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今日有命案》 1. 新太爷上任(一)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江南元宁县,北城门。 无论出城还是进城,皆排长队。 阴云密布,细雨绵绵。 行人或打伞或穿蓑,道路泥泞,众人裤腿上,或多或少都有泥点子。 进城队伍的末尾,有位身穿青灰粗布衣裳的姑娘,打着把油纸伞,乌黑秀发,一半披在身后,一半用桃木簪束起。 身材颀长消瘦,肌肤黄中透黑,然而背脊挺直,身上亦收拾得干干净净。 姑娘身后还跟着位壮汉,身量不高,但长得壮硕,肩膀有前方两个姑娘那般宽。 身穿蓑衣,整个人犹如城墙,将身后之人的视野,遮挡得严严实实。 然而,此人却神情木讷,眼神呆滞,紧紧抱着怀里的木头箱子,女郎往前走一步,他便立即往前走一步。 一脚踩在泥水坑里,破旧露脚趾的布鞋,顿时被泥水淹没,他亦无知无觉。 苏隐听到身后的踩水声,立即回头,面露无奈。 “你站在这泥水坑里作甚,还不快往旁边站站。” 壮汉听话地往旁边挪了挪,到底是迟了,膝盖以下的裤腿,以及两只布鞋,又是泥又是水的,脏的一塌糊涂。 凉风吹拂,苏隐蹙眉,伸手向前,“你身上湿透了,把箱子给我吧,你早些归家,免得受风着凉。” 壮汉抱紧箱子,连连摇头,一字一字说得极其缓慢。 “我娘说,要送你到家门口,我才能回去,不然,饶不了我。” “苏丫头,这张大傻子执拗得很,又最听他娘的话。” 旁边的队伍里,有个穿蓑的中年人,突然插话,“他娘让他送你到家门口,他绝不会只送你到城门外,你还是让他跟着吧。” 苏隐也知道张大傻子的性子,只好收回手,回头朝中年人笑了笑。 “李叔,你也进城啊。” “这不是转凉了么,铺子里的凉茶有些要换成热饮,去你阿嫂的百草铺进点货。” 李叔抬头看了眼长长的队伍,叹道:“往日进城也不曾查得这般严啊,今儿是怎么了,莫不是城里出了事?” “听说,这几日,新太爷便要到了。”苏隐淡淡道。 李叔了然,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传闻新太爷是京里的达官显贵,苏丫头,可是真的?” 苏隐面色如常,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李叔,我一小小仵作,哪知道太爷的来历啊。”苏隐顿了顿,又道,“咱们过好自个的日子便是,管他从何来,何时走。” 李叔闻言,“诶”了声,连连摇头,“此话差矣。” “若新太爷和前面的余太爷一样,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咱们的日子才好过。” 李叔环顾四周,声音越低,“若是个世家纨绔子弟,那往后的日子如何,可就说不准咯。” 苏隐眸光微沉,“李叔说的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两人搭着话,排队便不显得煎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排到他们。 “哟,苏姑娘这是又去柳树村,看张寡妇家的老牛了吧。”衙役林成挥挥手,让前面的人快进城,“不是我说,那头牛也忒老了,为它治病简直浪费药材。” 苏隐将身份验证递过去,闻言只弯了弯眉眼,“张婶就指着这牛耕地驮粮,它若倒了,你去帮她运粮啊?” 被怼了一通,林成也不恼,笑呵呵地摸了摸后脑勺,将文书递还给她。 苏隐收好文书,正要往前走,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排好的队伍立即向两边散开,乱成一团。 