求鲤——趴着用肚皮去融化坚冰为他娘捞鱼吃的故事还仅仅是糊弄傻子、再看那个郭巨雪里埋儿——为了省下口吃食给他娘,便把襁褓中的亲儿子活埋……这还是人吗?这么缺德残忍是要遭天谴雷劈的!”奢崇明说着有些激动,一阵冷冽的晨风吹来教他冷静下来。转脸看了看虽略显稚嫩,然周身上下散发着蓬勃青春气息的奢寅,随即将目光转向连绵巍峨的群山,“不过,即便咱们父子都被他们杀掉、即便追随咱们的人都被他们杀掉、即便你安叔那里也是如此……咱们奢家、咱们苗家的血脉也还是会延续下去,咱们的子孙,将永永远远守着这片大山!” 说到最后一句,东面的大山顶上一轮红日破云喷薄而出,将温暖洒向东行的人群,也照得奢崇明坚毅冷峭的脸上焕发出一层夺人的光彩。 二百三十六章 追击 二百三十六章追击 张芳的尸身早已在雄所则溪的大山里腐烂,但他在响水河与六冲河交汇处南岸搭起的那座倒卖军粮的转运场还在。不仅在,而且此刻人头攒动,忙碌异常。从毕节逃出的水西族众扶老携幼带着坛坛罐罐向织金方向蹒跚行去,与其相向而行的则是大队的粮车粮担,粮担都上了船,粮车则直接被推上临时用河舟搭起的浮桥,径直运往北岸。 安邦彦忧心忡忡地向西望了望:“阿哥觉得那个汉将多久会追上来?” “再快也要三四天吧。舟筏都在阿哥这里了,汉狗们只能走官道。车勺领了人在道旁林子里埋伏着,得空就会滋扰下,已把明军追击的马队挡回去了,他们行不快的。咱们得信也便当,至少有一天的预警时间。”奢崇明口里答着话,但脸色阴沉得很。 安邦彦琢磨了一会:“阿哥,咱们在这里设个伏如何?那汉将再厉害,你我两部六七万人,拼掉一半,总能吃掉他!” “不可!”奢崇明想都没想地截道,“阿哥这几日在船上想过了,行不通的。咱们人多,但这里地方不够,要展开就得在沿河拉开十几二十里。如此之远的距离,各寨之间的配合协调全靠信使的两条腿联络来不及。那孙杰治军确实有一套,发现中伏定会各营各自结阵,汉兵们有甲有盾,都能守上很久。更重要的,他们有金鼓旗帜号炮烟花可以相互联络,一旦发现咱们的破绽就可以彼此配合出击,很容易把咱们各个击破。” “那……将他们引到开阔地呢?”安邦彦继续追问道,从奢崇明口中他早已知道孙杰是第一劲敌,故而一直存了豁出家底也要先解决掉的念头。 “也不行。这帮明狗们有炮,很多炮。发现中伏,不等咱们围上去,那些炮便都能架好。他们的弓兵也厉害,在成都阿哥就吃了汉狗弓兵的大亏……唉,不说了,总之,开阔地更打不得。及时联络是咱们的短处、没有铁甲火器也是咱们的短处,这股明军不同其他,跟他们硬拼不得。”奢崇明又摇了摇头。 安邦彦有点赌气道:“照阿哥这样说,无论如何咱也打不过,那干脆就降了等着被千刀万剐了?” 奢崇明笑了:“阿哥说战场联络、火器都是咱们的短处,但咱们也有汉狗们不及的长处啊!”说着话,将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这大山,便是咱的长处,咱的朋友,咱的家!把他们引到大山里,铁甲是累赘、火器用不上、只消隔一两个山头,金鼓旗帜便都成了废物,那些汉狗,在林里谁能跑得过咱的人?” 安邦彦眼神一亮:“阿哥说的太对了!打仗的事,阿彦全听阿哥的!” 奢崇明继续道:“根据永宁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现在咱们苗地有两路三股汉军。一股是西路追着阿哥的孙杰、东路是两股,刘超带了一两万人在鸭池、陆广一线;朱老狗带了成都卫劳顺的一两万人屯兵贵竹司、威清卫一带。” 安邦彦插了一句:“成都卫的兵马又分出来一半驻扎在贵阳旁边的龙里和新添两处。那里乐平司、平伐司几个头人虽表面上都投了明国,但他们安家饭吃了百多年,大家心里都有数的。朱老狗是个人物,这些事都知道,所以派了成都兵镇着,否则睡觉都不会安稳的。” “哦?朱老狗分了兵?那更好了!”奢崇明闻言大喜,“阿哥把孙杰往雄所则溪的大山里引。刘超跟他没甚交情,以汉狗们的脾性,不跟他抢功给他拆台就不错了,又种了许多田得看护着,该不会豁出去家当都不要了帮他挡着阿哥。就算挡也不怕,金沙、水西、谷里都是阿位的人,咱们总能提前知道消息,避开堵截,把他们全引进大山里!朱老狗只带了成都卫那点人马,又分了兵,能镇着贵阳那一带都勉强,断不敢离开城。阿彦你这里出兵跟上孙杰,阿哥在前,你在后路,咱们把这最厉害的汉狗堵在雄所则溪的大山里!吃掉孙杰,再回过头来一起打鸭池、陆广,等刘超跑回贵阳,就又是一次围城!这次咱们死命打,把朱老狗捉了,便可以跟明国好好谈一谈了。” 安邦彦喜道:“好!便是这样!阿彦后天就出兵,先猫在鸭池对岸以著则溪的山里。阿哥你从水西驿那边往北走,明军要追阿哥,探马不会进山,等他们过去阿彦就保持一天的距离远远跟上。雄所则溪的老头人思定洲会帮咱们随时传递消息。” 响水河畔的官道上,大队明军在行军。每一个战兵营都把一个步队部署在最外侧披甲警戒,其他战兵们则轻身持械,保护着运输辎重的辅兵们。安云翱的几千镇雄兵也分成好几股,由各自的寨主头人领着混杂在各战兵营前后。 几十丈外林里一株茂密的树冠上,掩身在叶子里的车勺气恨恨地看着远处官道上的明军。埋伏了大半天便射倒了两个马兵,把追老寨主的马队吓退车勺很得意。但第二日开始,这股得意劲便被气恼取代了——明狗们摆出这副架势行军,很难再有机会偷袭。远了竹弓够不到,够到了也不能破甲;离得近了……摆藏和卜笼不甘心,偷偷靠过去,没等拉开弓就被队伍中的镇雄兵发现了!一声呼喊,这队明军立即止步,转眼间从头到尾一面盾墙便竖了起来,那些镇雄兵则吱哇叫着向二人的藏身处扑来……几个呼吸间摆藏和卜笼就被砍得稀巴烂了。 不过好在这样的行军速度会大大降低,车勺估计至少要四五天他们才能走到金鸡驿转运场那里。于是决定不再做无谓的牺牲,远远盯住他们就好。 孙杰没在部队里,而是找上官飞要了二十名马兵充当临时护卫,独自跑去赤水找罗乾象了——按照他的计划,刘超、罗乾象都需要做出很大的牺牲,刘超那边的态度不好说,自己跟罗乾象交情匪浅,所以决定亲自去一趟。 等孙杰把自己的想法说完,罗乾象有一阵没说话,孙杰忙道:“罗大哥,小弟不是以大帅的身份给大哥下命令,而是以兄弟的身份与大哥探讨这个办法是否行得,小弟知道要大哥放弃赤水确实过分,大哥不用为难的……” 罗乾象摆摆手止住了孙杰:“某不是为难舍不得,是在想行不行呢。若不是大帅兄弟,哥哥不是被奢贼当作炮灰死在成都墙下,也得被他暗算掉。以前哥哥只有一个小小的水脑寨,还早不保夕……不对,不是这个词,怎么说来着?” “朝不保夕。”孙杰小声道。 “是呢,朝不保夕,这个词真好。”罗乾象赞了一句继续道,“现在哥哥有了永宁这么大一片地方,赤水城本就是大帅兄弟帮哥哥引走了奢贼才拿下来的,莫说临时放弃,便是丢了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某在想,该如何才能教奢贼上当呢。嗯,就是这样。” 孙杰动容道:“大哥!” 罗乾象猛地一拍大腿:“有了!放火!这几天某先将赤水的粮运回永宁,把水滴寨的老胡叫去那里看着。然后隔上一两天就半夜里自己放把火,多放几次,消息就该能传出去了。奢贼定会以为这里还有不少余党,某的兵力不足压不住,大帅兄弟没跟着他反而去打水西贼,一定会咬钩来抢赤水的。某退回永宁,有那些炮,永宁没事。放火烧得多一些,奢贼进了城也待不得,守不得,大帅兄弟再从东面压过来,就能把奢贼打死。嗯,就是这样。” 孙杰大喜,重重地一报拳:“多谢罗大哥了!就是烧得太多,以后大哥再拿回来还得重建,要花费不少。” 罗乾象哈哈一笑:“白捡一座城还不是占了大便宜?再说,奢贼只要活着,罗某便睡不踏实。把奢贼打死,烧掉半个城也值呢,就是这样。” 为了防止半途被叛军截获,孙杰提前叫商师爷把自己的计划隔字誊抄成两份。计议已定,找罗乾象要了快船,派了两拨军使各揣一份从川南大楼山麓兜个圈子去贵阳找朱燮元汇报,自己则快马加鞭地赶回毕节追上大军。 明军的速度比奢崇明预判的要慢上许多。在以著则溪的山里猫了三天,安邦彦终于得到探子的消息:明军已到达转运场,正在南岸集结,大批辅兵正在四周砍树。这时安长老有些后悔:奢崇明把响水河里的所有舟筏搜罗一空,除了将部分好船驶向下游,又拖上岸藏了些,其他都被凿沉或烧掉了——该给孙杰留下几艘,叫他搭浮桥便利些!看样子,自己这三万多人还要在大山里等上两日以上呢! 不过,这是安长老最后一次得到探子的消息:明军的辅兵用很快的速度造了几只木筏,载了马队送到北岸。这支马队过了河便沿河一字展开,构成一道军情屏障,留下的眼线靠得近的都被马队捉住了。 安长老在山里又忍了两天,还是没见明军有任何架桥渡河的动作,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好像哪里不对劲,大大地不对劲!一面派人去联络奢崇明,一面整军出山,向响水河扑来。 北岸的马队远远见到大队水西军向自己开过来,呼哨一声,都上了筏子跑回南岸,然后隔着河对被响水阻住的水西军百般叫骂嘲讽……这回安邦彦算彻底明白了——孙杰根本就没打算过河,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去追奢崇明的永宁军,他却直扑织金,趁主力都被自己带到河北,去掏自己的老窝了! 二百三十七章 鸭池 二百三十七章鸭池 “这个……”刘超两手一摊,面露难色地向朱燮元望去,“督师大人。大人如何吩咐,末将自当从命。不过,此前官军连遭败绩,末将侥幸,人马没甚损失,柔远所的屯田却也丢了。眼下鸭池、陆广两处的黄米和高粱都已要熟了,末将正打算收割。末将没多少存粮,这些收获,有近两万张嘴要等着吃啊。自从王大人兵败殉国,朝廷便再没有给末将拨过一粒粮,全靠儿郎们种田养自己。孙大帅直捣贼巢自己立下大功,那是人家的本事,末将无话可说。但那安贼走投无路,肯定会来找末将的晦气,末将也只好认命。可孙大帅叫末将留着粮不割,来拖住安贼,等他腾出手再过来打……道理俺明白,但道理不能当饭吃啊!孙大帅神威无敌,尽人皆知,安贼定是难挡其雷霆之击,马上又是一件大功到手!末将呢?挡不住安贼的主力城破,末将是死路一条、暂时逃得性命,临阵脱逃国法难容、豁出去所有家当把安贼拖住了,功劳都归了孙大帅,以后末将的儿郎们怎么办?俺们当兵为朝廷拼命是本分、朝廷有难处咱们一边拼命一边种粮养活自己也罢了,但孙大帅自己一路把功劳立下去,末将的人要扛安逆全力一击,为了让安贼多打末将几天,还要把粮留给他——要么丢命要么挨饿,这个事,对末将不太公平啊督师大人!” 朱燮元摆摆手:“刘副帅莫急,你先看看这个。”说着话,把一封信函递了过去。 刘超没接,抱拳歉道:“督师大人,末将不识字啊。” “哦,忘了这茬了,呵呵。那老夫直接说与你吧,这是老夫给朝廷写的捷报,说大破贼巢织金寨,先锋营是你亲自带的河池兵!” “啊?这个……”刘超大吃一惊,半晌,方啜啜地嘀咕了一句,“督师大人太抬举末将了!” “老夫可想不到这个,这是孙杰的主意。”朱燮元定定地看着刘超,“孙杰怕老夫不同意,所以一封军情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大半却都是在说你。说你以孤军守要津独抗强贼三四年之久啦、解贵阳之围,田柏盛以外,就数你功劳最大啦、张芳之败、鲁钦之败,如果不是因为两次都有你力挽狂澜,黔省早已不可收拾啦、说真论起来,平逆的大功无论如何你都该是第一人当之无愧啦……他还说,可惜朝廷对武人只以斩首记功,实在没办法,他才一个劲婆婆妈妈地絮叨,想说服老夫采取这种权宜之计。哼,老夫岂是那等只会掉书袋的腐儒,难道不知道你的苦衷、你的委屈、你的功劳?还需要他来开导!只不过是一时想不到你们行伍里这等糊弄上边的办法而已。不过,这也不能算糊弄,唉,朝廷总不能让在穷苦边地流血卖命的好汉子寒了心不是?呵呵。” “末将惭愧!”刘超当然知道眼前这位五省督师朱大人跟孙杰的关系非同一般,但乍一听说孙杰要他牺牲掉马上要收获的粮食来把安邦彦拖在鸭池和陆广,还是忍不住要表达一下不满。可没想到孙杰竟将攻陷贼巢的头功让给自己,这样的“交换”绝不能算吃亏了:刘超手里当然还有些存粮,供几个战兵营吃上半年饱饭问题不大——至于辅兵们,刨野菜煮树叶的日子又不是头一回了,几千叫花子饿上一阵又能如何?因此在心里已经准备接受这场交易。 “刘副帅,粮的事你莫愁噻!某带的军粮不少,有劳某人吃的,便有你刘副帅的一份儿,哪个骗你是婊子裤头子里钻出来滴!”劳顺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 刘超急忙抱拳一礼:“劳大帅,末将愧不敢当。” 劳顺此时的官职为川省都指挥同知,与刘超的副将官秩相当,都是从二品。但正儿八经的四川都司府的官衔究起来毕竟比临时差遣性质起源的总副参游更符合朝廷正规编制,再加上人家大老远跑来助拳还要送你粮食,因此称呼上刘超必须显出足够的热情尊重。 “莫得说莫得说哈,”劳顺哈哈大笑,接着狡黠地冲刘超挤了挤圆脸上那双小眼睛,“跟着孙帅打仗,咱们吃不了亏噻!奢贼赤水的粮都被孙帅抄了、安贼老窝里的粮也生不出腿儿,也都是孙帅的!那些粮,孙帅会留在织金么?还有,只要守住城,打跑了安贼,这城外的粮,安贼只是替咱割了,难道能在孙帅眼皮子底下扛得跑噻?迟早还不是都是你我的嘛!”接着转向朱燮元,“老大人,您说末将想的对不对噻?” 朱燮元当然知道劳顺是在帮孙杰跟刘超套交情,但这种武夫之间半插科打诨似的对话自己不适合涉入太深,因此没搭话,只是含笑点点头。 “除了粮,劳某带的那些四川兵,好歹也都是见过血的,回头都过来帮你守城!”劳顺继续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 “不可!”刘超闻言急道,“督师大人、劳帅,断断不可!”接着解释道:“督师大人和劳帅的好意刘某心领!但末将在贵州待了这么久,知道平伐司、新添司、乐平司、把平寨……那些土目跟水西安家的关系都非同寻常。现在他们表面上虽归顺了朝廷,怕只是迫于大势和压力,一旦给他们抓住机会,或者发现咱们压不住奢安二逆,定会降而再叛,那样,督师大人和贵阳就都危险了!这几处,劳帅都得派精兵镇着。” “劳某晓得噻。老大人,您来给刘副帅摆一摆嘛。”劳顺笑嘻嘻地说。 “咳咳,嗯。那个……刘副帅,这些倒不用太过担心,老夫虽然来了不久,这里的事倒也知道一二。因为,额,那些头人寨主和他们的嫡子继承人,现在都在督师府里做客呢。”朱燮元笑得有些狡猾,还特意强调了“做客”两个字,接着神色一正继续道,“弃暗投明,朝廷当然欢迎之至!常言道,人无信不立、老夫岂是空谈之人?既然说了幡然而悟者既往不咎,此刻,他们便都已是我朝招讨司、安抚司的堂堂朝廷命官了!常言又道,名正则言顺、实至而名归。既是朝廷命官,岂可无告纸官印?为免除以后重蹈奢安承袭之争覆辙,老夫已叫他们各自带了继承人到督师府领委任状,现下都在府里等着匠人刻官印呢!”说到最后一句,朱燮元早已恢复了一本正经。 来龙去脉都知道的劳顺在笑,刘超听了心里不禁一惊:这读书人要是使起坏来,可比咱们粗人理直气壮多了,偏偏还能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原来这二位,哦,不是,加上孙杰是三位,早就都商量好了!这杯敬酒也足够体现了诚意,自己不仅不能算吃亏,还真占了很大便宜,若是再不吃……心里这样想,面上哪敢再有丝毫不满?急忙躬身又是一礼:“督师大人高明、劳帅高义,末将感激,感激!” “你先别急着谢,孙杰的亲卫长捷营被老夫带来了。回头等他过来,教他们打了你的旗出城逆袭夹攻,怎么也能算个次功吧?虽说国朝屯垦不能记功,大破织金贼巢的头功加上一个合击苗逆主力的次功,老夫觉得嘛,刘副帅当是可以开镇了。老夫先恭喜刘帅了,哈哈哈。” 刘超心里百感交集。领命入黔为大军冒险开路、忍受张芳解忠仁等的百般刁难排挤、他们兵败身死后时刻担心被奢崇明安邦彦吊打、收拢溃兵还要且屯且战……那么多次死里逃生才从游击一步一坎儿地爬到副将,如今坐在家里啥也不用管就能开镇升大帅,而且是五省督师朱大人亲口许诺,刘超再无他想,扑通跪下深深地一叩首:“督师大人,刘某是个不识字的糙坯,老大人如此看顾。以后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大人面前再有二话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响水河北岸的安邦彦睚眦欲裂地看着南岸的追逐,虽面沉似水,心头却在滴血。 明军的马队一直逗留在南岸,但安长老的强渡尝试被当头击得粉碎。因为,与马队一起的除了区区两个步队和几百辅兵……竟还有五六门炮! 孤舟渡河铁定是送死,因此安长老把奢崇明拖上岸藏起来的百来艘舟筏都拖出来集中到一起,织金寨最彪悍、最忠心的一千多名勇士,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在明军的眼前开始集结强渡!还有不少水性好的勇士纷纷纵身跳入激流,攀着舟筏边缘横渡响水——明军战兵马步合计只有四百余人,只要踏上南岸,五六倍数量的苗彝勇士们将用生命和鲜血为后面的几万族人开辟出足够的登陆场。 然而,最前的舟子堪堪划到河心,随着一声尖利的竹哨声,对岸林里冲出十余架马车,前面是挽马拖着炮车,后面的大车里装了打好捆的火药包和沉甸甸的弹兜。舟筏还距南岸十几丈,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已齐齐指向正在与激流搏斗挤做一堆的舟筏…… “轰”、“轰”、“轰”! 无情的弹雨扑面而至。 十来丈的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只需将炮口大略指向目标,火把按下,船上和水里的勇士们便像镰刀下的稻谷一样成片倒下。呼啸的弹丸毫无阻滞地穿过人体,又将后面舟筏上的勇士击倒,竹筏上的麻索绷断,猛然弹起的粗大毛竹横扫河面,路径上的所有人骨断筋折,无人操控又千疮百孔的舟筏在被鲜血染得赤红的河水里随波逐流,磨擦、碰撞、打转,又阻住了后面的渡船…… 岸上明军的步队已拉出两道横列,摘下背上的步弓好整以暇地向幸存者瞄准、射击,全身的铁甲让他们对起伏波涛中船上零星回击的竹箭视而不见,几个呼吸间,舵手、浆手、弓兵们陆续中箭倒下。与此同时,几个炮组则头也不抬地清膛、装填,然后在炮长的指挥下,炮口转向另一段舟筏密集的河道,一轮又一轮代表死亡的弹雨再次迎面洒下…… 两行泪水无声地从安邦彦刚毅的脸颊流下。那一天,安长老独自在河岸边伫立了很久。 这些,都是两天前的事了。此刻的安长老立在北岸,看着马队戏虐般地追逐、围猎着对岸一个衣衫褴褛的熟悉身影。身影不停地、徒劳地改向、奔跑、再次被闪亮的枪刃逼回、再跑……直到跌倒、几个甲骑围了过去…… 那是把扎,留在织金寨看家的头领——把扎只身逃至响水河试图泅渡送信,只会说明一件事:老巢已然丢了! 安邦彦冷冷地看着,在把扎身影跌倒的那一刻拨马回营,再没有回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泪——所有的泪水,都已在两天前淌尽。 安效良、歹费、乌迷、阿蚱怯……一干头目在安邦彦的带领下,领着水西各部三万余众,红着眼睛,受了伤的猛虎一样,孤注一掷地向鸭池城扑去。 二百三十八章 入彀 二百三十八章入彀 窝拖寨的一座竹楼上,老头人思定洲定定地向西北天际那股隐隐可见的红光望着,对夜风带来的阵阵侵体寒意浑然不觉。 前几天,已有两拨人陆续跑来报告,赤水卫夜半起火,看样子,火势还不小——虽然黑夜里火光会很明显,但多年战乱,整个雄所则溪的人口已大大减少,不少寨子都废弃了,离赤水卫最近的便是这窝拖寨了。隔了几十里还能看到红光,说明那火头可绝小不了。 起先一次,老头人并没有怎么在意:起夜的人碰倒了灯烛、更卒打盹火把落到草料堆上……有很多种可能。但紧接着思定洲就收到了第二场夜火的消息,老头人便知道,这事情一定有蹊跷,于是决定自己到窝拖寨走一趟亲自看看。 果然,在窝拖寨,老头人听到了更多的消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那个早投了汉人的水脑罗寨主,这阵子一直在从赤水向永宁搬东西! 思定洲有些想不明白了。照理说,奢大王被赶出家,在毕节那边又吃了大败仗,从响水河经过以著则溪再跑到自己的雄所则溪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现在几万人都猫在大山里——罗乾象本身也是苗子,不会像汉人那样在大山里耳聋眼瞎,这些消息肯定瞒不住他——那他更应该大大加强赤水的防务才对呢,为什么要把物资都往永宁运呢?再联想到接二连三的几场大火,莫不是赤水那边暗中还有很强的效忠奢大王的势力?可是……那里明明已经没奢家什么人了啊? 雄所则溪是水东六目之一,以前是水东宋家的势力范围,思家世代效忠的对象自然是宋家。水西安家壮大以后,百多年间一直向东扩张,逐渐蚕食了大片宋家故地,势力甚至远达贵竹司以东的龙里和新添,影响力波及到都匀府一带。连宋家都无力抗衡,思定洲当然更没有办法,只好表面上依附了水西。安尧臣只给思定洲留下金沙本寨附近一些山头,雄所则溪的其他地方则都由安家人接管。为了防止本族本寨被水西彻底吞掉,思定洲一方面小心翼翼地维持跟他们的关系,同时有意与古蔺的奢家老寨往来的越来越密切,因此,跟永宁的奢崇明父子也算攀上了交情。水西公然扯旗造反时,尽管思定洲没有跟着一起出兵,安邦彦也只当没看见,除了其实力太过弱小起不了多大作用,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跟奢家的这层关系,只不过安邦彦始终不予点破就是了——甚至还向奢崇明郑重其事地推荐他呢。 人们常说脚踩两只船,老头人思定洲现在脚下则踩了三只——虽然手上有张芳那百十条官军的人命,但由于没留活口,这事儿谁也不知道,又因为很早就响应了朱大人的号召,思定洲现在明面儿上的身份已经是大明金沙长官司的正六品长官了!没办法,这是乱世唯一的生存之道。 由于张芳把自己全族赶出金沙老寨,尤其是还杀十多个族人,怒火攻心之下趁其兵败逃亡就把他拿了。再加上那时奢安联军已把明国杀得一败涂地,为了修补关系兼表明立场,思定洲就把张芳交给安长老。心思活络的安邦彦再把仇人交回给老头人自己处置,则代表着两厢已是一家和好如初。现如今奢崇明藏在雄所则溪自己属地的大山里、安长老托人带过话来想围堵追击的明军,而自己早已受了明国的招抚做了明国的官——这三方,无论得罪了哪个,小小的金沙寨都将毁于一旦,由不得老头人不忧心忡忡。 对着漆黑的夜空发怔了大半宿也没琢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思定洲决定天亮后亲自到赤水卫附近去再看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 思定洲叫窝拖寨的人划了船沿赤水河逆流而上,自己坐在船头远远地就见赤水城那里暴土扬场地笼罩在一片烟尘之中。待划得近便些,老头人不敢置信地揉了揉那双一宿未曾合上的老眼:东墙上下竟聚了几百上千的人,而他们——竟然在扒城砖!从河舟里仰视过去,墙上黑黝黝的人影在湛蓝湛蓝天空的背景下像一个个走马灯里的人物,可惜空中还有几缕断断续续的烟柱腾起,破坏了画面的美感。 昨夜的那场火看来可是不小啊。 “什么人?停下!” “拿细作!” 岸上有苗语喊起来。 思定洲一惊:自己虽然已有大明的官身,但若是被人发现离了老寨上百里远出现在赤水卫……可怎么解释?急忙用竹笠遮了面孔吩咐船家快快驶回去。见小舟没有靠岸,有几骑马沿岸驰来。这一段赤水河水流速很快,小舟轻盈地顺流而下,岸上的追兵们追到与小舟平行的位置纷纷跳下马,张弓搭箭瞄向小舟。 “混账,换竹箭!真射死他们你去送信?”为首者低声骂道。 小舟已去得远了,几支竹箭无力地坠落到河里。 “什么?那罗叛狗竟在拆城砖?”大叫的是奢寅,“你看清楚了,他们确是在拆砖,不是在加固么?” 思定洲瞪了一眼这个愣头青晚辈,没有答话。 “浑话!”奢崇明喝道。 “阿叔,阿寅错了。”奢寅直来直去,认错倒也爽利,“不过阿爸、阿叔,你们说,罗叛狗为啥子要拆墙呢?” 思定洲道:“肯定是赤水待不住了要回永宁去,这个不消说的。但是,他为啥待不住了呢?” 奢寅扳着手指头道:“普世所、摩尼所、白撒所的人都在这里了,古蔺老寨里也没多少人了啊……” “肯定是了!”奢崇明大叫一声,“咱们只想着自己这边,偏偏忘了那边!” “哪边?”思定洲和奢寅异口同声地问道。 “明国那边啊!”奢崇明道,“朱老狗领了五省督师,但本职是贵州巡抚,明国定是派了新川抚过来。罗叛狗是永宁宣抚使,但朱老狗不可能叫他兼领赤水卫!新官上任,自然要把赤水给自己人,那罗叛狗不甘心,于是想把城拆了,自己拍拍屁股回永宁。我看啊,那火,该也是罗叛狗自己烧的!” “定是这样。”奢寅急道,“阿爸,赶快出兵吧!若是墙砖都被罗叛狗扒光了,即便咱们夺回来,明狗们再来也挡不住啊!” 这个道理奢崇明岂能不知?自从被赶出永宁,奢崇明便把赤水城当作自己反攻复兴的基地来经营,尤其是被罗乾象偷袭后,好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加强城防。那一次罗乾象知道张鹤鸣不可能同意他长期据守,便已拆过一次城墙。赤水卫的城墙主体与其他地方无二,是夯土。但那时明军近在咫尺,奢崇明可不敢托大建窑烧砖,所以重修时,外包面就是直接刨了城里城外的石板路,用一块块厚重的青石垒起来,防御效果自是比普通墙砖好得多。这次若是叫罗乾象再都给拆干净,不仅自己几年的心血付诸东流,那城也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再也没法守了! 可是,安兄弟跟自己约好了要给孙杰设伏前后夹击,若是径自去打赤水,会不会顾此失彼误了大事?然而……就这么放任罗叛狗连拆带烧的把赤水祸害成白地,就算把孙杰灭了,失了基地,几万人也就成了丧家犬,甚至都等不到饿死在大山里的那一天,只需来一场暴雨,山洪就能带走大半族人的性命,更不用说汉狗们迟早能想到放火烧山这招。 “思寨主,安兄弟那边有消息么?”奢崇明问道。几日前车勺已传过信来,孙杰的追击会比预想的慢上两三日。安邦彦在以著则溪埋伏,又要坠在后面围堵,该不会带太多粮,若是拖得太久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还没有。但我觉得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也许,现在安长老的人已到了金沙寨也说不定呢。”思定洲答道。老头人不想在奢大王这里待太久,只是赤水在拆墙这消息太过惊人,必须亲自过来一趟——被明国的人知道自己跟奢家的勾连可不是好玩的。不论脚踩几只船,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是最重要的。 “阿爸,别犹豫了!罗叛狗绝想不到咱们会突袭,等他拆完城墙,赤水便要不得了!孩儿领上一万兵,最迟四五日便能赶回来。这一路过来,咱们设了不少障碍,孙杰走不快的!” 奢崇明琢磨了一下,奢寅说的确实有道理。从水西驿到这里自己走了三天,为了尽可能消耗追击者的体力,沿途山路被挖得坑坑洼洼,携带大批辎重的明军行军速度绝对不可能快过自己。于是道:“思寨主,你等下就回金沙吧,安兄弟那里有信儿过来你就打发人来说一声。阿寅,咱们一道去夺回赤水,伤病正好可以留下,顺便把墙补补,其他人再全速赶回来,那时安兄弟也该缒上孙杰了,只要咱们动作快,应该来得及。” 攻击赤水,如果要保证歼敌效果,最好的方式是从雄所则溪向西北行军到蔺州,然后折向西南,拿下摩尼所便彻底堵住了北逃永宁的路径,再派上三五人潜过去砍断城南赤水河上浮桥的绳索,守军将无路可逃。但如此一来会多出两日以上的路程,显然奢崇明不敢行此险招。好在眼下的目的是抢回赤水而非找罗乾象报仇,因此奢崇明引军径直向西,渡过赤水河后便直接发动了对赤水东墙的攻击。 罗乾象好像已成惊弓之鸟,永宁军刚刚出现在墙上望子的视线里还没等向北展开,便领着为数不多的留守部队一溜烟向北跑了,临走竟又放了一把火——这厮显是蓄谋已久,各处都堆了不少柴,火头竟有几十处之多! 一矢未发便挥军入城的奢崇明看到赤水已被罗乾象祸害得满目疮痍,心里那个恨啊:绝大部分房屋要么被烧了顶、要么被凿穿了墙、还有一些,既被凿穿了墙也被掀了屋顶,水井也被填了多半,至于粮食物资,更是想都不用想了,粮库里屎溺遍地——那班水脑贼直接把粮库当了茅厕!不知怎的,奢崇明脑海里竟浮现出儿时读过的一句很应景但绝不恰当的汉诗:此恨绵绵无绝期! 实在没时间抒发太多的恨意,奢崇明留下两千部众,自己和奢寅马不停蹄地带领其他人再次掉头向东,向雄所则溪的大山赶去。 与此同时,金沙寨的思定洲也见到了安邦彦派出的信使。 二百四十章 豪赌 二百四十章豪赌 安效良有些惊惶失措了。原本以为这么小的一座破城,大可以一鼓而下,便把手里所有苗兵一口气全压了上去,根本就没想到连墙头都没摸到便被揍回来,因此,也没留什么阻击追兵的预备队。 一般而言,攻击失利发生溃败的时候守军通常会开门逆袭:败局已定,谁也不想这时候野狗一样毫无意义地死在城下,因此都会一个劲儿地拼命逃。除了后方观战土垒上的将领,又都没有能够俯视战场的上帝视角,大头兵们谁也不知道到身后到底有多少追兵——而将领偏偏又不能及时通知到前面的溃兵!所以,哪怕只有二三百追兵,往往也能把成千上万失魂落魄的家伙撵个狼奔豕突鸡飞狗跳。故而攻击一方的主将总要在手里扣一支预备队,这时候顶上去,阻住追兵掩护大部队后撤。 不过出乎意料之外的,这次溃败之际,据守陆广的那些精锐明军并没有乘势发动反击,城头上热闹了一阵子便又安静下来,甚至没人缒下墙割首级——虽说与东虏相比苗蛮的首级不怎么值钱,但再少也是钱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安效良又认真琢磨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这些守军都是精锐不假,但肯定还是人数太少——否则,他们为什么不敢追一下呢?这道理,简直跟一加一等于二一般明显呢,可休想瞒过聪明的安头领! 想明白这一层,安效良放了心,于是留了两千人堵门——嗯,记得么,以前堵东门的只有千把人,从这个举动看,安头领还是很谨慎的,对吧?其他人继续打发去收庄稼。至于攻城不利,“小挫”一场这事,有点太丢面子,反正损失也不是很大,就没跟安邦彦汇报——所以,陆广突然冒出来一股陌生的精锐明军这事,安长老完全不知道! 安邦彦的优点是脑筋活络,缺点是重大选择面前不敢下决心,以前把贵阳围成一座死城还舍不得投入重兵攻击以致功败垂成便是最好的例证。以现代视角看奢安联军,如果由奢大王做总司令、安长老做参谋长,可能会是最佳搭配;然而事实上正好相反,安家势大,安邦彦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统帅。双方的联盟也较为松散,在受挫时彼此固然能够相对比较无私地支援抱团取暖,但其他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各打各的,缺乏协调配合,更谈不上什么研讨制订共同的战略目标,这是一个先天的短板。 不管怎么说,安效良总算对陆广发动了一次进攻,而这些天安邦彦则一心一意忙着抢收庄稼,同时提心吊胆生怕孙杰突然出现在响水河北岸。所幸前几天风平浪静,安长老看着已收了大半的田野,渐渐地放了些心。 沿着张芳给安邦彦送粮拓出来的山路,孙杰的行军走得很是轻松。几炮过去,织金寨的粗木寨门便成了四处横飞的木头渣渣,绝大部分精锐青壮都跟了安邦彦北上,留守的老弱如何挡得住蜂拥而入的铁甲锐士?老寨里的人们四散奔逃,但寨外的山脚下,安云翱的四千镇雄兵早已严阵以待。大家都是山民,但一边是以逸待劳的青壮,一边是心胆俱裂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幼,老寨的苗民们又悉数被赶了回来。 所幸孙杰并不嗜杀,试图抵抗者自然都被尽数当场格毙,其他人则大多保住了性命——当然,孙杰也不是圣人,寨民们被刀枪逼着填平了寨外的壕沟、拆毁了所有残存的寨墙、一把火烧掉全寨唯一的土碉楼,有劳动能力的最后都被抓了做随军苦役,拉车挑担地在辅兵们的鞭子棍棒底下,把屯在织金寨里的海量粮草向外运。安邦彦的家财尽数入了孙杰的军库(给安云翱分了一些),至于其他金银铜钱布匹之类的零星财货,自都落入汉、土各级军官和兵士们的腰包。 孙杰对织金周边的环境一无所知,从手里山水画一样的舆图上看,寨子周围全是山,因而原计划打下安邦彦的老巢后立即挥师北上。但进了老寨意外地发现,除了山民们进山蹚出来的几条羊肠小道,竟有一条不算窄的道路向东面蜿蜒开去。审问过俘虏,此路原来是安邦彦为了攻击刘超曾占据的柔远所组织人力所修,得手后两地往来更加频繁,而织金寨距离柔远所也仅仅不到百里之遥。 织金寨里缴获的军粮堆积如山。为了保证大军的行进速度,在任何时代,通行的做法永远都是带不动的物资统统要一把火烧掉,绝不能留下资敌。正在感到心疼的孙杰闻讯眼神一亮,琢磨了片刻招手唤过来安云翱仔细交待了一阵子,后者便押上几名脑筋比较灵光的俘虏领着一千多镇雄兵直奔柔远所而去。 看守柔远千户所的头领禄昭被俘虏轻而易举地骗开营门,一个多时辰不到,三百苗兵守卫便被安云翱尽数斩杀。果如孙杰所料,奢崇明东逃时搭乘的那些舍不得毁弃的大船都被他驶来这里,在随后的几天里,安云翱和他手下的镇雄兵有条不紊地逼着织金寨的男女老幼把粮草装船,只需等待孙杰的命令,近百艘满载的粮船便将顺三岔河而下驶向鸭池。 收到柔远所已下的消息,孙杰立即整军北返。不过,他并没有从距离鸭池最近的以著则溪渡河,而是在汇合了上官飞的马队和刘铁牛炮组后向西走了一段,在奢香驿的正南,化角则溪一带搭起浮桥,不仅避开了安邦彦留在北岸的耳目,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陷了奢香驿,兵锋直指水西驿,最多再有四五日便可以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安邦彦的背后……不过,此时,鸭池城外的庄稼已被后者收割殆尽,对城池的攻击已然展开。 安邦彦打仗喜欢取巧,不怎么擅长强攻。尤其是眼下大批粮草已然在手,虽比不得老寨所囤,但维持大军小半年的行动绰绰有余。换做以往,以安长老见好就收的习惯,做做样子也就该引军而去了。 然而这次不同,丢了老巢,几万人已无家可归,而且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汉狗们最喜欢屠杀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幼妇孺,留在老寨的家人大半已遭明狗毒手,因此,群情汹汹,每个人心中都燃着血债血偿的怒火——这股怒火,是安邦彦无论如何也压不住、更不敢违背的。更何况据信使说,安效良把陆广围得铁桶一样,数量极为有限的守军龟缩城内束手待毙绝不可能来援,歹费、乌迷、阿蚱怯和安邦彦各领所部,对鸭池四门展开了空前猛烈的攻击,刘超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陆广已由劳顺带领成都卫的明军接防,刘超得以把麾下所有战兵全部集中在鸭池据守。饶是如此,水西军的攻势也足以让他感到心生寒意:自从接战的那一刻开始,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就几乎没有停歇,不仅如此,水西贼们竟全都视死如归,第一日傍晚时分各墙下就已足足放倒了千多具尸体,但水西贼死战不退,入暮后甚至开始举火夜攻!这等惨烈残酷的战事是入黔这几年来,哦,不是,是刘副帅入伍以来便从未遇到过的。 到了第三天,西墙下的尸体重重叠叠已有几尺高了。不过,再害怕,刘超也只能硬着头皮拼下去:五省督师朱燮元大人亲自坐镇鸭池,甚至时不时还会跑到各墙上兴致勃勃地观战——别说把老头子扔给安逆跑路肯定会喜提灭门大奖,挂了兵部尚书头衔的朱大人就是被流矢蹭上一下,那责任一个新晋副将也绝扛不起啊!刘超完全没想到一个文官胆子竟这么大,可惜劳顺不在,否则早就会把老爷子在成都临危不惧的故事讲给刘副帅听了。在水西军几乎不计代价的轮番强攻下,刘超部的损失也渐渐大了起来,除了他本人亲自坐镇的西墙以外,南、北和东墙都曾出现过水西军登城的危急情形。求了朱大人几次,老爷子硬是不松口,总是说时候未到,把孙杰那个亲卫营死死扣在手里,所以刚刚打到第四天,刘超被逼得只能孤注一掷,把自己的亲兵队拆散了,全部打发到各墙督战,同时心里把孙杰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地骂了多少遍。 有朱燮元在,损失的粮草心疼归心疼,但肯定迟早能想办法补回来一些、普通的兵卒嘛,死了便死了,朱大人也曾撂下死多少补多少的话——老头子当然不可能自己生出几百上千的儿子赔给刘超,这话的潜台词是战后去拉丁朝廷会睁一眼闭一眼,但自己一手从河池带过来的那两个营里死了人,刘超可是真心疼啊!别说亲卫心腹和千把总,即便是老兵,丰富的战场经验也绝不是随便拉个青壮便能够相提并论的。 刘超在叫苦不迭,城外的安邦彦同样也感到不妙了。这样不计代价的打,别说安长老是第一次,即便是奢崇明也没这样干过。如此小的一座城,己方伤亡已经五六千了,还是没能突破,最大的进展也只不过是墙头上去十来个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又被打下来。看着墙上那些丝毫不见减少的人头,安长老的心里在嘀咕:守军伤亡过千是肯定的,甚至可能有两千。从城上的火力输出看,守城的主力还都是战兵,不是只会抛砖石的奴隶辅兵!刘狗到底在鸭池屯了多少兵,难道陆广你就没留人守么? 一念至此,安邦彦立即打发人去找安效良,要他不要再管剩下的几亩地,全力攻击陆广,然后马上回援,务必在孙杰出现以前把鸭池拿下来。第二天,信使带来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那边的田也割完了,安头领已经对陆广发动了攻击,但被守军击退了——好吧,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几天前安头领就打过一次东门,但当场就被打了回来,据他说,守军不是河池兵,而是川省的精锐明军…… 安邦彦顿时感到眼前一黑:精锐川兵协守陆广、刘超部死守鸭池,两地城外都留了现成大片的庄稼不烧等着自己去割……汉狗们是联手给安某人挖了个好大的坑啊!而且,打到现在龙里新添那边都没有一个土司头人有任何消息传过来、尽管不知道孙杰此时在哪里,但肯定离自己不会太远了! 终于明白过来的安邦彦当即下令:全军停止进攻,携带所有粮草西渡鸭池河向谷里驿方向撤退,违命者立斩! 不过,还是迟了一点点:退过鸭池河后不久,安邦彦便接到后卫部队乌迷的急报:他们被从西面急行军兜过来的孙杰前军咬住了! 安邦彦隐隐地感觉到,这一场豪赌,自己怕是要输了。 二百四十二章 摧锋 二百四十二章摧锋 如果对手是披甲的重装步兵,百多步的距离,专业弓兵可以射出十几轮羽箭——身上穿了几十斤铁谁也跑不动,为了保存体力只能缓步推进,到阵前十几步即将接敌时再开始冲锋;阿蚱怯的绝大部分苗兵几乎都是无甲,在距长捷营两百余步时便开始疾冲,速度自然要快得多,仅仅几个呼吸间便逼到了阵前;长捷营的战兵们大多是刀盾兵和枪兵临时操弓,尽管孙杰治军有方,他们毕竟不是专业弓手,这段时间只来得及射出三四轮箭支。然而,步弓对无甲的伤害性是致命的,就是这三四轮射击,苗兵们便有二三百人被射中,哀嚎翻滚着倒在地上,继而绊倒了后面更多的人。 逼到阵前的苗兵们被盾墙阻住了,一支支从大盾缝隙里探出来的长枪让小小的军阵像一只浑身乍起长长利刺的豪猪,即使是头饥饿嗜血的雄狮一时间也无从下口。被后排拥着收不住脚的苗兵惊恐地眼睁睁看着对面闪亮的枪尖向前一送、枪杆一拧、再往回一抽,身旁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同伴便软绵绵地倒下去,紧接着自己也感到小腹一凉……暂时没被长枪戳中者狠狠撞在大盾上,徒劳地挥舞着手中的苗刀向前砍去、从大盾的间隙里盲目地捅过去,然而,即使勉强能够到对方的臂甲或胸甲,伤害性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相反,相邻的两面大盾狠命一夹,伴着惨叫声,持刀者那条毫无保护的小臂往往便“咔嚓”一声被生生夹断! 冲击的动能也让长捷营两百人的单层盾阵向后微微一挫。不过,这种盾阵本就是为了硬刚重甲步兵集群的冲锋而设计——当然,面对重甲集群时盾阵会有二至三层甚至更厚——饶是单层,长捷营也绝不可能被无甲苗兵一冲而破。前排的甲兵们低下被铁盔保护的头顶猫着腰侧弓步用肩膀和整个身体死死撑住大盾,为后排实施反击的战友们提供最大范围的保护,一百五十名长枪手一下又一下将手中的长枪向前用力捅去,为身前的战友减轻正面压力,最后面的一百五十名弓兵队则好整以暇地分作“品”字形三组,最大的一组当前,两个小组守定侧面大车,持续半张弓抛射,给敌人的后队进行不间断的杀伤。在盛得功的大车旁,一百五十名刀盾兵已列队完毕,静静地等待命令。这是孙家军著名的“摧锋队”,将近两百年来孙家军中一向由亲卫营官自领的精锐中的精锐,专为克制敌将的家丁和亲卫队,平日散在营中做各果的骨干,遇到劲敌时抽调成军。苗兵逼到阵前时奉令弃弓成伍,此刻被盛得功扣在手里做预备队,将在最关键的时刻投入战场。马队的甲骑们此时已将虚张声势的马刀纷纷换成挂在鞍旁的骑枪,利用速度优势在军阵两侧往复驱驰,将聚在一起的苗兵战团冲成威胁小得多的散兵,没有成建制长枪兵保护的苗兵们一个又一个惨叫着被戳中,倒在尘土里翻滚…… 有长捷营在前面顶住了伏兵的第一轮冲击,刘超定了定神,迅速指挥手下的两个战兵营在阵后拉出两道防线,把辅兵和随军辎重保护在阵中,随即又抽调了一些长枪兵配合长捷营协守侧翼的大车防线。站在阵中大车上的盛得功向刘超点了点头致意,刘副帅颔首回礼的同时感激地一笑,双腿一夹马腹来到车前,与盛得功并肩而立,嘴里由衷地夸赞道:“盛将军带得好兵啊!” 论官秩盛得功比刘超差了两级,急忙抱拳谦道:“末将不敢当!俺家大帅常说,这几年贵州不失全靠刘帅虎威。” 闻言刘超面上一红。与张芳之流相比,自己的兵绝对可以算敢战的强军了,刘副帅也确实每每有些顾盼自雄的意思。但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见到长捷营的这番表现,刘超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很快得出结论:若是野战真动手,自己满编的五个营合在一起也未必够盛得功这一个营吃的!装备好、敌境行军时每个战兵配一名专门背甲的辅兵,嗯,这是久得圣眷,人家阔气惯了;行军时寂然无声、披甲列阵时不张望逼近中的敌军,好吧,这是孙大帅治军严厉,刘副帅相信,若是用皮鞭军棍打上几个月,自己的河池兵也能做个八九不离十;然每一名战兵,不论是刀盾兵还是枪兵都能开弓射箭达百多步远,这便绝不是一般的营兵可比的了!尤其是临敌成阵,七百来人可不算少,马队前出扰敌、拖倒大车布置侧翼防线、盾墙与枪兵和弓兵队的默契配合、那一小队沉默的刀盾兵身上冒出的凛然杀气……刘超深知,不付出多年日复一日严格训练和残酷实战血与火的磨炼,这一切绝做不到流水般自然! 文人都喜欢浪漫的夸张,在他们笔下,各种阵法被描绘得活灵活现,运转起来更是鬼神束手威力无边。然而实际上则完全不是那回事:一方面是敌人不可能配合你什么出生门入死门按你留出的通道走,更重要的,当兵的九成九都是文盲,又没有上帝视角,己方的各个小队绝无可能完成纸面上看来爽到飞起的花式走位,面对A过来的敌军能做的要么是正面硬刚,要么是转身逃命——所谓的“阵”,无非是主将根据自己对战局发展的预判,提前把各个战斗群布置在适当的地点,并在适当的时间将他们投入战场而已。 眼下盛得功摆的小阵类似于防御阵型中的空心方阵:两侧的大车防线可以最大程度节省兵力,车后便是长捷营的弓兵,试图攀爬过来的苗兵只要一冒头便被弓箭几乎顶着脑门直射下去,再加上刘超的百十名长枪手,足可以支撑很长时间、后面有两个营的战兵,长捷营只需要专心对付正面即可,外面有马队袭扰,阵内还留了一支预备队可以随时趁隙出击! 若是出其不意的伏击战,将近三比一的优势兵力下,胜负不难预料,那帮汉狗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然而被明军的斥候发现,伏击战变成了硬碰硬的正面野战……好吧,尽管大家要先跑上六七里,阿蚱怯还是有足够的信心会击溃这帮河池佬、然而没等交手他便发现,对面的明军非同一般,完全不像自己熟悉的老对手!一轮又一轮的羽箭漫天洒下来,几百号族人就倒在了地上,难道,超过半数的汉狗们竟都是弓兵不成?正常情况下,明狗们的弓兵也就占一成多些而已,阿蚱怯心里轻蔑地一笑:你们带那么多弓兵,就不怕咱们砍到跟前么?等前锋撞上明军的阵线,整个攻击势头竟被牢牢地遏止,阿蚱怯心里开始发毛了:空中的羽箭明显少了许多,说明很多弓兵加入了防守,但……仅仅一道也就两百来人的单薄防线,就这样硬生生扛住了上千人的攻击半步没退,这帮家伙究竟是什么人?那一小群往来如风的甲骑更是厉害,人数虽不多,每一次冲杀都把攻击阵线搅得狼狈不堪……姓刘的汉狗哪里来的这等强军? 所有伏兵中,连同阿蚱怯在内,只有两三个头人首领有坐骑,各被百多名亲信拥着在阵线后方督战。这几员苗将自然早就引起了长捷营甲骑的注意,然而骑兵利在开阔地带奔驰突击,谁也不能贸然冲过去陷在阵中。心中惊疑不已的阿蚱怯驱马向前抵近观察,亲信们依然把他保护在中间,那些精锐甲骑依旧突不过去。 来到战线几十步远近,阿蚱怯看得更清楚了,在明军的盾墙前,苗兵的尸体重叠交错,已堆起一道几近半人高的尸墙,反倒给汉狗们又提供了一道额外的防护:苗刀更加够不到盾墙,而这点距离对长枪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优势! 为了更全面地观察战局,阿蚱怯踩着马镫立起身来向远处张望,果然被他发现了机会:明军军阵的正后方只有两排长枪兵防守,其后便是臂缚小圆盾的刀盾兵,不少大盾还都散乱地堆在辎重大车旁边!阿蚱怯立刻叫喊起来,双臂一张一合地比划着,指挥苗兵们从两翼向阵后包抄…… 盛得功估计,此刻苗兵的损失应该已有七八百人,打了这么久,进攻方的士气开始低落,体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如果用摧锋队发动一场逆袭,应该不难将当面之敌击溃。然毕竟对方兵力占绝对优势,披甲冲锋追不了太远,若是不能一鼓作气,苗蛮们跑上一阵,还会再次聚拢,战事仍将继续陷于胶着……好在刘副帅看来态度已转化了好多,他的兵很多都是皮甲,到目前为止也没有遭遇太多攻击,体力应该保持的不错,正在捉摸着跟刘超说出自己的想法,阿蚱怯的一番大呼小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马上改变了主意,眼睛盯着阿蚱怯,与身旁的刘超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刘超闻言二话不说,挥手唤过来自己的几名亲兵马卫,散在盛得功的大车前,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把盛得功掩在身后。盛得功从自己的亲卫手中接过铁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铁骨破甲箭,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而立,甩了甩胳膊满引铁弓,从前面甲骑的盔缨缝隙里向阿蚱怯瞄去…… “伏!”刘超一声令下,几名马卫同时将上身向马颈上一趴,“铮”的一声弦音,盛得功的铁箭破空而出! 阿蚱怯身上着了一袭铁锁甲,七八十步的距离普通步弓自然无能为力,但盛得功射出的是带三重倒刺的铁骨破甲箭,不仅要重得多,距箭簇约三寸处的一对倒钩更是能起到平衡飞行的作用,远距离射击的准确性大大超过普通羽箭;箭簇也不是普通的锥状,而被设计成棱形,每个棱面的中间还有道浅浅的血槽,中的后受创者血流不止,即便不是要害,若不立即施救,也会失血而死!这种箭制造工艺繁复,尤其要考校平衡性,验收时要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竖起,箭簇向地,双手搓动箭杆,箭支要像陀螺一般能够平稳转动无碍方算合格(倒钩的配置如果失衡,转不了一两圈便会歪倒)。在完全依靠手工的年代成品率极低,因而每支箭的造价高达一两官银以上。换言之,即便是一名马兵精锐,哪怕理论上,每月的军饷也买不起两支——这种箭,是专为狙杀敌军主将而造! 破甲箭当胸而入。 巨大的冲击力教立在镫上的阿蚱怯的上半身猛地向后一折,三重倒钩尽没入体,沉重锋利的箭簇竟在其后背破甲而出! 某种意义上来说阿蚱怯是幸运的,他的死亡发生在一瞬间,痛苦比大多数苗兵要小得多。 阵前大部分苗兵都在望着大声下令的阿蚱怯,众目睽睽之下主帅阵亡,一霎时所有人都惊骇得呆在当场,后面的人纷纷住了脚,最前排的苗兵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却,与此同时,明军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鼓声激昂。 长捷营小小的金鼓队擂响了牛皮战鼓。听到鼓声,枪兵们齐声呐喊,将手中的长枪齐齐用力向前一送,逼开了眼前最后的几名敌军。前排的盾兵们将大盾倾斜往尸堆上一靠搭成踏板侧身让开通道,摧锋队的锐士踏着敌人的尸体虎吼着跃下,手中的钢刀舞出一道道刺目的寒光! 盛得功转向刘超一报拳,正要开口,刘超抬手止住:“盛家兄弟,刘某省得!”随即长刀向前一引,“儿郎们,随本将破敌!”众亲卫家丁发一声喊,拥着家主纵马向前,身后的两个战兵营在各自营官、队官的带领下争先恐后大呼小叫地向惊恐万状的敌人扑去。 二百四十三章 虎贲 二百四十三章虎贲 安邦彦见到奔逃回来的苗兵,便知道大事不妙了。 因为败兵有两股:除了阿蚱怯带的人,还有乌迷的部众——确切说来,阿蚱怯那帮人逃回来的反倒更多些。 乌迷带的人比阿蚱怯多,而且是水西军最精锐的一部分。安邦彦本也没指望他们能击败孙杰,阻一阻追兵为主力转移争取些时间就好,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赢那帮汉人么? 真跑不赢。 因为他的对手是孙杰。 乌迷是水西军的一员悍将,论勇武不输安效良,但脑子则比后者活络多了。对手是久负盛名的孙杰,乌迷没存任何投机取巧的侥幸,也没想着设什么伏。根据当地苗人断断续续的报告,乌迷发现,孙杰的行军中规中矩:最前面是二十几骑探马,军情触角远出前锋营十里左右——乌头领不知道,这还是因为苗地多山,视觉侦察范围受限。若是平原地带敌境行军,孙杰的军情探马可以延伸到大军三十里开外,能够为本部提供一天以上的预警时间——前锋应该有两个营,带了同样数量的辅兵随行。其实乌迷还是判断错了:孙杰只派了一个虎贲营做前锋,辅兵则三倍于此,除了负甲伕子和运粮兵,还有相当数量的土营(类似于工程兵,负责搭建营地、构筑工事)辅兵。前锋后面约二三十里是主力,保护着粮草辎重,以每天三十至四十里的速度向东开过来。 五千人的隐蔽伏击不可能瞒得过探马侦骑,丘后、林地等能够隐藏大部队的场所都是他们的重点侦察对象。若是分兵埋伏,及时的通讯联络是个大问题,九成九会错过战机,反倒可能被对手把彼此音讯不通的小股部队各个击破。因此,乌迷决定来一场堂堂之战:以五千对一千多明军前锋营(乌头领把土营的人也误认作战兵了),迎头碾过去!二三十里外的明军主力闻讯赶到怎么也需要一个半到两个时辰——急行军一个多时辰、三里外披甲并略事休息恢复体力,然后再开赴战场投入战斗,这已经是最高的效率了——不论是歼灭对手还是将其击溃,甚至仅仅是教明狗们虚惊一场手忙脚乱一阵子,乌迷至少有信心带领本部在明军主力赶到前撤出战场。 能给明军造成巨大损失固然好,即使不能,以后他们应该也不敢再派出孤军深入追击,而是整个部队缩成一团慢慢向前拱,只要时不时袭扰一番,等他们蹭到谷里驿,安长老早就在雄所则溪的大山里汇合奢大王给他们准备好坟墓了! 乌迷把战场预设在以著则溪的马野坟。按照预想,如果一战能将当面的明军先锋营击溃,短暂的追击后就可以步步为营地向东北谷里驿方向节节后撤,时时伺机沿途骚扰;万一战事不利,也可以兵分两股跑路:一部向东,那边是黄泥麻窝的沼泽地(今水西柯海湿地公园),乌迷巴不得明军会追过来——除非熟知地貌特征,看似坚实的草洼下面就是泥坑,空身踩上也很可能被陷到泥沼里没顶,何况穿了一身铁的明狗?更不用说那些辎重大车了!一部只消向北跑上十余里,渡过老鸹河(今已部分改道)便是水西驿,火灼堡近在咫尺,可以得到至今表面上置身事外的安位的暗中接应,稍微绕一点圈子也能赶到谷里驿与安长老的主力汇合。 这是一场有胜无败之战。 善雄以前是虎贲营的斥候,后来被善勾机看上选作家丁,便改了善姓。攻打织金寨时善雄被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在头上,饶是有铁盔保护也眼冒金星好一阵懵,待缓过神看清了投石者,更是羞愤难当: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娃娃……而且,还是个女娃!冲破寨墙也就是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很快善雄便在俘虏队里再次见到了那个小蛮女。不过,还能咋样?一方面大帅早就有令不得杀俘——即便大帅不下令,你道善雄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杀个小丫头么?那不得被人耻笑一辈子!善雄只好冲小蛮女一通吹胡子瞪眼把她吓得哇哇大哭悻悻地作罢。因为被砸晕了头落在后面,这一战善雄没捞到斩首功——在大帅这里,首级未必能换来赏钱,大帅发赏是看服从命令的态度和效果,可首级功是颜面的事啊!大帅属虎,这个营叫虎贲营,你想想这是啥意思吧!一场大战后虎贲营的普通战兵往往都能提个蛮头回来,营官的堂堂家丁两手空空可怎么好意思?待回师六冲河见到上官将军的马队,善雄更郁闷了:不少人马颈下都挂了早已风干的苗蛮首级,而家主的五个家丁除了自己,每人马颈下也都有!虽然大家都没说啥,但善雄越发觉得抬不起头来,所以缠了家主,无论如何要重拾老本行前出为大军探路。善勾机当然知道善雄的心思也就同意了,暗里也希望这家伙能碰到几个落单的倒霉蛮鬼满足下虚荣心……偏偏这么多天过去,除了远处山顶上一晃而没的人影,善雄啥收获也没有。当然,以著则溪也偶尔能看到田间劳作的零星老幼耕者,但杀良冒功这事不仅被严厉禁止,这支军队里也没人屑于去做。 侦骑探马都是军中精英,绝非望台望子那种只要不瞎谁都能做的差事。比如说吧,善雄便知道,自己缒上的是很大一股苗贼,规模大概有四五千人,距离本队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从屎溺堆和篝火堆的痕迹可以判定人数、被践踏过的断枝草痕则可以判断出过境时间。当然,计算道路通行能力、选择适合扎营的地点等等都是侦骑探马的日常基本工作。这些军情早已禀报了家主营官。 不过今天善雄好像是撞了大运,与同伴刚刚转过一个山脚,便发现了他心里期待已久的苗蛮!然后…… 善雄与同伴拨马扭头就跑! 前面不远处整条路上满满当当的全是苗蛮,两侧的缓坡上也密密麻麻都是人头!虽然仓促间看不真切,打眼一望足足有几千人——敢情自己缒上的那群家伙全在这里了! 乌迷把部队摆在这里是有原因的。这是一个山湾,明军的探马只有转过来才能看到自己,可以最大程度满足隐蔽性。这时挥军迎上去,前面两三里外便是马野坟那一大片开阔地,部队可以充分展开发挥兵力优势——如果战场在狭窄的山路上,迎敌正面便有限,人再多也只能被堵在后面干着急。开阔地足有十五六里方圆,再后面又是狭窄的山路,探马发现自己时,这营明狗已经全部踏进了开阔地,绝不可能再回过头去一口气跑上五六里钻回山沟,那样的话就得把自己跑崩了,狭窄的山路上自相践踏,再也无法组织有序的抵抗,因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在这里与自己进行决战! 乌迷没有费力去追百多步远的善雄,一挥手,全军向前,五千水西精锐信心百倍地向预定战场行去。 没等善雄跑回来报信,甚至没等他后面的探马摇动发现大股敌踪的红旗,策马走在全营最前面的善勾机便发现了异常:十来里外的远山脚下方才视野里的那片绿色不见了!久经战阵的善勾机知道,这种现象只能说明一种情况:有一大群人或动物移动过来盖住了那片草地和灌木! “全营止步!准备接敌!”善勾机勒马大吼起来,随后吩咐身边的家丁,“善虎、善猛,立即回报大帅:本营已咬住苗贼主力,请大帅速援。” 敌在十里外,挖壕垒栅栏显是来不及了。不过,虎贲营的名声可不是靠扛揍得来的!随着善勾机口里吐出的一连串命令,整支部队立即忙开了:各队队官开始喊着号子把自己本队的辎重车调上来、战兵们从车上取下自己的大盾、圆盾等重装备后,又从伕子背上取下自己的铁甲准备穿戴、弓兵们从大车上取下成捆的羽箭挑开绑索装入各自斜挎的空箭壶后,纷纷从怀中掏出油纸包裹的弓弦给步弓上弦、最忙的要算土营的辅兵们,拉着刚刚卸下战兵铠甲的伕子们从大车上抬下拒马鹿砦,按照土营队官米大力的指挥摆放在指定地点,然后抡着木槌把它们牢牢钉在地上、另有一小队人跑至外圈,在阵地两侧的草丛里洒下一串串铁蒺藜…… “让开让开!”随着一连串大吼,几架大车被推到最前,炮组的辅兵们七手八脚地从车上卸下三门虎蹲炮,将其一字排开钉在阵地最前方的拒马防御圈外,炮组的人则忙着把火药包、弹丸堆在各自的火炮左近……善勾机的前锋营竟带了三门小炮! 善勾机纵马沿着防御阵地跑了一圈。两翼的拒马摆得很密实,一道接一道,错落着足足有八九层,彼此还用铁链相连,可以迟滞苗蛮很久,再听到米大力报告拒马内外已各撒了几百串铁蒺藜满意地点点头“嗯”了声。待来到已披挂整齐的前队那里,善营官的脸色兀地变成铁青,手中马鞭劈头向甲乙丙丁各队队官一下接一下抽过去,边抽口里边骂道:“混账东西!穿了甲裙如何追敌?直娘贼,等大帅过来看到,老子的脸都被你等狗才丢尽了,这虎贲营该被改叫了鼠胆营!都给老子脱掉!最前和两翼的枪兵全甲,刀盾兵一律给老子穿半甲!弓兵不许着甲——你们又不用追敌,怕被苗贼突进阵里么?不用苗贼来砍,老子羞也羞死了,你们这群没廉耻的猪狗却惜命……” 此时,乌迷的大队已逼近到虎贲营三里开外。乌迷正要命令各寨头人带兵向两翼展开攻击战线,猛地见到对面明军那里腾起几股白烟,急忙大叫一声“快快散开!”然而还是晚了些,不到两个呼吸间,队伍还扎在一起,隐约的炮声传来,几乎与此同时,一阵闷响过后,队列里响起一片惨叫声。 孙杰一向鼓励各级军官临敌时独立决断,炮组也不例外:开火的时机炮长们当然比营官甚至大帅更清楚。各炮组的炮长见苗兵已进入射程,彼此对望了一眼,没等善勾机的命令便先后下令开火,拉开了这场遭遇战的帷幕。 二百四十四章 失算 二百四十四章失算 这些年乌迷曾与刘超多次交手,因此对火炮并不陌生。不过今天他惊讶地发现,隔不了几个呼吸便会有霰弹洒过来,按照以往的经验,竟好像有六七门炮在不停地发射,而对面每次都只是先后腾起三股白烟——好厉害的炮组,射速竟如此之快! 三里多远的距离绝对无法冲锋。这群水西军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慌乱过后还是在各位寨主头人的带领下展开了队列,顶着虎贲营的炮火以扇形散兵线向前平推过去。 虎蹲炮的身管很短,这么远的距离,霰弹散布的范围非常广。因此,实际杀伤效果平平,每开一炮,百十枚石子铁弹能造成两三人的伤亡就很不错了。然而其震慑效果不容小觑:整条战线上时不时迸炸出上百簇尘土,旁边的同伴毫无征兆地闷声栽倒,身上开出鸭蛋大的窟窿往外汩汩地冒着血,这种场景绝对骇人。