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影卫》 受刑 “殿下无须过于忧心。” 博山炉里香烟袅袅。 眼前的侍女眉心微锁,神色倒沉着。 “咱们派出的影卫,训练最是严苛,即便失手事败,也宁死不会供出一个字来。您若还信不过他,奴婢今夜还可以遣高手前去……”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她只抬起手来,在咽喉处简短地比划了一下,目光一瞬间雪亮如电,旋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将声音压低。 “奴婢僭越了,但请殿下安心。” 姜长宁倚在软榻上。 窗外一树玉兰花开得正好,浅紫的,秀丽又挺拔,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摇晃。 她静静看了片刻,翻身坐起。 “去薛府。” “殿下?” 侍女刚要说什么,却先被她蓦然溢出的咳声惊了一跳,连忙倒了茶水与她,又替她抚背顺气。半晌,见她平息下来,才敢叹着气劝。 “薛将军如今,业已十分疑心咱们,只愁没有切实的证据,您此刻若去,岂非主动送上门吗。不过一个影卫罢了,事败便是弃子,哪配让殿下冒这样大的风险。再者,以您如今的身子,又是何苦呢。” 姜长宁咳罢了,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又抛下。 “不是为他。” “那……” “正因疑心到了我头上,才非去不可。”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备车马。” …… 皇城的春,有天街小雨,有深巷杏花,有飘到行人油纸伞下的,新出炉的酥饼香。 但这些都与阴暗地牢里的人没什么关系。 鲜血早已浸透了重衣,干涸、结痂,将伤口与衣料牢牢黏连在一处,又在新一轮的拷打中被重新撕开。新伤旧伤,层层叠叠,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坏了,像是没气儿了。” 有小卒将这人的头扳起来,伸手探了探鼻息,稍显慌张地回身禀报。 牢头便将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掼,吐了口唾沫。 “下贱胚子,骨头倒硬。将军吩咐过,不许他死了,要不然,咱们这些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一早预备好的辣椒水,迎头泼下去。 原本已经人事不省的人,浑身猛地一震,额角青筋根根突起,冷汗密布如雨,喉间难以控制地溢出模糊的呜咽。 却只漏出那么一瞬,便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只将牙关咬得死死的,下颌锋利,绷成一线,在凌乱的长发下,看不清面目,勉强露出小半张侧脸,一丝血色也无。 “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混入将军府,盗取布防图?” 被绑在木枷上的人垂着头,一声不吭。 “你若肯老实交待,回头我向将军求情,或许还能饶你不死。” 仍旧是不吭声。 “除了齐王,还能有谁!咱们将军心里明镜似的,我看你还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这一回,受刑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吃力地抬了抬头,额前披散的长发滑落下去,露出很清俊的一张脸,即便地牢里光线昏暗,又满面血污,也掩不去高挺的鼻梁,和漂亮的眉眼。 他喘息了两声,才能开口,声音低哑:“我画押。” 面前的小卒陡然没有防备,竟不敢信:“什么?” “我画押招供。” 他又重复了一遍,抬眼望着远处的牢头,眼帘发颤,虚浮无力。 “你方才说的,只要我肯认,便能留我一命,希望你言而有信。” 牢头一时喜出望外,只觉连日来的辛苦,日夜刑讯,终于是没有白费,能够向自家将军交差。 也不论三七二十一,一叠声地哄这蠢人:“一定,一定,说话算话。” 另一边忙不迭地支使那小卒:“快把写好的供词拿来,快呀。” 供词很快被送到眼前。 其实一早就由专人拟定了,也没什么可看的,无非是招认齐王姜长宁,有不臣之心,遣影卫潜入羽林大将军薛晏月府上,盗取皇宫布防图,意图谋乱,其狼子野心,令人发指。 只欠一纸画押而已。 可偏偏那人不识眼色,睁着一双因连日受刑,熬得满布血丝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像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牢牢刻进脑海里。 小卒忍不住,催他:“横竖也就是那样,有什么可看的。” “主上待我不薄,我今日虽忘恩负义,供出她来,总也要看清自己招供的是什么。歪曲不实的,我不能认。” “哟呵,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清高呀。” 对面的嘴都快歪到脑后去了,嗤之以鼻。 “行吧,你爱看就看去。” “我看不清。” 他眨了眨眼,仿佛像笑,眼角一大片青紫肿胀,分外醒目。 “你们前两日打得太狠,把我的眼睛打坏了。替我拿一盏灯来。” 地牢里没有灯。 只有墙边的火盆,燃得正旺,哔剥作响,里面还丢着一柄烧红的烙铁——那本是用来对他施刑的。 牢头挥了挥手,示意小卒将火盆端去,给他照亮。 然而他又有新花样。 “把我的枷锁解开,我好画押。” “捆着也一样能画。” “我朝律法,画押须得自愿,不可逼供,不可强迫。我虽然只是低贱的影卫,也要堂堂正正地认罪,没有让人摁着按手印的道理。” 他看了看自己遍身的血污,笑得仿佛嘲讽。 “我如今这副模样,难道你们还怕我动手不成?” 牢头与小卒对视一眼,极不耐烦地点点头。 枷锁应声而落。 他此前全靠被绑在身后的木枷上,勉强不倒,此刻骤然失了外力,一下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上,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满身血迹,与地上的尘土滚作一处。 一身的狼狈。 他费力支撑起身体,却站不起来,只从唇齿间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左腿肿胀得,足有原本两倍粗,显然是在刑讯中被粗暴地折断。 那小卒才不管他,只忙着将供状塞到他眼前,又将火盆殷勤挪近。 “这回总可以画押了吧?” 他没说话,只抬头笑了一笑,伸出手来。 却并不是去按印朱。 而是径直探入火盆之中! 快如疾风,毫不犹豫。 几乎是一瞬间,就闻见了皮肉烧焦的气息。刺啦一声响,挑起了众人失声惊呼,也拧皱了他的眉。 “小蹄子竟敢耍花招!” 牢头飞起一脚,踢开火盆,炭火飞溅,几乎灼伤了他的脸。 然而已经迟了。 他下了十二分的决心,将一双手烙得几无完肤,十个指尖更是翻卷焦黑,找不出一寸好肉来。 哪还有什么画押的可能。 他被踢倒在地,一双手鲜血淋漓,不忍目睹,疼得脸色煞白,却笑得极舒畅,极安心。 “人人都知道,影卫生来最是低贱,无名无姓,自然也无法以签字作为凭据。如今我掌纹已毁,再无对证,你手里这一张废纸,若拿出去,只怕构陷齐王殿下的罪名不小。” 他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牢头顿时勃然大怒。 “我看你是真嫌命长!” 长鞭破空而来,重重落在他的身上。 那鞭子是专供刑讯所用,鞭身是一根沉重铁锁,且带倒钩,一鞭下去,立时皮开肉绽,血花飞溅。 先前被泼的一身辣椒水,已然疼到麻木,却又在此刻重新显现出厉害来。从湿透的衣衫,向新鲜的伤口深处蔓延。 如火上浇油,焚心蚀骨。 一鞭,又一鞭。 他疼得不自觉地蜷起身子,连呼吸都断续,唇角却还藏着一丝笑意。 一切如他所愿。 只要他不能活着从这里出去,他所犯下的事,便是死无对证,他的主上仍旧是光风霁月的齐王殿下,任凭旁人如何有理由猜忌,也终究不能动她分毫。 任务失败的影卫,就是废物。 能在死前为主上做最后一件事,上天待他不薄。 …… 眼前渐渐看不清了。 甚至连身上的疼痛,也显得不那么分明了。 他朦胧间只觉一阵嘈杂,似远似近,听不真切,就连牢头手中的鞭子,都好像停下了——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看来是终于要死了。 从前听闻,人将死时,会有故去的亲人前来接引。但影卫都是孤儿出身,他连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 到这一日,大约只有鬼差来拘他。 脚步声近了。 有人来拉他。 他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稍稍一碰,便疼得钻心。但那人的动作极轻柔,像是有意怕他疼,小心翼翼的,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抱进怀里。 抱进怀里。 他一怔,本已涣散的神智,都被惊得归了位。 他吃力地睁开眼。 地牢里光线昏暗,他眼前乱发披面,沾满血污和尘土,视线极模糊。但在火盆明灭的光亮里,他还是看见了一张皎洁如玉的脸。 一张他绝无可能认错,却断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主……上?” 他艰难开口,嗓音干涩,如同在梦中。 抱着他的人,想必是接到消息匆忙赶来的,不及作亲王的华贵打扮,长发只以一支玉簪松松一绾,气度却分毫不减,在这粗陋地牢中,仍如明月之姿,熠熠生辉。 她像是未曾料到他醒,闻声低头,与他的视线对上时,稍愣了一愣。但随即绽开一个淡淡的笑。 声音低柔,仿佛安抚。 她说:“别怕。” 别怕 姜长宁步入地牢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墙角常年阴湿生出的霉味一起,直往人的鼻端钻。 “殿下,您,您这是何苦呢?” 侍女紧跟在她身后,瞟一眼顷刻间颠倒了地位,被扣在墙边,既惊且惧的一众狱卒,又瞟一眼她泰然自若的神色,急得拍手跺脚。 偏又不敢与她硬碰,只能愁苦着一张脸,低声絮絮不休。 “此事咱们原不该理会,任凭别人去猜忌罢了,能耐您何。您虽是亲王,带着私兵大张旗鼓,闯到薛将军府上,到底也难看。如今将人劫走了,往后可怎么好?太师那边必定要发起难来,陛下又……唉……” 姜长宁权作没有听见。 她只大步走进地牢深处。 在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后,她才勉强分辨出,地上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身上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将身子蜷缩在一起,护着要害,面朝下,一动不动地倒在冰冷污秽的地上。 像是什么无助的小兽。 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提步上前。 侍女开了口,没拦住。她走到那男人跟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他散乱的头发。 还是个少年。 尽管满面血污,看不大清相貌,但眉目间还留着几分青涩稚气,作不得假。与他全身的伤一衬,让人心头难免稍有唏嘘。 她伸手在他鼻端试了试。 还好,还有气。 看来王府的影卫,的确精挑细选,底子过硬。 “殿下小心脏了手,”侍女在一旁拉她,“您若有心开恩,留他一命,奴婢唤一个兵来将他背回去,也就是了……哎呀!殿下……” 姜长宁没有理会。 她只是很平静地,将这人扶起来,丝毫不顾他身上的血污,染脏了她绸缎锦绣的衣裙。 这人先前伏在地上,如同死了一样,这会儿被她一挪动,倒是有了声响。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没睁眼,只是眉头忍不住蹙紧了,唇上煞白。 这就是训练有素的影卫吗。 就连在昏迷之中,也会本能地忍着疼,不肯稍微大声地呼痛,哪怕一声。 她的眼中暗了暗,没说话。 只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柔,一点一点地,将他过到自己的臂弯里。 这人没醒,只是原本紧皱在一处的眉眼,略微放松了些,像是昏迷中脱了力,头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肩膀,最终在她的颈边靠定了,睫毛又密又长,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显得有点安静。 也行。 她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侍女都没了主意:“殿下,这,这……没的折了您的福气。您身子还没养好呢。” 她只道:“无妨。” 抱起怀里的人,就向外走。 不过,侍女说的不无道理。她的身体确实不济。 来时一路坐着马车,倒还无碍,此刻骤然抱了一个人在手上,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双臂发软,的确吃力。 她没声响,硬撑住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主上……” 低哑,虚弱,奄奄一息。 她怔了怔,才意识到是在叫她。低下头,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里密布血丝,眼眶通红,望着她的样子迷迷蒙蒙,似乎连神智都并不很清醒,夹杂着困惑、吃惊、难以置信。 唯独瞳仁干净得很,像泉水洗过的墨玉,直向着她。 她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只是对为她卖命办事,落到这步境地的人,难免有几分感念。 于是她微微笑了笑,温声道:“别怕。” 谁知这两个字,不说则已,一旦出口,下一刻,这人便骤然从她怀中挣扎起来。要不是她反应还算快,险些就让他滚落在地。 也不知伤重成这样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 “你做什么?”她不由得惊了一跳,语气不自觉地有些重。 这人立刻就不敢动了。 只缩着双手,僵在她怀里,像是一丝一毫都不敢沾染了她。眼眶通红,藏在血污后面的脸,写满惶恐。 “属下罪该万死。” “你有何罪?” “此番失手,有负主上。” “无妨。” “影卫任务失败,理应自戕,是属下贪生怕死,牵累了主上……” “晚些再说。” 怀里抱着一个人,并不轻松,尤其是对于她现在这副身子来说。 姜长宁闭了闭眼,尽可能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而不被身旁的侍女瞧出异样。尽管克制,面色仍止不住地疲惫,说话也简短。 “你若想请罪,回去再领罚就是了。眼下先别说话。” 要是再分心,她会有些支撑不住。 怀里的人立时就安静了,连一丝呼吸声都不敢有,好像她的话是什么神明敕令。 她无声弯了弯眼角。 倒还挺给人省心的。 一垂眼,余光却瞥见这人紧皱着眉头。 此刻她已经抱着他,走出了地牢,走到外面的天光下。 在春日柔和的阳光里,他满脸血污,衬着难得一小片干净地方漏出的惨白脸色,让人不免有些心惊。 他是听了她的话,没敢再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用力之大,已然咬破渗血了。不过在原本已经狼狈万分的脸上,不细看,还瞧不出来。 他紧闭着双眼,睫毛一刻不停,拼命地发抖。其后渗出来的水汽,和了脸上的血,变成浅红的小珠子,往鬓边落。 他在哭。 “你做什么?”姜长宁怔了一怔。 “对不起,主上……” 他像是想强忍的,然而一开口,哭音便止不住地露了出来。 他仿佛觉得极为失态、窘迫,谨记着她方才要他噤声,懊悔不已,想要从她怀中躲开,偏又先前让她凶过一回,不敢再惹了她不悦,于是一整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直慌得浑身都发起抖来,在她臂弯里筛糠一样。 姜长宁心里,倒一时有些复杂。 便这样怕她吗? “不用怕,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刻意放缓了声音道。 然而不说倒罢,这话一出口,她怀里的人简直是再也忍不住了,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一样,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外滚。 声音发颤,且沙哑得不成样子。 “主上,属下不配的,不配……”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深吸一口气,被她圈在肩头,却闭着眼不敢看她。 “您不应当救我的,属下这条贱命……不值得。求求您,放我下来吧,别让我……弄脏了您……” 泪水汹涌,全落在她的衣襟上。 他越慌张,越躲不开。 姜长宁一时有些头疼,心底却忍不住软了一下。 相比先前一板一眼,动不动就是死罪的样子,反倒是眼前这副模样,要可爱不少,至少有些活人气儿了。 什么影卫啊,也不过是个少年。 何况…… 她刚想起来,在这个世界,以女子为尊,男子反倒应当是软弱的。 被严刑拷打成这样,几日来,他恐怕是第一次哭吧。 “好了。” 她抱着他,也腾不开手,只勉强抚了抚他肩头,搜寻着合适的措辞。 “你此番做得很好,不必自轻自贱,我……很感激你。” 这是一个影卫,一生没有听过的话。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本能地要摇头否认,但一动,鼻梁就险些蹭到她脸颊,吓得他顷刻间不敢动了。 只僵硬着,呼吸细碎急促,全落在她颈边。 “求您不要这样说,属下这条命,生来就是您的,能为了主上而死,属下心甘情愿的。” 春日里阳光和暖。 这薛将军虽是个武将,宅子修得倒清雅,假山杨柳,错落有致,让人瞧着心里也舒畅。 姜长宁眯眼笑了笑。 “就那么急着死?” “主上……” “刚才说,这条命都是我的,对吗?” 她扭头看着倚在她肩头的少年。 那双眼睛茫然无措,面对她唐突问话,像是不解何意。眼眶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去。 春风吹起他凌乱的碎发,拂在她鬓边。透着浓重的血腥气。 但软软的,倒也不讨人厌。 “既然是我的,自然是由我说了算。今日是我想救你,留你有用,所以不许多话,也不许哭。” 她挑了挑眉,摆出一个威胁的模样,眼底却是笑着的。 “好好活着,听话。” …… 她一路抱着他,穿过花园、回廊,直到见到前厅里候着的人,脸上的笑意也没有落下来。 反倒是薛将军,薛晏月,在自己的府邸里,让她的人恭恭敬敬“请”到座上,身边站着甲胄森严的齐王府私兵,脸色不可谓不精彩。 “齐王殿下。” 她阴沉着面目,瞥一眼姜长宁怀中的血人,嫌恶地皱了皱眉,眼中既错愕,且不善。 “您虽贵为亲王,带兵闯入臣下家中,恐怕也没有道理吧。敢问您大费周章,劫走的此人,是什么来历?” 姜长宁的笑容丝毫未改。 “本王若是行事失当,改日陛下面前,自当领罚,薛将军大可放心。至于此人……” 她垂眸望一眼怀中无措的人,将他更揽紧了几分。 不顾他蓦然睁大的双眼,用下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额头。 “是本王的心上人。” 治伤 薛晏月的府邸,距她的齐王府并不很远,有马车在,不过两刻钟的工夫。 但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姜长宁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叫郎中。”她道。 侍女原想扶她,没能插上手,望一眼她怀里血腥气扑鼻的人,稍显嫌恶地皱了皱眉,又赶紧恢复了恭顺的神情。 “是,奴婢这就遣人出去请。如今天色还未暗,想来是容易的。” 姜长宁的眉头却沉了下来。 “府中没有吗?” “这……有倒是有,但您忘了,那是从前在御医院当过差的,专给王府的贵人们瞧病。他一个影卫……” 侍女欲言又止,换上一副讨好的笑意。 “殿下不必太过忧心,寻常郎中,哪里没有,此刻差人去街上找,定是请得到的。” “何必舍近求远。” 姜长宁淡淡抛下一句,已经抱着人,大步走过连廊。 “都是人,都一样医,能有什么分别。” 然而穿过前院,脚步却顿了一顿。 “他……”她迟疑着看了看怀中的人,“他住哪儿?” 侍女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追上她的步子,赔着笑脸。 “影卫都住在北门边上,那三排平房便是了。不过,他被派到薛将军府上,也有一年有余,原先的住处恐怕早就拨给别人了。奴婢这就让人腾一间屋子出来,收拾了安置,也快得很。” 竟然有一年了。 在戒备森严的羽林将军府上,他忍辱负重,小心周旋了一年,才寻到出手盗取皇宫布防图的机会。然而终究还是事败,被拷打成这副模样。 如果她今日不去,他一定会死在那间地牢里。 姜长宁低头打量怀里的少年。 少年合着双眼,满脸的血迹都干了,唯有唇上煞白,一丝血色都见不到。他一动不动地伏在她肩头上。 要不是身上伤重,随着她的步伐颠簸,偶尔还轻轻地抽一口气,她会疑心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北门边。 那是整个王府最嘈杂,最忙乱的地方,每日里仆役采买、运水送菜,都要从那里进出。别说是主子,就连有些身份的婢女下人,也不乐意踏足。 而影卫,尽管干的是卖命的差事,却显然身份低贱,不被允许在府内随意走动,才被安排在那里。 那不是个养伤的地方。 “罢了。”她思索了片刻,眉头轻轻一挑,“让郎中来南苑见我。” …… 南苑,她的寝阁。 当她将人轻轻放到床上的时候,一旁的侍女眉头拧得都快打成了死结,偏不敢忤逆她,也不敢劝,独剩自己愁苦。 好在郎中来得倒快。 在御医院当了半辈子差的老郎中,临了领了个清闲差事,来王府当值,一辈子不曾给下人瞧过病,何况是寻常人都避着走的影卫。 进门时,连提药箱的模样,都不自在。 姜长宁自不管她,只催促道:“快过来救人。” 方才在薛府时,这人虽被打得厉害,精神头倒还行,还有力气与她说话,一时惶恐起来,还能险些从她怀里挣扎得跌出去。 但不过这一会儿的工夫,眼见着就不好了,昏昏沉沉的。 一路上,不论她说什么问什么,也不答她,一眼都不瞧她。 她只怕先前那一阵清醒,是回光返照,那就坏了。 老郎中到得跟前一看,眉头也是紧皱。 “如何弄成这般模样。老身行医至今,还从未治过这样重的伤,只能答应殿下尽力一试,可不敢担保。” 姜长宁听她这样说,反倒略松了一口气。 这些当差久了的人,说话向来留三分,听这意思,大抵是能活。 于是回头吩咐:“越冬,去备热水,还有烈酒来。” 身旁侍女连忙答应着去了。 老郎中一面打开药箱,摆出她的物什,一面交待:“将他的衣裳脱了。” 姜长宁闻言怔了一下。 越冬不在,能打下手的便唯有她。 人命关天的时候,也容不得忸怩。 于是依言坐到床边,将人拉起来。 这人浑身的衣裳,早已不知被血浸透了多少遍,有些陈旧的伤处,已经板结了,血痂将皮肉与衣料牢牢粘在一起,难分彼此。 她手上稍一用力,就听这人唇齿间轻轻吸气。 无法,只得等水送了进来,用热水细细地敷。 血污过了水,被重新化开,汇成蜿蜒的红色小溪,弄得床褥上,她的衣衫上,到处都是。 “主上,”这人虚弱睁眼,瞧着她被染脏的衣袖,“您别……” 姜长宁不理他。 用热水敷过的衣衫,勉强能脱下来了,她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剥,遇见血痂太重的地方,就用打湿了的手帕慢慢地擦,以防弄疼了他。 这人浑身绷得笔直,比身下的床板还要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用余光看见,他的手紧紧抠着被单。 十指血肉模糊得厉害,也不知道受的什么严刑。但骨节依然修长好看,像竹子。 剥到最里一层时,他无声地将双臂夹紧了,姜长宁稍用了些力,没能将衣服抽出来。 “放松些。”她道。 这人一声不吭,并不敢违抗她,但却摆出了一副宁死也不肯与里衣分离的架势。 姜长宁无奈叹了口气。 “郎中都在这儿了,你这样,怎么替你医治?” 她假装没看见老郎中探究的眼神,将声音放柔了些。 “听话。” 是挺听话的。 不论怎么说,终究还是任凭她摆布,脱成了干干净净的一个人,由着老郎中细细检查伤势。 她没有帮得上手的地方,搬了张矮凳坐在床头,端详这人。 脸上的血迹不那样要紧,便没急着擦,因而他究竟长成什么模样,她也看不大分明,只瞧见露在外面的耳廓,通红,红得滴血。 她不由抿了抿嘴,有些好笑。 但视线落到他身上时,又将笑意收了回去。 他被看了身子,固然是羞得无地自处,但说实话,没什么可看的。 遍身的伤口,大大小小,触目惊心,许多地方一看就已经感染发炎了。那些刑讯的手段最阴,最是折磨人,地牢中又肮脏,两相一合,眼看着是不好。 那老郎中亦是唏嘘不已,将伤口一处处检查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样糟践人的手段,亏他们想得出来。” 她扭头向姜长宁道:“劳驾殿下,替我按紧些。” 姜长宁飞快地领会了。 伤势太棘手,须得用烈酒消毒。 第一口酒喷下去,面前的人双眼就蓦地睁大了,整个身子都从床上弓起来,咽喉里发出模糊的喊声。 她谨遵郎中的叮嘱,双手将他按住。 “不能动,在上药。” 这人痛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双眼直勾勾望着房梁,呼吸又快,又破碎,拼命地发着抖,额头连同脖颈上,顷刻间布满了汗珠。 只眨了眨睫毛,示意他明白。 像是唯恐她说他,在最初那一阵疼过了后,连喊都不敢喊了,只实在忍不住时,才吸几口气,带着颤抖的鼻音。 呜呜咽咽的,有些像是在哭。 让人看着可怜。 “没事,”姜长宁低声道,“能喊。” 他摇了摇头,将下唇咬得一片惨白。 不过这副模样,倒是比先前令人放心些。 先前她抱着他回来,这人一路上都不动,也没有声响,她还以为他是真的要死了。 她叹了一口气,从郎中那里取过一块浸了药的布帛,轻轻敷在他胸前的鞭伤上。 