林成顿时收起吊儿郎当的笑意,站直身子,面色肃穆,右手按在刀柄上。 “吁——” 身穿蓑衣的人扯动缰绳,纵身下马,动作甚是干净利索,缰绳一扔,大步朝林成走来。 苏隐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冷淡的眸子,她垂眸避开,却看到他腰上的牌子。 苏隐愣了一瞬,眯了眯眼,趁着慌乱,拉住张大傻子的手臂,快速走进城门。 两人闷头而行,和闷头出城的人撞个正着。 苏隐手上的伞跌落在地,微凉的雨水砸了下来,些许水滴沿着脖颈落进衣襟里。 苏隐打了个寒噤,手忙脚乱地捡起雨伞。 那头,张大傻子上前半步,抓着那人的衣襟,将那人提了起来,恶狠狠道:“你干嘛撞人?!” 那人直接双脚离地,面色煞白,双手去抓张大傻子的手,“张大傻子!放老子下来!” 苏隐定睛一瞧,原来是住在城外的赵四,因往城里酒楼贩卖新鲜鱼虾果蔬,总是挑着两个箩筐,得了个“赵箩筐”的诨名。 眼见赵箩筐的脸色越来越白,苏隐赶忙走过去,抓住张大傻子的手臂,“快把他放下来。” 苏隐回头看向城门,心中焦急不已,“不小心撞了下罢了,不妨事。” 张大傻子看了看她,这才松开手,赵箩筐直接摔倒在地。 苏隐走上前,正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入目便是赵箩筐殷红的手掌心。 苏隐神色一凛,“这是……” 谁知,话未说完,赵箩筐看到她就像耗子见到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远。 苏隐抿了抿唇,罢了,许是他挑箩筐的时候,不小心勒伤了手。 从北城门进来,便是元宁县的荣盛街,一直往前走,看到县衙的大门,再往西边去,就是药香街。 元宁县是江南一小县,但整个大晋都知晓这个地方,无他,皆因元宁县盛产药材,且药材的品质极好。 而整个元宁县的药材,都汇聚在药香街。 街道两边全是医馆药铺,谁家铺子里没几棵上百年的人参,都不好意思开门迎八方来客。 他们都说,整个大晋,唯有元宁县的百姓最长寿,最不容易因病而亡。 而整个元宁县,最无病无灾的当属药香街的百姓。 毕竟有这么多药材养着,还有这么多医术高超的大夫。 擅长针灸、擅长推拿,擅长小儿病症、擅长妇人之症、擅长男子隐疾,擅治咳疾、擅治心疾……应有尽有。 既有治病的大夫,又有足够的药材。 世人皆言,阎王爷想要在元宁县的药香街拿人,还要细细斟酌几番哩。 正因如此,苏隐当初特意学了验尸的技艺,成为元宁县的小仵作。 工作量少,工钱足够,元宁县的太爷三年一换,她却稳如泰山,安安心心当她的小仵作。 况且,除商客云集的药香街外,元宁县衙的消息最为灵通。 元宁县的余太爷升迁,去了府城,接替他的是从京城来的权贵,药香街的商贩得不到调令的消息,但苏隐是衙门中人,在调令抵达的当时,她便知晓了。 只是…… 调令上明明写着,接替余太爷之位者,是京中定远侯府的二公子,但刚刚她在城门外瞧见的腰牌,上面刻的却是“肃国公府”四个字。 苏隐心事重重地踏进药香街,街坊邻里瞧见她,都出声打招呼。 苏隐脸上带笑,也不嫌烦累,一一回应,甚至偶尔停下聊上两句,走走停停,到了药香街的末尾,苏隐这才停下脚步。 面前是间不大的铺面,上面悬挂的牌匾上刻着“百草铺”三个字,字体端正清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苏隐收起伞,踏进铺门,而张大傻子却不敢走进去,站在门边,放下木箱便要离开。 “张大,你且等等。”苏隐急急出声道。 张大傻子停在原地,瞪大眼睛,“苏姑娘到家了,我要回去了。” “知道你要回去,且等上一会,我有些东西要让你带给你娘。”苏隐耐着性子说道。 