他们还是幸运的,被铁丸命中四肢者则惨得多,半条膀臂或小腿仿佛被大力硬生生扯下,伤者痛彻心扉的哀嚎翻滚教每个人心生恐惧。因此,散兵线推进的速度比乌迷预想的要慢上许多——也就是说,他们暴露在炮火下的时间也要久得多! 善勾机满意地看着刘铁牛一手训练出来的炮组轮番施放:果然是名不虚传!辅兵们拎来大桶的溪水在给炮身降温,每一炮过后清膛手的猪鬃刷便捅进炮管,刚刚抽出,装填手的药包已经塞进去,然后就是麻布包裹的弹丸……这几门炮都用两尺长钉把前部牢牢钉在坚实的地上,几位炮长的脚下有几块厚度不一的木板,他们在冷静地观察着苗军的距离,并挑选出适当的木板垫在炮尾调节炮口仰角,让弹丸尽可能散布在敌军人群的最稠密处。这么远的距离看不到杀伤效果,但贼群中不时炸起的一簇簇尘土说明这帮家伙的准头着实不错! 乌迷估摸着,从整队出击开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前队才刚刚开到汉狗们里许左右。这个距离下,炮弹的散布面要集中很多,火炮的杀伤效果大大提升了,每一股白烟腾起,散兵阵中倒下的人明显可见。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于是乌头领吹响了进攻的牛角号。 水西军呐喊着开始冲锋。由于三门虎蹲炮都被固定在地上,只能通过垫木板降低炮口仰角调节射距而无法转动炮身调整射界,随着两军距离的迅速拉近,已对延展到两翼的苗兵无甚威胁。乌迷有些后悔:派到两翼包抄的人还是少了些。不过所有人都已压上,这时候再传令已于事无补,只能白白增加部队的混乱。 几位炮长先后俯身伸手飞快地触碰了下凉水降温效果越来越差的炮管,暗自盘算着还能再打上几发,随即命令辅兵们把用不完的火药包统统丢到炮前二三十步远。眼看着最前面的苗兵面目已清晰可辨、敌军中已有零星反击的竹箭飞来,一声令下,所有人扔下火炮,不管不顾地奔回己方防线。 弓兵队官悠长的口令声中,第一轮箭雨腾起,向逼近中的苗兵们迎头疾扑下来。乌迷发动进攻的时间有些早了,小跑了里许,大多数苗兵开始气喘吁吁,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于是虎贲营的弓兵们得到了更多的射击时间。与此同时,就在弓兵们齐射时,土营的辅兵们抬着拒马上前,将它们摆放到几门虎蹲炮后拉出三道防线,第一道是一整排,后面两道则留出了通道,然后连拉带拽地把中了苗箭呲牙咧嘴喊疼的几名伙伴拖回阵中。 铁甲铿锵。虎贲营的枪兵队开了上来,五人一组,三前两后,纷纷把长枪架在拒马上,冷冷地看着已越过虎蹲炮,逼得越来越近的苗兵。 “轰、轰!”一连串巨响在苗兵阵中炸起,一阵带火的飞蝗激射而下,引爆了被炮组抛下的火药包。七八具尸体腾空飞起,不少火人惨叫着漫无目的地乱跑乱撞,再踉踉跄跄地跌倒、翻滚挣扎,正面的苗兵惊恐地躲避着,一阵大乱。 两翼的头人们发现明军的防守火力都集中在正面,自己眼前除了重重叠叠的拒马阵竟似一片风平浪静,不由得大喜过望,纷纷挥舞着苗刀指挥手下向前突进。没想到还离了几丈远,最前面的苗兵们便一个接一个惨叫着弓下腰,继而摔倒下去! 苗兵们前赴后继,不过,每个人都谨慎了许多,每迈一步都要先猫着腰用武器在面前的草地上划拉一番。直到有人挑起一串六枚的铁蒺藜,众人才知道为什么汉狗们竟如此“大意”地忽略了防守。而就在这时,一阵箭雨平射而至——虎贲营的弓兵队已在正副队官的命令下调转了方向,向两翼十几丈外的苗兵开始进行近距离的直瞄射击! “杀!”枪兵队隔着拒马发动了第一轮近身突刺,最前面的苗兵紧张地向旁跳开,还有几人软绵绵地瘫倒在第一道拒马前。 …… 乌迷看着前面不远处惨烈的搏杀已近小半个时辰。满眼都是苗兵的尸体,连同身后那些被炮子击中的,连死带伤差不多有千把人了吧。不过族人们都是勇士,尽管付出如此伤亡依然死战不退,无论是正面还是两翼,明军都已被逼退到最后一道拒马防线。明军的阵后是密实的盾墙,嗯,还是三面突破吧——这股汉狗实在凶悍,甚至称得上是勇士,如果四面包围,他们彻底绝了后路做困兽之斗解决起来更麻烦。最好是某一个方向完成突破,后面留一条逃路,教他们争先恐后地跑,再趁势追击掩杀容易得多! 然而乌迷再次失算了。由于视角是平视,前面又都是苗兵和障碍物,乌迷没有发现一个非常重要、甚至致命的事实:到目前为止,虎贲营的主力,足足四个步队的刀盾兵还没有被善勾机投入战斗! “擂鼓,出击,杀苗狗!”望见己方阵线后方腾起的烟尘,善勾机再次大吼起来。 鼓声隆隆。 听到鼓声,最前面累乏得近乎脱力的枪兵们精神一振,呐喊着奋力一刺,随即让开通道,甲乙丙丁四个步队的刀盾兵齐声爆喝:“中!”四百支标枪激射而出! “中!” “中!” 标枪三投! 孙家军刀盾兵的标准战法。 一千二百支标枪被大力投出,当面的苗兵攻击阵线顿时肉眼可见地稀疏了许多。 “杀苗狗!” 几名队官都曾经是身经百战,被善勾机劈头盖脑地一通鞭子,着了甲虽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但在自己手下面前被长官骂作鼠胆,早都憋了满肚子火儿,此刻羞耻、委屈和愤怒全部化为战意,率先向还立着的那些苗兵们扑了过去! 派去包抄虎贲营两翼的各有七八百人,除去伤亡,乌迷身前还有两千多苗兵。对面的明狗主动杀出来说明他们守不住了,狗急跳墙呢!这情形乌迷当然求之不得,于是断然下令:“吹牛角,全军总攻!” 随着“呜呜”的角声,所有苗兵奋力向前冲去。不过,迎上来的虎贲营步队的战兵们并没有各自为战,而是踏入战场后迅速结成四个单层空心圆阵,在居中队官的口令下整齐划一地杀进大群苗兵散乱的阵线里。苗兵们人数虽超过明军几倍,但都散在四处、圆阵接敌的圈子不大,每一名士兵攻击或防守时都能得两旁队友的配合掩护,相反,战线外围的苗兵们却往往处于人少势寡的一方。四个小圆阵就如四只飞速旋转的圆锯,所过之处苗兵们纷纷像镰刀下的稻谷一样倒下,而明军的伤兵则被队友拖入阵中保护起来,圆阵只是略略缩小些,依旧锋芒难当! 从正前方撤下的枪兵们略缓了缓,随即加入了两翼的防守,虎贲营的本部依旧稳如磐石。 乌迷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切,本以为多打一该是稳操胜券,一向骁勇多谋的他想不到,配合默契的小小军阵竟能发挥出如此效力!看来,现在的问题好像已经不再是能否吃掉这股明军,而是能否把大部分族人带离险地了…… 算算时间,可能再要不了一个时辰,明狗们的后援就该出现在地平线上了吧?刚刚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抬头一望,然后…… 他就见到了已逼到三四里外的那一趟迅速变大越来越醒目的滚滚烟尘。 明军的甲骑! “撤兵、撤兵!”乌迷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然而,一切都晚了。 奔雷般的蹄声自远而近,阵后辅兵们结成的盾墙刷地让开了一条通路。驰在最前面的两骑是善虎和善猛,他们记挂着家主的安危,所以不惜马力地率先驰了回来。远远望见马队援兵,一直守在善勾机身旁的善雄待不住了,跨下的战马仿佛通晓主人的心思,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原地踏了起来。善勾机一挥手笑骂道:“奶奶的,怕不是要憋死你个驴尻,去吧!”善雄大喜,从鞍旁抽出铁锏双腿一夹马腹冲进了战团。 大队甲骑隆隆地从虎贲营中透阵而出,对两翼仍在鏖战中的敌友两军视而不见,径直杀向四个圆阵方向的主战场。 乌迷原觉得即使战斗不利也总能跑脱,可惜他失算了。不仅仅因为他以为可以欺负的偏偏是很少有人惹得起的善勾机,更重要的,此时他要面对的是上官飞。 马军参将上官飞。 两百人的马队,主官是参将衔,放在大明其他军镇倒也说得过去,但在孙杰军中,你就得真有比游击更深的资历和高得多的军功了——孙杰本身也是骑将,正常情况下,这等小规模的马队往往会被将领扣在自己手里做亲卫队,孙杰能放心地交给上官飞独立成军说明了一切! 冲进战场的马队没有自顾自地对近前的苗兵大开杀戒,而是掠过战团向西北方向一路冲过去,远远地兜了个大大的圈子,切断了苗兵老鸹河方向的退路,然后拉出两道锋线迎头杀了回来! 水西军终于崩溃了。 虽然打做一团视野有限,那一队衣甲鲜明的甲骑轰隆隆地从不远处开过去哪个看不到?等他们再在喊杀声中轰隆隆地逼回来,到处是苗语的惨呼声,空中不时飙起一股股血箭,绝大多数苗兵都转身向黄泥麻窝沼泽地逃去。 同样骑在马上的乌迷在苗军里自然很显眼,不过明军马队的首要任务是将敌军赶进沼泽,上官飞并没有特意安排人手去对付他。乌头领仗着骑术精湛,先后避开了前后两骑几乎接踵而至的攻击,马速已降了下来,刚刚吐出一口气正要驱马跑开,心中蓦地涌出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扭头后望,一张胡子拉碴的凶脸已逼到近前,耳畔是一声大喝,一条沉重的铁锏结结实实砸在颈项上,颈骨应声而断。 乌迷至死也没认出杀死自己的,就是不久前从自己眼前狼狈逃开的善雄。 二百四十五章 会师 二百四十五章会师 谷里驿。 虽然早已得到盛得功部侦骑的回报,望见西面那一片火红的大明军旗,刘超心里还是涌起一阵莫名的激动: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战神孙杰了! 刘超正要催马过去,远远望见有几骑驰来,心里冒出些许感动:孙杰派人来迎,看来这位年轻的大帅想得确实周到,并没有太过托大坐等自己去拜呢。在鞍上正了正身,正要迎上前去,却见盛得功已翻身下马向自己急道:“大帅过来了。” 定睛望去,果然见到来骑当先一人盔上的红缨足有尺多高,不由得愣了片刻:大明等级森严,论官秩,孙杰是有太子少保荣衔又深得圣眷的总兵官,自己只是个新晋副将,两军会师,自当过去拜见,哪里有大帅亲自跑过来见副将的道理?就这么一怔的当口,几骑已驰到近前,为首那人甩镫离鞍下了马大步向自己走来,刘超这才醒过神来有些狼狈地跳下马双手抱拳迎上前去,口里叫道:“大帅,末将不知大帅亲来,怠慢了大帅,死罪,死罪!”说着话,就要作势跪下去。孙杰疾走了两步一把托住刘超的双臂,口里哈哈朗笑道:“刘帅切莫折杀了孙某。以孤军抗强敌力保黔省不失的豪杰孙某心仪已久,今日终得一唔实乃某之大幸!听探马讲刘帅就在左近,俺是实在太想见到刘帅这等大英雄,故而不请自到,刘帅切莫再过自谦,不然孙某就更汗惭无地啦,哈哈哈。” 这几句话仿佛春风拂堤,刘超感到一股暖流直冲进心里,此前的种种芥蒂、陌生、局促感……顷刻间冰消雪融了大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叫了一声:“大帅!” 刘超身后一个身位的盛得功也上前见过孙杰,这时刘超才得以仔细打量了孙杰一番。眼前这位大明战神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照理说,栉风沐雨的军旅生活总会把人的面庞浸染成古铜色,但孙杰却好像没受多大影响,脸上是健康的小麦色、盔下两道浓黑的剑眉向鬓角斜挑上去,显示出一派英姿勃勃的朝气、漆黑的双眸里仿佛藏了两颗星,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星芒让人不敢过久地直视、挺直的鼻梁,坚毅的口唇,修剪得很细致的短须,线条分明的下颌……这一切综合到一起,让孙杰浑身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力量。特别是左颊上有一道寸半长的刀疤,然而这道疤不仅不会让人觉得丑陋,更为英俊的面孔平添了几许英气。刘超注意到,即便是来见友军,孙杰随身竟还是带了两把战刀,看来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了。一柄系在腰间,还有一柄缚在背上,刀柄探出右肩,恰到好处地处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显然这是他的主兵器,腰际那柄是备用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有力,隐隐地有一种压迫感。这时节,孙杰向刘超展颜一笑,刘超这才注意到,孙杰的脸上还有两个酒窝!这一笑,像一道金色阳光穿透了云层,所有不适立即烟消云散,让人感到说不出地舒畅! 只听孙杰道:“多谢刘帅大义相助,以贵部军粮为饵拖住安逆,此役叙功,刘帅当居第一!孙某在织金贼巢颇有些收获,已在柔远所装船,想来此刻也差不多该运到鸭池了,贵部所需必可无虞,请刘帅放心。” 刘超脸上一红,忙道:“末将不敢,不敢!安逆得知大帅过来,夹着尾巴便逃。不瞒大帅说,末将鲁莽,追袭时差点中了那厮埋伏,”说着话一指盛得功,“若不是盛家兄弟,莫说大破逆贼,能不能逃得性命却也真不知道呢!区区之粮大帅还挂在心上,末将替儿郎们谢过大帅了。末将是个糙汉,却不是浑人,能跟着大帅沾沾光便是祖上积德,绝不敢再念其他。” 刘超如此说,一方面是真的有些被孙杰的态度、魅力和气场感染、另一方面,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是傻子,孙杰把亲卫营拨给朱大人做卫队,他心里很清楚这二位之间的关系、第三,论实力,自己的五个营跟孙杰的部队也完全没法比,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战只能由孙杰来唱主角。先把态度摆明,免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孙杰只是试探,将来分功劳时被阴上一道那可就真的要命了! 盛得功急忙一报拳:“刘帅客气了。大破安逆伏兵全靠刘帅身先士卒,麾下虎狼健儿效命。” 刘超正要再客气几句,孙杰哈哈一笑,抬手道:“刘帅莫再过谦了。提一师孤旅力抗十倍强贼,保一省安宁几年之久,这若不算第一功,孙某可是第一个不答应的!”继而冲刘超狡黠地挤了下眼,悄声道:“刘帅放心。黔省叙功刘帅当属第一,川省那边也有一场功劳呢,孙某也不会吃亏,还靠刘帅多多帮衬,嘿嘿。” 初次见面便如此推心置腹,刘超真的被孙杰感动了:“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末将真心服了大帅,全听大帅吩咐!” 听得刘超和盛得功介绍了几句这边的情形,孙杰略作思考,接着神色一肃,正色道:“好!安逆主力距我军不到两日脚程。他们先是丢了老巢,此刻又连遭惨败,想是已如惶惶丧家野犬,急着要与奢逆合兵。赤水那里,本将已有所布置。二逆为祸多年,本将决意,此役必要将其一鼓荡平,永绝其患!盛得功归建,虎翼营随中军休整,虎贲营前出为大军先导,刘帅与本将合兵一处。还请刘帅派人回鸭池报个信,请朱大人多组织些丁壮民伕随后赶来。本将估计,要不了多久,只要被我军先锋营咬上,大批粮草便会成为安逆的累赘,都得被陆续弃掉。苏迎辉留些干练的人手,叫民壮运回城去。再去陆广给劳指挥说一声,叫他一道出击,径直向西与我部汇合。”言毕,双目向众人一扫,“逆贼再猖獗,终究是贼,如何当我大明王师堂堂一击?诸君努力!” 众将轰然应是。刘超发现,说到最后两句,孙杰目中那两颗若隐若现的星芒陡然乍放,射出两道逼人的寒芒,不由心头一凛。扭脸去看孙杰的其他部将,尽管他们都已跟随这位年轻的总兵官多年,此刻,面上也都是一派肃然。 此时的安邦彦苦不堪言。虽然安效良已带所部与自己汇合,但两支断后的队伍却再也回不来了。 乌迷所部几乎是全军覆没,只陆续逃回了百十人。据他们说,连明军的寒毛都没伤到便死伤近半,正在苦战,随后被明军马队穿插到背后,乌迷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被打死了。主将身死军心大乱,明军甲骑会同步战兵一道将残兵悉数赶到黄泥麻窝的沼泽中。明军并没有进入湿地追赶,而是沿着外圈开始纵火,把人往沼泽深处赶,随后主力开上来,守定了仅有的几条小路围了足足两天,然后便整军离开了。此时的幸存者还有不到两千人,然而到了第三天大家决定冒险离开时,没想到明军竟留下几处监视暗哨和马队,等到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开阔地,身后一阵烟花炸起不久,马队竟又冲了过来!大部分人最后一顿饭还是在战前吃的,连饥带累又提心吊胆多日,别说抵抗了,即便是逃,又如何跑得过马匹的四条腿?侥幸捡得性命的几百人又被轰回沼泽地,这次再不敢冒险从北面出来,于是大家转向南面,喝污水吃虫鼠又苦挨了两日,兜了好大一个圈子,最终逃出来找到安长老的也就是这些人了。 断后的阿蚱怯那路人马倒是好一些,逃回来五六百人,不过阿蚱怯被明军当场射死了。阿蚱怯一死,同样是兵败如山倒,不过这路明军只有二三十个甲骑,其他都是步兵,因此一开始逃出来的总有两千多人,一身铁甲的明军也没有甚追。没想到沿着鸭池河跑了半日,眼看已经摆脱了追兵离了险境,迎面却撞上了另一支明军!此时大家全已跑脱了力,被砍瓜切菜似的的一阵杀,这帮人是最先钻进林子里躲起来的,等看着那支明军得意洋洋地收了队沿河向南离开,剩下的人才东躲藏省地钻林子跌跌撞撞地摸回来。 安邦彦估计,这队明军是跟着安效良追过来的陆广那支川军。也确如安效良所说他们人数有限,追了一阵开始担心自己中伏被一口吃掉,于是转向南面试图与鸭池兵合军,恰巧遇到阿蚱怯的溃兵。按时间估计,此刻他们该与鸭池明军的追兵相遇了。如果没有孙杰,安长老会立即掉头,这两伙儿家伙再厉害,几万人拼人头怎么也能把他们灭掉。但孙杰的主力在步步逼近,安邦彦便只好一路向西北跑下去——尽管没跟孙杰正面交过手,一个先锋营和两百人的马队就把五千精兵打到团灭,万一被孙杰的主力咬住,后果可想而知!还是先与奢崇明汇合,对抗的把握还更大些。 安邦彦估计的跟实际情况相差不大,阿蚱怯溃兵遇到的确是劳顺带领的川军。劳顺向南赶路也确是追了一阵没追上安效良的后队,怕遇到安邦彦主力,临时决定先找到友军合兵。这个年代没有即时通讯手段,劳顺并不知道孙杰会直插谷里驿,误以为他会先赶到鸭池……没想到误打误撞堵到阿蚱怯的残部,被他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去。结果,孙杰和刘超在谷里驿汇合时,劳顺与他们擦肩而过,两军的探马最近时只隔了一座山头。不过没多久,刘超的信使还是见到了劳顺,在谷里驿西北不远,劳顺终于赶上了孙杰。 安邦彦的烦恼远不止是损失了两员大将和近万手下最精锐的人马,现在他最主要的敌人是曾经依为强助的最强大的朋友——则窝则溪和雄所则溪的那些大山。按照二人以前的计划,缒在奢崇明身后的本该是孙杰部,为了尽可能迟滞追击,奢崇明把道路破坏得那叫一个彻底,陷坑、暗箭、消息埋伏什么的不说了,饶是同为苗人,稍有不慎一样的难逃中招;山路本就狭窄陡峭,此时被刨得沟壑纵横绝难通行,到旁边林里砍树铺路,却还要时时提防莫中了奢大王布下的机关。最为凶险也最耽误时间的,是通过搭在两山间一段充当桥梁的巨木。因为此前已有不少人失足踏进陷阱或被横扫过来的尖木桩活活钉死,安长老长了心眼儿,找了个最瘦小的家伙腰里捆了绳索小心翼翼地爬过去探路。果不出所料,踏上去还没爬三尺远,巨木轰的一声落入深深的谷底,把那倒霉蛋吓得悬在半空里哇哇大叫个不停——对面那头搭着另一端的山体已被掏空了大半,还别有心裁地移了几丛灌木过来做遮掩!于是安长老只好原地掉头绕路,白白浪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弃一半粮吧。”安邦彦无奈地下令。他知道,现在弃了这些粮,未来可能将要承受相当严重的后果,然而若是不如此,眼前这个坎儿便就过不去!更可恨的,这些粮偏偏还不能一把火全然烧掉——虽然大队人马的行迹完全不可能隐藏得住,但追兵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痕迹走;若是焚烧,大股的浓烟只会暴露自己的具体位置,那是给强敌最明白无误的指引! 尽管弃了一半在鸭池和陆广辛辛苦苦收割的新粮,部队行进的速度还是没见快多少,根据留在后方山头上的眼线不断传来消息,明军的追兵距离自己已经不足一个白天的距离了。安邦彦咬了咬牙,再次弃了一半粮,这下行军速度总算快了些,也终于碰到金沙寨思寨主派出的人,得知再走上半日,便可以见到奢大王的永宁军了。 与奢崇明汇合后,二位大王没什么寒暄,立刻紧锣密鼓地着手准备对付追兵:几个山头上都派了伏兵,山路两侧林里堆了足够的干柴,前后足足有五六里之长——只要明军队伍踏上这条路,火势一起,没葬身火海的,也难逃以逸待劳的伏兵! 手忙脚乱地布置好一切,安邦彦与奢崇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二人的眼里透露出相同的意思:祖先和神明保佑,这一切总算赶在孙杰前面完成了! 抬头看看天色,安邦彦心里默算了一阵:再有两三个时辰,就该看到孙杰的前队了。还是老战法:战力最强的永宁军堵路!前面打起来,孙杰的主力一定会拼命向前赶来支援,等大队人马走进山道,水西军便在两侧林里同时纵火,无论风向哪边吹,这群明狗都一样插翅难逃! 于是两位大王舒舒服服找了个山头坐下来等孙杰。 然而这一次,一向行动迅捷的孙杰却迟到了。他们等的可不止是两三个时辰,而是足足等了三天! 二百四十六章 困兽 二百四十六章困兽 驻扎在金沙附近的孙杰得到了金沙长官司正六品长官思定洲的不少帮助。孙杰当然不知道老头人脚踏三只船与各方都是虚与委蛇,更不知道奢崇明与安邦彦给自己摆下了一个巨大的火口袋阵,但他知道两点: 一、那二位会师后,兵力空前庞大,又熟悉地理,肯定会给自己弄个当头痛击八面埋伏之类的欢迎仪式。 二、是人就要吃饭,人多吃的就多。大山里不能产粮,奢崇明带的不会很多,安邦彦带了不少却已丢了十之六七;而己方,自带的加上捡安邦彦弃的粮,大军吃上半年都绰绰有余,耗得越久对自己越有利。 既然敌人利于速战,那还急什么?向几个山头派出些监视哨,重兵当道扎营守定出路,再向永宁派出信使与罗乾象通报了当前军情,并在永宁、金沙、陆广和鸭池之间建立起临时性军情驿马联络线,做完这些,孙杰就不慌不忙地跟二位耗上了。 刘超也知道前面的强敌会做殊死一搏,却没想得像孙杰那般远。见大帅挖壕沟立栅栏搭望台修炮垒摆出一副死守下去的架势,还当是孙杰是有些舍不得死自己人。琢磨了半天,咬咬牙,下了狠心:这是第一次跟孙杰打交道,为了给他留个最好的印象,更不辜负其“第一功”的承诺,总得献个投名状呢!豁出去了:反正鸭池还有三个营,这边手里再扣下一两百骨干,这两个营不要就不要了吧——有这些骨干在,以后重新拉人成军就是了! 于是去找孙杰:“大帅!末将请令,愿为大军先导进山破敌。还请大帅看在末将一片诚心的份上,危急时搭把手,给俺河池军保留些血脉。末将感激!” 正在与劳顺闲聊的孙杰闻言一怔,随即很快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感动莫名。两手向刘超双臂一抱,动容道:“刘大哥,真的多谢你的好意,兄弟真心感激!”接着,看着刘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刘大哥,咱们武人,为国效命疆场理所当然。兄弟绝不是舍不得死人,兄弟我的兵是人,大哥你的兵也是人,兄弟向大哥保证,绝不会存什么其他心思!”接着,莞尔一笑,“但若是少死些人,杀更多的贼,岂不是美事一桩?” 同为老军务的劳顺哪能不明白这二位说的啥,与孙杰相识早非一日,立刻充当起捧哏的老行当,一翘大指:“刘帅仗义,要得!这样的好汉子交得!”接着冲刘超挤了挤圆脸上的小眼睛,“不过撒,跟着孙帅打仗,咱们只会捡便宜嗦,怎么会吃亏噻!孙帅在成都救了某的命,那用兵更是妙得很,劳某就是认定一条:啥子事都听孙帅的,包你稳赚!孙帅你说对不对?你给刘帅摆一摆嘛。” 劳顺如此说,孙杰倒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挠头却碰到铁盔,讪讪地就势搔了下鬓角:“劳大哥也说笑了,能结识两位大哥是兄弟大幸。这些日的行军二位大哥也看到了,道路很难走,都是勉强临时整修过的。由此可见,二逆最先的计划当是奢逆引着我军进山,安逆再缒在我军之后,要把咱堵到大山里。为了消耗咱们,奢逆便做下这些毁路拆桥的勾当。但他们没想到,刘大哥牺牲了军粮给安逆下了套子,劳大哥和刘大哥又死死地扛住了安逆的狗急跳墙,被兄弟趁机掏了老巢,故而弄巧成拙,变成安逆去踩奢逆挖的坑。这一路安逆损兵折将狼狈不堪地逃命,又不得已弃了那许多粮,军心士气自会跌落得一塌糊涂。然等到二贼会师,必急着与我军决战,雪其一败再败之耻,众贼皆存了此念,士气会再次回升一些。不过,久等不到我军,勉强提起来的战意便像孩童玩耍吹起的猪尿泡,只消不去搭理,要不得多久便自会瘪下去。而且二贼都没带许多粮,跟咱们耗不起的,饿上一阵,这仗便好打了。兄弟只是想取个巧而已。”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兄弟也还在等一个人,就快到了。” 劳顺和刘超对视一眼,都对这位年轻主帅的准确判断感到由衷的钦佩,正要开口赞上几句,忽听外面一阵乱,孙杰帐外的卫士厉声喝阻:“什么人,止步!擅闯帅帐者斩!”紧接着就是钢刀出鞘的声音。 “俺是刘帅的人,自己人、自己人!大帅,敌袭,有苗贼从后面杀过来啦……大帅!”帐外有人扯了脖子拼命地喊。 刘超面上一红:他听出来,这是家丁刘三的声音,忙道:“大帅,是末将的家丁刘三。” 虽然是合军,驻扎时孙杰把自己所部挡在最前,将劳顺和刘超两部掩在其后,三股明军大略以“品”字形布置,最中间保护着粮草辎重。此前若不是盛得功的侦骑及时发现敌伏,刘超很可能遇险,自然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刘超军中固然也有探马,但跟长捷营相比,那活儿干得实在太过粗糙,因此便在行军时一个劲儿地求盛得功帮忙训练自己的家丁亲卫。在这个时代,治军之策属于各军头的家传绝学不传之秘,既结下了战场上血与火的友谊,孙杰又刻意嘱咐过要好好结交,盛得功只得捡了些东西教给他们。当然,本部的各种军令旗语、遇到的鸟兽木石各种事物分别预示的征兆(多半是迷信)等这些核心机密是绝不会透露的。饶是如此,也足够刘超感激不尽了。扎了营的这几天,便把家丁亲卫都打发出去练习。前面是孙杰的部队,这帮人只好向后展开,结果竟被他们发现了“敌踪”,于是大呼小叫地跑回来向刘超示警。 孙杰向史二雷望了一眼,二雷疾步出了帅帐,将刘三带了进来。刘三一进帐正要喊叫,被刘超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先规规矩矩地给孙杰叩了头喊了声“大帅”,随后转向刘超:“家主不好了,有苗贼从后面开过来啦!大概四五千人,他们走得飞快,距咱们也就半天不到的路程了。” 刘超一惊,正待开口,孙杰笑道:“刘大哥莫急,这些是友军。兄弟刚才说在等人,等的就是他们。” 刘超更加吃惊:“大帅方才说就快到了,原来大帅早就知道他们到了附近?” 孙杰点点头:“嗯。不瞒刘大哥,后路上兄弟也留了些暗桩。昨晚接到报告,说他们今日晚些时候便能赶到与我军汇合。说起来,那位苗家哥哥,刘大哥还要好好结交一下呢——他便是给鸭池送粮的镇雄土司安云翱。”接着,便把安云翱的原委给劳顺和刘超大略讲了一下。 刘超向刘三又是一瞪眼:“没用的东西!老子白白花了那许多心思求盛家兄弟教你们,竟都没发现大帅在后面留的人!幸亏是大帅,换做敌军,早被人把狗头割了去,岂不是活该!哼!” 刘三也是后怕,一个劲儿地磕头。孙杰忙道:“大哥莫错怪了这位好汉。兄弟只是留了些暗哨,侦骑要搜寻的是大股敌踪,林里石后伏一两个人,哪怕换做兄弟自己去找也绝然找不到的,真怪不得他们。” 劳顺又插科打诨道:“你俩这可就不对了哈!大帅也忒偏心,叫人给刘帅开小灶却丝毫不念老交情,不怕某伤心噻?这位刘帅更要不得,貌似忠厚,得了便宜却硬是不吭声!唉,大老远跑来,某图个啥子哟!不说了不说了,饶不得你两个,一顿酒跑不脱,也得教某些绝活儿……劳三!”自顾自地说着话突然也扯开喉咙大叫起来。 帐外正与孙杰的亲兵聊天的劳三忙跑进来。劳顺一指地上不知所措的刘三:“他叫刘三。”又冲孙杰和盛得功转过脸,“劳三你们都认得。刘三学得,劳三也学得。”接着又一指盛得功佯怒道:“劳三,你就认定这位盛将军,他若不教,你就跟定他!他到哪儿你到哪儿,他睡下你就戳他眼跟前儿盯着看,看他教是不教!” 劳三被整得稀里糊涂:“学啥子、教啥子嘛?” 孙杰满脸苦笑,学着劳顺的川腔道:“教,教,包教包会还不行嘛!劳大哥消消气,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你那么胖,哪个扛得动噻!” 众将嘻嘻哈哈的说笑,不久,安云翱领着他那四千镇雄土兵到了。孙杰给各位做了引见,又跟安云翱交待了些什么,后者大包大揽地一拍胸脯,唤过来手下几个头目,用苗语吱吱哇哇讲了一通,各头目领了盛得功发的腰牌,分作十几组便进了山去找孙杰的监视哨。 转天,劳顺也留下营帐整军向北离开了,安云翱的主力则住进了其原先的驻地。同一天,金沙寨开始了只进不出的军事管理,所有想外出采猎的苗人都被明军的岗哨拦截,客客气气地告知:大军带的粮食物资足够大家所需,每日都会有辅兵给各家送食,私自外出者一概以逆贼细作军法处置! 老头人思定洲暗自叹了口气:天意如此,奢大王和安长老该是凶多吉少了。 孙杰在金沙安安稳稳地住下,可苦了山里的奢安二位。摩拳擦掌地苦等了三天,安邦彦最先明白过来:敢情孙杰压根儿就没打算进山啊! 如果是百十人的小股部队,大山里倒是不怎么会愁吃喝,挖些块茎摘点野果再下几个套子捕几头鼠兔獐子啥的,难不倒这些山民。但四五万人扎在一起显然就不行了,尽管是野果与粮食掺着吃,四周山头的山货没多久就被刨得啥也不剩、至于鸟兽更不用想,早被吓得逃窜一空。奢崇明本身的军粮就不算多,二位一合计,再怎么省,手里的粮也绝撑不过一个月去。这可怎么办? 向山外派出去不少探子,但能活着回来报信的不到十之二三。据逃回来的人说,接近外面的各山上都有明军的暗桩,最要命的,有不少同为山民的镇雄土兵与明军一道埋伏,探子们的行踪避得过汉人却瞒不过他们,那些被擒被杀的,十有八九是他们干的!而山外,则是明军的大部队,杀气腾腾地堵住了所有出口,有沟有垒有墙还有炮,绝对不可能冲出去的! 想起在斧劈峡吃的安云翱的亏,奢崇明恨得咬牙切齿。更恨的是安效良——乌撒府就是被这厮生生抢去的!若不是安邦彦死命拉住,安效良真的会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找这位远房亲戚拼命。 几位头领一商量,后路被孙杰彻底堵死,大山里又待不住,那便只能去赤水,然后孤注一掷夺回永宁!罗乾象也是宿仇,城里全是粮,于公于私都得去找他算账——就算他也有炮,总比孙杰容易对付吧? 二百四十七章 残城 二百四十七章残城 看着满目疮痍凋敝不堪的赤水城,安邦彦对奢崇明的巨大伤感感同身受。 东墙的墙垛统统消失不见了,整面墙几乎变成了一道一览无余的土垒。哦,好吧,连土垒都不如,不少地方甚至被刨出很大的上宽下窄的豁口!各位苗将都是久经战阵的行家,他们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防守的优势主要来自于墙垛,在它的掩蔽下,完全不需要担心攻方的火力,守军的胸部以下都能得到完美保护,失了墙垛,这个优势则荡然无存。莫说垒上站不了太多的守军——没有墙垛挡着,乱起来前排的人保不齐便会被后面的自己人挤撞下去活活摔死、战事一起,南北各段若是想相互支援,即便是丈多宽的间隔也没人可以一跃而过,只能先从一边下去沿内墙兜个大圈子再从另一边爬上来、而失去墙垛的遮蔽,墙外的攻方对此自是洞若观火,只消横跨几步便可以在薄弱处立即组织、展开新的攻击! 墙下横七竖八的墙砖、石板散了一地,不少都被摔成两三截,大略目测下,堪用的还不到一半。看这样子,要想哪怕是大略恢复、哪怕是这期间孙杰不过来打,也总得花上两个多月的时间……问题是军粮勉强能吃一个月,剩下的一个月大家单只喝赤水河的凉水,能活下来吗? 为了尽早与安邦彦夹击孙杰,奢崇明在赤水只留下两千伤病老弱。这点人,这些天别说修墙,就连城内那些被拆得一塌糊涂的残垣断壁都没修好多少,充其量也就是给大多数四面见光的残墙勉强加个顶而已。七八成的房屋都跟风能进雨能进长虫耗子啥啥都能进的废墟没啥两样,现在最好的建筑,恰恰是原来最破败不堪、罗乾象甚至没舍得浪费柴禾的几间土屋了,奢大王父子与安长老等首领只好屈尊凑合着咬牙切齿地各自住下,至于几万部属,便只能三五成群地蜷缩在废墟间瑟瑟发抖地忍受着不作美的天公洒下的沥沥苦雨了。 奢崇明、安邦彦及几位将领愁眉不展地围着火盆挤在狭小的土屋里,人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正常情况下,下雨对防守一方有很大的好处。首先是体力的保障:再好的营帐也比不得房屋,安安稳稳待在屋里当然比缩在破帐篷里舒服得多、也暖和惬意得多;多雨的南方城里街道两侧都有排水沟,而野外扎营,只能在营外挖几道排水沟免得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把营地淹了,整个营地会泥泞不堪举步维艰、火兵们在雨中做饭当然会苦不堪言,但更麻烦的是如厕,除非溺在帐里,否则人人都要被淋成落汤鸡。差一点的军队,营兵们都是些平日吃糠咽菜衣不蔽体的叫花子,在不懂个人卫生又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屙泡屎淋上一场雨说不好就得把小命送掉。其次是安全:雨天几乎不会发生什么战事,这是这个年代的惯例。就连弩箭在雨中也飞不了多远,换了步弓更不用讲,莫说弓弦,淋了雨弓片一涨一缩,整张弓都要废掉!守城一方好歹还有石头可以向下砸,攻方则没有任何压制城头打击的手段,只能一边爬梯子一边被人往死里打!第三是战斗准备。守方可以趁机向城头搬送补充各种装备物资守具,攻方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即便是逼着辅兵打造些攻城器械,兴许等太阳出来一晒,推不了几步就散架给你看!这不是危言耸听,为什么古代建筑和家具多使用榫卯结构?劳动人民的智慧固然可以骄傲,但这可不是主因——真正的根本原因是没有冲压机、锻压机而完全依靠手工锤的时代,钉子很贵,你用不起!否则叮当两榔头的事,谁耐烦刨、削、锯、锉、再又凿又磨地整上大半天装一条凳子腿儿?攻城器都是一次性用品,木材泡了水会发涨,晒干了又会缩,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几下,榫脱了卯,可不会散给你看? 但此时此地的这场雨,对奢安二位可绝不是什么好事。漏风漏雨的破屋真不如营帐不说了,原来的东墙、现在的那道土垒,时时牵动每个人的神经:没有墙砖保护的土坯,会不会吸足了雨水突然被自己的重量压垮掉?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问题——虽说夯土很坚硬,不怎么透水,可那该死的罗叛狗不是硬给扒开了几道大口子么!即便不塌,再坚硬的夯土也是土,淋了雨就变成湿滑的泥,等雨停了,那孙杰若是来攻,空身走着脚底下都打滑,怎么反击,怎么守? “去蔺州怎么样?听说被罗乾象打下来,只把九凤楼烧了便离开了。打过仗自然会有不少损坏,可再残破也总比这里强些吧?”说话的是安邦彦。 “去不得的。”奢崇明没抬头,指了指眼前的火盆,“蔺州‘七山一水两分田’,好年景时田产最多也就只能养得六七千老小。地形上就像这个火盆,四外都是山,地方不大,周围大小山头却有四百多座,还有几条大沟,只要四外被大军围住,不用打,所有人都得被困死在里面。” 蔺州是奢家的发祥地,环境地理奢崇明当然比旁人熟悉得多,他讲的是实情。但他如此说,其实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安邦彦起兵,几乎把贵阳变成一座死城,给明国造成那么大的一场麻烦,如今自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过安家还有另一支血脉:安位。安位始终没跟明国撕破脸,尽管暗地里少不了帮忙,然表面上还是置身事外,所有人都清楚,哪怕最后安邦彦被彻底剿灭,为了维护地方,明国总要留下安位安抚住水西诸苗,安家便不会绝嗣,血脉总会延续下去;古蔺是奢家的老巢,那里的所有人都能追溯到同一个祖宗、都是奢家人。罗乾象轻而易举地打下蔺州,真正的原因是奢崇明派人传话过去:不许抵抗!因此,罗叛狗也只能一把火烧了老宅便悻悻而去,没被他抓到将奢家人斩尽杀绝的把柄。奢崇明知道,自己杀巡抚占重庆攻成都,捅下的娄子一点也不比安邦彦小,前途已然和安兄弟紧紧系在一起,若是不能逼得明国同意招抚妥协,迟早同样是死路一条。那么无论如何也要给奢家留下些人,若是把叛军引进老寨,所有人都逃不脱干系,明国乐不得来个斩草除根,那样,就真没脸去地下见祖宗了。 “去五峰山!那里有红岩、天台、红土川等二十八寨,足够容得下十万大军。地形奇险,易守难攻,距永宁仅二十里,打得下永宁自不用说,即便失利,也总能站住脚跟。”奢寅决然道。 奢崇明“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安邦彦接话道:“阿明哥哥,那二十八寨的头领靠得住吗?会不会被汉狗收买了?” 奢崇明摇摇头:“不会。五峰山离永宁虽近,但这些寨子都在深山里,他们轻易也不会出来,汉人是不会特意进山去找他们的。那些头人世代受奢家看顾,吃的盐巴都是蔺州的,时不时便会给我通报罗叛狗的消息。前阵金沙的思头领告诉我罗叛狗在烧赤水,等哥哥赶来,被他抢先一步跑掉了,那厮一溜烟跑回永宁的信儿便是红岩寨送过来的。上次我打永宁,本是不想把他们扯进来,便没去联络他们,结果吃了火炮的大亏。若提早打发人进山问一声,也不至于白白折损了那么多勇士……”奢崇明越说声音越低,显是被勾起了伤心的回忆。 歹费急忙插话道:“阿寅说易守难攻,那肯定是了。不过,山里怕是产不了多少粮,若永宁久攻不下,孙汉狗再把咱的后路堵死,一样是困在山里,也不好办呢。” 奢崇明还没搭话,安效良已跳了起来:“什么久攻不下,攻不下便是死!乌撒丢了、蔺州丢了、永宁丢了、毕节丢了、水西丢了、织金老寨也丢了!赤水倒是拿了回来,但大家睁开眼睛看看,这能叫城么?不就是三面墙围了片废墟么!若是再不能把永宁抢回来,咱们统统死了拉倒,还想什么粮!” 奢寅跟着喊起来:“效良哥说得对!拿不回永宁不如死了算了!阿爸,孩儿和效良哥做前队,打不下永宁便是死在城下,也不回来见你了!” 安邦彦正要劝导几句,却听奢崇明道:“你们莫瞎闹。永宁肯定要打,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但能不能一击得手却不好说,绝不能一上来便把几万勇士都稀里糊涂地拼掉!粮倒是不用太愁,阿彦兄弟运到赤水的粮我曾给二十八寨分了一些,五峰山地广人稀,吃不了许多,加上咱们现在带的,吃上两个月肯定足够了。大山不比官道,孙杰过来也要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打,快不了。永宁巴掌大的城,罗叛狗最多三四千人,咱们的兵力是他十倍,打上几天,多试探些地方,总能找到防守的薄弱点,然后集中所有力量雷霆一击,等孙杰钻出山沟,咱们已经进了城了!”说着话,眼色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打下永宁,咱也不守,直上泸州卫,然后去打泸州!再然后,顺着雒水北上成都府!川兵精锐都跟着孙杰在咱们屁股后面,我倒要看看,这回谁能拦得住咱们去抓蜀王!” “好!”安邦彦高声赞了一声,“打仗的事全听阿明哥哥的。事不宜迟,我看这雨还要下上几日,孙杰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山,咱们明早便动身吧。” 二百四十八章 危机 二百四十八章危机 这场雨同样阻住了孙杰大军。 其他不论,宝贵的铁甲淋了雨便可能生锈废掉,毫不夸张地说,强悍战力的重要保证之一便是优良的装备,若非十万火急,这时不仅不会有战事,也不会赶路。然而雨天里孙杰的兵士们也绝非无事可做,各果长在营帐里一边与手下闲聊,一边组织大家修整装备,不少战兵都在用随身带的小油石反复磨砺着钢刀的锋刃。雨天里,苏迎辉的辅兵营往往最为忙碌:工匠营的千把总们要带着手下背着大包小包挨个营帐串,里面装的是札甲的各种铁片、锁甲的铁环、系甲的牛皮绳、修补圆盾的生牛皮和鱼胶等零碎物什——平日里既要赶路又随时可能遭遇战斗,装备的小破损只好将就一下,雨天正好可以修复。土营的辅兵们要为每个步队搭建一个可以遮挡风雨的伙兵长棚,大帅不止一次地说过,讨厌的雨天里,没啥比热乎乎的饭菜更能让兄弟们开心的事了。有些军镇没办法做到集中开伙,各果要自己想办法。有村镇的地方自然会被搅得鸡飞狗跳,荒郊野岭的雨天,大家便会吃随身带的野战应急食物,长官们也睁一眼闭一眼。然而这种事在孙杰军中是被严厉禁止的:队官会随时抽查,哪个家伙怀里的硬面饼或盐醋布条短少了些,连果长都要挨军棍的。最辛苦的要算木营的辅兵了,他们要冒雨去砍柴,湿柴当然重得多,所以他们的工作量要比平日大上许多。 与奢安二位大王相比,住在宽大帅帐中的孙杰,日子显然要好过不少。尽管部队在休整,他依然对苗军的动向了若指掌——因为现在的孙杰手里有了一支几乎完全不受天气因素影响的部队:安云翱的四千镇雄土兵! 原本守着个沾益还成天提心吊胆怕被安效良哪天跑过来砍死,这倒好,一转眼的工夫,莫说沾益,乌撒府、镇雄府,天上一个接一个地掉下,哦不,简直是砸下来大馅饼,安云翱的积极性自不必说了,而那四千土兵们的士气甚至比他还高:在寨子里刀耕火种一年辛苦到头,芋头也不能敞开肚皮吃,可自从跟了安头领,顿顿管饱不说了,隔三岔五地偶尔还能吃到云一样白的大米、沙一样细的面粉,而且,竟然还有白花花、黄澄澄的军饷发下来——这简直是神明一样的日子啊!雨天前出侦察?大帅还说甚辛苦,哈!苗地多雨,若是下雨便进不得山,一家老小岂不是要活活饿死?这不是苗家娃娃都能做的事情么! 所以,感动之余他们做的远不止是侦察:奢安二位大王在赤水仅仅留下了不到一千跟不上大队的老弱伤病,全军开赴五峰山。于是安云翱苗刀一指,这帮人连梯子都没用,踩着彼此肩膀便从东墙那些豁口冲进了赤水城!等孙杰得到信儿,赤水早被这帮镇雄兵以死伤不满百的微弱代价一冲而下,安云翱派出的前哨已经越过同样被罗乾象烧成白地的摩尼所和普世所进了五峰山,远远地缒在奢安主力后面,密切地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孙杰一向鼓励手下临敌时独立决断,但这种大敌当前便全军冒进的行为则肯定不在其中。不过转念一想,奢安二逆肯定不敢顶着雨反杀回来冒被自己咬住的风险、打完这仗安云翱便会去镇雄做他的土司,所谓杀猪杀屁股,苗将有苗将的打法,自己没必要多事,于是笑着勉励了安云翱一番。 赤水几成废墟,奢崇明知道,规模小得多的摩尼所和普世所自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沿途的那些残垣断壁,全军的士气更加低落。永宁军人人垂着头戚然无语,安邦彦的水西军更是瞠目结舌,继而纷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悄声议论着,每个人都在同伴的眼里看到了绝望。跟着二位大王起兵反明国,原本以为赶跑了汉人便能回家从此过上安稳日子,可这许多年下来,身边相识的族人越来越少,不少人世代居住的寨子更是被战火烧成白地,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禁在想:家里的老人、婆娘、娃儿是否还在人世?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算个头?在一切结束以前,自己会不会像那些已经不在的族人一样,野犬般悄无声息地死在大山里?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向彪勇的苗兵们,第一次开始思考,也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待进了五峰山,奢崇明出离愤怒了:最靠近永宁的天台、红岩二寨已经不复存在。据逃到其他寨子里的幸存者讲,罗乾象曾派人送过信来,要大家全部迁入永宁城。大家都是山民,世代居住在大山里,怎么可能抛家舍业的跟他走?没想到不久前那厮突然袭击,率兵围了寨子,强迫大家跟他离开。山里的每个寨子规模都很小,男女老幼加一起不足千人,如何抗得了?就这样,两个寨子被他放火烧掉,没逃掉的人都被拉去永宁。若不是下雨,估计他还会故技重施,再过来强行驱赶其他寨子的人。 “定要杀了这狗!”奢寅怒吼的声音都变了腔调。 “定要杀了这狗!”奢崇明“啪”的一掌击在桌上,也吼了出来。 “阿明哥哥息怒,”安邦彦劝道,“汉人的兵书上说‘将不因怒兴兵’,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咱们自己莫乱了方寸。还是要仔细谋划一下如何行事……” “谋划、谋划、谋划个鸟!贵阳谋了一年,终究被汉狗夺了回去!再谋划,某的乌撒整个丢了!谋划来谋划去,却被汉狗兔子一样撵进大山里!打!没甚可谋的,先打下永宁,然后一路杀上去!”安效良忍无可忍地跟着大叫起来。 “唉。”安邦彦叹了口气,想辩解几句,但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确如安效良所言,自己有些太过谨慎了,白白错过了很多次机会。乌迷和阿蚱怯相继阵亡,水西军里最能打的便只剩下这位安效良了。安邦彦也知道,如果不能尽快获得一场胜利,两军的士气将跌落谷底,那时,保不齐哪位寨主头人会动一些其他的心思…… “阿寅,你带上五千人和效良一起先到山口。等雨停了,那叛狗若是再来就当场灭了他、若是不来,咱们全军出动,去永宁擒了那厮来!”奢崇明断然道。 安邦彦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确实有人已经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了。 阿仓是镇雄府小有名气的猎手,虽然安头领以前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哦好吧,整个镇雄府安头领也不认识几个人,但阿仓凭着精准的箭法和敏捷的身手,很快在军中脱颖而出,颇得安云翱的赏识,也得了不少赏赐,加起来足足有近二十两银呢,这次又被派做前哨跟着奢安联军进了山。 从军前阿仓便与隔壁寨子的摆藏相恋,每次狩猎回来,总会在摆藏家竹楼前丢下些猎物,有时是只五彩斑斓的山鸡,有时是足足四五斤重肥得浑身都是油脂的山鼠……现在有了这些赏赐和军功,阿仓觉得等自己回去,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摆藏家提亲了。大帅对汉苗兵士一视同仁,阿仓很得意自己做大军斥候,不仅顿顿饭都有肉吃,发现敌情只需要传送回消息然后自己藏好身即可,不用交战,战斗结束便会被记一级斩首功——那可是白花花的五两银呢!安头领说,大帅说了,这是最后一仗,打完这仗,若是再能抢到些战利品,以后和摆藏的那小日子可不是要多舒服便有多舒服!摆藏一看就知道是个能生养的婆娘,定要生下四五个五六个娃儿来……可能是这段时间太过顺利了,阿仓有些托大,再加上边走边憧憬着未来有些心不在焉,等他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劲儿,一切都晚了。 一声呼哨,几步外的灌木后蓦地冒出五六名敌军,阿仓的苗刀还在背上,正要伸手去摸,后脑上便重重地挨了一击,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阿仓朦朦胧胧地想到,自己的好运气怕是已经到头了。 一个草草搭就的草棚里,莫德一边烤着火一边看着萎顿在地上的阿仓,他心里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挽救族人唯一的机会了。莫德是镇宁州(今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附近鸡公背寨的头人,鸡公背寨是个六七千人的大寨,一直依附水西安家,在与水东宋家上百年的争斗中始终坚定地站在水西一边出人出力,很得安家的信任。不过像其他地方一样,安家也是只给莫德家留下一个本寨,周围的山头都是安家人在管。离开赤水时安长老说了,等打完仗,从关索岭到盘江河的地界,都划给鸡公背寨,还任命了莫德做后军大都督。 换做以往,莫德肯定会感激不尽,但看过赤水、摩尼所和普世所的废墟,莫德便不由得牵挂起老寨。自己带了近两千精壮加入安长老的队伍,几年下来,这些人的半数已死在东西南北各处的大山里,连骸骨都再也寻不到。寨子里还有四千多老幼呢,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老寨呢,是不是也已成了一片焦土?加入安长老的队伍,固然是天经地义的追随长老,但追随长老为的又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老寨和族人的生存!眼看着大势已去,自己和这些精壮死便死了,汉军能放过老寨吗?本为了族人能更好地活着,却将所有人带入绝境,地下的祖先们能原谅自己吗? 地上的阿仓抽搐了一下悠悠醒转,方一抬头,便看到莫德如释重负的那张笑脸。 莫德一开口,阿仓便意识到方才冒出的念头错了:自己真正的好运才刚刚开始。 这一日薄暮时分,淅淅沥沥下了好多日的雨渐渐地停了。太阳终于露了脸,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金红,看看漫天的晚霞便知道,未来几天都将是大晴天。雨越下,守在山口的奢寅与安效良心里的那团火便燃得越猛烈,此刻他们决定去打永宁。于是一面派人进山通知二位大王,一面整队向北开去——这里离城太远,二十里路要走上个把时辰呢。先开到七八里左右扎营,第二天一早展开攻击,等主力开上来,说不好已经把永宁拿下来了! 没想到,第二天辰时刚过,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正要出发的奢寅和安效良接报,北面发现了一队人马,军旗是黑底上一条代表纳溪水的蜿蜒白线——罗乾象率领他的水脑兵迎面开了过来! 二百四十九章 失策 二百四十九章失策 发现奢寅与安效良的大队人马迎面气势汹汹地开过来,罗乾象二话不说就引军回撤。远远望过去,罗乾象那边差不多有两千来人的样子,奢寅大喜:这叛狗总共也就三四千人,还要分守几个地方,带了两千人出来,永宁岂不差不多已是一座空城?杀叛狗,夺回永宁,一雪前耻,便在今日!苗刀一挥,领着永宁军便向罗乾象追了过去,安效良则领着近万乌撒军紧随其后。 永宁城(今叙永)在正北,那罗乾象竟似昏了头,向北跑了一阵,忽然折向东面,往滴水寨的方向奔去。最靠近山外的天台、红岩二寨也在左近,不过已被这厮烧成白地,即便逃过去,既不能藏身又无险可守,因此,滴水寨便是这厮唯一的去处了。 正好!滴水寨的头人是胡汝高。 在成都与罗乾象里应外合烧了奢崇明老营的胡汝高! 追击的路上,奢寅与安效良简单地交谈了几句,迅速得出结论:这叛狗定是自知在劫难逃,为了保住狗命慌不择路,想把永宁抛下为饵,也可能是想把祸水引向胡汝高的滴水寨,希望联军急着进城便放过他! 想得美! 奢寅飞快地盘算了一下:罗叛狗与胡叛狗加一起总共也就不到四千兵,这里有两千,永宁就算留了一千人吧,水脑老寨那里怎么也要留几百……滴水寨最多也就能剩个三四百人,有个屁用!永宁现在是空城一座,夺回来不费吹灰之力、奢家与罗叛狗、胡叛狗仇深似海,五千永宁精锐对两千多丧家之犬更是牛刀割鸡!二人当场决定:立即分兵,安效良率部直取永宁,奢寅则死死咬住罗乾象,一路追了下去。 奢寅与罗乾象双方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有四五里。无论哪一边都没有马队,除了几个头领外便只是各有三两骑探马,完全无法给对方造成什么袭扰迟滞,所以只能远远地跟着。不过,追击战的主动权和优势尽在追的一方:他们可以冲一小段,把距离拉近些,接着放缓脚步恢复下体力,然后再冲一小段……逃的一方既不能返身迎战,也不敢做同样的事——一旦跑起来,恐惧和压力之下部队极可能就刹不住了!于是双方距离逐渐拉近,追的一方越追士气越高越起劲,逃的一方越跑压力越大越胆寒,直到有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发足狂奔引起全军崩溃,那就一切都不可收拾了…… 等那帮水脑贼转过山坳,双方的距离已拉近到不足二里。奢寅知道,前面便是滴水寨了。奢寅越追信心越是十足,快一阵慢一阵地死死咬住罗乾象,心里暗忖着:等你逃去滴水寨,还能再逃么?再向前便是蔺州城——那里是奢香夫人的故里、奢家的发祥地,到时候一呼百应,奢家人能放你逃过去么?哼,叛狗胡汝高最好也在寨子里,滴水寨便是你们这两只叛狗的葬身之所! 胡汝高确实还真的就在寨子里。 山头上的瞭望哨远远望到罗乾象过来,飞一般跑回寨子送信。胡汝高放下手中的木碗点了点头,寨中响起一棒铜锣声,随着锣声,每一间竹楼木屋里都有人跑出,直奔寨墙——粗略看去,竟有两千余众之多! 滴水寨寨门大开,罗乾象的部众鱼贯而入,沿着寨墙散开来。各人到了预定位置便一屁股坐下休息,有人从旁人手里接过水葫芦,大口大口地喝着,有的人还从怀里掏出咸面饼边喘息边撕啃。 两扇经过加固的厚重寨门轰然关闭。寨墙上与罗乾象并肩而立的胡汝高喃喃道:“终于要结束了。” 罗乾象抹了把嘴,将灌满浓茶的水葫芦向身后亲卫一递,口里应道:“嗯。也该结束了。跟来的当是奢寅,差不多五六千人的样子,这仗比预计的好打不少。” 胡汝高冷笑一声:“来得再多也不怕他!老幼都进了山,哥哥烧了天台红岩二寨毁了奢贼耳目,某把能打的全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过来,二贼全军来攻又能怎样?就算打不过,拖上一两日绝无问题,然后大家也都跑进山里去。等孙帅从背后杀出来时,便是他们的末日!” “话虽如此,你的寨子可就全毁喽。”罗乾象的语音带了一丝歉意。 “哈哈,哥哥说笑了。偌大恁好的赤水城哥哥说烧便烧,一点也不见心疼,一个小寨子算得了啥?灭了二贼,俺还怕没地方去么?”胡汝高说得一脸轻松。 “哈哈哈。”二位头人的笑声沿着寨墙传播开来,掩身在墙后的土兵们神色均是一松。 转过山坳,前面便是滴水寨了。奢寅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整个寨子静悄悄地,完全不见想象中得知自己开过来那幅鸡飞狗跳的样子,远处的山上也没见奔逃的老幼,就连罗乾象的队伍也不见了踪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寨墙比自己的印象中高了许多,粗大的木围顶部都削尖了,露出崭新的白茬儿,外墙都糊了防火的湿泥。寨墙前面还有一道沟,距离太远,看不清是否灌了水,但那道沟可不窄,寨门外的吊桥已拉了起来……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路追到这里,堂堂奢家少主,总不能被一座空寨子吓回去吧?说不定那罗叛狗就是摆了个空城计吓唬人呢!奢寅再次盘算了一下对方几处的兵力配置,一咬牙,下达了准备攻击的命令。身旁的车勺劝了句:“阿寅,是不是等一等再看看,怕是有诈吧?” 奢寅摇了摇头:“能有甚诈?阿叔忘了买南叔的大仇了么?” 车勺与买南最为要好,后者可以说直接死在罗乾象手里。听奢寅如此说,车勺叹了口气,住了嘴,再次向空荡荡的寨墙望去,眼神中满是忧虑。 人多好办事。也就是半个时辰不到,永宁军已打造了上百架木梯,绝大部分人的体力也恢复如初。奢寅一挥手,五千永宁精锐呐喊着冲向小小的滴水寨,仿佛势不可挡的怒涛,一往无前! 与此同时,西北的永宁方向传来一阵隐约可闻的炮声:安效良也开始攻城了。 照理说,奢寅追罗乾象的路比安效良径直奔袭永宁要远了将近一倍,攻城战应该早就开打了。之所以拖到这时,只不过是因为勇敢的安头领此时变成了谨慎的安头领:他想起奢崇明提到过罗叛狗城外的铁蒺藜阵,也知道永宁已没多少守军,于是一方面叫人赶制攀墙的梯子,同时派了千把人前进搜索,每人手持一根长木杆在草地上划来划去地探路。待这些探路者进入射程后,城头上也有羽箭稀稀落落地射下来,安头领又加派了些人上去,拿了木盾作掩护,时间自然耗了很久。 为了对付木盾,墙头上开始改射火箭。见此情形,安效良愈加不着急:哈,就这点本事?这不明摆着是座空城么!木盾可不那么容易被引燃,待清出通道,便要你们好看! 奢崇明当然说过,安效良也看到了墙上那一溜黑洞洞的炮口。不过对此却没放到心上:一轮炮轰不到几个人,重新装填需要不少的时间呢。万把勇士,一眨眼便能冲到城下,你们还能如何? 前方传回消息,通道已清理得差不多了。于是安头领吹响了总攻的牛角号——绝对优势的兵力下,谨慎的安头领又变回勇敢的安头领,把奢大王多试探几处的告诫抛到九霄云外。“一下子便把城拿下来,然后挥师泸州!”安头领心里想着,眼前仿佛看到了二位大王对自己赞赏的笑容。嗯,就像陆广城下那般……呸呸呸,怎么想到陆广,太不吉利了,那次是被一群该死的四川佬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已嘛,今天可不一样了! 真的么? 墙头冒出几蓬白烟,接着便是一阵炮声传入耳际,永宁之战终于打响了。 一阵竹梆响过,滴水寨墙头突然冒出一溜黑鸦鸦的人头,同时腾起一片飞蝗,向永宁军冲锋的散兵阵疾扑下来。 距寨墙两百步左右勒马观战的奢寅大略一望便知,守军约莫两千来人。哈,果然不出所料,还不就是罗叛狗的那些人马!哼,装神弄鬼的想吓唬谁呢!再看看羽箭,嗯,差不多有五百左右的弓手吧。可是,胡汝高呢?他的人都去了哪里,滴水寨怎么会是一个空寨子?正在苦苦思考,一连串的惨呼把奢寅拖回了现实。咦?那些羽箭却有些古怪!就在自己眼前百来步远近有不少族人中箭倒下:竹弓绝射不了这么远——那帮家伙用的竟是正规汉军的步弓! 奢寅心里这个恨啊:明国的狗官竟给这叛狗提供了如此好的装备!大明官方对民间的武器管得不是很严,有功名的书生仗剑游学固然天经地义,寻常百姓家里有柄刀有杆枪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但唯独两样物品除外:弓箭和铠甲。一个可以进行远距离杀伤,一个可以防护攻击。被官府发现哪个偷藏了这两样?嘿嘿,要不要定个谋逆主犯杀头得看大老爷心情,可大老爷心情再好,流三千里是绝跑不脱的!当然,这里所说的弓箭是指正规明军使用的步弓,汉土猎户自制的狩猎竹弓不算的,至于把玩具硬说成大杀器这等事,大明的官员们却真还做不出。罗乾象是个苗子,明国通常不会给土司配制式步弓的啊——祖父奢效忠跟着明国平杨应龙播州之乱,立下那么大的功劳,不是也没得到么? 奢寅却有所不知:罗乾象已是挂副将衔的正规大明参将(连胡汝高也被授了游击)、孙杰点拨了几句,罗乾象便中规中矩地打了申请,而总管五省军事的朱燮元大人有意无意地忘了其民族归属,大笔一挥,便批了五百张弓给他! 羡慕嫉妒恨交织在一起的奢寅再也不能冷静地观战了,双腿一夹马腹冲入战场:一定要亲手杀了罗叛狗,一定要把这些宝贝全抢过来! 几轮箭雨射倒了几百名永宁军,围绕滴水寨的长沟里倒也没灌水。尽管弓兵们瞄准的重点是抬梯的那些人,然人数优势摆在那里,前赴后继下,越来越多的长梯搭在沟上,永宁军踏着梯冒死冲锋,逼近寨墙下。