这人却全身猛地一颤,将脊背紧紧贴着床板,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连说话都磕绊:“主,主上?” 要不是身上实在伤重,她疑心他都会跳起来,一躲三丈远。 “怎么了,我这样吓人吗?” 她拿布帛替他擦拭着伤口。 “我虽不是郎中,这点小事,倒还出不了错吧。” 她只是瞧那老郎中忙不过来,搭一把手罢了。闲着也是闲着。 床上的人没答话,躺得笔挺,脸端正地冲着房梁,一眼也不看她。 只是她手底下,刚刚拭去血污的肌肤,慢慢地红了。粉意一点一点地透出来,让人想瞧不见都不行。 姜长宁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哦,他没穿衣服。 她亲手脱的。 于是手颤了颤,迟疑着又将布帛放下,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望向窗外。 到太阳要落山的时候,老郎中终于处理完了全部的伤口,长舒一口气,显见得也累得不轻。 姜长宁沾了满身的血,也被请出去沐浴更衣。 屋子里自有下人收拾。 待她休整妥当,披着犹带水汽的长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老郎中还候在花厅里,见了她,先起身作揖。 “坐吧,今日有劳了。” 姜长宁向她点点头,坐下时,自己先咳了几声。 一旁的越冬忙端上润肺的杏仁茶来,她接过来喝了两口。 对面老郎中便眯了眯眼。见左右没有外人,才开口。 “殿下前些日子中的毒,委实厉害,虽说侥幸没有大碍,但还须好生将养,少留病根。殿下今日这一番劳累,恕老身直言,实在不应该。” 姜长宁的目光微暗了一瞬,垂眼笑笑。 “您教训得是,我定当注意。” “哼,倒和我老婆子摆这套。” “不知方才那人,伤势如何了?” “比殿下强些。” 这白发老妪揶揄地瞧她一眼。 “他的伤虽多,乍看可怖,但好在不曾伤及要害,于性命大抵是无碍。只消安心静养,不愁好不起来。只是男儿家,往后模样难免不好看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些都是小事。” “另外,他的左腿被打折过,又拖得太久,老身尽力替他接了骨,但能养回几成,眼下还瞧不出来。往后或许不良于行,也得有个准备。” 送走了这老郎中,姜长宁浅浅吁了一口气。 看来,薛府上的那些人,对他用尽酷刑,意在要他供认出幕后主使,而并不愿轻易取其性命,伤得虽重,下的却并非死手。 比她预想中要好许多。 “殿下,”越冬殷勤上前,“您今日着实累得不轻,饭菜已经备在偏厅了,不妨用过饭早些……” “晚些用吧。” 她站起身,拢了拢犹自湿润的发尾。 “我去瞧瞧他。” …… 夜风透着微凉,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推开门时,只见房里点着灯,地上的血衣,包扎的布帛,一应瓶瓶罐罐,都已经被下人收拾妥当。 有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走近前去。 脸上的血污都擦干净了,原来是很俊秀的一个少年。鼻梁高挺,眉目舒朗,哪怕合着眼,眼尾的弧度也如桃花。 如果眼帘没有抖动得那样厉害,就更好了。 她看着这人拼死紧闭双眼,对她的脚步声仿若未闻,不由哭笑不得。 何故离了薛府之后,便一直闷声不响的。 要不是郎中说他性命无忧,她还当是真棘手了。 “我没有那样吓人吧。” 她随意往床边一坐,淡淡环视了一圈四周。 “我的住处就在隔壁,有事同下人说,或是叫他们来禀报我,不必羞于开口,安心养伤。” 这一回,床上的人倒是有了反应,只是声音小得如同蚊蚋。 “主上……不必这样待我。” “哦?” “属下卑贱,不配与主上同居一院。请主上开恩,允许属下回自己的住处养伤。” “回哪儿去啊。” 姜长宁不由好笑。 “先不说影卫的住处简陋,不宜静养,单说你被派出去一年,原先的屋子必定是不在了。如今若要回去,少不得旁人给你腾地方,看在本王的面子上,他们必不敢怠慢。那才是当真在给别人添麻烦。” 她看着这人脸上显露出来的窘迫,摇头笑笑。 “别多想,住着吧。” 这人既不答应,也不谢恩。 好一会儿,才极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太轻了,她没有听见。 “说什么?大声些。” 她一回头,却见他不知何时,半张脸都蒙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黑白分明,在灯火的映照下,眼尾仿佛还有些微红。 睫毛抖动得厉害。 像是窘迫极了,但又不敢违命。 最终心一横,将眼一闭。 “求主上,给我些时间。” “什么?” “我只须休养一月……不,半月就行了,我能伺候的……” 他脸上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声音都发抖,像是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却还要一字一句,从唇齿间往外挤。 “但是,主上别说我是您的……心上人。我,我不配的……” 姜长宁一时愣住。 半晌,才哧地一声笑出来。 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呀。 难怪从薛府出来,就少言寡语的,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就为了这个? “你还当真了?” 哄人 面前的人一怔,眼中半是无措,半是羞愧,脸飞快地就红了。 原本便将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此刻更往下躲了几分,几乎将整个人兜头蒙住,只露出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 姜长宁也不在意,只笑笑。 “我要闯入薛府,将你带走,必得有个由头。” 她按了按犹自滞闷的胸口。 “仓促之间,权宜之计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身旁很久没有动静。 她一扭头,只见这人在被窝里蒙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像是个打定主意要做地鼠的架势。 她有些疑心他伤重气闷,会憋死在里面,于是伸手戳戳他。 “做什么?” 不理她。 “出来说话。” 还不理她。 她无法,只得伸手去掀他被子。 这人在里面,像是悄悄拿手攥着,与她僵持了一下,终究不敢硬犟,还是任由她掀开了。 只见里面的少年,一张脸通通红,双唇却紧紧地抿着,没有什么血色,闭着眼不瞧她。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洇得包扎的白布帛上不小一片,很有些可怜。 她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少年不答,只眼帘合着,动得飞快,显见得心里挣扎得厉害,只独自憋着,一个字不说。 渐渐地,连睫毛都湿了。被打湿的小扇子,格外黑密,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衬着眼角未褪的青紫,让人很难忍心。 “欸,”姜长宁放低声音喊他,“好端端的,干什么?”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悄悄扑动了烛火。 很久,久到拖延不过去了,少年才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属下愚钝,罪该万死。” “说的什么呀?” “待属下能走动了,便立刻离开南苑。方才的话……求主上忘了,不要放在心上。” “……” 她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先前都说了什么。 他是她的人,一生为她生,为她死,自幼生长在王府,影卫训练的别院,轻易不得外出,所见只有小小的一方天地,终年只有那样几个人。 她为了反将薛晏月一军,随口扯谎,他便能当了真。 他自知身份微贱,满心想着不配称她的心上人,面对她的骤然垂青,当是惊慌又无措,既羞且怯,难以置信。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与决心,才主动请求,伤愈后愿意无名无分,侍奉在她身边。 怎料她此刻才同他说,那不过是一计罢了。 这个世界,是以女子为尊,男子三从四德,守身如玉。 即便他再怎么风里来雨里去,沾染的是刀剑血腥,他终究也还是一个男子,且年纪很轻。 他如何受得了。 只怕此刻,心里已然是羞愤欲死了。 “我……” 她心中有愧,觉得自己的确欠了考量,但以如今的身份,若要道歉,既不合适,只怕他也不敢应。 于是斟酌片刻,郑重道:“你放心,我会负责。” 于公,他是为了她尽忠职守,落得如今的地步。影卫出身原本就低,身上落了伤,只怕往后更不好许人家。 于私,先前替他治伤时,事急从权,她亲手扒了他的衣裳。在此间,事关名节,想必于男子是天大的侮辱。 他虽忠诚于她,明面上不可能流露出来,但心里难免要有想头。 她不是心硬的人。 待眼前的事解决完了,过后寻个时机,将他收作侧室便是。 从此安居深宅大院,衣食无忧,不必再做掉脑袋的差事。即便有名无实,于他而言,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然而她想得虽好,却架不住有人并不领情。 “主上不用这样的。” “为何?” “主上是因为我受伤,又看过了……我的身子,于心不忍,才格外开恩。主上有这样的心,属下就是死一万次,也可以的。” 小影卫望着她,眼里亮晶晶的。 “但是,属下配不上这样的好意。” “你不必……” “影卫是最低贱的人,都不能当男子看,身子瞧了便瞧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主上不用放在心上。” 他这会儿,像是平静下来了,说话格外流畅。 只是姜长宁坐在床沿上,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板,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栗,掩不过去。 他仰起下巴,又闭上了眼睛。 “主上今日去薛府,有要事谋划,属下都明白的,不必为我浪费时间。主上劳累了一日,早些歇息吧。” 果然是王府自幼训练出来的。 很聪明,也很懂事。 只是呼吸里带着的那一丝颤音,让姜长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单是有要事。”她道。 这人没答话,的确也没法接。 只无措望向她。 “也是为了救你。” “……主上?” 房中被下人刻意点上了熏香,却也遮不尽他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味。 他像是自己也觉察到了,羞愧地向床里侧缩了一缩,只是重伤在身,被包得像个小粽子似的,能挪动得也十分有限。 瞧他的模样,大约是很不好意思她坐在身侧,但又不敢开口。 她刚洗过的长发,发尾还带着湿气,和茉莉膏的淡香。不留神滴了几滴水珠,落在他盖的锦被边沿,悄悄地洇开。 姜长宁垂下眉眼,笑了一笑。 “怎么了,很吃惊吗?” “……” “我固然是要与薛晏月周旋,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 “……” “若我置你性命于不顾,这样的人,就不值得你效命。” “主上……” 这人嗫嚅了一句,嘴唇动了又动,往后的话,没能再说出来。只是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闪烁得,像有星星。 姜长宁无声扬了扬眼尾。 这么好哄?像玻璃做的人似的。 “开心些了吗?”她轻声问。 眼前人怔了怔,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一下偏过头去,只死死盯着暗如墨色的窗外,不看她。 “主上,您,您该回去了。” “你是不是在赶……” “没有!” 小影卫窘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又像觉察了自己的失礼,慌忙又落回去。 “只是,只是主上已经辛苦一天了,夜深了,还在属下这里,让外人知道了不好。不,也不是……您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越说越乱,仓促失措。 姜长宁摇头笑笑,也不想难为他,嘱咐了一声安心静养,也就径自出门了。 外面越冬已经候了多时,见着她出来,忙忙地奉上饭前盥手的水,又要让人传菜。 被她拦住了。 “不忙,”她道,“他如今重伤在身,多有不便,你记得拨几个可靠能干的侍人过去,仔细照应着。” “是,奴婢这就去办。” “他是苦出身,不懂使唤人,也不好意思开口。有什么缺的要的,你多上心一些,别短了他的。” “奴婢明白。” 越冬抬眼觑她,声音低低的:“殿下也是难得了。” 姜长宁不言,只将手浸在盛满热水的铜盆中,只觉一整日的疲乏,到此时才舒出一口气,精神一松下来,脑仁一跳一跳地胀痛。 越冬察言观色,小心讨她开心。 “殿下今日累着了,厨房送了安神补气的燕窝羹,用暖炉热着呢,您一会儿饭后喝了,奴婢再替您按按肩背,松泛一下筋骨。” “不必了。” “那……” “那些饭菜,叫人送去他房里吧。他刚受过刑讯,胃口大约不济,让他不必拘着,拣喜欢的,能吃多少便是多少,早些歇下。” 侍女脸上终于现出惊愕神色:“那殿下您呢?” 姜长宁接过一旁小婢子奉上的帕子,将手慢条斯理擦干,回头微微一笑。 “我自然是要……去花楼寻欢。” 花楼 花楼,名为春风楼。 坐落在京城最热闹的坊市,香风细细,灯火通明,来往的皆是些有头有脸的客人。 马车到得门前,将将停稳,已有美貌的男子迎上前来,素手白皙,挑开门帘。 “奴家见过齐王殿下。今夜业已二更,奴家还以为殿下不会来了。” 姜长宁就着他的手,下了马车,似乎很是习以为常。 只淡笑笑:“你怎么就知道是本王。” “殿下岂非说笑了。” 男子以袖掩唇,笑得明媚,眼中波光婉转。 “齐王府的马车,咱们楼中上上下下,又有几个不认得呢。只是殿下近一阵,也不知忙些什么,可是有日子不曾来了。一会儿哥哥和其他兄弟们见了您,要罚您的酒,您也只有受着了。” 显见得她是常来常往,早已熟络了的。连这楼里的小倌,都敢与她打趣。 姜长宁垂了垂眸。 听闻她这副身躯的原主,在全京城眼中,是个逍遥闲王,每日里最喜结交闲游,常流连于花楼酒肆,来往的净是些文人墨客、烟花佳人,自诩第一风流。 众人皆在背后笑她,面上则是众星捧月,奉承不休。只为她出手阔绰,一时高兴随手散财,便够周遭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只有回家偷着乐的份儿。 这样的一位金主,花楼小倌自然没有不爱她的道理。 身旁的越冬却是忧心忡忡。 “殿下,入夜而不安寝,原本就损元气,您这一来,少不得又要饮酒。您也多少保重自身吧,可不能同从前一样没数,您如今的身子……” 话到一半,又自己吞了回去。 齐王中毒,乃是秘辛,自然不能在外人面前提及。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长宁让迎上来的一众小倌,语笑晏晏地簇拥进去。 进了楼,便更热闹。 左一个美人手执团扇,作势嗔她,道她如何一连许久不来,怕不是在外头有了新欢,将这楼里的兄弟们都抛在脑后了。 右一个贵女醉眼朦胧,遥遥同她招呼,脚下都踉跄得站不稳了,还叫嚷着要改日一醉方休。 姜长宁不由揉了揉额角。 看来她在此地,人缘甚佳。 “你们这样多人围着本王,本王心里自然极是受用,只怕旁的客人要吃心,反倒扰了你们的生意,那便不好了。” 她暧昧笑笑,很散漫地抬手,伸了个懒腰。 “大厅太喧闹,本王不喜。不知诸位佳人,有谁陪我去雅间饮酒?” 不料面前众人,非但不争抢相邀,反倒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是谁头一个,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一时间笑得花枝乱颤,不可收拾。 还是先前将她引入楼中的那小倌,好容易将笑意收敛几分。 “殿下就别拿我们几个玩笑了。我们不过蒲柳之姿,哪里有福分相伴殿下左右呢。” “哦?” “有哥哥在,殿下的眼里,何曾装下过我们了。许久不来,今日倒拿我们打起趣来,实在烦人得紧。” 他还待再说,却有一个清越声音,遥遥从顶头上方传来。 “齐王殿下,莫不是已经瞧不上我了。” 她一抬头,只见挑高的大厅正中,一道雕花楼梯气势恢宏,仿佛飞虹,自半空分作两股,分别连至二楼左右的连廊。 有一男子,正由其上缓步而下。 身形颀长,风姿卓然,端的是非凡人物。 一头长发,竟是白的。 他走到面前,用一双凤眸,将姜长宁轻轻一扫,似笑非笑:“殿下若是瞧厌了我,想要我手底下哪个小倌儿来陪,也大可以开口,何必为难呢。” 姜长宁恍然明白过来。 这便是他们口中的“哥哥”,这座花楼的主事。 竟然是这样一号人物。 她不动声色,只笑笑:“好端端的,吃的什么飞醋。” 又回头向那些瞧热闹的小倌,挑眉揶揄:“瞧见没有,若是惹恼了你们主事,只怕将本王赶出门去,又是十天半个月进不了这大门了。” 众人乐得听笑话,自然又是一阵打趣不提。 那白发男子瞥她一眼,神色仍是懒怠,修长双手却已挽上她的手臂。广袖翩然,似温柔乡,无声将她向楼上引。 徒留身后随侍的越冬,进退两难:“殿下。” 姜长宁回头望了望她,面对那男子玩味的目光,轻佻一笑。 “她跟在本王身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往常如何招待她,如今也依例,便是了。” 楼梯下的小倌们一听,可来了劲头,纷纷嬉笑着去拉越冬。 这个道:“姐姐俊俏,就是放不开些。” 那个道:“殿下既将你托付给我们,今夜可是我们说了算了。” 只见越冬满脸苦相,手脚僵硬,挣扎不过,顷刻间就被推着远去了,没入花楼的酒色喧嚣中。 姜长宁让身旁的人挽着,一路拾级而上,最终进到一处僻静雅间里。 屋内陈设雅致,床帐柔软,不见笙箫,要是不知道此间是烟花之地,她还只道是客栈驿馆,舒适的歇脚之所。 那主事合上门,先倒了一杯茶与她。 抬头时,已经褪去慵懒神情,浅浅勾唇。 “殿下这些日子,还无碍吧?” 姜长宁接过茶喝了一口,先挑挑眉:“有些烫。” 随后才平淡道:“嗯,近来有些忙,没顾得上过来。” 眼前人的笑意,就变得更耐人寻味了。 “也对,不过是忙着中了一趟毒罢了。齐王殿下,也是贵人事多。” 盏中零星茶叶,沉沉浮浮。 姜长宁沉默了一瞬,还不待应答,手中的茶盏就骤然被人接了过去。 那人的手,像是不经意与她相触,肌肤细腻、微凉,如同冷玉一般。 “既然烫,就别喝了。” 他倾身过来,指尖抚上她的肩头,轻缓地滑下去,将她衣上的褶皱展平。垂落的眼睫,仿佛鸦羽。 “殿下的事,我都知道。” “你……” “今日里殿下去薛将军府上,耍了好大的一通威风,与您平日里当真是半点也不像。真是的,就不怕旁人猜忌,传出不好听的话来?” 他指尖移到了她的衣带上,停留着不动,抬眼觑她,意味深长。 “那小影卫,就这样让人喜欢?” 姜长宁眉心突地一跳。 这人,比她想的还要更有手段些。 一时出神,冷不防胸口一阵抽痛,没忍住,咳出了声,脸色大约是难看。 面前的人轻飘飘瞥她一眼,摇摇头:“就这点出息,还充什么能耐呀。” 说罢,也懒得理她,原样抛下她的衣带,只自顾自走到一边,将灯吹熄得只剩一盏。 房中骤然昏暗下来。 “殿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忙了一日,漏夜还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我心里自然有数了,又何必再提。” 他轻轻松松地,摘下自己的发簪。 满头雪发,顷刻间铺了半肩,如飞瀑银光。 “睡吧。” 姜长宁不动。 他回头望她一眼,哧地笑了:“怎么,要我办事,却连一夜都不肯同我睡。殿下,会不会太过薄情了?” 她闭了闭眼。 淡淡冷香,与男子的双臂一起,将她环住。罩衫轻飘飘落地,也无人去拾。 她被推着,按倒在床榻上。轻绡床帐顷刻间落下,隔出一方旖旎。 那男子半伏在她身上,神情玩味。 如雪长发,皆垂落在她的鬓边。 “殿下今日,仿佛格外冷淡些。想来是与我相识这么久,终于觉出腻了,连唤我一声都懒怠。总不会连我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吧?” 他用食指,绕着自己一缕长发拨弄,发尾软软的,故意扫在她的颈间。 “我叫烟罗,软如云霞的烟罗。” 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圈,从她身上翻下去,径自背过身。 “睡了。” …… 次日,姜长宁是被克制又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勉强睁开眼时,只见日上三竿,身旁没有人。那名唤烟罗的男子,早已起身了,正悠悠然坐在桌边,翻一卷书。 只是起身了,也不好好穿衣服。一袭浅雪青的纱衣,半透不透,显见得不是能正经见人的。 听见动静,幽幽回头瞧她一眼。 “殿下醒了?那我可终于能开门了。吵也吵死人。” 姜长宁蹙着眉,将身子撑起来。 如郎中所说,她所中的毒,有些厉害,原本底子也没养好,昨日再一番劳累,此刻骤然起身,只觉五脏六腑都不是滋味,虚脱得厉害。 但她硬忍住了。 刚整理好脸色,外面的人便进了屋,打头的是个熟悉的声音:“殿下,您可算……哎呀……” 话到一半,就咬了舌头。 越冬站在屋子中央,仓皇侧过身去,拿手遮着眼睛。 “殿下,要不然您,您先更衣停当,再接旨也不迟。” 姜长宁看了一眼令侍女不忍直视的东西。 是她和烟罗的外衫。 被随手抛在地上,混作一处,在大亮的天光下,确是耐人寻味的好风景。 “无妨。” 她晃晃悠悠地,起身捡了衣裳来穿,嗓音还透着晨起的沙哑。 “本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有话,不妨现在就说吧。” 越冬方才说,接旨。 果然,她身后站着的一人,是宫女服色,只是方才圆滑,隐在门边不出声,这会儿才上前来,小心打量着屋内光景,神色很有些暧昧。 她袖着手,清清嗓子:“齐王殿下,陛下有旨,请您进宫一趟。” 姜长宁并不掩饰讶异:“姑姑倒是消息灵通,知道到这里寻本王。” 对面就笑笑:“哪儿呀,奴婢先去的齐王府,扑了个空,幸亏有人指点,这才循着过来了。殿下逍遥,倒让奴婢好找。” 模样是恭敬的,话里的揶揄却一目了然。 姜长宁也不以为意,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本王就知道,有这么一遭。只可惜,要是能先吃一口早点心垫垫,该多好。” “……” “本王说笑的。罢了,姑姑,请。” ……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她一路向皇宫去。 进了宫门,便不能再乘车了,任凭是谁,都得靠双腿恭恭敬敬,一步一步走到未央宫,觐见陛下。 这是天女的威仪。 她沉溺于烟花柳巷,让传旨的姑姑一通好找,是以来得迟了。今日的其余事主,皆比她到得早,大约已经候了多时了。 分别是羽林大将军薛晏月,和太师萧玉书。 见了她,皆是面色不善。 姜长宁在御前宫女的指引下,行过了礼,得令平身,才敢端详高座上的那位九五之尊。 姜煜,当朝帝王,年长她二十有余的长姐。 即便常年醉心修道,在宫中养着上百名术士,以替她炼制丹药,供她延年益寿,她也早已经不年轻了。 鬓角已然半染白霜。浑浊昏沉的双眼,令人十分疑心,那些丹药于她,究竟起到了助益,或是截然相悖。 “你是……齐王。” 她从高座上倾身向前,皱着眉头,像是费力打量了殿中人许久,才点点头,仿佛在应证自己的判断。 “老七。” 姜长宁恭顺地拱手应声:“臣妹恭祝陛下福寿安康。” 她们二人,既非同父,年岁差距又太大,向来也不熟悉。自从她封王开府后,应当是很少见了。 “唔。” 座上的人点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又靠坐回去,身子斜斜倚在椅背上。 明明是刚开春的天,身子骨弱些的人,早晚还要加一件薄棉衣,这位陛下却不但穿得单薄,一旁还有人给打着扇。 “你干嘛来了?” 一句话,问得在场众人,无不错愕。 还是御前的宫女低声提醒:“陛下忘了,是为齐王殿下昨日带私兵,闯入薛将军府上一事。” “哦,对,是朕让人传的你。” 姜煜挪动了一下身子,神情恹恹的。 “说说吧,为什么呀?” “为了劫人。” “劫人?” 姜长宁面色坦荡,甚至眼角挂着几分笑意。 “如陛下所闻,臣妹昨日大动干戈,领着我王府私兵,闯进薛将军府上,将薛将军与一众家丁下人,尽数扣了,只为从地牢中劫走一名男子。” 她扭头向一旁的薛晏月,点点头。 “薛将军所述,没有半分虚言。” 这般不问自招,倒是令人始料未及。 薛晏月让她搅得,一时不知所措,竟转向身旁人,以目光求助。 旁边立着的人便轻哼了一声。 “齐王殿下,倒是认得干脆,敢作敢当。” 她面上不如何作色,目中却透出精光。 “只是,这男子是什么来历,如何混进薛将军府上,又是为了什么目的。齐王殿下,是否应当在陛下面前,和盘托出?” 姜长宁静静望着她。 萧玉书,当朝太师,自皇帝潜龙起,便辅佐在侧。其地位难以撼动,其心机城府,更深不可测。 当今圣上昏聩,沉溺仙道,已不堪理政,朝堂上的一风一雨,大半都是她的手笔。 羽林大将军薛晏月何足惧。 背后操纵的是她罢了。 姜长宁沉默了片刻,露出一个惭愧,又有些心虚的笑容。 “一个男子而已,能有什么。还劳太师与薛将军,一状告到陛下跟前,实在令臣妹过意不去得很。臣妹生性不羁,上不得台面,陛下也是知道的。如此兴师动众,给陛下添麻烦,臣妹惶恐不已。” “齐王慎言。” 座上之人尚未开口,萧玉书已经冷冷一眼,斜了过来。 “未央宫是什么地方。齐王殿下平日里逍遥放浪,没有正形,也就罢了,可要是到了陛下跟前,还拿出这一副派头来,只怕要落一个御前失仪之罪。还望齐王知道轻重。” 她转身,向殿上一拱手。 “陛下,薛将军统帅北门羽林军,领着皇城大防的职责,非同小可。据臣所闻,昨日被齐王殿下劫走的那名男子,乃是意图盗取皇宫布防图,失手被捕,才遭严加拷问。齐王殿下此时强行将人掳走,实在耐人寻味。” 说着,又看姜长宁一眼,口中低念了一句佛,垂眸盯着脚下青砖。 “齐王殿下与陛下乃是手足,臣百般不愿猜忌齐王。