听到有东西要给他娘,张大傻子这才不闹着要回家。 不多时,苏隐拿着个布包走了出来,递给张大傻子,轻声叮嘱。 “这里的药包,是给你娘吃的。你今天送我回来,弄脏了鞋,但我不会做鞋,没法赔你双新的,里面的布,让你娘给你做双新鞋。” “可记清楚了?”苏隐柔声问。 张大傻子愣愣地点了点头,重复道:“药包是给娘吃的,布是做鞋用的。” 苏隐眉眼弯弯,赞道:“聪明,且回吧,路上小心些 2. 新太爷上任(二)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她们这些年,在药香街过得太安稳。 骤然遇到以前的人,穆熙毫无准备,所以才慌了神。 苏隐冷静地摇头,否决穆熙的提议。 “他们初来乍到,我们便着急忙慌地离开,他们定会起疑,在我们走后,必然会追查。” “二则,我如今是衙门中人,你亦是百草铺的东家,我们若是要离开,匆忙之间,难以更换户籍,没有身份文书,寸步难行。” 苏隐特意放缓了语调,穆熙闻言,渐渐冷静下来。 穆熙长呼口气,面色好看许多,“你说得对,若我们此时离开,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阿嫂且安心。”苏隐拍拍穆熙的手背,声音轻柔,“我长得像娘亲,娘亲在世时,甚少出门,他们定不识得娘亲。” “只是……”苏隐抬头,定定地看着穆熙,不闪不避,“只是祈儿太像兄长和爹爹,万幸他年岁尚小,模样还未完全长开。” 穆熙深吸气,彻底冷静下来,沉声道:“你放心,我会看好祈儿,叮嘱他离新来的太爷远些,不会让他去县衙。” “原定来人是定远侯家的二公子,公文已然下发至县衙,应当无法更改。” 苏隐眯了眯眼,面色微沉,“如今来的人却换了,京中定然发生了大事。” 穆熙猛地抓紧苏隐的手,她环顾四周,确定周边无人后,不自觉地吞咽一下。 “你说,是不是牵扯出了当年的事?” 苏隐抿唇,沉思许久,点了下头,“有这种可能。” “这些时日,我会悄悄打探清楚。”苏隐顿了顿,“还请阿嫂往那边送信,若他们真是因当年之事而来,我们当早做准备,以防身份暴露后措手不及。” 穆熙用力地点了下头,“我现在就去写信。” “阿嫂,诸事如常,莫要慌乱害怕,切记切记。”苏隐拉住穆熙的手,再次出声叮嘱。 穆熙回屋写信,苏隐提着她的木箱,撩起帘子走向后院。 整个宅子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前面是百草铺的铺面,铺门前就是药香街,后面是宽大的院子,有厢房有库房还有厨房,打开后门便是临水巷子。 苏隐撩开门帘进去,到后院长廊,在厨房忙碌的女婢小满,从打开的窗户看到苏隐的身影,直接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 “姑娘回来了呀,可要吃碗面?正巧揉好了面,锅里还有熬着的骨头汤。” 苏隐揉了揉肚子,“要再加两个煎鸡蛋!” 小满脆生生地应了声,“姑娘先回屋歇息吧。” 苏隐沿长廊而行,途径侄子的寝屋,阿嫂的卧房,再往前走,方是她的屋子。 推门进去,屋内摆设简单,左侧窗户前是张梳妆桌,上面仅有铜镜和一把桃木梳,窗子打开,外面是棵梅子树。 绕过三折屏风,正前方是床榻,右手边是衣箱,左手边则是一扇小门。 推开小门,那间屋子便是她的小书房。 书房墙角下,是四口大大的樟木箱子,因江南多雨潮湿,回南天更是黏腻湿润,书籍不易存放。 是以,苏隐特意买了大木箱,将书册尽数放在箱子里,再用蜜蜡封口。 苏隐放下手中小木箱,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大木箱前,屈膝蹲下。 蜜蜡封口完好,苏隐定定地看着木箱,手指在封口处滑动,迟疑许久,她还是没有将封口拆开。 