在奢寅的视线里,一架、两架、五六架……二三十架长梯已陆续搭上了寨墙! “笃笃笃笃”又是一阵密集的竹梆声响起,寨墙上猛地又冒出来好多好多人头,刚才还显得有些空当的墙上此时密密麻麻全是人,刀枪并施,砖石沸油齐下,已贴到墙边的永宁军中骤然爆发出一阵远比方才凄厉得多也响得多的惨叫声,顷刻间肉眼可见地成片成片倒下挣扎! 随着一堆黑乎乎的物什落下,“轰、轰……”连串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竟盖过了成千伤者的惨呼。 “炸罐!胡狗竟一直藏在这里!中计了,他们在给老子设伏!”刚刚奔到沟前的奢寅一霎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就伤亡情况看,守军竟比自己的人还要多!奢寅的脸色顿时变作惨白,勒住战马用尽全力大声嘶吼起来:“撤兵,撤兵!啊……” 一支羽箭深深地扎入左臂,奢寅大叫一声险些跌下马来,被一直陪在少主身旁的车勺一把扶住。车勺伸手接过奢寅的缰绳三两下系在自己的鞍后,转头对奢寅沉声道:“阿寅伏身,忍着些。”双腿一夹马腹,两骑一前一后向西驰开。成百上千的永宁溃军,踉踉跄跄跟在两骑之后,呼天抢地地夺路而逃。 滴水寨的寨门訇然洞开,罗乾象与胡汝高引着手下倾巢而出,呐喊着大踏步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永宁城下,勇敢的安头领变成了迷茫得欲哭无泪的安头领:一模一样的怪事竟又被他撞上了! 二百五十章 惨败 二百五十章惨败 城头上黑洞洞的炮口有长长的一溜,足有二十几门之多。然而只有两三门开了火,其他却都令人费解地保持着沉默。 安效良有些百思不解。好吧,安头领知道,开炮确实是个技术活儿——但那说的是打得快、打得准;即便是罗乾象把炮兵都带走了,大兵压境,不就是塞些火药填上弹丸再点火么,哪个不会?就算打不到什么人,听个响给自己壮胆也好啊!再说了,姓罗的没理由带着炮兵去五峰山烧寨子啊,城里总要留点人看家吧,你不留炮兵留别个,难道是脑子进水了不成!除非……守军在憋什么厉害的后招。 安头领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事,乌撒的勇士们已呐喊着向永宁城扑去。人到一万,无边无际。永宁是个小城,近万人的冲锋,整个城南的旷野里,到处是黑鸦鸦的人头,都在奋力向前冲去,场面煞是壮观。不过,汹涌的人潮被城墙前深深的护城河阻住了。尽管城头阻击的火力非常稀疏,而梯子就那么多,于是大家便都挤在壕边。后面的人还在向前冲,前面的过不去,壕沟前密密麻麻的人群逐渐拥成了水泄不通的大坨,阵线后面慢慢空旷起来。 安效良发现了些问题,拼了命地喊叫起来,不过,在上万人的呐喊声中,就算他扯破喉咙,又有什么用呢?终于,有几架梯子靠着城墙竖了起来,安效良的心里燃起了希望,然而就在此时,耳中隐隐听到“砰、砰”的几声闷响,一大片黑乎乎的物什从城头腾起,越过墙下众人的头顶向远处的旷野飞落下去。 说来奇怪,这一大片物什并没有射向稠密的人群,反倒在他们身后的野地里散落下来。既没有爆炸,也没有火光烟雾,除了被射个正着的一两个落在后面的人发出惨叫,也没见其他异样。 隔不上多久,“砰、砰”的闷响便会持续传来,那些貌似没甚杀伤力的物什还在不停地继续落下,安效良愈发觉得奇怪,直到有人捡了交过来……安头领方才大吃一惊:是铁蒺藜! 城头的闷响竟是三架床子弩发出的。守军把斗子箭做了个小小的改动:米斗里装的不是成捆的羽箭,而是塞满了这些铁蒺藜! 他们这是要阻断乌撒军的退路! 更多的长梯沿着墙立了起来,每架梯子上都有勇士在向上奋力攀爬。蓦地,一阵高昂的战鼓声传来,城门楼上高高地升起了一面红色三角指挥旗,旗上赫然是一个斗大的“劳”字。尽管识不得几个汉字,安效良对这面旗可太熟悉了:陆广城下,自己便是在这面旗下被杀得惨败,颜面无存! 川省都指挥使司的劳顺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接防了永宁! 安效良一下子明白了:罗乾象毁了靠近官道的天台、红岩二寨,并不是什么耀武扬威得意忘形,其目的是预防援兵入城的消息外泄! 目瞪口呆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情景再现,永宁南墙垛间猛地冒出几千顶铁盔,羽箭、砖石、金汁、炸罐,暴雨般倾泻而下,还有大桶大桶滚烫的沥青顺着长梯兜头浇下来,随着一支支翻着筋斗的火把被投出,几乎所有搭在墙上的长梯在安效良的眼前燃起熊熊大火,而墙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则齐刷刷地压低、压低,慢悠悠地森然指向拥挤在壕沟前密密匝匝几无转圜余地的人群……这一刻,显得如此漫长,仿佛永无休止、这一刻,周遭显得如此静谧,所有的喧嚣竟像突然间寂然无声、这一刻,那种极度的恐惧感简直能把人的神经生生扯断,叫人崩溃到发疯…… “撤退,撤退!”安效良的喊声真像扯破了喉咙,然而,再响亮的竹梆声又如何比得了火炮的轰鸣! “轰、轰、轰!”墙上一长排的火炮终于相继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每一门炮膛里都塞满了上百颗大小不一的石子,向近在咫尺又避无可避的稠密人群喷洒出死亡。 乌撒军崩溃了。 堵在沟边的人们开始哭喊着试图转身而逃,然而绝大部分仍被后面的人死死地拥着,挤作动弹不得的一团。紧跟着随着一声霹雳,人群中炸起一大蓬血花,倒下的人们空出一大片地方,转眼间又被周旁涌过来的人群填满,死伤者被踩在脚下,人群在推搡、拥挤、哭号、绝望徒劳地挣扎,直到下一声轰鸣响起……一炷香时间不到,沟边的人已稀疏了许多,心如刀绞的安效良被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知道,差不多已有三千多乌撒府的勇士再也无法回到久别的故乡。 最绝望的当属那些已奔到墙根下的人,他们凭以跨过壕沟的长梯已被烈焰烧成灰烬,沟对面倒是有一些长梯被弃在地上,可人人都在争相逃命,极少有谁能在混乱中想起搭救墙下无助的同伴——即便有人那么做,转眼间不是在俯身时被踏上无数双穿着草鞋的大脚再也爬不起身,便是立即得到墙上弓弩兵们的重点关照……勉强残留的三五架长梯引起了几个炮长的注意,几声怒吼,弹如雨下,匆匆打造的木梯瞬间四散崩裂,彻底断绝了墙下土兵们逃生的希望。几乎完全不需要顾忌那些零星射向城头的竹箭——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压制火力,随着手里拿了竹弓的土兵一个接一个地被射倒,守军们胆子越来越大,不少人手里举着导火索爆出哔剥火星的油罐炸罐探出身来,目光炯炯满脸杀气地搜寻着要砸下去的目标。土兵们纷纷绝望地抬眼望向城头,目光交接的瞬间有人不觉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口里咿呀地用苗语大声讨饶,但得到的往往是一声狞笑,燃着火星的罐子被狠狠砸下,跪着的人猛地向上一窜,瞬间变成一个火人…… “噗通、噗通”的落水声不绝于耳。为了躲避攻击,墙下的苗兵不少人跳入护城壕,希望能够苟延残喘,然而这里依旧是死路一条:水面距沟沿足足四尺来高,再好的水性也不可能一跃而上,他们只能泡在腥红浑浊的水里,忍受着煎熬,哭泣着等待自己最后命运不可避免的降临。 墙上的炮火在持续轰击护城壕边越来越稀疏的人群。落在攻击部队后面的人逃生的机会当然大得多,他们也是最先听到撤退命令返身回奔的。不过,逃跑远非顺利,一个接一个的人在奔跑中猛地一头栽倒,继而捧着被铁蒺藜洞穿的脚掌在地上惨嚎着翻滚起来。火炮的轰鸣盖过了床弩发出的闷响,但看着空中不停地落下一片片乌云般的铁蒺藜,安效良知道,从交战开始,那些床弩便在一刻不停地发射着。不同于火炮需要考虑给炮管降温,又不需要刻意瞄准,三架床弩的发射只受限于重新上弦的速度,布散出来的铁蒺藜已覆盖了城南几乎所有地方。 “轰”的一声,一蓬烟尘裹着泥土和草皮在不远处飞迸开来,溅了安效良满头满脸。抬眼望去,尸横遍野,壕沟边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人头不见了,安效良可以清晰地看到墙根下或倒或坐的族人。死者已矣,生者的精神都已崩溃,他们不再挣扎,不再躲避,一个个呆若木鸡地萎顿在那里,等待着向自己逼近中的死神。 “轰”的又一声,附近再次炸起一片泥土——眼前已再没有值得轰击的集群目标,城头的火炮开始了延伸射击。 抹了一把脸,泪水、汗水、泥土、草叶交织在一起,安效良带了身边的几名心腹转身而逃。 平生第一次,号称水西安氏集团第一勇将的安头领弃军了。 “噗通”一声闷响,察觉有异的车勺回头一看,奢寅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倒在路旁,急忙勒住坐骑跳下马奔过去。 奢寅的面孔扭曲得不成样子,脸色已变成惨白,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上滚落,下唇已被咬破,面对车勺关切的询问,奢寅只是摇头一言不发。显然,少寨主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抬头望向来路,影影幢幢的人群还在里许外,嗯,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危险。车勺有些奇怪,臂上中了一箭照理说不至如此啊?随手掰断箭杆,从腰间拔出匕首挑断牛皮索卸下奢寅的臂甲撕开衣袖,车勺的脸色变了:因为有甲片的保护,箭簇入肉不到一寸,然而奢寅的左臂已大半变成乌青色,黑色好像还在向上蔓延! 这是一支毒箭! 箭簇喂毒的习惯在苗地古已有之。其实不止苗疆,大明在发往边地的军用物资中也每每可以看到“药箭”的字样,“药箭”就是毒箭。官军们使用的毒箭大多是涂抹了砒霜与粪便的混合物,苗地的毒药则五花八门。最厉害的当然是“见血封喉”的毒箭木,中者无救,安邦彦军中便使用过。毒箭木只在云南广西偶有所见,极为难得,川黔本地苗人更多使用的是“撒药”或“绵药”喂毒。名称有异,各人的配方也不同,都是将各种毒蛇毒虫的毒液涂抹箭簇而成——罗叛狗的兵领了汉军步弓,依然有人在箭簇上喂了毒! 虽说各种蛇毒、虫毒也都有对症的解药,但此时车勺既不知道这支箭喂的是哪种毒,急切间又不可能找到可以延缓毒性发作的各种草药,要救奢寅,便只剩下了一个方法。 车勺将奢寅拖到道旁,解下自己的包头巾死死捆扎住奢寅的上臂,随手折了根粗枝递给奢寅:“咬住!”奢寅张了张口,眼神中掠过一丝恐惧。车勺点点头:“没其他办法了。”奢寅一口咬住,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坚毅,也点了点头,车勺不再说话,抽出苗刀,向下一斩…… “唔、唔……”口里咬着树枝的奢寅发出了瘆人的闷叫声。 抬头再次望了一眼半里外向这里奔来的溃众,以及紧追不舍的追兵,车勺一咬牙,匕首在马臀上狠狠一戳,马匹痛极而嘶,猛然放蹄,带着奢寅的坐骑沿着官道狂奔而去。车勺拖起奢寅转过山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大山深处逃去。 片刻后,混乱的人群冲过这里。永宁溃军的体力早已不支,试图爬向两侧山坡的溃兵一个接一个倒在追兵的刀下,还剩一口气的溃兵们继续沿着官道撒足狂奔,追兵则越战越勇紧随而去。 一双穿了草鞋的脚停下来,一只手捡起了弃在地上的那副臂甲,旋即在自己的臂上比了比,这名水脑兵开心地笑了,兴奋地呐喊一声,挥舞着苗刀拔腿继续向前奔去。路上、道旁随处可见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残肢断腿,没人注意到地上的半截断箭,更没人注意到不远处道旁那段还插着一小截箭簇的乌黑的断臂…… 二百五十一章 求生 二百五十一章求生 奢崇明、安邦彦率领联军主力刚刚出了五峰山,前队便遇到迎面而来的十几名乌撒溃兵。起初安邦彦勃然大怒,误以为这些人是临阵脱逃的逃兵,无论他们如何辩解都不肯相信,叫歹费把人都绑了要在军前斩首——也难怪,安效良带了近万人出去,仗打得再烂也不可能只逃回这么几个人,换谁都不会信的。幸亏奢崇明担心奢寅的安危,暂时拦住了歹费。 将几人分开,奢崇明与安邦彦正要挨个审问,前队又送回来一百多溃卒。二位大王对视了一眼:怕是不用核对口供了,安效良看来真的是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差不多该是全军覆没了! 奢崇明急忙问起奢寅的下落,然这些人都是乌撒军的后队,刚刚开上战场便稀里糊涂的败逃回来,他们只知道奢寅引军走在大军最前面,与安效良分兵的事一概茫然不知。心急如焚的奢崇明匆匆别了安邦彦,带了十几名亲随策马向前去寻爱子。跑了五六里路,沿途不时见到三三两两的乌撒土兵垂头丧气地蹒跚而回,挨个问下去,终于有人告诉他曾看到永宁军转向滴水寨的方向。 向东没跑多远,奢崇明便见到两匹大汗淋漓的空马在道旁立着。从毛色和马饰上奢崇明一眼便认出它们是奢寅和车勺的坐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仔细检视之下发现奢寅的马没甚大碍,车勺的马屁股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已跑脱了力,口鼻处尽是白沫,胸前也是黏糊糊的一大片,腿上的肌肉不时便会痉挛一阵。见此情形,奢崇明当即明白了大半:再好的良驹也上不得山,想是奢寅这一路也败了,为了引开追兵,车勺刺了马,拉着奢寅躲到山上。 向前又跑了六七里,奢崇明总算看到了与乌撒军同样灰头土脸的永宁部下。从他们口中得知奢寅中了箭,被车勺带离了战场,更加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于是略略放了心。但后来再没人见过他俩,奢崇明只好继续向前寻去,直到远远地看到一大群土兵在水脑寨黑色的旗帜下打扫战场。见到奢崇明一行,那群家伙纷纷举起兵器咋咋呼呼地作势要冲过来。奢崇明知道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勒马冷静地观察了一阵:嗯,看来奢寅确实并没有落入他们手中,否则定会将首级高高挑起耀武扬威一番。 可是,车勺带着奢寅藏到哪里了呢? 奢崇明拨转马头重新回到军中,心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到底在哪里呢?” 安邦彦已陆续收容了乌撒和永宁溃兵各七八百人,但一直没见到安效良,心中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前军的探子传回消息,已经远远看到了永宁城出来打扫战场割首级的川军。 因为奢崇明半路跑去寻奢寅,安邦彦又一路走走停停地收容两部残兵,大军走得很慢。此时已日过中天,也就离开五峰山七八里的样子,距永宁还有十几里。这个距离很尴尬:若是继续前进,等赶到城下便已是下午,即便不像败兵所言遍地都是防不胜防的铁蒺藜那般夸张,短短一两个时辰也绝无可能破城,大军便要宿在危机四伏的城外。连番败绩加诸溃兵们已传播到全军的惨败情形,士气空前低迷,守军来一场夜袭可能就要炸了营;原地扎营也不行,两侧都是连绵的小山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大军伸展不开,也没有足够的水源,只消几个细作潜到左近,半夜在几个山头上风口各放上一把火,黑灯瞎火乱起来的局面便将不可收拾。 奢崇明心里慢慢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倾全军之力奔袭滴水寨。三万多人的碾压性优势,绝不是一座小小的苗寨所能抗衡的!攻下滴水寨便去蔺州,在老寨多拉些人挥师东进,渡过赤水河直下二郎坝,然后去打播州宣慰司(今遵义)!罗乾象和胡汝高两个叛狗就算能逃出生天,要么去永宁投奔劳顺、要么便得猫在哪个山旮旯里等孙杰、刘超。张芳早就死了,播州换了新人防务肯定有机可乘,拿下播州沿落闽水南下,围着雄所则溪兜一个大圈子兵锋直捣贵阳!拼武器装备固然明军占绝对优势,但轻装远进却绝比不过苗地山民,所有明军主力都被自己远远甩在身后,只要让川黔边地一直这么乱下去,迟早能等到新的机会求得一线生机。 然而,这个想法当即被安邦彦摇头否决了:“现在咱们都离了五峰山,若是被那孙杰趁虚而入,从此便再无立足之地,只能一路跑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阿明哥哥勿以私仇为念,大部分军粮还都屯在山里,还是先回去再做谋划吧。” 奢崇明有心争辩几句自己并非出于私仇,但此时安邦彦的水西军是绝对主力,自然一言九鼎,看来只能回去以后慢慢想办法说服他了。殊不知,一向谨慎而且过于看重地盘的安长老这次真的犯下了再也无可挽回的错误。 在山里挨到日头偏西,车勺把奢寅安顿在一个石洞里自己跑出来探路。官道上还有不少水脑兵在三三两两地往滴水寨方向走着,这些家伙是追得最远的,甚至一路跑到永宁城下。车勺伏在道旁的草丛中,从他们兴高采烈又略带嫉妒和惋惜的交谈中得知,劳顺的川军在永宁几乎将水西军打得全军覆没,单单斩首功这一项怕不是就发了大财,只可惜太多的首级都被大炮打得稀烂,赏钱损失不少。 车勺知道,他们说的自然是安效良。 在心里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永宁军前锋和安效良部已然崩溃指望不得。此时大王那里应该早得到了消息,估计也不会再去想打永宁了,否则只要在城下被阻上一两日,等孙杰从后面撵上来便是满盘皆输;五峰山二十八寨有险可恃也不缺粮草,设身处地地想,换做自己便该会暂时退守一阵再说。虽说带奢寅潜回去找到大王才是正理,然而大王若是退回大山里,这一路上便全是敌军了——为了把大王封堵在山里,滴水和永宁之间肯定会有军使频繁往来,一旦被发现,奢寅铁定跑不脱,这个险可冒不得。 那便只好先躲几天了,等奢寅伤势好些再想办法去寻大王。 回到石洞,奢寅已昏睡过去。车勺脱了外衣,跑到小溪旁浸了水,小心翼翼地往他干裂的唇上滴下去,随后坐在洞口,从怀里掏出块硬饼慢慢嚼起来。山里的夜风很冷,但车勺不敢生火,这座山就在官道旁,夜里火光很远便能被人看到。 第二天清晨,车勺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奢寅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脸色红得吓人,伸手一摸,额头滚烫,车勺知道,若是不能尽快退烧,少寨主定会死在这里。车勺咬咬牙,使尽全力把奢寅背起来,手里握了苗刀,一步一步向南面的大山深处行去。 大山里没有路,车勺背上负了奢寅挥着苗刀披荆斩棘,也就只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大汗淋漓再也走不动了。所幸时间尚早,即便滴水寨有人进山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这里,车勺砍了几株小树用藤条连起来做了个拉兜,把奢寅放进去,复把他的包头巾解下来拴了横梁拖着走——苗家的猎户打到二三百斤的野猪往往便是这样拖回寨子,这回拖的却是少寨主。 日到中天,已转过两座小山,车勺也感到精疲力竭了。所幸喀斯特地貌到处都有石洞,车勺选了个迎风处将一直昏迷不醒的奢寅安顿好便去捡柴。 捡了些柴,车勺眼角的余光瞥见石缝里有东西一动,于是整个人立刻静止下来,慢慢解下系在腰间的外衣转过身来。果然不出所料,一条足足四尺多长的扁头风(没发明眼镜以前苗地对眼镜蛇的称呼)竖起半截身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分了叉的蛇信子在嘴里伸伸缩缩地嗅探着空气中异样的味道。车勺侧了头,不去与它对视——这家伙会喷毒,四五尺外可以准确地命中眼睛,若是被喷到人就瞎了。左手略松,外衣自然垂下来,吸引了扁头风的注意力,紧接着车勺一抖手,将外衣下摆向它甩过去,扁头风迎着外衣猛地向前一窜,车勺闪电般右手疾探,一把攥住蛇颈,左手顺势抓了蛇尾,在空中用力一抡,蛇头啪地一声撞在山石上,爆出一小团血光。 午间的阳光直射下来,山里涌起了蒸腾的雾气,一小堆火焰哔哔剥剥地烧起来。车勺抬头望了望,火堆冒出的青烟被山风一吹,没蹿多高便消散着混入雾气中,稍远一些就看不出来了。于是稍稍放了心,用树枝穿了已扒皮开膛洗剥干净的蛇在火上烤起来。 冰凉溪水的刺激下,奢寅清醒了片刻,勉强吃了几口蛇肉不久又沉沉地昏睡过去。车勺捡了根小臂粗的木棍塞进火里,定定地看着它慢慢开始燃烧。 呛人的烟气弥漫开来。对此车勺无计可施:远处有人该是看不到青烟、近处若是有人,则肯定能闻到的。管他呢,把一切交托给神明吧,就像奢寅的生命一样。 木棍烧得差不多了,车勺拿起来甩了几下将明火熄灭随手插在地上。取了几把草木灰后车勺用土覆熄了火堆,拿了灰白色的灰烬里面还在暗暗地透出红光的木棍回到山洞里。奢寅脸上早间的红色不见了,代之以死人般的惨白,连嘴唇也是乌青色。草草包扎断臂的布条已粘在伤口上,车勺用力一扯,“啊”的一声,昏迷中的奢寅被突如其来剧痛疼醒了,看了看车勺手中冒着青烟的木棒,奢寅接过其左手递过来用布包了的树枝一口咬住,再次望了望车勺,双眼猛地一闭。 车勺向木棒吹了几口,灰烬散开,露出了明明灭灭的红火,随即左手持定奢寅的断臂,右手火棒,口里道一声“阿寅忍些疼”,向已开始化脓的断臂处一按…… “唔……”奢寅再次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呼声,然后头一歪,又疼得昏死过去。 腐臭味和焦臭味混合交织在一起。车勺用柴灰敷了伤口,又再仔细地给奢寅裹了断臂,正要反身出洞,突然洞里的光线一暗,猛然回身,几个人影赫然挡住了洞口。 二百五十二章 逃生 二百五十二章逃生 安效良没有径直向南,而是带了十来名亲随一路向西南跑,往镇雄府的天蓬峒方向逃去。 他知道大势已去。 论战力,奢崇明的永宁军最强,水西军中则属自己的乌撒军为最。第一次在陆广吃了劳顺的大亏还可以说是因为轻敌大意,这次固然也有同样的原因,但能毫发无伤地把自己的一万人打到团灭,若不是亲身经历,安头领是死也不会相信的!安效良很懂得打仗,然而,守军把人放到近前马上断后路、先干掉射手同时毁长梯,最后不急不躁按部就班的开始单方面的大屠杀……这种战法安效良闻所未闻! 这还是川军、难望孙杰项背的川军啊。 守战明军有优势,问题是野战也不行。同为水西军,阿蚱怯的四千人给孙杰的一个营设伏,结局是主将阵亡加全军覆没。好吧,那一战就算还有河池狗刘超的两个营帮忙、但乌迷带了五千精锐,堵的可真是孙杰的一个营吧?结果呢?一模一样的主帅身死,全军团灭!这等骇人的战力,若是等孙杰从后面撵上来,奢大王也好、安长老也罢,谁都跑不了!自己逃回去,也不过是给明军加一颗首级功而已。 所以安效良决定从镇雄府南下乌撒——再怎么说,做了宣抚使的安其爵还是自己儿、设白也还是自己老婆,明国应该看在他们的面子上饶过自己一命吧?事已至此,保住性命要紧。 马不停蹄地跑了一整天,趁夜过了天蓬峒的三岔河口(两水交汇,下游便是赤水河),心力交瘁的一行人在道旁林边昏昏睡去,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被一阵嘈杂惊醒。安效良几人惊坐而起,透过灌木缝隙向官道上窥探,发现外面正在过兵。偏偏安效良的坐骑被喧闹声吵得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外面的队伍里有人听到,指着树林大叫起来…… 然后几人便被奔过来的兵士们围了。 再然后,被五花大绑的安效良便见到了一身戎装的设白。 洞外的光线很刺眼,只能看到堵在洞口的几个黑乎乎的人影。车勺随手在地上抓起把沙土趁势抬起胳膊遮挡阳光,另一只手已将苗刀横在胸前,同时把昏迷中的奢寅掩在身后。 洞内很暗,洞口的几人一时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双方就那么默默地僵持了片刻。车勺正准备豁出去甩出沙土去迷对方的眼睛然后奋力一搏,突然听到有人用熟悉的乡音开口问道:“你是车勺头领?” 同为苗人,语言相通,然川黔几百里,距离稍远些的各寨口音还是略有不同。这时车勺也看清楚了几人的装束——竟都是蔺州老寨的衣饰。 自己人! 这三人都是蔺州的猎户,循着车勺那堆火的烟气过来,远远地便见到他。不过车勺的裹头巾还缠在奢寅臂上,外衣也脱了去,否则凭那上面的饰物花纹标识早就可以出声相认了。这里已是滴水寨的势力范围,昨日虽有一场恶仗,但几人彼时都还在大山深处谁也不知,见车勺孤身一人鬼鬼祟祟地躲藏,估计彼此是友非敌,因此便壮了胆摸过来。 见了奢寅,几个族人更加吃惊。有人随身带了解毒药,管不了是否对症了,弄醒了便给他灌下去,反正常见的毒物就是那几种,聊胜于无吧。至于断臂烫过的伤口,只带了刀伤药的猎户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都涂在草木灰盖着的创面上,把奢寅再一次折腾得死去活来。随后几人轮流抬着奢寅向东南方的大山深处躲去。 傍晚围着火堆吃烤野鼠肉时,车勺提出向西去五峰山找奢王。闻言几名猎户都是猛地一怔,彼此对视了一眼却没作声,继续埋着头啃老鼠骨头。察觉到异常,连声追问下车勺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昨日这几人本在五峰山东面约二三十里的林里下套子,突然隐隐听到嘈杂的人声,潜过去偷看,是大队的明军在向五峰山方向行军,队伍络绎不绝,少说也得有一两万人。为了避开他们又不甘心空手回家,几人这才向北跑到滴水寨的山头上来。联想起刚刚车勺说到奢王就在五峰山,那些明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此时,五峰山的东面、南面想已被明军围得水泄不通,绝然过不去的。 “还是先回老寨吧。大王吉人天相,有祖宗神明的佑护,阿寅受了伤不能有甚闪失。老寨里都是亲人,万一……至少……”良久,一个猎手道。尽管没有说完,大家都明白话里的意思。 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摇摇头:“老寨回不得。上次罗叛狗带人过来烧九凤楼那次,有汉官跟着过来,把各家人都录了册。蔺州是奢家老寨,等打完仗,他们肯定还会来。莫说罗叛狗识得阿寅,若仅是汉官拿了册子点人头也瞒不过去的。再说了,这伤一看便是刀剑伤,阿寅从小就是犟脾气,死也不会向汉官低头的,那时候一切都完了,咱们便是害了奢王。” 车勺点点头:“对。老寨回不得。要不这样,你们把阿寅送去金沙,思寨主不会出卖奢家人的。我去找大王报信,那么大一座山,一个人总能找个空隙钻过去。” 年长者依旧摇头:“也不妥。咱们识得思寨主,他却识不得咱们。你说他可靠,但他不是不姓奢么?这年景,总要留一手。就像那罗乾象,奢王也曾以为他也可靠呢。咱们把阿寅带过去不难,他若是起了歹心把大家一并绑了交给汉官,这个责任,咱们死都担不起呢。” 车勺急道:“那却要怎样?” 年长者想了想:“咱们一起把阿寅送到金沙,我们三个回蔺州,你自己把他带进寨子。见了思寨主,有意无意提一句,阿寅是被老寨的兄弟们一起送过来的。”说到这里,望向两个同伴,“遇到阿寅的事,咱们回去谁也莫要提起,少一个人知道,阿寅便安全一分。”接着目中凶光一闪,“那思寨主若是善待阿寅,咱们奢家世世代代断不会忘了这份恩义;倘若是起了别的心思,叫阿寅落到汉官手里……咱们老寨确是打不过汉军,但便是死绝了人,也要把他那小小的金沙屠个鸡犬不留!” “可是,大王……”车勺的脸上一片悲色。 “你去白白送死,还是护着少寨主,给奢王留一支血脉?”老者定定地望向车勺。 安效良被松了绑,颓然坐在设白的下首。 设白重掌乌撒后,在娘家的帮助下,杀了安效良的正妻、安位的姐姐安容。为了叫七岁的宝贝儿子安其爵坐稳乌撒宣抚使的位置,她既要向明国表明自己的立场,更要彻底消弭水西集团的潜在威胁,故而收到孙杰要求配合作战的命令后,领了五百乌撒心腹,又带了两千乌蒙土兵北上。沿途也有接到安云翱进一步动员命令的镇雄兵陆续加入,部队规模达四千余人。 沾益陇氏那边虽属云南巡抚管辖,但出于共同的利益,已与设白歃血结盟,派了两千土兵进入乌撒府接防了七星关,牢牢堵死了贵州毕节方向的路径。 见到这般阵势,安效良更加知道,奢、安二位大王的覆灭已无可挽回,眼下唯一的想法便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了。设白唤来他的几名亲随,如此这般吩咐一番,面对亲卫偷偷投来的探寻目光,安效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他要抓住自己逃生的唯一机会。 退回五峰山的奢安联军人心惶惶。尽管不知道孙杰、刘超和安云翱等究竟在哪里,但定是缒在东面和南面不远无疑,这两个方向有足足两三万甲坚兵利的明军主力,是死路一条。北面是永宁,这座城奢崇明打过、安效良也打过,都在墙下撞的头破血流,绝无可能一冲而下。西面是层峦叠嶂的群山,翻过这些大山便是已完全倒向明国的镇雄府。镇雄的北面是更加雄奇难逾的乐安山、向南是乌撒、沾益,再向西则是乌蒙——这些地方都是敌境,即便能越过大山,这支士气低迷的队伍也会像流进沙地的水一样,行不了多远便被消耗得无影无踪…… 一筹莫展的安邦彦有些后悔了。他有太多的懊悔:早该拿下贵阳、早该干掉刘超、早该识破孙杰的声东击西、早该不受鸭池城外粮草的诱惑……甚至今日早些时候,便该听从阿明哥哥的意见,鼓起余勇从滴水寨那里冲出包围圈!而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大军后撤后,通往滴水寨的道路已被水脑兵们挖得沟壑纵横。 “死守!死守五峰山,硬扛住孙杰,拼个鱼死网破,然后原路杀回去!”奢崇明断然道。 除去已不复存在的天台和红岩,剩下的二十六个寨子散得也有些太广,实在守不过来,每处留千把人无异给孙杰送人头。因此二人连夜商议了一下,主动弃守了外围十几个山寨,第二天,联军开始紧锣密鼓地在桃红坝等八个核心寨外构筑防御工事。 这日晚些时候,二位大王又陆续接到一些报告,有好有坏。坏消息是有人开始逃亡,总数差不多有几百之众。这等规模的逃亡还是自从起事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形。 “呸!这些懦夫!”奢崇明恨恨地啐了一口,“若是被我抓到……”后半句却没说出口——奢王不由想到,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这个机会。 不过后面全是好消息,暂时冲淡了笼罩在二位大王心头上的愁云。 第一个好消息是孙杰的追兵还远在山外,扼守天险鹅颈岭的莫德报告的。顾名思义,两峰间一条仅容二人并行的小路有三里多长,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指的就是这种地形,守定出口,任你再多的兵力也施展不开。 第二个好消息是得到了安效良派人送来的讯息。他领了败兵跑去西南方,此刻收容了两千来人,正在回五峰山的路上。 落日的余晖把树影拉得很长,两个相互搀扶的人钻出密林,暮光里,织金寨的竹楼里冒出缕缕炊烟。一人对另一个独臂人说了句什么,小心翼翼地扶他在一块山石上坐下,然后二人便在林边静静地等待着。 暮色慢慢降临了,一人拔足奔向寨子。不久,朦胧的星光下,寨里现出几条人影抬了张床板,悄无声息地向这里快步行来。与此同时,最大的那座竹楼火光一亮,豆大的灯光燃起,窗口老头人思定洲佝偻的身影一闪而过。继而光亮越发的大了,熄了的火堆被再度燃起,火苗舔舐着一个黝黑的瓦罐,一股肉香慢慢弥漫开来。 二百五十三章 阴霾 二百五十三章阴霾 顺天府。 最近这几个月以来,京师的气氛异常压抑、凝重。 关外战事颇为不利,建奴的气焰嚣张得很。明眼人都看得出,明军已在战略上处于被动的守势,而且士气非常低落。自从威震辽东的李氏将门式微,尤其是萨尔浒之战以后,尽管大家嘴上还是一百个瞧不起,却再没什么人会相信区区丑虏可以一鼓而荡的鬼话了。 朝廷的政策也是一时一变,一会儿是聚九边精锐痛剿,一会儿是辽人守辽土,一会儿是调西南蛮兵以毒攻毒……结果打一次败一次白白给女真人送物资养兵送人头练胆不说,本来还能勉强维持的西南又生生整出来一场动摇了帝国根本的奢安之乱! 不过,笼罩在京师大人们心头的阴霾,跟这些事关系并不大。千万里之外的边地,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死的不也是自己的人,无论输赢,要么落些好处,要么逮机会踹几脚早就看不顺眼的那帮家伙,或者,兼而有之……打就打呗!在大明官场,你只要掌握了一个简单的诀窍,便可稳立不败之地——那就是:必须打,往死里打,不惜一切代价地打! 打得过固然要打,打不过更要打——不打就是不爱大明!只要你占了这个道德制高点,把态度摆得无懈可击,就算闯下天大的祸事,谁都拿你无可奈何:爱大明,大义唯先,难道有错么? 大人们大多是把圣贤书读透了的老狐狸。圣贤书讲的啥?《横渠语录》里说的简直太好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朗朗上口,谁念谁就是正义的化身,慷慨激昂! 真的假的? 当然假的。 嘿嘿,糊弄傻子的。 别不服,只问你一句话:这几句里有一个字是实实在在的人话么? 啥叫立心?怎么立?少扯什么天地——远在没有那些圣贤的千万年之前、远在你早烂没了渣的千万年之后,天和地依然会在那里,用得着你来立啥么? 为生民请命?呵呵,算了吧。说个大家都知道的人,秦桧。遗臭万年的奸臣卖国贼,对吧?不识字的乡村鄙夫们把评书当真事且不去管它,大人们都看过正史,都知道真动手大宋确实打不过大金,也都知道岳王爷爷到底是死在谁手里的,更是知道已是一人之下的秦桧即便再卖大宋也没办法拿更多好处了,别说给什么野草般的生民请命了,几百年来千千万万学富五车慷慨激昂的大人们,有一个人为这事说过一句话么?还不都是破鼓万人捶! 饱读圣贤书的大人们只看透了一件事:这片土地上,总是那个最没底线的赢! 春秋,楚国没底线,把宋襄公揍趴两次,赢了。 战国,秦没底线,揍趴了六国,赢了。 大汉,没底线的刘邦揍趴了有底线的项羽,赢了。 大唐,没底线的李世民弑兄逼父,赢了。 大宋,好吧,赵匡胤不能说完全没有,底线比较低一点,欺负孤儿寡母来一出儿陈桥兵变,赢了。 本朝的太祖爷……说不得说不得,就算张士诚陈友谅等民间口碑都不错,反正傅友德蓝玉他们都罪该万死,咳咳,太祖爷赢麻了。 所以,无论东北还是西南,哪怕是赤地千里枯骨盈野,大人们就一个字:打!没啥可憋闷的。 叫大人们郁闷的是那个该死的阉货李世忠。 战争是个吞金兽,要花掉数不清的钱。不过,大明那么大,人又那么多,六千万丁,每个人掏一点就是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然而那可恶的阉货,居然把脑筋动到读书人头上来了。国朝优待士人,有功名者其家免征田赋也免劳役,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江浙一带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向朝廷输送了太多的栋梁之材,也有些巨商大贾捐了功名。没想到,国朝的恩典竟为李世忠所觊觎——他竟然开始找乡绅们征税了! 其实吧,早就有人想这么做了,但都推不下去。因为你莫看读书人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可是有一手绝活儿的:哭! 约上一帮同道,选个好日子大家一起跑到文庙,在孔老夫子像前齐刷刷跪下扯开喉咙嚎啕大哭一场。读书人集体散步撒泼这种事,地方官肯定得往上报,知县报知府,知府报藩司,然后就会直达天听!朝廷里无论是六部还是三法司,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同气连枝:此例一开,自家也必难免啊!于是汹汹朝议之下,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前唯一的例外是那个要钱不要脸的道宗皇帝,叫阉竖开了矿税,不管大臣们如何泣血请命,自己往西苑一躲统统装听不见。李世忠更是歹毒,他会指使东厂罗织罪名,凡是不听话的官员先抓到牢里百般虐待,甚至还打杀了几人;地方上也是如法炮制,几个富户被杀了头,家属流放的流放收官的收官,家财田地一概充公!杀鸡是为了儆猴,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门口,那些税也就真收上来了。 矿税收了、盐税收了、海税收了、商税也收了!确实,大明国库充实了些,天子的内帑也充实了些,黄河也修了,河南陕西等地的灾民也赈济了……可有增必有减啊,家里被狠狠放了一把血的大人们哪个能咽下这口气?偏偏这厮颇得圣天子的信任,大家怒都不敢在脸上带出样儿来更别提敢言了,所以都憋了一口气。 大家私下也在传,皇子早逝给圣天子打击很大。圣天子龙体欠安,已经罢朝有好一阵子了。前阵子小太监出宫买酸杏,大家私下里曾很是欢喜了一场:倘哪位娘娘诞下龙子,便是大明有了国本啊!这一届圣天子也就这样了,学富五车的自己若是能钻营个侍读学士的差事……很可能要不得几年,便是帝师之尊了啊!李阉再怎么刁狂,也不过是圣天子的家奴身份,在帝师面前,岂不是得跟条狗一样!可惜一位娘娘生了个公主,另一位没足月就流了,偏偏夭的还是个龙子! 圣天子的精神更萎靡了。据宫里传出的消息说,又有两位娘娘有了喜,然最近天象有异,连续几晚都有人看到扫把星划过天际,这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于是大家嘴上喊着吾皇万岁,心里都有个可怕的想法:圣上能不能熬到龙子出生呢? 圣天子的弟弟诚王已经十五岁了。照理说,换做平常,早该有人提出这个年纪的亲王该去封国之藩之请,然而满朝的正人君子们默契地鸦雀无声,大家好像把这事都给忘了! 当然,如果你把这种现象理解为国不可一日无主,大家都一心谋国也未尝不可,大人们也希望你这样想。不过,这是因为你还没读透圣贤书。若再想得深一点呢?比如说吧,你提出来请诚王之国了,不论圣天子是不是准了,万一不久后的哪天圣天子龙驭上宾,诚王入宫继了大统……那时节,你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么! 阳光透过半开的木质门扉,洒在厚厚的铺地毛毡上,现出陆离的光影,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悠然弥散在空气中。木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文玩字画,从古拙大雅绿锈斑驳的青铜器到精美细腻的元青花,还有那些微微泛着黄色的古籍,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整个店铺散发着一种静谧、独特的气息。 坐落在京西天宁寺附近的汲古斋是家古玩店。不过如果你多来几次便会发现,与大多数同行不同的是,这家店里卖来卖去,主要的货品却总是特定的那几样。就拿最显眼处的那个缠枝牡丹梅瓶来说吧,已经进进出出十几次了,每次被买下后不久便会再次出现在店里。价格么,也是雷打不动童叟无欺的两千二百两——嗯,确是贵了些,但总是有人买了去,为之奈何? 门面的后面是个不小的院子,东西两侧待客的厢房收拾得颇为雅致,院子中间的几座太湖石假山恰到好处地把两边隔开,最大程度地保护了贵客们的隐私。此刻西厢房的门半敞着,寓示着东屋两位贵客可以放心交谈。靠近房门的窗边有根红绳垂下来,拉动一下,院子外面就会有清脆的铃声响起,候在一旁的伙计会立刻轻手轻脚地过来听贵客吩咐。 东屋里的两位贵客虽都是常人衣着,然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一股子官家做派——也难怪,这二位是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谢安宁和四川清吏司郎中邱保国。 只听邱保国喟然叹道:“照这样下去,我看这店也开不得许久了。” 谢安宁淡淡一笑:“我倒觉得辟疆兄有些过虑了。照我看啊,潮起潮落,要不得多久,咱们还得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邱保国气愤愤地说道:“致远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奢安二逆祸害的不是你陕省。换做往常,川省军费核销这事,总得有两三万两的部费油头吧?这还只是咱们户部负责的钱粮而已,兵部、工部那边的甲仗、军资诸项核销,也不会少到哪里去!这倒好,那阉竖横插这一杠子,大人们的规仪便去了九成,咱哥们的辛苦钱,哼,那就更不用想了!” “辟疆慎言、慎言!”谢志远竖起跟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式,“这里虽说可靠,但说顺了嘴可不是玩儿的!那位深得圣心,尚书大人、副都御史大人说拿也便拿了,你我能算个啥?多少位大人不明不白地死在镇抚司狱里,可有人敢问一句么?” 邱保国复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这不是急的嘛。换做以往,河督那里治水的用度不说了,单川黔滇几省的兵费,这店里的几件物什怕早就该走马灯似的转了四五圈、五六圈了吧?话说,致远兄你就不急么?” 邱保国这样说,是因为大明的费用核销制度被李世忠彻底打破了。 各省钱粮报销都要经过户部审核后呈送圣天子,而圣天子那里只是走个过场,御笔批下来再转回户部,这笔帐便算平了。尤其那些有兵祸的省份,除钱粮外,衣甲军仗物资更要报送兵部、工部等有司走一遍同样的流程。这些钱,都要先由各省自己想办法垫支——也就是说,若是被卡在各部,省里的窟窿就会一直张着嘴露在那里。当然,包括下面府县官员的薪俸、该向京师解送的钱粮、征赋派粮的必要用度、修桥补路赈灾治水的种种事……你一样也不能落下,否则,大计就等着被摘掉乌纱帽吧! 各部的尚书、侍郎大人们很少有人会算账。饱读诗书的大人们可以七步成诗倚马千言,但你要他们扒拉算盘珠子那就是强人所难了。这些事,统统由六部堂官,也就是郎中、主簿们去做。当然,堂官们也都是正途出身,同样不怎么会算账,但他们有师爷帮忙啊!而且,他们有各位大人都会干却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去干的一种本事:收钱。 打个比方吧。某省出了乱子,总要官军开过去平叛吧?平日里不管怎么克扣,只要营里别成批饿死人,朝廷都会睁一眼闭一眼装看不见糊弄过去。真遇到这种事,那帮武夫便得寸进尺了!部队开拔要双饷,交战甚至要开三倍饷,各种功劳要赏赐,伤亡要抚恤,客军还要加倍给,粮草军资等消耗更是狮子大开口……一年下来花个百来万两绝对算给你省钱了。你要找朝廷核销?呵呵,各部大人们工作那么忙,等着吧!啥,催一下?哼,你敢!堂官大人们干这行都多少年了,挑你一个格式错误打回去重写,有啥事明年再说吧!等到转年……嘿,您猜怎么着?哈,猜对啦,有个错别字!一笔款核销个三年五年是它,十年八年也是它,你还说不出任何话——难道郎中们为国尽职尽责认真仔细是错不成?! 想核得快点?少挑点毛病少砍点项目?可以啊,交钱!这笔钱一般也有规矩,差不多是总额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因此,就产生了一个专属名词:部费。 部费是账目以外的费用,哪里去弄?呵呵,俗话说,羊毛出在猪身上,你猜呢? 恭喜你,又猜对了。但我打赌下一个问题你可不容易猜啦。 尚书侍郎等大人们是怎么收钱的? “大人,这五千两是卑职的一点心意,您收好。” 你敢这么说,保准被大人当场叫人叉出去:大胆狗才,竟敢公然行贿侮辱朝廷命官! 你身寄抚尊大人的厚望千里迢迢跑到京师,好容易巴结上郎中大人,搜肠刮肚想出来一堆理由送了几百两,酒足饭饱他扔下一句话:“明儿你去大人那里请安,眼神儿活泛些。” “啥叫眼神儿活泛呢?要怎么活泛呢?”你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都没整明白。第二天一大早你还真见到了大人,偷眼一看啊:呦嗬,大人几上的梅瓶怎么不成对儿啊? 大人见你注意到了,赫然一笑:“嗨,让贵官见笑了。这东西是如何如何来的,可惜失手打碎了一个。别看值不得十两银,老夫念旧,一直也没舍得扔,就摆在那里吧。哦对了,贵省年景如何呀?”你还没答上两句,大人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于是你稀里糊涂的便被送出了府门。 当天中午你就被郎中大人请去吃了个当然你买单的丰盛的便饭,有意无意走到天宁寺附近,当然就溜达进汲古斋的门里,然后就发现了那只恰好跟大人几上一模一样的梅瓶! 大人说过一对儿也值不得十两银,这里一只卖两千二百两。 贵么?你要是嫌贵,呵呵,只能说抚尊大人瞎了眼,怎么偏偏把你给派来了。核销?回家等着去吧! 懂? 那么大一个省,抚尊大人把你派来肯定不会是因为全省就数你最能砍价儿,更不会是因为你天生就明察秋毫,居然发现买下给大人送去不几天那玩意竟又回到店里,再次摆在原来的地方,对吧? 当然,汲古斋是户部的点儿,大同小异,各部也都有自己独特的门路。本来,一切都在有序运转着,可李世忠公公的手却越伸越长,六部里不仅都安插了他的人,更是事无巨细的啥都管,各省核销当然是重中之重,这条财路便被堵死了。李世忠也不是圣人,他一样的收钱,只不过填一个人的胃口比填一大帮恶狼总要省得多了,效率呢,也高得太多了。 所以,邱保国有点担心这汲古斋还能再开上几天了。 听了邱保国的质问,谢安宁又是一笑:“辟疆兄你莫急,被你说中了,我还真的不急。至于为什么我不急,答案你自己刚刚已经说出来了嘛。” 二百五十四章 暗流 二百五十四章暗流 邱保国有点摸不到头脑:“我说啥了?” 谢安宁还是笑眯眯道:“河督、咱们,还有兵部、工部的规矩全废了,这话兄弟你刚刚说过便忘了?” 邱保国有些明白了:“致远兄是说……” 谢安宁点点头:“正是。没规矩不成方圆,存在了一两百年的做法肯定有其存在的道理。一上来自己扯根鸡腿便把桌子掀了叫大家谁也吃不成,就算是个三岁的娃娃尚且会嚎啕大哭,何况那位得罪的是大半个朝廷的大人们?哼,等着瞧吧。” 邱保国若有所思道:“致远兄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那位如日中天……” “哈哈哈。”谢志远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愚兄跟你说个人,正统年间的王振公公,你肯定知道吧。当年的王公公如何?还不是一样的权倾一时大红大紫!如今的风评呢?” 邱保国接道:“毁誉参半吧。” “哼。”谢安宁不屑地哼了一声,“愚兄且来猜上一猜罢。你说的毁,是因为瓦剌贡马生衅继而激土木堡之变导致天子蒙难、所谓的誉,是英宗复辟后立祠造像旌表追思,对不对?” 邱保国道:“没错。” 谢安宁淡然道:“辟疆兄如此说是只知其一尔。” “愿闻其详,致远兄快说快说。” 谢志远将声音压低到细如蚊蚋:“嗯。英宗因土木堡之变先是受囚瓦剌、后又命悬南宫,多年来提心吊胆……这一切若真是皆由王公公所致,换做你我,还会给他立祠旌表么!” “啊?我却没想到这一层!那……”邱保国不禁愕然。 “兄弟莫忘了,写史的那支笔是握在谁手里的!”谢志远的话音里带上了一丝狰狞,“木像迟早会朽烂、智化寺终究也会成为断壁残垣,但史书却会万古流传。这才多少年,王公公其人已是毁誉参半,愚兄敢担保,百十年后,这位王公公便是十恶不赦的大奸权阉!” 一席话说得邱保国冷汗冒了出来。 “还有宪宗朝的汪直、武宗时的刘瑾……得罪了文官集团的下场在那里明摆着呢。便是圣天子……武宗亲征鞑靼小王子应州一役,双方十万大军杀得昏天黑地,连天子都亲自上阵,回来高兴地说,‘朕手刃一敌’!你再看《武宗实录》里怎么写的?蒙古人死了十六个,明军阵亡五十二人!可能吗?死了十几个人就十年不敢犯边?打成一锅粥两边加一起死了不到七十人?两个村子械斗死的人都比这多,你想想吧!但白纸黑字还就是那么写的!”谢志远继续道,“你莫看这位如今风头无两,哼,岂不闻盈满则亏?刚刚兄弟你只提到了六部,六部算什么?愚兄说句不见外的话,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嘿嘿。” 听到这话,刚刚有些明白的邱保国又陷入茫然:“致远兄说明白些,兄弟有些如坠五里雾中,似懂非懂呢。” 谢志远哂然道:“兄弟你可真够没心没肺的。前两天你还跟我抱怨镇江老家竟被收了五百多两的商税的事,当时我还说,愚兄海门的亲戚也被收了三百四十两海税。这才几天,这么快便忘了么?” “我当然没忘啊……可是,这些都是私事,跟咱们聊的公事不搭界啊。”邱保国一时还是没醒过味儿来。 “怎么不搭界?这分明是一回事!”谢志远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怨毒,“‘有功名者其家免赋税劳役’是太祖爷的恩典!他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明目张胆地败坏祖制?盐税、海税、田税、矿税、商税……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见钱眼开斯文扫地!国朝养士,就是这样养的吗!兄弟你算一下:二府二监五寺六部外加通政司御史台*,这一通乱拳打下来,有几个大人能幸免?你想吧,大人们的出身不外两种,要么是世家子,要么是田舍郎,对吧?门阀世家产业殷实自不消说得;你我这般寒门子弟呢?三四代,四五代人勒着裤带从牙缝里给咱省出笔墨钱,就指望着咱们鱼跃龙门光宗耀祖,再不受那腌臜贱吏的窝囊气。这倒好,全被捅上一刀狠狠地放一把血!哼,论起得罪人的本事,前面那几位跟这位比,连提鞋都不配!” 闻言邱保国亦是出离愤怒,狠狠地啐了一口:“这笔账,迟早要算!” 谢志远接道:“当然要算!而且愚兄可以确定,这位必会遗臭万年。前面说的那几位确是跋扈了些,但哪个敢一竿子扫遍了满船的人?他们尚且为千夫所指,这位,哼,说不好会成为青史上首屈一指的权奸。看着吧,时候快到了……” 邱保国不由一愣:“啊?致远兄何出此言?” 谢志远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愚兄再跟你说个人,你也知道的,孟忠宽。” 邱保国眼神一亮:“致远兄说得是诚王府长史孟大人?” 谢志远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没说话。 邱保国能做到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郎中,自也长了副玲珑心肝,略一思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孟大人(孟梁卿,字忠宽)是吏部孟阁老(吏部尚书孟梁臣,字忠直)的族弟。当年我还以为孟阁老是为了避嫌才推荐孟大人去藩王府里当一辈子出不了头的差,还在一个劲儿地嗟叹人如其名既忠且直,致远兄这一点拨……谁知道,谁知道大人们下的却是如此一盘大棋!厉害,厉害,太厉害了!大人们就是大人们,云淡风轻便布了恁大一个局!我的天啊……” 说到这里,突然一惊,直愣愣地定睛望向谢志远:“致远兄,你的意思是说……” 谢志远同样直盯着邱保国的眼睛:“我什么也没说。” 邱保国忙道:“了然,了然!咱们哥儿俩是扯闲篇儿呢,啥都没说,谁都没说,哈哈哈。嗯,扯了半天闲篇儿肚子也饿了,致远兄看是在这里将就吃点,还是……” “就这儿吧。大中午的忒热了,吃完了眯一会儿,我还得去趟刑部看个朋友。” 宫里又传出圣天子口谕叫诚王入宫陛见,这已是五天来的第四次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身着一袭五龙袍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行礼。 “阿弟快起来。”见到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榻上的圣天子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激动的红色,目光中充满了爱意,指了指榻前的凳子,“阿弟坐。” “谢万岁。”少年规规矩矩的做派显出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称的老成。 先皇总共有五位龙子,但其中三个都早夭了。圣天子是个厚道人,觉得这位五弟是老天眷顾,特意留给自己的,所以从小就特别疼爱他,连诚王妃都是皇后亲自张罗挑选的。 看着诚王坐下,圣天子微笑着打量了这个弟弟一会儿,开口道:“朕听李世忠他们说,诚王妃在王府里总是着素衣,发上也只是寻常的银簪。阿弟贵为亲王却如此勤俭,好虽好,朕却颇为不忍呢。这次叫你来,朕是想把恭景王的地租银拨给阿弟,每年有六千五百两呢。” 景王是世宗四子,受封于德安(今湖北安陆)。居四年薨,谥曰“恭”,归葬西山,妃妾还居京师。嘉靖皇帝并不喜欢他,得知其死讯时尝谓大学士徐阶曰:“此子素谋夺嫡,今死矣。”景王无子,其国遂除。 诚王听天子如此说,立即振衣而起,跪辞道:“万岁,此事万万不可。现在东北虏患骤起,西南蛮乱未平,边军粮饷匮乏,百姓流离失所,臣则衣食无忧,诸般用度应有尽有。六千五百两之巨臣断不能受,臣请归之国库,用于边事或诸百姓,臣伏祈请辞。” “阿弟快起来说话。”圣天子努力抬了抬身子,侧旁的李世忠急忙伸手去搀,顺势在天子背靠处垫了个黄锦枕头。圣天子摆摆手,示意李世忠退下,笑着说:“这里是内廷,咱们兄弟话些家常,阿弟不要那么多礼数,你累,朕也累啊。” “是,皇兄。”诚王起身,望向天子时有意无意地扫了李世忠一眼。表面上没露什么声色,心里暗忖着:“真被孟先生说中了,这厮果然在王府里布了眼线!” 只听圣天子继续道:“既然阿弟这么说,那就听阿弟的吧,哈哈。不过,阿弟放心,最近国库的状况好多啦,你知道么,去年岁入足足有两千六百万两呢!朕的内帑也有三百多万两,这些都亏了李世忠呢。” 李世忠闻言立即跪谢道:“老奴不敢当。” 诚王想说什么,但看了跪在地上的李世忠一眼,又止住了。 圣天子侧向李世忠道:“你也起来,你做得很好。”却没注意到诚王一瞬间欲言又止的样子。 圣天子再次转向诚王,笑道:“阿弟你还记得朕登基时咱们说过些什么么?” 诚王心里又是一惊,暗想道:“皇兄为什么会说起这个?莫不也是李世忠这厮暗地里捣鬼?”口里回道:“臣弟那时还小,说过什么早都忘了。” 圣天子道:“朕可记得呢。那天朕接受百官朝拜,你在旁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对朕说:‘皇兄,皇帝这个官儿太好玩了,我能不能做?’哈哈哈。” 诚王大惊,正要跪下谢罪,被圣天子大笑着摆手止住:“朕说了,咱们兄弟在内廷话家常聊天,别那么拘束。咱们一起长大,本就是手足,随便说会儿话嘛。朕还记得当时跟你说:‘其实一点也不好玩。现在你还小,等哥哥做上几年,你便来做好了。’那一年朕十六岁,你才刚满九岁呢。” 诚王心里当然知道圣天子对自己那份浓浓的爱意,不过,皇兄的这番无心之论在他听来却另有一番理解。 由于生母早亡,三岁时便被父皇(当时还是太子)交给庄妃抚养。庄妃无儿无女,对自己百般呵护视如己出,可惜,后来也故去了。皇兄同样是幼年丧母,由另一位太子妃康妃抚养。 皇兄是太子长子,未来承续大统的概率要比其他人大得多,所以无论是其本人还是康妃,肯定会得到宫人们远较庄妃这边多得多的逢迎与照料。这些事自然会引起庄妃不满,但她既不能把怨气撒在先皇那里,也不敢跟康妃和皇长子计较,便记恨上了那边的下人——李世忠那时服侍的恰恰就是康妃和皇长子。所以,幼年诚王耳中听到的,便是李世忠如何不是个好东西! 等到皇兄登基,把自己册封为诚王,不久吏部推荐了孟先生做长史。因为那时自己还小,仍住在勖(音“序”,意为勤勉)勤宫里并没有之国,所以也没太多的事务需要处理。这位孟先生可是位饱学的鸿儒,每日里便是陪着自己读书。与那些只会捧着圣贤书叫自己背的先生们不同,孟先生每每读一段便给自己讲故事听。秦亡于赵高啦、汉朝五侯专权十常侍祸乱朝纲啦、唐玄宗听信高力士把持朝政导致安史之乱啦、北宋六贼里的童贯啦……这些故事再加上庄妃的耳濡目染,诚王的心底便对所有內监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听到皇兄如此说,尽管知道圣天子并无它意,但诚王的心里仍是一阵惊悚:皇兄是不是听那厮又说了些什么? 兄弟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圣天子面色现出倦容,诚王于是请辞。李世忠送诚王出宫时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圣天子亲口述说了王府小内监的誉美之词,诚王定也会很开心,而且王爷如此关心国事,真的是大明之福,却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亲王心里已是暗流汹涌。 *本篇知识点: 二府:宗人府、詹事府 二监:国子监、钦天监 五寺:大理寺,光禄寺,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 六部:吏、户、礼、兵、刑、工 御史台:都察院的别称 二百五十五章 鬼楼 二百五十五章鬼楼 孙杰接到安云翱关于鸡公背寨的头人莫德要率众归降的消息后,虽觉得确在情理之中,但亦不会就此全然相信。战事发展到现在的局面,谁都知道,奢安联军的覆灭大概率已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出生于将门世家,尽管只是粗通文墨,孙杰从小便被各种刻意教导,对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战役耳熟能详。得知莫德请降,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什么毕其功于一役,而是即墨之战田单扭转乾坤的火牛阵。无论野战还是守战,孙杰对自己所部都有充分的信心,然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在不熟悉的山地作战,功亏一篑的风险绝不能冒,因此,并没有急于表态——直到他见到了趁夜来拜的莫德父子。 莫德心里其实也是首鼠两端。一方面他固然要保护族人和老寨,但世代追随水西安家,临阵倒戈也不是口里一说那么容易,故而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若是真的大势已去,鸡公背寨当然犯不着给安长老陪葬,人家还有安位那一支呢,何苦白白搭上全体族人的性命?但万一二位大王能在神明的佑护下绝处逢生,自己也完全可以当场翻脸去打明军——分明是绝好的诈降之计么,从关索岭到盘江河那一大片地方,委实诱人得很啊。 然而好言软语赠金送银地送走了阿仓,只见到安云翱欢喜得紧,却一直没等到明军那边传回来确切消息,度日如年地焦灼了几天,头人莫德终于明白了:那孙杰果然名不虚传确实不好糊弄,摆明了是在等自己献投名状了。