然为陛下安危计,为我朝国祚计,若是齐王殿下不能解释一二,只怕难以服众。” 殿中一时极安静。 连宫人手中轻摇的罗扇,掀起的微微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年近半百的帝王眯起眼来,仔细端详她的幼妹。 “老七,你说呢?” 姜长宁在满殿如针的目光注视下,沉默了片刻,讪讪笑了一笑。 “太师所提的男子,他在薛将军府中究竟如何行事,臣妹的确不知。” “齐王这是要撇清干系不成?” “将军误会了。” 她转向仿佛终于寻到了她的破绽,虎视眈眈,想要将她扑食的薛晏月,忽地勾起唇角,笑得似乎苦涩,又似乎怨愤。 “本王的心上人,被你夺去,藏在府中,一晃便是年余。他在你府上,做过哪些事,受过什么苦楚,本王又能如何知道。” “……你血口喷人!” 薛晏月被气得勃然作色,也不顾是在御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骂。 还是管事宫女轻咳了一声:“将军不要错了规矩。” 于是少不得硬忍下来,只气得脸红脖子粗,急着向帝王辩白。 “陛下明鉴,臣何时做过那等丑事,岂不滑天下之大稽。您切莫听她胡言乱语,那分明就是她派来的细作、影卫,她不但怀有狼子野心,如今还混淆圣听,陛下可不要上她的当!” 一介武人,越激动,越乱方寸。 座上之人似是让她嚷得头疼,不耐烦地皱起眉,抬手按了按额角。 一旁立刻有机灵的侍人,取出薄荷膏来,以小银签子挑在手上,又细细替她按揉太阳穴,口中柔声道:“陛下不要动气,小心损了仙元。” 帝王应了一声,倚靠在他怀里,顺带着在他敞得未免过低的前襟上,将手摸了一把。 此情此景,殿中众人纷纷垂首,作眼观鼻、鼻观心之状。 薛晏月不是个机灵的人,被这一幕堵得瞠目结舌。萧玉书睨她一眼,以目光示意,不可再造次。 姜长宁仰头望着那神色昏沉,仿佛对眼前诸事皆不关心的人。 过了半晌,见她眉头稍松,才轻声开口。 “陛下,薛将军身上的职责干系重大,太师要疑我,当殿责我,也在情理之中。但既是撇开了脸面,闹到陛下面前断案子,总也得准许臣妹替自己辩解几句,不然岂不是天下第一冤枉人了。” “你说来听听。” “臣妹今日心急火燎,闯入薛将军府上,将人亲手抱了出来,情急之下,是何情状,薛府随意一人,皆能目睹。若为一个低贱影卫,何苦做到如此地步。” 她抬头,笑得有些苦。 “臣妹虽平日里荒诞不经,但也没有到了这个份上吧。” 她道:“皇姐。” 她的皇姐倚在侍人的怀里,垂眸看着她。 影卫,如其名,是见不得光的人。 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京城中的皇亲贵戚,家中多少都有。或是为了暗中防卫,或是为了代行一些明面上不好意思的事,用处多得很,人人皆不以为怪。 只一样。 这个行当,是过不了明路的,又必得是孤儿穷苦出身,自幼严苛训练,死心塌地。相比人,他们更像是主人身边,沉默又锋利的一柄锐器,一件死物。 若是女子,或还有娶夫成家的机会。但若是男子,那便大多是孤独终老。 主人家好心的,或许在他们无力当差后,还能给一间屋住,给一口饭吃。若是遇见心硬些的,打发了出去,流落街头,饥寒困苦,不知所踪,也是常有。 毕竟说到底,这样的男子,不是良家。 每日训练苛刻,泥里来血里去,脾性古怪,不能温柔持家不说,单说身子,也没准让人瞧过多少回了呢。 堂堂亲王,会将这样的人看得入眼吗。 座上的帝王,目中幽暗,以手支颌,似乎在认真地审视这其中的可能。 姜长宁便拱了拱手。 “恳请陛下明鉴。若是陛下不介怀,其实臣妹今日前来,还带了证人。” “哦?证人?” “春风楼的主事烟罗,随臣妹一同来的,就候在宫门外的马车上。假如陛下有意,随时可以遣人传来问话。” “荒唐。” 萧玉书再也听不下去,愤愤一拂袖。 “齐王殿下虽然平日与三教九流交游,引以为常事,可在御前还是警醒些的好。这等烟花柳巷之人,怎可入大内森严之地?传出去,宫中还成什么了。” “无妨。” “陛下……” “朕说无妨。” 姜煜懒倦倦的,拔下发间金簪搔了搔头,不以为意地笑笑。 “太师何故动气。从朕还在潜邸的时候,你的规矩就大。” 萧玉书嘴角抽动几番,显然就差一句有辱斯文。 但终究只能垂下首来,赔了个笑。 眼看着姜煜饶有兴致地,转头向姜长宁:“春风楼?京城最大的那一家花楼?” “正是,陛下博闻。”后者轻声应。 顿了顿,还抬眼带笑,似乎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主事烟罗,风姿无双,坊间闻名。” 座上的帝王,脸上便漾开一个别有意味的笑,透着某种心照不宣。 “嗯,朕也有所耳闻。总在想,这与宫中梨园的舞伎,能有多大的分别。别是市井小民没有见过世面,夸大其词。但是……” 她清了清嗓子,将身子坐直了些。 “既是老七你也如此说,朕倒是不可不信。来人,传他进来觐见。” …… 任凭萧玉书与薛晏月如何气闷,终究皇命难违。 不消多时,那一袭雪肤银发的身影,便从殿外遥遥地过来了。人如其名,缥缈温柔,真如一拢云雾一般。 进了殿,俯身下拜,不见寻常人面圣的忐忑,仍是不疾不徐,声如清泉。 “草民烟罗,叩见圣上,愿圣上福祚绵长。” 姜长宁偷着打量了一眼。 嗯,至少这一回,衣裳是穿齐整了。只是以他的姿容,恐怕越是齐整,反而越容易让人心猿意马。 果不其然,她眼见得那位陛下,目中亮了一亮,一抬手,身侧侍奉的侍人,立刻识趣地退开。 “你就是老七说的证人。” 烟罗似是微微错愕了一瞬,漂亮的凤目中,竟露出几分懵懂。 烟雨迷蒙的,确是好看。 随即才歉然低下头:“陛下说笑了,草民不过一介花楼男子,微贱之身,哪里配做什么证人。不过是陛下宽宏,允我上殿,问几句话,我也不知答得好与不好,只求陛下不要见怪。” 姜煜将他细看几眼,笑了笑。 “何故惶恐。依朕看,你很懂礼数。” “陛下抬爱,草民愧不敢当。” “你既随着老七一同来,今日这样大阵仗,闹的什么,想必你心里也知道。她们口中那男子,你认得吗?” 烟罗敛袂,再次下拜。 “草民不敢有半句虚言。陛下问的,若是昨日齐王殿下从薛将军府上劫走的那名男子,草民想要撇清干系,怕也不能。” 他抬眸,眼中波光盈盈。 “他从前,是我春风楼的小倌。” 交锋 一语落,满殿无声。 就连在御前当差,沉稳惯了的宫人,也少不得有几个,偷偷抬头觑一眼,眼中讶异与戏谑交织,闪动着促狭的光芒。 薛晏月狠狠一愣,当即反驳。 “主事的,你可不能昧着良心这样说。我在你们楼中,也是常来常往了,照拂了不少生意,何时见过……” 一旁萧玉书便是想要阻拦,也来不及。 只得闭了闭眼,沉沉吐一口气,显见得不愿与这蠢人说话。 烟罗似是让她大声惊着了,稍稍向后避了一避,才露出惶惑的一个笑。 “将军怕不是忘了,这还是去岁二月间,您亲自从我们楼里赎走的呢。那时的天气,可不如现在暖,还有些飘小雪,我还同您打趣儿,道是为了佳人,哪怕下着刀子也等不及。” 她在对方的瞠目结舌中,伸手向怀里一摸。 素手纤纤,竟还能掏出一本账簿来。 “陛下请看。”他道,“这还是早上姑姑来传旨时,匆忙寻出来带上的,着急忙慌的,倒没的让姑姑见笑。” 他像是当真不懂得宫里的规矩。 说着,竟手捧账簿,欲向前走。步履款款,真如平日奉客一般。 被御前的宫女扬声喝住:“大胆!陛下跟前,何人敢随意冲撞。” 他便立时不敢动了。 单薄的一个身影,立在殿上,与满殿的金砖立柱、臣子侍从,都显得格格不入。站在其中,仿佛柔弱,又可怜。 姜煜眯了眯眼。 “不知者,不为怪。”她道,“拿来让朕看看。” 于是有宫女应声上前,从烟罗手中接过簿子,翻定在某一页,捧上前去,让姜煜过目。 只听烟罗不紧不慢地陈情。 “那孩子原叫小柳儿,还是前年腊月里,被他亲娘卖了来的,不过十七岁,道是家中穷得过不去年了,又想给他姐姐说一房夫郎。我瞧着,虽有些面黄肌瘦的,底子倒好,也便买下了。” “原本想着,得空细心教了琴啊曲儿的,再取个正经花名,好出去见客。谁料想,短短几个月工夫,这齐王殿下与薛将军,竟都瞧上了。” 他以袖半掩了面,笑得眼尾都扬起来,如春风轻柔。 “到底是这些年轻的男儿家,没经过人事的,天然雕饰,更招人喜欢些。哪像我们这些人……” 他自嘲似的摇摇头。 “罢了,是自己没福。” 姜长宁站在一旁,静静望着他的模样。 那样柔弱,那样谦卑,像是枝头的一丛梨花,风稍大些,都会摇落了。在此间,想来任凭怎样的女子见了,也免不了生出几分怜惜之心。 与昨夜在她面前的样子,还真是判若两人。 座上的姜煜,也不见帝王肃色,反倒有些打趣。 “照你的意思,这原本是一桩风流案了。” “草民不敢这样说。不过,那小柳儿福气好,同时得蒙两位贵人垂青,倒也当真不作假。” 烟罗抿唇而笑,神色又似唏嘘。 “只不过当日里,让薛将军抢先一步,将人赎了回去,草民方知,齐王殿下竟也存着同样的想头。为了这,殿下可没少向我泄火,即便是叫花魁郎君陪着,也总道不是那个滋味。” “后来不知从哪里听说,那小柳儿在薛将军府上,仿佛过得不大如意,时常遭到虐待,心里便更落不下了,同我提过几回,道是该想个法子,将人带出来才好。直埋怨我,当初不该答应薛将军赎人。” 说着,忽地拿眼角,轻轻将姜长宁一睨。 “也不知在我身上撒了多少气,磨人得紧。” 姜长宁没意料他突然来这个,仓促之下,脸上都热了一热。 殿中诸人更是如坐针毡,顾左右者有之,假意清喉咙者亦有之。 尤其是严肃了半辈子的萧玉书,瞧那模样,她真有些担心会背过气去。 唯独姜煜是不介意的。 她只是将目光落在烟罗那副软媚情态上多时,脸色变换几番,原本就疲惫倦怠,像是瞌睡般的双眼,忽地变得更浑浊了。 竟抬手去解自己的外衫。 “陛下!”一旁的宫女忙抢上前去,却也不及她快。 她穿得,原本也过分单薄,在这早春的天气里,与旁人格格不入。这一拉扯,便连绣云纹的罩衫,也滑落了。里面只一件裹胸的短衣,原是盛夏里纳凉才穿的。 中年人白花花的皮肉,略显松弛臃肿,就这样猝不及防,露在外头。 她昏昏沉沉,双手在身上漫无目的地搔抓,口中只含混道:“热,太热……叫内务府送冰来。” 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 满殿的人皆惊了一跳,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摆好。 近身伺候的宫女倒是有预备的,并不如何慌张,只是一壁拦着她,半哄半劝:“陛下,外人跟前,可脱不得衣裳。奴婢有法子,一会儿就不热了。” 一壁向底下跟着的使眼色:“快去取清心露来。” 有小宫女机灵,忙忙地就取来了,其实也是一早就备在后殿的。 很显然,对这位陛下如今的情形,下面伺候的人都有数,常年做着准备。 小小的一只琉璃药瓶,流光溢彩,里面装的什么,也瞧不分明。只是由宫人侍奉着,仰头饮下去。 一刻钟的工夫,姜煜脸上的潮红就褪得差不多了,神色也清明了许多。不过出了一头的大汗,将浅色的衫子都洇湿了。 她任由宫女拿绢子替她拭汗,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 “朕方才与天人通,众位不必惊慌。” 殿中鸦雀无声,无人敢言语。 萧玉书与薛晏月对视一眼,暗暗使了个眼色,极轻地摇摇头,仍作恭敬状,站在底下。 姜长宁亦不作声,只垂眸望着地上金砖,心里五味杂陈。 这便是大周朝的现状。 也是她作为穿越者,身入此间的缘由。 当今圣上姜煜,醉心于仙途,已有十余年了。宫中豢养的异人方士,比六宫粉黛还多。 相比朝堂大事,她更感兴趣海外哪一方有仙山,大手一挥,派船队前去寻访,便是数十万两的白银,流水一样出去。相比做个明君,功在千秋,她更渴望青春永驻,得享长生。 那些方士,为了牟取金银和荣华,自然是处处拣着她喜欢的说。 各式丹药源源不断,往未央宫里送,她也丝毫不辨,照单全收。每日里服下去的这金丹,那甘露,怕是比饭食还多。 近身伺候的人,也自然一味奉承,不会去违她的意思。 眼看好好的一个人,还未到天命之年,却已经开始耳背眼花,终日里昏沉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候要多。 惧热、健忘,不愿穿衣,不定何时陡然发作起来,便觉浑身燥热难耐,如内里有火焚烧,遍身搔抓,而难解其痒。 这正是丹药之毒入骨,带来的症状。 包括宫人给她饮下的清心露,也不过是另一种药汤。水银、朱砂,天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横竖能够短暂地安神静气,解眼前之急罢了。 但以毒攻毒,怎能长久。 眼看这姜煜,如今不过是坐在皇位上的一个废人,朝堂大事,多半落入了太师萧玉书手中。而萧玉书此人…… 将成大祸。 她没能再细想下去。 账簿的清脆落地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照这么说,不过是为一个男子争风吃醋,也值得闹到朕的跟前来。” 姜煜随手将账簿抛下。 金砖地上,整齐写有墨迹的纸页,被风翻卷。 “朕没耐心看,”她道,“一日日的折子,还嫌不够烦人的。” 烟罗倒真是见过大世面的。 经了方才这一场风波,他半分不惧,也不慌张,仍旧是轻言慢语,唇边温柔解意的笑,始终不曾落下来过。 “拿这些荒唐东西,到陛下面前打搅,草民万死也难辞其罪了。” 他福一福身,雪发垂落肩头。 发间一支流苏簪子,轻轻摇动,直晃人眼。 “草民虽是烟花出身,做的却是本分生意,这买卖小倌,赎身销籍,都是同官府报了备,老实交税的,从不敢有半分胡来。陛下若想查,想必官府那头也能查实。” “区区小事,不必费那个周章。” 姜煜吁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他身上,话却是向着姜长宁。 “这春风楼的主事,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也难怪朕派去的人,竟是将你从卧床上扰了起来。” 姜长宁拱手,讪笑不言。 “老七,你说说你,这头有佳人相伴,那头还要上薛府抢人。这天底下的好事,也不能让你一人占尽了吧。” “臣妹知错。” “你自己说,错在何处。” “臣妹确有安插眼线,打探薛府消息,行事不磊落,此为其一。身为亲王,领着私兵上门抢人,有损皇家颜面,叫百姓看了笑话,此为其二。自己做下的事,理应受罚,绝无怨言。只是……” 她仰头,粲然一笑。 “自己瞧上过的男人,落到他人手上,闹得遍体鳞伤,身为女子,看不过眼。” 姜煜不以为忤,反倒抚掌哈哈大笑。 “你这性子,怪道京城中常有人编排你,到底年轻,十足一个愣头青。朕有心不欲罚你,但又总要服众。” 她道:“便罚俸半年,回去好好反省。” 姜长宁干脆利落:“臣妹谢恩。” 一旁被晾了半晌的薛晏月,却终究按捺不住。 “陛下切莫听他们一派胡言!” 她急上前,脸上涨得通红。 “臣责打他,何时是因为这个。分明是她齐王,派人混入我府上,意在盗取布防图,如今竟还在这里反诬我。她狼子野心,意图谋乱,陛下可不能掉以轻心!” 又指烟罗:“本将军照拂你春风楼的生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你为何帮着旁人……” “草民惶恐。” 烟罗垂眸欠身,面上极为难。 “我如何不知,将军亦是常客,至多三五日,必要来一回的,我楼中上下,无不承将军的情,将军从前瞧上了旁的小倌,赎出去带回府上,亦是有的。” 他道:“将军的好,草民都记在心里。只是圣上面前,终究不敢有虚言。” “你这贱人!你……” “够了。” 座上之人沉沉出声。 殿中立时安静下来。姜长宁作俯首状,烟罗亦退至一旁。唯有薛晏月的急怒一时收不住,仍喘着粗气,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无人敢再争执。 姜煜示意身旁宫人,接过清心露的小瓶,又饮了一口,面色晦暗。 “上月,淮阳郡王刚因谋反而被赐死,越王亦受其牵连。今日又是齐王。连一向逍遥散漫的老七,都要来谋朕的反了。” 她将殿中诸人一一打量过来。因服食丹药过多,而发浑的双目,像是年老的虎豹。 但仍旧是虎豹。 “朕自登基以来,敬神明,访仙山,不曾有过丝毫怠慢。朕的天下,有这样多的人心存不满吗?” 四下里鸦雀无声。 唯有檐下的更漏,一点一滴,不疾不徐。 像要将帝王的拷问,烙进每个人心上。 许久,萧玉书浅浅吸了一口气,长作一揖。 “陛下英明神武,福泽厚重,自然受上天庇佑,万民景仰。此番或是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她回首,盯一眼薛晏月。 “薛将军,御前切不可失仪。” 后者愣了愣,方才急三火四的气焰,一下泄了气,松垮下来。 她不过是萧玉书的一只提线木偶。 既然连主人都这样发话了,那便代表,她今日的筹谋,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为免引祸上身,此刻切不可再发一言了。 只得垂头丧气道:“臣知错。” 姜煜便闷闷哼了一声。 “朕向来一视同仁。齐王既已领罚,你也不要例外了。” 她沉吟片刻:“自即日起,停了羽林大将军一职,闭门思过。左右羽林卫,暂由飞骑将军代领。” 薛晏月脸上的震惊,溢于言表。 但事已至此,无法转圜,为免招致更重的责罚,也只得领旨谢恩。 宫女察言观色,上前搀扶姜煜起身。 “陛下今日劳累了,不妨回暖阁歇下,金丹房新送了两丸保养的丹药来,道是对春燥疲乏,最是合用,一会儿就着刚炖好的桃花雪燕,正好服下。” “嗯,还有前两日的明目丹,也替朕取一枚来。在这殿中吵嚷久了,总觉得眼睛模糊。” “奴婢晓得了。” “对了,不是说在南海又遇见了一座仙岛吗?叫那修士过来,说给朕听听。” “是,奴婢这就让人去传。” …… 主仆絮絮着走远了,说的净是些旁人不明就里的话。 殿上热闹了半日的众人,也终于得以告退。 薛晏月刚领了一个停职思过,自是失魂落魄,无颜见人,独自离去了。 烟罗也不宜再与姜长宁同路,她便叮嘱人另备了一辆马车,将他好生送回春风楼去。 待安排停当,由越冬陪着慢慢向外走时,才觉得胸中滞闷虚软,稍走几步,便眼前发黑,接不上气来。 从昨日硬闯薛府,一番劳顿,就再也没有歇过,今日又在圣上面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及至此时,终于发现是有些撑不住了。 “殿下,”越冬瞧出她脸色不对,伸手来搀,“不妨寻个地方歇歇,好些再走。” 她摇了摇头,硬将一口气忍过了。 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齐王殿下,可是身体有恙吗?” 是萧玉书。 她还以为这人早离开了,看来是专程等着她。 她淡淡笑了笑:“没有大碍,有劳太师挂心了。” 对方探究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 “我方才在御前,便瞧着殿下脸色不好,还道是让薛将军参了一本,难免心下生惧。如今看来,却像是真的。不妨趁着正在宫中,传个御医来瞧瞧,究竟是什么病症,也好让人安心些。” 说着,还扭头瞧一眼道旁的花枝,微露唏嘘。 “老臣虽与殿下,在朝堂上不是一路,但私下里,还是望殿下能多保重身子。” 姜长宁的面色亦称得上和善。 “太师的心意,本王如何能够不懂。不过,不必劳烦御医了,我府上的郎中已经瞧过,道不是什么大事,是本王常年喜饮宴,喜闲游,疏于保养,正逢春日时节变换,一时偶感风寒罢了,只消老实调养几日,便不打紧了。” 她还要笑着摇头,做个苦脸。 “那老太婆,当真将本王念得耳朵根都起茧子了。” 萧玉书定定地望着她,不说话。 “太师这样瞧本王做什么?” “无事。” “好险,本王还当是郎中医术不精,其实本王已经命不久矣了。” “殿下何必触自己霉头。” 对面颔了颔首。 “那殿下好生保重,慢些行走,老臣还有政事未毕,先行一步了。” 姜长宁亦同她见了礼。 一直目送那个瘦条条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转过弯瞧不见了,才蓦地按着胸口,方才辛苦忍住的咳声,霎时间全爆发出来。 直咳得佝偻下背去,用力倒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定。 掩嘴的帕子上,已隐约见了血丝。 “殿下,”越冬不由担忧,“要不然,您留在此处别再走动了,事急从权,并非不能通融,奴婢去叫人……” 她只摆了摆手。 “无妨,我自己有数。” 说罢,兀自平息了片刻,待缓和过来了,仍旧自己慢慢地向外走,半分规矩不肯错。 一路走到宫门外,才乘上马车,打道回府。 好大一番折腾,已是正午。 此时的京城大街上,热闹得很,人流涌动,马车行得也慢。正好,于她休养生息,倒是合宜。 姜长宁倚靠在车厢壁上,合着眼,只听得外面的喧闹声,清晰地传进来。 叫卖声、说笑声,推车的小商贩吆喝让路声,不绝于耳。 忽听得有幼童稚声稚气的话音:“阿爹,我要那个。” 她父亲便假意嗔她:“成日里就喜欢这些东西,总缠着要,看你将牙都吃坏了,将来变成一个瘪嘴的小老太太,可怎么是好。” 但吓唬罢了,还是笑着转头道:“老板,劳驾来一串。” 姜长宁听得好奇,忍不住掀起车窗上的帘子,探头去看。 原来是卖糖葫芦的。 一串串饱满圆润的山楂果,插在扎起的稻草把子上,红艳,又明媚,裹在晶莹透亮的糖壳子里头,让太阳一照,是格外招人喜欢。 那摊主一面将糖葫芦小心递给女童,一面笑容可掬地搭话。 “这东西可得赶巧,也就这会儿工夫,天气还不算很暖,还吃得上,要再过一些日子,糖壳一晒就化开了,那可就得等来年冬天喽。” 女童接过去,张口用力一咬,咯嘣一声,忍不住皱起眉头,又嘻嘻地笑:“酸掉牙了。” 说罢,又举到她父亲面前:“爹爹,你也吃。” “爹爹不吃。” “你尝一口,就一口。” …… 姜长宁眼看着他们笑闹着走远,若有所思,目光忽然微动。 “停一下。” “怎么了?”越冬不明所以。 “去买两串。” “啊?” 即便是对她的率性而为,早已司空见惯的侍女,也忍不住怔了一怔,摆出几分好笑又为难的神色来。 “殿下如何突然又瞧上了小孩子的玩意儿。” 她瞅瞅那无遮无挡的街边小摊。 “这些东西,唯恐不干净。您如今身上抱恙,万一吃错了,可怎么得了,回头郎中必要再将您说上一顿。您要是馋甜的了,奴婢回去给您做糖蒸酥酪……” “不,不一样。” 姜长宁挑眉笑了笑。 她隔着车窗,望着那再寻常不过的糖葫芦,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本王正是身上不爽,郁结乏力,没有胃口,才想要些酸甜的。你让郎中来开方子,还不如这个管用。少些话,快去买回来。” …… 姜长宁是个卸磨杀驴的。 回到府中,便借口她此番被人下毒,事关重大,旁人煎药,她皆信不过,非要由近身侍女亲自盯着不可,将越冬支去了厨房。 自己则脚下一拐,很随意地就绕过了自个儿的寝阁,去了隔壁。 有些人养伤的所在。 推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只闻一股扑鼻药香。很显然在她进宫,与人周旋得头疼的时候,郎中已经过来替他换过药。 那老婆子,虽是此生头一遭,替一个下人诊病,昨日初来时,还有些瞧不上。 但毕竟医者仁心。办事很是细致。 姜长宁欣慰地点点头。 她有些疑心那人还睡着,有意放轻了脚步,将包着糖葫芦的油纸,小心攥在手里,不发出声响。 却忽听轻轻一个声音:“主上回来了?” 绕过屏风,便见那人倚坐在床头。虽模样还虚弱,长发却已束得整齐,身上也披了外衫。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片刻,眨了一眨。 “主上昨夜,去花楼了吗?” 她没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你做什么?难道还想管本王吗?” 那人却认真点点头:“自然。” 嗯? 回家 姜长宁让他理所应当的态度,闹得都愣了一愣,才狐疑地挑挑眉。 “你想管我些什么?” “花楼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主上,您身份贵重,恐怕有危险,往后带上影卫一同前去吧,不要自己一个人去。”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藏在被子底下的双腿,似乎很懊丧,声音放低了些。 “属下如今,不能胜任。主上您选别的影卫吧。” 姜长宁的嘴角动了动:“你就这样管我?” “我……” 面前的人茫然了片刻,显然会错了意。 他支起身子来,神情恳切,像是唯恐她不信。 “影卫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主上,此外什么都不会问,什么都不会说,要是您下令,我们也能一丝都不出现在您跟前,不会扰您……那个……” 大约是想说,寻欢作乐。 但支吾了好几下,都没能说出来,自己憋了个满脸通红。 姜长宁瞧着他的模样,十分好笑,将嘴抿了又抿,才把扬起的唇角按下来。 不咸不淡地看着他:“就这?” 不过一个词罢了,都说不出口,为难成那副模样。若是真要随她去了花楼,还谈何守卫呀,恐怕是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吧。 但转眼又不免唏嘘。 他只是个少年。甚至由于常年关在一方天地里受训,还是个见识不如常人广的少年。 可他为了尽忠职守,几乎死在薛府的地牢里。 也是难得。 思及此处,神色不免有些沉重。 少年又误会了,咬了咬下唇,局促不安地望着她:“属下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什么呀,也不知道胆子究竟算大还是算小。 一天天的,既十分敢说,又诚惶诚恐,她光治他的毛病都嫌不够。 她面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忽地就有些想与他逗趣。 “嗯,是错了。” “对不起,主上,我……” “你知道,想管本王,是什么意思吗?” 她在对方错愕的目光里,俯身过去,凑近他的耳畔,用气声低语了几句。呼吸又轻又暖,全扑在他的耳廓上。 下一刻,少年飞快向后仰身退开,满脸绯红。 “属下不敢有那个意思。” 躲得太急,忘了身上有伤,冷不防牵动了哪一处,嘶地一声,皱起眉来。 姜长宁突然有些后悔了。 “别动,与你玩笑的。” 她伸手按住他肩膀,迫使他乖乖倚靠回床头的软枕上。 “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还那么活泛。你再这样,往后都不和你说笑话了。” 少年连忙点点头,一动都不敢动,当真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乖巧又好骗,被人促狭摆了一道,还不自知。 姜长宁看看他的模样,在外与一群老狐狸周旋了半日,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竟有一种不知何来的安心。 