她正要起身,身子顿时僵住,她拧眉盯着旁边的木箱,伸手向前,指尖触碰到蜜蜡。 她凑到近前,细细地观察许久,撩起裙摆,从小腿处抽出把短匕首,划开封口的蜜蜡。 箱子打开,里面的书册少了大半。 苏隐顿感不妙,盖上盖子,转身大步离开屋子。 沿着长廊直接到最前方的屋子,苏隐二话不说,猛地推开屋门。 屋子里的书桌后,探出张圆乎乎的脸,长着双与苏隐如出一辙的丹凤眼,“小姑,你回来了啊?” 苏隐大步上前,将他手上的书册抽了出来,随手翻动两下,藏青的封皮,前半部分是《论语》,后半部分却是《千金方》。 苏隐举着书册,冷着张脸,“何时偷的?” 书桌后的小儿郎,从凳子上下来,乖乖站好,垂首低眉,老实认错。 “有半月了……” “半个月?!”苏隐气急,“其他书呢?” 苏祈不情不愿地转身,走到床榻边,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爬,再出来时,推出个木箱子,边沿同样用蜜蜡封好。 苏隐看到他这个模样,再看看地上的箱子,直接气笑了。 她屈膝蹲下,微微仰头看着八岁的侄子,正色道:“我与你阿娘,自你幼时便告诉你,你日后可以读书习字当个夫子,也可以接手百草铺,当个衣食无忧的小东家。” “你甚至可以学我的验尸技艺,当个仵作。” 苏隐严肃郑重,“但你绝不能习医,成为开方下针的大夫!” 苏祈脸上肉嘟嘟的,婴儿肥还未褪去,下巴微抬,眼里满是不服气。 “为何?!你们总说我不能学这些,但我偏偏就是喜欢,也有天赋,甚至连药香街的爷爷叔伯们,都争着抢着要收我为徒。” “但你们却告诉整个药香街的医馆,谁都不能收我为徒,教我医术。” “甚至放出话来,谁家若是收我为徒,阿娘定会打上门去。” “既然这样,我就自己学!” 苏祈直直地看着苏隐的眼睛,“明明小姑你会医术,小书房里还藏了许多好医书,你却偏偏拦着我学,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苏隐默然,“你既知我会医术,你可曾见我开方下针救人?” 苏祈顿时哑口无言,良久方摇摇头,“不曾。” 他的小姑姑是仵作,只验死尸不救活人,但又是远近闻名的兽医,但凡谁家的猫啊狗啊,牛啊马啊出了毛病,他小姑出手,立即药到病除。 他也知道他的小姑医术很好,因为他六岁时生病,整个药香街的大夫都说他熬不过去,但小姑夜里悄悄熬药,喂他喝下,他就挺过来了。 但是,除了那次他危在旦夕,小姑开方熬药外,他再未见过小姑救人。 甚至他病好后,阿娘还对外说是济世堂的安大夫救了他,绝口不提小姑的功劳。 他不知道阿娘和小姑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要隐瞒小姑会医的事实,但他已经长大,他是百草铺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好阿娘和小姑。 所以,他从来没有将小姑的事情告诉别人。 “就算这样,你们不让我学医,我还是不服。”苏祈低下头,底气有些不足。 苏隐迟疑,方松口道:“过些时日,你过完生辰,我便告诉你缘故。” 苏祈闻言,双眼明亮,“当真?!” 苏隐点头,苏祈半信半疑,伸出右手小手指,“拉钩!” 苏隐忍笑,也伸出小手指,勾住苏祈的小手指。 两人拉钩约定好,苏祈仍 3. 新太爷上任(三)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八方酒楼,热热闹闹,整个一楼大堂都是衙门里的人。 有消息灵通的食客,知道今儿晚上是新太爷设宴,宴请衙门所有人,都很识趣地没往这来。 