莫德叹了一口气:罢了,玩心眼儿,咱苗子们绝然不是汉人的对手,认命吧。只好带上两个儿子,趁夜偷偷跑去明军那边表明心迹——把两个儿子都留在明军营里,自己孤身回鹅项岭的路上莫德知道,这条路,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大战终于开始了。 首先发动攻击的是立功心切的安云翱。在他看来,奢安二贼已是瓮中之鳖,再加上莫德送子为质,显是军心已散,而大帅却还在不紧不慢地安排辅兵拓宽山路往前调装备。高山林密,要把蜿蜒的小路拓宽到能勉强通过大车谈何容易?几千辅兵斧劈刀砍锹镐齐下每日也修不了三两里。安云翱等得实在心焦,转念一想:大帅麾下诸将,劳顺与大帅是故交,守成都,援贵阳,守鸭池,现在又去守永宁,屡立殊功;刘超有独撑黔省危局的大功垫底,又坚决服从大帅的安排豁出去以军粮为饵拖住安邦彦,再后来还跟大帅的亲卫营并肩破敌,雄所则溪这一路上跟大帅亦步亦趋肯定算得上新知。而自己呢?天上掉下个镇雄府白手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但出兵以来干的却差不多都是给大帅打下手的辅兵活儿,真正的战斗只有两场,一次是冒充织金兵偷袭柔远所,另一次是拿下没几个老弱残兵的赤水空城——这等战绩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啊!必须得有一件实打实、谁也说不出啥话的功劳,关键时刻让大帅,还有朱大人能记起来,这样今后才能在镇雄府牢牢站住脚跟。故而安云翱决定独立开展一场进攻。反正自己的部队都顶在最前面警戒,即便不能独力擒获两个首逆,一口气拿下七八个寨子,在大帅面前也能抬得起头来讲话不是么? 五峰山外围突破得很轻松,许多寨子几乎都是空的,但在接近其核心区域的青岩寨,安云翱遭遇到前所未有的重大挫折——除了奢安联军困兽反噬破釜沉舟的勇气以外,这里的苗寨还有一种独特的军事设施:碉楼。 碉楼的最早记录出现于《后汉书·西南夷传》:“依山居止,垒石为屋,高者至十余丈”,是西南地区一种独特的防御设施。碉楼往往由寨中大户集资修建:四户合建,外观便是四角形、六户合建则会修成六边形、若是集全寨之力而建,便会建成圆形。碉楼的建造相当考究,先是要请巫师通过占卜跳神根据地形地势选择建造地点,随后是在“墙匠”的指挥下动工。地基要挖至硬岩作为基岩,墙体全部用毛石砌成,砌筑时石块的大头向外,交接处采用最为稳固的“品”字形结构,墙体均做“收分”处理,下半部多于上半部,以降低重心,形成类似金字塔的坚固结构。整个施工过程不绘图、不吊线,也不会搭架支撑,全凭墙匠的眼力和手工技艺……然而,让安云翱付出沉重代价的,远不止这些表面上人人皆知的困难。 一座石楼赫然矗立在高坡之上,仿佛一只雄踞的猛兽,虎视眈眈地扼守着脚下通往青岩寨的小路。这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四边形碉楼,高约五六丈,每边阔约丈五左右。楼体是坚硬的青石,各面墙上都开了七八个射击孔,如此一来四面八方都在据守者火力打击之内,几乎没有射击死角。尽管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心里也隐隐知道对付起来肯定不会太容易,安云翱还是果断下达了进攻的命令——就算是座小城,四千多人也足可以打一打了,何况一座小楼? 镇雄兵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等第一波两百多人的队伍呐喊着冲上去,大家便都发现了不妙。当面墙上只有那么几个小窗,射出的竹箭不甚多,路上只撂倒了十来个兄弟,然而大家跑到墙下却全都无比惊诧地呆住了——围着楼转了一圈,眼前四面皆是坚不可摧的石壁,这鬼楼竟然没有门! 就在面面相觑地束手无策时,头顶一阵巨响,几块巨石从天而降,当场把躲闪不及的几人砸成了肉饼!完全懵了头的众人发一声喊,抱头跑了回来——然后又被弓箭射倒了几个。 听逃回来的土兵们鸡一嘴鸭一嘴地讲这鬼楼竟没有门,安云翱也百思不解,亲自跑到前面仔细看了一阵,终于给他发现了奥秘:这楼并不是没门,而是把门开在了一丈五六高的石壁上!而且,与其说是个门,不如说是个洞口更贴切——遮蔽洞口的厚厚的门板高度仅四尺左右,成年人只能佝偻着身子才能进去! 这就要命了:据守的家伙们只要把木梯一撤,外面的人围得再多,面对几尺厚的石壁也是徒唤奈何! 挠了半天脑壳,想不出啥好主意的安头领决定先不管它,反正自己人多,豁出去路上耗些人命从下面强行通过,打下青岩寨再回过头来想办法拔掉这颗钉子罢。 楼顶落石如雨。两千镇雄兵在付出了近一成死伤后终于在青岩寨外完成了集结。熊熊大火烧塌了寨门,红了眼睛的土兵们呐喊着冲进寨里……然后就钻进了几乎三倍于己的伏兵的巷战伏击圈。 逃回来的溃兵们半路上又被碉楼上砸下的滚木砖石夺去几十条性命——这还是因为天色已晚,青岩寨的人没敢追击太远!安云翱算了下损失:自己手下连死带伤差不多已经折损了两成兵力,换来的战果仅仅是青岩寨的两扇木门! 不行! 还是得先拿下眼前这座该死的鬼楼! 镇雄府的土兵们抬着匆匆打造的长梯再次向碉楼发动了攻击。还好,这次楼顶抛下的砖石明显少了许多,当是差不多快用光了吧。安云翱一边观战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着。就这么一座鬼楼,让自己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这样子打下去,即使拼光了四千兵,又能拿下来几座呢?不管它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把眼前这该死的鬼楼拿下来再说罢!否则,别说立什么功、也别说大帅面前还能存几分颜面……待回到镇雄府,哪个寨子能服气自己啊! 梯上的土兵们首先攻击的是那个四尺来高的楼门,不过刀砍斧劈了半天,仍是白费气力。踏着梯子使不上力,从声音判断,那门怕不得有尺多厚,搞不好后面还会堵了石头。半空里更没有地方堆上柴烧,强攻楼门这条路行不通。 于是大家将攻击的重点转向那些小窗。两侧梯上的人将手中的长枪顺着小窗胡乱捅进去,里面也有闪亮的枪尖不时刺出来,被戳中手臂的人有些惨叫着失手跌落,也有些勉强单手支撑着退下来,直到有人想起可以顺着窗口塞进去长柄火炬…… 小小一座石头楼竟久攻不下,事关自己未来是否能在镇雄服众站住脚,安云翱下了死命令:甲队死绝了乙队上,逃回来的一律以逃兵论,军前斩首! 在四百人的甲队付出一半伤亡后,安首领终于见到有人从小窗爬了进去。安云翱在心里暗叹了一声:爬进去的几人自己肯定也知道,当先进去的结果大半要被里面的守军砍死,但……后退同样是个死,更会祸及全家、而死在里面,家里还能多少得些抚恤,换做你,你又能如何?所谓慈不掌兵,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他们的性命本就是用来消耗的! 又过了片刻,越来越多的人爬了进去,想是里面的守军终究不敌己方人数的绝对优势,要么已经毙命,要么被压制在一隅,被乱刃分尸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再过了一阵,里面有人喊了些什么,外面的土兵们开始通过长梯和小窗向里面运送薪柴:嗯——他们已攻占了底层,该是想在内部纵火了。 火光燃起的同时安云翱已到了楼前不远处。不过,转眼之间,底层的小窗里便冒出滚滚浓烟。那些窗洞处又现出张惶的人影:被呛得涕泪交流的土兵们在夺路而逃,有些人甚至可能因为被熏坏了眼睛,没等摸到梯子竟一头从上面直栽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安云翱想不明白,直到焦头烂额大半个身子的伤口都在渗着血的甲队队官被抬到近前:上层入口的楼板已被堵死,几个狭窄的窗洞内高外低,柴堆燃起的火势烧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沤烟——浓烟全被憋在底层,里面实在待不住人了!尽管不懂得封闭空间和燃烧需要大量氧气的现代知识,但安头领当然知道没有风便没有火这等生活常识,也只能恨恨地看着。 过了大半天,浓烟变成飘渺得若隐若现的青雾,轮到乙队爬梯子钻小窗了。惨烈的交战重新开始——楼里上层的守军已再度占领了失守的底层,乙队立即陷入与甲队如出一辙的苦战。好在甲队攻击时乙队全程观战,这次战斗的进展总算快了些,大半个时辰后,乙队拿下了底层。有了用鲜血和人命换来的经验,这次他们没有急于纵火,楼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薪柴再次被堆起,呼啸的山风顺着洞开的楼门向里面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新鲜空气,二层的楼板终于被烧穿,听到水浇到火堆上刺耳的嘶嘶声和骤然冒起的白雾,安云翱长出了一口气:这该死的鬼楼总算被拿下来了。楼门已破,漫山遍野都是柴,这么点大小的一座楼,你们能蓄多少水? 镇雄兵们顺着长梯源源不断地向里面运柴,一个长夜过去了,晨曦中上面几层的窗洞里渐渐有白烟冒出,楼顶上人影攒动,自知绝无生路的守军们纷纷绝望地一跃而下,安云翱冷冷地看着:便宜你们了!杀了这么多勇士,落到我手里,死得绝不能如此痛快! 楼顶上有镇雄兵在呐喊,这场苦战终于宣告胜利。想到这里,安云翱的脸色陡然变了。 ——清点过守军的尸体,总共只有三十五人! 区区一座碉楼、区区三十几人,竟给自己造成了近二十倍的伤亡! 不说青岩寨那里还有几千守军,这样的鬼楼前面还有多少座?若是每一座都要付出如此代价……安云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报!大帅过来了。” 传令兵的喊声叫安云翱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向孙杰的来路迎了上去。 二百五十六章 周郎 二百五十六章周郎 接到安云翱已经发动进攻的报告,孙杰有些不放心,所以马上赶了过来。 尽管半路上已经知道了安云翱部折损不小,待看到几百痛苦呻吟的伤员和远处尚未来得及入土埋葬的几百具尸体,孙杰还是大吃一惊。不过,他并没有责怪安云翱的擅自行动,反而好言嘉勉了一番。 孙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第一,他完全能理解安头领心里的顾虑和想法,其出发点无疑是好的;第二,严格意义上来说,别管其镇雄土司的身份究竟是怎么来的、里面掺了多少水,安云翱部算相助的友军,在没有原则分歧的前提下还是应该团结;第三,他毕竟攻下了这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坚固军事设施,用近一千条人命的代价为大军取得了极其宝贵的经验……换做自己,面对如此陌生的挑战,也必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此外,还有第四条不能公开讲:死的都是镇雄土兵精锐——再怎么说,这些人都是蛮夷不是么?在身为帝国将领的孙杰看来,远的有播州杨乱、眼前有奢安之乱、还有西南边陲那些没掀起甚么风浪却层出不穷的小麻烦……这些总是帝国的隐患,少一些潜在的威胁肯定不是坏事。 进到碉楼内部转了一圈,孙杰也感到很棘手:里面还用青石垒出了一些长宽均不足五六尺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都有一个对外射击的窗洞。这固然不利于防守者相互及时支援,火力输出密度也有限,但整体结构却异常坚固(汶川大震,绝大部分早已废弃了几百年的碉楼主体建筑均完好无损,其坚固性可见一斑)! 楼门厚达尺许。尽管大火足足烧了一夜,门却仍没被完全烧毁,显然是耐火不易燃的无脂硬木制造——寻常刀斧自也很难对付。门闩不见了,不过从墙上的痕迹看,里面至少有两道闩,单体厚度足足有五六寸。一块约莫两百多斤的堵门石被推在一旁——即便在平地,面对这样的结构,寻常撞车上来恐也要大费周章。 听安云翱讲,镇雄兵是冒死从窗洞爬进内部用人命换来的战果,孙杰特意到窗洞前认真参详了一番。为了防火,底下两层窗开得内高外低,而上面几层则一律修成截然相反的外高内低。见此情形,孙杰心头又是一凛:守军居高临下,每扇窗都可以有一个三十度左右的内部射角,而攻方哪怕是弩兵,对此却无能为力——即便弩箭从窗洞射入,大半也会为石壁所挡,对守军构不成什么威胁!用手比量了一下,窗洞只有尺半见方,莫说披甲,个子稍大些的人也会被卡住。孙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安云翱和他的兵,心里暗忖道:这种打法,也就是这些瘦小精悍的苗兵了。 火势虽没延烧到最上两三层,灼热的火浪已将各层的木制楼梯完全烧毁,安云翱已叫人搭了临时打造的梯子。攀上楼顶,孙杰踱了几圈,滚木擂石等守具堆放的痕迹还在。因为面积有限,数量倒不会太多。话虽如此,也总不能硬拿人命去换啊!“攻一楼竟难于克一城!”孙杰心里蓦地冒出由衷的感叹。一阵山风吹来,孙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沉声道:“传苏迎辉、刘铁牛。”转身下了碉楼。 不久,二人奉令跑来。 “你看这碉楼,用穴攻之法可否破之?”孙杰向苏迎辉劈面问道。 盯着碉楼上下端详了一阵,苏迎辉摇摇头:“怕是不行。大帅稍待。”转身对几个辅兵头目伸手指点着命令道:“这里,那里,还有那里,挖一下看看。” 过了仅两盏茶不到的时间,苏迎辉回来复命:“大帅恕罪,穴攻行不通的。卑职挖了一圈,果如卑职所料,楼基是直接修在坚石上的,与山连为一体,实非人力所能撼。” 孙杰点点头:“某也是这么想的。铁牛,给它来几下看看!” 苏迎辉刨墙角的时候刘铁牛已经调了两个炮组上来,在距碉楼五十步外架好了火炮,得令后道一声“大帅小心”向炮长一挥手。 “轰、轰”接连两声巨响,两枚铁丸呼啸而出,先后砸在碉楼的底部和中部。 孙杰领着众人再次来到楼前,只见落弹处的石壁仅仅被崩去一小块。刘铁牛伸手摸了摸弹痕,转向孙杰一咂舌:“大帅,咱的炮太小了。对付这等两三尺厚的石楼,卑职觉得至少得用五千斤的大家伙。要不,卑职给大帅铸一门?” 孙杰被气乐了,笑骂道:“滚!莫以为你那小心思能骗过本帅!铸那么大一门炮你是一时美了,除了听个响还能有甚用?行军时你背着走么?” 孙杰叫人在碉楼的窗洞里竖起几块木板,然后让刘铁牛用霰弹瞄准施放。铁牛亲自校炮,连续五六炮打过,只有一块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弹痕,看样子是一枚弹子凑巧打到窗洞壁上弹飞进去所致。尽管有些失望,这种结果也在孙杰的预料之中:在没有瞄具、膛线和弹道学基础知识的时代,施放凭经验、命中靠概率,几十步以外霰弹集中精准命中尺半的小窗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个办法也行不通。 看着似乎永远也无法撼动的碉楼,孙杰聊胜于无地对刘铁牛道:“再向楼顶打几发试试。” 没想到,这次竟然有了突破:“炮中楼顶,则去石数块”! 受到建筑结构的限制,同时为了方便向下投石,再加上几百年来制高点本身也不曾遭遇过什么威胁,楼顶平台的护壁只是用碎石垒就,把麦秆、麻秆等物切成寸许再混合了黄胶泥充当粘合剂。寻常弓弩对石墙自然无可奈何,但偌大一个铁球携着巨大的动能砸过来,薄薄的石壁顷刻间轰然而破,碎石迸飞四散着激溅开来,楼顶充当实验品的木板被激射的乱石打得千疮百孔。看样子,只要挨上一两下,楼顶平台上的守军便不会再有什么威胁了。 然而,饶是如此,如何彻底拔除碉楼的威胁孙杰依然一筹莫展。 “还是先把青岩寨拿下来再说罢。”孙杰决定把这个难题先放一放。刘铁牛跟碉楼较劲儿的这半天,长捷营、虎贲营和刘超部均已陆续开了上来。失去这座碉楼的掩护,一个苗寨不会很难打。 “安将军,你刚刚经历苦战立下大功,叫兄弟们歇一歇,这寨子让给某和刘副帅对付如何?” 安云翱听了孙杰的体己话心头不禁一暖,学着汉将们的礼节重重地向年轻的总兵官躬身抱拳。 “大帅!末将愿率本部儿郎为先锋,为大帅拔除逆寨。”刚刚赶到的刘超向孙杰请战。 “刘帅莫急。”孙杰哈哈笑道,“此战正要刘帅大力相助。不过,某已有些安排,咱们如此这般……随后某与刘帅并肩破敌!刘帅、安将军,你们以为如何?” 刘超与安云翱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道:“大帅虎威,末将叹服。” 孙杰走开后,刘超正想拉着安云翱再进碉楼看看,忽听有人喊道:“刘帅等学生一等,同去可好?”循声望去,是孙杰军中的师爷商文长正沿着山路向上奋力前来。 刘超笑道:“商师爷小心脚下。您见多识广,想是已琢磨出破此石楼之策?” 这阵子商文长跟几人已混得很熟,听刘超这样说,故作神秘道:“当然。吾有一计,破此区区,何足道哉?” 刘超、安云翱闻言皆是一愣,商师爷已提着长衫深一脚浅一脚来到近前,见二将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遂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只需要去趟终南山,请玄清观里的老道画符念咒施个五雷大法,把它劈了不就完了么!” 二将顿时呆在那里。 商文长强忍着笑:“学生没见过这等玩意,想进去开开眼而已。神威无敌的刘帅竟问学生攻取之策。好吧,既然你敢问,学生便敢说!问题是……你们有谁敢信么?” 几句话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相携走进碉楼。 刘超边笑边道:“大帅那么、那么……那么样一个人,想不到商师爷如此有趣。”他是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孙杰。 安云翱插嘴道:“那么好。” “当然是好啦,难道某不会说个‘好’字?某只是觉得一个好字形容不出大帅之万一,又找不到恰当的词……”刘超用手拍了拍铁盔道。 “我也这么觉得。就是,嗯,就是跟大帅在一起吧,让人觉得特别舒服……”安云翱继续道。 “周郎。”商文长嘴里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谁?” “什么狼?哪里有狼?” 二将几乎同时发问。 商文长看了二将一眼,晃着脑袋道:“《三国》,知道吗?周郎就是周瑜周公瑾。” “啊?被孔明先生活活气死那个?不像不像!”答话的是刘超。安云翱完全不知道三国四国是啥,索性闭了嘴。 “刘帅是听说书先生的胡说便当真了吧?”显摆自己知识的机会来了商师爷岂能放过,“周公瑾可是了不得的大英雄,什么火烧赤壁,借东风,都是周公瑾的计策,他也是吴蜀联军的大帅。说书人讲的诸葛先生的那些事,其实大半都是周都督的功绩。就连草船借箭,也是吴主孙仲谋所为,跟诸葛孔明完全不搭界的。” “不会吧?”刘超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怎么不会?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这首诗的作者是有小杜之称的杜牧之(杜牧字牧之),唐朝人。人家爷爷是宰相,自己是进士校书郎出身,比那说书先生学问怕不是高了千百倍?你听听,这东风便的是周郎,有诸葛孔明什么事?”商文长越说越得意。 “哪天商师爷给俺详细讲讲三国呗。”觉得可能有新故事听,刘超也来了精神,“刚才先生说周郎,跟大帅有啥关系?” 商文长笑了:“你们都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大帅,学生便想到了《三国志周瑜传》里程普的那句话:‘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你们说,跟大帅在一起,是不是这种感觉?” “对啊!”没等深有同感的刘超抚掌,一直云里雾里的安云翱先喊了出来,“说得太好了,跟大帅在一起,就是像喝了美酒,而且刚刚好那种感觉。” *本篇知识点:天方夜谭 唐武宗名李炎,为了避其讳,两个火字叠加的字一律要改(还记得“马桶”的典故么),“谈”字则以“谭”代之。久而久之,成为习惯,唐朝结束后,这个习惯却很大程度地被不少文人保持下来。另一个例子是成书于明朝的《菜根谭》。 二百五十七章 破寨 二百五十七章破寨 青岩寨是个有近四千人的大寨,也是通往五峰山核心阵地的第一关。寨中老幼已被转移到大山深处的天门寨,寨主采臧领着千来名山民留寨据守,主力则是奉安邦彦之命由歹费率领的四千水西援军。 前次杀退了安云翱的进攻,采臧本想乘胜追击,被歹费拦住了。自从在六冲河接应奢崇明开始,先是织金老寨被孙杰趁虚连根拔除,然后柔远所、鸭池、陆广、赤水、永宁等地连遭败绩,尤其是乌迷和阿蚱怯等头人在己方的绝对优势兵力下被打得全军覆没尸骨无存——据逃回来的人说,与他们交手的仅仅是一两个营而已,而且对手竟几乎没什么损失、联军中最为勇悍的奢寅和安效良至今不知所踪……这一连串接二连三的惨败,叫歹费不得不心生谨慎。歹费注意到,这次发动主攻的只是镇雄府的无甲土兵,一个明国兵也没见到,生怕中了汉军的诱敌之计——若是稀里糊涂丢了青岩寨,这个责任谁也扛不起,所以拉住采臧,牢牢地守定了寨子。 无论是歹费还是采臧,都对那座碉楼很有信心。谁也没想到为了坐稳镇雄府,安云翱竟硬是用几百条人命的代价把它生生填了下来。因此,听到刘铁牛的炮声时也只当是汉军在徒劳地强攻。 天刚蒙蒙亮便接到报告,大队明军已向这里开了过来。歹费和采臧这才意识到碉楼必然已被攻克,但此时已顾不得考虑其他,最要紧的是守住青岩寨,二人立即集合了全体苗兵整军备战。 寨门已被安云翱烧了,不过那是为了吸引他冲进伏击圈临时安装的两扇单薄的新门,此刻已经更换完毕。不仅特地做了加固处理,为了迎接这场恶战,寨门和寨墙都涂抹了一层厚厚的湿泥。 汉军们肯定早已从安云翱那里听说他中过伏的事,这次应该不会再贸然往寨子里面冲了。这样最好——不同于镇雄土兵,明狗们都有铁甲,在短兵相接时会占很大的便宜。歹费决定御敌于寨墙,凭借防守的优势给来犯者最大程度的杀伤,同时寨墙也可以相当有效地抵消掉明军的披甲优势:不仅能为己方的防守者提供全方位防护,高高的寨墙对汉军来说也是一道很难逾越的障碍——空身攀爬丈许的寨墙都绝非易事,何况穿了一身铁的明狗们? 沿着寨墙内侧是一长溜一人多高的脚踏板,站在上面,防守者肩部以上便高过寨墙,可以居高临下地投石、戳刺、劈砍,略矮一下身形便可掩身其后,躲过明军步弓的羽箭——那东西很厉害,苗兵们普遍无甲,若是挨上一记,纵然没被射中要害,人也差不多废了。脚踏板呈阶梯状,共有三层,最高的一层上还间隔着堆了很多石块。苗家的竹弓对披甲构不成多大伤害,歹费不止一次亲眼见过汉狗战兵铁甲上歪七扭八地插了七八支箭依旧生龙活虎地砍人。对付他们,还得是用石头死命地砸! 听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的摩擦声穿透朦胧的晨雾,寨墙上歹费和采臧便知道,这次开上来的是明国的正规军。待他们走近些,映入眼帘的是清一色的铁甲铿锵,军旗如林。第一次见到这般阵仗的采臧舔了舔嘴唇望向歹费,歹费阴沉着脸定定地望着已开到百丈外的明军,心里在飞速地盘算着:无甲对披甲,开门迎敌是绝对不行的,眼前这支明军更远非其他废柴汉狗可比,战斗力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阿蚱怯和乌迷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还是以逸待劳,让他们主动进攻爬墙吧——穿了几十斤的铁甲行动肯定受影响,就算一口气架上几十架梯子你们也得一个个往上爬不是么?不信大石头砸不死你们这帮汉狗! 领了安长老之命守青岩,歹费已存了赴死的决心:豁出性命,只要在这里消耗掉两三个营的汉军,整个局面便很可能会一举彻底扭转过来:安长老和奢王定会倾全军之力乘胜追击,沿着来路杀回去!川军还在永宁,贵竹司那里只有朱老狗光杆一个,即便临时拼凑些人,明国绝大部分军镇都如张芳黄云清解忠仁之流,刘超已经算很不错的了。眼看着帝国最精锐的军镇在大山里被打断脊梁骨,其他人谁还敢不顾性命地挡路?打光了血本便不如一条野狗,你们敢和咱的勇士们换命么?黔省还不依然是咱们苗子的天下! 明军还在大踏步地逼近,歹费目不转睛地看着。寨外能够集结部队的空地并不太大,勉强能容下两个营而已,再后面的人便都要挤在狭窄的山路上。这种地形显然不利于明军发动一波接一波连续不断的攻击:伤员后撤必然会对投入新攻击力量造成妨碍,而且,看着血肉模糊哀嚎不止的伤兵,也一定会给刚刚开上来的家伙们心理造成很大影响,每个人都会琢磨着如何自保,免得自己落到这种生不如死的田地——这将直接关系到他们的攻击强度! 一队明军径直开到寨墙外百来步远,然后随着一声哨音,四路纵队向两翼展开,延伸到空地边缘,列出了三四排纵深的一个横阵。这队明军大约六七百人,应该是一个营,从旗帜上看也是如此:一面丈许的游击旗和六面千总旗。不过他们带的号旗很多,前两排的甲士几乎人手一面,一个个左手擎旗右手叉腰大马金刀不可一世地站着,下巴简直要骄傲地扬到天上去。 在没有即时通讯和望远镜的年代,为了标示战场态势,兵士们要携带大量号旗。这样,后方的将领便可以通过观察己方号旗的多寡(哪里号旗多便是己方占优,哪里少便是兵力不足——人被砍倒自然就看不到旗子了)判断局部的战斗进展并作出及时调整,再通过旗帜(令旗)、金鼓或传令兵(为了防止敌人冒充或变节,需要手持令箭)向一线指挥员下达命令,前面的将领则会通过“应旗”(自己的指挥旗做出规定动作)向主将表示收到命令、向自己的部下传达对应的命令。为了腾出双手搏杀,兵士们便将号旗插在后腰里——这也是京剧中武生行头“护背旗”的由来。 见明军摆出这般阵仗,歹费有些糊涂了。孙杰竟如此托大,难道以为你一个营的冲锋便可攀上寨墙?可是,这里又不是旷野,目标就是个再显眼不过的寨子,带那么多号旗做甚?或者……这些家伙是孙杰的精锐,只是给后面真正的攻击部队指引进攻方向自己做督战队?是了,没人携带攀墙的梯子,只有第一排的百多人带了弓,这就是一个标准的野战营!嗯,这是防御部队,他们的任务是防止寨子里的人冲出来打乱攻击部署,他们不负责进攻!歹费心里想着这些,面容上不觉露出决然之色:来吧!管你是谁,咱们准备好了,定要叫你们在这寨墙下撞个头破血流!与身边的采臧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大吼道:“备战!” 二位头人的情绪迅速感染了全体苗兵,寨墙上的人们手搭在身旁的石堆上,纷纷露出半个头向寨外观察着、擎枪持刀者则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胸中的战意汹涌激荡,几乎要破体而出、墙下的人群跃跃欲试地挪动了几下脚步,准备随时冲上寨墙接替受伤的兄弟,叫来犯的汉狗付出生命和鲜血的代价…… 又是一声悠长尖利的哨音,那队衣甲鲜明的汉军竟然变阵了!阵线最中央的明军分别左右转向,然后向两翼开去,整个战兵营一分为二,沿着两侧的山脚向后面退去,露出了刚刚被号旗遮挡的空地…… 歹费和采臧目瞪口呆地发现,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地指向自己。 排山倒海般的轰鸣声震撼着山谷。青岩寨前百五十步,十二门虎蹲炮一字排开,一枚枚铁弹如同愤怒的雷神从炮膛中疾射而出,划破氤氲林间的缈缈晨雾,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被骤然撕裂,发出恐怖凄厉的尖啸声。翻腾奔涌的热浪瞬间将谷间夜晚留下的冷冽驱赶得无影无踪,地狱之门仿佛被打开,无数凶神恶鬼骤然扑面而至,贪婪地攫取着眼前的一切生命。 海碗粗细的木制寨墙在铁丸的轰击下瞬间分崩离析,到处是横飞的断木,踏脚处码放的投石,碎裂成大小不一的石子,与参差着断茬的寨墙碎片一起向后漫无目标地激射开去,当者披靡。寨墙上凌空飞起一具具人体和断肢,空中飙起一道又一道的血箭,鲜红的血珠在阳光里洒出一连串晶莹如红宝石项链般的圆弧,散落在地上,随即被扬起的尘土吞没,宣告了一条生命就此消逝。 头巾上高高的白羽让歹费和采臧在人群里格外醒目。第一轮炮击过后二位头人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半根殷红斑驳的断羽被气浪裹挟着蹿飞、跌落。 聚在墙后的苗兵队伍里,惨嚎声骤然响起,其中的绝大多数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巨大的冲击波击倒在地。到处是泥土与鲜血交织的面孔,他们挣扎着,呻吟着,抽搐着,伤者在翻滚,在爬行,在哭泣,死者则瞪大了无神的双眼,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如野草般卑微生命的悲伤。 四五轮直瞄炮击过后,当面的寨墙已支离破碎,粗大的木墙上到处是一个又一个露着触目惊心断茬儿的大豁口。透过豁口,寨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与挣扎奔逃的人影一览无遗。然而铁牛并不打算就此罢手:“换霰弹,继续施放!” 弹如雨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炮阵被淹没在炮口喷出的硝烟和后坐力扬起的烟尘里。浓厚的烟尘遮蔽了射手们的视线,但无所谓,现在是概略射击。听着碎石铁丸砸在竹楼、土屋上骤雨般的噼啪声和惨呼,炮手们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飞速地装填、点火。落弹处碎片崩飞,尘土翻涌,一处又一处蹿起一片片尘团,翻腾着蔓延开来;随着大地一阵接一阵的颤抖,一簇簇尘云翻腾扩散,连接在一起,遮蔽了湛蓝如洗的天空,笼罩了整座青岩寨。不久前还生机勃勃的苗寨,此刻已被全然吞噬,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延伸射击!” 炮口在慢悠悠地抬高,继而将成百上千的弹丸洒向寨后四散奔逃的人群。与此同时,刘超刷的一声抽出长刀向前一指:“入寨杀贼!”言毕,一马当先领着大队明军从寨墙豁口鱼贯而入,烟尘里不时闪烁出点点耀眼的白光,那是铁甲的反射和利刀锋刃的寒芒。 午时不到,青岩寨破。 二百五十八章 魔法 二百五十八章魔法 按照时间算,安效良早该到了。但除了一开始那家伙派来两个亲兵报告安头领正在边收拢败兵边向五峰山靠拢,已足足过去了四天,仍是不见其踪影,奢崇明与安邦彦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不过,二人谁也想不到安效良会遇到倾巢而出的设白从而抓到根救命稻草,故而并没有往他已降了明国这方面想,只是以为其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或不测。待得到青岩寨失守、歹费和采臧已死于乱军尸骨无存的消息,二位大王又陷于焦头烂额,便再也顾不得去想他了。 青岩寨首战击溃了安云翱的“喜讯”并没有在联军中引起什么热烈的反响。确实有些年轻人闻讯之初精神为之一振,但没等脸上的笑容充分舒展开来,觑见身旁年长者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笑容便僵住了。待他们道出那些人只是无甲土兵,其中并没有一个披甲汉军的事实,大家的情绪便迅速再次低落下去,最不服气的几人也仅仅强辩几句“即便来攻的是汉狗也不怕他”后也只能气愤愤地闭了嘴——确实难怪他们,有意将消息立即大肆传播出去的二位大王心里也很清楚,这种“胜利”在整个战局中实在占不上多少斤两。 紧跟着,五千多勇士据守的青岩寨在汉军火炮的降维打击面前不到一个上午便土崩瓦解近乎全军覆没的噩耗传来,联军立即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除了二位大王和此时已所剩无几的头人寨主,绝大多数苗兵此前对火炮这种大杀器闻所未闻,于是谣言四起,什么明国那里请出了护国雷神之类的议论不胫而走,人心惶惶。奢崇明的永宁军这里还好,毕竟不少人都曾跟随奢王打到过成都府,直接或间接对火炮多少有些了解,但水西军则完全不一样了:曾在鸭池陆广等地被刘超轰过的精锐老兵,绝大部分已都跟着乌迷阿蚱怯死于一系列战斗、刘超也只有几门炮,隔上一炷香的时间打一响与排山倒海般的持续轰击震撼效果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山谷的回音与死里逃生者拼命的夸张形容,更是大大将孙杰妖魔化,每一次传播都会被添油加醋,到最后简直变成了飞沙走石日月皆蔽刀枪不入的鬼怪张着血盆大口攫人而噬…… 这仗可怎么打? 一开始永宁军的老兵们还试图做些解释,然收效甚微,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慢慢受到影响,开始了自我怀疑——自己遇到的固然是大炮,而攻下青岩寨的……或许确是汉军请到了什么神魔?二位大王当众接连斩杀了好几个公然造谣传谣的倒霉蛋,谣言却丝毫没有被遏止反而愈传愈广,军心涣散,士气一落千丈。万般无奈之下终于给安长老想到一条真理:打败魔法,只能依靠魔法。 头上插了高耸羽毛浑身挂满闪亮金属饰物的巫师们倾巢而出,郑重其事地为各寨勇士们请来护体的山神,草药燃起的香烟缭绕了一座座守军的据点——据说,这些烟雾会让汉人的妖魔失去法力。尽管一开始谁也看不到,但自从有人在恍惚中喊出透过那片朦胧隐约依稀看到一些身影飘过,越来越多的人都“发现”了祖先降临的蛛丝马迹、二位大王和头领们都信誓旦旦地表示在相同的时间做了相同的梦,在梦里祖先和神灵已向他们应许下光明的未来……终于,信心在慢慢地恢复,各寨子里的苗语声逐渐又大了起来,人们的脸上也再次现出了久违的笑容。 汉军火炮巨大的面杀伤力,尤其是无可比拟的震撼效果终归是不容回避的大问题。奢崇明与安邦彦二位大王心里非常清楚,尽管这通装神弄鬼暂时安定了人心,一旦孙杰逼上来,那些火炮只需要再次打响,甚至不用等到给部队造成多大伤亡,好不容易重新回复的士气将瞬间崩溃,那时的一切便会再也无法收拾。因此,奢崇明及时改变了部署,制定出“敢死队持续消耗迟滞汉军、主力死守天险待机应变”的防御方针,一面大量增加粮水储备、挑选出与汉军有不共戴天血仇的几百精锐死士充实大小二十余座碉楼的防守,同时断然放弃了与青岩寨环境类似的那些苗寨,把全军全部集中到桃红坝、吉斗寨和西南方向的鹅颈岭。 “吉斗”在苗语中为“鹰背”之意。顾名思义,既被称为“雄鹰背上的苗寨”,吉斗寨易守难攻,地理环境极其险要。在其东面和南面,山势跌宕,绝壁高耸,峰林重叠,自然形成了许多断崖、石壁、峰林。靠近寨子的最后一段路是条狭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行的青石阶,一侧是陡立的山壁,另一侧是万丈深渊,总长达三百余级,中途沿着山势还有两个臂肘般的拐角,汉军的火炮就算把仰角调到垂直也无法对防守者造成任何威胁。相反,每个拐角处都囤积了大量的雷石滚木,只消推下去,血肉之躯绝难阻挡——这种地形下作战,即便是有今天的热兵器加持,进攻部队也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吉斗寨西北腹背部的桃红坝则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一大片平原延伸开去,远山的雪水化作溪河交错,浸润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千多米的海拔与适当的纬度叫这里的气候四季如春。除了一望无际的的良田便是遍地桃花,每到四月,满眼争奇斗艳的红粉花朵竞相绽放,中间是嫩绿得叫人陶醉的禾稼,简直如人间天堂一般的美景。由于地势奇高,山下看来的云,在这里便是翻腾的白雾,每日早晚悄然而至,整个桃红坝小平原和吉斗寨便宛如隐在仙境中。 桃红坝的更北面同样是陡峭的下坡路,虽比不得吉斗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般雄险,从永宁方向过来的汉军也难越雷池一步:几处要害所在囤积的滚石和五千守军,足以让任何攻击者撞得头破血流! 至于鹅颈岭,那是两山间一条长约三里多人马不能并行的狭窄小路,汉军不可能从这里发动大规模奇袭。堵住谷口提防小股汉军潜过来制造混乱,莫德的一千多人马足够了。莫德在谷口外的暗哨报告至今没发现汉军的踪迹也属正常:谷外还是山,山外便是镇雄府的威信司范围——那边也是连绵的群山,几乎没什么像样的路,携带大批辎重的汉军部队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群山摸到鹅颈岭入口,难于登天。 无比紧张地折腾了两天,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孙杰在这个当口儿趁乱发动袭击,不过一直等到重新完成布防,汉军那里也没什么动作,只是不时隐约传来爆炸声,不知他们在弄什么玄虚。好在安效良又派人来送信——他收拢了将近三千人马,于是改主意了:镇雄能打的精壮都被安云翱带了去,现在威信司乃至镇雄府都空虚得很,他准备去偷袭一把,为大军提前打开条出路。万不得已时,大军可以弃守五峰山,取道镇雄然后南下乌撒。他在乌撒颇有余党,名义上领了乌撒宣抚司的安其爵是个娃娃,设白也不能服众,老当家的带着几万人马杀回来,自是另一番局面! 安效良是安邦彦的部下,这种事奢崇明无从置喙,安邦彦倒是觉得可行。不过,这么久没见到人,尽管认识安头领的那些亲兵,安长老心里还是有些嘀咕,便想叫他过来一趟。然据信使讲,安头领已经率队开赴威信司,说拿下城后就带人回来接应,说不定现在已经将其打了下来,过来也就是两三天的事……只得作罢。 这些天孙杰并没有闲着。安云翱又重拾前进侦察为大军探路的老本行,奢安二位主动放弃了几座寨子,将全部兵力收缩到桃红坝和吉斗寨摆出一副死守到底架势的军情已传回中军。不过,前路上二十几座碉楼仍是必须克服的障碍——一两名侦察兵趁夜潜过去是一回事,浩浩荡荡的大军绝然瞒不过,不拔掉这些钉子,部队,尤其是辎重队必然要承受相当大的损失。所以这阵子孙杰一直在跟那座被安云翱用几百条人命攻下的碉楼较劲儿,叫几十名亲兵用去了簇的羽箭和前端绑了炭包的木棍扮演守军,各营轮番上阵模拟攻击。 可以输出远程打击火力的窗口就那么几个,所以冲到近前并不是很难,用大盾做防护,攻击部队的伤亡率肯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真正的问题是冲到墙下以后怎么办。整整两天下来,各种方式都试过了,还是没找到有效的克制之道,几个营的战兵们不是身上沾满了代表被戳中的黑灰,便是面对着两三尺厚的墙基抓耳挠腮地干着急使不上力气。 用火炮轰掉楼顶守军再从顶部强攻的方案第一时间就被否决了。眼前的这座碉楼仅仅是中等规模,高度也就不到六丈,但即使是这种高度,普通云梯也是无能为力的——设想一下用木头钉一架六七层楼高度的梯子,每一级横档都要可以承受两百来斤披甲士持续踩踏的重量,底部要足够支撑至少五六个人连同盾牌武器和上部结构总共近两千斤的压力,其本身的重量便几乎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制造的困难先放一边,哪怕是做出来,抬着向目标移动便绝非易事,如此沉重又那么长的梯子至少要十几人一起合力去抬,山地不同平原,可能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何况途中必然还要接连不断地承受守军的集火打击!五六丈的高度其实并不稀奇,不少大城的城墙甚至会更高,但那时攻坚的器具也不会是云梯而是更高更庞大的塔楼,或者干脆使用穴攻——墙砖再厚里面也是夯土,换做几尺厚的青石,你把镐头刨平了也没辙! 堆柴火攻也没用。辅兵们围着碉楼将柴堆到一人多高的一圈再点上火,火势确实看起来蔚为壮观,蹿起来的火焰将大半个塔楼包裹得如同火炬一般,但放在里面替代守军的几口猪一直惊叫到火熄了都没停下来——显然,如果换做活人,这么大的一把火也自奈何不得他们。 这么一座毫不起眼的碉楼竟给自己造成偌大伤亡,孙杰模拟演练时安云翱忍不住跑过来看热闹,没想到,竟还真的被他找到了破解之道! “大帅,末将觉得可以试试火攻——做出一两丈的梯子靠上去,顺着窗洞往里面扔油罐!不停地扔,把里面的贼都烧死,再叫儿郎们爬进去开门!只是……得等里面的火熄了、烟也散得差不多才能钻窗洞,那时上面的贼便可能趁机下来,咱的人得守在窗口看住,贼来了便继续投油罐、贼不来便钻进去……得费些时候呢。” 这一席话叫孙杰如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大笑着赞道:“安将军妙计了得!某还有比油罐更好的物什呢……苏迎辉,送些炸罐过来!” 二百五十九章 亲仇 二百五十九章亲仇 楼顶,杨作坐在一堆大石上,用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油石轻轻地在一口精美的苗刀上反反复复地来回磨着。与身旁几位眉骨突出,双眼皮,阔鼻深目的同伴不同,杨作是单眼皮,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细长的眼睛,古铜的面色较旁人的黝黑仍是浅了些,尽管操着苗语,一望可知他并非苗子,而是个汉人。 不过除了外貌特征,杨作的打扮与苗人无异。脚下是一双掺杂了布条绑的结实草鞋,黑色的直筒裤短而阔,露出一截赤着的脚踝,上衣是土白内衣外罩深青色对襟短褂,被腰间一拃多宽的布带紧紧束着。一条蓝黑色布帕呈“人”字形缠在头上,若是解开,尺半的幅宽,长度足有六尺多。显然,杨过没读过“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之类的诗句,像所有苗人一样,他相信自己的头顶上有“天菩萨”,那是男子汉灵魂的神圣栖身之处,绝不能被冒犯或亵渎,所以要用厚厚的头帕保护起来。 刀锋早已被打磨得锋利无比,雪亮的刀身光可鉴人。早间重新裹紧头帕时有几根断发落下,杨作拈起一根,对着刀锋轻轻一吹,发丝一断两截。因此,与其说杨作在磨刀,不如说他是在消磨时间。 杨作只是在等待。 等待自己的死亡。 杨作已记不起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也许是个游商,也许是游商的伙计,谁知道呢。听人说,自己的娘没了,五六岁上便牵着父亲的衣襟跟来到大山里与苗人们用盐巴针线换些药材山货讨生活。但突然染了病,人便也死了。大家埋了爹,货挑子里面的东西被苗人们分了。不过苗家人不会白拿你的东西,小杨作被收留下来。 杨作从没有受到过什么歧视或欺侮,苗家娃娃吃啥他便吃啥,旁人穿啥他便穿啥,当然,淘气惹了祸也一样地挨揍。杨作没有爹娘,但有太多的阿公阿婆阿叔阿婶,全寨子的人都是他的亲人。杨作在渐渐地长大,十六七岁时已长得跟阿叔们一般高,阿公阿叔们帮他盖了座竹楼,还帮他烧了片林,挪开山石开出一块地。住进自己竹楼的那一晚,寨子里的篝火燃了一整夜,他被辣辣的苗酒灌得哇哇地吐,吐过以后就哇哇地哭,哭得阿婆阿婶们跟着一起抹眼泪,哭得阿公阿叔们眼圈红红的,一碗接一碗地往喉咙里倒酒,然后跟他一起吐,搂着他一起哭…… 哭过以后就该笑了。 这块地方的气候简直太好了,温度适宜,不旱不涝,种子撒下去,不需要怎么管,粮食便自己蹭蹭地长起来。杨作就去山里打猎,獐子,兔子,狐狸,还有五彩斑斓的山鸡,几乎每次都能满载而归。打来猎物,杨作总会今天东家明天西家地送。杨作会种田,能打猎,知道怎么搭竹楼,简直样样行。独独只有几件事不会:他不会织布,更不会做针线活,也没怎么洗过衣服。不过,他身上的衣服总是那么合体,那么干净——全寨都是亲人,怎么可能委屈了他。 有一天从山里回来,发现老寨主阿吉在家里等着自己。一老一小坐在火塘边,木架上串了只尺半长的肥硕的竹鼠,看着晶莹的油脂从烤得焦黄的肉里慢慢沁出来,听着油滴落到火盆里发出嗞嗞的声响,二人边撕扯着烫手的美味吸溜着往嘴里送边聊着什么。盆里的火苗跟主人一样兴奋,踊跃着跳动,把杨作的面庞映出满脸幸福喜悦的红色。 阿吉叔是来说亲的。 然后杨作便成亲了。 全寨的人一起足足热闹了三天…… 想到这里,杨作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那枚铜钱,直腰立起来,将平静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潭一样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路。杨作没表现出同伴们那种激动和亢奋,相反,他的心情很平静:他不止是在等待死亡,甚至在期待死神降临的那一刻。不过,他定要多多地带走一些仇人——尽管那些人他从未见过,但杨作已然认定,他们就是他的仇人。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摩挲着铮亮的铜钱,杨作又回忆起几年前的那个黄昏。 头胎是个儿子,已经三岁多快四岁了。小东西淘气得紧,撵鸡追狗,简直一刻也闲不住。但阿吉叔却宠得很,每次都护着不许自己揍他——在杨作模糊的记忆里,自己小时候闯祸时,阿吉叔动手揍可没见犹豫过呢!唉,隔辈疼,不论汉苗都一样的。妻子又怀上了一个,杨作决定这阵子多进山几趟,每次也多待两天,多打些猎物,吃不掉的洗剥干净用烟熏了吊起来存着。再过两三个月妻子行动不便时便多在家陪陪她,分担些家务。这次的收获非常不错,竟套住了一头半大的野猪!杨作腰间挂了四只肥肥的竹鼠和一对山鸡,扛着百十斤重的野猪兴冲冲地回家。 隔了几座山,杨作便发现寨子的方向冒出的滚滚黑烟。 抛下肩上的野猪,也顾不得甩来甩去的腰间那些猎物,杨作疯了一样跑回寨子……然而,一切都晚了。 寨子里满地的死人。 冒着灼人的热浪冲进燃烧的竹楼,杨作发现妻子的小腹被剖开,未成形的胎儿被扯出来一团模糊地挂在体侧。妻的下体赤裸着,嘴角在汩汩地向外涌着连串血泡。苗家女很顽强,人还强撑着吊着一口气。杨作知道,她在等自己。抱着妻子跑到外面,认出杨作,妻子的眼睛猛地亮了亮,头一歪,便死在了自己怀里。 阿吉叔死在土路上,头被劈开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苗刀。阿吉婆头下脚上地死在楼外踏脚的竹梯上,上半身扑在楼前的青石板上,衣服冒着烟却没有起火,身下汪着好大的一滩黑红色。他家的竹楼已全然烧塌,那段短短的竹梯还在燃着,火苗将阿婆的两条腿烧灼得焦黑,皮肉爆裂开来,黑色的是焦糊的肉,白的是骨。 杨作在寨子外面的一根尖木桩上找到了被穿腹而过悬在那里张着手脚已经僵硬的儿子。杨作将儿子轻轻放到妻子身旁,伸手向他小小的脖颈处探去,摸到那根红绳,将妻子给儿当作护身符的那枚铜钱一起取下,塞进宽宽的腰带。 寨子里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杨作在哭。 逃走又返回寨子的人在哭。 望见浓烟,外出打猎、采药奔回寨子的人在哭。 这个寨子里的人大都姓奢。 老大王故去以后,奢崇明和奢崇周二位头领在打仗不假,但杨作生活的这座小小苗寨并没有被波及更没有参与。不用问,这些遭天谴的孽事是汉人的官军干下的:年轻一点的死者,头颅都被割了去——只有他们会用良民的首级换赏钱! 深山里这座小小的,与世无争的苗寨竟遭如此横祸,这是为什么呢? 杨作想不明白。 其他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但大家都知道一件事:血债血偿。 埋葬了死者,一把火彻底烧掉没燃尽的竹楼木屋和田里青青的庄稼,所有的幸存者,无论男女,无分老幼,义无反顾地投奔了奢王。 再后来,杨作跟着奢王去了重庆。听说要帮明国仇人去辽东打仗,杨作和同伴们都憋屈愤怒得说不出话来……不过,还是要听大王的。校场上,樊龙一枪刺死了狗官徐可求,忍无可忍的苗人终于被逼反,杨作的心里那个痛快啊!他第一个跳出队列,一刀便砍翻了面前的一个汉兵,随即就是一通好杀! 一个汉官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逃,官帽跑脱了,散乱着头发,一只官靴也掉了,身上的大红官衣被撕开,大半拖在身后的地上,就像他往日的官威。杨作赶前两步,一脚踹过去,那狗官踉跄地摔了个狗吃屎,转过脸来,猛然发现杨作的相貌迥异于他人,一半是为了乞命一半是震惊地喊道:“你当是汉家子,为何却从贼?你当知大义为先!” 杨作一怔,他从没想过这种问题。不过,眼前的遍地鲜血叫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血泊中妻儿的惨象,同时冒出来的还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呸!生在哪里、为苗为汉由天不由我;哪个待我亲,哪个待我仇,我若不辨,实不如猪狗!待我亲便是我亲,待我仇,便是我仇!平日里作威作福,死到临头却来以什么大义责我,兀那狗官,你是欺傻子么!”已经生硬的汉话掺杂着苗语从杨作的口中吼出,刀光一闪,鲜血溅了杨作满头满脸。待他抬起头,仰面便见到了骑在马背上的奢王。 通晓汉语的奢崇明从此也记住了杨作。 了解了杨作的身世,再加上作战勇猛,杨作在永宁军中迅速脱颖而出,成为奢王的得力干将之一。去援乌撒之前,奢寅特地来找杨作,神秘兮兮地告诉他,父亲想把自己的族妹许配给杨作,等回了赤水便亲自张罗婚事,以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了。 可惜,那次在斧劈峡中了伏,赤水也被罗叛狗偷袭,随后就是在以著则溪、则窝则溪、雄所则溪的大山里一路逃……等再回到被烧成瓦砾场的赤水,未婚妻早已不知所踪,杨作心里刚刚升起的一团火苗没等燃起来便彻底、永远地熄灭了。 大王召集敢死队死守碉楼,杨作第一个站了出来。奢崇明很惊诧,但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从杨作的眼睛里看到了平静,看到了他对去往另一个世界已做好了准备,甚至,看到了他的期待。 奢王向杨作伸出手,沉声道:“刀来。” 杨作拔出刀,倒转刀柄递给奢王。 奢崇明低头看了看多年砍杀已然崩出几道缺口的刀锋和用青布包裹的开裂的刀柄,轻声一叹:“这刀配不得我的勇士。”旋即解下自己的佩刀递给杨作…… 远方的山路上有了动静,草木在摇晃,一串小小的黑点出现了,明国的汉军开过来了! 杨作松开了挂在腰间的铜钱,将红绳提起,把铜钱紧紧地塞进腰带,右手握了握手中奢王的赐刀,耳畔又响起了临别时奢王的那句话:“你我来世当为父子!” 二百六十章 宝刀 二百六十章宝刀 队伍最前面的安云翱走得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铩羽青岩寨没啥可说的。面对几倍敌伏,才折损了二百多人,这事儿不丢人,胜败乃兵家常事嘛。然而,为了攻克一座小小的碉楼竟让那么多勇士白白送掉性命,还有百多人落下终身残疾,虽然大帅那里勉慰有加,这阵子安头领的心头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堵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心里很清楚,自己名义上挂了宣抚使头衔,但在镇雄府着实完全没有任何根基,各寨的寨主们都是慑于明国的巨大军事压力才表面上认下这档事。心里惦记这把椅子的头人多了去了,没有足够服众的军功,这些人哪个也不会买自己的账!而且,就算是现在撑自己的明国,等到发现扶起来的只是个没啥用的摆设,也定会毫不犹豫地一脚把自己踹飞,重新换个能办事的人上来。 自从领军出征,做的基本上都是给官军打下手的辅兵活儿,仅仅这一项,以后回镇雄的日子便不会太好过,何况死了那么多人!死的人哪个寨子的都有,且都是各寨宝贵的青壮精锐,如果没有奇迹发生,那些寨主哪个能不在心里记下这本账? 谁能想到,心心念念想着奇迹,奇迹竟还真的发生了。经过几日的演练,安头领现在信心十足:碉楼这种硬骨头,还就得靠咱们镇雄兵来啃,连名震全帝国的孙大帅都还差了些!而且,这种战法死也不了几个人,更可以跟大帅牢牢地结下交情——孙大帅的背后是朱大人,往后在镇雄府的日子,那可就一路顺风顺水了…… 碉楼里囤下的食水足够大家一个月所需。尽管不知道青岩寨的那座碉楼如何被汉军攻下,杨作依然有信心为大王争取到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嗯,甚至更久些。当然,去见祖先以前也要杀死五倍、十倍的汉军仇人。 视线里那队汉军在慢慢地向前蠕动,同伴中有人不耐烦地咒骂起来,还有人挑衅地挥舞着手中的刀枪。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缓缓逼近中的敌人,直到他们开到百多丈外,终于被他发现了一些异常:这帮家伙竟没人着甲!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面孔,但行军的队列、装束和旗帜等种种迹象表明,这些家伙分明大半是汉军啊——既然是汉军,为什么不披甲呢? 其实杨作还是看错了些:山路容不下几路纵队并行,这支队伍大半都是安云翱的镇雄土兵,只不过因为跟着孙杰久了,有样学样,旗帜队列什么的学了个大差不差。当然,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阵型的变化和相互之间的配合等需要长久的严格训练,一旦接战立刻会真相大白、队伍另一部分是刘铁牛的四个炮组和负责运输弹药辎重的辅兵,这些确都是汉兵——无论炮组还是辅兵都不需要披甲。 山地扎营是个大麻烦。一方面是地形的局限会严重影响部队成建制的部署,而打乱建制则会直接对战斗力造成致命的伤害,别说交战,即便是简单的集结都要多花上三五倍的时间;另一方面,宿营警戒是个不容回避的挑战,对手是在密林里如履平地能捕猎野生动物的山民,只消几个人潜过来,便足以制造出雪崩般的灾难。因此,孙杰的主力除了临时奉令调走的虎贲营和刘超的一个营,全驻扎在后面一个相对开阔的谷地,并没有跟着开上来——孙杰同样对刚刚研究出来的新战法信心十足,否则也不可能放心地叫安云翱自己上来,更不用说把刘铁牛和四个金贵无比的炮组交给他。 安云翱领着人马大咧咧开到距碉楼一箭多地才停了脚步,刘铁牛指了几个地方,辅兵们便开始砍树挖土。此时杨作已看明白,这帮敌军是汉土参半的混编,不过仍是有些糊涂:树木一棵棵倒下,这当然是要做梯子;可干土方活儿的只有几十名辅兵,决然不会是在修筑什么防御工事、这也还没到中午,更不可能是做宿营准备——那,他们到底想干啥? 视线里的敌人有两三千之众,被林木遮挡着后面还不知有多少,自己这几十人肯定不能放弃坚固的据点贸然冲过去送死,只能瞪大眼睛看他们到底要弄什么玄虚出来。 眼巴巴地看了一个多时辰,汉军辅兵清出来三个小平台。然后一个家伙吩咐了句什么,后面的队伍一阵骚动,人们纷纷闪避到两侧坡上,三门小炮被连推带拽地拖了上来!正在疑惑这种小炮怎么能用来对付碉楼,却见炮口在慢悠悠地抬高、再抬高……跟着大王南征北战多年的杨作第一个明白过来,大吼道:“下去,都下去!汉狗们要轰楼顶”——从脱口而出的称呼可以看出,在他的内心早已把自己当作苗子了。 最后一个离开楼顶的杨作刚下到木梯的一半,便听到火炮的轰鸣,紧跟着脚下猛地一震,随着几乎分辨不出先后的两声近在咫尺的巨响,人便被狠狠摔在地上。没等他挣扎爬起,碎石扑簌簌地从头顶迸落下来,一大团烟尘从楼顶入口翻滚着疾扑而下,霎时间最上层空间里尘土飞扬,众人被呛得弯下腰咳嗽不止涕泪交流,房间里顿时啥也看不清了。 踉踉跄跄爬起来,顾不得尖锐的耳鸣声刺痛着耳膜,杨作边大口咳嗽边摸索着奔上木梯想去关闭楼板。探出头的一瞬间便见到碎石砌的护墙赫然已被轰塌了两处,楼顶码放的投石堆也塌了一座,遮盖入口的厚木板被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块压住,短时间很难清理,而百多步外明军的炮手正在飞快地进行装填……来不及了! 蹿下梯的同时杨作大声命令:“都去下一层,闭上盖板!”话音刚落,头顶再次传来铁弹轰在残墙上的巨响。 幸运的是杨作见机得早,楼顶上的众人除了人人灰头土脸倒都没受什么伤,但也有不幸:尽管这个时期的火炮实在说不上什么准头,但百多步的距离而已,明军的炮组都先后校准了弹着点,接下来的炮弹几乎全部接二连三地砸在楼顶上。 透过窗洞望去,山道上有一队脚下放着木梯的土兵,显然他们在等炮击结束就会开始冲锋。这队人的旁边是一群携盾的辅兵,此刻都把大盾拄在地上伸头向这里巴望着看热闹。杨作越发糊涂了:木梯都不甚长,也就是两三丈的样子,只能够到最下面两层的窗口,可是,为啥这帮家伙一个个都嘻嘻哈哈的有说有笑,丝毫看不出紧张?面对这么一座石楼,只能通过几个狭窄的窗洞攻击,守方当然占尽了优势,他们为什么还如此轻松,难道都是瞎子、傻子么? 三门炮各自打了五六轮,炮声终于歇了下来。从上面传来的声响判断,楼顶应该已被毁得差不多了,明军开始了冲锋——哦,也不能算冲锋,这帮猪狗欺负咱们没有炮,七八人抬一架梯子,旁边有辅兵举着大盾保护,在不紧不慢地向碉楼开过来。各个窗口都有羽箭射出去,但效果很差,只有两三支射中了人,还都不是要害,伤者叫一声便一瘸一拐地跑回去了。杨作在心里估算了下时间,该有梯子靠上碉楼了,于是跑去下面准备参战,嗯,更主要的是想看看那帮家伙到底要搞什么鬼名堂。 来到最下面一层,正好看到外面有两支长枪一左一右顺着窗洞捅进来四下胡乱地戳着,里面防守的兄弟也在向外刺,但攻守双方都没甚效果。外面的家伙一手要攀着梯子,又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单手乱捅,不过那枪头是改装过的,横着绑了几把双面开刃的匕首,杀伤范围大了不少,这样里面的兄弟便被逼退了几步,都离开窗口有一小段距离、明军枪杆靠近头部的位置还都套了一段尺多长的铁管,如此一来自是很难被砍断。 这么打下去当然是对守方有利。耗呗,多耗一天便能为大王多争取一天的时间。心里想着,杨作扭身上梯,刚刚在二层探出半个身子,就见到几个窗洞也在一模一样的交战:明狗同时对最下面的两层开始攻击,可……这种打法哪里有什么效果可言?不过,明狗长枪的这种改装方法不错,回头也照葫芦画瓢地做上几支,捅出去再拉回来,躲在外面墙后的明狗就有的受了……战况一点也不激烈,杨作倚在梯上正在琢磨,眼角的余光瞥到身侧一个窗口一黑,一个什么东西被投了进来,然后又是一个! 炸罐“轰”的一声炸开时,杨作刚好下意识地一缩头,接着被冲击波的大力一推,再次重重地从梯上栽下来,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安云翱搓着手笑容满面地看着百步外的碉楼。顶层已被轰成一片狼藉,兄弟们不需要担心落石反击,碉楼最下面两层的几个窗洞口都架了三部木梯:左右各一,窗口的正下方还有一架,两侧梯上的勇士用改装过的长枪稍稍逼退里面的贼人,就有苗兵脖颈上套着装了八九个炸罐的布袋跟着攀上,就着伸上来的长柄火把点燃了引信便往里面丢!听着碉楼里面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呼,看着黑乎乎的窗洞一闪接一闪被爆炸的火光照亮和冒出的烟雾,安头领开心坏了。 