在疲惫的促使下,一伸懒腰,顺势就躺了下来。歪在床上那人的身侧,很没有个正形。 倒把他吓了一跳。 “主上?” “嘘——” 她半合着眼,将手指在唇上轻轻一竖。 “我累死了,让我歇一会儿。” “好……好。” 小影卫眨了眨睫毛,极轻声地应。 不知是顾着主仆礼数,还是男女大防,身子半点不敢挨着她,但犹记着她方才那一句“别动”的威胁,又不敢躲。 只浑身僵硬着,绷得笔笔直,像一根木头。 姜长宁觉察出来了,但实在太累,不想动弹,也不想开口。 过一会儿,这人稍许放松下来一些了,像是逐渐适应了她这种不合礼数的举动。她感到软软的呼吸,落在她的前额上。 听见他小声地问:“主上昨夜在花楼,没有歇好吗?” 这小东西。她险些笑出声来。 都不懂自己问出口的是什么。 但她还是认真答了他:“不是,是我前些日子刚中过毒,险些死了。所以你乖一点,让我在这里躺一会儿。” “……主上!” 他的惊呼声,落在她耳畔。 又想起了她说的乖一点,急急忙忙吞回去。 姜长宁睁开眼。 她躺得太近了,少年的脸庞就悬在她视线上方,透着满脸的紧张与担忧,眼里湿漉漉的,像是真心在为她焦急。 长发束成一个高马尾,饶是如此,发梢也几乎垂落到她肩头上。 柔软,又无华。 和她昨夜在花楼里见到的云鬓珠翠,很不一样。 她与他对视了片刻,又将眼睛闭回去。 其实她,不,真正的齐王姜长宁,已经死了。 这是大周王朝的第一百三十二年。 帝王姜煜,常年沉醉于修仙问道,受丹药荼毒,已然是个废人,朝堂大事,多交由太师萧玉书决断。 萧玉书此人,披了大半辈子的狐狸皮,自圣上还未登基时,便辅佐在侧,多年来清廉勤政,在朝中声望很高。殊不知其狼子野心。 近年来,她的真面目逐渐显露,明里暗里下手,迫害了许多宗室,与朝中良臣。只为扫清自己篡位称帝的障碍。 朝中有一些人,窥破了她的计谋,试图与之抗衡。 今日未央宫中所说,谋反事败被赐死的淮阳郡王,受其牵连的越王,皆在此列。 而她这副身躯的原主,亦然。 姜长宁,先帝第七女,生父的位份并不高,好在年纪亦小,朝堂上的种种争斗,多半轮不到与她相干,因而在她的长姐姜煜面前,活得还算自在太平。 自打封王开府后,过的便是逍遥日子,成日里自诩风流,出入的皆是花楼酒肆,旁人结交朝中要员,她却净抬举些文人墨客,一时兴起,为一幅并不如何的字画豪掷千金的事,也没少干。 是以京城中,人人道她是个富贵闲王,背地里多笑她阔绰得惊人,也傻得可爱。 殊不知,皆是她的障眼法。 其实她在几年前,已与手握兵权的晋阳侯联手,意在扳倒萧玉书,逼昏聩的姜煜禅位,为天下开一个新的气象。 派遣影卫潜入薛府,伺机盗取皇宫布防图,确是她计划的一环。 谁料一着不慎,她的府上也被萧玉书安插了细作,给她下了一剂毒。 昨日府上郎中曾说,那毒委实厉害,她能侥幸活着,已经很好。 不,其实并没有。 真正的齐王姜长宁,的确大业未成,已经抱憾一命归西了。 而如今的她,是世界线修正局的新晋员工,刚刚通过试用期考核,便接到了这一项任务。 总部认为,萧玉书篡夺皇位后,将导致时局混乱,征战不休,引起百年动荡,民不聊生。为拨乱反正,特派遣她作为穿越者,接替姜长宁的身份,实现她未竟的宏图。 此事天知地知她知,不可为外人道。 姜长宁回想起今日在宫中,萧玉书饱含试探,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微微笑了笑。 哪里是关心她的身体,分明是想不透,她为何还没有死。 她只不动声色,道是偶染风寒。其中关节,也够对方回去揣度许久了。 身旁的人安静了片刻,轻声问:“主上今日,被传去宫里问话了,对吗?” 姜长宁仰躺着不动。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早上传旨的姑姑来过。” 哦,对。她想起来了。是先到王府,没有见着她,才往花楼寻她的。 “你的消息倒灵。” “属下没有乱打听。” 这人像是有些局促,却认真解释:“影卫的耳朵很好,她们在院子里说话,我便听见了。” “她们吵醒你了?” “没有,我卯时便醒了。” “你在养伤,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影卫训练时,要晨起做早课,多年来一直是这样,早就习惯了。” 他像是怕她担心,还额外补一句:“到了时候,便睡不着的。” 姜长宁无声摇了摇头。 也是不容易。影卫训练之严苛,超出她的想象。 像这般浑身绷着一根弦,要是伤能养好,倒也怪了。 她心道,这人眼下伤成这样,今后难免要留病根,就算侥幸不留,她也没有再让他恢复原职的打算。往后养起来,当个闲人,也就罢了。 该找个机会,改一改他这般自苦的习惯。 嘴上却只与他闲说笑:“你是觉少,我却差点就被折腾死了。” “主上这一趟进宫面圣,很危险吧。” “嗯哼。” “全都是因为昨日救我。” 她看看他:“知道就好。” 原本只是随口逗逗他。 谁料下一刻,这人忽地挣扎起来,要在床上跪她,动作之大,将身上盖的被子,都掀落在她身上。将她都惊了一跳。 “你做什么?” “属下不配主上为我这般犯险,属下万死,也难辞……” “别动!” 姜长宁额角青筋直跳,翻身一把将他按住。 还是迟了些。 这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蹙紧了眉,手本能地按着自己的左腿,唇咬成一线,只不声响。但架不住身子微微地发抖。 “都说了别动。” 姜长宁心里十分有火,但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心训他。 加之转头想想,明知道他最是诚惶诚恐的一个人,处处以为自己给她添了麻烦,事事坚称自己不配,又何故偏去逗他,少不得只能放缓了音调。 “郎中昨日里可是交待了,辛苦替你接好的骨,切不可乱动,万一长得不好,将来变成个小瘸子,可别怪我没说。” 她盯他一眼,凑近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腿。 “我看看。” 这人躲了一下,没犟过她,只能任由她仔仔细细地看。 还好,郎中的手艺了得,固定的木板并没有移位,应当是没有大碍。 她松了一口气:“往后再乱来,本王可要罚了。” 这人蚊子叫似的,应了一声。 她一抬头,见他抱着膝,脸上红通通的,抬眼小心望着她,半是懊丧,半是愧疚。 “对不起,主上。” “又道的什么歉?” “是因为属下没死,主上才有这一番辛苦。若是我能早些自戕,主上便不必……” “你还来?”她瞪他一眼。 这人立时心虚地埋下头去,一直将脸埋进双膝之间。 声音闷闷的:“属下这回没有跪。” 哦,意思是,不算乱来,要她别罚。 她盯着他乌黑柔顺的发顶看了几眼,哧地笑出声来,只觉得这人惶恐之余,有时候也有趣。 “好了,”她温声道,“今日在宫里,是我胜。” “真的吗?” “我不过被罚了半年的俸,薛晏月可是被停了羽林大将军一职,这会儿不知回家如何撒气呢。” 她笑笑:“连太师也帮不上她。” 眼前的人从双膝间抬起头来了,像是没回过神。 半晌,讷讷道:“主上这样厉害,是属下胡乱担心了。” 姜长宁不置可否地笑笑。 哪里是她厉害。 她与烟罗那一番谎话,原本漏洞不小,若是较起真来,并没有赢面。 只不过一来,姜煜昏聩已久,神智早就让那些丹药,搅得不清明了。一边是脸红脖子粗,莽莽撞撞的薛晏月,另一边是轻声细语,温柔解意的美人,即便是帝王,也难免偏信。 二来么…… 一个为了男人热血冲脑,行事荒诞的逍遥亲王,并算不得什么大事,付之一笑,稍作申斥也就罢了。 可若是连她最温顺无害的小皇妹,都有心反她,于一个人到中年,出于对生死的恐惧开始求仙问药的帝王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帝王也有脆弱的自尊心。 也有下意识选择相信的事。 再就是,萧玉书未免操之过急了。 姜煜终究还没有完全失去心智,还是大周手握实权的君王。淮阳郡王与越王刚出事不久,这个时间点上,她若再强硬给一名宗亲扣上谋反的帽子,也要提防姜煜生出疑心。 她不愿意赌,所以今日退了。 所以姜长宁侥幸,走对了一步棋。兵行险着,不但暂时撇清了自己的嫌疑,还意外之喜地,将薛晏月从羽林将军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道理也很简单。 她是不领实职的亲王,她大可以花天酒地,声色犬马。 可若是皇城的保卫者,三天两头出入烟花之地,还为此惹出一堆是非来,在御前对峙,大呼小叫,任凭哪一个君王,也会疑心自己的安危系在这等人身上,实在不可靠。 至于烟罗…… 她眯了眯眼。 她只知道,这人与原身关系匪浅,今日也证实了,紧要关头,可堪为她用。但至于其中就里,她并不很清楚。 罢了,改日再想。 她想活动一下酸痛的筋骨,一抬手,才发现衣袖里还藏了一件东西。方才让这不省心的小影卫一阵折腾,险些就忘了。 她掏出来,递过去。 “这是……?”对面茫然。 “要是压坏了,我可不管,”她撇撇嘴,“谁方才乱动来着。” 油纸包展开,里面两支糖葫芦。 红艳艳的,晶莹剔透。还好,挺完整的。 他看着它们的神情,甚至有些困惑。好半天,才露出某种恍然大悟,又不敢相信的眼神,声音极小。 “给……我的?” 取名 “不然呢?”姜长宁挑了挑眉梢。 不过两根糖葫芦罢了,怎么就能让他反应这样大,定了半天,也不敢伸手去接,好像十分意外一样。 她原本想打趣,若是不喜欢,就还给她吧。转念一想,和这人还是不开玩笑为好。 于是改口:“快尝尝。” 这人垂眼看着那再寻常不过的街头吃食,仿佛无措,又期待。半晌,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 拿不起来。 他的双手上,缠满厚厚的布帛,层层叠叠,直裹得像两个小粽子,就连动一下也难,更别说拿取那样细的竹签了。 是她忘了。 他努力了几番,未果,又试图用双手将竹签合抱起来。 姜长宁无奈轻叹了一口气。 “别动了。” 糖葫芦十个一串,被大周朝的齐王举起来,小心递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影卫唇边。 “主上……”他嗫嚅道。 她瞥了一眼他手上包扎的布帛,又想起昨日里郎中说过的话。 他的双手,是被炭火烧伤,好在时间不长,其余地方虽乍看可怖,但没有太大的妨碍。唯独十个指尖烫得格外厉害,皮肉焦黑,像是用了极大的决心,一瞬间直插到了炭盆的深处。 这不是刑讯的手笔。 刑讯的要义,是一点一滴加码,使人受尽折磨,最终在某一个节点上承受不住,吐露出自己知道的秘密。而不会这样粗暴决绝。 这样的伤势,更像是他为防体力不支时,让人强行画押认供,索性选择自己将指纹尽数毁去。 毅然决然,不留后路。 假如她没有及时赶到,他是真的会被打死在那里。 地牢中的血腥情景,和眼前好端端坐着,双眸被糖葫芦填满的少年交叠在一起,令她晃了一下神,忽地心里有些松快。 笑得也格外软和:“没事,吃吧。” 可面前的人不敢动。 他抬起眼来,小心地觑她,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惶恐、无措、羞怯,最后交汇成熟悉的两个字——不配。 她赶在他推辞前,抢先堵回去:“胡乱拒绝,和下跪一样罚。” 这人抿了抿嘴,不与她争了。 他极小心地低头,凑上去,试图尽可能斯文、快速,不给她添麻烦地,从糖葫芦串上咬下一颗来。 但是偏偏天不遂人愿。 好大一块冰糖,从上面落下来。 以他影卫的身手,原本定是能接住的,无奈如今有伤在身,终究是失之敏捷。 于是不偏不倚,正掉在她的裙摆上。 将他臊得脸上顿时就红了:“对不起,主上。” “多大点事。” 她心说,这人动不动道歉请罪的脾气,也得改改,不然听着头疼。 手底下很自然地,就将糖块捡了起来,也没多想,顺手就塞进了嘴里——不浪费么。 糖块既薄,且脆,轻轻一咬,便碎裂开来,在唇齿间化开,甜丝丝的,让人喜欢。 是挺好吃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才发现面前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亮晶晶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举止,仿佛是有些暧昧了。 于此间的男子,尤甚。 赶紧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好吃吗?” 小影卫点点头,将嘴里忘记嚼的山楂飞快咽了,才开口:“很好吃。”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属下还是第一次吃,谢谢主上。” 姜长宁猝不及防,怔了一怔。 是了,影卫管束严格,别说擅自离开王府了,就是未得允许,在府里其余的地方走动,也是逾矩。这些孩子,自幼贫苦,自从入了这一道门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王府管他们有饭吃,有衣穿,可像这样街头巷尾当闲嘴的小玩意儿,大约是不会有心思供给他们的。 他竟从没有吃过。 她想了想,自己今日在街上,突然起了兴致要越冬去买,其实并不曾想过这样多。无非是瞧着,这小零嘴招人喜欢,他为她重伤,模样可怜,买回来让他高兴些罢了。 不料竟是买对了。 “你喜欢?”她扬起眼尾,“那以后再买。” 谁想这人却忽地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喜欢的。” “嗯?” “属下只是一个影卫。主上给我什么,便是喜欢,不给我的,便是不喜欢。” 他垂着眼帘,不看她,半晌,极小声补了一句:“主上不用待属下这样好的。” 姜长宁端详着这忽然又谨记起自己身份的人。一死板起来,便显得不可爱了。 明明方才瞧见糖葫芦时,连眼底都是亮的。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是不喜欢,还是不敢喜欢?” “属下……” “影卫的规矩,是太大了些,但本王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也不讲这一套。” 她懒洋洋地,将手里糖葫芦转了转,竹签险些在他鼻尖上画了个圈。 “少想些有的没的,吃不吃?” 这人没话了,微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又就着她的手咬下来一颗。 他像是为自己这般僭越失礼的举动,感到很羞耻,包扎着布帛的手,还想悄悄攥被角。嚼得很慢,很仔细。 半晌,忽地冒出一句:“要是我爹爹也吃过,就好了。” “什么?” “小时候不懂事,见别人手里举着,便也问我爹爹要。爹爹说,家中太紧了,待他多替人洗些衣服,过年的时候,就给我买。我说那我不要了,等我长大些,挣钱给爹爹买。” 他目光平视着前方,微微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没等过年,爹爹就死了。” “……” 姜长宁一时无言。 她知道的,为防心怀牵挂,不能一心执行任务,能被选来做影卫的孩子,全都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 但此刻听闻,心里还是唐突不好受。 反倒是他先回过了神,抢先道歉:“对不起,属下不该同主上说这些晦气事的。” 她多看了他几眼。 “你进王府的时候多大?” “五岁。” “你……叫什么名字?” 从昨日至今,她从未问过他的名字。 她将他从地牢里抱出来,替他治伤,嘱他安心休养,甚至有心给他带糖葫芦。但她从未想过问一声他的名字。一次也没有。 这人倒是毫不介意的,只恭顺地答。 “十一。” 她怔了怔,还观察了他神情,才确定这真的是一个名字。 一时心情复杂。 他像是看出了她所想,主动解释:“影卫没有大名,都以数字排序,一听称呼,就知道入府早晚。” 说着还想安慰她:“挺好的,很方便。” 姜长宁听不下去了。 这不是一个正经名字,叫着也不像话。 或许在这个世界,在自幼孤苦的他看来,并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在她来自的地方,这是对人的一种物化。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入王府前,本家姓什么?”她问。 不料这人摇了摇头:“属下不记得了。” 也是,才五岁的孩子,跟着寡父讨生活,原本也足够辛苦了,可能日常只以小名相称,很多事都已经失散了。 她沉吟了片刻:“姓姜,如何?” 他本就是她的人。随她姓,再自然不过。 不料他却面露忐忑,严词拒绝:“主上,不行的。” “为什么?” “姜姓从女,乃是皇姓,尊贵无匹。属下身份低贱,万万不敢沾染,若是传了出去,让外人知道了,恐怕要给主上惹麻烦。” 他恳切道:“主上待我好,我明白的,但求主上不要赐姓。” 姜长宁撇了撇嘴。 麻烦得很。 “破烂规矩一箩筐,”她小声嘀咕,“那姓江吧,同音,不同字,总没有人再管了吧?” 身旁的人抿抿嘴:“这倒是可以的。” 她懒散坐在床边,往庭中眺望。 王府的园子造得好,春柳春花,如烟似霞。她看了一会儿,忽地轻轻笑出声来:“江小柳儿。” 那人愣愣的:“什么?” “没什么,今日朝堂上,仓促替你改的名字。” 她看着这犹自懵懂的人,回想起她与烟罗胆大包天,联手撒的大谎,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俊不禁。 但转眼又摇摇头:“不行,太小家子气了,不配你。” 身旁人全然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兀自仰着头,望着房梁上日光投落的影子想。 想起昨日里,在薛府的地牢初见他。 那么清瘦的一个少年,伏在地上,满身是血,乍一看,她还以为是死了。被打成那副模样,也咬牙不肯供出一句来。甚至到了,决然将手伸进火盆,毁去指纹的地步。 在她面前乖得稍嫌过分。 她不在的时候,骨头却那样硬。 与此间寻常男子的贤淑体贴、温柔小意不同,他的底色是清冷的,总让人联想到夜色里一个单薄身影,肩上洒落如水月光。 “就叫江寒衣,好不好?” 与他原本的代号,字音上还算有些联系。 她无端地觉得很配他。 “江寒衣……”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抬头望她。 眼睛里亮亮的。唇边扬起一个笑,与他惯有的那种局促又谦卑的笑容,格外不同些,显得很动容,甚至有些明媚。 “多谢主上赐名,属下很喜欢。” 虽然他先前说过,对影卫而言,但凡她赐给的,都是好的。 但是姜长宁总觉得,他是真的喜欢。 屋外春风正好,从花窗里漏进来那么一星半点,也令人觉得暖意拂面,整个人懒洋洋的,很安定。 两人之间有一会儿没说话。 半天,她听见小影卫,不,江寒衣,犹犹豫豫地开口:“主上也吃。” 一扭头,只见这人正努力地,试图将另一支糖葫芦递给她。 一双手被布帛包得臃肿严实,看起来心酸,又有些好笑。 “伸出圆手。”她轻声嘀咕。 “什么?” “没什么。” 她按下他不安分的手,很听劝,就着他方才吃了一半的糖葫芦,顺口就咬下一个山楂。 这人急着拦她,没拦住。 “主上,这是属下刚才……” “又不是没吃过。” 她撇了撇嘴,看着他又急又羞,又开始红的脸,忽然恶作剧心态横生,不由分说,抬手去摸他的头。 直将人家束得整齐的高马尾,揉得乱蓬蓬,毛茸茸,像是在草丛里打过滚,刚钻出来的猫儿。 再对这目瞪口呆的人,轻轻笑笑。 “别多想,安心养伤。” …… 于江寒衣而言,有了名字之后的日子,仿佛一下不同起来。 没有了严酷的训练,没有了刀剑血腥,也不必再为了任务而时刻警醒,惴惴不安。 取而代之的,是每日里来换药,仔细察看他伤势的郎中婆婆,和尽管看他的眼神颇为微妙,却终究奉命来照料他的侍人。 他觉得自己一下变成了一个闲人。 这种闲,竟令他很不适应,有些无措。 姜长宁会抽空来看他,问他的伤势,也会与他玩笑,然后面对他诚惶诚恐的模样,看似嫌弃地揶揄:“规矩那么大,一点也不好玩。” 但她来的时候并不多。 她有自己的事忙。 江寒衣从未问过,她究竟在忙些什么,这不是他身为一个下人,应当了解的事。但从他当初去薛府,领到的任务来看,也隐约可以窥见一斑。 得益于常年的刻苦训练,他的底子很好。 尽管当初伤得可怖,浑身都没剩下几块好肉,半个月后,竟也可以缓慢地下床走动了。 就连郎中婆婆也道:“老身一辈子行医,倒也少见这样争气的。” 这一日,眼看天气好,他披衣下了床,想到外面的院子里走走。 郎中说的,卧床久了,容易患上萎症,四肢纤细绵软,吃不上力。这对于一个影卫,是不可接受的。 但他终究离好全了,还差得远。下床时脚下一绊,险些跌出去,幸而扶住床架,才堪堪站稳。 照料他的侍人正从外面进来,见状,立刻皱了眉头。 “这位小爷,您腿上固定的木板都还未拆呢,这样急着下床,图什么呀。若是摔了,您受罪不说,奴才们也没的遭殃,落一个伺候不周的罪名。” 他低下头,小声赔礼:“对不起,是我添乱了。” 这些侍人,均出自姜长宁的南苑,即便在整个王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其余地方的人都要奉承巴结。 一朝让人指了过来,照料一个从前压根不会正眼看的影卫,尽管明面上不敢有差错,心底里却自然是很瞧不上的。 见他脾气软,开口便是道歉,便越发的阴阳怪气些。 “使不得,您可是被殿下亲手抱回来的,如今也攀得上半个主子了,奴才们不过是伺候人的,可受不起您的赔礼。” 嘴上这样说,手上却不由分说,将他重新架回床上。 动作并不轻柔,不知磕碰到了哪里,听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也不在意。 “小爷,今日是府中领用度的日子,奴才少不得要跑一趟,其余人大抵也有活计,脱不开身。您瞧,您身边也没个人,要是再胡乱走动……” “我,我不会了。” 江寒衣垂头坐在床边,手缩在衣袖里。 “你放心。” 侍人瞥他两眼,大约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轻哼一声,昂着头便往外走。 谁知走不了几步,态度却忽地恭敬起来,向着门外道:“奴才见过明公子。” 他一怔,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款步从外面进来,一边让了免礼,一边和气地交待:“今日发下来的用度,都在这里,我顺路便带过来了,不必再费事跑一趟了。” 端的是清雅俊秀,气度从容。 江寒衣不知他是谁,只得偷偷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侍人。 无奈那侍人正忙于奉承对方,喜笑颜开,一个劲儿地道,还是明公子体恤又周到,半分也没朝他这里瞧。 还是那被称作明公子的人,留意到了他的无措,微微一笑。 “前几日便听说,殿下领了一位佳人回来,安置在南苑,只是府中事多,总不曾得空来与你照面,倒是我怠慢了。” 他望着江寒衣的眼睛,道:“侍身溪明,是殿下的侧室,这厢有礼了。” 侧室 侧室。 江寒衣的头脑,有一瞬间空白。 一年前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仿佛还不曾听闻,王府中有这样一号人物。 或许是他愣怔的时间太久了,身旁的侍人微微皱眉,抛过来一个眼色。 “明公子受殿下的恩宠,打理着王府上下,每日里辛苦得很。今日有心体恤咱们,特意将春日里的用度亲自送了来,怎么说也该道一声谢才是。” 他这才恍然回过神来,连忙要起身行礼。 “属下参见明公子,多谢您……的恩典。” 一句话,说得紧张,又磕绊,旁人还未怎样,先露了怯。 那侍人像是很瞧不上他的模样,无声地撇了撇嘴,显然认为他上不得台面。眼见得他踉跄着要起身,也没有过来搀扶他的意思。 反倒是那名叫溪明的男子,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你如今有伤在身,何苦多礼,若是磕着碰着了,倒让人不安心。” 于是他又讷讷地,坐回了床边。 眼看着对方端详他两眼,莞尔一笑:“弟弟生得当真俊俏,难怪殿下一眼瞧见了便喜欢。往后可不要再自称属下了,要不然,岂非将我羞煞了。” 他此生,从未被人喊过弟弟。 一时间只觉得既亲切,又陌生,有些无所适从。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腾地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慌忙要解释。 “不是的,公子误会了,主上她只是可怜我罢了,并没有……” 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了。 影卫向来以沉默、忠诚为信条,伶牙俐齿,并不在严苛训练的范围以内。他只知如何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主上交给的任务,而至于怎样圆滑小心地说话,他并没有学过。 于是最终只红着脸,低声道:“属下只是一个影卫。如果明公子是主上的侧室,那便也是我的主子。” 溪明似是忍俊不禁。 “罢了,罢了,”他笑道,“许是殿下就喜欢你这副性子,你若愿意,就如此自称吧,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说着,还转头与那侍人打趣:“你说是不是?” 侍人以袖掩唇,笑得心领神会。 徒留江寒衣手足无措。 他们说的趣味是什么,他不明白。 他望着溪明那张端庄、俊美,笑容和煦的脸,只觉得对方行事说话,无不妥帖,三两句间便知是有身份的,与他这样没有教养的影卫,很不一样。在对方面前,他十足…… 一无是处。 他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上,双手藏在袖子底下,悄悄抠着被单。连怎么接话都不知道。 还是溪明主动来寻话头。 “我是去岁九月里入的王府,你不曾见过,也是对的。无妨,往后咱们兄弟间多走动,不愁没有话说,渐渐地不就熟络起来了。” 他道:“蒙殿下错爱,要我暂时打理着府中杂事,今后你若有什么缺的要的,尽管同我来说,也不必拘着份例,想必殿下那里,也是同样的意思。” 说着,眼尾波光浅浅一转,落在江寒衣脸上,笑得温和,又有几分打趣。 “怎么说,将来也是要侍奉殿下的人,若是太简朴了,也不好。” 江寒衣脸上热得,像要烧起来。 忽地就记起那一日里,他刚被姜长宁抱回王府,安置在南苑。他满心想着,她在薛晏月面前说的那一句谎话,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求主上,给我些时间。我能伺候的。” 而她不可思议地看了他片刻,哧地一声,笑出声来。 “你还当真了?” 如今想来,仍旧懊悔得厉害,深吸了几口气,也不能把脸上的红压下去。 