靠门边的八仙桌,苏隐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身后是墙,右手边就是临街的窗户,万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她能立马翻窗离开。 况且,她一个小小仵作,坐在前面的位置,也不像话。 店小二拎着铜壶,伶俐地走上前,为苏隐倒茶,笑呵呵地开口。 “苏姑娘,掌柜的让我问问你,你阿嫂铺子里的甘草、白芷到货了没?后厨备下的甘草,只够两日,白芷倒还有,但也不多。” 苏隐屈指,点了点桌面,算是谢过小二为她倒茶。 “明儿上午有批货到,甘草白芷都有,我让阿嫂下午给你们送来,保准耽误不了孙师傅做卤肉。”苏隐看了眼里面,“你们掌柜的呢?这种时候,怎么不见他。” 八方酒楼不仅酒水菜色好,这里的掌柜王栋,最是八面玲珑,察言观色,所以才将这间酒楼经营得远近闻名。 今晚是新太爷在这里设宴,以王栋的性子,不可能缺席。 店小二摸摸头,也疑惑不解,“打用过午饭就不见他。” “掌柜的以为新太爷明两日到,偏巧今晨赵箩筐送来的青菜不够水灵,让他又送了一遭。” 店小二点点头,半是猜测半是肯定。 “掌柜的担心赵箩筐明日也出岔子,兴许自个去村里寻摸新鲜的好食材了。谁知,新太爷午后便到了。” 苏隐点点头,仅是闲话两句,并未再追问。 店小二添好茶水,又端来一碟炒花生,这才转身去了旁的桌子。 苏隐坐了没多久,林成和魏茂结伴进来。 林成盯着大堂瞧了半晌,没找到人,还是魏茂拍了下他的肩,指了指角落。 “嘿。”林成一屁股坐在苏隐旁边的空位上,“找了你大半天,你来得也不晚啊,怎的挑了这么个位置。” “犄角旮旯的,也瞧不见新太爷长啥样。”林成嫌弃地啧啧了两声。 苏隐垂眸,“哔啵”一声,花生壳碎,露出两粒圆润的花生。 苏隐搓掉红皮,“你不是在城门口瞧了个清楚么,还要仔细瞧瞧?” “你不是没见过吗?” 林成抓了把花生,边剥边把花生粒往嘴里扔,“我是为你着想,要是有命案,你铁定要跟着新太爷,要是连人都认不得,那岂不是闹笑话了。” “呵。” 苏隐瞥他一眼,冷笑道:“我当仵作这些年,遇到的命案不到三起,整个衙门,和太爷打交道最少的人,必然是我了。” “即便今儿认得了,等下次再见,我还是认不出。” 苏隐拍掉手上沾着的花生红衣,端起茶杯,怡然自得地抿了口,“况且,有你看大门,有荀捕头兢兢业业巡街,还有魏大哥把守牢狱,我们元宁县安稳得很。” “怎么就成看大门了?!” 林成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强调,“我那是守城门!守卫元宁县最重要的防线!” 两个人吵吵闹闹,旁边的魏茂听得脑袋都大了,轻拍了下桌子。 “好了,别闹了,新太爷快要来了,都安分点。” 林成气呼呼地瞪了苏隐一眼,闷头吃花生。 只要林成不先招惹她,苏隐也懒得和他多费口舌,端起茶杯安静喝茶。 魏茂偏头,对着苏隐道:“我两年前酿的杏子酒,估摸差不多可以喝了,打算过两日休沐,开一坛试试。” 魏茂挑了下眉,“你要不要喝?” 苏隐眼睛一亮,她虽是衙门里的人,但一年到头用到她的地方,委实不多。 大把时光无处耗费,她就喜欢上了酿酒,酿好了酒也不独饮,分成小坛,送给亲朋好友。 整个元宁县县衙,上到已经升迁的余太爷,下到后厨做饭的李大娘,都喝过苏隐酿的酒。 所以即便苏隐是仵作,干的是招人嫌的差事,她在衙门里的人缘却很好。 衙门里的人,出来进去,但凡遇到她,都会笑着和她打招呼。 苏隐又是衙门里年龄最小的,所以大家都当她是妹妹,苏家如果有事,大家伙也会出手帮上一把。 魏茂是衙门里负责看管牢狱的禁子,元宁县富庶,偷蒙拐骗、杀人放火的恶事,三四年也遇不到一遭。 县里的大牢,关的都是些地痞流氓,魏茂的差事清闲,也试着酿酒,但他酿的酒,就是没有苏隐的好喝。 “行啊。”