上面几层的窗洞接连有竹箭射出,不过安云翱丝毫也不担心:身上着了半领胸甲,头上顶了铁盔,身旁还有两个持盾的卫士,再加上这种距离,区区竹箭,能奈我何? 炸罐的威力比油罐强太多了!油罐烧起大火总需要些时间,贼人还有可能冒着烧伤的危险死命把窗口堵上,炸罐可不一样,只要扔进去一个炸响,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大帅的这个办法也是真好:先把这两层的贼人都炸死,然后第二层的人继续往里面接连不断地投,连炸罐带油罐一起扔,同时人从第一层窗口钻进去!等打开门,二层的火势已大起来,可以彻底阻断上面的贼人下来。剩下的事便是往里面堆火药和柴禾了!通过青岩寨那座碉楼的实验,只要把底层堆到差不多一半的样子,点燃后要不了半个时辰,整座楼便会变成一座熊熊燃烧的大火炬! 杨作悠悠醒转,左腿被炸罐破片划开一道尺多长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脑袋里嗡嗡作响,头痛欲裂。正在努力回忆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隐约听到一阵模糊的人声。他们讲的是苗语,但口音很特别,夹杂着不少陌生的词汇——是镇雄的土兵!杨作慢慢恢复了记忆,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伤势如何,因此暂时没动,仍伏在地上。一道刺眼的光亮射进来,楼门被打开了,外面人声鼎沸一片欢腾。杨作半眯了眼睛偷看,有人在往里面搬运布袋和薪柴,里面有人在清理场地,把同伴们的尸体拖到墙角,然后砍下首级……脚步声靠近了,身上一轻,伏在他背上的尸体被拖开,就在这瞬间杨作暴起,手中的钢刀斜劈而下,把一个满脸惊愕的家伙砍翻在当场,随即拧腰横跨,向另一个人影扑去。 左腿的伤势太重了,刚刚踏地,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膝间一软,杨作险些栽倒,条件反射地以刀拄地,堪堪稳住身形。对面的家伙也是一怔,待看清杨作的伤势,狞笑着挥刀向他砍来。杨作知道,外面全是明军,无论如何今天自己也逃不脱了,因此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挥刀抵挡,右腿用力蹬地,人向前方蹿起,左肩结结实实挨了一刀的同时已借着惯性扑到那家伙的面前,手中的钢刀顺势捅进了对方的小腹,接着就势向下一划!二人几乎脸贴着脸立着,杨作盯着眼前的面孔,看着这个陌生的仇人的眼神由凶恶变为惊恐,眼里的光彩逐渐褪去,再变得空洞无神失去焦点,突然觉得全身失去了重量,人仿佛要慢慢飘起。那一刻,疼痛不见了,昏暗的碉楼被阳光洒满,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惬意舒适,不远处的半空里,妻子在向自己微笑,儿子一手牵着妻的手,另一只手向自己伸来……“当啷”轻响,杨作松了手,钢刀落在地上。背上的铁枪被大力抽出,杨作瘫软下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死去了。 一只手捡起了杨作的刀,有人赞道:“好刀!” 另一人接口道:“这是口宝刀啊!啊,刀上还有字呢。” “送给安将军看看写的是啥。” 二百六十一章 困局 二百六十一章困局 “好刀,好刀!”安云翱眼里泛着光,爱不释手地捧着杨作的刀反反复复地端详着,嘴里赞不绝口。 安云翱是沾益贵族,当然识汉字,一眼便认出刀身靠近刀镡部铭的“奢”字。“首级呢?”尚武的民族,对神兵利刃的爱是刻进骨子里的,安云翱口里这样问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刀。 “那人是个勇士,重伤之下还连杀了两名兄弟……所以我们没割首级。”苗兵一边回答,一边忐忑地望向安头领,复再将视线转到刀上,心里十分懊悔自己一时的脑筋短路:管它啥字,先把它据为己有不就好了么,这倒好,十有八九安头领也看上了这口宝刀! “快停手!等下再点火,快把尸体拖出来。”安云翱闻言猛地抬起头急道,随后又急急补充道,“这是奢逆的刀。奢逆不可能自己守碉楼,那贼说不好便是他的子侄,也该是逆首之一,快把尸体拖过来!” 注意到苗兵失魂落魄的样子,安云翱苦笑着摇了摇头:“莫难过了,别说你,便是本将、甚至连咱们大帅也留不住这把刀的。逆首的刀和将旗金印等都要送去京师明国天子那里报捷,谁也留不得。本将先赏你二十两银,你这厮的运气到了,若真的是被你斩了哪个逆首,你就等着以后的泼天富贵吧!本将还都能沾些光呢。” 说着话,杨作的尸体被抬了来。安云翱有些糊涂了:“你确定便是他?” “当然是他!您看后心上那个窟窿,可不是给我一枪捅的!”听到有二十两赏银,苗兵顿时开心不已,但安云翱如此一问,立刻又紧张起来,心想着莫不是安头领又要借故把银子扣回去?心里觉得委屈,口中急忙辩道。 “这可有些难办了……”安云翱没抬头,低头端详着杨作的面容犯难了,“穿衣打扮确是个苗子,那手、那脚也都是苗子无疑,可那脸,分明是汉人的脸啊!等把首级割下来,哪个却敢说这是奢逆的子侄?”安云翱当然听说过杨作,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汉人的鬼扯,永宁军中朴实的苗人都将其视为本族一员,并没有多少人会刻意去强调他的血缘——苗人取个汉姓实在太正常了,故而除了见过本人的,谁都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苗将杨作竟是汉家血统。 在这个没有照相机的年代,身份识别是个大难题:汉地重镇通缉要犯往往有“画影图形”一说,也只是由画工根据当事人的描述勾勒出嫌疑人的主要特征(比如哪里有颗痣哪里有道疤之类的),至于像不像么……看过古代人物画吧?有没有人长那模样您自己说——要知道,您能看到的,还都往往是唐伯虎的《仕女图》那种名家大作,大名鼎鼎的唐寅都能把人画成那样,普通画师根据旁人描述能画出来个啥您就自己琢磨吧!连京畿重地禁军出入宫的腰牌,也只能用“面黄少须”等文字描述相貌以供盘查核对。官员显贵等的身份识别主要靠携带的印鉴为佐证,比如评书里爱讲实际上没几件真事的高级官员的“微服私访”:扮猪吃老虎故意被贪官抓了,然后在县衙大堂公然掏出官印吼一声“将这狗材给本官拿下”,贪墨的县官当场吓得屁滚尿流,围观的百姓欢声雷动涕泪交流地跪谢青天大老爷……至于普通人等,那就只能靠熟悉的人指认了。 碉楼里的家伙们肯定知道这位是谁。不过一二两层的贼人都死光了。安云翱叫停了放火,挑了些身手好的部下上到二楼守着想抓几个俘虏盘问。干等了半天,上面的人就是不下来,厚厚的硬木盖板被大石头什么的压住了,下面也顶不开。这样耗下去不正趁了奢崇明的意也显得自己无能?安头领决定把辨认身份的难题丢给孙杰——反正刀就在那里,不管是否认得出尸身为谁也总是个逆首!于是叫人把刀连同杨作的尸体一起运回后方孙杰大营,然后继续准备纵火。 这活儿如果在今天,随便找个中学生都能做得事半功倍——男孩子都玩过小盆扣鞭炮的游戏:只要别留缝隙,一枚小小的鞭炮都能把扣在上面的金属盆炸飞几尺高,这楼不就是个放大版么?只消运一二百斤火药进去,把几个窗口都堵死制造一个封闭空间,炸起来半个碉楼都能飞上天。可惜在这个时代,爆炸的原理包括孙杰都不懂,更不用说安云翱了,大家信的是硝石纯阳燥烈旁出这一套阴阳五行。火药包的爆炸……好吧,其实也就是燃烧速度比寻常烧木头快了不少的爆燃,威力么,则比“真正的爆炸”小了太多。 既然上面的敌人死活不下来,安云翱便在二楼开始堆柴,为了助燃,还塞进去不少火药包——硫磺硝石木炭这些东西不值钱,刘铁牛带了许多,军中有的是……点了火,大家眼巴巴地在安全距离上看热闹。没想到,刚刚看到窗洞透出红光,几声巨响,好多黑烟冒出来,那火竟又熄了!安首领惊得目瞪口呆,还以为守敌用了什么妖法,最后还是被刘铁牛瞧出门道,于是根本不懂爆炸原理的炮兵司令便大言不惭地给更加两眼一抹黑的安云翱上课:“安将军,您的人是在火药包上堆的柴吧?那可不把火给炸灭了!堆好了柴,撒上火药,这样燃起来才好呢……” 这当口楼上的苗兵们听到下面整出那么大动静还连烧带炸的也怕了,打开楼板冲了下来。幸亏安云翱的兵往楼里运柴时嫌楼门太碍事索性给拆了下来,否则若是被他们再从里面关上,可不还要从头再折腾一遍?见到楼里有了动静,安部土兵们再次一拥而上,炸罐油罐劈头盖脑从门洞里扔进去一通滥炸,没被当场炸死的守军再次跑回上面,安头领继续指挥人往楼里塞柴火撒火药……忙到天色傍黑,碉楼终于被安刘二位烧成一座大火炬。 彻底拔除这座碉楼还是用了一整天。不过比第一次强太多了:十几人轻伤,只死了仨:两个被杨作砍死,另一个被二次冲下来的苗兵捅倒,而且还阵斩了一个逆贼大头目。安云翱信心十足,克敌经验都是用鲜血和人命换来的,敌我交换比从二十比一到一比十几,这才打了两仗呢!只要以后小心些,这种仗的危险不比进山狩猎大!果然,往后几日的战斗印证了安头领的判断。 白日里看着远处山间一股接一股冒出的黑烟和夜里闪烁的火光越来越近,带着群山回响的隆隆炮声越来越清晰,奢崇明预感到大事不妙了。 他知道,那些烟柱是一座又一座自己寄托了极大期望、曾经以为迟早会崩坏孙杰牙齿的坚固碉楼;但他不知道,这些碉楼怎么会以不可思议的、每天两三座的速度被攻陷,甚至变成照亮夜空的火炬。他知道,这种速度意味着明军攻打碉楼根本就没遭受什么损失,而最让他震惊的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孙杰的汉军并没有参与攻打碉楼的战斗——如此神迹般的胜利,竟都是安云翱那群镇雄杂兵的战果! 无论是安云翱其人还是镇雄那帮乌合之众,奢崇明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奢大王相信,即便兵力是自己的一倍,也绝挡不住永宁军的一次冲锋——这群废柴怎么突然间会变得如此厉害? 两天前,距吉斗寨最远杨作据守的那座碉楼失守当夜,奢崇明毫无来由的惊醒,漆黑的山夜里他仿佛看到了天边隐隐有红光透出。尽管周围的人都说看不到,奢崇明还是先后派出了五支侦察小队……然而,这些人却仿佛泥牛入海,直到方才才有两人带伤逃回,带来这个叫他几乎无法置信的坏消息。 这队人数最多,总共有八个,都是猎户出身的好手。据逃回的人讲,出发大半日后,估摸着再翻过两三座山头差不多该接近明军的暗桩时,队长把大家分成前后两个小组分头向前摸。第一组离开不久,正在休息的第二组便听到前面不远处同伴们的惊叫和打斗声,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一切归于沉寂——显然,明军那边也派出了警戒队,伏击范围比预想的大了很多,不仅人数占绝对优势,也同样都是经验丰富的猎手,所以才能叫第一组的同伴们毫无戒备地踏进埋伏圈被打个措手不及。因为最要紧的任务是刺探军情,听动静对方至少得有十几人以上,四个人冲过去也是白搭,队长打手势命令大家隐蔽好,等夜里趁黑摸过去。 挨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几人蹑手蹑脚地向前潜行,还特意避开对方必然设伏的山路,估计已经越过了明军的警戒线时正要长出一口气,有人一脚踏上捕兽的铁夹。随着胫骨被夹断的惨叫声,周围先后亮起几十上百支火把,大家这才发现明军的警戒圈竟设了不止一道!逃跑的路上队长踩上了铁蒺藜,于是索性大喊大叫地吸引了大部分伏兵,直到被乱刀砍死。也幸亏是暗夜,两名幸存者拼着各挨了一两支竹箭一头钻进密林深处总算捡回半条命……不过此行多少总算有些收获,次日白天躲在山头上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明军用火炮掀顶炸罐清场最后堆柴烧楼的震撼战法,也认出了攻坚部队大部是镇雄土兵。 奢崇明内心的震撼比安邦彦等人还要大得多:旁人只是震惊于安云翱仿佛一夜之间战力暴增和碉楼的不堪一击,拥有丰富战场经验的奢崇明却想得更远:根据逃回的侦察兵的叙述,没等第一组的四个人供出后面还有同伴便都被尽数砍杀、跛了脚逃不掉的队长同样也没留活口儿……安云翱这分明是根本就没打算抓什么俘虏审问啊!连审讯敌情这等事都不屑做只意味着一种情况——明军已自认为稳操胜券,在按照预定计划稳步将战线推向自己,直到发动一战定乾坤的雷霆一击! 二百六十二章 乱战 二百六十二章乱战 一群麻雀扑棱棱地落到楼顶,欢快地叫着。听着外面的啾啾鸟鸣,因为记挂奢寅一夜没怎么合眼的奢崇明披衣而起,出了屋,扶着竹楼的栏杆向远处望去。 深吸了一口潮湿清新的空气,一阵清爽沿着鼻腔、喉咙直沁到心肺里,随着夜间积郁在胸中的那团浊气被呼出,躯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充满活力的甘泉,那股力量再传到四肢百骸,整个人的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桃红坝全然被掩在翻腾的白雾里。悄然弥漫的晨雾像一层轻纱,温柔地覆盖了田野、溪流、树木和大大小小的竹楼。雾气中,周围的景物若隐若现,即便是高耸得直插云天的远山,也只是在晨风拂过时偶尔羞涩地露出一角,旋即便再次将自己隐回神秘中。 竟似有生命一般,那雾是流淌的,灵动的,一团团涌起,又随着微风消散,时而浓郁,时而散化,极目的边缘映烁着太阳金色的辉芒,犹如仙境中的光。晨雾的深处,则是一片朦胧的绿意,那是成片成片绿油油的禾稼,孕育着吉斗寨勃勃的希望。 树木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不清,然树冠影间偶尔有晶莹的光芒耀动,摇曳的枝头上,露珠在阳光下闪烁,散发出五彩宝石般的璀璨,就像一幅恬然的山水画卷,竟不时有流光溢彩一掠而过,充满盎然的生机。 尽管雾气里看不到流过寨旁的小溪,潺潺水声似天籁之音,这是苗寨特有的灵动与韵律。寨里的雄鸡开始鸣叫,伴着婆娑的树叶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母鸡咯咯咕咕地叫着带着吱吱喳喳的小鸡们出窝,寻觅着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草虫。竹楼下的角落有几株野花也被晨光唤醒,慢慢挺直了顽强的身姿,绽放出生命的色彩。 温馨、祥和,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苗寨宛如梦境般景象。 风势更大了,一大片云飘了过来。山下的云飘至地势奇高的吉斗寨便是雾,浓稠的白雾翻滚奔涌,像汹涌的浪涛,又像火塘上沸腾的水,一瞬间,方才依稀可见的一切都被包裹吞噬,几步外便是一团混沌。 蓦地,远处隐约有沉重纷杂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奢崇明大惊!久经沙场的奢王立即辨别出,这是几千人整队行军才会发出的声响——自己并没有下达过部队的调动命令,安邦彦如此规模的换防也绝不会不通知自己:这些人既不是永宁军也不可能是水西军! 不过……声音来自桃红坝的西北方向,那边的守军断不可能被这么大一股汉军趁雾摸过来而不发出任何一丁点的警讯啊? 犹疑间,安邦彦从隔壁也跑了出来,茫然地开口问道:“阿明哥哥……” 奢崇明摇了摇头正要回话,浓雾里传来卫士的喝止声和一连串的苗语问答。听到声音,二人神情俱是一松:怪不得守卫没发动警讯或攻击,是安效良带人过来了。 安邦彦正要开口大声招呼,被奢崇明猛地一扯止住了。他分辨出,在嘈杂的脚步和人声里,还夹杂了另一种声音,尽管对方小心翼翼,但那声响仍隐隐可闻。瞬间奢王面如死灰:这是一种代表灾难降临的异响——铁甲甲叶的摩擦声! 安效良和他的几个亲信当然有甲。但向友军阵地行军,不需要着甲,而且——几千人的脚步声都压盖不住的这般动静,少说也得有几百披甲! “敌袭!” 奢崇明示警的喊声刚刚出口,不远处便接连响起一阵阵惊呼与惨叫!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奢崇明与安邦彦明白了一切:安效良拖了那么久迟迟不肯回师归建、孙杰叫安云翱不紧不慢地拔钉子敲碉楼却没有派出侦察、安云翱甚至不屑于抓俘虏问口供…… 然而,此时一切都晚了! 厚重的白雾,几乎遮蔽了所有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刀剑的寒光在一片混沌中四处乍起,近者耀目如划过夜空的流星,远者闪烁如纱帐外一闪而逝的流萤,伴着一朵朵绽放的大小血花和此起彼伏凄厉的惨呼。 奢安二人抽出腰畔的苗刀并肩冲到楼下。见二位大王下来,卫队立即拉出几道弧形防线,将他们掩在身后。“阿彦,你带人杀安叛狗,我去保护守具!”讲完没等安邦彦应声,奢崇明便带着永宁卫队向南面的天阶方向冲去——安效良曾两次派人来传信,彼时谁也不会阻止信使四处溜达、既然这厮早已叛变投了明国,那此刻吉斗寨与桃红坝的防务当然已被明军尽数掌握!换做自己是明将,在安效良的遮掩下混上桃红坝,第一要务必定是破坏堆在天阶那几处的滚木雷石,随后孙杰的主力便可以循阶而上实施两面夹攻——而贴身近战,孙杰所部是全大明最为精锐的一支强军,莫说那令人难以置信堪称恐怖的战力,其披甲优势更是联军绝难抵挡的。 浓雾中的战斗异常艰难,双方的兵士们都失去了大部分视觉功能,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觉和经验判定敌我。奢崇明知道,这时候主动权优势必定在敌人一方——利用这个季节每天都会出现的晨雾掩护并混杂在同为苗兵的安效良军中突袭,不仅身上会带识别标记,他们很可能也早就做出某种约定,比如简单的苗语口令,没答出正确口令的人影便是敌军!而己方则全然陷在懵懂中,听到苗语喝问只会随口应声,怎么能想得到“友军”竟会突然间白刃相向! 判断位置与方向需要借助标志物,现在这一切都已隐在雾里。穿梭其间的一条条魅影仿佛幽灵,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突然冒出,紧接着就是刀剑的寒光迫身而至,到处是金铁交击的兵刃碰撞声、呐喊声、刀剑入身的闷响和惨呼。失去了视觉,人的嗅觉变得格外敏锐,雾气中到处弥散着刺鼻的味道,那是汗水、鲜血混杂着泥土与草汁的气味,这一切,让人觉得如坠阿鼻地狱,但那白蒙蒙的画面却又被血光渲染得别有一番凄美。 离开竹楼时奢崇明确是向南冲的,但中途遭遇到几次不知敌友稀里糊涂的截杀后便再也辨不清方向。卫队中有几人已先后倒在自己人的刀下,为了避免误伤,有人开始边冲击边大声呼喊,奢崇明急忙喝止,然而还是迟了一点,话音刚落,几支利箭破空而至,身边的两名卫士被射个正着!这下所有人都住了口,收缩成小小的一团,依靠近处模糊的景物勉强分辨方向,彼此打着手势护着奢王跌跌撞撞地缓缓向前移动,同时一声不吭地向突然从雾里冒出的人影劈砍过去!那些人影里有少数人会毫不犹豫的连连还击,绝大部分则在辨认出这队人以后立即停手……但也有例外:有两三次,对方住了手,卫士们自然便当作自己人也停下手,对面的家伙复又突然暴起,捅翻当面的卫兵向后一蹿又隐回雾里!吃过几次亏,渐渐地卫士们杀红了眼,纷纷放下了心里的顾忌,只要对方没有转身而逃便继续痛下杀手——奢崇明估计,死在卫队刀下的自己人远比安效良的叛军多得多。 还没出寨子,远处猛地爆出一片杀声,紧跟着便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奔雷般的巨响,奢崇明顿时如遭五雷轰顶:完了!叛军已抢先杀到天阶,混乱中突袭得手,杀散守军后已将那些滚木巨石尽数推下空无一人的山阶! 巨响一阵又一阵的接连传来,还隐隐夹杂着依稀可闻的惨叫声,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动:为了节节抗击给孙杰的强攻部队最大程度的杀伤,除了最高处的堆石,天阶的两个拐角处也同样堆了许多,此刻先后都被咆哮而下的巨石砸中崩落,从而引起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不用问,那两处守军的命运已无需多言,这等山崩地裂下,连蝼蚁都不会有一丝生存的机会。 奢崇明知道,安效良在这个时间带人上来,明国那里定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落石便是信号,过不了多久,孙杰便会带着刘超和安云翱沿着天阶杀将上来!天险屏障尽失大势已去,不能再白白耽误时间了,以后再找安效良算账!奢王带着折损了近半人手的卫队返身奔回去找安邦彦汇合。 其实,若不是浓雾隔着,奢崇明返身回奔时,安效良就在他五十步远近的地方呆呆地立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安将军放心,官职丢便丢了不消说得,你这性命肯定是保住了噻,劳某人给你做保!”接着这人又转过一张胖脸抹了把溅了满额的血迹对手下吼道,“都歇下都歇下,拉出道防线给老子守定这里!啥子也看不清噻,老子可不想眼看着打赢了稀里糊涂把命丢掉!劳三,你带些人下去迎哈大帅,再把路清一清。” 比奢崇明提早一步杀到天阶的竟是劳顺和他带领的五百川军嫡系精锐! *补前一章的知识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语出《左传》,原文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 这里的“族”,意思是宗族、氏族,不是民族。不用说大明那时了,时至今日,严格来说,我们的所谓“民族”就遗传学而论,划分也远说不上什么严谨——西南地区,往往是按地理条件人为定义:亲兄弟两个,一个住河东的被定义成某族、住河西的就被定义成另一族;另一个例子是回族,其实应该是指信奉伊斯兰教的群体,与生物遗传学关系不大,从人种上来说,大部分是汉族——当然,汉族这个定义本身更不严谨,历史上多次战乱,人口大迁徙造成的结果必然是民族融合,在这种问题上较真儿不仅不会有什么结果,更没有任何意义。至于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恶意满满且毫无逻辑的话中的“族”硬引申为民族,那就更扯淡了:美美恶恶便是足够,对吧? 再扯远一点。原始阶段的人类,生产力低下,别说经济作物的出产靠老天爷的风调雨顺,外出渔猎碰到猛兽都保不齐要把小命丢掉,占据一块丰腴之地当然是活下去的最好保障——于是便会有争夺和冲突。这时候,个体完全无法无法生存,最可靠的只有血亲,就像狮群狼群角马群。 一个家庭既不能内部通婚延续血脉,更无法有效对抗更强大的觊觎者,于是一些家庭群体开始联姻——部落便形成了。几代下来,部落各成员之间都会有血缘上的关联,便形成了原始的氏族。 源于对自然资源的争夺,矛盾的主体由家庭扩大到部落,然而代价也更大了:两个部落交战,败的身死族灭,胜的也元气大伤,白白被其他人捡了便宜……于是后来有聪明人想到部落联合——“国家”的雏形出现了:武王伐纣便是部落联盟。 还是围绕自然资源的占有,国家之间爆发冲突,一打就是几千年。在这期间,为了加持自己的战力,各种神灵登场了——看,我们有雅典娜的保护、哼,我们有战神阿瑞斯、别怕,战死的勇士都会去英灵殿享受盛宴……随后宗教战争开始出现:我的神比你的神更好! 其实究其本源,就是资源争夺。 直到二战以后,生产力得到空前发展:农业作物不再需要再过多依靠看老天爷的脸色、轮船/飞机/铁路可以让各种物资低成本大范围快捷流通、社会进步的必然结果是不断细化的分工协作……若干项成熟的条件叠加在一起,人们开始思考:我们为什么还要用最高昂的成本——战争,去获得通过成本最低廉的方式——贸易,便可以轻松得到的一切呢? 在这个大环境下,价值观便会取代血缘、宗族、甚至民族、国家,成为彼此建立牢固关系的基石。因此,蒙昧时期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说,如果在最原始阶段多少还有一点点道理,在今天,就当像“刀耕火种”的理念一样,应该被更先进的方式取代了。 器物如此,思想,也该如此。 二百六十三章 末路 二百六十三章末路 在桃红坝与联军在雾里乱打一气的是设白带领的两千五百乌撒乌蒙土兵和罗乾象与胡汝高的一千水脑兵。加上劳顺的五百川军,这次偷袭五峰山奢安联军大本营的总兵力只有四千余人。 正常情况下,与几万之众的奢安联军相比,四千人一头扎到敌军腹心当然是自投虎口。不过,军中有句话叫做“十偷九成”,这里的“偷”,指的是少数精锐趁夜去偷袭敌军大营,成功的概率则相当大。之所以偷营会有很大胜算,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古代绝大部分军队的士兵们跟叫花子没啥两样,九成九都是乌合之众;第二,他们极少能吃到肉,没有足够的动物蛋白摄入,严重缺乏维生素A导致普遍性夜盲。少数借着月色火光便能看清周遭的精锐突袭一大群睁眼瞎,当然会取得极大效果,被突然惊醒看啥都是一片模糊的恐惧感会驱使乌合之众把身边的一切声音全当作威胁自己生命的敌人——这种情况下,混乱中自相残杀造成的伤亡会比死于敌手的人数多得多,等到有人精神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撒腿狂奔,便会引发羊群效应,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了。 几员苗将的突袭效果甚至比偷营还要好。浓雾与黑夜的环境差不多,正如奢崇明猜到的,他们两臂皆缚了苗家常用的蓝黑色布条做辨认标记,劳顺更是制订了一个简单的口令识别敌我:“白撒所”,回令是“阿落密所”。这是赤水附近的两个据点,即便是对川军来讲也不过是两个词而已,念叨几遍便记下了——其实主要还是怕被他们误伤到友军,这帮家伙身上的铁甲是最明显不过的标识了。大家都操苗语,奢安联军听到当然以为是友军在自报家门而松懈下来,无论怎样应答,都会立即遭到致命攻击,稀里糊涂地把命送掉!至于远处的大声叫喊……用弓箭顺着声音招呼呗,四面八方的友军只要眼前没人可砍都会来上一下,总能射到几个倒霉鬼!就设白罗乾象们而言,是否给浓雾中模糊的身影劈一刀过去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对奢安联军来说,简直是步步杀机——如此一来,这仗就彻底没得打了。 设白几位动手的同时,劳顺押着安效良和做过信使的亲卫直奔天阶去破坏守具。沿途懵懵懂懂不成建制的苗兵们要么被安效良糊弄过去要么被当场格杀,等把值夜的几个苗兵干掉将滚木巨石悉数推下山去,劳顺便马上打发劳三带人下山接应孙杰,自己布置好防线就安安稳稳地找个地方一坐——劳指挥心里很清楚,这场仗已经赢定了。 等奢崇明回寨找到安邦彦,二位大王都知道再也无力回天了。雾气虽然已渐渐消散,能看到二十步远近的人影了,但部队的建制已经完全被打乱,指挥链彻底断裂,到处是精神紧张到极点各自为战看谁都像敌人的苗兵。设白罗乾象这边的兵士们则靠着身上的标记逐渐重新聚拢到一起,相互掩护配合,在每一个局部都能占据主动。看着视线里到处是乱砍一气的苗兵,奢崇明知道,假如再能有两三炷香的时间,等到雾气完全消退,一定能分辨出那些身上有标识的叛军,届时战场主动权便会易手……不过,眼下的自己很可能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了! 尽管总兵力联军依然是绝对优势,但失去指挥链就意味着失去一切,命令传达的范围只限于那些能够听到的人。二位大王身边慢慢聚了千把人,安邦彦对奢崇明道:“阿明哥哥,我再去打一下天阶,你来组织反击吧。” 奢崇明摇了摇头:“没用的,我听到那边都是明国的披甲,各寨头人咱们现在一个也找不到,冲不动他们。还是传令撤军吧,等孙杰杀上来就太晚了。” 安邦彦不死心,恨恨道:“事已至此,阿彦好歹也去试试,万一打下来,便叫勇士们下去迎敌,孙杰再厉害,也得一阶阶砍上来,我有的是勇士,看他能死多少人!” 奢崇明还要阻止,安邦彦已领着身边的水西军向天阶再次扑去。 “传令,一起大声喊:奢王在寨西,向寨西汇合!”见阻不住安邦彦,奢崇明索性豁了出去,也别管什么各级头人的指挥链了,先把分散的兵力集中起来,然后去策应安邦彦,随后突围! “奢王在寨西,叫大家向西面集合!”随着此起彼伏的喊声,濒临崩溃苗兵们闻声皆是一振,重新鼓起精神向西面拔腿奔去。 罗乾象的脑筋较设白胡汝高几人活络得多,听到永宁兵的叫喊又给他逮到机会,再次狠狠地制造了一把混乱:在水脑兵们的示范下,乌撒兵、乌蒙兵们“大王在北面”、“向东集合”的乱喊一通,没过多久,不少人又不知道该向哪边跑了,整个桃红坝和吉斗寨陷入一片混乱,到处是乱窜的人影…… 奢崇明估计身边已聚了五六千人,当然,难保有叛军混在里面,不过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好在被十几个卫士团团护在中央,干脆就把他们当肉喇叭使,每一句命令都由这些卫士齐声喊出来,好歹能让大家行动大差不差地统一些:“向南,接应安长老!” 没跑出太远,乱兵们便见到了安邦彦。 跟着安邦彦去抢天阶的只有五百多人,刚刚在雾气中看到明军的影子,迎面便是一片箭雨当头而至!二三十步的距离,平射的羽箭直瞄密集的人群,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水西军应弦而倒,将后面的人绊倒一片。摔倒的人继续绊倒更多的同伴,堪堪爬起,第二波箭雨又是扑面而来! 然后是第三波…… 看看不远处整整齐齐如钢铁巨兽利齿般的三排枪尖和倒在明军枪兵脚下的几十名族人,红了眼睛的安邦彦正想亲自带领所有人孤注一掷地扑上,几丛火红色的烟花猛然在半空炸起,紧跟着披甲方阵的后面便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帅开上来啦!”安长老眼前一黑差点栽倒,然后便被卫士们强拖着向北逃去,直到遇到率众前来接应的奢崇明。 “去鹅颈岭!” 东面是绝壁,孙杰在南,北面是坚城永宁,西南的鹅颈岭是全军唯一的退路。 好在此时浓雾已全然消散,罗乾象设白众人失了掩护不敢再像早前那般无所顾忌,开始收拢各自部众结阵等待孙杰。奔来寻找二位大王的苗兵已超过万人之多,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地吵吵闹闹的一片纷乱,靠着声嘶力竭的嘶吼,军令总算传达开来,安邦彦领着苗兵们一窝蜂地向鹅颈岭奔去,奢崇明的永宁军留下来断后。 叛军突袭的是桃红坝的主营地,没来鹅颈岭,莫德鸡公背寨的土兵们倒是没乱,听到桃红坝发生混战便已经列好了阵势。听莫德讲,谷外的探子始终没有发现敌踪,安邦彦稍稍定了心:只要指挥链健全,一千人的作用比一万人都大。向莫德简单交待了几句压住阵脚接应奢崇明,随后便与卫士们一头钻进了狭窄的谷道。 顾名思义,鹅颈岭是群山中一条曲折如鹅颈的小路,最窄处甚至容不得二人并行,安邦彦心想着出得山谷便要重整军力,故而与卫士们一起走在队伍比较靠前的位置。一路磕磕绊绊地眼看要逃出生天,突然听到前面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卫士们拨开众人护着安长老冲到谷口附近一探究竟,映入眼帘的,竟是半里外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几近二十门火炮,炮阵的前面已被挖出一道既深且阔的壕沟,壕沟的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拒马、鹿砦和结实的栅栏,虎贲营与刘超勇字营的战兵们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这里,阳光照耀在铁甲上,映射出一片银色的流光! “莫德!”安邦彦咬牙切齿地刚刚喊出两个字,声音便被火炮的轰鸣声淹没了…… 估计安邦彦已经进入鹅颈岭谷道,奢崇明领着永宁军且战且退,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想要脱身不会很容易:眼前的敌人不再是难以分辨的苗兵,而是孙杰的披甲汉军! 一边是军心已散又失去指挥的永宁军,另一边是结了实心攻击方阵的明军披甲,胜负一目了然。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一方面是吉斗寨和周边的地形多少限制了明军战阵的整体推进,另一方面,可能是已稳操胜券不想付出太多伤亡,孙杰并没有下达全力攻击的命令,明军以队为单位,一个个独立的百人方阵在缓慢而有序地从各个方向将苗兵向鹅颈岭方向挤压。“看来得牺牲些勇士断后了。”奢崇明咬了咬牙,正想下令便听到西南方向传来密集的隆隆炮声! “莫德什么时候也投了明国?安兄弟完了!”念头刚刚闪过,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鸡公背寨叛啦!”、“后路被堵住啦!” 奢崇明环顾了一下战场,拥在自己身边的只有几百人了,稍远些的地方,各个方向上都有明军的方阵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惊恐万状的苗兵们在各阵间的缝隙里无头苍蝇般来回奔逃,一个接一个被探出阵外的长枪刺倒…… 奢崇明惨然一笑,推开身前的卫士用汉语朗声道:“对面的明国将军,请出来答话!” “对面的明国将军,请出来答话!” 喊了三遍,最近的一个方阵停了步,有人向后跑去送信。不一会,一员年轻的将领在几名卫士的簇拥下衣甲铿锵地大踏步走近前来,上下打量着奢崇明。 奢崇明越众而出向前迎上几步,沉声道:“某是奢崇明。请问贵将军是……” 明将双手一报拳:“久仰奢将军威名。某是孙杰。” 二百六十四章 相惜 二百六十四章相惜 重庆起兵以来,兵锋所向一路势如破竹,甚至成都府都堪堪唾手可下,然自从遇到孙杰,连战皆北竟未尝一胜。尽管在成都城下曾不止一次地远远望见城楼上的身影,不过彼时距离太远实在看不真切,此刻相见,奢崇明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对手竟如此年轻,不由略感语塞。 孙杰身上着的是一袭做工精良的山纹铠,头上铁盔却换了根仅五寸高的红缨而并非总兵官那种尺二的帅缨——这是孙家用鲜血换来的经验:交战时高耸醒目的红缨是敌军的羽箭磁铁,战场上的招摇,代价往往是自己的性命。尽管如此,奢崇明还是知道,眼前的人必定是孙杰:这位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勃勃英气,任何人都假装不来! 见明国主将出阵,奢崇明身后的苗兵们一阵鼓噪,几名卫士更是几乎压抑不住冲上前来的冲动。见状,紧跟在孙杰身后始终全神戒备的盛得功史二雷等亲卫们自然也会有所动作,正要虎吼着抽刀迎敌,却见奢崇明猛地回身,用苗语喝了几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看到苗兵们都愤愤不甘地退下,想是被喝退回去,奢崇明孤身一人立在孙杰身前。孙杰淡然地摆摆手,众亲卫齐齐向后退了几步,阵前便只剩下两军主帅面对面站着,彼此只隔了两步远近。然而奢崇明注意到,方才苗兵们喧哗时,孙杰面色不改,只是双目中猛地爆出两点逼人的寒芒,随着众人退下,那寒芒一闪即逝,依旧是那副泰然自若的神色。 “两军相战乃国事,孙某不敢不全力为之;然奢将军不仅从未滥杀无辜,更兼厚待国朝忠良,孙某感佩之至。您我是敌非友,某权以军礼相待,将军休怪。”孙杰是明国主帅,当然不能承认什么大梁国和奢崇明自封的大梁王,这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所以对奢崇明以“将军”相称。 奢崇明郑重其事的抱拳还礼:“多谢孙帅,美意心领!换做旁人,怕不是早一口一个苗逆苗狗的叫上了。”说着话,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孙杰心知确实如此,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道了一声“不敢”,随后立即转移了话题:“将军叫孙某相见,请问何故?” 奢崇明颓然道:“孙帅神威无敌,智机无双,奢某之败无话可说。孙帅治军严肃,从未虐俘枉杀,奢某亦久有所闻。某固难逃一死,唯念这些部下全因奢某一念而至此,因此想求孙帅网开一面。若能为他们求得一条生路,奢某愿束手就擒……” 这当口要求见自己,孙杰心里已隐约猜到奢崇明意图如何,然听其当面亲口说出来,心中仍是一阵狂跳:终于要结束了!这么多年一场波及整个帝国大西南的战乱浩劫终于要结束了!心里在想,面上却没表现出太过剧烈的反应,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口里沉吟道:“如此固好,不过……” 在奢崇明的想象里,要么大马金刀颐指气使地受降,甚至还可能挖苦自己一番抖抖威风,要么扯一通废话连篇的什么“大义”,孙杰此刻的反应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不由一怔:“莫非孙帅要立大功,非要将我们斩尽杀绝……” “奢将军误会了!”孙杰打断了奢崇明的话,“孙某虽是个武人,然止戈为武的道理还是懂的。继续打下去,贵军固然不利,敝军一样会有损失。能少死些人总是好事,苍天和神佛也欢喜的。孙某绝非贪功,某所虑的是另一件事……” 奢崇明有些糊涂了,犹疑道:“莫非孙帅怕贵朝廷不会放过奢某这些部下?” 孙杰为难地摇了摇头:“也不是。五省督师朱大人仁心爱民,只要贵部莫再做无谓抵抗,大人自会妥善安顿,朝廷当不会有什么异议。孙某也会约束部下,他们的性命倒是无妨的……”说到这里,目中精光再次一闪,盯着奢崇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奢将军,你确有就此息兵的诚意么?孙某敬你是盖世的英雄豪杰,还望莫要相欺。” 奢崇明一声苦笑:“孙帅,事已至此,奢某还能如何?奢某以神明祖先发誓,确是不想叫族人们白白送命了。” “好!”孙杰的目光再次柔和起来,“请奢将军派个人,与某的军使一起传令给散在各处的贵部,停止抵抗吧。你我说上几句的当口,便可能又是几条人命没了。孙某也可立誓,绝不会为难放下武器的贵部。” 奢崇明唤来阿丁,叫他持了自己的刀(原先那口送了杨作,堂堂奢王,自然不可能只有一口刀),与持了孙杰令箭的盛得功一道传令散在桃红坝、吉斗寨各处的苗兵就地向明军缴械。 “明明已稳操胜券,孙帅仍怀一片慈心,所谓‘霹雳手段,菩萨心肠’是也!亲眼见到,奢某今日是真心服了孙帅,死而无憾。”听着各处的杀伐呐喊声逐渐沉寂下去,奢崇明轻声感叹道。 孙杰面上又浮现出那副忧色:“奢将军,孙某还有一句肺腑之言,很难启齿,却如鲠在喉,还请将军理解孙某的苦衷……” “奢某自知断无生理,早已不存任何奢望,孙帅请讲。” “将军谋……起兵,”孙杰本想说谋逆,话到嘴边,还是换成了更加中性的起兵二字,“这是灭族大罪,任谁也脱不得的。尽管此刻为了部下族人愿束手就戮……朝廷那里……却恐不会做如此想。为了杀一儆百,按《大明律》,这般大罪,一定要解送京师随后在百姓面前受三千刀凌迟,而且……此前必要遭凡夫愚民的百般凌辱。将军是英雄豪杰,孙某实不愿见此。”孙杰看着奢崇明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多谢孙帅!”奢崇明黯然道,“奢某也想到这里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为奢某而死,某岂能偷生?奢某认命了。” 孙杰摇了摇头:“孙某却不这么看。一方面,将军若是束手就擒,在朝廷看来,定是实力尽失,也便再没了顾忌,很可能……”说到这里,孙杰停顿了好久,明显可见其头脑中两种思想在做激烈斗争,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望向奢崇明,眼神又变得清澈、坚定,“很可能会祸延整个家族,子侄、亲朋……一个也逃不脱,甚至整个地区都会改土归流!这种情形,是将军愿意见到的吗?”接着,不等奢崇明答话继续说道,“相反,若是,若是将军死于交战,某可以报告说是侥幸得胜……如此,朝廷倒可能存了投鼠忌器之虑,后面似更该以抚为策。将军当知道水西安位吧?孙某揣摩,安将军留下安位,便是为此。” “孙帅!”奢崇明听到这席肺腑之言,由衷地被感动了!他太知道这番话的分量了:孙杰讲出的这些话可是冒了杀身之险!这是二人平生第一次见面,而且彼此分处两个完全对立的阵营,能冒奇险替自己和族人考虑得如此周到,这番情义,岂能用任何言辞描述! “孙帅大恩,奢某今生是无法报答了。奢某替全族谢过孙帅!”说着话,奢崇明向孙杰深深一揖。 孙杰侧了身,算是受了半礼——在这个时代,人们把“礼”看得很重,若是丝毫不受,便意味着没答应对方的请求,奢崇明走得不会心安、若是全受,孙杰亦不是那般托大的性格。 “孙某敬将军是真英雄。将军身后事便落在孙某身上,日月山河便是孙某之誓的见证!” 奢崇明解下腰间的大梁王金印,孙杰双手接过:“另有一事孙某不明,还请将军解惑。”说着话,孙杰转向史二雷招手道:“把那口刀给我”。 抚摸着雪亮的刀身,奢崇明简单地跟孙杰讲了杨作的故事,没想到孙杰叹息过后面上竟浮出一丝笑意:“如此甚好,也了了孙某一桩难解的心事。实不相瞒,孙某在金沙寨外布了几处眼线,据他们回报,前阵子,寨里趁夜进去了两个人……那老头人思定洲对他们的态度甚为恭敬。某便想,这二位定是大有来头,却也没去相扰。” 只听了孙杰几句对二人的相貌描述,奢崇明立即知道必是奢寅与车勺,不由得惊喜万分!但惊喜之情马上又变成忧虑,望向孙杰的目光中满是恳求之色。 孙杰向奢崇明挤了挤眼睛展颜一笑,伸手接回那把刀:“这口刀加上将军身边的那口,孙某便足够交待了。将军不必多言,孙某省得。可能是老头人远方的亲戚吧,只要他们自己莫乱讲话,孙某不是多事之人。” 奢崇明如释重负,向孙杰重重地一颔首:“奢某再谢孙帅大恩!”再不多言,将手向身旁一伸:“刀来!” “大王!”已经返回的阿丁早已热泪盈眶,双膝跪倒,将奢崇明的王刀双手呈上,泣不成声的苗兵们跪倒一片。 颈间鲜血喷涌如注。奢崇明眼前那么亲切的青山田园逐渐变得模糊,身体一软,被阿丁一把抱住,轻轻地放在地上。 碧空如洗,蓝得是那么纯粹和深邃。奢崇明安详地合上了眼睛。 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的一片白云飘过来,停在众人头上。悬留了片刻,又开始慢慢地移动飘向群山,不舍似的一座接着一座缓缓掠过。那云在众人的视线里不停地变化着形状,仿佛在触摸那山、那树、那水、那土,久久盘桓在苗地的山水之间。 二百六十五章 宵小 二百六十五章宵小 “圣上大喜,大喜啊!西南大捷,诸逆尽皆授首!苗乱被朱大人和孙帅给平了啊!”李世忠举着朱燮元的奏折一路喊一路跑,由于太过激动,竟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 正要跪下谢罪,一直倚躺在龙塌上闭目养神的圣天子猛地挣扎起来,支起半个身子招手道:“大捷?你是说……快过来,给朕念念!” “臣朱燮元上报:自斧劈峡大捷,王师克毕节、复赤水、破织金、袭柔远、固鸭池、守陆广、接连扫荡以著则溪、则窝则溪、雄所则溪,纵横千八百里,大小百二十战,一路奏凯。臣自督师以来,以攻为正,以堵为奇,以抚为佐,三举并施,困二逆于五峰山。孙杰亲冒矢石督领大军直捣逆巢,劳顺、刘超、罗乾象、胡汝高、安云翱、设白等汉苗众将勠力同心,安效良、莫德等幡然而悟阵前反戈,王师终竟全功于一役,桃红坝之战犁庭扫穴,大获全胜! 奢崇明与安邦彦二逆首皆已伏诛,少逆奢寅死于神威将军炮尸骨无存、歹费、买南、阿蚱怯等四十七名次逆无一漏网!是役,阵斩苗逆二万三千七百有奇。为儆效尤,臣遍招川、黔、滇之土知府、土知县、宣抚使、宣慰使及头人寨主诸土目至永宁,亲睹二逆首并四十七次逆当众磔尸后挫骨扬灰、上述诸逆目首级、伪王金印、伪王旗与伪王兵解送京师报捷。 桃红坝之战并此前诸役,斩获逆众首级合计五万七千九百八十三级,其他毁于炮击不可辨认、跌落山涧寻觅无踪、陷于沼泽没顶难获等者倍此不可胜数。逆众首级为数甚巨难以尽数送验,已妥善腌存,待兵部会同有司遣专人勘核。 自此,西南底定,幸未负圣托。臣谨为圣上贺!” 略停了停,李世忠深深地叩首:“老奴也为圣上贺啊!”抬起头时已是满面泪痕。 “奴等为圣上贺!”周围的小内侍们跪倒一片。 “好、好、好啊!你们都起来。这是大好事,朕要重赏、重赏功臣,孙杰果然没有辜负朕!把朱爱卿的捷报给朕,朕要再看看!” 颤抖的双手捧着捷报看了一遍又一遍,两片红晕取代了圣天子面上早先的苍白,良久,开口吩咐道:“扶朕起来,朕要去太庙祝祭!” “圣上要保重龙体啊!”听圣天子如此说,李世忠转喜为忧地劝道,“圣上要不要先看看伪王金印等物?” “哈,要看,当然要看!快都拿进来,朕要先睹为快!李世忠,朕知道你一直力挺孙帅,大捷的功劳当有你一份,朕赏你五两银。今天在场的内侍,每人赏二两,其他每人赏银一两、宫女每人五钱,宫里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咱们先普天同庆一把!对了,传旨,叫百官来,等朕看过,叫他们也一起看看!” 通过各种管道提前得到消息的百官早已齐聚在午门外,宣旨的内侍还是将景阳钟撞出廿四响,这意味着在京的七品以上文武官员都要赴阙听旨——这等天大的喜讯当然要广为传播,叫百姓们也都知道,真正的普天同庆。 四品以上官员入宫,以下人等午门外按次跪班。圣天子升了奉天门廊内正中金台的御座,百官上御道山呼万岁,整个紫禁城、整个京师,几乎变成欢乐的海洋…… 然而,朱燮元和孙杰等众人却笑不出来了。 封赏当然有,而且很是不少:朱燮元授东阁大学士*(实官,这算入阁了,真正的实权)、特进荣禄大夫(散阶的顶峰)、加封太子太保(勋位);孙杰授右柱国(勋号)、封靖安侯(爵位);劳顺晋四川都指挥使、封柱国将军;刘超、罗乾象晋秩总兵官、分别受封上轻车都尉(武勋,正三品)、绥阳伯与轻车都尉(从三品)、高州伯……众人当然也都有荫封(荫子锦衣卫世职)。其余人等各有恩封。 让众人笑不出来的是李世忠派来宣恩旨的公公带来的消息:有几道奏章,被圣天子留中不发,不置可否地扣下了。 其中当然少不了改土归流的老调重弹。这种东西应对起来虽然麻烦,但总还有据理力辩的余地,而另一封奏折则杀机隐隐,不由得叫人不寒而栗了。 这道折子是大理寺左寺丞顾一本上的:“天兵荡寇,逆顽尽诛。各寨苗蛮,近颇知惧,臣谨为圣上贺。然圣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诸苗夷皆犬羊之性,唯惧雷霆之威烈而难感雨露之恩泽,大军还后,难保无虞。国朝旧例,乌撒向设操守兵千二百人、昭通、镇雄、怀远、靖南、赤水、龙场等地各千人至二百人不等。为固守计,臣以为孙、刘、罗诸将帅宜携大胜之威分兵驻屯,其家属亦徙之同居。若此,诸夷悚惧,方可保其永绝不臣之心。原土知府、土知县等皆委蛮夷土目充任,尸位素餐,全无寸用,当尽废之。然为免其羞怒反噬,可徐徐以图,寻隙一一黜也。亦当多遣朝官于府、州、县、司等处,教化地方,晓以礼义天道至理。假以时日必可图西南之永固,长治乎久安。” 显然,这还不仅是顾一本自己的意见——左佥都御史王清远、兵科给事中左亦直等几位都有联署。 消息是天使私下转告孙杰的。內监与文官集团的关系一直不好,尽管种种迹象表明朱燮元与孙杰配合的非常默契,但二人私下的感情外人还是不甚明了——不止大明,在任何朝代文武勾连都是大忌,故而老少二人对此都是讳莫如深。一般来说,武将集团与太监们的关系更好些。一方面大多数武将和內监都是大字不识,肚子里没有文臣那么多弯弯肠子,大吃大喝一场脾气对路就会很好说话、另一方面,武将们不会像文臣那样打骨子里看不起身体残疾的太监,相反,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这些公公都是能在圣上面前替自己说上话的通天人物。他们并不知道,有不少被打发到营里做监军的家伙,其实在宫里只是替哪位不受待见的娘娘倒马桶的受气包,压根就没见过什么圣天子——别说圣天子了,甚至李公公这样的太监头子都不认识他们。 李世忠知道圣上对孙家的感情,更知道孙杰对圣天子的重要性,所以特意派了亲信赵喜旺去宣恩旨,临行前偷偷誊抄了几份他认为比较重要的奏章带给孙杰,还密密嘱咐了一番。 孙杰重重地谢了赵公公,随即跟商文长商量了一会儿,揣了信就去找朱燮元。 朱燮元看过信阴沉着脸沉默了好久。孙杰急道:“大人,您看看顾……顾大人怎么说的。把敝军和刘帅、罗大哥的兵都拆散了、把土知府土知县们都废了、再派一堆官儿过来!苗地本就多山少田不富裕,怎么能供养得起?这、这不是添乱吗?” 朱燮元摇了摇头:“这不是添乱,这是要再把他们逼反。不过你放心,”说着话虚一拱手,“圣天子心里明镜一样,这不是留中不发给扣下了么。”说着话冷笑一声,“哼,这当口如果不蹦出来几个捣乱的,老夫反倒会觉得奇怪呢。” 孙杰又道:“那……大人的意思是敝军不会有被拆散之虞?” 朱燮元又摇了摇头:“他们针对的不是你,是刘帅他们几个,尤其是你那个罗大哥。你们孙家是圣上最信任的,你的兵也是朝廷最能指望的。他们不傻,敲打你一下而已,不会去真踢铁板的。自从你把奢崇明诱出赤水,老夫便放了一半的心;等你掏了安邦彦的织金老巢,老夫便知道,这仗已经算打完了,二逆授首伏诛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从那时起,老夫便一直留意关注东面的情形。湖广一直还算平静,关某人那边倒是跟湖广的地方维持的不错,给朝廷的漕粮槽银都是足额,他是你未来真正的劲敌。不过,依老夫看,如果处置得当,也倒可能不至于非要闹到不可收拾那一步——人嘛,毕竟都要考虑前程,为自己,更是为了自己的后代。如果姓关的只想作乱,这场苗乱的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如此看,他也是有心求个安稳,只要莫欺到他头上,再把他逼急了。唉,希望如此吧。浙省的麻烦比较大,张虎跑过去祸害了一通,沿海的倭患也又闹了起来,这些是马上就要用得着你的地方,所以那帮清流是不会打你的主意的。 “刘帅那里么,本来没人会注意到他,一个小小的参将而已。可这几年下来,官职一路升到总兵大帅,手下的兵虽然不能和你比,也都是上过沙场见过血的强军了。人数也有了好几万,国朝一向以文御武,难免有人会开始惦记。尤其是跟你并肩作战,又配合得很好,这就比较犯忌讳了。你先别急,老夫当然知道你的赤心报国,从成都府开始,那么多年下来老夫还不了解你么!老夫只是说事实而已。老夫这么看,可你阻不住别人不这么看。两支一等一的强军,主帅之间的关系还那么好,万一……这是光明正大的理由,圣上也不好责怪的。所以,这次要给刘帅穿个小鞋,先敲打一下。你看这里:‘国朝旧例,乌撒向设操守兵千二百人、昭通、镇雄、怀远、靖南、赤水、龙场等地各千人至二百人不等’,这不是鬼扯么?洪武年间国朝初定,为了震慑诸苗留下来的军队,怎么能援为今日之例?你的兵不会被拆分,那拆谁的呢?他们搬出来这个,就是要帮你得罪人的。不过你放心,做做样子而已,他们也不会跟刘帅真过不去——他们还要用刘帅以后来‘制’你呢。先帮你得罪他,后面多少会给他点甜头,这是他们的一贯伎俩。哼,老夫自会跟刘帅说一声,叫他弄一些辅兵应付一下就好了。老夫替你垫过话,刘帅当然会知道分寸,不会真的跟你产生什么芥蒂,不过,以后你们军镇之间尽量别有太多来往,莫教旁人抓住小辫子。 “表面上看,比较麻烦的是你的罗大哥,分兵驻屯是要把他的力量拆散了。但这才是真正的纸上谈兵、真正的误国蠢材!罗乾象本是小小水脑寨的寨主而已,与刘帅一样,这些年骤然膨胀起来。照常说,把他的兵拆散到几处,确实能防止其势力继续做大,然而,那是在汉地!别忘了,他是个苗子啊!每个苗寨和部落都有自己的头人、土目,以前是播州杨应龙、后来是奢崇明、安邦彦,这些人,如果没得到朝廷的支持,只凭他们自己,得哪年哪月才能把周围的苗寨都收服?最好的对策,是分而治之,所有部落一盘散沙,土目们便都会依靠朝廷,争相邀宠;这倒好,主动帮他把势力在苗地散播开来,所有人都要仰他的鼻息,所有苗子都会认他做主心骨!不用你说,你的罗大哥人很聪明,也很忠诚,这个没话说,但他的后代呢?万一那时候他的后代之间起了纷争,这不是要继续培养出一个奢崇明么?好在这个奏折被圣上留中他还不知道,老夫一会儿就上书力阻。你当明白:不叫他太过做大,其实老夫确是为了他好。否则,几十年后血雨腥风一起,难保不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真正最麻烦的是安云翱设白陇氏那几个。他们都是功臣,虽说都有赏赐,但朝廷里若是早存了华夷的芥蒂,等派下地方官来,迟早还要按下葫芦浮起瓢的麻烦不断。人家为朝廷立下大功,新官过来颐指气使,日久天长难保不激出怨望。趁这几天他们都在,你多请他们喝几场酒,就在你营里喝,教他们看看你的兵……老夫的朝中奥援也会出些力,阻一阻小人们的勾当,双管齐下,尽人事而为之罢。” 一席话把孙杰说得目瞪口呆,他可完全没想到这么远。 *本篇知识点:大学士。 明代的内阁由“大学士”组成,除“入阁预机务”(实习锻炼)者外,余者都要由圣天子特简或重臣廷推,授予“大学士”职务,依次为:东阁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次辅,嘉靖改称建极殿大学士)、华盖殿大学士(首辅,嘉靖改称中极殿大学士)。 入阁者往往被尊称为“相”,但与真正的宰相相比,其实际上是圣天子的高级秘书班子——宰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内阁有一大帮人,虽有“首辅”、“次辅”之分,但不少时候也会内部相互扯皮。说白了,明代的内阁是没有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职、没有丞相之权、却有丞相之责的一个四不像机构。 为了彻底杜绝内阁逐渐尾大不掉演变成可以跟皇权抗衡的权臣小集团的隐患,大学士的官秩只是正五品。但这个品级实在太低——几个正五品的小官给正二品的六部尚书们的奏折做批示这件事确实说不过去,于是便有了某种变通:要么是选择本身品秩高的朝臣入阁(比如本身就是某部尚书或有尚书的头衔),要么加官,比如首辅一般会加个少师、太子太师之类的头衔,这样品级就上去了。 内阁的主要职责有以下几种: 一、票拟批答。对国家大事拟定初步意见,司礼监文书房将通政司等处每日封进的诸司奏启送到内阁,内阁裁其可否,草拟意见呈送御览。 圣天子无非三种意见:同意、否决、不置可否。 如果同意,司礼监硃笔抄录后交六科签发(交给从七品的六科官员们签发)。注意,这又是一个“以小制大”的特色:六科给事中们如果觉得不合适,就可以义正词严地封驳拒绝,一句“此乱命也,臣不奉诏”,这道圣旨便会因为没有合法程序而很难执行下去。这种程序设定固然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反向控制“奸臣蒙蔽圣上”的“乱命”下发,但副作用更大——从七品的官职连知县都不如,有些给事中为了博名声,强词夺理吹毛求疵,更加加剧了扯皮和内斗的乱象。 如果不同意,为了维持君臣间的面子与“和谐”,圣天子一般不会直接反驳,叫内阁重新票拟一份意见上来就好了。这时候内阁往往需要通过打探內监的口风揣摩圣意。 如果不置可否,那便留中不发,把奏启扣下,只当没这回事。 二、草拟诏旨。以圣天子的名义草拟诏、诰、封、册、谕、书、符、令、檄等文告,也叫做“视草”。 三、献替可否。就是赞划国事,出谋献策。 四、会议会审。会议是参加、主持六部等机构的专题工作会;会审是参加三法司的重大案件法务审理工作。 五、同知经筵事及辅导太子、考选庶吉士等。 二百六十六章 终结(一) 二百六十六章终结(一) 京师。 短暂的普天同庆狂欢过后,朝中又陷入一片空前大乱。 改土归流、苗疆分兵永镇、多派流官教化蛮夷等种种喧嚣要么被圣天子不动声色地留中不发,要么被朱燮元为首的一派据理力争,总算差强人意地应付过去。然后,就节外生枝地闹了一出小插曲:朱燮元力辩不可叫罗乾象分屯苗地以免其做大的折子,被一字不漏地发在朝廷的邸报上!这下好了,整个大明都知道了这件事——当然包括已经被封了高州伯的总兵官罗乾象本人。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因为单纯的疏忽,而是有人故意为之。不过,大明并没有什么《保密法》——萨尔浒之战,兵分四路哪一路谁做主帅走哪条道什么时候在哪里汇合等等,统统白纸黑字在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努尔哈赤舒舒服服坐在热炕头上啃着烤猪腿就全了然于胸……这等“小事”,当然没人会在意。 朱燮元看着邸报只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去追究,不仅立即会陷入“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如果你不是心虚为什么会怕公开说出来”的烂泥潭里永远纠缠不清而且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更会将此事推波助澜,导致与罗乾象为代表的苗裔将领集团的关系急剧恶化。 总兵官是正二品武职。当然,武职的正二品,其实际地位比文官品秩仅正四品的知府还略略差了些,莫说身为大学士的阁老,即便是尚书巡抚按察使,收拾个武夫那也叫轻而易举。不过,此时的罗乾象已经受封高州伯,这个身份便完全不一样了! 中国的爵位分公侯伯子男五等,究其本源,其实来自于春秋的分封制度。周天子分封天下,同样是有封国的“国君”,诸侯按功劳大小分为五等:第一等称“公”,这一类比较特别,要么是死后追加的褒封,要么是王畿内的诸侯,如周公、召公,要么是与周王室关系特别密切的,如滹国、虞国的国君;第二等称“侯”,这些都是大国国君,比如齐、鲁、卫、晋等国;第三等称“伯”,小一些的诸侯国君,如曹、毛、郑等国;第四等称“子”,特指蛮夷之地的诸侯,如楚、吴、越、莒等;最后称“男”的,是特别小的小国,如许国。再后来周天子式微,所谓的礼崩乐坏,所有诸侯都给自己升级,一开始是都叫公,齐桓公晋文公什么的,再后来有了称王的也有了称帝的,唯恐不能鹤立鸡群——其他虽比不过,名号比你牛也可以关起门来自豪一下。直到嬴政横扫六合,给自己发明了个唯我独尊的“皇帝”称号,原本属于封国国君的五等爵便降格成为贵族的等级高下标准了。 再到大明,国朝初定,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们都被封了公侯伯三等爵位——子爵和男爵两个头衔太低没人领,也就形同作废。明朝的爵按受封对象的身份分两种,一种是宗室,一字亲王、二字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那些;一种是外戚勋臣,就是公侯伯。理论上,爵位也有对应的官秩上的品级,公对应一品,封地应该称国(国公)、侯对应二品,封地称郡(郡侯)、伯对应三品,封地称县(县伯)……天朝是礼仪之邦,为了细分尊卑,同一等爵位里还要再分个高下,那便在“勋位”上做文章。比如刘超和罗乾象,一个是绥阳伯一个是高州伯,二位都是“伯”,这时就要看“勋”:刘超是对标正三品的“上轻车都尉”,罗乾象是对标从三品的“轻车都尉”,刘帅比罗帅略胜一筹,一目了然。 这里还有一个“超封”的概念。爵位并不是随便封的——你本身就有二品官职,那么再授爵,就应该授与之对应的侯爵、本身是三品官,那就该受封伯爵。理论上如此,实际操作起来还有个资历问题。