他太蠢了。 把什么话都当真。 但这样丢人的桥段,是不敢向外人道的,于是此刻,也全然不知该如何向人解释,他在姜长宁眼中,不过是一个因重伤,而得了几分善待的影卫。 只能慌忙道:“我不是……也不用给我什么东西,真的不用。” 词不达意,声音越来越小。 溪明便笑得越发温和,仿佛很明白他的心事。 “好了,真拿你没办法。你既这样说,那便是吧。” 他看了看一旁桌上摆放着的东西。那都是他今日带来的。 “我听郎中说了,你的伤势不轻,即便是底子较常人要强,也须得好生休养。尤其是腿上的伤,更不可轻忽了。我今日来得急,晚些叫人寻了补品,什么人参、鹿茸,都给你送来。你只管安心歇着。” 说罢,也不多留,仍从从容容离开。 来与去,都像春日里的一朵云。 唯余青色的衣角,拂过院中的花枝,一眨眼,便融进了满园春色里。 江寒衣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的侍人已经耐不住,开始上手翻看桌上的那些东西。 “呀,明公子待咱们可真是不薄,定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了。这哪儿是您应有的份例呀,奴才瞧着,这料子、这春茶,怕是比正经侧室的例子,还要好些呢。” 他喜滋滋道:“明公子可真会做人,难怪府里上下,人人都服他。” 江寒衣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他也觉得,明公子好得很,又温柔,又大气,事事妥帖,挑不出半点错来。 很适合做……姜长宁的身边人。 他没留意自己脸上,是什么神情,但让侍人瞧见了。对方瞥他两眼,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小爷,您想什么呢,该不会是醋了吧?” “我没有……” “别犯傻了,殿下是将您亲手抱了回来,又安置在了自己的寝阁边上,时常照拂着,可那又怎么样?那头的明公子,可是正经好出身,人家的娘是皇城宫苑副监,即便官职不大吧,也是知书达礼的人家,怪道入府没多久,殿下便放心将上下事宜,都交由他打理着。” 那侍人年纪也不大,偏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殿下是何等身份,女人家,哪能没有三夫四侍。您呀,就别想有的没的了,好好学着伺候殿下,才是真的。若能得个名分,便是很好了。” 说着,打量他两眼,轻轻咂嘴。 “有没有还两说呢。” 江寒衣坐在床边上,背挺得笔直,双手端正放在膝上,仍是从前做影卫的习惯,一丝松懈也没有。 一句话也不说。 显得很不合时宜。 侍人看着他的模样,就摇摇头,唇角多少带上了几分不屑。 出身既低,也不机灵,也就是模样生得确实好些,但殿下身为亲王,满京城里,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何况,他当初伤成那样,即便是府上的郎中有本事,勉强医好了,多少也要留疤痕病根,哪能同人家清清白白的良家公子相比。女子嘛,哪有不爱美色的,到时候一瞧见,恐怕便什么兴味也没有了。 原本就处处不如人了,偏还生性木讷,不懂花心思讨好。方才明公子有心待他亲善,他却连好意都接不住。 依他所见,这傻呆呆的影卫,不出三两个月,便要被殿下抛到脑后去了。 他运气怎的就这样差,好端端的,被拨来伺候这样一个人。 不成,改日得去求求主事的,若是这人不成器,被殿下厌弃了,可得想法子将他调回去,他才不要跟着这等样人,去受旁人冷眼呢。 心里这样盘算着,手上却不停,仍利索地翻看溪明送来的东西。 倏忽从中翻出一匹衣料。 珍珠白的,轻薄又柔软,直如天边云一般,底子压的暗云纹,若隐若现,又以丝线细绣了竹叶。清新雅致,正合这个时节穿。 随手就抖落出来,赞道:“真漂亮。” 江寒衣沉默到这一会儿,很高兴终于有了一个不那样难堪的话题,和气地接话:“这素缎是很好看。” 不料对面啧地一声,朝他翻翻眼睛。 “什么素缎呀,我的小爷,这是江南送来的雪缎,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可耗费人工了呢。穿在身上,又软又垂,走起路来可好看了。” 他抿了抿唇,不敢声响了。 就听那侍人翻看着布匹,兴致勃勃地说。 “这料子,去岁倒是有多的,殿下一高兴,拿来赏过下人。可惜我不得脸面,够不上份儿,屋里伺候的两位哥哥得了,做了袍子,我们转着圈儿地瞧,可羡慕了呢。” 这话,便是他再迟钝,也听明白了。 “你拿去吧,”他道,“裁了衣裳穿。” 侍人望望他,还不接话。 他还得诚恳地表明真心:“我当影卫久了,衣裳简便,易于活动就行,这样好的料子,我既不认识,穿着也不自在。我不用这些,真的。” 对面这才高兴了,喜滋滋地将衣料叠起来,抱在怀里,道:“那奴才便谢过公子的赏了。” 到这会儿,倒是正经称他一声公子了。但神情话音,也瞧不出有几分尊重。 江寒衣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这些事,他原本也不在意的。 他看得出,那侍人得了好处,也无心在他屋里多留,刚想道,这里也不需要人服侍,我一个人能行,你下去歇着吧。 却听屋外传来淡淡一个声音:“本王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让人欺负的?” 护腿 “主上?” 他一抬头,就见姜长宁正闲庭信步,从院中走来。手上拿了件什么东西,半掩在身后,他没有看清。 她面上甚至淡淡带着笑,但目中的光芒却是锐利的。在这阳春里,也让人乍然生寒。 “殿,殿下……” 那侍人方才还神气活现,不曾料到这一遭,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便叩头。 “奴才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 姜长宁并不如何。 她甚至显得不怎么生气,走到跟前,竟很随和地蹲下身去。 那侍人都让她闹得愣了一愣,还当她是格外宽待,然后才看清,她只是伸手从他怀中,将那匹衣料扯了过去,轻轻掸了一掸,放回桌上。 “新料子,弄脏就可惜了。” 她扭头看向床边坐着的人。 “笨不笨,一个下人都能欺负你,连还嘴都不知道。” 江寒衣垂下眼,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了,像是因为被她训而无措。 声音小小的:“属下也是下人。” “什么?” “没什么。” 他好像听出她恼,立刻改口。 “主上不要生气,这些好东西,我也不懂得穿,给我也是浪费了,不如……” “你要嫌浪费,本王现在就拿去包桌子腿。” 姜长宁一时没忍住,火气都露了头。 这人立时不声响了。 姜长宁看看他犯了错一样小心翼翼的神情,沉默少顷,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懂也不耽误你穿。给你的,你就拿着。” 真是的,说得好像她就懂一样。 但面前的人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偷梁换柱的假齐王。他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像挨了教训的小孩,乖乖缩在一边。 姜长宁转回身来,看着犹自跪在地下,惶恐求饶的侍人。 “本王将你指过来,是为了照料他养伤。他可以不懂如何当主子,但你不能守不好自己的本分。” “奴才一时糊涂,奴才知道错了。求殿下开恩。” “自己去管事那里领罚,往后不许再进内院伺候。” 那侍人没完地求饶叩头,大约是摸准了,江寒衣的脾气好,竟想要膝行上前,去求他说情。 他哪经过这个,躲都不知道往哪里躲,竟显得比对方还惭愧些。 “主上,要不然这次就……” 还来? 姜长宁一眼瞪过去,他便又不敢作声了。 眼看着那侍人苦着脸认罚,哭哭啼啼地下去了,她才得空打量这不争气的小东西。 分明是影卫出身,什么苦没吃过,面对严刑拷打,连一分骨头都不曾软过,心性不知胜过寻常男子多少。 怎么脾气竟这样软,让那样的恶仆踩在头上欺负,也逆来顺受,不知道反抗半点。要不是正好让她撞见了,还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转念一想,既然她今日能撞见,类似的事,想必平日也从来不少。 于是不由得就更气闷了。 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但看着他垂头丧气,一声不吭的模样,任凭自己憋得难受,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忍心说。 罢了,说到底是从前吃的苦太多了。 “没多大事,我回头再挑几个忠厚可靠的下人,过来照顾你,”她缓声道,“你也别什么事都闷声不响的,有人欺负你,要和我说,听见没有?” 江寒衣点了点头,很轻地应了一声,但并不敢抬头看她。 只见乌黑柔软的一个小脑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无声叹了口气,眯了眯眼。 “怪我,上次指人过来的时候太仓促了,挑了不好的给你。” “不怪主上的!” 他一下脱口而出,急着抬头,正撞上她的视线。 原来连眼睛都红了。 眼尾下一片薄薄的淡粉,衬着眼里的水光,撞得她蓦然一怔,原本想好要说的话,后半截都给忘了。 就听他急急忙忙地拦:“这和主上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好,不会和人打交道,主上不要这样说。” 姜长宁从他雾蒙蒙的眸子里抽回神来,后退半步,笑了一笑。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给你带了一件东西,你看看。” 是她方才来时,便提在手里的,进屋后随手往旁边一搁,便拿足了架势,处置那欺主的侍人。此刻她若是不提,江寒衣已经忘了。 东西被捧到面前。 是一个中空的壳子,用软藤条编的,略弯,放在地上,约有及膝高。 让人实在想不出,能做什么用。 “主上,这是……?”江寒衣茫然问。 “是给你的护腿。” 姜长宁蹲下身去,娴熟地摆弄着这东西。 “我听郎中说,你这些日子,已经开始下床走动了。原本还想说,时候有些早吧,但她道你要强,为防往后腿上没力气,早些活动,也是好的。只是难免会疼,还须小心,不能让接好的骨又长歪了。我就想着,给你做一个护腿,能好一些。” 她说着,抬头向他粲然一笑。 “来试试。” 江寒衣望着那东西,似乎一时怔住了。直到她的手已经碰上他的左腿,才猛地惊醒,一下向后缩去。 “主上,不要。” 姜长宁早有准备,手快得很,稳稳将他膝头按住,不许他动弹半分。 还要警告似的盯他一眼:“再乱动,真变成小瘸子了,可得戴一辈子。” 面前的人满脸惊慌无措,习惯性地低头,然而她就俯身半蹲在他跟前,一垂眸,满眼里都是她,哪里能躲得开半分。 直慌得他双眼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好,手在衣袖底下,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主上,您不该做这些事的,属下实在配不上……” 姜长宁不理他。 她只是小心抱过他的腿,套进护具里。动作缓慢,又轻柔,全力留心着不碰疼了他。 她能感觉到这人僵硬得厉害,小腿被抱在她手中,半点也不敢躲,倒是乖巧得很,正合她的意。头顶上传来细碎的,努力屏息,却仍旧发抖的呼吸声,窸窸窣窣,全落在她耳畔。 她无声弯了弯唇角,系好最后一根绑带。 “要不要起来走走看?” 少年的脸上已经红透了。 他点了点头,抬手去扶一旁的床架子。还没有握到,手臂就被她拉了过去。 她的手温暖,又有力,很有分寸地隔着衣衫扶他,却惹得他连呼吸都发起烫来。 骨伤未愈的腿,原本一落地,便是很疼的。即便他常年受训,坚强远胜于常人,这些天来,也只能极小心地在屋内挪动几步。因为他知道,负责照料的侍人不会扶他。 有一回,他曾不慎绊倒过,疼得钻心,满头都是冷汗,最后也少不得撑着身子,一点一点挪回床上去。 但今日格外不同。 有了这奇特的护具,仿佛每一步落地,都比平日要稳,要踏实许多。若是小心些,便几乎感受不到疼了。 他被姜长宁扶着,原本极不自在,渐渐地,却忘记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门边。 屋外春色正好,阳光落在院中花草上,一片明媚,令人心向往之。 “想出去走走吗?”姜长宁问他。 他一时忘形,本能地就点了点头。下一刻,却又瞧见了远处来往行走的侍人,目光一缩,赶紧又摇摇头。 “不用了,主上。” “为什么?” “属下如今是个废人,能在屋子里稍走几步,已经很好了。” “刚才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她正色向他。语气也不重,但就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像不问出真正的缘由,不会罢休。 他在她这种沉默的审视中败下阵来,声音轻轻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她是尊贵无匹的亲王。 而他只是一个微贱的影卫。 尽管他被她亲自带回南苑,王府里流传的是什么话,他也明白。但要是让人瞧见,她扶着他,在外面走动,那实在也…… 姜长宁瞧他两眼,撇了撇嘴:“想那么多呢。” “主上……” “过来。” 她恰好站在门边,阳光从檐下洒进来,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忽而一笑,格外晃人心神。 她退后一步,双手却温柔地扶着他手臂,又重复一遍:“过来。” 江寒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话。 门槛有些高,以他如今的伤势,想要迈过去并不容易。但他身子只斜了一下,就被那双手托住了,半点摔倒的风险也没有。 他终究是与她一同,站在了早春三月的阳光里。 有路过的下人瞧见了,暗暗交换一个眼色,却也不敢多看,规矩地行礼,道见过殿下,随后识趣地便走远了。 无人敢闲话他。 更无人敢低看他。 他在她的身旁,像幼儿学步一般蹒跚。她也陪着他,放缓了脚步,一点点向前走。 春风乍过,惊起枝头两只黄鹂。 姜长宁看着他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笑。 她是世界线修复局的外勤员工,在正式参与工作前,有岗前培训,其中包含基本的急救、医疗知识,在万一受伤影响行动的情况下,如何制作简单的护具,也是一项内容。 她找了王府里的匠人,稍加改进,想使它更舒适耐用些。看眼前的情形,大约是还不错。 这小影卫,日子过得有些苦。 虽然将他派去薛府,使他伤成这样的,不是她,但她不知怎么的,总忍不住想多照拂他一些。尽管在前辈的口中,这叫做“冗余行为”。 或许是他被从地牢里抱出来,靠在她肩头,轻声轻气喊她主上的模样,是有点让人看不过眼。 一时出神,她没留意前方地上,铺的是鹅卵石,与藤编的护具一挨,会有些滑。 待反应过来时,身边有人已经一个踉跄,眼见得要往地上跌了。 “小心!”她本能地急跨一步,拦在他身前。 清清瘦瘦的一个身子,撞进她的怀里。 下巴尖还在她肩窝里磕了一下。不轻不重,也不疼,只让人胸腔里突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荡了一荡。 高马尾扫在她颊边,软软的,还有些痒。 但下一刻就飞快地退开了。 “对不起,主上!”那人显见得慌了神,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姜长宁拉他:“别动。” “是属下不小心……” “还想再摔一下呀?” “……” 为了防他挣扎,她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地就腾出手去,环在他背后,以免他真的摔出去。这会儿一安静下来,才觉得情形是有些引人遐想。 江寒衣被她圈在身前,大气都不敢出,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咬着下唇。 她看看他是没有乱动的意思了,才将手放下来。 “没事,慢一点。”她温声道。 这人却显然还没有从窘迫中恢复过来。总之他在她面前,一直是这副诚惶诚恐,唯恐哪里做错了的样子。 “对不起,是属下丢了规矩。” “真的没事。若是这个护腿不好用,我让工匠再改一改。” “不是的。”对面连忙摇头,“主上给的足够好了,是我不懂得用。” “嗯?”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像陡然想起什么似的,懊悔不已,慌慌张张,忙着解释。 “主上不要生气,您给我的,我便收着,我,我会努力学着用的。” 姜长宁看了看他这副模样,心头忽地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沉默半晌,抬手拉住他的高马尾,轻揪了揪。 “主上?” “做什么呀,先前就被我说了一句,记仇到现在?” 吃饭 少年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没!没有。” “真的没有吗?” “……” 他眨了眨眼,有些心虚似的将目光垂下去。 好一会儿,小声道:“属下是主上的人,绝不可能记您的仇。” 姜长宁盯着他,一言不发。 一直盯到他自己受不住了,躲不过去,才用更低的声音,吐出后半句话。 “属下是怕您不高兴。” 先头他让那侍人欺负的时候,半点反抗也不知道,反倒自轻自贱,自嘲即便是得了好东西,他也不懂得用,不妨让别人拿去。 她实在看不过眼,一时气闷,说了他两句。 当真就两句。 谁知道就被放在了心上。 姜长宁看着这人,只觉得好气好笑,又无可奈何,偏生心底没来由地软了一下,没法和他计较半句,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这么怕我生气?” “不是。” “哦?” “主上的脾气很好,是属下太笨了。” “……我有那样凶吗?” “没有。” “还没有呢,”姜长宁一个没忍住,轻声嗤笑出来,看着这人立刻现出慌乱的脸,“谎话都不会说。” 这人不声响了,低头望着脚下鹅卵石,手又藏在衣袖里。只见好端端的袖子,被攥出一片褶皱。 姜长宁将他看了一会儿。 “好了,先前是我话说重了。” “主上……” “以后都不凶你了。但是!” 她伸出一指,稍用了些力,不轻不重戳在他额上。 “不许三天两头认错,不许动不动就说自己不配,还有,不许让人欺负。听见没有?” 江寒衣让她戳得,身子微微后仰,本能地要躲。可刚一动,她护在他身后的手,便又圈紧了,还要警告似的瞪他一眼。 他怔怔的,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好半天,像是反应过来了,极短促地应了一声,便飞快地偏开头去。 这会儿的天色有些转暗了。 暮色之下,也看不清脸上究竟是红了没有。 姜长宁心里很怀疑,他能听进去几分。只觉得这人成日里小心翼翼的,谨守着影卫的本分,既忠诚于她,又有些怕她,认为自己合该是个吃苦的命,待他好一点,他反倒慌张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愁人得很。 春日里天气变得快,一到傍晚,便觉得周遭的风立刻大了起来,扑在身上,还有些凉意。 她心想着,江寒衣的伤还没有养好,无谓受凉,便道:“今日走得也不少了,回屋吧。” 于是仍旧搀着他,一点一点,慢慢回去。 只是扶他坐定了,自己却不急于走,反倒也跟着在桌边坐下来。自然而然,无比闲适。 扭头就向外面道:“来人。” 伺候的下人皆是机灵的,先前那欺主的恶仆是如何吃了教训,众人都瞧见了,又眼见得这无名无分的影卫,竟能被他们的齐王殿下亲自搀扶着,在院中行走,哪有不明白的。一个个都站在墙根下,竖着耳朵听吩咐呢。 此刻姜长宁一出声,立刻有人进来,殷勤道:“殿下有何吩咐?” “用晚饭。”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那侍人答应得流利,仿佛早有准备。还婉转抬眼,偷着瞧了一眼江寒衣,抿了抿嘴,这才退下去。 反倒是江寒衣猝不及防,人都走了,才回过神来,一时无措。 “主上要在这里用饭吗?” “是啊。” “这……” “不行吗?”姜长宁懒懒斜倚在扶手上,漫不经心的。 这人脸上显而易见的慌张,看情形,大约是又要说自己不配,云云,但想起她方才在院中给他立的规矩,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半晌,才低声道:“主上与属下同席用饭,于礼不合。” “本王在自己家里,哪有那么多规矩。” “旁人看见了或许不好。” “还有人能管得了本王了?” 桌上有蜜饯盒子,姜长宁随手拈了一枚来吃,挑眉认真看了他几眼。 “是不是有人说你闲话。” “没有。” “溪明来过了?” “……嗯。” 想也知道。她看看桌上摆开的东西。 虽然比她刚来时,已然整齐了许多,显然是有下人收拾归置过了,但较之江寒衣这里从前的模样,还是丰富了不少。果干、春茶,大大小小,一应俱全。 这是王府里春日发下的份例。 她先前来时,在路上遇见溪明了来着。 她将身子坐正了些,脸色微暗:“他欺负你了?” “没有,”眼前人连忙摇头,“他是瞧我伤着,身上不方便,才特意帮忙将东西送过来的。明公子很好,真的。” 目光真挚,不像作假。 姜长宁就又多看他几眼。 心思这样单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半分也藏不住。此刻替溪明辩白是真,方才犹犹豫豫,不敢与她一起用饭也是真。 不是溪明,那就必然是旁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难听话。 她蓦然将一个身份低微的影卫,亲手抱回府中,安置在自己的寝阁边上,又遣良医替他治伤。偏巧这人,生得又的确好看。 她都能想见,王府里会有什么样的传言。 当初是想过,大不了将他收作侧室,有名无实,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好过作为一个伤重不堪用的影卫,被丢到外面。 但既然如今还没打算这么做,那这流言,改日还是设法整治整治为好。 她一时思索,目光不由得就定了,连自己也不曾发现。 江寒衣却面露忐忑:“主上为什么这样看属下?” 为什么? 当真没什么。 但姜长宁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忽然就很想逗逗他。 “你方才说,溪明不曾欺负你。” “是。” “那还闷闷不乐些什么,”她微微倾身过去,端详着他的眼睛,“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 离得太近,她都能看到那双墨玉似的眸子,瞳孔震了一震,随即脸猛地一下就涨红了,飞快向后退去,整个身子紧紧地贴着椅背,喉头艰涩地滑动了一下,神情惊慌,且无助。 “我没有!”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摇摇头:“罢了,我知道你没有。” “主上,我……” “同你开玩笑的。” 她舒出一口气,换了一个坐姿,望着窗外渐渐落下来的暮色。 “溪明这个人,我并不是很清楚。你离他也不必太近了。” “主上?” 她唐突冒出这样一句,江寒衣倒有些无措。 姜长宁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溪明是皇城宫苑副监的儿子,母亲官职不高,但也是清白人家,给齐王做一房侧室,是很相配。这人是去岁入的王府,据说生性温和,知书达礼,因而没过多久,便领了管家的差事。 但要说为人如何,她来此的时间不长,是当真没来得及摸清。更没有碰过他。 只是这些话,不能对眼前的人说。 她只道:“你明白,我先前被人下过毒。” 江寒衣脸上的神色,便跟着沉肃了下来,无声地点点头。 “这府里的人,我并不全信。” “主上是疑心明公子吗?” “我不知道。” 她答得干脆,又平静。 真正的齐王姜长宁死于谁手,是世界线修复局也不曾掌握的信息。但能肯定的是,下毒的细作仍然潜藏在王府中,只要她稍有疏失,一定会迎来第二次下手。 在本次任务中,她只有凭自己多加小心。 自从来到此间世界,她一直暗中提防,试图寻找蛛丝马迹,但至今并没有多少收获。 是溪明,或旁人,王府中的每一个人都可疑。除了…… 她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我只相信你。” “主上?” 江寒衣的目光闪了闪。 天暗下来了,屋里点了灯。灯火下,他的眸子里像有星星。 “为什么?” “能为我将性命置之度外的人,绝不可能背叛我。如果这府里有哪一处能让我安心,那便是你这里。” 她看着他,微微一笑。 “所以,能陪我一起吃饭了吗?” …… 饭菜终究是端上来。 葱爆小牛肉,干烧大海虾,燕窝焗鸡丝,蟹粉狮子头,再有一个春令的鸡头米烩嫩豌豆,一碟碧绿青翠的小油菜,加上一海碗热腾腾的淮山枸杞鸽子汤,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江寒衣是苦出身。即便如今成了半个主子,依然很不习惯吃饭时有人在旁伺候。 姜长宁看得出来,索性打发了侍人下去,落得个清静。 “吃吧。”她道。 这人不动筷子。 她动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别拘束。” 还是不动。 她无奈,扬起眼尾看他:“你若这样,本王不如现在就走?” 这人躲不过去了,抿了抿嘴,将手慢慢地从桌子底下抬上来。 她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他的手,在薛府受刑讯时,曾自己探入火盆,将指纹毁了个干净。如今大半个月过去,包扎的布帛已经拆了,但模样仍是不好看的。 如何能好看呢。 原本很修长的一双手,疤痕斑驳,十个指尖更是被烧得厉害,新生的血肉粉嫩,部分地方还透着鲜红,让人一瞧就…… 很疼吧。 江寒衣觉察了她的目光,神色极不自在,飞快地又要将手往下藏。被姜长宁一把捉住了。 “主上……” “别动,”她握着他的手,却不敢用力,只松松地拢住,“一会儿碰疼了。” 不用她说,其实这人也不敢动。 