苏隐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去年试着酿了梨花白,应当也能喝了。” 林成听到这话,顾不得生闷气,急急道:“我也要喝!” 苏隐撇了撇嘴,魏茂见两人又要闹起来,赶忙拍了下林成的肩,“少不了你的。” 林成这才满意地弯起唇角,“我也不白喝,等会宴席散了,我去后厨寻孙师傅,让他提前帮我卤两斤牛肉,再卤个猪头。” 三人说话间,外面传来雨水打在伞面上的脆响声。 苏隐闻声偏头看向窗外,油纸伞下,是有暗纹的锦袍,只能瞧见腰间佩戴的麒麟佩,以及打伞的左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身后半步,还有位佩刀的侍卫。 眨眼功夫,两人消失在窗外,出现在酒楼大门边。 县丞管忠、主簿文华、县尉赵兴怀,以及捕头荀宏义,立即迎上前去,其余坐着的人,瞧见这般架势,便知来的是新太爷,纷纷站起身。 苏隐愣住片刻,垂下眼眸,不自觉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隐在暗处。 在看清那人的相貌时,她心中已然翻起滔天巨浪,她皱起眉头,嘴角紧绷,午后在城门匆匆一瞥,他应当没有认出她。 肃国公府的二公子,已故淑贵妃的亲侄子,三皇子的表弟,两年前的新科探花郎,温昭。 她上次见他,还是八年前,她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朝他行礼。 八年时光,时移世易,她的模样已然长开,再加上特意的装扮,他应当认不出她。 苏隐在心中暗自宽慰,却还是控制不住,缩肩躬腰,往魏茂的身后藏了藏。 午后她还宽慰阿嫂莫要慌乱,眼下瞧见新县令是温昭,她也无法镇定自若。 她不禁暗暗庆幸,还好她早有准备,留有后手。 明日她便让阿嫂和祈儿,借进货的由 4. 新太爷上任(四)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管忠环顾整个大堂,才瞧见角落里的苏隐,笑呵呵地带着温昭走过去。 他们这一动,其余桌子的人,陆陆续续抬起头,连新上的肘子都顾不上吃。 “诶诶,新太爷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魏茂推了下林成的手肘,微微拧眉,“快擦擦嘴角,免得等会丢人现眼。” 林成下意识回头,果然瞧见管县丞领着新太爷往他们这边来,手忙脚乱地扔了鸡骨头,偏头看向苏隐。 “帕子借我用用。” 苏隐回神,她已经改名换姓,面貌也有所改变,只要冷静镇定,不露出马脚,引来怀疑,他们不往深处查探,她就不会暴露。 她眼下就是元宁县的小仵作,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苏隐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瞥了眼林成的袖口,语气淡淡。 “有借无还,不借。用你自个的袖口擦。” “用袖口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的性子,我今晚敢用袖子擦油,明儿我娘就能把我打出油!” 眼瞧新太爷和管县丞越来越近,林成直接掏出两枚铜钱,放在桌面上,语带催促。 “算我买你的帕子,行吧,快点快点。” 苏隐嫌弃地皱了皱眉,拿出帕子,先擦了擦那两枚铜板,这才将帕子递给林成。 “你们出门能不能带条帕子,回回借我的,借了就没下文,从不见你们还。” 林成胡乱擦干净嘴角,朝魏茂微抬下巴,“怎样,可干净了?” 魏茂看他一眼,点点头。 