所谓朝廷名器不可轻许,刘、罗二人的官职虽都属于二品,但军功、资历、尤其是圣上的信任等当然谁也不能跟孙杰比,授个伯爵已经算非常大的恩典了。也有例外,圣天子特别喜欢的人,或者真的立下了不世之功,本身哪怕是三品四品官,圣天子非要赏个侯爵,也行。这就叫超封。 爵位有对标的品级,身份地位上却不能这么算。怎么算呢?算“超品”——也就是说,只要有爵位,你的地位便高于只有品级的普通官员。举个例子,罗乾象的高州伯身份要高于朝廷里的六部尚书(还是仅限于名义上哈,别当真)。 最后,大明祖制,公侯二爵位只能授给武将,文官授爵以伯而止。《大明律》卷二《吏律·职制》:“凡文官非有大功勋于国家,而所司朦胧奏请辄封公候爵者,当该官吏及受封之人皆斩!”连提要求的带背后怂恿的一律砍脑壳,就问你怕不怕! 话虽如此,文官若是想得个公侯的爵位也不能说完全无望,倒是还真有一条路:去死吧——死后可以追封,这个没事。 爵还分“世爵”和“流爵”两种。世爵可世袭,流爵只限一代。不过到了中后期,帝国财政越来越紧张,实在拿不出钱养越来越多的闲人,本着亏谁也不能亏了老朱家的原则,外企勋臣的世爵逐渐废除,最多只能袭一代而已了。 孙劳刘罗诸人被封的都是流爵。但这也不行啊!一帮子粗鄙武夫,还有蛮子,不是侯就是伯,一股脑都骑到十年寒窗饱读诗书的大人们的脖子上来了,这叫什么?这叫斯文扫地、这叫是可忍孰不可忍!啥?都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好汉子好男儿?我呸!“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方乃好男儿”,懂吗?一帮子丘八算什么东西! 因为奢安之乱闹得太大也持续了太久,巡抚都接连死了好几个,一开始听说被平了,大家都高兴得昏了头,圣上的恩旨发下来谁也没想起来应该蹦出来添把堵。等到这股狂热的劲头过去,终于有人醒过味儿来:那个老朱头也还罢了,再怎么不对付总算斯文一脉,可那些武夫算老几?不就是有膀子力气能砍人么,一群会说话的牲口啊!凭啥一下子全变超品了,以后叫咱们这些满腹经纶深明大义的翩翩君子还怎么欺负丫的?! 可当时一高兴忘了拦,圣旨已经发下去生效了……那就玩阴的呗!所以,前有分兵驻屯广派流官之请,后面再来一出儿广而告之挑拨离间。 不过,还是没收到预期的效果。 孙杰提前已跟罗乾象认真聊过,听到(罗总兵的出身远不如安云翱,不识汉字)邸报后,罗乾象特意去找了朱燮元,不仅诚心实意地道谢,竟然还郑重其事地行了跪拜大礼:“罗某是个啥也不懂的蛮子,但还分得清好歹,老大人是为了某全家好,某替祖宗儿孙谢过老大人!嗯,就是这样。” 这还了得? 得继续折腾! 怎么折腾呢? 好办:在兵费核销和功劳上做文章。 庞大的资金、吃掉的粮草、动员的劳力、消耗的物资……所有这些帝国财政肯定要补贴,不过只会补贴一小部分,七成多要由战乱涉及的各省分摊掉——具体哪个省摊多少、报上来以后又能核下去多少,这里面便大有文章可做! 此外还有功劳。孙杰的编制在京营,不归地方,但劳顺所部是川军总是事实吧?罗乾象勉强也算四川的,刘超原来的编制在广西,在贵州打了那么多年,就算黔系将领好了、陇氏安云翱算滇军,那乌撒府的设白到底是算四川(行政区域)还是云南(没有陇氏安云翱之助这蛮婆子连命都保不住)还是贵州(安效良以前可是一直跟贵州的水西一伙啊)呢?各省的军功哪个大哪个小总要议一议,没毛病吧*? 为啥非要分功到省呢?因为要算各省文官们的赞画之功啊。打仗嘛,砍人只是最最等而下之的一方面!汉高祖怎么说的?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得靠萧何,你就说对不对吧!所以呢,抛开现象看本质,功劳,咱们文官得占大头! 嘿哟,差点忘了,还有其他问题呐!早先时候某些大人把朝廷官职当儿戏甚至人情,也不管出了力没有到底值不值就滥赏了一堆蛮夷,这个也还罢了,那安效良和莫德几个可是走投无路才降的没错吧?以前犯下那么多的滔天大罪怎么算,难道就一笔勾销了吗?!要是这样,岂不是谁都能先作乱,打不过一降就完事了呗?是不是这个理儿? …… 本着没有矛盾就要创造矛盾、小矛盾一定要挑唆成大矛盾、大矛盾一定要激化成一场灾难的优良传统,整个京师官场变成一锅粥,所有人都要站队,清流们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口号:非为同道,便是仇敌!想置身事外不掺和明哲保身?咄,奸佞,参你! 这回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一直病恹恹的圣天子再也受不得过山车般大喜大落的心理刺激,再加上非要强撑着献捷太庙,受了风寒,身体状况迅速恶化起来。李世忠急红了眼,叫东厂找茬抓了几个吵吵得最凶的关到镇抚司狱里,没想到真有人仿佛中了邪,大牢里一口一个竖阉地疯喊,李公公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上了手段,结果整死了几个。 这下,表面上倒是没啥动静了,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狂飙前的宁静,一股汹涌的暗流正在酝酿激荡,即将掀起一场席卷帝国的滔天巨潮。 *这还真不是我瞎扯,在真实的历史上,奢安之乱平定以后,是川军功劳大还是黔军功劳大朝廷里朱燮元的对头们确实曾吵得不可开交,结果是原本并肩作战的战友反目成仇,川黔二省势同水火,后来矛盾激化到张献忠流窜过来大家相互见死不救甚至彼此落井下石…… 二百六十七章 终结(二) 二百六十七章终结(二) 一只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引发了千里之外的一场风暴。京师的这场大乱,直接导火索同样是几千里以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之死。 楚河。 楚河是山西闻喜人,十几岁时跟着个晋商做小厮。可能是流年不利,晋商在南直隶苏州府一病不起,不几天人就没了,于是楚河流落街头,然后被周员外收留了。 周家在苏州府可是赫赫有名。所谓的书香门第诗礼传家,百多年里人才辈出,族人有的甚至官至巡抚、侍郎。到了周员外这一代,少爷周赟二十岁时便金榜题名,现下在吏部做郎中——还是文选清吏司的郎中! 要知道,在大明,官场的权力可不仅仅是由品级来决定的,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哪怕是个芝麻小吏,都能把人折磨得欲哭无泪,偏偏你还挑不出任何毛病来!这叫县官不如现管。 吏部是六部之首,掌握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任命,而文选司则是吏部四个清吏司之首,主管中央与地方所有文官的额缺设置和品级评定,以及职位选授、升迁、调补等。所以,说周赟周大人能够拿捏全天下绝大部分官员的命脉可是一点也不夸张的。也正是因此,周家在苏州府,乃至整个南直隶的地位可想而知——这么说吧,每次知府大人见了只有举人头衔的周员外都是抢先一步行礼! 莫看周大人权力这么大,难得的是口碑还不错。当然,你也不能说周大人真像那个读书把自己彻底读傻了的海瑞一样一尘不染——大明的低工资是全球之最,吏部院子里可不能让周大人种菜养鸡,真像海青天那么玩周大人得活活饿死。所谓的不错,是说周大人守规矩,不该拿的决不伸手,不会凡事狮子大开口。这已经很难得了,所以与朝中的清流们关系处得非常好:跟工科给事中宗道仁是儿女亲家、宗道仁与右都御史赵洞烛大人不仅是远房亲戚,还是同门、赵洞烛和左亦直是同年……总而言之,周大人也算清流一脉。 口碑好便能被那帮看似眼高于顶的清流们认作同道么?怎么可能!他们的口号是对人不对事,你就算穷得连老娘下葬的棺材都买不起,只要政见不同,一概算仇敌,会跟你不死不休的。其实,这里面还有更深的原因。大明官场上编制内的职务就那些,而候补官员的队伍最多时能有几十万,某个官职出了缺,用谁不用谁?二甲、三甲,在大明叫“老虎班”,逢缺即上,不用怎么等,其他人则要看造化了。还有许多佐贰官的职位,比如地方的典吏、主薄、巡检等,这些职位并不需要功名。此外,教谕和下县的县令也可以由举人、贡生担任。这里面文选司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就多了去了!拿教谕来说吧,表面上看,是未入流的八品,连芝麻官都算不上,还穷得叮当响。然而,教谕主管全县的教育工作——换句话说,将来科举,这个县考上功名的人,都算他的门生!这种师生关系不仅要维持终生,而且是官场最重要的纽带。设想一下,你们哥几个在朝中关系不错,你们各自的亲戚朋友分别做了十几个县的教谕,十年以后,这些地方考出来的进士便全是你们的人了! 要实现清流们梦寐以求的所谓“众正盈朝”局面——朝廷里全是咱的人,不是咱的人当然算邪——周大人可是关键人物。 懂? 问题是由李世忠的收税引发的。 苏州府富甲天下,李公公当然要派人去。周家在苏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连祖产带投充名下足足几千顷好地,而且还有数不清的铺面,生意甚至都做到倭国,却因为国朝对读书人的恩典从来没交过一个铜板的田赋商税——李公公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家啊。 周老员外手里拿着单子气得浑身哆嗦:三千两,三天以后交钱。这不是故意拔老虎胡子给闲人看笑话么!周家当然不可能拿不出这点钱,仅每年的三节两寿,周府花的钱便数倍于此,问题是老爷子咽不下这口气啊!知府大人病了联系不上(来人是东厂带着锦衣卫,知府大人现在不病,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真病了,嗯,重到能丢掉性命那种),那就得想其他办法了…… 第三天头上,周府外足足聚了几千人,佃户啦、伙计啦,都“自发主动”地赶来。一大帮子过年才能吃上几口白米饭的家伙们义愤填膺地要为顿顿燕窝鱼翅睡前还要喝两口参汤的周老员外“主持公道”,吵吵嚷嚷群情汹涌,不少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木锨。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啥人,即使是闯哪个衙门把太爷揪出来,那些亲卫护军有一个敢放个屁的么?笑话!一个小旗官有意在东厂大爷面前露个脸,把手里的铁链哗啦一抖:“东厂拿人,你们这帮刁民敢阻挠公务?” 这句话可闯了大祸了。 在周府几年,楚河已经长成膀大腰圆的壮小伙子。因为踏实肯卖力,很得老员外器重,一直琢磨着为老员外赴汤蹈火回报呢。少爷是清流一党,家信里免不得流露出对厂卫的鄙夷,老员外岁数大了,人老了话就多,言谈话语间楚河便懵懵懂懂地觉得厂卫们都是奸佞阉人的爪牙,再加上代表官府无上权威的知府大人始终都对周府客客气气,不知轻重的楚河便以为这世上除了圣上便得是周府排老二了。什么人竟敢欺到老员外头上,这不是找死么?听了小旗官的话,楚河底气更足了,大喝一声:“吾们还以为是大皇帝的命令,东厂的奸人算什么猪狗,打死你这小赤佬*!”一棍子抡过去,毫无戒备的小旗官应声倒地。 佃户伙计们的见识更不如楚河,见周老员外的跟班带头动手,个个豪气陡升,唯恐落在人后被老员外视为忘恩负义,一拥而上,棍棒与镐耙齐飞,鲜血并脑浆一色——转眼间就搞出人命来了:东厂死了一个,锦衣卫被活活打死仨。集体无意识,人多了就相互壮胆,一个比一个下手狠。 这下好了。 周老员外原想着先摆出个大阵仗镇镇这帮家伙的威风,然后私下里再送点银子,大家各让一步事情也就摆平了。平日私下里骂归骂,周老员外可知道几千人在自己家门口持械抗税还打死好几个官差——哦,不对,哪里是官差,厂卫可是皇差啊——是个什么性质的罪名! 这时候说啥也晚了。请楚河好好吃喝了一顿,等到他酒醒,便发现自己和其他几位认识不认识的周家佃户已经在苏州府的大牢里了。 老员外被狠狠放了一把血。为了心疼三千两田赋商税,最后连主动带被动,总共花了六七万两银子。不过,好歹事情算糊弄过去了。 暂时糊弄过去了。 要说,还真不该怪到李世忠公公头上。收税嘛,中饱私囊肯定有,但客观地讲,大半确实是为了朝廷。抗税打死了好几个皇差形同谋逆,性质绝对算极其恶劣,真把周家抄了谁也不能说啥。不过李公公也知道清流势力很大,除非万不得已,本心里也不愿意非要去跟一大帮穷凶极恶的疯狗结下死仇。对方既然肯花钱,死的又都是最底层的小角色,所以也不打算再进一步如何了。 李公公想算了,但架不住清流们不甘心啊。一方面,大家平日里跟周大人关系好,可逮着体现友谊的机会了,这时不表现更待何时?另一方面,这帮人的家里也都难逃交税之厄,都憋着一股子气呢,得发泄啊!于是,借这件事做起了文章。 楚河几位当然被毫无悬念地砍了脑袋。结果,有人出钱有人出力,竟给他们修了一座“六义士墓”,还堂而皇之地立了碑。过去讲究个生前身后名,给当众杀皇差的凶手修坟立碑,这事就比较过分了。 厂卫爪牙四布,李世忠当然会知道。不过,他也知道那帮家伙的德行脾气,摇摇头装看不见,没说啥。 你以为这就完了?呵呵。 “意气粗豪,不受尘埃半点;淋漓血性,颇知忠义几分!” 这是清流们给“六义士”写的挽联。 “年年花酒阖间城,不爱身躯不爱名。说到人间无义事,槌胸裂眦骂荆卿!” 这是他们给“六义士”写的挽诗。 大字不识一个为了帮老爷抗税一棍子敲碎公差脑壳的楚河一转眼成了忠义无双的大侠……就是不知道若是地下有知他自己会说啥。 李公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了——再怎么说,钱也收了,让他们闹腾一阵,没人搭理,闹累了自然也就消停了呗。 消停了么? 当然没有。 因为恰恰这时候平了奢安之乱,那帮家伙又找到新的不满,得借题发挥啊! 屯兵、派官、挑拨离间、争功……本已经吵翻了天,有人还嫌事情不够大不够乱,干脆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圣天子本人——早些时候有两位娘娘有了喜(结果夭了一个皇子生下个公主)、最近又有两个娘娘有了身孕、圣上龙体欠安,三件事连在一起,唯一的结论只能是圣天子荒淫无道纵欲过度啊!这道理简直就是一加一等于二一样。 上奏的是工科给事中宗道仁。 这厮还不只是上奏那么简单:他竟在朝堂上唾沫星子四溅地大声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博得了那帮疯狗的齐声喝彩! 李世忠听小内侍读着奏章,气得嘴唇都哆嗦上了:圣上临朝的时候多了些,你们就一个劲儿地鼓噪什么国本为重,圣上您还是回后宫没事多按倒几个娘娘赶快生个龙子、娘娘有了喜你们又扯脖子大喊“臣闻后宫秽不可言”,这不是透顶的混账么!圣躬违和是最近两个月的事,娘娘是三个月前有的喜,圣上已经好久自己一个人睡了,别人不知道,李世忠还能不知道么?再说了,圣天子从小身体就不怎么好,最近是受了风寒,跟荒淫纵欲有个毛线的关系?言官无忌是一回事,明目张胆地污蔑诋毁圣天子,指着鼻子骂大街,这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给咱家找些其他茬口儿抓起来!吃几天牢饭就该闭上狗嘴了!” 李公公又错了。 宗道仁跟周大人是儿女亲家,一则是要借题发挥为周家出气,二则仗着言官的身份还有那么多同道在外面,肯定会想办法把自己捞出去,索性来个破罐子破摔,干脆彻底跟权阉撕破脸吧!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在朝堂上数落圣上在牢里骂太监头子——这风头出的,满朝文武还能有谁?千百年后也是青史留芳啊! 然后,他就死在北镇抚司狱里了。 太正常了。你在李公公的地盘指名道姓骂他,还捎带上全体看守,不收拾你,你当如狼似虎的牢头和牢子们都是白莲花吗? 宗道仁之死,终于把摇摇欲坠的帝国向悬崖边又大大地推进了一步。 *本篇知识点:赤佬 长三角一带的骂人话,源于宋朝的刺配制度。宋朝犯了罪判流刑充军者,为了防止其隐瞒身份逃匿要黥面,就是脸上刺青做标记,多涂以朱砂,故名。后来引申为“迟早要黥面充军的贼胚子”用来诅咒骂人,有些类似于北方“挨千刀的”——迟早被凌迟的家伙。只不过北方的“挨千刀的”逐渐变了味儿,有时候比较亲昵的人被捉弄笑骂时也可以说,而“赤佬”始终是骂人话。 楚河十几岁便在苏州府,所以不自觉学会了这句。 二百六十八章 终结(三) 二百六十八章终结(三) 宗道仁死在牢里,东厂的结论是“庾毙”,嗯,自己得病死了,懂。 不过外间各种说法都有,有的说他是被绑在长凳上,脸上接连一层又一层覆盖浸湿了的桑皮纸被活活闷死的、有的说他是被尺多长的大铁钉从天灵盖灌顶钉死的、有的说他是被开水浇体,然后牢子们用铁刷刷烫熟了的皮肉,浇一遍刷一遍最后给刷死了的……其实都不对。宗道仁遭受的刑罚叫“二龙吐须”,与前面那几种相比,更加痛苦。 宗道仁在牢里一个劲儿地骂,于是被饿了几天,每天只给一点水喝。某天夜里,来了个狱卒,端来一大碗煮得半生不熟的面条:“大人,俺佩服您的气节,偷着给您弄了点吃食,您莫嫌弃。”饿昏了头的宗道仁狼吞虎咽地把面条全吞进肚里才想起来问“义士”的姓名,没想到“义士”回以阴恻恻地一笑,拍了拍巴掌。听到信号,几个如狼似虎的牢子冲进牢里,二话不说就把宗大人捆成个粽子倒吊了起来。胃里完全没来得及消化掉的硬面条在重力作用下倒灌而出,而此时,与食道完全平直的鼻腔便成为其最为畅便的通道,一股又一股面条从宗道仁的两个鼻孔里源源不断地涌出。鼻腔狭窄,被堵在咽喉部位的食物又有少量回流进呼吸道,这种情况下,人体开启了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机制:咳嗽,试图将气管内的异物大力排出。然而,咳嗽需要肺部积存大量的空气,呼吸道完全被阻住,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吸气动作都会让堆在气管里面的面条侵入得更深、更多……日常生活中哪怕呛进去一小口水,咳出后都会感到胸部撕心裂肺地疼,何况这种情形?便是积年老贼,谈起二龙吐须也都是勃然变色,宁可招供后挨上一刀落个痛快也不愿被整到生不如死——痛苦地挣扎了一盏茶多一点的时间,连疼带呛,宗道仁被活活憋死了。 对外间的议论,厂卫们一如既往不置一词地保持着沉默,既不承认,也不辩驳。他们知道,坊间私议会越传越离谱,恐惧感则会愈演愈烈,而对未知结果的恐惧会大大强过结果本身——他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果然,尽管暗潮汹涌,朝堂里表面上顿时安静下来,那帮方才还义愤填膺拍着胸脯指天为誓绝不跟奸佞善罢甘休的家伙们立时全闭了嘴,再没人吵吵什么苗疆的长治久安,更不会有谁敢再装忠卖直地指责圣上龙体欠安是自己作死咎由自取了。相反,所有人都换了副面孔,全都转而关心起圣天子的健康问题,纷纷开始举医荐药了。 平心而论,圣天子确乎能算是个厚道人,却也是个苦命人——当然,在大明的系统里,厚道和苦命这两者总是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而圣天子孱弱的身体也与其不甚幸福的早年经历有极大的关系。 圣天子幼年丧母,被交给康妃抚养是事实,不过却不是事实的全部:被交给康妃时,他的生母汪才人可是还健在的——嗯,不仅在,而且健,活得相当生龙活虎呢!注意哈,这个生龙活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说白了,就是生猛的很。有多生猛呢?这么说吧,要不是康妃拼死护着,圣天子就被他亲娘活活给摔死了! 原因是宫斗剧里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元素,吃醋。汪才人诞下圣上不久,先皇就喜欢上了其他娘娘。这也难怪,汪才人本来性格就不是很好,生下皇子自认为有恃可倚,莫说对身边的宫人们,即便是对先皇(当时还是太子)也愈发不敬。是个男人就没哪个愿意成天看着一张苦瓜脸,何况周围还有一堆如花似玉争先恐后献殷勤呢。然后,就陷入了恶性循环:先皇越不来,汪才人脾气就越大、她脾气越大,先皇就越不愿意过来。 那段时间,先皇去康妃那里比较多,而康妃则是又喜又怕。喜的固然是得到宠爱,但怕的成分更多:被正式册封为皇太孙的小家伙就在汪才人怀里抱着呢,这小东西迟早哪天总得继了大统,那时他那个老虎一样的娘可就是太后了——若是不提前搞好点关系,自己现在有多春风得意,到时候就得有多追悔莫及!于是就往汪才人那边跑,心想着多巴结巴结总是不会错的。 然而她错了。 汪才人见到康妃,误以为是过来向她示威嘚瑟的!连先皇都丝毫不给面子,见到“仇人”,态度能好到哪里去?按现在的说法,汪才人应该是产后抑郁症,而且已经发展到有些狂躁症的程度了。康妃越小心翼翼地分辩,她越觉得是话里有话的炫耀,两位娘娘鸡同鸭讲了半天,汪才人终于发作起来,怒吼一声:“既然官家为了狐狸精连江山社稷都不要了,本宫有何惜哉!”举了未来的圣天子作势就要往地上掼! 康妃当时就吓傻了!再也顾不得陪小心,扑过去一把托住汪才人的手臂死也不敢松开,二位娘娘便纠缠在了一起。这一切,被匆匆闻讯赶来的先皇撞了满眼……于是,汪才人被直接打入冷宫,此时的皇太孙,未来的圣天子,便自然而然地交给康妃抚养了。本身性格就很极端,加诸平日里对宫人一贯的刻薄毒辣,在冷宫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没多久,人也就带着满肚子怨气殁了。 不多久,诚王的母亲亡故,先皇本着一只羊是牵两只羊也是放小哥俩还能做个伴的精神,把诚王也送到了康妃那里。还好,在康妃的悉心照料下,圣天子确实过了几年开心的日子,与诚王也产生了浓厚的手足之情。再后来,康妃又生下一个公主。再能干,一个娘拉扯三个娃也是太辛苦,于是先皇又叫庄妃把诚王领过去抚养……不过,兄妹三人的感情始终很不错。 大明有一条铁律:好日子绝对不能长久。果不其然,随后就出了大乱子,天大的乱子。 老皇上驾崩,太子爷,就是先皇,登基继了大统。 这算好事吧? 呵呵,才怪。先皇登基一个月,得了场暴病,驾鹤,哦不对,普通人死了驾鹤,圣天子得乘龙,嗯,两腿一蹬乘龙追他爹去了。 照理说,反正有现成的接班人,龙椅就在那里,你管它大小Size,哪个屁股坐不是坐?把皇太孙领过来往龙椅上一按,大家撅屁股磕头山呼万岁不就完了么? 哼,图样图森破! 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 废话!如果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话……自己的功劳在哪里?未来的权势又在哪里?! 那怎么办? 简单啊,人为制造出一场大麻烦,然后不就能力挽狂澜了! 借口太好找了:外戚专权祸乱朝纲殷鉴不远! 乾清宫外来了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禀报说先皇的灵堂已布设完毕,恭恭敬敬地跪请太子去哭祭。这理由简直太正常得无可挑剔了吧?于是,太子出来了。 太子出来,几位老臣山呼万岁。嗯,也正常,反正马上要登基了,喊得早了一两天而已。 几位拥着太子爷走了,但没去灵堂哭祭,而是径直去了文华殿!到了那里,汇合了早已候在彼处的一大群级别不够进内宫的其他人等,把太子爷往龙椅上一按,再次正儿八经地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也就是内部先举行一场临时性登基仪式了! 且慢! 难道,这就能算立下“拥戴之功”了么? 当然不行。 所谓的拥戴之功,是说得有竞争者,然后在你的大力支持下,你力挺的那个家伙终于把其他家伙统统砍死自己坐上龙椅,比如唐时的李建成和李世民之争。问题是太子爷根本就没有竞争对手啊——无论如何,他那个小屁股都会坐上龙椅,你们哪里来的功劳? 答案是现成的:树立一个敌人。 谁? 他娘呗。哦对了,他那个神经病亲娘早死了,那就是抚养他长大的后妈——康妃! 于是,一个小道消息在外间传得沸沸扬扬:幼主被包藏祸心的康妃劫持了,而且,生命危在旦夕! 理由呢?理由是现成的啊:他不是跟康妃一起住在乾清宫么?这就算劫持! 得保护太子免遭康妃毒手!您呐,不能再回乾清宫了,这几天就暂住太子的东宫吧,放心,我们来保护您! 读史至此,难抑拍案:太他妈的不要脸了,卑鄙下作到无以复加! 谁能想到太子那个爹是个短命鬼登基一个月突然暴毙?他一直由康妃抚养,一直跟她住,有什么错么!群臣过来请太子去哭祭先皇,康妃一边哭老公一边跟儿子叮嘱几句话,这就算“阻拦”“挟持”么?至于谋害太子,呵呵,她养了小家伙这么多年,怎么着,早不弄死晚不弄死,眼看着这半大小子要做皇帝自己马上熬到最幸福的时刻了却要把他弄死?她图个啥,图给自己和全家提个千刀万剐的灭族大奖么?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在劫持太子? 无事生非为了一己私利颠倒黑白把初中生年纪的太子半骗半哄到东宫的那帮老混帐! 这就完了么? 没有。 这场缺德歹毒的恶剧至此才算刚刚开始。 “太子已移驾东宫,乾清宫乃圣天子居所,臣等请娘娘千岁移驾哕鸾宫!” 前脚把太子骗到东宫,这帮“正人君子”立马换了一副狰狞的嘴脸逼着康妃搬家! 寻常百姓搬个家,都总得提前准备好几天,何况太子的养母、先皇宠妃这等身份,哪有说走就走的? 还真有——可怜的康妃就是如此! 宫门外站着一群衣冠禽兽不停地齐声呐喊“臣请娘娘移宫”,里面是与外臣勾结的内侍(王安)领着一群小太监不住地“力驱”,刚刚死了老公又丢了儿子的康妃方寸全失,嚎啕大哭地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踉跄而逃——身边先皇赏赐的珠宝被瓜分偷盗一空! 哕鸾宫是明代前朝失宠宫妃养老的所在,从准圣上的娘亲一下子被打到凄风苦雨的养老院,康妃的心境可想而知。 能算完了么?对不起,还是不能。 必须证明康妃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否则,做下这等缺德事,难逃骂名啊。大人们一向可都是既要做那啥又要立牌坊的! 然后,我们今天在《明史·列传二·李康妃列传》里便可以白纸黑字地看到:“选侍侮慢凌虐,朕昼夜涕泣……选侍因殴前圣母,自忖有罪,每使宫人窃伺,不令朕与圣母旧侍言,有辄捕去。” ! 殴打太子生母,虐待太子,以至于太子昼夜涕泣? 你当读者们都是傻子么! 话说回来,这罪名,得死啊! 是得死。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不能为自己辩白。 果然,没几天,哕鸾宫失火了! 不过,康妃没死成:她抱着女儿逃了出来。 那可不行,她必须死! 再不久,康妃试图悬梁自尽,女儿自己跳井了。 可惜,还是没死成,被一直同情她的宫人救下来了。 “皇八妹入井谁怜,未亡人雉经莫诉!”皇城内外人们在窃窃私语,刚刚做了皇帝,就把养母和妹妹逼死,这个天子有些呵呵。 一边是气势汹汹满口正义的“道德君子”朝廷重臣,另一边是抚育自己长大的养母和天真无邪的妹妹,懵懵懂懂刚刚登基的少年天子无奈之下妥协了:“朕令停选侍封号,以慰圣母在天之灵;厚养选侍及皇八妹,以遵皇考之意。尔诸臣可以仰体朕心矣。”——这个“矣”字说明了一切!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要为朕的亲生母亲复仇伸冤,朕就停了养母的封号。但她总是朕的养母、更是先皇的人,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是朕的亲妹妹,给她们一口饭吃,让她们勉强活下去,总可以了吧! 于是,我们在史书中便可以看到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恶毒阴狠”到无以复加竟敢殴打太子生母凌虐太子的康妃,竟受到天启、崇祯两任皇帝的优待,直到满清定鼎中原,仍由清廷拨款供养到寿终,享年八十多岁,亲眼见到了那群“正人君子”面对李闯和多尔衮时的丑态,并见证了他们得到应得的下场! 至于有的史书里还记载康妃巴结拉拢魏忠贤云云,那更是毫无历史知识的混账话,不值一驳:她是至高无上的主子,太监是主子一句话就得自己找绳子上吊的奴。大明不是东汉,岂有此理! 至此,读者诸君不妨查查“移宫案”里面那几位正人君子都是谁、再看看后来被魏公公各种手段弄死的都有谁……还会觉得被“丧尽天良”的第一权阉“残害”的那些“忠良”们冤么? 我不觉得。 尽信书不如无书,读史,需要有自己的独立判断。看到吊诡处,不妨掩卷而思:这几行字是谁写的?为什么要这样写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开头:崇祯上位,打发了魏忠贤。但知道结尾的人则屈指可数——崇祯自挂煤山前几个月,总算彻底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被谁坑的了!于是下令:收敛魏公公遗骨,修坟立碑祭奠。 一叹。 二百六十九章 终结(四) 二百六十九章终结(四) 圣天子坐上龙椅继了大统,以前的好日子却一去不返。管中窥豹,从为一手抚育自己长大的康妃和妹妹苦苦乞命之事可以看出,此时的少年天子绝非想象中那种天威不测的帝国君王,反而只是一个被权臣集团牢牢控制在手里的摆设。圣天子为什么会从汪才人身边被带走、康妃是如何尽心尽力地抚养这个小家伙、以及随着圣天子登基立刻降临到康妃母女二人头上的噩梦……这一切,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李世忠。 李世忠是康妃的人,确切的说,是康妃宫中负责照顾圣天子的伴读太监。与康妃一样,李公公是看着圣天子从蹒跚学步的小家伙一天天长大成人的。 他决心做一些事情,来帮助他的小主人,他心中的神。 李公公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此时的自己,不仅惹不起王公公,更是无论如何也绝无任何一丝可能去挑战那群外廷的“正人君子”:他们不仅牢牢地占据了道德高地,而且都有一个祖传的绝学秘籍,可以让他们在斗争中无往不利——预设假想敌。 经过多少代人持之以恒的不懈努力传播,祸国殃民的假想敌已是妇孺皆知的三种:太监、美女(包括外戚),还有奸佞。 自从嬴政一统天下,汉唐已降,帝国真正的绝对权力就始终是内廷与外朝两个集团争夺的目标。如果斗争的结果是大皇帝拥有无上的权力,如汉武帝,那么皇权便是绝对权威,大皇帝没有任何约束可以为所欲为,其代价往往是叫整个帝国为自己殉葬;如果皇权旁落,权臣自可以一家独大,甚至直接威胁到帝国的续存。例子太多了,如曹魏取代刘汉、司马代曹、晚唐的藩镇割据……昙花一现的君臣相得,皇权与枢权获得互补平衡的短暂时刻便是传颂千古的太平盛世,如贞观之治。不过这种时刻太过难得,对皇帝来说,没有任何混账会承认自己是个昏君,那把龙椅的魔力在于哪怕坐上去的是一头猪,它都会觉得自己是全宇宙最聪明的神一般的存在。 人都是自私利己的。太监与美女都是皇帝的身边人,他们的身份决定了其对皇权的依附关系:只有紧紧攀附住皇权自己才能获得更大的实惠,因此,此二者是外廷枢权的天敌。而那些所谓的奸佞,首先是背锅侠,其次是政敌,官僚集团中的异己,仅此而已。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大奸大恶……呵呵,重要么?远的如秦桧、近的如严嵩,倒台时固然破鼓万人捶被无数“正人义士”斥为不共戴天的奸佞,其当红时,又有几人能做到不去巴结逢迎呢?话说回来,以严嵩为例,嘉靖没事自己玩修仙,铅、水银、朱砂、黑狗血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搁炉子里焖烧了俩月,“炼”出来一个黑疙瘩,可怎么看那坨玩意儿都不像吃了能白日飞升的东西,于是招招手把严大人叫过来:“阁老,你来吃吃试试。”第二天老头儿捂着屁股上奏:“臣昨夜屙血两碗。”听着都疼!这能叫奸么?这该叫忠吧?八十多的年纪亲自以身试药,大大的忠臣啊! 官僚集团的假想敌也不是一成不变,哪怕是太监这样的天敌,只要能为我所用就是好人同道。比如前朝的冯保太监之于张居正、再比如本朝的王安王公公。 王公公是先皇做太子时的伴读太监,熬到太子登基,王公公顺理成章地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距太监行业的巅峰——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仅一步之遥。可惜这届天子命太短,一个月间就撒手西去,何去何从,便成为王安面前的一道难题。继续跟着小皇帝混么?作为圣上的家奴,理论上确实应该如此,但这条路走起来会有些麻烦:你要照护着这个啥事也不懂的懵懂少年跟外廷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好多年。于是王安选择了另一条捷径:投靠那帮官僚,好让他们做自己的同盟奥援,随后便有了变脸逼宫这么一出儿并不光彩的戏码,当然还包括哕鸾宫那场不明不白的大火。可惜,王安只看到了冯保的发迹,却忽略了冯大伴(万历对冯保的昵称)的下场——同样被王安忽略的,还有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李世忠。 平心而论,李世忠的出手固然有为康妃鸣不平兼照护幼主的意图,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迫不得已的自保——因为为了彻底剪除小皇帝可以依靠的羽翼,官僚集团已经开始对他下手了。 先皇下葬要修陵,工程竣工要犒赏有功之人,这是惯例;作为继任皇帝的贴身内侍,这种人情功劳总要领一份,这也是惯例。然后小皇帝便收到了朝臣们雪片一样的抗议奏折:天子年纪已长,为避免百姓非议,乳母客氏不宜长留内宫当早遣之!李世忠并未参与皇陵建设竟敢贪天之功实乃奸徒,当斩! 面对外廷的群情汹汹,小皇帝流泪了。 “百姓非议?明明就是你们这帮混账东西满脑子肮脏龌龊!朕与乳母?得多脏的心思才能想得出来!便是寻常百姓也会善待家人,你们先是逼凌朕的养母和妹妹,现在轮到朕的乳娘和贴身内侍,难道朕身边的人一个都留不得吗?朕可是天子啊!这天下,究竟是不是朕的天下?!” 李世忠跪下了:“万岁,他们确是想把您身边的人剪除一空,如此便可稳稳地把持朝政了。老奴以为现下您还需稍作隐忍,总会有忠臣站出来的。老奴有个计较:客氏夫人的事是您的私事,伦不着任何人指手画脚;至于老奴么,您倒是可以处罚一下,先稳住那帮家伙,免得他们狗急跳墙。” “那不行!朕不能再亏负了你。” 李世忠叩首道:“万岁容禀。只要万岁心里记挂着老奴,一时的谪贬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老奴相信,咱们迟早总能抓住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关外的一场大败仗却成了圣天子命运的转机。 辽东战事频仍,臭脾气的熊廷弼被排挤失去指挥权,清流们一致推荐的书呆子王化贞中了李永芳的诈降计一败涂地,丧师失地一溃千里,朝野大震。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出来,为了迅速切割自保,朝中的“正义之士”们立刻调转枪口,开始集体愤怒声讨王、熊二位刚愎颟邗有负圣恩——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少年天子满脸喜色地唤来惜薪司烧火太监李世忠:“朕已将王化贞、熊廷弼双双下狱,同时也罢了领头的那个杨老倌儿的官职。哼,今日可算出了一口气!掌印太监郭寿也是他们一伙,也叫朕给问罪了,你可以回来啦!” 李世忠闻言一喜,紧接着摇了摇头:“万岁,郭寿不过是王公公手里的一枚棋子,算不得什么的。此时老奴还回不得您身边。” 圣天子转喜为忧:“哼,那狗东西几乎害了康娘娘和皇妹的性命,朕记着呢。可惜这次他全然躲在幕后,抓不住什么把柄。” 李世忠抬了头望了眼圣天子的御容,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万岁,此贼不除,迟早还会跟外面那帮家伙勾连一气的。” “朕知道。朕恨不得将这个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家伙碎尸万段,但……” “万岁,您不妨先放个话给外廷,叫他们推荐个掌印太监,然后如此这般……现在是个好时机,剩下的事就交给老奴办吧。” 外廷推荐的当然是王安。按照大明礼仪上的规矩,王安递了请辞的折子:年老力衰,德能均亏,请求圣天子收回成命另选他人。如果是正常流程,圣天子会驳回辞呈,王安谢恩,走马上任。 不过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收到王安的折子,圣天子二话没说,竟直接准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圣上是要收拾这家伙了。不过,原本与他好得恨不得能穿一条裤子对其“义举”赞不绝口的那帮人此刻人人自危,生怕辽东之败的责任会牵连到自己,再没谁会站出来替他说什么话——安全的时候最勇敢、真可能影响到自己继续全心全意为大明百姓服务时,立即全变成又聋又瞎也是这帮家伙的老传统了(参考以前讲过的“大礼议”,天子不发威满朝官员不死不休折腾三年不叫圣上认亲爹,一通大板子拍下来,还有谁“正气浩然”地“犯颜直谏”么?呵呵,半个都没有)! 于是王公公病了,躲在家里唉声叹气。 不过,他躲不过去的——先皇尸骨未寒便勾结权臣把持幼主,乃至几乎活活烧死康妃和小公主,造下这等罪孽的结局只有一个:死。 不久王安奉命去南海子听差,然后就并不出人意料地死了。 至于死因,宫里传出消息,说是王公公一跤摔倒,然后,嗯,就这么死了。 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不过这只是真相的开头和结尾,还差了中间的一段过程。王安确实被人绊了一跤摔倒了,没等他爬起来,背上就被压了个装满土的麻袋,随后,又是一个!两百多斤的分量,王安既无法翻身也无法呼救,只能张着嘴无声地挣扎。随着胸腔里每一口空气被呼出,沉重的土袋便会再压下几分,胸肌无法对抗强大的压力难以扩张,这样王安便只能出气,再也不能吸气,最后七窍流血被活活憋死了。 内应既除,再加上时局维艰,一众清流人人自危,再没什么人拦着李世忠重回司礼监,恰恰相反,竟还有人想故技重施拉拢他,没想到被李公公将计就计地一一挫败,最后,那班家伙便只好玩起了阴损缺德的看家绝技:编小道消息诋毁诽谤。 少年天子放着如花似玉的娘娘们不顾,与乳母客氏有私啦、客氏“丰于肌体,性淫”啦、“李(魏)虽腐余,势未尽,又挟房中术以媚,得客欢”啦……最后一本正经的得出结论:“合数事观之,宦者奸淫不虚矣”! 合着天子和太监共享一个奶妈,而且还超级宠信这个太监?这得是多么卑鄙龌龊的家伙才能构思出来的剧情!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少年天子在李公公的帮助下总算扳回一局。 二百七十章终结(第二部完) 二百七十章终结(第二部完) 大大出乎小天子和李公公的预料,王安之死,朝臣们竟没有任何反应。是的,就是没有任何反应。别说没人慷慨激昂地上书要求主持公道,连调查死因的请求都不见一个,清流们都默契地选择了视而无睹,仿佛不久前还被他们谀称为“内相”“大忠”的王公公蹊跷的死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其实,主要原因还是此时的小天子和李公公尚不甚了解他们的对手——这些“正人君子”们打骨子里本就瞧不起宫里那些身体有缺陷的特殊人士,王安只不过是他们为了实现夺权目标的一枚棋子而已。确切的说,在他们眼里,内侍们就像一条狗:立下功劳,他们固然会开心地抚摸着脑袋夸赞几声,然后从饭桌上扯下条鸡腿作为奖赏,甚至兴起时还会摇头晃脑地作一首《忠义赋》大加褒赞,但狗就是狗,主人绝不可能为了一条狗去冒风险,何况还是一条再无利用价值的死狗。 在分辨什么时候可以做义愤填膺视死如归状博名声、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明哲保身这等事上,宦海沉浮经年的大人们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不过,高手也有失算的时候。 比如这次。 大人们的如此表现就像一桶冰水,结结实实浇在当初把宝压在王安身上跟着他逼宫的那群内侍们的头上,教他们彻底清醒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既然净了身,你就永远是皇家的人,外廷的那帮家伙只会把你当工具,即便如王公公那样昧了良心,先皇尸骨未寒就配合他们把未亡人往死里整的又能如何,等到圣天子爆发雷霆之怒,哪个肯冒着丢掉乌纱帽的风险去替你挡一挡?从此,几乎所有内侍都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一心一意唯李公公马首是瞻。 人间至大的诱惑是权力。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皇权终于稳固下来,再无像前朝被严嵩、张居正等权臣把持朝政的危机,于是外廷短暂的和平宣告破裂,又恢复常态:官僚集团内部迅速爆发出一场接一场明争暗斗,经久不息。 圣天子逐渐长大,他终于明白了一条帝国万古不变的至高真理:只有不停地内斗,才是江山永固最好的保障!限制武将的势力膨胀扩张威胁到江山社稷要靠文官集团、防止文官集团把持朝纲就要让他们分化成若干派阀自己斗、笼络武将和打击有做大苗头的官僚集团则要依靠内廷的宦官之力、为了避免宦官干政,同时始终在权力中枢保留一支反对派以备不时之需还要时不时给失势的一方丢一些甜头压一压胜者的苗头……大明帝国就像一艘巨大的破船,表面上看起来忽而向左、忽而向右,而实际上也正是因为掌舵人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把控调节着航向,才能够缓慢、艰难地向未来陌生的浩瀚海域航行下去。 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更因为太祖爷废了丞相,皇权与枢权之间的博弈便只能是对撞再没有缓冲。虽然有内阁,但严嵩、张居正、徐阶等权倾一时的首辅们下场就摆在那里,而此时朝廷里暗流汹涌,大学士们哪个也不愿给自己惹出来一身麻烦,费力劳神的活儿还得少年天子自己来。换言之,阁老们要么做个摆设,要么本身就是枢权的代表,前面所有因素叠加到一起,于是朝堂上出现了一个相当怪异的现象:越是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琐碎事,关心的人就越多,吵吵闹闹的越是热闹得不可开交,而真正的民生大事却往往被选择性无视没人提起、越是品秩低的清流言官们越能凡事鸡蛋里挑骨头,然阁老与六部尚书们却失了担当,就像一尊尊宝相庄严却百呼难应的泥菩萨总是置身事外。 朝中当然不止有清流,多亏了几个人的帮助,圣天子总算坐稳了那把龙椅,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二李”。内廷当然是李世忠出力最大,外朝那位则是李玉廷。 这位李玉廷大人很有意思,早年间少年得意,庶吉士散馆成为翰林院编修,甫入官场满腔修齐治平的抱负,见太皇帝成天修仙问道不理朝政就一个劲儿地上书,言辞一次比一次厉害。开始是和风细雨苦口婆心地规劝,后来拿一代明君唐太宗晚年吃丹药丢掉性命做反面教材,到最后直接把秦始皇嬴政抬出来:活着被一群江湖术士当猪骗,死后跟臭鱼烂虾为伍,没过几年大秦帝国二世而亡……谁不知道暴秦之恶?你不仅恶毒攻击大皇帝,更是含沙射影地诅咒大明啊!愣头青的李玉廷终于把太皇帝惹毛了被下了狱。不过太皇帝倒是也看清了这位确实是个直性子的忠臣,关进牢里也就出了气,留着没杀他。临终时特意嘱咐先皇,即位后大赦天下第一个就要把这家伙放出来——这也是帝王之术:上一任故意找茬关起几个有用的家伙,等儿子上位再下令放出来,几位吃了好久牢饭,如今两世为人,自然对新天子感恩戴德肝脑涂地。 嗯,帝王有帝王的套路。 先皇提心吊胆做了几十年太子(太皇帝更喜欢寿王,一直有换太子的念头),也存了大展一番拳脚的志气,登基后不仅把李玉廷放出来,还给他升了官。可惜好景不长,没等感激涕零的李大人再立新功,先皇登基一个月便龙驭上宾了。李玉廷哭得最真诚,其他人大多是装模作样的干号,李大人那鼻涕眼泪流得真是哗哗的。那帮清流们与其他派阀暂时联起手来折腾康妃时,李大人终于找到了报答圣恩的机会,于是毅然决然地再次挺身而出……然后又回狱里吃牢饭去了——李玉廷被群起而攻,为了息事宁人,圣天子只好又把他关了几天,不过谁都知道这番举动就是权宜之计,小天子打心里感念他为康妃做的奋力一搏,特意交代李世忠亲自跑一趟诏狱打了个招呼。 诏狱不同于刑部大牢等普通监狱,关押的人犯大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定罪的重臣或勋戚显贵,理论上由大皇帝亲自掌管(实际上是锦衣卫)。“天子之命曰‘制’,令曰‘诏’”。既称诏狱,这里就不归三法司管,关押的人犯往往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对罪在不赦的要犯来说这里就是地狱,上百种酷刑能让你一心求死而不得,只消来上三五种,审问官想要什么口供任你铁打的汉子都会乖乖签字画押;但对于除此以外的其他人犯来说,这里倒真能算环境不错,狱卒们的态度也都是客客气气:因为他们见过太多例子,圣上只是一时生气,过几天气消了牢里这位又官复原职也说不定,即便没能重列朝班,被送到这里的人级别都在那儿摆着呢(早年时期关的都是九卿、郡守和二千石以上俸禄的高级官员),其门生故旧哪个都不是吃素的,能不得罪还是尽量别给自己结梁子找不痛快。李公公特意跑过来交代一番,李玉廷大人名曰坐牢,其实这段日子就跟住进干休所也差不了多少。 等圣天子坐稳了龙椅,李玉廷自然再回庙堂。本来就是太皇帝刻意给老爹留下的人矿,刚出大牢便为孤儿寡母仗义执言力斗群丑,还又因此受了委屈……李玉廷从此苦尽甘来官运亨通,奢安之乱被平后,为了镇住朝中那帮没事乱嚼舌头根子的家伙,李大人被提拔到内阁次辅的高位。 几年下来,少年天子被压垮了,身体一天天萎顿下去,知恩图报的李玉廷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不过,今天的李大人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满腔雄心壮志的热血愣头青,虽然忧国忧民的初心不改,行事则稳健得多了。前两天太医院的御医给圣上把过脉,开了方子。李玉廷找李世忠誊了方子教京师的几位名医看过,主要是清火祛毒的泻剂,隐隐的有些担心圣上的身子骨能否受得了。不过民间的医生名气再大也进不得宫,又不能跟他们说是天子圣躬违和,于是去找太常寺卿张烁来商量。 太常寺主管祭祀的礼乐之事(通俗地讲,礼部负责制定程序,太常寺负责具体执行),也兼管太医院。张烁倒是很乐观,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太医们就是要清一下圣天子体内的湿毒,然后再来些补剂就好了。李玉廷不懂医,也插不上话,但注意到张烁说到补剂时眉眼间藏不住的得意,再三逼问下,张烁从怀里掏出个锦匣,里面装了几粒鹌鹑蛋大小的红色药丸,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气。 李玉廷起初还以为也是太医们弄出来的什么补药,待张烁说是什么神医的祖传秘方不禁大吃一惊:外面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九五之尊的天子吃进肚里!但张烁信心十足,当面拈了一颗丢到嘴里,三嚼两嚼咽下肚,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己已经试过了,李相也来一颗吧,补得很呢。李玉廷当然不会吃,转念一想,张烁吃了没事显然不会是什么毒药,谁不盼着圣上早日康复呢,还是交由天子圣裁自己决定吃不吃罢。 张烁捧着锦盒进了宫,不久有内侍出来传话:圣上吃了一颗,龙体大好,叫内阁拟旨褒赏张烁!首辅孟阁老恰巧不在,不过这等小事也用不着麻烦他,李玉廷三两笔写好了便交给内侍带回宫里用印,然后看看天色已经傍黑便下班回家了。 吃过晚饭李大人看了一会书便躺下休息了。没想到到了二更天突然被人叫醒:大内传出消息叫阁老们入宫! 李玉廷心知大事不妙,急匆匆赶过去,与其他闻讯先来后到的重臣们手足无措地在朝房里面面相觑。听当值的说,诚王早就奉旨进了宫,重臣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果然,不到四更天宫里传出一片悲声——圣上崩了! 第一章 洗脑 第三部天问 第一章洗脑 李玉廷拟旨褒奖张烁时,吏部尚书兼首辅孟良臣“恰巧”没在内阁。 其实,这并不是偶然。 能在勾心斗角口蜜腹剑的朝廷中枢坐稳六部之首吏部尚书的那把椅子多年,而且更是被尊称为“孟相”——意思是相国,也就是内阁首辅,孟阁老在官场上的功力修为已臻化境,超乎寻常的灵敏嗅觉只是基本功而已。早在一个多月前,孟阁老便通过种种蛛丝马迹感觉到了紫禁城里空气中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提前又布了一个大局。 半个多月前,孟阁老上书告了一天假,理由非常充分:祭祖。大明讲究的是忠孝传家,适逢孟阁老的祖父冥诞,这是人之常情。而且孟阁老明确表示:人不离京师,不搭席棚、不设官鼓大乐、不做水陆道场,谢绝一切宾朋,只是几个骨肉至亲慎终追远,以求光前裕后的家族内部事务,一天足够了。圣天子本就龙体欠安,这等小事自然随口一句话就准了。 自从孟大人高风亮节地把本该前途无量的族弟孟良卿荐到诚王府做几乎一辈子再也出不得头的长史,哥儿俩就再没怎么见过几次面。朝廷里有很多忌讳,最最重要的有三条:文臣不能结交武将、文臣武将均不能结交外戚、还有就是无论文武都不能跟藩王有什么私下联络。 在这一点上,孟阁老做得无可挑剔。 祭的是同一个祖父,孟长史自然也要向诚王告假参加。而且,祭奠完毕当晚也就回了王府,再多事儿的言官也不可能拿天理人伦的大事说啥。 已对孟先生目为师长的诚王第二天问起,孟长史郑重其事地谢过,然后便又开始了讲筵的每日功课。 今天孟先生讲的是朱熹的《四书或问》。“内圣外王”(修炼自己的内心达到极高的境界,从而对外实行王道)虽然是由道家的庄子提出,但早已为儒家所用,尤其是程朱理学,将“内圣”视为出发点,归宿是“王道”(区别在于老庄意义上的“内圣外王”目的是解决诸侯混战的局面:对内提升自己的道德标准,对外讲“仁”,彼此相安不要再打仗了;而程朱之学是说提高自己的包括道德在内的全方面修为认知,从而向所有地方推行王道,隐然带有一统天下的含义)。孟先生讲了一会要义,见诚王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于是又开始讲故事举例子。话说朱子(朱熹)有个一语定交的好友郑自明,娶了他另一个朋友陈师中的胞妹陈氏为妻。郑自明英年早逝,陈氏意欲改嫁(两宋的风气相当开明,改嫁之事实属平常,民间自不用说,名人显贵中陆游的妻子唐琬、李清照、王安石的儿媳庞氏等例不胜枚举),朱熹继承的是二程那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思想,苦劝陈师中阻止,无果,陈氏“再适太常少卿罗点”…… 诚王有些疑惑:“先生为什么想起这个故事?” 孟良卿淡淡地一笑:“殿下莫急,还有另一个故事呢。同样是这位朱夫子,对人和对己却全然不同——其弟亡故,朱子竟多般设法教其弟妇改适他人。这事殿下怎么看?” “莫非朱子之弟身故与其妇有关?”诚王猜测道。 “非也。”孟先生摇了摇头。 “朱子是怕睹弟妇而思其人?” “非也。殿下也莫猜了,很多人说,朱子只是想独占朱家的家产尔。”孟先生笑了。 “啊?竟有这等事!”这个答案实在出乎诚王的意料,不禁张口结舌。 “殿下,内胜外王话虽易,行却难。古人云‘君子不欺暗室’,又云‘君子自胜’、‘君子慎独’,说的都是这个道理。面对涉及到自身的利益,内圣,绝不是轻易便可做到的。” “先生教训的是,孤明白了。孤会努力做好一日而三省吾身。”诚王诚恳地说道。 孟先生又摇了摇头:“殿下还要尽可能的远离诱惑。前面故事里的陈氏,是她自己改适的决心已定,否则,恐即使其父陈俊卿以宰相之尊迫之,若自己坚拒,旁人又能如何? “殿下最须警惕者,妇人也。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盖因妇人识字者寡,绝难明圣贤之道,故凡事多随性而为。寻常之家且不免其败,得人主宠信,必忘乎所以;加诸近侍多小人,狐假虎威,媚上欺下,大祸便不远矣。如夏之妹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晋之骊姬等不胜枚举。臣斗胆,千岁尚需乾惕。”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年轻的诚王哪里想得到两只老狐狸早已谋划好了,多年前便给自己下了这么大一个不着痕迹的套子,现在开始收口儿了,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先生金玉良言,孤必时刻谨记在心。有先生教诲,乃孤之幸也。” 孟良卿一躬到地:“殿下从谏如流,实大明之幸也。” 接下来几天授课的内容主要是讲史。这天孟先生结束的时候有些早,说要再温习一遍《四书集注》。刚刚讲的大汉陈汤虽远必诛的典故把诚王听得热血沸腾正在兴头上,哪里愿意背那些“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的绕口令,缠着孟先生继续讲大汉。孟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前几天说到内圣,臣便接着给殿下讲讲这个吧。所谓的内圣,其实除了强化自身修为,还有另一重含义,那就是要懂得自我保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在汉初,便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汉高祖晚年专宠戚夫人,独钟其子,取名如意,总是想改立如意为太子,但都被勋臣所阻。后来,只好封刘如意为赵王,叫自己的忠直之臣建平侯周昌做赵国丞相,把他托付给周昌照顾。高祖崩后,吕后先是把戚夫人关在宫中永巷做苦役,然后便叫使者去传赵王进京。” “啊?那吕后显然没安好心。”怕孟长史匆匆结束故事又叫自己念绕口令,为了拖延时间诚王插话道。 “是的。不过,因为有周昌的保护,吕后没能得逞。使者去了三次,每次都被周昌拒绝了。周昌说,高祖把赵王托付给我,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你们回去就说赵王病了,无法动身。” “嘘。还好,还好,多亏了有周昌啊。”诚王半真半假地长出了一口气。 “可是好景不长。”孟先生打断了诚王的感叹,“吕后立刻就明白了:要除掉赵王,一定要先把周昌干掉。于是派使者去叫周昌进京‘述职’。” “不能去啊!”诚王配合地喊了出来。 “周昌可不能不去!藩王的丞相名义上是在王府里当差,实际上还是朝廷的任命,除非赵王下直接命令,他必须服从朝廷的安排,何况,述职这个理由很冠冕堂皇。” “那……赵王下命令了么?”诚王有些紧张了。 “没有。赵王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一心只顾着玩,周昌总是督促他读书,心里巴不得这个老家伙快点离开呢。” “啊,糊涂!”诚王叫了出来。 “周昌到了长安,马上就被吕后囚禁了起来。” “哼,换做孤,绝不会放周侯走!”完全如孟良卿所料,听着故事,诚王入戏了。见状立即送上一顶高帽:“殿下天纵英明,岂是那赵王可比的。” “后来怎样了?先生快讲。” “吕后再传赵王,再没人敢拦阻,赵王便到了长安。不过,另一个人挺身而出,充当起他的保护人。”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抗那个恶妇人?而且,还有谁能对抗得了她呢?”诚王好奇地问道。 “赵王的哥哥,惠帝刘盈。刘盈乃吕后所生,但他完全不像吕后那般歹毒,心存仁厚,非常爱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讲到这里,孟良卿貌似无意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实则顿了顿叫诚王自己品味,然后接着讲道:“惠帝知道其母一心要害赵王,便亲自到霸上去接他。从此兄弟二人食同器卧同塌,一时吕后也没有下手的机会。有一次吃饭,吕后叫人给赵王端了一杯酒,赵王正要喝,被惠帝抢过去,说:‘朕是哥哥,好酒朕当先饮!’作势要喝,吕后急忙一把把那酒打翻掉了*……” “那酒有毒!”诚王惊叫起来。然后喃喃道:“孤也有一个好哥哥。” 孟良卿点点头:“可惜,好哥哥也不能时时刻刻保护赵王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啊。有一次说好了哥俩去打猎,天太早,赵王小孩子贪睡,跟惠帝说你先走,我马上便跟来。结果,又足足睡了一个时辰。吕后发现寝宫里只有赵王自己,便叫人把早餐换了……等惠帝回来,赵王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诚王沉默了,在思考着什么。 孟良卿看着若有所思的少年,继续又添了几把猛火:“赵王既薨,吕后还不放过他的生母,叫人砍去戚夫人的四肢、挖掉她的眼睛、割掉她的舌头、熏聋了她的耳朵,把她丢在茅厕里,叫做‘人彘’,就是猪一样的人。为了警戒惠帝不许再违背自己的意图,拉着他去看已成为怪物的戚夫人,惠帝惊惧,精神就此失常遂废朝政。更有甚者,为了独揽皇权,大逆人伦,迫惠帝立其胞姐鲁元公主之女张嫣为后!让舅舅娶外甥女,殿下,这便是妇人之恶!再令张嫣假孕,阴以他人婴儿冒其出,若阴谋得逞,大汉江山便名存实亡了啊!惠帝抑郁而崩后,吕后干脆直接篡了大位临朝称制,内诛忠臣,大封外戚还兼宠信宦官。最可恶的,更被蛮族羞辱,冒顿单于直接遣使来说,‘您是寡居,我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咱们成婚合为一家吧*。史称‘谩书辱后’,我大好华夏,险染胡膻!” “哼,大胆蛮夷竟敢如此狂狷!孤在此立誓:绝不和亲、绝不妥协、便是死社稷,孤也绝不会委曲求全!”诚王愤怒的双眼像要喷出火来。 孟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殿下大勇!最后,幸亏有陈平、周勃等一干国之栋梁尽诛诸吕力挽狂澜,才又恢复了汉家江山。殿下,这便是内圣不修的结果:倘赵王不贪一刻之眠、不食来历不明之物,假以时日,兄弟二人合力齐心,那大汉岂不是另一番恢弘气象!” 说到这里,孟良卿知道火候已足,咕咚跪下:“故臣有谏,愿殿下亲贤臣,远小人,戒贪色,摒佞竖。