他僵硬着,任凭自己的手被她攥在手里,一分也不敢往回硬挣,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睫毛抖动得厉害,目光躲躲闪闪的,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也不知道是因为打破男女大防,被她握住了手,感到羞赧。 还是因为手上的伤疤就这样无遮无掩,暴露在她的眼前,而感到自卑。 或者兼而有之。 姜长宁垂眸看了一会儿,忽地低下头去,很轻地,吹了一口气。 指尖新生的嫩肉,原本应当是一碰就疼的,但在这样轻柔的气流下,只觉得微微的痒,像春风拂过柳梢头一样,令人心没来由地一颤。 江寒衣连话都不敢说了。 只怔怔地望着她,眼里被灯火映得,全是她的影子。 她轻轻笑了笑:“很好看。” “什么?” “我说,你的手生得很好看。” “……” 江寒衣几乎是痛苦地闭了闭眼:“主上,求您不要拿属下取笑了。” “我没有,”她神情从容,“不过是一时的伤疤罢了,怕什么,那老郎中在宫里当了半辈子的差,什么没见过。她同我讲你的伤势时,从未将手上的烧伤放在眼里过。” “……真的?” “你说呢?她要连这点小伤都治不好,脑袋怕是早就丢在宫里了,哪还轮得到来我王府养老?” 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又温声道:“没事的,我让她拿上好的药材,去做祛疤的伤药,待你的伤完全长合了,便拿来给你用。” 江寒衣在她气定神闲的架势里,晃了晃神。 半晌,轻声道:“属下不值得主上这样费心。” 她弯了弯唇角。分明听见他又在说自己不配,却也没有反驳。 大约是哄好了。 “吃饭吧,不然菜都凉了。”她道。 自己却并不动筷,反而站起身来,去盛一碗汤。 清亮的鸽子汤,漂着浅浅一层油星,和红艳的枸杞,被她亲手舀进白釉碗里,又撕了一小块腿肉放进去。 “有点烫,你别碰,摆在桌上喝就行。” 不然肯定又要疼。 江寒衣一怔,仿佛刚刚意识到,这是给他盛的,一时慌神,本能地就要站起身去接。 被姜长宁用一个眼神,按回椅子上。 “算了吧,”她斜睨他,“你是腿好,还是手好?别一会儿又伤了,再来和本王哭半天,那老郎中光是给你调伤药的工夫,都能累死。” 还要道:“就当给我省省心,啊。” 这人乖巧坐回去,嘴唇微动了动,像是想辩,他也没有哭吧。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微微地红了。 姜长宁莫名其妙的,心情还不错。 “小心点喝。”她将汤碗放在他面前。 江寒衣点了点头,伸手要去够勺子。 手却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眼前的这碗汤,沉思了须臾,忽地脸色一变,飞快起身,一把将姜长宁往后拦。 起得太快,应当是伤腿支撑不住,立时蹙了眉头,闷哼了一声,但动作并未因此减慢半分。将她向后拉的模样,坚定,又果决。 这是他在她面前,从未出现过的样子。 姜长宁只愣了一下,脸色就沉了下来:“有问题?” “是,主上小心,汤里有毒。” 她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所用的,皆是银匙银筷,竟然让人将毒下到了眼皮子底下,而毫无异样。 难怪真正的姜长宁,会死于人手。 身边人的脸色倒是镇静的。他俯身下去,只凑在碗边细嗅了片刻,便回身答话。 “回禀主上,是孔雀胆,此毒无色,遇到银筷亦无异状,只是气味有少许苦香,混在炖汤的淮山里,不留心也很难发现。” 姜长宁无言望着他。 他像是有些着急,忙着证明:“主上,属下从小受训,不会弄错的,请主上信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不信他,而是突然瞧见他的这一面,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他在她面前,向来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她有时候都嫌他事多,更多的时候是好笑,只觉得这个世界的男子,果然是心思细腻些,但也可爱,非但不与他计较,还愿意多照拂他几分。 直到今日,才忽然想起来。 他是一个影卫。 是骨头硬到,宁愿被刑讯而死,也不肯招供半句的人。 当他自信地说出毒药的名字时,眼里的那种光芒,她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见到。 她一时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江寒衣却越发着急,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 “主上若是不信我,可以叫影卫所的人拿了工具来验,不用多少时候,就能……” “我信。” 她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冷,声音却温和。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这人怔了怔,低下头去,眨了眨眼。 方才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总不知如何接她话的少年。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你的嗅觉灵,其余饭菜里没有毒,你照常吃饭,不要饿了肚子,也不要声张。” “那主上呢?” “我不吃了,我回房。” …… 一个时辰后,她自己的卧房里。 越冬侍立一旁,惴惴不安地觑着她的脸色。 “回殿下的话,有结果了。家丁们在后院的水井里,捞起来一个侍人,就是今日里,被您从江公子房里打发出去的那一个。身上还揣着一封书信,已经被水浸了,只能勉强认出个大概来。” “道是他在南苑当差已久,骤然因一点小差错,被打发了出去,怕人讥笑,心里也有怨气,本家也早已无牵挂,索性铤而走险。余下的便是一些琐事,如攒下的月钱转赠谁人,云云。” “在他的房里,确是搜出了孔雀胆不错。至于别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姜长宁倚在榻上,连一眼都没有瞧她。 “你信吗?” 一个寻常的侍人,有胆量因为私怨毒杀她这个亲王,倒也罢了。孔雀胆是何等稀有的毒药,就凭他那些月钱,要攒多久?又如何是今日一朝,能够买到? 好一个死无对证。 越冬垂着头,面上懊悔,压低声音:“是奴婢失职了。今日之事,好在江公子及时察觉,要不然真要酿成大祸。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折腾到此时,夜已深了。 月色凉如水,从花窗里洒进来。 姜长宁笑得也有些冷:“死是不必,罚也免了。这细作,横竖今日是捉不到的,本王拿你作筏子,又能做给谁看。” 身边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她抬手活动了一下筋骨,道:“罢了,说别的。江寒衣那里的下人,有些不警醒,你明日再挑几个仔细的,过去伺候。” “是,奴婢记住了。” “要老实心细些的,他的性子最会委屈自己,什么都不开口,底下的人要有些眼色。” “奴婢明白。” 越冬一丝不敢错地应下了。 须臾,见她的脸色较先前缓和些,不那样吓人了,才敢壮起胆子,与她说两句闲话,消她的气。 “殿下对江公子,当真很是上心呢。” “有吗?” “殿下只自己不知道。满院里的下人,谁不晓得您待他好,处处照拂他,许多时候忙完了手上的事,说着要回来歇下,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江公子房里拐去了。” 她抿着嘴笑,有心要凑趣。 “依奴婢瞧呀,您若是哪天给他一个名分,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总不舍得委屈了他。如今府中,只有明公子一个伺候您的,横竖也越不过他去,想来他也不会有二话。” 说什么呢。 她若有心,真想收了江寒衣,难道还要看旁人脸色吗? 姜长宁瞥了她一眼:“你觉得,本王将他带回来,是出于好色。” “奴婢不敢这样想。” “别装了,你们背地里猜的什么,本王不是不知道。” 她略显讥讽地笑笑,双眼只望着被月光映在窗上的花枝。 “本王救他,是为了给下面的人看。” “殿下这样打算?” “本王谋的是什么大计,从未瞒你,少不得要底下的人跟着出生入死,影卫、私兵,乃至家丁仆婢,皆在其列。人哪有不贪生的,没准哪一日,便将本王卖了,换自己一个好前程。那还未抓着的细作,不就是个例子吗。” 她脸色淡淡的,目光却冷。 “让他们瞧见,一个本该如弃子的影卫,本王也能救回来如此厚待,他们才知我仁厚之心,才能追随得心甘情愿些。” 这就是她原本的考量没错。 在拖着病体,闯进薛府将人抢出来的时候,除却一不做二不休,铤而走险,给敌手上一剂眼药的决心,她其余的打算就是这个。 “殿下深谋远虑,是奴婢短视了,”越冬由衷道,“奴婢佩服。” 她一哂,刚要道,也别佩服了,即便起初想得好好的,后来也难保不走样。这些日子以来,与江寒衣相处之间,她难免有些…… 却不及开口。 只听门外闷闷一声,像是有人在听壁脚,不留神绊了一下。 “什么人?”越冬立刻警觉,快步上前开门。 屋外空无一人。 只是门口的地上,落了一个盘子,已经被打翻了,里面的东西滚落在地。扁扁的,不怎么圆,细看还洒了芝麻,只是已经连同它本身一道,被烙得有些发黑,要是不仔细,就辨不出来了。 越冬拾起来看了看,迟疑着回头:“殿下,好像是……小酥饼。” 酥饼 一个时辰前。 南苑的小厨房里,进了一个人。 看炉子的老妪已经迷迷瞪瞪,倚在灶台边上打盹,闻声抬起头来:“谁呀?” 然后才看清,原来是殿下前些日子里,抱回来的那位小公子。 小公子的伤还不曾好全,左腿上仍戴着那让她瞧不明白的,藤编的护腿。厨房的台阶有些高,他迈上来时,步伐缓慢,让人看在眼里有些提心吊胆。 她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相迎。 “江公子,这样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您若有什么要的,差个人过来知会一声就是了,奴婢做好了妥当给您送过去。您这般模样,要是磕着碰着了,殿下怪罪下来,我老婆子可怎么担当得起哟。” 江寒衣摇了摇头:“不是我要什么,我是想做些东西。” “啊?” “我想借您的炉灶,做些吃的,”他的神色还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唯恐给人添了麻烦,“行吗?” 老妪一时都让他说愣了。 尽管全然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如何突然来了兴头,但主子说话,必没有不答应的。 只是这一间小屋,说是厨房,其实不过是挨着殿下的住处,一个方便供应茶水,偶尔垫些点心的地方。若要同外面的大灶相比,那是万万比不了的。她很唯恐自己侍候得不周到。 于是搓着手,道:“公子若想正经做些吃食,王府有大厨房,那里……” “那里不安全。” 江寒衣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低的,竟是央求:“我不会耽误太久的,求求您,能不能把炉灶借给我一用。” 老妪如何受得起,慌忙作揖:“您这样说,可要折煞奴婢了。您尽管用,只小心别伤着自个儿就好。” 她常年在炉灶边惯了。 虽然听闻,这位小公子从前也是下人出身,但是从他的神态上,她无端地读出了一种隐忧——他怕是不会做饭。 果不其然。 江寒衣很礼貌地谢了她,拖着那让人心惊胆战的伤腿,蹲到了灶边,沉默了片刻,仰起头来,在炉膛跳动的火光里,眼睛闪闪发亮。 “婆婆,您能不能教我?” …… 老妪觉得,自己今夜领的,是一件苦差事。 小厨房里的食材并不很完备,既是这小公子请求她教他做饭,她思来想去,做一道小酥饼或是妥当。 从和面做起,分成一个个圆滚滚、白生生的剂子,又加了油酥,一层层擀进去,中央薄薄地包上以猪油、葱花、椒盐调成的馅料,并无多少荤腥,只求沾些滋味。 压成圆鼓鼓的模样,撒上白芝麻,进炉子一烤,满室喷香。 若在江南,管这东西叫蟹壳黄,金黄饱满的小饼,一口下去,要落满地的酥皮,窸窸窣窣,招人喜欢得很。 要是由她这个熟手掌厨,半个多时辰,也便成了。 但这小公子,只求她教,却不肯由她代劳。 任凭她殷勤劝了几遍:“公子如今金贵,何必亲手做这些活计,您在旁边歇着,让奴婢这样的粗人来便是了。” 他也只摇摇头,不知哪里来的执拗,决然不愿假以人手。 于是她只能看着,这人一双手上,伤痕斑驳,指尖的新肉尚且透着红,却偏要固执地沾水、揉面,其间几回,大约是疼得实在受不住,才停下来稍缓一缓,即便他极力忍着,她也能听见他轻轻的吸气声。 腿上的伤亦然,站得久了,便吃不住力气,只能倚靠在灶台边借力,却倔强着不肯吭一声。 她也只得在心里暗暗叹气。 她瞧着,殿下待他不薄,未必舍得他这样辛苦。即便他有心多争几分宠爱,乃是人之常情,也不必把自己为难到这般地步。 也不知图的是什么。 一番辛苦,最后还是出了些岔子。 他既没有下厨的经验,手上又伤着不灵便,火旺了些,待翻过面来时,底下烘得已有些焦了。 他望着那过了火候,也不怎么周正的圆饼,还沾着几星面粉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沮丧。 老妪想方设法地安慰他:“不打紧,只是模样不那么好看,味道还是无妨。公子头一回下厨,便能做出这些,已是极好了。” “她……不会吃吧。” “如何不会,”老妪笑眯眯的,“殿下那样喜欢公子,见了您的心意,惊喜还来不及呢。” 江寒衣知道,她也误会了。 但他不好意思与外人去辩,只诚恳谢了她今夜的帮忙,捧起那一碟形容勉强的酥饼,向姜长宁的卧房走去。 在灶台边站了大半个晚上,骨伤未愈的腿,已经止不住地疼起来。即便有她送的护具,也无济于事。 他手捧瓷盘,走得很慢,很小心。 卧房门外没有值守的下人,大约是为查孔雀胆一事,都去各处忙了。廊檐之下,唯有夜凉如水。 他踌躇了一下,在想自己该不该叩门。 便在此刻,听见里面传来姜长宁熟悉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懒倦。 “本王救他,是为了给下面的人看。” “让他们瞧见,一个本该如弃子的影卫,本王也能救回来如此厚待,他们才知我仁厚之心,才能追随得心甘情愿些。” …… 影卫的身手,向来是一等一的好。 有十余年严苛苦训的底子在,即便如今腿伤未愈,但凡他想,一定是能走得了的。只不过是…… 疼些罢了。 他在门外的石阶上,磕碰了一下,弄出了些声响,想是惊着了房里的人。他听见越冬厉声问:“什么人?” 他只能弃了手里东西,咬紧牙关,一个飞身,身影轻巧如燕,瞬息跃上瓦顶。瘦削的身子紧贴在瓦上,立刻融入夜色里。 大约是太逞强了。冷汗顷刻间从额上渗下,让夜风一吹,连带着心口一揪一揪,冷得发颤。 他屏住气息,一声不吭。 只听底下越冬开门巡视了一圈,找不见异样,俯身拾起瓷盘,和想来已经摔得不成样子的吃食,端详了片刻,才迟疑着开口:“殿下,好像是……小酥饼。” 他只觉心头一阵阵发紧。 就连当初在薛府,几乎被拷打至死的时候,也没有过此刻的慌张。 廊檐下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才听见姜长宁低低的声音:“端进来。” “殿下,已经落了地,吃不得了。” “无妨,端进来。” 越冬愣了愣,应了一声,仿佛是蹲下身,将那些模样不好看的小饼,一个个捡起来,仍原样装回盘子里,依言送进去,又告退出来。 门合上了。 里面许久再没有声响。 江寒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起身体,从屋后翻下去,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房里。 伺候的侍人见了他模样,先惊了一跳:“公子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方才不是说,要去小厨房给殿下做吃食吗,怎么……” “已经给她送去了。” “那如何不见高兴呢?莫非是殿下……” “和主上无关。” 江寒衣扶着桌沿的手,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厉害,话音却还是勉强平静的。 “是我自己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天色太暗,摔了一下,没有什么要紧的。我有些累了,想睡了,你去休息吧。” 那侍人往日是作粗使的,因今日那恶仆受罚,才临时顶了上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此刻也不敢违他的意思,默默行了个礼,便退下去。 徒留江寒衣独自坐在房里。 他怔了很久,才慢慢地趴下去,像是倦极了一样,以手臂为枕,伏在桌上。在灯火的映照下,眼尾无声无息地红了。 而相隔不远之外,姜长宁屋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她也没有叫人换新的。 只是就着月光,望着那一碟已经冷透了的酥饼,一言不发。 雨天 春日里雨水多,从檐角淌下来,落在廊下,淅淅沥沥不断,倒衬得屋里越发的静。 杯中茶添过两回,老郎中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殿下今日唤老身来,想必是要问江公子的伤吧。” 对面姜长宁靠在圈椅里,脸色发暗,只垂眸摆弄着手上戒指,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老郎中便暗叹一口气。 前些日子,她瞧着这二人极好,殿下三不五时,便去那江公子的住处瞧他,时常扶着他出来走动,还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副护具来,其独特精妙,她自诩行医一生,却也不曾见过。 眼见得那江公子的伤势,是日渐好起来。 然而近些天来,不知怎么的,却又有些反复了。 她一瞧便道,必是没有遵她的嘱咐,大伤未愈,硬要逞强,好不容易接上的骨,险些又给弄坏。 那江公子最是好性儿,最怕给人添麻烦的一个人,闻言忙着向她赔礼,道是自己一味要强,急于求成了。 但她瞧着总不像。 这些天,殿下往他房里去过几回,二人面上俱是欲言又止,说不上几句,江公子便要道,病中招待不周,不敢耽误殿下的工夫,请殿下回吧。殿下有心再扶他出去走走,他也只告罪,称腿伤厉害,起不来床。 她老婆子活了一辈子,要是连这些都瞧不明白,那便叫白活了。 她抬眼望望外面的雨水。 倒也不全是假话。 这样的时节,阴湿起来,怕是连骨头都要疼的。也是可怜。 “婆婆,婆婆。”一旁的越冬连着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一回头,就见姜长宁的目光,已经不动声色落在她脸上许久了。眼底晦暗,不知在作何想。 她忙赔了个笑:“江公子的腿伤,近日来是稍加重了些,或许是心急走路,不小心磕碰了,也是常有的。” “严重吗?” “尚好,江公子的底子好,老身回去再斟酌一番用药,想必可以无碍。” “那就好。王府库房里的药材,你随意取,不必来问过本王,若是没有的,便支了银子上外面买,本王会知会账房。总之,力求不要留了病根。” 姜长宁的脸,在阴雨的天光里半明半暗,神色亦看不分明。 停顿片刻,才又轻声道:“全仰仗您了。” 慌得老郎中急忙起身,长作一揖:“殿下这样说,可要折煞老身了。老身虽不敢打包票,但定当尽力一试。” …… 将老郎中妥当送出去,越冬折返回来,拿手试了试桌上茶壶的温度。 “有些凉了,奴婢去换一壶吧。” “不用,”姜长宁揉了揉眉心,“给晋阳侯府的礼,备上了吗?” “殿下安心吧,都准备妥当了。如今是明公子代掌着内院,他办事最是从容有条理,哪有让人不放心的呢。” “嗯。晋阳侯府上有喜,她这个当家的却不在京城,我们去帮着撑场面,礼数上必要周到。” “是,殿下当真有心了。” 姜长宁靠回椅背上,听着阶前的雨声,徐徐吐了一口气。 如何能不有心。 晋阳侯季听儒,正是她这副原身谋大业的路上,最可靠的同行者。 此人年逾不惑,恰是年富力强之时,祖上三代功勋,自己亦是战功赫赫,获封辅国大将军。 近年来,大周圣上昏庸,沉迷求仙问道,四周小国难免有些蠢蠢欲动。两年前,季听儒率领二十万大军,在北境予渤瀚国一重击,此后一直率军驻守,至今未归。 此番是她的长子,到了合宜的年龄,将要出嫁。 尽管在京中,无人敢轻视晋阳侯府半分,但如此重大的日子里,一家之主不能现身主持,终究是一桩憾事。家中老的老,小的小,再者便是男子之流,多少有些不便之处。 若有她以齐王的身份坐镇相帮,即便不用真的做些什么,底气上也足许多。 这是她身为友人,身为同盟,义不容辞的责任。 “礼单本王就不看了,”姜长宁淡淡道,“春风楼那边,你再派人多嘱咐几句,挑清雅的,擅长琴乐的来,若有会唱戏的,也好,哄老人家开心。” “奴婢明白。” “嗯,烟罗办事,本王也放心……” 她刚要再说,话音却倏忽截住了,扭头望向门外。 门外一笼烟雨,满园的春柳与梨花,都被遮在如烟似雾的雨帘子后面,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唯独门边站着的一个人,是清晰的。 江寒衣一身春衫单薄,腿上还戴着她送的护具,手里一柄收拢的油纸伞,支撑着身体站得笔直。水珠顺着伞尖,在地上无声汇集。 姜长宁眉心悚然一动。 “你做什么?”她飞快起身,去拉他,“下着雨,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那人站定了不动,唇角微微牵了牵。 “属下身上沾了雨水,就不进来了,”他望着她,“主上要去晋阳侯府吗?” “先进屋说话。” “您哪一日去?” “听话。” 越冬早已识趣地退下了。 姜长宁伸手去牵他,这人不情愿,却又不敢与她硬挣,只卯足了劲儿,像要将自己变成一根木桩子,钉进原地。可他腿上原本有伤,如何支撑得住,脚下一个不稳,便倾身向她倒过来。 不偏不倚,被她接在怀里。 身形清瘦,线条却紧实。隔着被雨扑湿了的衣衫,越发能感到他身上气息,淡淡的,暖融融的,像是…… 院子里的梨花香。 江寒衣目光猛地一跳,要从她怀里退开:“主上……” 她没理会,手上一用力,凌空将人抱起来。 在这个世界,女子的力气原本就占上风。他既不敢挣扎,也是为她此举所惊,不知该如何行动,整个人木呆呆的,任凭她环抱着,跨过门槛,进屋,一直到将他按在椅子上,姜长宁才有空打量他两眼,轻哼一声。 “拿本王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他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微微气恼似的,眼尾渐渐泛起粉意。 然而让她这么一闹,一按,此刻坐着不如她肩高,气势天然地就矮了一头,嘴唇动了几动,也没能说出话来,反倒是连带着脸上也无可救药地红了起来。 最后只能将头一低,不理睬她。 像是独自生闷气。 姜长宁看着这模样,心里五味杂陈,面上仍笑:“怎么了?不是来找我吗,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喊了几声,这人也不理她。 她叹口气,只能蹲下身去,自下而上,仰望着他,将自己强行装进他的视野里。 “真生气啦?” 堂堂一个亲王,单膝跪地,这样瞧他,江寒衣的脸上终究挂不住,慌张着要躲闪:“主上,您别这样,属下受不起。” 然而姜长宁哪会允许他躲。 她借势一个起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身前,不准动弹。 一直到他被笼罩在她身躯投落的阴影下,无所适从地偏开了目光,手藏在袖子底下,紧紧攥着衣摆,她才微微笑了笑。 “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这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咬了咬牙,才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亮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主上,带我去晋阳侯府吧。” “……为什么?” “有人想要主上的性命。您带我在身边,会安全许多。” “……” 对他今日过来,要说些什么,在方才的片刻间,姜长宁作过很多猜想,也自以为都能应对。当她将人抱到椅子上,圈住不让动时,她以为自己是胸有成竹的。 她没有想过,听见的会是这样一句。 倏忽间就想起了那夜的鸽子汤,孔雀胆,还有……滚落在地,模样丑丑的小酥饼。 姜长宁只觉心头忽地一刺,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那双眼睛清澈又执拗,直直地盯着她,像是不达目的,绝不肯罢休。她怔了很久,才抬起手,轻轻揉了揉他额前的软发。 “不用你去。” “主上……” “晋阳侯不是外人,我信得过。” “属下并非揣测晋阳侯。只是,近来有人对主上虎视眈眈,就连在自家王府也难逃下手,侯府喜宴,人多眼杂,更要危险百倍。” 他语气急切,仿佛恳求。 “主上若是不喜欢属下,可以挑选旁的影卫随侍。但是,从前在影卫所时,属下的各项考绩都是最好的,我……我希望主上能选我。” 姜长宁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竟不敢看。 她偏开脸去,半晌,才扬了扬眼尾:“伤好了吗,就选你?让旁人瞧见了,还当我齐王府上多苛待人,连瘸腿的小家伙都不让歇着。” “主上!” “放心,我知道分寸。你这段时日只管安心养伤,不许操心别的闲事,更不许再胡乱走动了。” 她在江寒衣委屈又心急的目光里,笑了一笑。 “要不然,我先头刚请托过郎中,要她尽力替你治伤,不许留了病根,转眼便将你一个伤号带出去当差,还像什么话。你信不信,那老太婆能拿药箱敲我?” …… 事情过了,便是过了。 自这一日后,江寒衣似乎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再不曾与她倔过,也没再提要随她去晋阳侯府之事。她有时过去寻他,也能说上几句话,虽不似从前毫无阻隔,但到底也不是避她不及。 她心里道,倒还算乖。 一晃便到晋阳侯家大公子出嫁之日。 亲王出行,排场原本也大,何况今日是为替侯府撑面子,更是着意添了许多。引路的、赶车的,敲锣打鼓抬贺礼的,浩浩荡荡,总有百人。 姜长宁也不曾细看,在越冬的侍候下乘上马车,一路闭目养神,及至晋阳侯府门前,下得车来,才将身后队伍打量一眼。 