勤修内圣,为万岁国之藩篱,方乃我大明之福、兆亿黎民之幸!”言毕,目光灼灼地看向诚王。 孟家兄弟俩的目的完全达到了!诚王对自己的长史长长一揖,动容道:“先生快快请起,先生教导,孤不敢稍忘!有先生时刻教诲,真孤之大幸也!” 借着祭祖的名头与族弟商量好一切,首辅孟良臣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全神关注着皇宫大内的动静,待听到圣上病势垂重,张烁要去献药,老狐狸立马借口吏部有要事直接溜了,丢下李玉廷临时主持内阁——若是圣上就此康复,自己不损分毫;若是真闹出什么风波……哼哼,你李大人去扛雷罢! *本篇知识点 *饿死事小。见程颐《河南程氏遗书》。 或问:“孀妇于理,似不可取(娶),如何?” 伊川先生(程颐)曰:“然!凡取(娶),以配身也。若取(娶)失节者以配身,是己失节也。” 又问:“或有孤孀贫穷无托者,可再嫁否?” 曰:“只是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打翻酒杯的典故。其实是吕后害刘邦的另一个儿子刘肥(这名字起的好吧)的事,不过刘肥很聪明,被惠帝所救后立刻向吕后送出一大块自己的封地,从而逃过一劫。 *谩书辱后。冒顿单于其实并不是故意侮辱吕雉。白登之围时高祖为了脱困曾与之结为兄弟,对老流氓刘邦来说,只要能逃得性命,莫说结义,认个爹都不在话下(从前为了能跑快点,三番五次把亲生儿女踹下车);但少数民族同胞实心眼,草原上有哥哥死了弟弟娶其嫂的习俗(为了保护家产不落入外人之手。不过我们汉民族便聪明多了,遇到这种事,大多要么是像圣人朱熹那般逼着嫂子/弟媳改嫁净身出户、要么干脆想办法把孤儿寡母卖掉。当然,最好是偷偷弄死,那样才叫一劳永逸——多一份家产就可以叫自己的娃多念几天圣贤书,以后鱼跃龙门就能号称诗礼传家啦),冒顿也不是真想娶早已满脸褶子的吕雉,更多的是一种礼节而已,代表他心里真的认老流氓当亲哥哥。吕后一开始不明白,觉得这个蛮子是觊觎大汉江山想把使节砍了与其决一死战,后来有明白人跟她说是误会,当年您家老流氓都差点被这货砍死,而且您自己也早把韩信英布彭越那帮能打的家伙全咔嚓了真心打不赢人家,还得继续糊弄。吕雉遂厚赐来使,给冒顿写信说自己年老色衰牙都掉光了草原上没地方烤瓷牙,打发几个宫女冒充宗室送过去和亲,这事就过去了。 孟良卿是为了叫诚王疏远内宫,故意如此曲解。 第二章 毒言 第二章毒言 因为惦记皇兄的身体,诚王曾想进宫去探望,但被孟长史拦下了,说在王府中为圣天子祈福默祷即可,不必非要入宫。一开始,诚王还以为孟长史是觉得因为有未得天子明旨藩王不得私觐的祖制,此举不合礼制,没怎么在意,随口说了一句:“孤在午门外候着,叫人通报便是了,皇兄知道孤去看他,肯定开心的。孤也是惦念着皇兄的身体啊。” 没想到,孟先生竟一反常态,拦阻的更加坚决了。少年王爷不解其故,心下有些不悦,一拂袖正待离开,没想到,在一众王府内侍的众目睽睽之下,竟被孟先生一把扯住了衣袖,错愕间抬头望去,便见到了孟良卿投过来充满警示意味的目光,不由怔住了。 孟良卿的眼神迅速向两旁一扫,诚王会意:“先生请到书斋讲话,你们先退下吧。” 进了书斋,没等诚王开口,孟良卿竟扑通一声跪下了:“臣恳请殿下恕罪。” 一向对孟长史目为师长的诚王有些慌乱,急忙伸手虚搀,口里连道:“先生快快请起。孤是心忧皇兄,并没有丝毫怪罪您的意思,先生切莫放在心上。” 没想到孟良卿并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跪着,口里应道:“臣不敢。臣是殿下属臣,王爷如何训斥臣、无论怎样待臣,臣也不敢心存怨望的。臣请罪是因为臣接下来的话皆属大逆不道,但职责所在,臣纵冒死也要说的,故请罪在先。” 诚王闻言立刻慌了:“先生言重了!孤知道,先生都是为了孤好。您快起来,孤全听先生吩咐。” 孟良卿做足了功课,这才起身,满脸惶恐状地沉吟了片刻方对诚王道:“殿下,您可记得臣前几日给殿下讲过的‘烛影斧声’的典故?” 诚王点了点头:“孤当然记得。宋太祖垂危时,传时为晋王的太宗入觐议事。是夜兄弟二人密谈,外人莫知所言,只遥见烛影摇曳,闻太祖似以玉斧拄地,曰‘好做、好做。’俄顷太祖崩,太宗以‘兄终弟及’之礼承袭大统,遂创两宋三百年江山。” 孟良卿颔首道:“殿下好记忆。臣阻殿下入觐,便是想起此事之故。” 诚王好像突然明白了孟良卿的意思,愕然道:“你是说……” 孟良卿早已料到诚王的反应,装作没注意到由于太过惊愕,小王爷这次没有再用“先生”的尊称,而是直接称你,双眼直盯着诚王,面无表情地拈着下巴上的胡须缓缓道:“其实,这个典故还有另一种传说,而且,故事并没有结束,还有不少后续呢……” 毕竟才不过初中生年纪的诚王被孟良卿卖的关子吸引了,急道:“先生快给孤讲讲。对了,先生想说什么直说好了,孤知道先生的一片忠心,无论您说什么都绝不会怪罪您。” 孟良卿深深一揖:“臣谢过殿下。臣斗胆,当讲不当讲的都会讲给殿下听。等殿下听完,臣任凭殿下处置。 “另一个版本很简单:太祖的最后一夜,召的并非晋王,而是其子德芳*。然晋王早已买通内侍王继恩,得以抢先入宫。那一夜,外面遥见烛影晃动,也有斧声隐约可闻。不过,彼时那柄玉斧究竟在太祖手里还是太宗手里却不一定,砍的究竟是地还是人……嗯,也没人能说得清。因为——那一夜在殿外值更的人,不久后便一个接一个地都死了!” “啊?”诚王想到了事情会有些蹊跷,但完全没想到另一版本的故事竟如此骇人听闻,不禁大吃一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臣索性冒死今日将此事与殿下说个明白。”孟良卿摆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凛然道,“殿下一定记得,此事缘起太祖之母命。其病时,尝昏语谓太祖曰:‘汝百年后当传位与光义、光义传于光美、光美传于德昭(太祖子)。’史称‘金匮之盟’。为全孝名,太祖唯唯应之,实不愿也。然太宗闻之便有了自己的想法,这才有了刚才那个故事。 “如果说那些只是故事,下面的内容则全是事实:太祖嫡子德昭在太宗登基后三年自刎、德芳在不久后也死了。太祖弟光美流放房州,亦两年而薨。自此,太宗高枕无忧,得传位于其子真宗赵恒。” 这番话,孟良卿讲得平平无奇,在诚王耳中却是字字杀机,一时不禁目瞪口呆得说不出话来。 “那宋太祖的手段却太过……太过狠辣了。”良久,诚王叹了这么一句。 “启奏殿下,臣不这么看!”孟良卿说得掷地有声,“臣却以为,宋太祖做得非常对!” “啊?”诚王完全蒙了,“先生,这等事,怎么能算对呢?” “殿下。这种事,要分从哪里着眼。从小处看,若是寻常之人,杀侄害弟,确乎不道,便是杀之剐之亦不为过。但天子则非比寻常!天子受命于天,要替上苍牧万民,徒执念于一时之仁,涂炭生灵何止千万,此所谓天地不仁是也。” “先生的话孤不甚明白,您给孤好好讲讲。”诚王诚恳地说道。 “殿下,太子之子德昭的自刎,其实是自找的,当然,迟早也是在所难免。如果其人不死,死的便将是万千百姓,那大宋恐像暴秦般二世而亡,也再无三百年基业了。”孟良卿一字一句地说道,“五代乱战,百姓流离失所,上天有好生之德,遂有太祖陈桥黄袍加身之事。然天意难测,若天命所钟为太祖一脉,岂能有金匮之盟之事?故天意实在太宗也。太宗明之,慨然而应,未做寻常小儿女惺惺之态,此其勇也。太祖崩后,皇后闻晋王将继大统,惊惧乞命,太宗泣对曰:‘共保富贵,勿忧也。’优待德昭、德芳及光美,朝会应班皆列于宰相之前,此足见太祖之仁也。 然大仁不仁,小仁几酿大祸。太平兴国四年高梁河之战,太宗受伤暂避辽锋与大军失去联系,便有心怀叵测之徒欲趁机拥德昭为帝,可窜拥戴之功。德昭故喜不自胜,却忘了此乃生死关头当以国事为大。三军闻之哗然,辽军趁势而攻,千钧一发之际幸太宗归来,全军振奋,人人效死方稳住局面。殿下试想,若太宗晚归一刻,军心既乱,兵败如山,辽军铁蹄所至生灵涂炭,万千黎民辗转呼号尽为鱼肉,又岂能有两宋后世之花团锦簇焉?太宗之‘仁’可谓仁乎?”孟良卿瞪着两只眼睛把这番鬼扯讲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见诚王凝眉沉思不语,显是有了些效果,孟良卿继续道:“回师后,群小见太宗并未追究德昭,又群起鼓噪,叫其为自己请赏,太宗曰:‘北伐大业功亏一篑,还望有甚功赏!’德昭不忿而辩之再三,太祖怒曰:‘朝廷封赏岂能做人情儿戏?待你登基,再赏不迟。’德昭惭惧,自刎而死。太宗抚尸憾哭‘痴儿何至于此?’然宵小之徒蝇营狗苟,德昭既死,转投光美,光美遂生不臣之心。太宗查之,贬为西京留守。有奸人游说光美养贼自重,引狼入室以夺大宝,为人所举,太宗复降其为涪陵县公,谪房州,两年病故。殿下,倘太宗未查其阴,或不忍断然处之,辽兵大掠入寇,大好华夏尽陷夷狄胡虏,这能被叫做‘仁’么?” 这一番赵家内部的血雨腥风教诚王听得不寒而栗。他隐隐的也知道孟先生可能哪里说得有些夸张牵强,但事关皇家体面,做臣子的当为尊者讳是这个年代的基本共识,便也没有进一步细究*。不过,转念一想,还是被他发现了一个孟良卿故事里面的BUG:“先生,您刚才说宋太宗做晋王时提前买通了王继恩,后面又说太宗实乃受命于天,若真是受命于天,还用得着买通什么内侍吗?还有,若是他真的杀了太祖,手足相残,也不一定就能说是天意吧?” “嗯,殿下明察秋毫,臣叹服之至。”孟良卿一边口里送上一顶高帽,心里迅速琢磨着应对之词,对这帮学富五车博览群书的家伙们来说,黑白颠倒无理搅三分的诡辩是看家本领,糊弄个十几岁的娃娃简直轻而易举,“殿下当知‘君无戏言’之说。宋太后垂危之际的哥哥传位给弟弟,然后再传回哥哥家儿子的乡下老太婆昏话,人君岂可随口应之?太祖由此即失天宠。天意既失,买通内侍等等便都是细枝末节了,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了,弑兄也之说是俚坊传闻而已,不见经传,未必确有其事。 “还有……殿下可记得唐太宗的‘玄武门之变’?那可不是野史稗说,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太宗不仅亲手箭毙其兄,更尽诛建成、元吉全家,然而,却被后世尊为千古明君!无他,寻常人自有寻常人的法理、帝王,便当有帝王的担当。若是唐太宗不行此非常之举,秦王一脉固然难逃建吉一党屠戮,那大唐的百姓是福是祸孰可预知?后世又焉有万人称颂的‘贞观盛世’呢?” 接着,话锋一转:“殿下当谨记‘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字心上一把刀,这把刀,也许是刺己,也或许,是要刺亲呢!臣言发诸肺腑,尚祈千岁明鉴。臣以为,一切必须以太祖爷的江山社稷为重,生于帝王家,当谋天下事,为了万千庶黎,有些感情、有些人,都是必须牺牲的!否则勇如西楚霸王,便是断送在淮阴侯那句‘妇人之仁’上面。” 诚王郑重地点点头:“多谢先生,孤彻底明白了。” 孟良卿再次扑通跪下慨然请罪道:“千岁,臣言已毕。臣知臣言大逆不道,伏乞千岁降罪。” 诚王急忙用力一把托起:“先生大忠!孤怎么会糊涂到怪罪先生您呢!只是……先生的意思是……皇兄可能……” 孟良卿断然截道:“臣不知。臣愿以全家老小性命换圣上万安、臣亦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诚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恰在此时,有大内宦官急匆匆传诚王入宫。 诚王一下子预感到了什么,孟良卿已状若无事地起身,附耳悄声说道:“千岁一切小心,勿忘汉赵王旧事。” 年轻的诚王重重地在孟长史的手上捏了一把:“孤知道了,先生放心。”转身对传旨的内侍道:“请回复皇兄,孤马上便到。” *本篇知识点 *赵德芳。就是评书杨家将里面那个手持金锏上打昏君下打奸佞神通广大的“八贤王”,其实都是说书先生胡扯,二十来岁就死了。《宋史宗室传》里面的描述只有三个字:“寝疾薨”。按字面是两种解释:睡觉时嘎奔儿一下就死了,或者,睡觉时得了病,死了。反正都是“睡觉死”,区别不大。 其实一开始,这个“八贤王”说的是赵德昭,因为他是赵德芳的哥哥。不过毕竟有部将试图拥戴他的事情,说书先生也怕由此犯忌,于是后来改成了赵德芳——毕竟是文盲率超过95%的时代,广大人民的脑回路都是非黑即白好人坏人的直线思维,他们需要一个伸张正义的形象,所以,憋屈到睡觉死的赵德芳就得重新活过来,叫大家过把瘾。 *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相信君权神授,因此对天子的敬畏是骨子里的。不用说寻常百姓,即便是帝王,对前朝皇帝也都普遍保持极大的敬意。拿阴毒残酷杀人如麻的朱元璋来说,曾有官员犯罪当斩,没想到该员竟拿出御赐免死的丹书铁券——只有一个小问题:朱元璋明明记得自己没给他发过啊!待拿过来细看……竟然是唐朝的!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自己赐过丹书铁券的家伙们杀起来眼睛都不眨的朱元璋,竟然说:唐朝的天子也是天子,咱们都应该保持敬意,这事就算了,下回注意!嘿嘿,真事儿。 第三章 托付 第三章托付 龙榻上强撑着一口气的圣天子终于等到了诚王。 见到从小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哥哥此刻气若游丝,诚王不禁泪如雨下。 看见弟弟,圣天子的脸上泛起一片不祥的潮红,微抬了抬手道:“阿弟,来。” 诚王趋前,急凑到龙榻旁正要重新跪下,圣天子拍了拍身侧:“阿弟,坐这里。” “臣弟遵旨。”尽管从小被孟先生成天耳提面命灌输君臣大义,然此刻年轻的诚王心里那份手足之情的天性战胜了礼教的束缚,轻轻侧着身坐在哥哥身旁,刚刚想伸出手去触摸,攸地又紧张地缩回,局促不安地向圣天子一望,马上又垂下眼帘。 圣天子一把抓住了弟弟的手,目光中充满了慈爱:“阿弟。” “陛下一定大好!”诚王努力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话一出口,两行泪水便再也止不住,奔涌而出。 圣天子难以察觉地摇了下头轻声道:“朕自己知道,朕不行了。但朕有个好弟弟,朕很开心呢。” “陛下……”诚王紧紧握着圣天子湿冷无力的右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朕有几句话要嘱咐阿弟。”圣天子喘了几口气,费了好大气力继续说道,“那帮清流都是伪君子,阿弟不要信他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诚王哭着应道:“是,陛下。” “李世忠是好人,有大用,好好待他。嗯,还有孙杰。孙家是咱们的刀,两百多年了,”说了这几句话,圣天子顿了顿,歇了下继续说道,“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无论外廷说什么,都不要理,孙家是保咱们祖宗江山的定海神针。” 诚王脑子里已是一片混乱,完全没听懂皇兄的话,只是一个劲拼命地点头:“是的,皇兄。” 圣天子微微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又猛地睁开,瞪着年轻的弟弟:“好好用他们。外廷那班伪君子叫李世忠去对付、流贼便叫孙杰放开手脚去打,平了流贼再叫他去辽东,是剿是抚多听他的意见。朕终于明白了,咱们关外几十年不胜唯一的教训是:取胜之道不在清流们嘴上怎样说,务要重将权。” 诚王一边流泪一边满口应着。 “阿弟。”过了片刻,圣天子轻声唤道。 诚王抬起头望向哥哥。 “善待皇后。” “阿弟知道的,皇兄。”诚王脱口而出。接着,突然看到圣天子眼中透出的凄凉、无奈、还有悲伤与决绝交织的复杂眼神,猛然领悟了这四个字背后的残酷含义,不禁惊呆在当场。 “祖宗的江山社稷为重。”圣天子注意到了诚王神色的变化,知道弟弟已经明白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好像是开导弟弟,也像是安慰自己,继续说道,“大明乱不得。一切都当以祖宗的江山为重!” “是,皇兄。”已泣不成声的诚王垂下头,声音低得细若蚊蚋。而这几个字在所有内侍们听来,却如耳边陡然炸响了一声雷霆霹雳,全部震惊得目瞪口呆! “吾帝当为尧舜!” 这是圣天子留在世间的最后几个字。是夜,圣天子崩。 一切都乱了套。午门外候着的群臣涌进宫里辞吊,诚王与大臣们虚应着打了声招呼,便以悲伤过度为由独自躲去了一旁的偏殿——离开王府前孟先生特意嘱咐过,那把空着的龙椅是世界上最最难以抵挡的诱惑,周遭乱起来,说不定就会有人生出什么不臣之念,要小心提防一切! 品级高的重臣们跪在龙榻近处哭、略低一些的跪在殿门附近哭、那些更低的便一股脑跪在殿外露天哭、没当值的内侍宫女们都爬起来各自找个廊下庭边的所在跪下冲着寝殿哭、当值者则走马灯似的边忙碌边抹着眼泪……所有人都在大放悲声:内侍们大都哭得撕心裂肺,部分原因固然是悲悼圣上,更多的则是忧心自己的命运。皇宫大内等级更加森严,下一任的天子肯定会重用身边人,届时等待自己的将是何样的前景?若是被打发去守皇陵多少还能有一口饭吃,倘是就此被轰出宫门,身无长技的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再说了,即便有点傍身手艺,谁敢用宫里的內监啊?那凄惨的下场简直不敢想象……臣僚们当然也有真流泪的,但大多只是干号——这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此时不嚎个惊天动地,日后便是政敌攻击的绝好把柄!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一片混乱中,只有诚王,孤零零躲在偏殿一隅,一边落泪,一边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中六神无主提心吊胆地煎熬着。 毕竟只有十几岁的年纪,挨到天色微明,悲伤归悲伤,肚里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也难怪,昨晚没待用晚膳便被传匆匆进宫,加诸一整夜连悲带吓,肚子饿了也是正常。有孟先生那句“勿忘汉赵王旧事”,少年王爷肯定不敢找哪个陌生的内侍要吃的,好在提前已有所准备,诚王从袖里夹袋掏出一张饼子小口吃了起来。面饼已经凉透了,很硬,只咬了几口就很难下咽,少年更不敢找人要水,环顾了下四周,见不远处摆着对花瓶,凑过去巴望一下,瓶里的水还算清澈,便拿起来抿了一小口。 “殿下您在这里啊!”门外的一声叫喊吓了诚王一跳,被呛了一口水,连连咳嗽起来。为了掩饰窘态,借着捂嘴咳嗽的动作复又把面饼塞回袖袋,这才转过身来。 殿门外是首辅孟良臣,孟先生的族兄。身后跟着一大帮身穿各色官服的人,没几个认识的。 诚王被众人拥到正殿,在御阶旁站定了脚,大臣中有人想借机跟未来的天子混个眼熟,挤到近前虚张着手作势要诚王踏上去,诚王当然不肯,不过其人的目的也达到了,陪着小心复又退了回去。 诚王知道,接下来就该是孟先生不久前讲过的三辞三让的常规流程了。果然,孟阁老作礼道:“臣等恭请殿下登基,以承大统。”众臣们轰然复述了一遍:“臣等恭请殿下登基,以承大统。” “先帝方逝,孤哀思绵绵,此刻实无此心。”回答的话也是孟先生教过的标准答案。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宇内兆亿百姓不可一日无主。臣等再恭请殿下登基,以承大明国祚。” “孤自问薄德寡能,何以承大统?当另求大贤以承天位。” “海内圣贤无过于殿下者。臣等伏乞,王其勿辞。” “先帝崩驵,孤欲守孝三载。诸爱卿,此事需待孤守孝期满再议。” 至此,三辞三让的前半场标准过场圆满完成。 尽管请词推词都是照本宣科,谁都知道这是走过场,但偏偏还就得这么玩一遍,否则,就变成了没有礼教的蛮夷,要被耻笑的。流程走完,大家谁也不再废话,扭头各忙各的——诚王找个屏风躲在后面继续啃饼子等着,大臣们有的跑去找文房四宝有的打发从人去取官印……不久后,百官复进,这回不再是在口空耍嘴皮子了——声情并茂骈四骈六的《劝进表》已经写好,六部尚书侍郎们联署,由首辅孟良臣恭呈诚藩,恳请殿下为祖宗江山计、为兆亿黎民计,牺牲小我,出藩承袭大统。 诚王抹了抹嘴,遂接过劝进表,率百官告祭天地及太庙,承皇帝位。随即昭告天下,经内阁推荐亲自勾选,第二年定为庆贞元年。 折腾了一夜一天,大臣们出宫回家补觉,又把庆贞帝孤零零扔在偌大的皇宫里。多年来,这是少年皇帝第一次在宫里过夜,眼前的一切虽早已见过,但此刻竟显得那样空旷、那样陌生,还……有些阴森。 “陛下,天晚了,老奴带您去暖阁休息吧。陛下先将就一晚,明日就能把寝宫收拾出来。或者,陛下想睡哪里吩咐一声,老奴会叫人马上拾掇好。”李世忠红肿着双眼弓着腰低声奏道。此刻先帝的尸身还没移出乾清宫,新帝也只能在他处先凑合一晚再说了。 庆贞帝看着眼前佝偻着身体的大内总管,与记忆中那个扮作马儿把哥哥驮在肩上欢笑着跳跃的形象判若两人。少年皇帝记起来,当时康妃在院子里微笑着看,自己正想奔过去把哥哥换下来,被庄妃狠狠地一扯,便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养母回到房里。感到受了莫大委屈还没哭出来,养母一把搂住自己,眼泪已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落下,嘴里不住地咒骂着不要脸的死阉货…… 等了好久没听到新帝应声,李世忠飞快地偷眼望了一下,猛地见到后者正盯着自己看,吃了一惊,将腰弯得更低,口中低声唤道:“万岁……” 李世忠的偷视叫庆贞猛然一惊,口里忙应道:“孤不累,你先去休息吧。” 李世忠装作没听出新帝的语病,急忙回道:“老奴不敢。万岁爷节哀,您要保重龙体啊。老奴就在殿外候着,待会儿老奴再来带万岁去休息。” “明明吩咐过了,这厮为什么不去睡觉?”一个疑团在庆贞帝的脑海中冒了出来,“莫非……” “朕叫你去休息你便去。”话一出口,庆贞帝马上又觉得不妥——如此生硬的语气会不会打草惊蛇?深宫大内,这厮要比自己熟悉得多呢!于是马上换了柔声继续道:“你里里外外忙了一天一夜,早些休息吧,明日里还有许多事呢。朕想静一会,等下想睡便叫人去唤你。” “是。老奴告退。”尽管心里觉得有些不妥,但万岁的金口玉言,借李世忠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旨的,只得小心翼翼地退下,出了殿,招手唤过来几个小内侍,吩咐他们仔细伺候着,一旦圣上有什么事,立刻去叫自己。李世忠的举动在庆贞帝眼中则是另一番解读:这是在叫人看住自己么?为何要如此?心下更加惶惶,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殿里踱着步,脑中纷乱如麻。 一阵隐约的脚步声传来,庆贞帝一惊,快步走到殿门口向外望去,是四名巡更的内侍提着灯笼正向西面行去,心中猛地冒出了一个好主意。 “喂,你们,过来。”庆贞帝扬声招手叫道,暗忖着,那李世忠再诡计多端,也不可能把所有巡更的內监都买通了吧? 几名內监齐刷刷跪下,庆贞帝注意到,每个人腰间都带了佩剑。为首的注意到新圣上目光盯着自己的佩剑,急忙奏道:“启奏万岁。这是正德皇帝(明武宗)年间留下的规矩,大内宫禁由内侍剑甲巡更。” 庆贞帝闻言松了一口气:“你把剑给朕看看。” “是。陛下。”天子面前是绝不能露刃的,为首者恭恭敬敬地解下佩剑,连剑鞘一并双手呈上。 庆贞帝刷的抽出半截,向雪亮的剑锋一瞥,握着沉甸甸的宝剑心神大定,还剑入鞘,却没再还给这人,就在左手握着,口里道:“你们都辛苦了,都来,陪朕聊聊天。” 几名内侍偷偷对望了一眼,为首者沉声应道:“臣遵旨。”随着新天子进了殿。 庆贞帝坐回椅上,几名内侍大眼瞪小眼地杵在一旁——圣上虽说聊天,但他没发话,谁敢开口说什么? 众人默默无声地发了一会儿呆,庆贞帝猛然想起一个化解尴尬的好办法:“你们每天都要夜巡,着实辛苦,朕要犒赏你们。” 众人齐齐躬身道:“臣不敢。” “朕说犒赏就要犒赏!”说着话随手一指,“你,去膳房弄些吃食过来,想吃甚便叫他们做甚,朕就在这里看着你们吃。” 有这等好事?这几位当然不知少年新天子肚里到底在想什么,都觉得自己撞了大运:宫里的伙食自然不错,但……哪个巡更的低级内侍能做跑到尚膳监点一通山珍海味胡吃海喝的春秋大梦啊! 茶膳房是十二个时辰都有火有人的。不多时那位便领着四五名尚膳监的人拎过来一溜食盒:驴板肠、五味蒸鸡、蒸猪蹄肚、咸豉芥末羊肚盘,炉煿肉(烤肉)、蒜醋白血汤、还有一大笼热腾腾的羊肉水晶饺儿。夜里圣上若是想吃点东西,上得必须要快,所以茶膳房夜里备的多是现成的蒸菜,放在蒸笼里用炭火煨着保温,一声吩咐马上便能送来。 庆贞帝预先便留了心眼儿,说要看着这几位吃,又指派其中的一个去张罗,吃食应该没什么问题。即便如此,还是咽了好一会儿口水,待众人兴高采烈地吃了一阵方才亲自下场。民间有俗话说:半大小子,吃跑老子。正是能吃的年纪,又饿了那么久只啃了几口硬面饼,圣天子这一通风卷残云把大家都吓得不轻:圣天子吃內监们的残羹,还吃了恁许多! 第四章 自保 第四章自保 儿时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多少总会有些印象,哥哥刚刚登基时处处被人拿捏、康妃母女险些葬身火海等种种凶险庆贞帝是知道的——不止知道,简直深刻得像是刻在骨头缝里。这当然不是因为少年皇帝自幼就聪慧超群,而是孟先生一次又一次孜孜不倦教诲强化的结果。不过,在孟良卿嘴里,拿捏皇兄的主角由那帮外廷重臣悄然换成了宫里的内侍——王安是伺候太皇帝的人,太皇帝驾崩,担心自己的权势旁落,于是想方设法谋害新帝,再扶植一个旁枝的娃娃藩王继承大统,自己不就可以继续一手遮天了么?再加上阉人们本身就都是前世没做好事今生遭了天谴的家伙,鲜有什么好东西,做出这等事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逻辑,严密得简直就像一加一等于二般的无懈可击! 如今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皇兄对李世忠的信任和依靠尽人皆知,外廷也有他很多爪牙——当然,正人君子同样大有人在。据孟先生说,那李世忠叫人弄了一本《点将录》,模仿《水浒传》,把一百零八名绝不与阉党同流合污的忠臣一一对号入座,这些人中有几人已被迫害致死、有些被论罪下狱或罢官为民,但在朝中坚持与竖阉抗争的还有不少,这些人便是大明真正的栋梁之才啊!孟先生誊抄的《点将录》就在自己怀里揣着,等坐稳了这把龙椅,一定要按图索骥重用他们。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确保自身的安全,否则,一切都是白扯——那种大逆的念头王安有过,李世忠能没有么?更何况,他的势力比当年的王安可大得多了!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寝食二事。幸而解决起来倒比较简单:庆贞帝登基的第二天便以吃着顺口,用起来顺手的理由,把诚王府的茶膳房厨工们和一众侍卫调进大内。 这事,出奇的顺利。 正是因为太过顺利,事情反而显得有些诡异了——王府的厨子和侍卫们并不都是净过身的!换做其他任何时候,新君如此任性胡来,外廷那帮成天把礼仪祖制挂在嘴边的家伙们不吵吵得沸反盈天才怪:多好的给小皇帝来个下马威的机会啊!而偏偏这次,所有人竟都对此视而不见了……沾沾自喜的庆贞帝当然想不到孟家兄弟事先已做好了勾兑,叫新君草木皆兵本就是他们的第一步棋、至于李世忠和其外廷的一干势力,明知此举是庆贞帝极度不信任的表现,但为了避嫌,也都同样选择了沉默。 这是李公公他们失算的第一步——礼仪和祖制是绝好的理由,假使有人能拿这两个冠冕堂皇的挡箭牌阻止,假以时日,新帝提心吊胆的过上一阵子,待发现自己生活的环境并非被灌输的那般危机四伏,或许多多少少能改变一些已基本固化的认知。 养心殿里阴冷得瘆人。 被庆贞帝再次传进宫里的孟良卿规规矩矩地垂首立着,等着圣天子开口。圣天子登基的次日便要叫孟先生入阁,被他以兄弟二人同在内阁必遭朝野非议的理由坚拒了,只要了个侍读学士的差遣,方便随时进宫。王府长史是正五品,由吏部选官;侍读学士为从五品,属于翰林院的官职。不过孟良卿本就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被吏部选中送去诚王府,现下诚王继了大统,换个名正言顺的头衔继续做帝师,官秩还降了半格,没人能说啥。不仅没人会说啥,谁都知道这位是帝师,哪怕没有哥哥做首辅这层关系,即便是一二品大员,哪个又敢有丝毫不敬?这件事叫庆贞帝再次大大感叹了一番孟先生的高风亮节,却不知自己已全然陷入一张早就编织好的无形网罗中。 孟良卿心里很清楚,庆贞帝其实知道此时自己最该做的是什么。但圣天子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直被教导什么“天理大义”,内心还没有被肮脏污浊凶险四伏的环境磨砺得铁石般冷酷粗糙,因此,急需在最信任的师长那里得到推一把的助力。这也正是孟良卿最该做、也迫切想要做的事。不过,此刻他还是要装糊涂,要等圣天子自己开口——这种事,做成了固然一战定乾坤、但同时也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隐患,一旦未来圣天子反悔,不只自己,整个孟氏家族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绝非杞人忧天!必须把握好尺度,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万丈深渊。 “先生,朕不忍心啊……”少年皇帝终于忍不住,悄声说了一句。 “万岁恕罪。臣愚钝,不知万岁何出此言?”孟良卿一本正经地躬身应道。 “那个……那个……”少年天子犹豫了好一会,终于下了决心,“先帝有两位嫔妃有妊……”声音细得几不可闻。 “啊!”孟良卿装作大吃一惊,脸上呈现出一片震惊之色,趋前一步小声疾道:“万岁危矣!” 庆贞帝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不过内心还是在挣扎:“话虽如此,朕已经继了大统,即便她们诞下的是龙子,长大成人也总要十几年以后了。那时……” “万岁!”孟良卿立刻打断小皇帝的自说自话,“万岁莫忘了东汉‘十常侍之乱’故事。少帝(刘辩)与献帝(刘协)又岂有相杀之意?然外戚权宦相争,裹挟之下身不由己,大汉江山终毁于一旦。殷鉴不远,臣伏乞万岁务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说着话伏下身去,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 “先生快起来说话!”庆贞帝连忙起身相搀,同时自我解脱般补了一句,“唉,皇兄也曾这么说。” 李世忠始终防贼一样防着外廷的官员们,他们大多知道宫里有两位娘娘有喜,但先皇的遗言孟良卿等人则完全不知道,听小皇帝如此说,心里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这就好办了。当即爬起来双挑大指赞道:“先皇深明大义,真不愧我大明一代明君!万岁,臣曾言:‘生于帝王家,当谋天下事,为了万千庶黎,有些感情、有些人,都是必须牺牲的。’万岁莫辜负了先皇的殷殷之期,更当以国为重。” “可是,可是……朕真的不忍心啊!从小皇兄就最疼爱朕,再怎么说,也是皇兄的亲骨肉……找个地方把他们养起来,嗯,哪怕是隐姓埋名,朕保他们母子几人一世衣食无忧总可以吧!难道,这也不行吗?” “万岁,人无伤虎心,虎有吃人意。不需要等十几年,甚至都不需要是先皇的嫡亲血脉,只要留下一丝可乘之机,难免就会有宵小趁机作乱——随便哪里抱来个娃娃,一口咬定……那便是天大的祸乱啊!万岁,刘项反秦之初,拥立的是楚怀王吧?待其做大,试问怀王在哪里?即便是国朝定鼎,也曾有过类似的传言……”孟良卿步步紧逼。 庆贞帝陡然一惊,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知道,孟良卿嘴里的“传言”,本就是太祖朱元璋曾亲手做下的事情:元末白莲教首韩山童起义失败就戮,刘福通拥其子韩林儿为“小明王”继续拉队伍造反。太祖爷本是刘福通部将,刘福通被张士诚所杀后,太祖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故事将韩林儿接至自己军营,继而打着小明王的旗号顺利接管了起义军的大部。待到大事底定,便叫廖永忠将韩林儿溺死,自己登基称帝。图大业者杀人须不眨眼,牌坊更要树立得光芒万丈——为了表示不忘明教初心,国号便定为明! 见到朝夕相伴的小皇帝脸上露出这副表情,孟良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发动了最后一击:“万岁,倘留后患……万岁莫忘记,当年唐太宗可是将李建成、李元吉几家老老少少屠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的!臣不识时务断做不得魏徵固死不足惜,百千藩王可都是太祖血脉!臣亦曾言,‘小不忍则乱大谋’。臣愚钝,冒死斗胆而谏:万岁百年之后,何以对先皇、何以对太祖哉!”到底是老狐狸,为了表现自己的“忠”,顺带着还阴了魏徵一道。 “唉。”庆贞帝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道,“先生教训的是。” 次日,宫里传出消息:先帝的两名嫔妃哀思过度,自愿以身相殉。 清流们纷纷上书,大赞二位娘娘深明大义节烈无双,要求圣天子旌表其族。一个个正义凛然的嘴脸上实在藏不住喜悦,他们知道:至此,自己的“拥戴之功”算是到手了——尽管现在圣天子还浑然不知,但不久后就会通过各种途径看到自己在帝国“生死存亡之际”“铁肩担道义”的壮举、自己的名字,史书上也会被大书一笔! 李世忠一派依然选择了沉默。确实不能怪他们:一则这确是先帝遗诏;二则这件事实在太过敏感,哪个敢出头,一顶“不臣之心”的帽子是断断摘不掉的;第三,摆明了立场直接威胁新天子?任谁也没这么大胆子。 两个有妊的嫔妃“自愿”殉先帝而去的真相,外廷百官或许并非人人皆知,但在宫里则是公开的秘密。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康妃。 按照身份地位来讲,康妃真的可以算个苦命人。从太子选侍熬到太子登基,根据母以子贵的普遍规律,皇子虽不是嫡出,就算不能封后,一个皇贵妃的名头总跑不掉吧?不成想老公是个短命鬼,当皇帝一个月,那把龙椅还没在屁股底下坐热乎就两腿一蹬殡天而去了!好吧,一手拉扯大的孩子继了大统,好日子该来了吧?才怪!孩子很好,但年龄太小,性格也实在有些懦弱——母子感情没话说,可终归不敢跟外廷那帮家伙来横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和闺女被赶去冷宫,还被人暗算险些葬身火海,到最后也只能做出表面上的妥协。这些年,日子虽然过得还算衣食无忧,心里那个疙瘩却渐渐成了死结:抚养圣上长大的养母只有一个妃子的名号,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啊!所有人都成天把忠孝节义挂在嘴边,临到自己头上,忠在哪里、孝又在哪里呢? 本来已经死了心,反正有吃有喝,就这么打发日子呗,没想到,短短几年,这个皇上也崩了! 新皇帝小时候自己也带过一两年,可康妃知道,他的感情跟自己并不怎么好。生下闺女,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拉扯三个娃,他就被庄妃领走了。夫君对自己的感情比对庄妃深得多,庄妃当然心里明镜一样,偶尔碰到都会甩几句闲腔,她养大的孩子平日里会被教导些啥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两个嫔妃被悬梁自尽,充分说明了新皇帝的绝情和决心。联想到自己坎坷多舛的命运和女儿的生死,康妃决定要做些什么,为自己娘俩求得一线生机。 康妃不怎么识字。好吧,即便识字,治国理政方面也不可能帮新皇帝出什么谋划什么策——后宫干政是大忌,可不能主动把脖子往绞索套里面钻呢。送吃食?也别想了!新皇帝把原来王府的厨子都带了来,摆明了是不信任宫里的茶膳房,还送吃食?就算不被倒进阴沟里,万一圣上有甚头痛脑热,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还是送美女吧。 年轻人血气方刚,肯定会动心。只要有一个能讨得圣上欢心,自己这下半辈子就能图个安稳了! 康妃把身边的宫女全叫了过来自己亲自挑。本就是过来人,给皇家选嫔妃的流程康妃亲身经历过:先是看相貌身材,然后就是考校礼仪谈吐应对,再然后是脱了衣服察看是否有胎记或皮肤病啊体味什么的、最后看睡相——别梦里来一套六合拳把圣上捶个五眼青*……经过康妃严格把关层层淘汰,终于挑出四名佼佼者,耳提面命了好久,直到觉得教导得万无一失,派人唤来李世忠,叫他把四位姑娘给新皇帝送过去。 然后,就铸成大错,不仅自己差点把性命搭上,还在史书上被人抹黑得一塌糊涂。 *这套流程是真的。先是宫里海选,最后一关是由朝廷重臣勋贵们把入选的姑娘们领回家交给老娘太太,由这群朝廷命妇跟她们生活几天最后把关。 第五章 毒计 第五章毒计 大明一朝,为了防止后宫势力做大外戚干政,从皇帝的后宫到藩王的妻妾,都有严格的选拔限制。寻常人家出身的女儿固然做不得皇后(做宫女时被当时的圣上临幸生下孩子、后来机缘巧合娃儿继了大统再封母后的除外),原则上文武重臣的女儿一样不可以入宫——娘家势力本来就大,若是皇帝年幼,娘亲是皇后,肯定会处处依靠娘家,外戚掌权难免重蹈汉朝覆辙。因此,等级高一些的嫔妃多出身中下层官员家庭,民间佳丽入宫则只能是才人、选侍、淑女等身份。 由于孟良卿不停地灌输贪色误国的大道理,再加上年龄的原因,以前在诚王府时庆贞帝还真没机会接触过多少美女。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见了康妃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几位佳丽,小皇帝心里天人交战没几个回合,也就顺水推舟地留下了。孟良卿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们知道,论吸引力,自己这帮糟老头子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那些如花似玉,若是把小皇帝逼出叛逆心理一定会适得其反!这些老狐狸要等机会——不久,机会还真就来了。 一心要做个好皇帝的庆贞帝当然很勤奋,勤奋的表现就是起五更睡半夜的日理万机。没早朝的日子不等到鸡叫就得爬起来看奏章、随便吃几口早饭便要召见六部臣工、吃过午饭正想眯一会御史台又有举报信送进来、晚饭吃完了刚想看看书睡觉内阁又送来几份急件请圣上定夺……好容易消停了,那几个千娇百媚也不能扔一边冷落了不是?这样的日子也就七八天,庆贞帝的黑眼圈就出来了。精神情绪也和今天的高中生一样,早上还好,晚上批阅奏章/捧着课本的时间久一点,就开始觉得昏昏沉沉头大如斗。 几位活色生香牢记康妃娘娘的谆谆教诲,再加上自己心里的小九九,都想在小皇帝面前充分表现自己——封皇后这种事压根儿不用惦记,但若是能熬到贵妃、皇贵妃这一步,也就算达到人生的巅峰了!所以,如何讨庆贞帝的欢心个个费尽了心思。女人嘛,打扮起自己来都是无师自通的天才,擦胭脂抹粉不消说,衣饰穿搭更是各擅其场……这一日庆贞帝二更时分还在看奏折,一双芊芊玉手从后面搭上了肩头,耳畔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万岁,您要保重龙体啊。” 满脑子迷迷瞪瞪的庆贞帝扭头,还没看清是哪位佳丽,便被一阵浓重的香气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起来——美女腰际的香囊恰对着小皇帝的口鼻。本就昏头涨脑的庆贞帝只觉得被浓重的香气一冲愈加不适,勉强应付了一句:“朕没事,就是有些困乏,等下就来。”随即信步走出殿外。 夜凉如水。被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一吹,庆贞帝的头脑霎时清明了许多。深深呼吸了几口沁凉的空气,精神头也便恢复了几分。转身回到殿里,思绪又立即被案上那一摞厚厚的奏章占据,马上又开始觉得头大,尤其是空气中那股甜腻腻的香粉味,不仅没让小皇帝打起精神,反倒更加不适。庆贞帝叫人打开全部门窗,穿堂风吹过,大殿里污浊的空气全部换过,又用冷水洗了把脸,熬过了头睡意渐去,索性把奏章全部看完,就寝时已过三更。 第二天筵讲,孟良卿看着哈欠连天的庆贞帝,忧心忡忡地也提了一句保重龙体,小皇帝生怕老师误会,连忙道:“先生放心,朕是昨晚连夜批复奏章,三更后独自睡的。”随即添油加醋地把情形复述了一遍。 “陛下且慢!”待庆贞帝讲到被那股香气呛了一口,老奸巨猾的孟良卿立即敏锐地捕捉到了机会,“万岁方才是说,闻到香气则神智昏沉、到了殿外被风一吹便神清气爽了么?” “是啊!那味道甜腻腻的,朕还真有些不适应呢。也亏了她们,成天都带着也不觉得呛呢,哈哈。” 咕咚一声,老狐狸跪下了:“臣为陛下幸!万岁承天之眷,国朝大喜、国朝大喜啊!” 庆贞帝被整傻了:“先生快快请起,先生何出此言?” 孟良卿知道,决定性的机会来了,此刻就在自己眼前!立即戏精上身,不仅没起身,眼泪已淌了出来:“万岁!臣曾闻异域有毒花,艳丽非常,名曰妖母。以刀割其实,花汁涌如凝乳。佐以秘方而炼之,四十九日成丸,名曰‘摄魂丸’,香腻异常。闻之久则神志不清形同布偶,对施法者言听计从。蛮邦权奸每使丽人藏诸裙袂以祸其主。万岁,微臣斗胆,务乞万岁慎之*!” “啊?有这等事!”庆贞帝当时就被吓出一身冷汗,“大胆妖妇,竟敢害朕!多亏了先生见识广博!哼,朕要,朕要将其……” “万岁且慢!万岁息怒!”孟良卿这回没等庆贞帝拉,自己急忙爬了起来阻道,“万岁切不可仓促行事。臣未亲临其事,尚不敢断言必保其有。倘是老臣冒昧妄加猜测,老臣便是欺君、倘真有其事……陛下试想,妖人见奸计未成,定已将毒物藏于秘处,若非人赃俱获,万岁又有何凭据穷治其罪?徒然打草惊蛇,背后主使者便会另谋毒计,防不胜防啊万岁。” “那怎么办?难道朕就如此好欺,白白放过歹人不成?”庆贞帝犹自忿忿不平。 “万岁,以您想来,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罪孽,谁的嫌疑最大?” “人是康娘娘挑的。不过,毕竟她对朕有养育之恩,朕觉得她总不会害朕——害了朕,她也不会有甚好处。但人……都是李世忠送过来的……”说到这里,庆贞帝好像明白了什么,向孟良卿投去探询的目光。 孟良卿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低声赞了一句:“陛下明鉴万里。” “哼,朕早就知道这个阉货不是好东西!有朝一日,朕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庆贞帝恨恨道。 “没有真凭实据则难以服众,更要防不明真相之众汹汹之口。臣以为万岁不宜打草惊蛇。”孟良卿心里已经有了主张。 “那该怎么办,请先生教我。” “万岁,臣有二计,曰敲山震虎,曰将计就计。”孟良卿早就想好了阴招,正等着小皇帝自己往套子里钻呢…… 先帝登基时,年纪较庆贞帝还小了几岁,他最为信任和依靠的有两个人:一个是自小照顾他的李世忠,另一个则是其乳母客氏。若是单以亲近程度而论,客氏的地位甚至还在李世忠之上。依偎在温暖的怀抱里吸吮着其乳汁长大的小家伙跟奶娘感情亲厚,当然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富贵人家少爷的乳母,地位也往往会比大管家还高上半格。尽管由康妃抚养,但客氏与先帝的关系更加亲似母子:宫中茶膳房有的是珍馐美味,而先帝最爱吃的,却是客氏亲手烹调的杂烩粥!用今天的话说,那是妈妈的味道。 先帝是个厚道人,登基后并没有按照惯例将客氏遣送出宫,反而妥善安排,叫奶娘在宫里颐养天年,还把她和李世忠撮合到一起做“对食”(宫中太监宫女组成类似有名无实的夫妻关系,图个心理安慰)。后来更是爱屋及乌,不仅给了客氏“奉圣夫人*”的封号,连其子侯兴国也封了锦衣卫的荣衔。 孟良卿的“敲山震虎”之计便是先拿客氏开刀。 其实,他并不是第一个想出这等阴招的人。早在李世忠派人去各地收商税矿税时,就有不少不甘利益受损的家伙们动过这个脑筋。有的上书要求按惯例遣送客氏出宫、有的弹劾侯兴国跋扈、有的甚至说坊间有“客氏清晨入乾清暖阁侍帝,甲夜后始回咸安宫”、“烹龙卵(马的睾丸)侍帝”、以致“宫闱不雅”的传闻,只要圣上打发了客氏,谣言就可以“不辩自明”……先帝看着这些奏章气得对着李世忠咆哮起来:“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混账东西!朕跟乳娘乱伦?乳娘还是你的对食?这、这、这等狗血亏他们怎么想得出!口口声声十年寒窗读的都是圣贤书,他们那些脑袋里装的究竟都是什么腌臜污烂!给朕打!” 没打成——被李世忠拦下了。 李世忠的理由是:只要圣天子动怒给几个家伙上了廷杖,无中生有的事很可能就算坐实了——看,戳到圣天子痛处了吧?否则怎么会如此大动肝火?而且还成全了他们“犯颜直谏”的忠臣名声。 不过不打不代表这事就算了。李世忠又派出了几拨人,內监、东厂、锦衣卫都有,直奔几个闹腾得最凶的家伙的老家!抓了帐房先生一笔一笔地查账、挨着个地找佃户一尺一分地丈量田亩、甚至把宗祠家庙拆了在下面“找矿”…… 然后所有人就全老实了:远远见到客氏的小轿过来,一大帮铁骨铮铮的朝廷栋梁们便齐刷刷跪在道旁,有的叫太夫人、有的叫圣母娘娘、有的叫千岁娘娘、叫义母干娘的更是比比皆是……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磕起头来一个比一个狠!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先帝驾崩,他的乳母便可以再次拿来大做文章了:若是把客氏继续留下,臣工们自可以齐声颂扬圣上仁德广被,兄慈弟恭孝义无双、若是打发走,同样可以夸赞圣天子恪守祖制,尊大义不徇私情。大人们其他本事或许尚可商榷,但上下两片嘴,是非黑白好话坏话还不是出口成章随便说? 大明号称礼仪之邦,忠孝节义成天被所有人挂在嘴边。照理说,偌大的皇宫,断不致容不下一个用乳汁哺育了先帝的妇人,但此时的客氏在孟良卿等人的眼中俨然已换了另一种身份:她已成为攻击李世忠的一块垫脚石。 圣上有旨:客氏年事已高,依祖制不宜长居宫中。念及抚育先帝之功,礼送回籍颐养天年。 次日一大早五更天,客氏身着哀服,行至先帝灵堂,从贴身的布包里取出先帝胎发、痘痂、指甲等物在灵前焚化祭拜,随即掩面嚎啕,踉跄出宫。场面之凄婉令人不忍直视。 然而,这只是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浩大惨剧的序幕而已,此时的客氏心中尽是凄苦,殊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最为悲惨的下场。 *史书上有白纸黑字的记着呢,说是魏忠贤为了迷惑崇祯,便叫美貌宫女带了迷魂香去勾引他。不过这帮家伙却没看出自己编的瞎话里有个大BUG——带了迷魂香的宫女即便碰到崇祯也只能叫他闻一会儿,她们自己可是要先闻上大半天呢!几分钟就能把一个青年男子迷晕了的药性之猛,几个如花似玉闻上十几个小时竟然没事……换施瓦辛格也不行啊,这些宫女得是奥特曼的体格。 类似的瞪眼睛说瞎话完全禁不起推敲的情形在史料里比比皆是:以前说过武宗那场十万人会战蒙古人才死了十六个、红衣大炮一家伙轰得满洲人“糜烂数十里”、抄了王振的家金银百万之类的不说了,还有玩的更邪乎的:毛文龙杀了后金将领送回首级请功文官们说是普通百姓,后来老毛索性活捉了后金将领送活的回来(不少时候是忽悠他们来谈判然后翻脸拿人——老毛也挺缺德的)。您猜文官们怎么说?那些同样是良民,被毛文龙逼着服了哑药,问啥都说不出话来!后来我们给他们服了解药才知道事实真相,然后……嗯,既然是良民,就把他们都给放了!所以,还是没证据表明你在跟后金作战、所以,要钱要粮就是不给——你要证明你确实在打呀!继续努力吧。 抛开其他的不论,把人的声带破坏掉不难、但再能叫其恢复如初的所谓解药,莫说大明了,今天能找到吗? 后面一章还会有更加令人发指的赤裸裸栽赃。 *夫人称号。 今天时常能听到“夫人”的尊称,也有人喜欢自我介绍其太太曰“这是我夫人”。其实,“我夫人”是个谬称——“夫人”二字是专供他人使用的尊称,自己用不得的。语法上来说,有些类似“我令堂”的不伦不类。 明朝的命妇有七个等级:一品、二品皆称夫人、三品叫淑人、四品叫恭人、五品叫宜人、六品叫安人、七品叫孺人。品官不分从正文武,也就是说,如果你的官秩是二品,不论是正二品的尚书(文官)还是从二品的副将(武官),朝廷封赏你太太,都会给予夫人的封号——若是封母亲,前面会加个“太”字,叫“太夫人”。 天启帝封客氏,从封号的前缀可以看出其由来:“侍奉圣天子”,从而立下功劳,故而得到的封号。 第六章 惨祸 战国末年,天机子在山中隐居。一天,赵国贵族赵政慕名来访,宾主相谈甚欢。言谈话语中,赵政发现天机子虽极少出山,却对天下事了如指掌,于是问道:“莫非先生是神仙,或通晓极厉害的占卜之术?”天机子轻轻一笑:“我不过是看到叶子发黄落下,便知道秋风渐起,凛冬将至罢了。此刻秦已灭韩,赵祸恐为之不远。大人,贵国不回也罢,就在这里耕读自得,岂不乐哉。” 这就是成语一叶知秋的由来。 从庆贞帝打发掉客氏圣旨那森然冰冷的词句,所有人都品读出狂风暴雪将至的味道。于是,在孟氏兄弟的授意下,兵科给事中高世扬率先发难上书:先帝尸骨未寒举世悲戚之际,李世忠向圣上献美色,邀宠之心昭然!为图幸进,置忠孝大义不顾,欲陷圣天子于不道,幸万岁仁德天赋遣而远之未入其彀。不思先帝之恩为不义、媚新主而求荣为不忠、臣请万岁诛此竖奸! 大家都知道四个美女是康妃送的,只不过是假李世忠之手而已,但把污水一股脑扣在李公公头上却是大有讲究:第一,康妃对圣天子多少也算有几日养育之恩,尤其是早已不再对外廷枢权具有任何实际威胁,只要不涉及到她,圣天子处理起来就不会有太多的心理负担;第二,当下最大的威胁就是手握厂卫朝中也有不少同党的李世忠,圣天子本就想收拾他,需要的是理由而不是事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驱赶客氏是敲山,把矛头指向李世忠则是震虎,这本就是一个招数里的后半截动作。 大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任何被参奏的对象,第一反应都应该是上书辞职表示避嫌,即便做辩解,也要在辞呈的最后一段提出纷诉,一切交由圣天子圣裁。 除非在朝堂上当场面参,绝大多数参奏都会采用上书的形式。圣天子如果觉得指控是子虚乌有,要么直接御批驳斥——这时候就该参奏者提出辞职了、要么留中不发不了了之,但奏本都要通过内阁票拟,所以朝臣们一样会知道。没见司礼监批红石沉大海便是婉转地表明了圣上的态度,识趣的就都该把嘴巴闭上。圣天子把奏本公布,则有三种可能的用意:其一,卖个人情,最后大事化小以显示天恩浩荡,顺带着敲打一下被参的臣下;其二,事情原委圣天子也不清楚,于是叫被参人上书自辩,再根据双方的后续交锋判断其是非曲直最后做出判断;其三,暗示有意追究此事,收拾双方其中的一方——至于是哪一方,则要朝臣们自行判断,然后一齐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李世忠在先皇身边伺候了那么久,如此浅显的道理焉有不懂之理?不过,他还是有几个关键之处完全没想到。首先他不知道圣天子儿时就被庄妃耳濡目染地灌输了对其个人先入为主的敌意;其次他同样不知道孟良卿在诚王府讲史时,同样不厌其烦地有意选择了那些极其负面的内侍做反面教材,从而愈发坚定了圣天子“宦官里少有好人”的观念;最后,他对圣天子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少年皇帝懂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为君之道,只是利用朝臣来敲打一下自己而已——自己已经净了身,彻底绝了俗世的一切可能,就像依附在皇家这棵参天巨树上的藤条一般须臾不可相离,圣上肯定会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内侍才是真正的自己人啊! 所以他错了,错得离谱。 如果此时的李公公断然反击,叫朝中自己的羽翼挺身相争——后果虽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也比现在好! 李世忠没有辩解,按过去的惯例直接上书请辞了:他以年老体弱为由,请求去凤阳守皇陵。 他不能辩。辩什么?人是康娘娘送的,只不过是叫自己过去把几个宫女带给圣上而已。作为皇家的奴才,圣上是主子、娘娘也是主子,主子使唤奴才天经地义,这用辩么?此事原委圣上心里明镜一样知道的啊! 之所以提出去凤阳,李公公实是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圣上完全不顾及朝中清流一派一家独大必然造成的恶果,念在自己从小照料先帝的感情,也会打发自己到昌平的德陵去陪先帝。只要不离开京师,等圣上发现那帮嘴炮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声招呼,自己便可以回来重新收拾局面。而且,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太小了——眼下国库虽不能说充盈,但用度肯定是够的、黄河已经十来年没发大水了、边军虽还是苦,然欠饷已发了五六成、全国的田赋也能收上来七成左右……这一切,都是自己派出的内侍们监督的结果,圣上不可能看不到呢!所以,圣上很可能就是敲打一下,让自己不要居功自傲,继续小心翼翼地为皇家和帝国鞠躬尽瘁。唉,圣上真是多虑了——圣人说,身体发肤受诸父母不可毁伤,咱们这些身体已经残缺的内侍们,离开皇家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啊。 然而,叫李公公完全没想到的事发生了:圣天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去凤阳守灵的请求! 这是孟良卿的第二招:将计就计。 你自己主动要求的,圣天子金口玉言同意的,谁还有什么话说么? 秋风瑟瑟。 透过官道两旁树木稀疏的枝条,京西的远山已失去了往日的青翠,眼底尽是一片不祥的枯黄。夕阳洒下余晖,然而却毫无暖意,只映出些斑驳的树影,在坎坷的黄土路上摇曳,为空荡荡的官道平添了几分萧索。卷曲干涸的黄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子不舍地离开枝头飘飘落下,继而又被卷起,裹杂着沙土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沿着官道迎面舞过来,被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一挡,散开,有些落在脚下,有些匆匆逃向道旁的草中。空寂中只有风声和落叶摩挲的沙沙声,孤寂凄苍的感觉骤然袭上李世忠心头。顿住脚,抬眼望了下前路,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悲叹,驼着的背愈加佝偻了。 李公公身上穿的旧夹袍不算薄,但仍感到一丝寒意。这股凉意来自秋风,也来自心底。秋风带走的是身体的温暖,心底生出的绝望带走的则是所有的希望。有那么一瞬间,李世忠觉得自己就如道旁被无常岁月侵蚀的老树,在秋风中颤抖,无助地等待那即将到来的寒冬。一粒沙落进眼里,李公公去揉眼睛,沙被揉出,却没有泪。他的泪水早已淌尽,在先帝的灵前,在自己的榻上,在自己的内心。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深陷而疲惫的目光里是道不尽的孤独与迷茫。 圣天子直接将李世忠打发走是一个再鲜明不过的信号,就像一瓢凉水浇进滚油锅里,朝中沸腾了:彻查阉党罪行的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在圣天子的允许下,都察院和大理寺官员们径直闯入内宫,带走了不少宫女和內监!同为三法司的刑部不甘人后,向李世忠和客氏的家乡派出了大批人马……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很快一桩桩令人发指恶不容诛的罪行被揭露出来。其亲戚子侄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欺男霸女逼出若干人命的事跟下面这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为了谋篡大明江山,先帝皇后怀孕时李世忠串通客氏,叫心腹內监为其按摩,暗中使用“阴劲儿”,致使其小产,此后皇后终生未育! 除皇后有孕夭折外,先帝还有两子,分别为慧妃、容妃所生。此二子皆未满周岁而夭,皆为遭李世忠、客氏毒手谋害! 不止是谋害皇子,他们连皇女也不放过!除了三位皇子,先帝还有两个女儿,同样也皆早夭,真正的原因是悉遭李、客二奸毒手! 除了用“滔天”来形容,我已想不出任何可以描述这等“罪行”的词汇。 然而,您以为这些就完了么?当然没有!既然要“穷治其罪”,那么肯定还得有神奇得叫人惊掉下巴的恶行:李世忠与客氏从家乡找来八名孕妇潜送入宫,意欲待其生产便冒充先帝龙种以篡大明江山! 他们死定了。做下这等大逆之事,天王老子下凡也救不得了。 李世忠、客氏的所有亲属一律斩首! 着锦衣卫迅速捉拿李世忠回京受审! 客氏被抓回大内,在专门惩戒宫人的浣衣局被活活打死! 将一个妇人活活打死足够残忍了么?呵呵,史书上记载的是轻飘飘的两个字:“笞死”。 笞,是笞杖徒流死五刑中最轻的一种,就是用竹片抽。影视剧中大老爷一声断喝:“给本官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那是杖刑,比笞刑重得多,没有提前打点好,百分百会伤筋动骨。而笞刑,由于刑具是竹片,打得再狠也只是皮肉伤,养上一阵子也就好了。然而,用竹片将人活活抽死——其耗时之久、其受刑者血肉飞溅辗转呼号的惨状,令人哪怕是想象都毛骨悚然! 这可是用自己的乳汁哺育先帝长大的奉圣夫人啊! 客氏死后,骨骸和碎肉被送至净化堂焚烧,然后……挫骨扬灰! 东林的无耻残忍、崇祯的阴毒暴戾,是我丝毫不同情明亡的原因。尽管史书上白纸黑字的记着他们的“种种恶行”,然而,一口气害了皇帝的五个孩子、毒手伸向包括皇后在内的若干名女主(罪行还包括害死了得罪过他们的好几个嫔妃,有的有孕有的没有),偌大皇宫里所有人都是瞎子、聋子和哑子么?再说孕妇入宫这事:分别是谁、哪些家的孕妇、怎么去的京师、从哪个门进的、当值的守卫是谁、是大摇大摆放进去的还是装箱子里偷运进去的、进去以后在哪里藏着、吃喝照顾的都是哪些太监宫女……还有,为了保证皇家血统的纯正,皇帝什么时间临幸了哪个嫔妃宫人《起居注》一定会有详细记录,这是铁规距、宫人有孕,太医院也要有对应的诊断记录,凭空变出一堆娃拎一个放龙椅上就能蒙过满朝文武?