一望之下,脸色却瞬间变了。 “胡闹!”她忍不住喝道。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箭步上前,从车后清一色侍人打扮的人群里,一把揪出一个人来。 那人将头埋得低低的,高马尾垂落下来,掩去半边面容,却架不住她气得,指尖几乎戳上了他的额,声音沉沉的,强压着怒气。 “你眼里还有没有本王了?” 喜宴 江寒衣垂着头,一声不吭。 身上是与王府侍人一样的,浅草绿的春衫,脚下一双白靴,哪有一丝护腿的影子。整个人立得笔挺,站在浩荡队伍中,规矩半分不错。 怪道一路来时,她竟不曾瞧出异样。 他自知理亏似的,低下眼帘,不敢看她。姜长宁盯着那张脸,几乎气得七窍生烟。 这一路,他是如何硬生生走过来的? “你把本王当什么了?”她压抑着火气道。 这人不出声。 “护腿呢?” “没戴。” “为什么?” “要是戴了,太过显眼,没出王府就让主上认出来了。” “上回怎么答应本王的?” “……没答应。” “……” 姜长宁闭眼咬了咬牙,只觉胸中闷堵,太阳穴涨得发疼。 她只当上一回,他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安排,好好养伤。心里还道,这人的脾气倒乖,改日该寻个时机,将那一夜的事同他说一说,别让他自己吃心才好。 哪里想到,他是闷声不响,在这里等着她。 确实是没答应。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能失了亲王的身份,连寻一处让他坐下也无法,只得压低声音,用力瞪他一眼。 “疼死你算了,真的变成小瘸子。” 江寒衣先是不出声。 随后抬起眼来,小心地瞥她一眼,再一眼,睫毛又黑又密,像小扇子,衬着眼里的光闪闪烁烁的。 忽地抿了抿嘴,像是有些想笑,却又怕她训似的,将头埋得很低,眸中的神色尽数藏在了眼帘后面。 只是脸上掩不住,微红了红。 姜长宁无奈已极。 今日晋阳侯府办喜事,朝中大员前来道贺的不在少数,旁人倒还罢了,要紧的是,太师萧玉书也在其列。 萧玉书何许人也? 她先后两次遭人暗下毒手,皆是此人的手笔。 何况对方前番在未央宫中,陛下跟前,吃了她一道暗亏,不但没能动摇她,反倒折了手下一枚棋子薛晏月,失了统领羽林卫的利好。如今见她,怕是将她生吞活剥的心都有。 她上回撒下弥天大谎,称江寒衣是她的心上人,春风楼出身的小倌。 在这个节骨眼上,今日他作一身下人打扮,随她出现在侯府,要是让萧玉书见到了,岂能不借机发难? 一来,在侯府大喜的日子生出事端来,有愧于人。二来,倘有万一,她不能护他周全…… 姜长宁无声叹了一口气。 今日溪明同她一起来了,盖因她尚未有正夫,这等场合上,不论是侧室或旁的什么,身边总要有一个人在。只是未曾与她同乘,这会儿刚刚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 她耽搁的这片刻工夫,他便已经瞧出有异,走到了跟前。见了江寒衣,亦是吃惊不小。 “江公子如何会在此处?这……” 他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姜长宁的脸色。 “江公子有伤未愈,怕是久站不得。要不然,侍身一会儿稍作打点,寻一处让他歇息,想必侯府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没有不答应的。” 姜长宁闭了闭眼:“不必,进去吧。” “……是。” 溪明不敢违她的意思,只婉转瞥了江寒衣一眼,便回身去吩咐下人。一担又一担贺礼,流水一样向晋阳侯府的大门里送,端的是好大的排场,令来往行人亦不免驻足。 趁着忙碌,姜长宁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尽量早些告辞,不会太久。你自己机灵些,知道吗?” 身边的人点了点头,极轻地应了一声。 她还待再嘱咐些什么,却有不明就里的下人,远远地招呼他:“哎,别杵在那儿了,说你呢,快与我们过来。” 那一袭浅草绿的衫子,顷刻间就去得远了。 行动守矩,步履沉静,若是不知根底的,几乎瞧不出他腿上还有那样重的伤。 姜长宁捏了捏眉心,只觉头疼得实在厉害。 进到侯府里,便见另一番气象。 大周朝的习俗,出嫁在黄昏时,此刻天色已微微暗下来,偌大的宅子,处处张灯结彩,映着红绸红花,和来往各人喜气盈盈的脸,分外热闹。 晋阳侯季听儒不在,主事的是她的长女季明礼,刚过笄年,尚显青涩,行动间却也从容有度。 见了她,忙迎上来作揖:“臣女参见齐王殿下。殿下今日能拨冗前来,我季家实在蓬荜生辉。” “何须客气,”姜长宁笑着拍拍她肩,“本王与晋阳侯是忘年交,理应来的,反倒让你闹得见外了。” 正说着话,只听远远一阵哭啼。动静并不大,在这欢欢喜喜的日子里,却也扎耳。 闻声看去,原来是新郎君,正从连通后院的月门中出来。一身的鸳鸯喜服,蒙着大红盖头,如天边云霞。 他身旁陪伴的,一中年男子,一白发老翁,想来便是晋阳侯府的正夫与老太爷,依依不舍,一面强颜欢笑,一面止不住地抹泪。 一旁还有个少年,忙着搀扶,又劝:“大喜的日子,爹爹与爷爷可别哭,一会儿将阿兄都惹伤心了。” 显然是侯府的小儿子。 别人家送嫁,姜长宁不便凑到跟前,安顿好带来的贺礼,又嘱溪明安排下人,凡事多长些眼色,瞧见缺人手的地方,便上前帮衬一把。 自己只当一个光鲜漂亮的摆设,端出亲王的身份,好叫前来迎亲的人瞧见,给晋阳侯府增光罢了。 眼见得花轿吹吹打打地来,又热热闹闹地走,侯府搁下掌上明珠新嫁的不舍,招呼一众宾客往院中用饭。 既是喜事,便要弹琴唱曲儿,摆大戏。 如今京城中时兴,从雅致的花楼或是戏园子里,请了名伎、伶人来,引以为风流,宾主尽欢,颜面有光。 姜长宁向来以逍遥不羁闻名,又恰好与春风楼的主事烟罗熟识,乐得揽这个差事,也算作向侯府上一份礼。 刚打算扭头去寻烟罗,再问一声晚上的安排,却听身后有人脆生生唤她:“宁姐姐。” 她回身看去,原来是侯府的小公子,方才陪着送嫁的那一个。 她心道,便是两家熟识,终究有男女大防,于是只客气道:“小公子好。” 不料对面却立时噘起嘴来,老大的不高兴:“宁姐姐怎么与我如此生分了?” 她不由怔住。 对方丝毫不见外,脚步轻快到她跟前,仰头望着她,嘻嘻地笑,眼睛亮得像星子。 “上回见还是去岁,我爷爷做寿时邀的你来,那时我还矮你大半头呢。一晃又快一年没见了,你看看,我长高了没有?” 说着,还拿手比比划划。 这副模样,若在姜长宁原本生活的世界,倒是不算什么,但在此间,便已是极亲近,极逾越规矩了,不是名门大户的公子该有的模样。 一旁刚哭过一场的晋阳侯正夫见了,却也不以为怪,反倒笑吟吟过来招呼。 “晴儿这孩子,时常念着你,总问他宁姐姐何时再来。我道他母亲领兵在外,家中皆是不顶事的,请齐王殿下一趟,哪有那么容易。这回知道你要来,提前许多日子便开始高兴了,你瞧瞧,还像什么话。” 那少年让说得面上发羞,躲躲藏藏地拉他袖子:“爹爹,您怎么全说了。” 姜长宁终于从愣怔中回过了神,恍惚品出些味儿来。 晋阳侯次子,季晴。自从几年前她来家中做客一趟,便对她一见倾心,偏生又是个被娇宠的活泼性子,也不拘礼,但凡相见,总爱凑在她跟前说笑。 她这副身躯的原主,似乎也以为与侯府结亲,能让同盟更牢固,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一来,季晴年岁尚小些,二来,晋阳侯手握兵权,不论与谁结亲,皆难免朝中一番揣度,过早提起,反碍大计。 因而这一两年间,倒也不曾将此事摆到台面上说。 自从她来到此间世界,多的是忙不过来的事,从未将这一节放在心上。要不是今日季晴站在面前,她便忘了。 她对这小公子,既无情意,也不熟悉,只唯恐哪里表现得与从前相异,让人瞧出端倪来。 于是少不得在正夫的盛情相邀下,被这季晴牵住衣袖,笑语盈盈的,让进院中去。 院中酒席未开,宾客仍在寒暄说笑,下人各自穿梭忙碌,自然是热闹不提。 然而另一边,江寒衣便不那样轻松了。 “哎哎,干什么呢?” 他刚要向院中迈步,便被领头的喊住了,上下打量他两眼,啧的一声。 “你是哪里拨来的,面生得很。咱们今日来晋阳侯府,是遵了殿下的命,来替人帮手的。你要不听管束,擅自走动,回去挨罚倒是小事,没的丢了殿下的脸面,才是大事。” 他眉心微紧,语气仍谦恭:“那便劳管事的,派我去院中当差。” “院子里的人够了,你们这些,都去厨房。” “可是……” “可是什么呀,当差哪还有任你挑拣的?真不懂规矩。快去,别磨蹭。” 他遥遥向院中望一眼,只见人头攒动,也辨不清姜长宁在何处,脸色越发紧张起来。 这等场合,若有人有心下手,实在易如反掌。 一时情急,便脱口而出:“我必须去殿下身边伺候。此事殿下知道,若怪罪起来,也只怪我一人,管事无须担忧。” 说着,便想强行向院中去。 然而一转身,却见一个端庄漂亮的小公子,不知何时,正站在院门边,抱着双臂打量他。与他视线相接,便挑起眉来,歪了歪头。 “你是谁呀?做什么非要到宁姐姐身边去?” 受欺 宁姐姐。 他为这个称呼怔了一怔,一时出神,目光便在对方的脸上落得久了。 就见那双漂亮的杏眼斜斜飞起来,眉心一蹙,扭头向身旁的侍人:“这是哪里来的下人,这般没规矩。” 江寒衣回过神来,连忙垂下视线:“属下……奴是齐王府的下人,无意冲撞公子,请公子莫怪。” “齐王府的呀,”对方将他上下瞧瞧,撇了撇嘴,“宁姐姐身边,还有这样不懂事的人呢?” 他僵立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只觉大约是春日里,入了夜仍生寒,晚风拂过衣角,遍身发凉。 对方看着他这副模样,像是觉得有趣似的,勾了勾唇角。忽地问:“你想去寻宁姐姐吗?” 他也不知何意,并不作假,如实答:“是。” “那便随我来吧。” 对方轻飘飘撇下这一句,竟是转身,向一旁长廊上走去。 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脚下未动。 那少年便扭回头来,睨他一眼:“怎么?若是不想,就算了。”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被说服了。 他方才向院中望去,的确不曾见到姜长宁,或许她此刻身在别处,也是有的。他若要与那管事的纠缠,也不知还要耽搁多久。眼前这位贵公子是好心帮他,他不应当横加揣测,不领好意。 于是真诚道:“多谢公子。” 连忙随着对方行去。 这晋阳侯府的气派,并不比齐王府差多少,深宅大院,曲径通幽。他只恭顺守礼,紧跟着对方绕过一道又一道回廊。 他今日走的路,属实已经太多了,此刻左腿止不住地疼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藏在肉里,剜着骨头。但他一声没吭,连脚步都不曾放慢,硬生生忍住了。 最终停在几间平房跟前。 平房门外摆着大水缸,墙根下堆着木柴,屋顶烟囱里热腾腾冒出炊烟,只听屋中锅碗叮当,屋外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那小公子站定了,却不近前,仿佛很嫌弃似的以袖掩了掩鼻,轻瞟他一眼:“去吧。” 江寒衣望了一眼那很显然的所在,仍迟疑:“这是哪里?” “厨房呗,还能是哪里。” 对方瞧着他措手不及,仿佛不敢相信的模样,抿了抿嘴,终究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想什么呢?你不会真的以为,宁姐姐能在这里吧?” “公子……” “怎么,莫非还要同我理论不成?” 对方闲闲抱起双臂,垂眸打量他。 “不过是一个粗使的下人罢了,平日里,怕是连进屋伺候也不许吧,竟也好意思口口声声,要往宁姐姐跟前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江寒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看见了自己的一双手。 先前在薛府烫的伤,还未能好,虽然在郎中婆婆精心调制的伤药下,疤痕已然淡了不少,但到底还是难看的,斑斑驳驳,比做最粗的活计的下人还不如。这副形容,若在旁人府上,定然是不允许出现在主子跟前的。 和眼前这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一比,更是丑陋得不堪入目。 主上竟忍了他这样久。 他睫毛颤了颤,一句话也没敢说。 对面的人便更嗤之以鼻了,昂起头不看他,长长叹一口气。 “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也并非不知道。不过,单凭一张脸有几分姿色,还不够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呢。做下人,便要守好自己的本分,要不然,哪天错了规矩,被赶出府去,可没后悔的地方。” 说着,还要扭头向身旁的侍人挑挑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侍人自然赔笑不提。 江寒衣站在原地,只觉得像是数九天里,让人兜头泼了一身的冰水一样,从头凉到脚。 那贵公子才不理他,一抬眼瞧见厨房的管事,便扬声招呼:“哎,你过来。” 管事连忙答应一声,三两步赶到跟前,弓着背笑眯眯:“小公子有何吩咐?” “今日事多,你这里忙不过来,我给你添一个人手,”对方指指江寒衣,“这个下人,交给你了,他手脚勤快得很,有差事尽管交给他就好。” 管事的也是老油条了,如何能听不懂他话里意思,当即便答应:“正愁人不够使呢,多谢公子关照,奴婢明白了。” 扭头将江寒衣一瞅:“别愣着了,快过来干活。” 江寒衣的手在衣袖下用力攥着,无声咬紧了下唇,眼角微微的,竟有一丝热意。 那贵公子嘻嘻一笑,凑近他耳边:“哎呀,脑筋真不灵活。宁姐姐在前院赴宴呢,这酒菜皆是往前院去,既经了你的手,怎么不算是见上了面呢?已经挺好的了,做下人,最要紧的便是知足。” 说罢,一昂下巴,笑容分外飞扬,转身便携着侍人远去了。 徒留江寒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府中有喜事,廊下点的花灯,比平日更添不少,直照得如白昼一般通明。季晴走出很远,又回头瞥上一瞥。 只见那个身影仍呆愣愣站在暮色里,清瘦,又萧索,越发的看不分明了。 “真是个蠢人,”他忍不住掩口笑道,“痴心妄想,还想攀高枝呢。” 一旁的侍人回头望望,神色中略有隐忧:“公子,咱们这样做,会不会有些不好?” “怎么,我做错了?” “奴才怎敢有这个意思。只是,他终究是齐王府的人……” “那又怎样,不过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罢了,我替宁姐姐教训了,岂不正好?” 季晴极不在乎地噘噘嘴,粲然一笑。 “宁姐姐向来宠我,难道还能因为他,和我置气不成?” 于是那侍人也不敢言语了,只一味赔笑,转了别的话头:“公子说得是,咱们不同他耽误工夫了,快些回房换过衣裳吧。要不然,一会儿开席怕都要错过了呢。” 季晴这才想起此番出来的初衷,抬起手来,皱眉看看。衣袖上一团水渍,颇为显眼。 “许久不曾见到宁姐姐了,一时高兴,倒将茶都打翻了,洒了半身。哎呀,好丢脸。” 他这一会儿,才显出几分小儿女的情态来,扭着身子,同一旁的侍人撒着娇抱怨。 然而转眼,却又轻哼一声:“要不是有这一节,还不能恰好撞上那下人呢。落在我手里呀,也算让他长长教训。” 侍人自然点头附和不提。 他便高兴起来,拉着侍人匆匆地走:“快些快些,回去重新挑一身好看的衣裳,我可不愿在宁姐姐面前露了丑。” 说着,脚步轻快,顷刻间就远去了。 夜色已经落了下来。 灯火通明中,宴席所用的佳肴美酒,被成群的侍人捧在手中,鱼贯而出。队伍如游鱼,一路穿过长廊、花园,井然有序,向着前院去。 那管事得了季晴的指令,自然是不会让江寒衣清闲的,处处使唤他,一刻也不得清闲。 江寒衣跟着走在队伍里,站了一日的伤腿,终究是有些支撑不住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很厉害。即便他再要强,步伐也难免有些拖沓,那管事的不知内情,还只道他躲懒,几番呵斥,要他加紧赶上。 他不辩,也不恼,心下反倒还有些安定。 只要到了前院,他定是能寻到姜长宁身边的。此刻波折些,不算什么。 只不知她是会板起脸来训他,道他又胡闹,还是会用压低的,暗含关切的声音问,他这样长的时间都去了哪里,为何许久未见他。她…… 有找过他吗? 他一出神的工夫,队伍已经到了前院外面。然而领头的却停下脚步站定了,并不往里进,而是从院中另走出一队侍人来。个个衣衫光鲜,模样秀巧,上前从他们的手中接过菜肴,返身往里面送。 他没料到这一层,一时无措,下意识地就向前迈了两步。 一下就让那管事的盯住了。 “你干什么?” “我们为何不能进前院?” “进前院?你想得倒美,”对方挑起眉梢瞧他一眼,笑得轻蔑,“你们这些毛手毛脚的下人,到了主子面前,没的冲撞了贵客。今日府中大喜,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担待得起吗?也不瞧瞧自己的斤两。” 说着,就上前来拉扯他。 “还傻站着干什么呀,快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还有下一趟要跑呢。” 又望一眼天,絮絮叨叨地抱怨:“今日里天气不好,瞧这情形,怕是一会儿要落下雨来了,这样多的桌席,都得往厅里搬,可有得忙了。你还磨蹭,快些……哎!” 江寒衣手中捧的托盘,应声落地。 其中碗盏,清脆一声,悉数摔碎。菜肴与汤水泼了一地,入目狼藉。 在众人止不住的惊呼里,他无助地闭了闭眼。 是腿上太疼了。 让那管事的用了蛮力一拉,突然失了稳,踉跄了两步,一时不小心,手上的东西没能捧牢,便摔了。 但没有人会听他的苦衷。 那管事的怒不可遏,重重一掌,搡在他的肩头,伴随着叫骂:“我看你是找打!” 做惯了粗活的女子,力气很大,他一下站不住,便扑倒在地,恰恰跌落在那油腻腻的菜汤边上,形容分外的狼狈。 伤腿又磕碰了一下,钻心地疼。 他不愿在人前显露出来,只蹙紧了眉,咬牙忍过那一阵剧痛,以手撑着地,想要起身。然而下一刻,便有一脚毫不留情,踢在他的腰上。 “大喜的日子,你偏要来寻晦气,老娘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旁人还当我是客气的!” 一脚,又一脚。 从小腹到脊骨,都生疼,连绵不绝,渐渐地倒也分不清疼的究竟是哪处,只觉稍吸一口气,都会牵动五脏六腑,令人动弹不得。 四周的人皆看着,无一人敢替他说话。 江寒衣咬紧了牙关,手支在地上,用力抠着地面的花砖,指节都青白。有那么一瞬,他抬起眼来,眼中锐利雪亮,似电光。 那管事“嗬”的一声,唾了一口:“怎么,你还想还手不成?一个男人,多新鲜呐,行啊,让满院的贵客都瞧瞧。” 听得这一句,他眼中的光,忽然就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很安静地,低头向着地上,只弓起身子来,以手抱头,护着要害。随即便再不动作了,任凭拳脚密集,落在他的身上。 自始至终,一声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管事的都打累了,趁着她喘气的当口,一旁才有人敢细着声劝。 “姐姐,罢了,何必同一个没眼色的浪费工夫呢。我方才听见,里头的主子说话来着,道是这天儿瞧着不好,为防一会儿突然下起雨来,措手不及,怠慢了宾客,不如现在就将桌子往花厅里挪。咱们快些去帮手吧,省得一会儿让主子瞧见了,怕是要有话说。” 那管事听得这一句,才算就坡下驴,重重哼了一声,停下手来。 “也是,没的让这小蹄子误了事。你们几个,都麻利些,随我进去帮忙。” 又扭头,阴恻恻看一眼伏在地上,背脊微微起伏的江寒衣。 “至于你么,便跪在这外头,长一长记性。要是起不来身……”她俯视着他,嗤笑一声,“趴着也行。” …… 所有人都向院中去了,没有一个人再理会他。 身上四处疼得厉害,先前在薛府受拷打落下的伤,大约是没有好透,此刻只觉得呼吸一次,胸腔里都像针扎一样,提不起半分力气来。尤其是左腿,疼得好像又断了一回,也不知回王府去,老郎中要不要训他。 但江寒衣没有喊出一声。 他只是静静地伏在地上,待那一阵令人窒息的疼痛稍稍过去,能够行动。便一点一点地支撑起身体,挪到道旁的树下,端正跪好。 一个不会给来往行人挡道的地方。 院中极热闹,像是有下人在麻利地挪桌椅,有戏班子在闹哄哄地收锣鼓,也有宾客在大声谈笑着,称天公实在不作美,好在侯府安排周到。 但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只闭着眼,咬紧了牙,用全副精力,去维持刀割般的左腿能够跪稳,而不至于再次扑倒在地。 那一场令众人担心许久的雨,终究是降下来了。 比寻常春日里的雨,要大,要急许多,伴随着天边传来的滚滚春雷,沉沉落在人心头。 他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浸透他的衣衫,和长发,顺着他鬓边的碎发流到他脸上,又顷刻间与满脸的雨水混作一处,辨不清彼此。 他也没有睁眼,只觉眼帘被打得湿漉漉的,雨珠隔着睫毛,还要往里面渗,大约睁了也是看不清。 宴席仍在继续,谈笑声、丝弦声,隔着雨幕模模糊糊,传进他耳朵里。 天地之间,好像也没有人还记得他。 他不知跪了多久,听见前方院中,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像是出来一个人。心里还道,怎的大雨夜里,还有人急着当差。 下一刻,却忽地被揽进一个怀抱。 较之在雨夜里淋了许久的他,那人的身上要干爽,也温暖许多。她不顾他满身雨水,强拉着他,向自己怀里按,伴随着说不上是焦急,还是气愤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雨夜 半个多时辰前。 侯府的前院里,仍是张灯结彩,一片热闹。那一场蓄着力的大雨,还不曾落下来,院中下人忙碌,宾客谈笑,一派喜气盈盈。 姜长宁不喜与旁人扎作一处,在角落寻了一个空,立在一丛花枝下,倒也自在。 白发的美人不知何时,走近她身旁,笑得温婉。 “殿下这些日子以来,与我们家小柳儿,处得可还融洽吗?” 她一愣,才想明白他说的是谁,顿时哭笑不得:“你倒来取笑本王。” “上回未央宫也去了,掉脑袋的忙也帮了,我信口关心几句,殿下莫非还想将我治罪不成?” 水波似的目光,在晚来天色里,斜斜瞥向她。 姜长宁好笑地摇摇头。 一来,这烟罗先前的确仗义,为她出力不小。二来,她也多少知道,他就是那副性子,她不能奈他何。 于是只低声道:“别同我闹了,今日人多眼杂,前番的事,往后有空再说。” 又问:“唱戏的那些人,安排好了吗?” “殿下若要唱得好,何苦来寻我春风楼,满京城的戏园子,扳着手指头也数不过来,岂不任挑?也是无须这般关照我的生意吧。” 烟罗打趣了她一句,才有几分正形:“都安排妥当了,平日在楼里,遇上好这一口的贵客,也是常唱的,必然不会砸了你的场子。” “我放心你。让小倌们打足了精神,今日唱得好,晋阳侯府的赏钱定少不了,本王这里再添一份。” “知道了。” 对面抬眉睨她一眼,也不称谢,只懒懒福了福身。 “那我到后头,替殿下盯着去。” 说罢,便走了。外衫轻飘飘坠在臂弯上,如云似雾。 姜长宁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总摸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来路。 未及深想,却听身后一个淡淡声音:“齐王殿下,今日真是友人齐聚啊。” 她转回头去,看见了一张仿佛带笑,眼中却暗藏机锋的脸。 她拱了拱手:“太师别来无恙。” 萧玉书将目光从远去的烟罗身上收回来,打量她几眼,微微一笑:“殿下的身子,比上回见时,似乎好了不少。” “原本也只是偶染风寒,调养了这么些日子,早已经无碍了。” “那便好。不过春日里时气反复,殿下还是不可掉以轻心,当多保重自身。” “本王晓得。我这些日子,也少出门走动,只是今日侯府有喜,难免要来贺一贺,也是应当,”她亦笑笑,“有劳太师挂心了。” 几句话一过,却也无聊。 二人各自打的什么主意,彼此都心知肚明。 前番她在自己府中,再次遭人下毒,难逃也是萧玉书的手笔。对方知她未死,已有防备,不能免俗,今日再来探探她的虚实而已。 也正是因为此人在,为防横生枝节,她才不敢将江寒衣带在身边照应。 她扭头向院中望了一望。 人头簇簇,欢声笑语,偌大一个侯府,哪里寻得到那人半分影子。 心下不免有些烦躁,敷衍地冲眼前人点点头:“太师何必陪我干站在此处,不如早些入席吧,一会儿本王过来敬酒,还望太师赏光。” 不料萧玉书却扬了扬眼角:“殿下客气,老臣心领了。不过这一会儿,老臣便要告辞了。” “哦?太师不吃酒吗?” “我岁数大了,不惯热闹,夜里乏得也早,何苦扰了旁人的兴致。殿下请自便,我这就去向侯府的老太爷辞行了。” 这一节,倒是姜长宁没想到的。 她不动声色,与对方作了别,心下暗道,即便这萧玉书与晋阳侯,向来不是一党,眼下走得这样匆忙,这般做派倒也少见。往日并不觉得此人如此不拘礼仪,怎么今日格外洒脱。 这时,便又听一旁有人唤她:“殿下。” 这回是自己人。 晋阳侯的长女季明礼,笑盈盈地过来:“今日招待不周,怠慢殿下了,还请殿下勿怪。” “哪里,”她笑道,“你忙还来不及,不必管我。” “多谢殿□□恤。距开席尚有片刻,殿下不要在此地空站,可愿赏光,到一旁的阁子里稍坐片刻?” 对方微微欠身,以手一引,眼中含笑。 “今年刚上来的春茶,大约还能入口。” 姜长宁只稍稍怔了一下,便反应过来。 她母亲季听儒不在京中,家中大事小事,少不得她这位长女操持,年岁虽尚轻,历练却并不少,处事隐约已见风骨。 自己与季听儒联手谋大业之事,她应当也知情。此刻家中事忙,宾客俱在,她却偏要邀自己避开人说话,想必是有要事,要趁这个机会说了。 于是欣然应允。 二人行至转角一座阁子里。 虽距离院中不远,透过雕花的窗户,还能看见宾客往来,但将门一关,立时便是一方天地,独得清静。 桌上备了新茶。姜长宁坐下饮了一口:“小姐有何事要告诉本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对面作了个揖,换上肃色:“母亲前些日子,写了密信回家,道近来有意上书圣上,请求率手头兵马,退至永关驻守。要我寻得时机,知会齐王殿下一声。” 姜长宁的眉头便跳了一跳。 “有几分把握?” “约莫七八成吧。如今渤瀚国畏惧我们,久未再来犯,我母亲手头二十万兵马,若长久驻扎在边疆苦寒之地,唯恐军心不稳,花费也实在太大了些。若是圣上神智还有几分清明,便应答允。