李世忠和客氏也都是傻子么?你当看史的读者们都是傻子么! 我以为,最大的可能是:这些宫人至死不愿昧心卖主,所以被污以民间孕妇同党一股脑打杀——既能杀一儆百,还顺带着遮掩了圣天子登基后将两名先帝有孕嫔妃殉葬的恶行。这应该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捉拿李世忠的锦衣卫们从京城驰出,带队的是已升为掌班的仝晋生。老领导楚经武因为跟督主(外人把提督东厂太监叫厂公,他们内部叫督主)的关系已被拿下问罪,仝晋生因为中间隔几层倒没被牵连上。不过一路上大家阴沉着脸都没怎么说话:每个人都知道督主究竟是怎么回事,也都知道自己此行完成任务后即将等待督主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随行的还有个东厂的番子李朝钦。他是督主的人,而且督主对他曾有大恩:一个洒扫太监失手打碎偏殿的花瓶,是李公公替他遮掩下来,后来还把他调去东厂。只不过凭空掀起的这桩巨案牵连实在太广,不知为什么竟把他漏了去。不过李朝钦知道,自己依旧还是死路一条:比自己关系远得多的人一个个都身陷囹圄,三法司的人迟早会发现这个疏漏!因此花光了积蓄混入了仝晋生的队伍逃出京师。 行至河间府,尽管天色尚早,仝晋生下了马自语道:“今天忒怪,俺这腰酸得要命。要不咱就提早歇歇吧。要拿的正主儿是腿儿着走,俺估摸着再不济明后天也就赶上了。”说着话,有意无意地瞟了李朝钦一眼,“对了李公公,俺们这班人的名单里没您啊!您可得仔细着点儿,要是自己个儿走丢了,等咱们拿到正主儿回去,您可得想法自己去找大人们讨赏,咱们可管不了您呐。” 李朝钦一路上都在想如何摆脱这帮人,闻言一怔,向仝晋生望去。仝晋生却没再看他,口里对手下们吆喝道:“找个地方喝两盅解解乏吧。”众人轰然应是。一行人寻了个客栈住下,叫了一桌酒菜吃喝起来。 李朝钦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正仔细琢磨着仝晋生话里的意思,只听后者又说道:“李公公,您别闷头喝酒啊。喝闷酒可容易醉,醉了就得误事,误了事……那麻烦可就大喽。俺们几个常年在外面跑跑颠颠的惯了,您是第一次出远门吧?您那马掌钉牢了没?店家有没有给上足了料?这些事得您自己个去盯着看,可别指望俺们兄弟帮您哈。” 再听不出意思李朝钦就是白痴了。举起酒杯向几位锦衣卫一比:“咱替那个谁和自己谢过各位兄弟了……”众人一改懈怠的神色齐齐起身举杯道:“不敢!” 干过杯酒,李朝钦道一声“咱家去看看马”转身走了。众人停下杯箸默不作声地侧耳听着,不久店外便传来一阵渐远的蹄声。仝晋生复拿起酒杯,向兄弟们默默一比,奇怪的是,这次谁都没喝,一起将杯中酒倒在地上…… 几日后,仝晋生派人回京请示:逆犯李世忠在阜城畏罪悬梁自尽,还有个东厂打扮的人陪他一起悬尸野店,经查为番子李朝钦。是否将尸身运回京师,呈请示下。 圣天子颁旨:将二犯尸体就地肢解,弃之郊野,悬首河间府! 第七章 掉包 通政使马全的运气实在不错——新帝还是诚王、先皇尚在的最后那个月老爹过世,丁忧回籍守孝去了。人既已离开了斗争漩涡,位置也让了出来,此外,这群正人君子们也怕在新帝面前被翻出以往的风流韵事,因此等到清算李世忠阉党时马全只落了个革职永不续用的处分,算是保住了身家性命。 曾经依附李公公的其他人都被收拾得惨不忍睹,朝中被牵连的官员便多达百余人;地方上更多,一口气空出来一两千个官职。清流们额手相庆,大批“自己人”都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为大明百姓服务的机会。 另一个幸运儿是御史蒋元标。原本可以算清流一派,后来因为推荐一上战场就尿了裤子的凤凰卫士卢光宇差点获罪,通过马全攀上了李公公方才躲过一劫。这次被清算,若不是有言官身份保命,肯定像其他几个最遭忌恨的倒霉蛋一样难逃一死。最后被判抄家充军,而且是去辽东——显然,他曾经的朋友们还是不想放过他。不过蒋时瞻还是捡回了一条命:军中识字的落魄秀才都属凤毛麟角,何况曾经的堂堂御史都老爷?辽东总兵吴襄不动声色地把他调入镇标,名义上是喂马的杂役,实际上则在大帅府里好吃好喝的当师爷养了起来。再后来,蒋大人也凭借自己对朝廷局势的准确判断救了吴大帅一命……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刻清流们权倾朝野。理论上来说,在文官们眼中看来,武夫们都是大字不识满脑袋浆糊的蛮牛一般的混蛋,也从来不会对自己的权柄地位有任何影响。国朝两百年党争,无论哪次、无论是谁,都不怎么会跟他们真较劲儿。但隐然有天子亲军地位的孙杰由于圣眷颇隆,免不得得到李公公很多额外的照顾。这就让清流们不得不另眼相待了!换做任何人,很难不被牵涉其中,然而孙家屹立两百年不倒,也自不能等闲视之。 平定了奢安之乱,孙杰率部驻扎在贵竹司周边等待朝廷进一步的命令。不久先帝驾崩,朝中乱成一团,一时间也没人顾得上搭理他。朝中云谲波诡之际,孙府来了人,带来了孙太夫人和孙夫人娘俩儿亲手缝制的寒衣和一封家信。为国征战经年,老太太惦念儿子,妻子思念丈夫,太平常不过了、家信也是嘘寒问暖外加嘱托精忠报国,全然可以示人的。来人是孙旺,他爹叫孙布,是孙府的大管家,父子俩是孙府百分百信任的自己人。孙旺与大帅密谈了大半宿——寒衣和家信都是障眼法,他此行的目的是带来孙老太太的亲口叮嘱。 过了几日,孙杰又接到两封京师来函,都是通过朝廷的驿马按标准流程送到的,所以同时被送到孙杰手上。两封信的内容大同小异:先是好言嘉勉了一番孙杰的战功,随后强调了孙家世受国恩,要忠于朝廷和圣上,在信的末了,也不约而同地暗示了要孙杰站定立场,警惕“宵小”的拉拢腐蚀……唯一不同的是信件的落款——一封来自李世忠,另一封则来自于内阁! 李公公在信中引述了先帝“善待孙杰、孙家是祖宗江山的定海神针”的遗言,其写信的目的,当然是希望在新帝登基后自己前途未卜之际得到先帝最器重的将领的支持。不过等孙杰看到信时,他已被打发出宫,正自孤身一人踏上南去凤阳的不归路。 阁老孟良臣写信的目的异曲同工。孙杰所部虎狼之师是大明一等一的强军,世受国恩不假,但孙家的所有恩典都不是出于新帝。要动手收拾李世忠一党,朝臣们可不想凭空惹出什么大麻烦来——在他们看来,李世忠没少照顾孙杰,后者人又年轻,还是个蛮牛一般的武夫,保不齐就脑袋一热选错了边。因此,此信的目的一是警告拉拢,二是试探:要通过孙杰的回信判断其立场,进而决定下一步怎么对付他。 幸亏母亲大人的预警提早了一步,否则,尽管孙杰与李世忠并无私交,但他在先帝面前的屡次帮衬虽都是为了国事,孙杰也不可能不买账的。回信时若是稍有不慎落下什么把柄,后果着实不堪设想——一样的文字不同的人各有各的解读,被引申向宦官勾结武将,孙家的麻烦可就天一般大了! 孙杰唤来商文长,详细讲述了一番京师暗流汹涌的背景,随后二人花了大半宿字斟句酌地商量好两封回信的内容,都是慨然大义,忠心为国,只字不涉及个人私谊。反覆读过几遍,稍稍定了心。次日一大早,孙杰正要去找朱燮元再给回信把把关,老爷子倒先派人过来找他叫他入城议事了。 老少二人见了面,朱燮元也没客套,劈面就问起京师的两封信函,孙杰恭恭敬敬地从怀里掏出原信和回函递给老爷子。朱燮元认真地看过,呵呵笑了:“‘杰虽与公素未谋面,今承公谆谆大义以教,杰自当悚惕而时时内省。孙氏家训:吾祖本无锥地之赤贫,幸投太祖方免风雪饿殍之厄,饮水思源,子孙皆须粉身报国。国朝二百年圣眷日隆,杰固愚钝亦知君臣大义,愿效圣天子犬马,唯朝命马首是瞻。’写得好,写得好啊!前面一个‘素未谋面’后面一个‘今’字就把可能的怀疑洗得干干净净。国栋,你这个师爷很好,老夫放心了。”口里说着话,手里却没把信还给孙杰。 “老大人,您看……朝中的局势……”仗着关系非同一般,孙杰说话也没什么忌讳,直接开口问道。 闻言朱燮元笑意全失,双眉不由得蹙到一起,脸上泛起一片愁云,截口应道:“不好。” “老大人何出此言?” 朱燮元哼了一声,再道:“这还用想么?圣天子是诚王承续大统,诚藩的长史是谁?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人家提早便布了恁大一盘棋,那位木子公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的。除非……” “除非什么?”尽管与李世忠没什么私交,但显然孙杰对其的好感要强过那些成天介使绊子的清流们,因此不免关心插口问道。 “除非大逆不道!”朱燮元双目陡张,喝了一声。 “啊?!”孙杰也是一惊,紧跟着说道,“若是如此,便是小子,第一个决饶不过他!” 朱燮元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道:“你放心,他不会的。倘真有二心,他怎么可能活到今日?以老夫看来,他只会束手引颈,别无它路可走。”说着话,拿起几上的孙杰复信扬了扬,“连你这封信,他都未必看得到……” “那……小子斗胆,若是,若是换做老大人您,又该当如何?”孙杰知道自己的问题很不妥,但毕竟是直性子武人,不问出来他会把自己憋死的。 “唯冒死直谏耳。”朱燮元重重地叹了一声,“老夫当豁出这条老命与圣上剖析明白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道理,圣上若是不听,老夫便自经追随先帝!虽则恐无济于事,但直臣尸谏,圣天子总会有所感悟,既表明了心迹,亦当流芳百世!在地下见了先皇,老夫也无愧于心。” “啊!”孙杰又是一声惊叹,“以老大人看来,国事……竟能到如此地步?” “你莫忘了,老夫朝中也有些关系呢。何况见微知著,那帮家伙平素里想些甚、会做些甚,岂能瞒得过老夫。”说到末了,朱燮元又是一叹。 “那……” 看着孙杰欲言又止的样子,朱燮元道:“老夫估么着,要不了多久便该领朝命回京师啦。正好,老夫得以面圣,定要倾尽绵薄鞠躬尽瘁。圣上纵是不许,老夫也要随时跳出来煞风景,大不了丢掉这顶乌纱帽而已。” 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孙杰低低地叫了声:“老大人。” “你且莫管老夫的事,老夫只是耍嘴,你自己却要凶险许多呢。张寇为乱东南,需要你去剿灭,这是当务之急;辽东边患不穷,是剿是抚总要一劳永逸,即便最后朝廷定个抚策,也须先打上几场,教东虏疼到骨头里然后才能好好谈——关宁那帮人不行,不少人都成了大地主,养的兵大半都在给他们种地,莫说兵上不得阵,有几个舍得把自己的大好家当打成一片白地的?这还得靠你。天下未乱秦先乱,甘陕一带群贼蜂起,眼下势力都还不甚大,但若不尽早诛灭,倘被他们连成一气,再冒出一两个有脑子的,定为国朝大患。还有,你莫忘了,湖广那边,还有个最大的麻烦呢……” “老大人放心,这些都是分内之事,小子万死不辞。”孙杰猛地一抬头,挺起胸膛朗声应道。 “老夫不放心!”朱燮元双目直视孙杰,“若是有人扣了你几成粮饷你怎么打?发给你的兵仗铠甲滥竽充数你怎么打?千里之外指手画脚事事干涉时时掣肘,你怎么打?” “这个……”孙杰语塞了。他知道,朱燮元句句说的都是事实。萨尔浒之战,堂堂正二品总兵官杜松便是死于流矢!军中有铁匠,打些刀剑实属寻常,但绝对不可以私造铠甲——在任何朝代,私造铠甲罪同谋逆!所以,即使贵为总镇,你尽可使用祖传的宝刀,铁盔铠甲却一定要由朝廷兵部拨付。若是有钱,你当然可以叫军中匠户“加工”一番,也不会有人追究。杜松出征前领到的铁盔已锈得不成样子,但性格耿直的杜大帅使性子,跟自己过不去,拿着用手指一捅一个窟窿的铁盔去找文官理论……工费早已落入各位大人的腰袋,结果当然可想而知:兵部推工部,工部叫人重新刷了一道漆,把那东西原物奉还了!圣命难违,再纠缠便是顿兵不进畏敌如虎,于是,乱战中对普通锁甲都无能为力的流失竟直接透盔而入,一代猛将就这样无比窝囊地死了!杜松的家丁背回尸体,拿着头盔再去找大人们……家主都奈何不得这帮正人君子,一个老仆又能讨回什么公道? “不过,老大人……小子的回信已表明心迹,朝中的各位大人当不致……”孙杰想了想,小声嘀咕道。 “你想的太简单了!老夫确定那位木子公给你写了信他们铁定都会知道,然而你确定他们能看到你给木子公的信么?即便看到,你确定他们会相信你只写了这一封么?这事谁也不会明处说,你又如何自证呢?”朱燮元定定地看着孙杰道,双目炯炯。 “这……老大人,小子可以证有,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证无啊!从来没有过的事,小子怎么可能证明?”孙杰傻眼了。 “你可以的。只需如此这般……”朱燮元说着话,摆弄了一下两封回信,递还给孙杰。 “老大人,小子舍不得您。”一老一小情同父子,感激的话自不消说,听说朱燮元要离开,孙杰真的很是不舍。 “国栋莫做小儿女之态。”朱燮元板着脸说了声,继而上下端详了孙杰一会儿,喟然道,“其实老夫也舍不得你啊。不过,大丈夫当为国尽忠。屈指一算,老夫入仕已三十五年整,昨夜偶有所感,写了首诗,送给你吧。” 雾满乾坤锁穹窿, 此心料与九州同。 陆肆红花今安在, 卅五浊泪每垂空。 武穆难酬驱虏志, 壮士终竟重光功。 卧薪不忘云开日, 碧血总将化长风。 …… 京师。 “那姓孙的武夫回信了。”孟阁老拆开孙杰的回信漫不经心地对几位同僚说道。 “也不外乎赤胆忠心的套话而已,还能怎样?”有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哂笑。 “咦?且慢……嗬,有点意思哈!”孟良臣取出信看了开头便大吃一惊。待通篇读过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手把信递出去,“你们看看。” “敬呈提督东厂太监李公钧鉴……”有人读出声,继而惊叫起来,“这是给李阉的信啊!” 都读完,几位大人大眼瞪小眼,不由得面面相觑了。 “看来这武夫跟李阉确无什么私交,都没见过面呢,李阉也是头一遭给他写信。”有人说道。 “哼,临死想拉救命稻草罢了。还算这姓孙的识相。”有人接口道。 “可是……怎么会把李阉的信发来内阁?直公,信封上怎么写的?”第三人开口问道。 孟良臣早已把信封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是给老夫的,没错啊!”沉思了一会儿恍然一拍大腿,“哈。想是那厮不识字,叫师爷写的。那师爷也是个浑人,将两封信装错了信封!李阉既已伏法,回头叫人去把那信拿来看看,老夫敢与各位赌一场东道,那信,定然是写给老夫的!哈哈。” “直公妙算!”众人纷纷应和道。 “既然如此,看来也不需要收拾这厮了。不过,也该敲打一下,这帮浑人,打一下才会长点记性,否则,砍了几个蛮子,保不齐就不晓得天高地厚了。” “嗯。他领了多少兵?先扣三成饷吧。皇赏和首级功不要动。若是明白人,往后便更该知道些分寸了。”孟良臣下了结论。 在朱燮元的指点下,孙杰算是逃过一劫。 第八章 喜悲 第八章喜悲 前朝李世忠的势力几乎被斩草除根一扫而空,大批被贬黜的清流官员们重沐天恩被纷纷开复,朝野一片欢腾。是的,连民间到处也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理由很简单:大明百分之九十五的百姓都是文盲,本身并没有任何主张,更谈不上思想,他们的一切判断都来自于被灌输的认知。以对历史人物的态度为例,即便是乡下的黄口小儿,听到曹操的名字便要狠狠地骂上几句奸贼,听到刘备占了成都便雀跃欢腾鼓舞——无他,说书先生讲的《三国演义》是其是非观的唯一来源,并对此深信不疑。在这些百姓眼中,人只有黑白两色,不是好人便是坏人:刘皇叔与曹操打仗,刘皇叔当然是好人,那谁是坏人还用问么?如果有谁跟他们讲述起由于穷兵黩武给蜀地百姓造成的灾难……不被活活打死才怪!简单的头脑完全无法接受超乎理解能力的东西,所以,那一定是异端。 说书先生尽是些屡试不第全然绝了正途之念的落魄文人,靠给乡人俚夫讲故事糊口谋生,其影响力都能如此之大——被李世忠轰出庙堂扫地出门的官员们,口才见识何止比那帮说书的高出百倍?自己丢了官职是拜李世忠所赐,在他们口中,李公公当然十恶不赦,又怎么可能做过什么好事?所以,尽管从来没给苦兮兮的农民加过一枚铜板的税、从来没在底层草民身上动过一丝念头,哪怕在其最为权势熏天时,李公公在民间的风评也没好过!而他甚至还帮倒忙,给自己屁股底下又加了一把火:李世忠出身贫苦没怎么正经念过书,知道底层草民的不易,所以对普通人有天然的同情心理。待得知民间对自己有极大误解甚至诋毁时,他的反应是惊讶,继而愤怒,做法更是简单粗暴:咱家对你如此好,你竟忘恩负义居然敢编排咱家?来人,给咱家往死里打……这下,妥妥的恶毒权阉形象就更加坐实了。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囿于落后的通讯手段,处江湖之远的下岗官员们很难及时了解京师情形与朝政风向,这种想法大错而特错。所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尤其在大明,东林书院那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对联表达的非常贴切——因为朝廷有通过《邸报》公开政务的习惯。《大明会典》要求,京师及地方官员上奏的各种章奏疏议,连同圣天子的批答,都要送给吏户礼兵刑工六科中相关的给事中,再转令刊登于《邸报》公布,随后一体施行、朝会时六科给事中也要轮值做详细记录,包括圣天子与朝臣的国家大政讨论内容。记录经过圣天子审核后抄发京师各衙门“互相传报以告朝政”。而且,《邸报》不仅供官员阅读,也向民间公开!因此,只要你识字,哪怕只是个平头百姓,对朝廷的各种措施、政策都会有非常高的知情权——不得不说,在政务公开这个层面,大明做得确是很不错。 扯远一点,一介布衣的谈迁能闷在家里修纂《国榷》靠的就是《邸报》——甚至连《明实录》,编纂素材也大半来自于斯。 所以,得知“恶贯满盈”的李世忠集团彻底覆灭,百姓们奔走相告,其欢欣鼓舞甚至还在朝廷百官之上,却全然没意识到,不加赋甚至免过不少农税的李公公的倒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大逆已除,余党尽覆,这下好了,朝中再无奸佞,满朝百官都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这叫做——“众正盈朝”! 然后……南京地震了! 金陵、建邺、建康、江宁、集庆……都曾经是这个城市的名字,直到太祖提三尺剑驱除鞑虏一统神州定都于彼,改名为应天府。后成祖为拒北虏,开天子守国门之先河,迁都至顺天府,民间便将大明两京分别冠以南北称之。南京是大明留都,有与顺天府一模一样全套的六部五寺三法司行政班子,又是太祖龙兴之地,其重要性仅略逊顺天府半筹而已——留都地震,毋庸置疑,这分明是上苍示警啊! 可是……都众正赢朝了,这老天爷为什么还要示警呢? “臣启万岁。国朝祖制,圣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阉党无视昭昭天理,加赋于书香门第,斯文扫地,实悖圣训。臣请万岁免之以应苍天之警!” “好!国朝养士两百年,确无此理。不得征赋于有功名之家。内阁拟旨吧。” “吾皇圣明!吾皇万岁!” “臣启万岁。圣天子当德牧四海而不与民争利。阉党蒙蔽先帝,巧立商税、海税、矿税等种种名目,四遣诸内侍搜刮民脂民膏,横征暴敛宇内鼎沸黎民怨声载道,臣请万岁尽废之。” “朕准了!” “吾皇德比三皇,吾皇万岁!” “臣启陛下。先帝旧例,除河督外,亦委内侍为河监督治黄河。吾皇得天之佑,宇内海晏河清,黄河无患已近二十年矣。然累年庶黎仍多受其苦,臣实怀曹喜旺鱼肉河工旧事重演之忧!昔年曹喜旺曹福父子假天子之命克剥无度几酿大祸,幸为御史杨庭栋察而斩之!臣窃念治黄一事,有河督总统、各省藩、府、州、县各应其责,更有御史巡察,河监之事似属画蛇添足,且徒糜百姓膏脂。臣请陛下三思。” “有道理。朕听说过曹喜旺的事。哼,这等贪腐还不是被朝廷的御史铁面所纠!传旨,今后治黄仍由河督总领沿河各省,宫里就不要再派什么河监了。内侍们字都不识得几个,焉能指望他们治水,到了地方上还不是任性胡来……” “吾皇圣明!臣为天下幸!” “臣启万岁。李阉素怀不臣之心,故多派内侍至各军镇,名为监军,实藏叵测!我大明以文御武大小相制,足可保甲坚兵利之威而无藩镇割据之虞。粗鄙武夫,未经教化难明大义,全赖地方文官节制。各监军狐假虎威,臣闻克扣兵饷有之、胡作非为者有之、与将弁沆瀣一气鱼肉乡里者亦在在有之!长此以往臣恐祸生肘腋。今南直隶大震乃苍天示警也!臣请万岁尽召还之!” “哦?有这等事!是了,内侍们多不识字,跑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难免跋扈胡来。朕的那些将军们识字的也不多,见了朕的家奴还不都得小心逢迎着……嗯,他们勾连起来,有了监军撑腰,以文御武怕是难了些。内阁和兵部议一下,除非几处必需的所在,其他便都叫回来吧。” “陛下从谏如流,堪称千古明君!臣为大明江山社稷幸、为兆亿黎民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果然,不再找大小官僚的家庭征田赋、废了商税海税各种税收、监督治河和各军镇的太监们都收拾行李回宫里继续扫地……一系列大刀阔斧的动作以后,圣天子耳中便全是大明形势大好,举国欣欣向荣的振奋圣心的好消息了。 可能是因为紫禁城的宫墙太高,除了那些“仁比三皇德迈五帝”的颂扬,所有不和谐的哭声和哀嚎,一丝都透不过来。 能哭出声来还算好的,最可怕的是连哭声都再也发不出。比如辽东——众正赢朝不过半年,那里的边军开始饿死人了。 平心而论,与甘陕相比辽东边军的待遇还真得算不错的。不过,那说的是以前,不是现在。 自从建州东虏崛起,辽东战事频仍。尤其是萨尔浒之后,大明已失去了战略主动权,再也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势,整体上居于守势。然而帝国的体量摆在那里,尽管负多胜少,回血的速度很快,一座座高耸的边城还是叫号称野战无敌的建州军徒唤奈何——既然说野战无敌,那就是攻城不行嘛。 战事频繁物资需求就大,万一守不住城脑袋就得搬家,那时无论你贪了多少钱都没卵用。再加上先帝和李世忠一直很关心这里的战况,从总兵到参将,在大大小小的军镇都派了不少内侍监军,做得太过分的话武将们的申诉可以直通大内,所以文官们也不怎么敢像其他地方一样肆无忌惮。 眼下,情形则完全不同了。朝中的大臣们换了一半,全国其他地方上官职也空出许多——谁不想从又穷又苦还天天打仗的冰天雪地换个鱼米之乡去为大明百姓造福?想换地方就得疏通、疏通靠什么?孔方兄啊!嘿,您还别说,辽东巡抚换人了!新来的是人所共知的大佬们谁都不待见的毕自肃,他能管得了谁?哼,资历高又怎么样?巡抚的官秩不是摆在那里了么,你却不能说朝廷亏待了你吧?嘿嘿,可惜这个抚台的官椅摆在了辽东的火盆上!哈,那些大大小小的死阉货也一股脑夹着尾巴滚蛋了! 得嘞! “饷银?什么饷银?没见到!你先回去,跟你家毛大帅说,等本官写封信去朝廷帮他问问罢。对了,听说他截了几艘朝鲜船,发了大财了啊!什么,你不知道?哼,你回去吧。” “啥?粮草不够吃?朝廷万里迢迢从湖广运到辽东,一路上风高浪急山高道险,翻个车沉条船什么的在所难免啊!能给你们送来五成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叫你家祖大帅去打听打听,有的地方才三成呢!你们要考虑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啊……” “哎呦,吴大帅你亲自过来了啊。兵仗补给?现在还没收到呢,你回去等信吧,来了本官自会叫你来领。啥?没武器打不了仗?屁话!只要有报国的忠心,削尖了木棍照样能戳死那帮作乱的蛮夷!吴大帅,不是本官说你,你们打仗是为本官么?是为圣上,为大明……咦,吴大帅,你这是什么意思?心意?哎呀,吴帅见外了不是……这怎么好意思。好好好,本官也不好驳吴帅面子,本官回头叫人在武库里翻翻,总能凑一些出来,过两三天就派人给您送过去。” 从中央到地方,权力更迭的间隙,大部分地方都乱了套,尤以辽东为最:同样是军饷粮秣被克扣,其他地方还好些,因为没打仗,兵部勘核的兵员即便比实额少了些,将领们大不了把些叫花子兵轰出营门叫他们自生自灭便是,可辽东不成啊!比如说,朝廷定额三千兵,你手底下最少就得有七八千人——素质不行、装备不行,你得要用人数凑补上啊。至于吃不饱饭身体不行,领不到装备等等,那是你的事,活该! 然后辽东就出了大乱子:饿急了眼的乱兵哗变,甚至把堂堂巡抚吊起来痛打!老毕无奈,把老婆的陪嫁都拿出来凑了几百两发给乱兵才被暂时放过,然后越想越没活路,干脆自己上吊了! 只有吴襄脑筋活络,咬咬牙自掏腰包孝敬了五百两才得到兵仗补给的承诺。不是老吴大公无私,他是实在没办法——建州军就在眼皮子底下,三天两头就得打上一回,缺了刀枪铠甲,他能喘气儿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看还有七八里就回城了,老吴正想着过几天就能收到补给,得来一场偷袭给自己的五百两回本儿,突然发现有人跟他想到一起了:大股建州军悄无声息地逼过来偷袭,自己和几十个亲兵已经被围了! 第十章 希望 平原上,一骑当十步。 因为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士七八百斤,奔跑起来动能非常大,其冲击力绝非步卒的血肉之躯所能抗衡,哪怕是被兵刃稍微带上一点,纵然不死,人大半也就废了。 骑兵最有效的冲击是对付新兵。万马奔腾的声势极为震撼,看到凶神恶煞一样的家伙们风驰电掣呲牙咧嘴地呐喊着向自己风一般冲过来,绝大多数没经过训练的人本能的反应是扭头逃命。这就完蛋了:无论如何你也跑不赢四条腿的奔马,这时甲骑就可以虎入羊群似的肆意追砍。 在与明军多年来的战斗中,建州军就不止一次地尝到了这种战术的甜头。在大明官员们的眼中,与装备、训练、身体素质(说白了就是吃饱饭有个好点的身体)等各种费用相比,士兵们的生命是成本最低的一种选择。不就是流放犯和叫花子么?大明有的是!死一批那就再抓一批送过去做耗材好了。就是这种观念叫辽东的战局不可避免地迅速变得不可收拾。这些黄肌瘦严重缺乏装备又毫无训练的鱼腩,无疑是建州军求之不得的练兵磨刀石——骑兵们(甚至包括骑马步兵)跑起来一冲,不等短兵相接对面的军阵便轰然四散土崩瓦解,剩下的便是肆意追砍心胆俱裂的溃卒罢了。在一次次野战中,建州军的士气和信心愈加膨胀,就连刚刚入伍的新兵,上过一阵便不可一世顾盼自雄;相反,一次又一次的崩溃叫乌合之众的明军彻底丧失了信心战意,败军添油加醋的口口相传之下,建州军甚至被描述成可以徒手生裂虎豹茹毛饮血的妖魔*。 不过甲骑也有克星:枪兵,尤其是拥有丰富战场经验的老兵。因为他们知道,动物也有灵性,除非万不得已就不会自己往明晃晃的枪尖上撞。所以只要沉住气握牢枪,跑到近前马匹便会主动绕开,如果速度太快再加上骑手技术欠佳,巨大的离心力甚至可能会把骑手抛下马背!若是能结成枪阵,哪怕一个几十人的小小枪阵,战力也会倍增,再骄横的甲骑也很难靠冲锋撼动。遇到这种情况,通常来说进攻的骑兵只有三种方式应对:使用弓箭投枪或加长的骑枪在枪阵杀伤极限之外袭击、下马重甲步进突击,或者,蒙上马眼直撞过去以命换命。不过这三招的代价都很大:前面两种势必会遭到枪阵后方敌人弓弩兵的反击,丝毫占不到任何便宜;而最后一种更是孤注一掷的无奈之举——敢于决死突击的都是百战精锐,用他们的命去换对面三个月就能练出来的最便宜的枪兵,以一换十都是血亏! 拼到底,其实比的是意志力。 色勒率领的建州军里当然有枪兵,不过数量却不甚多。在古代中国,枪兵的主要用途是阻止骑兵冲击,偶尔还可以隔着拒马等障碍物防御步兵突击。说到底,还是因为枪兵最便宜:找根木棍装个铁头儿(枪头不过两嘛,也就一两铁),拉个叫花子过来把铁头儿木棍往他手里一塞,交代一句:看见敌人捅过去!得,一个“枪兵”就练好了。威力巨大的马其顿方阵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能培养出彼此的信任感和默契——若是有这些闲钱,大明的将领们早就多养几百家丁了,才不会花在普通兵士的身上。孙杰所部从来没出过关,在建州军看来大明军队的野战就是个笑话,更别说什么甲骑冲阵了,所以拿枪的步卒并不成建制,也尽是些老弱,而且,其中不少还都叫色勒打发去西边阻断吴襄往大草原上逃跑的退路了,留在色勒身边的只有二三十人。 虽然隔得太远看不到,但吴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南面的建州甲骑定是已拉出至少两道拦截线在以逸待劳:如果自己南逃,两道锋线会迎上来跟自己对冲,第一个回合己方就得损失一半以上兵力,紧跟着撞上第二道防线,恐怕就没几个人还能留在马背上了!若是对手再留几十骑追杀漏网之鱼,全军覆灭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西面也是死路。黑鸦鸦人头上面星星点点的反光是枪尖,被他们一阻,南面的骑兵就会压上来,广袤的大漠腹地,前无食水后有追兵,能跑到哪里去?所以只能向北面宁远的方向突。大兵们想的是城里的祖大寿会接应,自己口里也这么喊,但只是为了鼓舞士气而已,吴襄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建奴们巴不得开城门呢!万把建奴蜂拥而入,这个责任谁也扛不起!向北冲,并不是因为那里能活命,而是因为其他三个方向都是死地! 确如吴襄所料,尽管北面建夷数量最多,但大多是辅兵,有威胁的枪兵只有二三十,仗着马速带来的机动性提前避开就是了。这支明军甲骑紧随着吴襄冲向敌阵,挑着敌兵稀疏的地方左突右杀,虽不时有人中箭,但好在不少兄弟身上有甲,多是皮肉伤并无什么大碍,两柱香的时间里,已倒下百多建夷,己方落马的兄弟仅三五人而已。 然而饶是如此,吴襄也绝难破阵而过,对面建州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眼前的敌兵刚刚倒下,后面便立刻涌来一大群,明军甲骑只好再奔向别处——一旦被步卒围住,骑兵的优势立即荡然无存,被钢刀棍棒戳下马也就是一转眼了。 城头上宁远副将祖大寿手按垛口满脸凝重地看着远处的战场:妹夫他们没希望了。最近的敌兵也在半里开外,除非使用大炮,城头无法给吴大帅提供任何支援。此刻敌我混战成一团,开炮说不准会误伤友军——建奴人数占绝对优势,友军就那么几百人,轰死一个就少一个啊!祖副将的另一个顾虑是膛温,大炮开上三五下就得凉上好一阵,若是建奴趁机攻城,饿了好久的守军军心士气还要靠炮声维持呢! “阿舅,快开门接应爹爹一下吧!”耳畔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 祖大寿没回头。 说话的是外甥吴月先。确切的说,不是亲外甥,他亲娘没得早,祖大寿的妹妹是吴襄的续弦。武人嘛,顶着正二品总兵的名头也照样被文官们看不起,哪怕是七品知县也不会把闺女许给个粗鄙武夫。辽地穷苦也没啥缙绅大户,所以将领们便往往内部通婚,结了亲彼此也能抱成团相互照应。小伙子人很不错,长得一表人才,武艺也好,能开铁弓,校场上奔驰突刺,草靶往往十中七八(高速奔驰的马背上突刺,中三靶就算及格,能刺中五六下便是军中的佼佼者了),前阵子还中了武举,就是还没真上阵打过——妹夫很疼爱这个外甥,舍不得叫他上刀枪无眼的战场,反而早早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识字,想谋个正途出身。这小子也争气,今年十九岁了吧,已经过了县试和府试,过阵子便要回南直隶参加院试,据先生说铁定能中秀才的。尽管不是妹妹所出,甥舅关系非常好,祖大寿像自己儿子一般待他的。 “擂鼓!”祖大寿沉声道。继而转向吴月先:“月先,城门开不得的。咱们只能助助威,叫鞑子们分心。你看外面这么多建奴,城里只有三千兵,你也知道净是些啥样的货色,有墙有炮还能守上一阵,城门一开鞑子涌进来,城就破了。若是俺在外面换做你爹守城,也当如此。” 鼓声一起,城外的建州军果然乱了一小会儿。然而见城上没有任何异样,久经战阵的色勒马上就看出这是明将的疑兵计,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传令,莫理会城上的鼓声,那是吓唬咱们呐。放缓些,慢慢打,让城上的明狗们好好看着,多看一会儿!尽量多捉几个活的,等会儿老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来个大剐活人,叫明狗们知道咱爷们儿的手段!” 盯着城外战场看了一会儿,吴月先略略放了点心:“阿舅你看,建奴们缓了许多,只是一味堵,阿爹他们是不是还有希望?” 十几岁开始就跟建州军厮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祖大寿当然能猜到色勒的意图。起初想附和着先把外甥糊弄过去,转念一想,还是该叫年轻人尽早理解战争的残酷,于是摇了摇头,双眼盯着吴月先道:“不然。建奴们仗着人数多,咱们又不敢出城救援,故意拖延战事的。他们是想拖住你爹他们几个,等到一个个累脱了力就拿活的,最后保不齐会在城外杀剐了给城上的人看,震慑守军呢。这一手你爹和阿舅以前也对他们使过。” “阿舅!”吴月先闻言如五雷轰顶,眼泪不觉淌了下来,双膝一软,抱住祖大寿的双腿:“阿舅救救阿爹吧!” “浑话!”祖大寿怒道,“朝廷把偌大一座城交给我,岂能因私情不顾大局?万一失利,这责任咱们几家人全被问罪也承担不起!”(原文:吾以封疆重任,焉敢妄动。万一失利,咎将安任!) 看着悲痛欲绝的外甥,祖大寿鼻子一酸,放缓了语气:“月先起来。大丈夫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是武人本分。阿舅不会让你爹活受罪的。莫哭,这笔帐咱们且记在建奴头上。”随即大喝一声:“备炮!所有大炮瞄准门外空地,等建奴把俘虏拖过来就给老子轰,叫他们统统陪兄弟们上路!” 吴月先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爬起身,望了一眼祖大寿,复看了眼城外,心里默想道:“建奴固然可恨,可阿爹却是为甚被围?这笔帐又该记到哪里呢?”再不多言,人已转身离开城头。 墙下齐齐站了二十五名少年,每个人都是一身戎装,牵着马雄赳赳立着。这些是吴月先的家丁,也是玩伴。见少主下了马道,一个个投来探寻的目光。吴月先什么话也没说,向众人默默一报拳…… 什么也不用说了。 一阵铁甲铿锵声,二十五名少年单膝跪地,俯首道:“为少主效死!” 吴月先点点头,接过战马的缰绳,率先向南门行去。城门官见二十几骑过来,急忙迎上前张手拦阻:“少将军,可有祖副帅手令?” 话音未落,两个家丁已扑了上来,一人一边扭住城门官,一柄匕首抵上咽喉:“少废话,开门!” 门洞里的兵卒们大惊,纷纷挺起兵刃戒备起来。 吴月先目光平静如水,在马背上摆了摆手:“放开他。”接着目光飞快地向众人一扫:“某要去救爹爹,麻烦各位叔伯大哥让一让,吾们过去你们再把门闭了便是。外面还有几百兄弟,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在建奴手里。” 城门卒们面面相觑,吴月先双眼寒光爆射,低声喝道:“挡我者死!” 隔了厚厚的城门看不到外面的厮杀,但城门挡不住惨呼与哀嚎,守门的兵卒们都知道不远处自己的袍泽兄弟在苦苦支撑,尽量延缓着无可避免的死亡。诚然,他们心中有恐惧,但他们还有愤怒、他们还有仇恨、他们都还有满腔的热血!然而,军令如山,他们没有办法,他们也没有任何希望……直到——他们看到英姿勃勃的吴月先! 年轻的少将军全身笼罩着一股强大到完全无法抗拒的气场,这二十几骑在兵士们眼中就像一支无坚不摧的利剑,将粉碎面前的任何阻滞、将摧毁一切挡路的障碍、将把城外貌似不可一世的建奴统统碾成齑粉! 这柄利剑,所向披靡! 这一刻,所有兵士心中都深深地坚信:胜利,就在眼前!这支小小的队伍,便是自己的希望、宁远城的希望、大明的希望! *这也是满清入关后明朝降军由战五渣立即变得战力爆棚的原因——古人的迷信是今天的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口耳相传,绝大多数满脑子妖魔鬼怪故事的文盲明军都相信满洲八旗个个都是刀枪难入的半神,对阵昔日的战友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满洲人也有意利用这种心理,八旗很少做正面交锋,大多数时候都在后面督战,遭遇劲敌时则不惜伤亡不计代价地攻击,进一步制造出天下无敌的神话。 第十一章 破虏 宁远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仅容单骑通过的窄缝,二十六骑鱼贯而出。 这是第一次上阵,但吴月先读过杜甫的《前出塞》——“擒贼先擒王”!在城门楼上,他已牢牢记下了远处的那面猩红色敌旗的所在:那面旗下,便是统领这支贼兵的夷酋! 所谓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就是此獠! 战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左支右绌勉力支撑的吴襄这队甲骑那里。骄横惯了,没有人会想到明军居然真的有人敢出城逆袭。 吴襄也不知道吴月先的到来,此刻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无可避免的命运:敌将并没有一味跟自己硬拼,而是从容地调兵堵截。通向宁远的归路被封得死死的,明军甲骑冲击所向的建奴们并不迎战,而是在哨音指挥下用圆盾结成密实的盾墙,足足有六七层之厚——这样厚实的盾阵,哪怕是披了马铠的重甲骑兵也绝然撞不过去的,而只要陷入其中,立刻便要面临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落马也就是眨眼之间。盾阵前方则是一群弓兵,待甲骑驰到二三十步远近便迎面射出箭支,然后弓着腰一头扎进盾墙。他们的首要射击目标还不是有铠甲保护的骑士而是他们的坐骑——中了箭的马匹负痛之下,骑手当然很难驾驭,至少有十几二十个兄弟就是这样被抛下马背落入敌手的。 面对这样的抵抗,骑兵们只好拨转马头向旁跑开去寻找其他弱点突破,但吴襄发现,其他方向的建奴却也都并未急于一窝蜂冲向骑阵,而是在各自头目的指挥下提前走位,并好整以暇地先后组织起一模一样的盾墙和袭扰的弓兵! 半个时辰过去了。建奴的包围圈逼得越来越紧,可以让马跑出速度的空间越来越小,驰骋中的马匹口边涌出大量白沫,马汗早已透过甲衬浸湿了大腿,手中的铁枪也越来越沉重。吴襄踩着马镫立起身抬眼远眺,更远处的西面和南面,那些刀枪的闪光也近到两三里、三四里外——显然,为了保持体力阻截溃兵,负责堵截的建奴们都在缓步逼近……吴襄知道,要不了多久,自己和几百兄弟怕是要尽数交待在这里了。 那便死在这里吧! 一念至此,吴襄率领着剩下的四百余骑甲士从敌阵前掠过,驰开一段,在距离另一个方向堵截的敌阵前六七十步勒定坐骑拨转马头,正对着挡在自己和城墙之间的那排厚实的敌阵。一股悲凉袭上心头:这是线阵!唉,被所有朝中大人们打骨子里瞧不起的建奴蛮夷们布的竟是线形阵! 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军阵的基本形态不外乎圆阵、方阵和线阵三种,其他种种都是从这三种形态略加变化而已。攻守兼备的圆阵最难练,因为兵士们需要默契到进退同步而且彼此可以性命相托。关内明军如何吴襄不甚知道,但关外明军临敌时几乎无一例外的一律使用方阵。无他,因为方阵最简单:老兵在前面站成一排,随便拉一堆叫花子过来叫他们一个个戳在后面跟着就好了。打起来跟着前面的人有样学样,他向前你就向前,他砍你就跟着砍呗……这种战法全靠人数优势,战斗结果就是听天由命,主将几乎放弃了对下面各级将领的指挥能力要求,命令最多也就只能传达到指挥每个方阵的营官或队官这一级,再往下就不用想了——即便基层军官懂得临敌应变,那些临时拉来凑数的叫花子也听不懂口令,更不能一齐响应!这种笨办法是无奈之举。因为训练会花掉大量费用,连饭都吃不饱你还能指望甚么其他?但代价更为沉重:只要最前排也是最宝贵的老兵们倒下,后面无论跟着多少人都会抱头鼠窜,整个军阵立即土崩瓦解!老兵越死越少,仗自然就越打越输了。 而线阵则全然不同,嘈杂战场上军官喊出的口令不可能传得太远,这便意味着长长的锋线上每一段都会有一个称职的下级军官在指挥,而且,他对下属的兵卒们非常熟悉,能够保证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他们对自己的命令做出整齐划一的反应!这才多久啊,建奴们就能玩线阵了!他们所谓的训练和懂得临敌机变的大小头目,就是在一次次与大明边军一边倒的战斗中积累出的经验和磨练出来的啊! 生死关头大敌当前,感慨也就是一瞬间。吴襄环顾了一下身边的兄弟们,将手中的铁枪举过头顶嘶声大吼:“兄弟们,报国的时候便在此刻!这次咱们直冲过去,叫建奴们睁大了狗眼看看,关宁军没有孬种!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就是赚的!听本帅令:本帅与亲兵居前、长岭山白塔峪居中、兴水和小团山的兄弟们殿后,排楔形阵,随本帅杀奴!” 大半个时辰的鏖战过去,明军所有甲骑几乎人人带彩,宁远城始终静悄悄的不见来援,也都知道此时自己已绝无生理,不由得同生敌忾必死之心。每个人都在想着,与其被凶残的建奴拿了受那活剐之苦,还不如直杀过去落个痛快!大家一边乱哄哄地寻找着自己的建制一边口里大喊着“杀奴”,只等吴大帅一声令下,便紧随其后发动决死一击。 色勒策马站在一个小土包上看着不远处的明军在乱糟糟地整队。见明军这番动作他便知道,对面的明将已经绝望,将发动最后一击。扫视了一下整个战场:最南面约莫四五里外隐约有一长溜小黑点,嗯,很好,只要死死堵住这伙明狗南逃的路便好,不需要做以命相搏的甲骑对冲——明国有六千万丁,咱大金国可死不起人,尤其是宝贵的精锐骑兵;西面的防线已推进到三里左右,好,这个距离足够近了,明狗们纵然想虚晃一枪夺路向西也会被他们迎头堵个正着;眼前的五千多人大略呈半弧形,分成三个厚实的长阵。东面人数最多,明狗们决跑不到海边去,如此一来这群明狗只能向自己这里冲……哈,爷就等着你们呐!冲过来就会陷到人堆里,豁出去前两排的辅兵,甚至可能都不用等到西面的队伍开上来,战斗就结束了!四五百套铠甲马匹加上一个总兵大帅,在其他贝勒爷面前争了这么大脸,大贝勒得开心成啥样?老汗不得给咱来个三抱大礼啊……心里想着,把手里扣着的最后一百披甲尽数压到正前方的锋线上,引刀一指:“传令下去,那个明国总兵定要拿活的,谁杀了本额真便要哪个抵命!”意气风发的色勒额真没想到,这是自己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摸到距敌旗半里多远,吴月先摘下铁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三棱破甲箭,将尾槽扣在弦上,一并用左手持了,右手持缰大喝一声“杀!”双腿一夹马腹一骑当先冲了出去。二十余骑少年锐士扬刀跃马齐齐高喊:“杀奴啊!”紧跟着他们的少主向土包上那员敌将驰去! 马刺狠狠地戳下,马匹知道,这是主人要自己全速奔驰的信号,闪电般地一纵,全速向前! 土包上踌躇满志的色勒猛然听到背后传来的杀声和暴雨般的蹄声不由一怔,扭身望去,二十几骑明军仿佛神兵天降般向自己冲来,已驰到百多步外。到底是久经战阵而且凶悍成性,色勒最后留在身边的十名白甲额真护军不退反进,纷纷拨马迎面对冲过来。 白甲又叫巴牙喇,是建州军精锐中的精锐。满洲八旗男丁十五岁入伍,经考核通过者为步甲、优秀者为马甲、实战后有斩获敌军首级者为红甲、红甲中骑射双绝之最优者方得称巴牙喇。努尔哈赤将三百户编为一个牛录,各旗所辖牛录数量不一,少者十余,多者四十余,而在这个时期,每个旗的白甲兵总数也不过百余人。曾经有二十余白甲披三重甲(最内锁甲中间绵甲最外铁札甲)冲阵,将二千明军击溃的战例——这些白甲兵怎么会将区区二十几骑对手放在眼里! 不过他们这次失算了。 若是一对一的较量,吴月先的家丁们哪怕再多上一倍,也绝难是这些百战精锐白甲兵的对手。然而一则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二则是为家主效死的忠诚感,最重要的,白甲兵都是单打独斗勇冠三军,而这些少年从小便生活在一起,彼此的默契完全不需要复杂的沟通。奔驰中这群少年叱咤几声便已两两成对,一左一右,持刀者居前,与同伴前后只隔半个马身,迎着敌骑毫无惧色地冲了过去! 所有当先的少年并未主动进攻,在两骑交错的电光火石间只是用马刀格挡开白甲袭来的兵刃,落后半个马身的同伴趁对手胸腹洞开的一瞬递出手中的长兵…… 仅仅一个回合,十名白甲护军便有七人被斩落马下,另有一个伏在马背上,失控的马匹自顾自驰开去,骑手的肚肠在身后拖了一路,眼见已不得活了。仅剩的两骑侥幸逃过攻击刚刚勒马准备回冲,见自己的同伴们都已伏尸当场不禁目瞪口呆:才一个对冲啊!方才只顾着躲避接踵而至的攻击,险象环生地逃过一劫,骄悍成性的心理还在为自己开脱,是吃了马速慢的亏呢,但拨马回头便发现十骑连同自己仅剩其二,这是毕生从未见过的场景! 吴月先并没有跟家丁们一起冲锋。驰到距敌骑七八十步时猛地将缰绳向右一扯,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落地后已侧过身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静止的一瞬,少将军放开缰绳手指便搭上弓弦,左臂用力前推引了个满弓,随着口中一声大喝:“中!”破甲箭呼啸而出! 色勒也被方才快如疾风的那场攻击震惊在当场,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左肩仿佛被人用巨斧重重的一击,闷哼一声一头栽下马背。 箭一离弦吴月先便抛下铁弓又是狠狠一踢马腹,色勒落马还未爬起便已驰到近前。还是吃了缺乏实战经验的亏,救父心切的吴月先只看到闭目装死的色勒,却没注意到敌将的右手还紧紧攥着刀柄。 不等坐骑停步,吴月先跳下马抽出靴筒里的解首刀准备去割首级,没想到色勒猛地一个鲤鱼打挺蹿起来偷袭。色勒也没想到,自己竟没全然蹦起来——破甲箭透甲而入深深地没进左肩,三棱箭头竟透背而出!一个趔趄,手中刀失了力量,吴月先下意识地向后一跳,不过还是没有完全避开,锋利的刀锋在面庞上一划而过,顿时满脸鲜血长流。 好个英雄少年!受了伤的吴月先不退反进,趁色勒立足未稳合身疾扑而上,一个飞踢踹翻疼得呲牙咧嘴的色勒,双手持定解首刀柄猛地向下一戳、然后又是一刀、再来一刀!随即爬起身一脚踏住尸体的肩膀一手抓牢其脑后细细的辫子,右手刀向脖颈狠狠切了下去…… 此时剩下的两名白甲兵已被兜马回冲的家丁们乱刃斩落马下,另有两人早砍翻了土包上色勒的将旗。吴月先将建州军正红旗的指挥旗一扯两开紧紧缚住面上的伤口,接着一伸手:“枪来!” 喧嚣的战场寂静下来,敌我两军都在望向土坡。在两军的视线中,一个红旗裹面的少年将领策马而立,手中骑枪高举——枪尖上赫然高挑着色勒额真还带着满脸惊讶与恐惧的首级! 少年将军的身后出现二十几名同样年轻的骑士,其中十名同样的高举骑矛,插着十个片刻前还不可一世的白甲兵首级的骑矛! “杀奴!”少年将军舌战春雷般地一声爆喝,一马当先扑向密集的敌阵,身后的少年们齐声相应,“杀奴!”“杀奴!”的怒吼声中,一片雪亮的刀光向敌阵袭去。 “援兵来啦!”明军骑阵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随本帅破敌!”看着熟悉的身影,吴襄周身的血液在沸腾!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使不完的气力,仿佛知道无论什么样的敌兵也伤不了自己,吴大帅迎着敌阵纵马疾冲! “败啦、败啦!” 军旗被砍倒、半面残旗破布一样被倒拖在马后的尘埃里、主帅的首级被高高挑起,十名天神一样的白甲护军一样悬首枪尖……天神下凡啊!建州军崩溃了。 “嗵、嗵、嗵!”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宁远城门洞开! 铁甲、皮甲、半领残甲的三千身着各种战甲的战兵,还有四千破衣烂衫的辅兵们呐喊着倾巢而出,杀气腾腾地冲进战场。 “爹,随我来!”左手高擎挑着敌将首级的骑枪,右手拎着血淋淋战刀的吴月先第一个冲到吴襄马前,兜马回转,父子二人并肩冲向抱头鼠窜的残敌! 第十二章 新星 “圣上大喜,大喜啊!” 吴月先匹马救父,大破建奴的消息叫京师沸腾了。 忠孝二字是大明的国训。忠臣良将必出孝子之门是所有人的共识,而且,关外屡战屡败的明军也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当然,初出茅庐的吴月先也要有贵人提携才能一鸣惊人。回城后,舅舅祖大寿感慨万分地手抚其背道:“儿勿忧富贵,我*这就上奏给儿请功,向朝廷题请超擢!” 一个能被六品通判拿捏得欲哭无泪的边将的请功报告肯定算不得什么,但因为长得一表人才又很机灵,吴月先很受一个人的赏识并认为义子:监军太监高潜。 新帝登基,辽镇所有大小监军太监都被召回京师,然后圣上却把高潜派了过来,足见辽东局势对圣上的重要性,也足见高公公在万岁心中的地位——这位原是诚王府的內监,素与王府长史孟良卿相善! 虽然武将们大多跟监军太监走得近些,然以他们的处事之道,无非就是隔三岔五喝几场大酒、请上几台戏,再多送些钱罢了。吴襄可没那个脑子去通过儿子结交高潜,这是大帅府“喂马的杂役”蒋元标给吴大帅出的主意。公公没有后人,最怕的是自己身故后断了阳间的香火血食供奉在阴间挨饿受冻。这种心理,曾经的御史都老爷蒋元标一清二楚,所以叫吴大帅去拜会高公公时带上了吴月先。小伙子帅气再加上很有眼力界儿还能识文断字,一见面便很得高潜的喜欢,几杯酒下肚也就顺水推舟地认了义子。吴月先大发神威有如天助般的雷霆出击,高公公在城门楼上当然看了满眼,那股高兴劲儿就不用说了——圣上派自己过来最主要的固然是信任,而信任的基础是圣上认为自己“知兵”。旁人做监军时,兵力再多也是打一次败一次,咱家这一来么……哼,看看吧,二十骑冲万人阵,还大破之! 我儿子! 因此高公公那股兴奋劲儿丝毫不在吴襄和祖大寿之下……嗯,甚至比后者还略略过之!为防万一,早早叫几个跟班锦衣卫把城里所有郎中一股脑抓来候着,也不管其所擅是妇科还是儿科。等吴月先回来,高公公第一个跑到城门外迎接,轰开众人上前一把搂住:“真乃我儿也!”接着把脸一扭尖着嗓子对刚刚被自己踹到一旁的郎中们骂道:“都是死人呐!还不快给我儿敷药?出点什么差池看咱家不杀了你等狗头!” 回营后高公公叫人写了两封信。一封当然是奏折,把吴月先的这场大捷绘声绘色外加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通,然后转弯抹角地提到,自己赶赴辽镇后牢记使命不敢负圣上所望不辞辛苦昼夜巡视各营,终于发现了一个忠勇兼备的天下奇才……这都是圣上洪福齐天呐!另一封,则是写给侍读学士孟良卿的私信。 祖大寿没有尚方宝剑,他的请功报告通政司完全有权压下来不达上听。如果没有高潜给孟大人的私信,通政司也很可能就这么做了——一个粗鄙武夫吹牛嘛,还不是为了骗朝廷的银粮?啥?还有验功的首级?哼,兵部不是还要验么!等着吧,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又在杀良冒功!不过这次可不一样,首辅孟良臣大人亲口交代下来,兵部的勘验也称神速:“送验首级共二千三百七十一级,其中四百三十五级俱系真正壮夷!”新任通政使许九成(字得功,原通政司左参议)把祖大寿的奏折放在一摞奏章的最上面敬呈御览,后面就是兵部的验收结论。 事先已看过高潜的奏报,庆贞帝本就龙心大悦,再看内阁票拟过的通政司的报告,简直有些喜不自胜了:“游击?不行,太轻了!朕才不管是不是第一次打仗,朕要的是人才!打一次败一次,败过一百次就能做总兵大帅么?笑话!传旨,吴月先忠勇堪嘉,授其为辽东骑兵参将,加副总兵衔。赏银二十两,不,赏银三十两*!” “忠孝无双!” “孝闻九边,勇冠三军!” “忠孝炙日,三军楷模。” “少年英才,边将莫之及也!” “卓勇超伦!” 字字泣血句句砸坑的码词儿(无论是好是坏是褒是贬)功夫是大人们的看家本领。圣上开了金口,再加上朝中“奸佞”已去,盈朝的“众正”们本就声气相通,更因为尤其包括自己在内的新朝新气象——打得好,赢得漂亮,难道不是这届领导班子最给力的如山铁证么?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吴月先一战成名声名鹊起,各种溢美之词扑面而来,宛如一颗耀目的新星。一时间,从京师到九边,人们都在念叨着这个名字。 常言道福兮祸所依,满朝的亢奋劲还没过去,这话便有些应在了吴襄身上。 努尔哈赤将三百户编为一个牛录。正红旗有二十五个牛录,理论上,战时每户出兵一人,一个牛录便是三百人。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这种动员能力绝对属于首屈一指的水平。要知道,这个时代普通人寿命很短,五十几岁便差不多算该到人生尽头了。一家有几个壮小伙子的现象倒不是没有,而是非常罕见。男丁长到成年,家里就会想方设法帮他娶亲自立门户,好完成传宗接代的人生唯一使命。一户一兵便意味着一个三口之家只剩下主妇带个小娃娃看家。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老汗把本族定位为职业强盗,所有人不务农桑专事抢劫——大部分吃穿用度靠抢,种田什么的副业都交给包衣奴隶们去做。而在汉地则不同,种地交皇粮才是主业,还要留些人服劳役,故而一般是五丁抽一(不按户,征兵数量只落实到村、里一级),到三丁抽一就基本上算穷兵黩武的极限了。 一般来说,一个牛录三百人里真正的步甲和马甲差不多能有百来个,其他人都算辅兵。百来人的战兵里,真正比较能打的有四五成,白甲可能有四五个五六个的样子。交战时,这个牛录便由几个白甲兵领头,带着这四五十人披甲冲锋。物资充裕的话,这些人会套上双层甲,白甲兵甚至可能套三层甲,战力相当可观,跟绝大多数破衣烂衫、一半以上拿木棍做兵器的明军对阵,说能够以一当十也绝不为过。打赢了大家一起上,但这些人若是挂掉……这个牛录基本上也就废了。 按这种算法,正红旗全旗战辅兵合计该有七千五百人。这次色勒带了一万人出来,可谓倾巢而出了。色勒被吴月先阵斩,身边的十名白甲护军尽数送命,兵败如山倒,在吴襄的骑兵与宁远守军的追杀之下,还有三十几个全身重甲的白甲兵累脱了力死在乱军中。这一战,正红旗白甲去了一半,战兵死了二百余,辅兵损失将近十倍!幸亏南路那一千骑兵见状不妙冲上来冒死掩护,残部方得以逃脱……然后在归途上又被蒙古的林丹汗趁火打劫了一番,再加上掉队饿死的,最后跑回去的仅剩四千余人,铠甲物资什么的更是啥都没剩下。 在宁远吃了大亏,正红旗几乎被打断了脊梁骨,皇太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与明国相比,金国的体量在那里摆着,如果不能保持战无不胜的神话,不仅明国军心士气大振之下会失去好不容易获得的局部优势,连毗邻的几个蒙古部落都可能会来打落水狗了! 于是皇太极要狠狠打一场,攻击目标是广宁左屯卫(锦州)。 从舆图上看,大明在辽东湾西侧的辖区是一条宽度二三十公里的狭长地带。而实际上真正能够掌控的,也就是几个孤零零的卫所城,这还是朝廷花了天文数字的人力物力用多年的时间一点点硬生生堆出来的。 这种局面,究其根本还是由于朝廷的党争。 李成梁死后,明廷面对女真的崛起和层出不穷的边乱,其实有三种应对的办法。第一种是抚策,通过严格控制规模的互市等手段,叫其始终处于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状态,操控得宜的话,甚至可能令其为我所用,就像西南那些土司。第二种是守策,牢牢守住山海关,关外你们爱怎么折腾自己去折腾,几十年的小冰河期过来,全都得饿死。第三种便剩下剿策了,彻底清剿,一劳永逸。毫无疑问,这种方式代价最大,结果也最为难料,但却有一个无可比拟的压倒性优势——政治正确。必须打啊,不打就是不爱大明!谁反对?反对就是人人得以诛之的懦夫叛徒卖明贼! 那就只好打了。 战略性失误固然可怕,但如果战术得当,倒也有可能加以弥补。如果像熊廷弼主张的那样,集中举国之力对付羽翼刚成的女真,也不是没有丝毫胜算。可大明的官员们,不仅在战略上藐视对手,在战术上同样轻视敌人。好吧,不止如此,他们连“自己人”都视如草芥。一开始是在辽东湾东侧,以毛文龙东江军为代表的军事力量刚刚打开局面,就被各种羁縻使绊子,别说武器铠甲,连吃饱饭都是奢望。不过毛大帅很有一股子野蜂的劲头:蜇不死你我烦死你,偷袭、投毒、绑票、放火、杀巡逻队……把后金恨得牙根儿痒痒的,偏偏还没有办法——毛大帅讨饭出身,那鼻子可不是一般的灵,每一次都能在后金大队人马赶来之前撒腿跑路,甚至好几次,后卫部队就是在后金前锋甲骑的眼皮子底下砍断浮桥或放火阻路,然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严格来说,前朝帝师孙承宗跟东林清流关系非常密切,但本身作风却比较务实。他对毛文龙的评价是“制奴虽不足,牵奴则有余”,作为一种妥协,他实行的政策便是趁后金跟毛文龙较劲儿的空当一路筑城,步步为营。 不过毛文龙再能折腾,奈何手里的本钱实在太过有限,这些年下来,辽东大部已在女真的控制下,只能偶尔蹦出来打打酱油,骚扰的规模和对后金的伤害则越来越小了。 皇太极知道,要打疼明国,报正红旗的一箭之仇还是要在辽西做文章:丐帮的毛帮主不仅滑得泥鳅一样难抓,就算抓到又能怎样?弄死他,大明国不仅不会掉一滴眼泪,明天隔海的登莱方向一准儿地会再来一艘破船送过来几只新马蜂……这日子啥时候能熬出头啊! 色勒去抢辽西,其实也是这个原因。辽东实在太穷了,每年冬天,东江军自己都会饿死几千上万人,抢劫犯去打叫花子,百分百是亏老本!没想到,最后还是失算了——新朝新气象,辽西的家伙们也开始挨饿了。偏偏又凭空蹦出来一个吴月先,皇太极不由感慨万分:“吾家若得此人,何忧天下*?” 不过再怎么说,这仗也必须打,而且要大打,打赢,才能稳住好不容易取得的心理和局部优势。 就是这次,大帅府“喂马的杂役”蒋元标再立新功,救了吴大帅的性命。 *古人也用“我”字,一般是上对下,或者特别亲密的关系,比如吴三桂冲阵救父时就是高喊:“爹爹随我来!”但对同僚、地位相当的朋友等一般不用,尤其与地位高者交谈时要避免。当然,针对那些文化程度太低的人,有时也不能太过苛求。 *您别笑,天子一张嘴赏银千两五千两什么的都是影视剧胡扯。在真实的历史上,祖大寿为宁远大捷立下汗马功劳获升副将,得到的皇赏是十五两。在圣天子的观念里(不管他自己是不是真信哈——扯远一点,我认为其实皇帝心里也门儿清:每次查处贪官动辄抄家就是几十上百万两,按每石折银一两算,他难道会相信一二品大员就靠每年折银七八百两的工资养活全家?),官员们都该克己奉公清正廉洁纤毫不染,大明的低工资是全球之冠,二三十两已经算巨额奖金啦。 *这是皇太极的原话。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和胸怀确实远超同期的任何人:几乎就是凭一己之力,吴三桂打下来清初的半个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