何况……” 这年纪轻轻的姑娘,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何况也是委实支撑不下去了。” “怎么讲?” “近年来,圣上一心求仙问药,国事大半托付与太师打理。萧太师此人,为了拉拢党羽,纵容底下的人侵吞军饷,中饱私囊,如今边关将士的日子过得……” 季明礼摇了摇头,脸色颓唐。 “母亲爱兵如女,每每在家信中,总道愤懑心痛不已。” 姜长宁端着手中茶盏,眯了眯眼。 她到这个世界,刚足一月,朝堂上的许多事,尚且摸得不是很清,处处摸索着走。但今日听对方这一席话,倒是清晰了不少。 永关是什么地方?距京城不过一百五十里,若是急行军,一夜也便到了。这的确是大军从北方边境退下来后,最适宜驻守的一道关隘。 但也是整座京城的命门。 晋阳侯此举的深意为何,不言自明。 二十万大军,在北境与渤瀚国对峙两年有余,萧玉书纵容手下侵吞军饷,实在非人所为。莫说晋阳侯原本就有反心,即便是她不反,时日再久,底下士兵的怨气怕也要压不住了。 千里堤溃,非一日之功。 她这副原身与晋阳侯共商谋反,实是水到渠成。 她来到这个世界接替完成任务,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必然。 晋阳侯若与她齐王书信往来,过于显眼,难免惹人猜忌,只得通过家书转达。对方此刻将这些计划告诉她,是希望她心里有个准备。 “本王知道了,”她点点头,“便按你母亲说的做吧。若须本王出手时,本王自当竭力。” 对方自然称谢不提。 说罢了要事,气氛倒也一下松快下来。 院子里点满了灯火红烛,映着两棵高大的海棠树,花影幢幢,煞是好看。戏台上咿咿呀呀,已经唱起来,她也听不明白究竟唱到哪段,只听台下忽地一阵叫好,喝得个满堂彩。 “还未谢过殿下,”季明礼笑道,“多亏殿下有心,今日这戏一唱,哄得我爷爷十分高兴,先前送阿兄出嫁时的伤心,都快忘尽了。” “小事而已,老人家喜欢就好。” “这春风楼当真有些本事,小倌皆是色艺双绝,我倒还是头一回领教。” 姜长宁在京城中,风流是出了名的。 闻言抬头看他一眼,勾起唇笑:“怎么,喜欢?也是到了年纪了,好说,改日本王带你去见识见识。” 慌得对面连忙摆手:“殿下可别拿我开玩笑,若真去了,不知道爹爹要怎样打我。” 到这一会儿,才算是显出几分少女的稚气来了。 但转眼又抿起嘴,笑望着她:“不过,听闻殿下与春风楼的渊源,是还不浅。前些日子,还从薛将军府上,抢出一个心上人来,是也不是?” 姜长宁不由闭了闭眼。 “怎么传得人尽皆知。” “这可不是我爱打听。这宫里的闲话,向来是长腿的,那一日未央宫里如此精彩,如今京城的王侯大臣家中,怕是知道了个遍了。” 她与晋阳侯府既走得近,二人年岁相差也不大,季明礼并不怕她,反倒打趣得很高兴。 “殿下当真重情重义,令人感佩。” “连你也取笑本王。”姜长宁睨她。 她与晋阳侯是共进退,她派影卫潜入薛晏月府上,盗取皇宫布防图,眼前这小姑娘又岂能不知。显见得是存心与她玩笑。 她刚想道,就别拿本王打趣了,不过是为将敌手一军,铤而走险,将那小影卫劫出来,原本只是顺手,是计谋的一环。旁人看个乐子也就罢了,难道你还能不明白内情吗。 然而话到嘴边,却忽地顿住了。 眼前无端浮现出那一夜,空无一人的门外,摔碎的瓷盘,和滚落一地的,丑丑的小酥饼。 她扭头向花窗外望去。 院中的戏已经停了,宾客纷纷起身,向一旁的厅里走,有下人忙着搬动桌椅,她留神细听,大约是说看天色将要下雨了,要早做准备。 一片乱纷纷中,越发辨不清人,哪有江寒衣的半分身影。 她分明知道他不在。 可方才习惯地到了唇边的话,却默默又咽了回去,竟是说不出口。 她怔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是有此意。” 反倒将季明礼弄了个不明白。 “什么?” “没什么。本王说,外面流传的话,不能完全算错。” 她收回目光来,垂眼看着桌角雕的花。 “若是有机会的话,便将他收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面前的人似是不曾料到,本是说笑,她竟有些当真,愣了一愣,才笑着附和:“是我不对,方才还未恭喜殿下,觅得佳人。” 佳人吗? 姜长宁扬了扬眉梢。总觉得这两个字,于寻常男子自然是好话,但与那人的气质和性情,倒忽觉有些不相配了。 像是石缝里也能活的,挺拔的修竹,却被与蒲草作比一样,说不出的不对劲。 但她也没有多言,只放下茶盏起身:“本王该回去了。” “殿下不用饭吗?” “本王……府中还有些事。” 她知道此举于礼数上不周全。 但方才来时,她是怎么对江寒衣说的来着? “我尽量早些告辞,不会太久。” 她并没有忘。 季明礼有些错愕,并不知她所想,还欲挽留她。恰在此时,那一场大雨,正正好浇下来。 雨水来得急,溅在檐下阶前,其声嘈杂,窗外顷刻间被雨幕模糊,唯有廊上挂的花灯,映出一团团暖黄光影。 短暂的无措后,季明礼便笑了。 “看来是天意要留殿下,”她道,“瞧这般雨势,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下来,殿下也无谓路上折腾。不妨吃完了酒,在我家歇下,待明日再回王府,可好?哎,殿下!” 姜长宁在她的惊呼声中,一把拉开了门。 夜风携雨,扑面而来。 她不顾身上的衣衫被迎面打湿了,只左右四顾:“越冬?” 越冬不在。她这贴身婢女也不知去做什么,已经多时不见了。 江寒衣此刻在哪里? 她眉头一皱,迈步就要往外去,还是季明礼眼看拦不住,忙着指挥自己的侍女,递上一把油纸伞:“殿下,用这个。” 她谢了一声,接过来,顷刻间便走进雨幕里。 春日里的雨还凉,没走几步,就打湿了她的鞋袜。寒气向上升,闹得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她向灯火通明的花厅里望了一眼,心里计较,若是江寒衣能设法混进前院,定会来寻她,不会与旁人一处耽搁时间,他必是还在外面。 这样想着,转身便向外走,心道虽漫无目的,总归到一处打听一处,也就是了。 他腿伤未愈,今日折腾得够久的了,尤其在这样大雨的天气里,大约是要疼的。侯府的人不识得他,与其让季明礼派人去找,不如她自己找来得快。 谁料刚走出前院,一眼便瞧见一个人。 很清瘦、单薄的一个身影,跪在道旁的大树下,像是有意不挡了别人的路一样,浑身湿透,然而背脊笔挺,一动不动。在雨夜里,只剩黑漆漆一个影子,若不留心,简直与园中塑像也没什么分别。 然而却偏偏一下就撞进了她的眼里。 她愣了愣,只觉心口忽地空了一下,下一刻,已经飞跑至那人身前,一把将他扯进怀里。 油纸伞罩在头顶上,也挡不住他浑身冰凉,雨水无声,从他身上渗进她的衣衫里。 她一瞬间几乎是在生他的气,脱口而出:“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寒衣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着眼,也不知是跪得久了,支撑不住,还是脸上的雨水太多,使他睁不开眼。他就那样静静地,靠在她的怀里,仰起的脸上苍白,嘴唇都发青。 片刻后,才用极轻的声音道:“对不起,主上……是我太没用了。” 抱走 姜长宁垂眼看着他。 这人浑身透湿,连长发都湿成一绺一绺。她想摸摸他的头,只摸到了满手冰凉。 喉头忽地堵得极难受。 她咬了咬牙关,才能开口,声音低哑:“不是你的错,你……” 她犹豫了一瞬,指尖终究是捧住了那张脸,轻轻将贴在他颊边的湿发拂开,指腹在他眼下摩挲了一下,将他苍白肌肤上的雨水擦去。 “你很好。” 怀里的人呼吸蓦地颤了颤。 他像是极力想忍耐,然而一开口,声音都发抖,越是想强作平静,反倒越仓皇无措:“不是的,主上,您不要这样说……我……” 一下哽住,再说不下去。 只余眼帘紧闭着,拼命地抖动。尾音里的哭腔分明,哪怕在大雨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姜长宁的眼底越发的暗,声音却温和:“别哭。” “我没有。”他脱口而出。 什么主仆尊卑,在这一刻,终于都忘尽了。 他竟低下头去,将前额抵在她肩上,好像寻常小儿郎一样,将脸埋进她怀里,向她身上钻。 自她见他第一日起,他何曾有过这般情状。 “怎么了?”她不让他躲,俯下身去拉他,“我看看。” 他只一味避开。 她一手打着油纸伞,多有不便,横竖这人身上是湿透了的,并无分别,索性将伞丢开,腾出双手来将他揽住。他终于是被她轻轻扳着,抬起头来。 通红的一双眼睛。 雨水顺着前额、眉骨,一直流进他的眼中,眼眶已经红透了不必说,双眸也布满血丝,映着湿漉漉的睫毛,一眼望过来,只教人心里一跳。 姜长宁尚未出声,他反倒抢先开口。 “没事的,主上,”他强挤出一个笑,别过头去,双眼似乎酸涩一般,拼命地眨,“只是雨水进眼睛了,有些睁不开。” 说着,像是想努力证明什么一样,抬手拿衣袖胡乱地抹。 袖子原本也湿透了,毫无用处。好在雨大,雨点源源不断地从天上落下来,与他眼下的水迹混作一处。 灯火昏暗的雨夜里,好像是看不大分明。 姜长宁沉默了一小会儿,忽地将手掌轻轻贴上去。 他眼下潮湿一片,是温的。 “主上……”这人似乎察觉到了,想要向后躲。 被她不由分说地拉回来:“别动。” 他确实也不敢动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齐王府下人统一发给的春衫,浅草绿的,颜色既浅,又轻薄,行动起来是如春柳一般好看,然而此刻让雨浇透,便紧紧地贴在了身上,压根什么也遮不住,身形毕露无疑。 一旦意识到了,便令人耳热眼跳。 江寒衣被她揽在身前,咫尺之隔,躲又躲不开,只能小声嗫嚅:“主上别看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利落地脱了自己的外衫,一下将他罩住。 亲王的礼服,绣花繁复,又宽大,将他裹成小小的一团,任凭身上如何形容不整,终究半分也不会让旁人瞧了去。 他一怔,下一刻,身子便腾了空。 姜长宁一手绕到他膝弯后面,陡然一发力,在他短促的惊呼声中,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站起身来。 雨水铺天盖地,浇在两个人的身上。 “主上!”他顿时要急,“这样不成体统,求您放我下来。” 姜长宁根本没理他。 她只稳稳抱着他,返身向院中走,一张脸绷得冰冷,任由雨水从她的下颌滴落,又渗进他的前襟。 跨过院门,迎面撞上两个人。是季明礼携了侍女,又打了一把伞,急匆匆出来寻她。 见了她昂首淋在雨里,不由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她怀中抱的是谁,只拼命将伞往她头上罩。 “殿下如何弄成这副模样?要是淋雨受了风寒,可怎么担待得起。” 姜长宁脸色沉得吓人,对视之间,令对方的目光都忍不住畏缩了一下。 但她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只低声道:“小姐方才说,要留本王借宿一晚,还劳烦安排。” 季明礼如何敢怠慢。 当即便亲自引着她,往后院腾出的客房去,又十分识趣地默默退下,只留几个机灵的侍人伺候,看顾一切所需。 姜长宁吩咐了备热水,又讨要来澡巾,没让他们动手,自己拉着江寒衣,坐在软榻上。 “主上您放下吧。” “干什么?” “属下自己来就好了,”他目光躲躲闪闪的,手竟无意识地,攥着她给披的外衫,“您,您出去歇息吧。” 姜长宁打量他两眼,纵然犹带着气,也不免哧地一声笑出来。 “你信不过本王吗?” “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给我过来。” 她瞪他一眼。嘴上气势虽足,动作却温柔,轻轻地将他拉到跟前,拿澡巾去擦他的头发。 原本扎的高马尾,已经乱得不成型了,湿发弯弯曲曲的,披了一肩,让她一擦,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每一根碎发都半干不干地翘着,较之平日齐整的模样,倒显得有些可爱。 也惹人心酸。 “怎么弄的?”她低声问。 这人不答,假装没听见。 她便微微眯起眼来,拿指尖在他额上轻戳一下:“本王的人,还能在外面让别人给欺负了,这口气,本王可咽不下。无论你说与不说,我都会将这侯府上下,一个个的麻烦找过来。我齐王府的脸面,岂是那样可欺的。” 江寒衣果然一骗就中,立刻急着替人分辩。 “不是的,与晋阳侯府没有什么干系。是厨房的管事,见我失手打翻了菜肴,才生气罚我。” “她敢罚你?” “她并不知道我是主上的人,也,也情有可原……” 他在她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自知理亏一样,声音越来越小,只最后鼓足勇气,总结一句:“总之,只是一场误会,主上不要因我与晋阳侯府有龃龉,属下没事的。” 姜长宁让他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脑袋不怎么灵,一天天的,操心的事倒多。 她一句“笨死了”都到了嘴边,瞧着他眼尾红红的模样,到底是不忍心,只将他披着的她的外衫除了,替他擦身上的雨水。 “旁人让你跪,你就跪吗?本王交待什么的时候,倒不见你这样听话,”她粗声粗气的,“连本王的名号都不知道搬出来说一声?” 眼前人刚要回答什么,却忽地蹙了眉头,闷哼一声。 她脸色顿时沉下来:“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 “她们打你了?” 江寒衣沉默良久,直到在她无声暴涨的怒气里,再也拖不过去,才轻轻点了一下头,然而手立刻牵住了她的衣袖一角,显然怕她去与人算账。 “不过一点小伤,不要紧的。主上别担心,属下是影卫所出来的,她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放手。” “主上,主上!” 他不敢强拦她,眼看她扯出衣袖要走,本能地便要跟着起身,腿一落地,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露痛苦之色。 姜长宁慌忙返身回来,把他重新往榻上抱:“你能不能老实别动!” 话一出口,自己也知道是重了。 江寒衣肩膀缩了缩,像是怕她,须臾,却又小心翼翼抬眼,看着她仔细检查他伤腿的模样,声音轻轻的:“主上别走,好不好?” 她低着头,动作一僵。 只觉得满心的火,都被强摁了回去,只憋得胸口发闷,却又偏偏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使她不至于气死,反而还微妙地有些受用。 她只得重重吐了一口气:“为什么?” “主上问的是……?” “你分明是影卫出身,便是再有伤未愈,几个寻常草包,能奈你何?你连还手都要本王教吗?” 江寒衣面对她这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抿了抿嘴,偷着瞧她两眼,忽地竟微微笑了一下。 “属下不能。” “什么意思?” “我若还手,一来侯府大喜的日子里,闹起来总难看,二来今日赴宴的,都是王侯大臣,岂不是给主上丢脸吗。” 他望着她,神色认真:“属下不会给主上添麻烦的。” 姜长宁面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时无言。 他甚至不知道,今日萧玉书在,更不知道她们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但他就是本能地觉得,不能成为她的牵绊。 为此,分明是训练有素、身手高强的人,却甘愿让一个粗鄙下人打骂羞辱,而一声不吭。 她仰头闭了闭眼。 很久,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要将他揽近身前。然而却被门外突然赶到的人打断了。 “侍身来迟了,还请殿下恕罪。” 是溪明。 他形容焦急,衣衫下摆被雨打湿一片,显然也是匆忙赶来的。甫一进门,便自责不已。 “侍身方才在花厅中,久等殿下不来,向旁人打听,只道殿下仿佛是与季家小姐一同说话去了,便也不曾多心。谁曾想,竟出了这样的事。” 说着,便取了一旁的干净帕子,要替姜长宁擦拭。 “如今春日里,天还未热,殿下这一身的雨水,若是染了寒气可怎么得了。” 姜长宁身子一侧,避开了:“本王无事,不必操心。” 他微微一怔,立刻转向江寒衣:“江公子旧伤还没好全,今日这样一遭,也是难捱。侍身方才进来时,见下人们在准备浴桶与热水,是该赶紧沐浴,驱一驱寒才好。” 他道:“殿下不妨也去换过衣裳吧,侍身在这里陪着江公子。都是男子,终究方便些。” 语气柔和,神情关切。 江寒衣抱膝坐在榻上,不声响。 姜长宁瞥了他一眼:“不用了。” “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要借宿侯府,带来的一众人等便都要安排,你去与侯府的人商议吧。今日你也劳累了,办完事便早些歇下,这里不用担心。” 溪明脸上的错愕,一时没能掩住。 但他很快地垂下了眼帘,音调仍如平日一般恭顺:“是,那……殿下早些安寝,侍身退下了。” 说罢,依礼退出去。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够从容,只是错觉。 下人们将浴桶抬了进来。热气腾腾,蒸得满室白雾缭绕。 门重新关上,屋内只留下两人。 江寒衣抬头看看姜长宁,后者同样望着他,神色平静,巍然不动。 他踌躇半天,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话挤出来:“主上,您不出去吗?” 姜长宁垂眼打量着他的伤腿。原本也没好透,又在雨里跪了那样久,方才她察看时便知道,连膝盖都是青肿的。 她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浴桶。 “你动得了吗?” 沐浴 江寒衣陷入了沉默。 的确动不了。他不必看,也知道衣衫底下,定然是满身的青紫,稍碰到伤处,就给他颜色看。尤其是左腿,肿痛难耐,动一下就疼得钻心。 这副模样,行动已是很艰难,想要跨进齐腰高的浴桶里去,恐怕是天方夜谭。 姜长宁淡淡笑了笑:“我抱你。” “不要。” “嗯?” “不是……” 这人显然有些怕她不高兴,想要解释,又唯恐越描越黑。最终只半低下头,不看她,声音低低的。 “属下自己能行,主上也淋了雨,不如去别处沐浴更衣吧。” “你在赶本王?” “属下不敢。” “既然能行,那你起身走几步,给我看看。” 江寒衣没词了,抱膝坐着,不说话。被她半挽起来的裤腿底下,小腿修长雪白,只是有些微肿,还有几小片淤青,在灯下被照得很显眼。 她便叹了口气。 他的伤原本就没好,今日挨了打,又在雨里淋了半晚上,要是还不进热水里泡着,寒气入了骨,恐怕更难办。回去还不让那老郎中训死呀。 “你再磨蹭,水都要凉了,”她挑挑眉,“一会儿还得劳晋阳侯府的下人,重新换过。” 这人当不惯主子,最怕给人添麻烦的一个人,闻言一犹豫,神色便稍有松动了。 她声音便放得更缓和:“也不是没有抱过。” 诚然如此。 大约是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江寒衣抿了抿唇,半晌,轻轻一点头,算是默认了。只是脸上微红。 她满意地扬起眼尾,要伸手替他解衣衫:“别动。” 他遍身是伤,一举一动恐怕都疼,不如由她代劳轻松些。 然而下一刻,这人便牢牢护住了自己的腰带,望向她的眼神,竟有些视死如归的架势。 “我……属下自己来。” 也行。 她很轻地皱了皱鼻子,退开两步。 就见他脸上越来越红,又僵硬了许久,大约觉得不像个样子,终究还是慢慢地动手。方才如何紧攥住的腰带,现在又亲手脱掉。 偏他行动之间又疼,动作稍大,便忍不住咬着唇,轻轻吸一口气,鼻尖红红的,倒像是委屈。不明就里的人见了,还当是谁欺负了他。 最终脱得只剩一身雪白中衣,脸上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 “我,我好了。” 姜长宁无声打量他。 他这一身,是让雨浇透了的,原本也遮不住什么,即便是她方才拿澡巾,勉强替他擦过,衣料仍紧贴在身上。透过纯白的素缎,底下宽肩窄腰,一览无余,线条紧实又漂亮。 她不自在地收回视线。 心里却忽地想起,他方才攥着不肯放的那条腰带,难怪束得那样紧,腰是细。 “主上……”眼前人犹犹豫豫,唤了她一声。 她抛开脑海里一瞬间浮现的杂乱念头,清了清嗓子。 “这叫做好了?” “嗯。” “你打算这样洗?” “我可以的。这,这样很好。” 她看着这人脸红到耳根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很想说,既不是没抱过,也不是没有瞧过,这是何苦呢。 当初,她将他从薛府抢回来,一身的伤重得吓人,只当他是要死了。急着让郎中医治他,自己在旁打下手,救人心切,都没顾上别的。 其实是早就看完了。 但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下去。 此间男子贞洁要紧,哪有未出阁的男儿家,让人看遍了身子的道理。何况他又最是心思细腻的一个人。面上闷声不响,心里不知有多少想头。 她若真要提,怕是不将他羞死,不算完了。 于是很体贴地,什么也没说,面对他打算这样去洗澡的荒唐景象,也只点了点头:“也行。” 不过是一会儿将人捞出来,擦干了,再换过一身干爽衣裳罢了。 都是小事。 她伸手轻轻将人抱起来。 很清瘦的一个身子,浑身淋湿,带着雨水的寒气,但呼出的气息却是暖的,甚至有些发烫了,落在她耳畔,痒酥酥的。 她用眼角余光看了看。 只见他连脖颈上,都透着粉,一直蔓延到中衣的领口底下,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努力昂着头,像要尽可能离她远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头却止不住地微微滑动了一下。 在这咫尺之遥,格外醒目。 她假装没有看见,手脚慢慢的,小心将他抱进浴桶里。 热水顷刻间没过他身子。柔柔软软的白色中衣,在水中被浸得略鼓起来,微微漂荡,像一团云。 浴桶很大,很宽敞。 江寒衣却十足老实地坐在里面,手放在膝上,一下也不敢动。任谁见了,也不像是在沐浴,反倒像是有人在给他立规矩。 姜长宁知道他放不开,有心体谅他。 “你慢慢洗吧,小心些。我出去看看,干净衣裳备好了没有,再问侯府要个郎中,来替你瞧瞧伤。” 不料这人却急着出声:“主上别去。” “为什么?” “属下不要紧的,不用……” “嗯?” 她一眼盯过去,面色有些不善,单等着他要说出什么来。 这人很识趣的,立刻就将后面的话吞回去了。目光飘了飘,显然是在犹豫,最终一咬牙拿稳了说辞。 “主上能不能,留下陪我,”他还磕绊了一下,“我,我有些怕。” 姜长宁注视着他,嘴角抖了一抖。 他会怕?那才真叫走夜路撞见鬼了呢。 她不用想也知道,他是不愿因自己而小题大做,唯恐她大半夜里,去寻晋阳侯府的麻烦,给她多惹事端。但先前因为老实挨打,已经让她训过几句,故而此刻才不敢说。 连扯谎都不会,也是够难为他了。 她本想揶揄他的,但望着他怯生生的模样,眼睛清亮,暗含着忐忑,蒙在浴桶里蒸腾上来的水汽里,忽地心就软了一下。 权当没有看穿,只低声道:“好。” 室内有屏风。 她退到屏风后面,自己搬了椅子坐,留江寒衣在屏风那头,离开她的视线,自在地洗。 她听见他窸窸窣窣地解头发。随后是水声,是揉搓胰子时轻柔的起泡声,混合着淡淡的栀子香,被热水散开,飘到她的鼻端。 她默默地想,侯府选的这个气味,还有些讨人喜欢。 “江寒衣。”她忽地出声。 里面的动静便停了一下。 “主上有何吩咐?” “没事。” “那……” “就是叫叫你。” 屏风后的人不说话了,也没有重新开始洗。水声也消失了的房中,只有烛火轻轻的哔剥声,格外清晰。 姜长宁也觉得,气氛好像是有些怪了,于是开始没话找话。 “你觉得这个栀子的香气,好闻吗?” “什么?” “要是觉着比我们府上的茉莉胰子好,我改天也叫人买些来,换一换。” “属下觉得都……都好。” 屏风那头的声音犹犹豫豫的,似乎没明白她怎么忽然有此一问。 仿佛是更怪了。 姜长宁摇了摇头,吐出一口气,将那股淡香从脑海里赶出去。 “往后别这样了,知道吗?” “主上指什么?” “不论在哪里,什么事上,都不许随意让人欺负了。你只管护好自己,其余的不用你操心。” 江寒衣沉默了片刻,像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就没有做属下的规矩了。” “总一口一个属下,也不嫌累。” 姜长宁想说,她心里并没有拿他当影卫看,他也就不必时时刻刻拘着规矩,像今日一般,为她费心费力,受尽了委屈,也不知道声响。 即便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安顿他,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身份,但横竖只要他不急,便能在她的南苑里安心地住下去。她总不见得连一个人都养不起吧。 有她在,王府中也没有人敢给他气受。 然而她没能来得及说出口。 因为屏风后面,有人猛然起身,哗的一下,水声四溅。 “主上小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也听见了。 有锐利的呼啸声,破空而来。声音不大,若不是在深夜里,她怕是到死都毫无知觉。 她本能地一矮身,向桌后一避,下一刻,便听两声钝响,沉沉的发闷。有人飞身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拦在身后:“主上!” 是江寒衣。 他一身的水,都没来得及擦干,顺着长发滴落在地上,和她的身上。温温热热的,还带着栀子淡香。 身上是湿透了的中衣,形容不整,背脊却挺得笔直,脸色冷峻,目光亦雪亮。 一旁窗纸上有破损。两支利箭,钉在后方墙上,其力度之大,箭头几乎完全没入墙体。而第三支,被江寒衣牢牢握在手中。 那样惊人的速度。 他看了一眼,丢下箭,将姜长宁往死角里推,脸色微微发白,开口却沉稳利落:“属下去追。” 说罢,便返身要向窗外去。 被姜长宁一把拉住手,扯回来。 “还想去哪里?” “自然是去捉那刺客。” “不用你捉。” “主上……” “那刺客是打定主意要命来的。你伤成这样,能打得过谁?” “那也要去!” 这人一反常态地倔,被她拉住犹想挣脱,眸中坚定,半分不肯退。 姜长宁的脸色暗了暗,忽而用了蛮力,一把将他扯过来,推进身后死角里,反身抵住。在他无措目光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本王不想要你用性命护我,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