林成将脏了的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袖口,端起茶杯。 “身边都是大老爷们,你看谁家的老爷们随身带帕子的?不是不还,只是我换身衣服的功夫,你那帕子便不见了,我如何还你。” 说话间,温昭和管忠就走到了他们桌边。苏隐、魏茂和林成,连忙起身行礼。 苏隐虽是女子,但她是衙门里的人,所行之礼和魏茂林成一样。 温昭还没走到近前,就已经看到角落里的女子,肌肤蜡黄,但眉眼却长得精致。 她和身边的小衙役低声吵嘴,眉头轻蹙,面露嫌弃,表情甚是灵动。 然而,下一瞬,他就看到小衙役掏出两枚铜板,女仵作不情不愿地拿出帕子递给他。 温昭扇扇子的动作轻顿,挑了下眉,这仵作似乎是个缺钱的姑娘。 管忠指着苏隐,笑呵呵地介绍道:“太爷,这位便是衙门里的仵作,苏隐,苏仵作。” “这位是掌管牢狱的禁子魏茂,看守城门的林成。” 三人异口同声:“见过太爷。” “且起,不必多礼。”温昭颔首,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在苏隐的身上,“听闻苏仵作酿酒的手艺甚好,堪比京中的十年香。” 苏隐微微低头,避开温昭的视线,“承蒙谬赞,寻常酒水罢了,算不得佳酿,更遑论与京中的好酒相提并论。” 管忠站在温昭身后,听到这话,很是恨铁不成钢,他偏头对着魏茂使了个眼色。 魏茂无法,只好借着桌子的遮掩,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苏隐。 苏隐蹙眉抬头,对上温昭含笑的眸子,不似午后在城门时的冰凉冷漠。 既然两人的视线对上了,苏隐若是躲开,倒显得她心虚。 她扬起唇角,在管忠的瞪眼下,缓缓出声,“太爷若是喜欢,过段时日酒好了,便送几坛给太爷尝尝。” 得到这句话,管忠方捋着胡子笑了,“正是正是。” “届时太爷尝尝便知,这丫头的手艺确实不差,眼下委实过谦。” 苏隐垂眸,盯着面前泛热气的红烧肘子,静静地听了片刻,藏在桌子下方的右手,无意识地抠着桌边的小洞。 桌子腿上的清漆被她抠下一块,管忠才带着温昭去了别的桌子。 苏隐无声地长舒口气,坐了下来,面对整张桌子的好酒好菜,实在是没胃口。 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水入腹,冰凉的四肢,方渐渐暖和起来。 “身子不适?”魏茂瞧见苏隐嘴唇发白,担忧地询问道。< 5. 新太爷上任(五)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管忠险些将口中的酒水喷出来,他连忙咽下,急急道:“太爷可莫要误会。” “那小子是荀捕头的手下,名唤宋雨风,是济世堂安大夫的未来女婿。” “济世堂隔壁,就是苏家的百草铺,宋小子这是去瞧安家姑娘,顺道送苏丫头回家。” 管忠笑呵呵地道清原委,放下酒盏,吃了口菜。 温昭收起折扇,不动声色地试探,“想来安家姑娘与苏仵作甚是亲近,两人年岁可是相差不大?” 管忠已然半醉,有了话头,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可不是,他们两家都是八年前搬来的,又是隔墙的邻里,两家的姑娘又一般年岁,自然亲近。” 八年前? 温昭顿时神色一凛,偏头朝身后的侍卫毫锥使了个眼色,毫锥微微欠身,悄然离开大堂。 温昭收起扇子,边饮酒吃菜,边继续往下问,“他们两家是同时搬来的吗?” 管忠想了片刻,摇头道:“苏家嫂子先搬来,过了近半年,安家才落户药香街,又过了段时日,苏丫头就被苏家嫂子接来了。” 桌上还坐着个捕头,温昭不敢问得太仔细,问了两句便岔开了话头,问起了衙门里的事。 边聊边喝,直至外面雨声渐止,乌云散开,明月高悬,宴席才散。 从八方酒楼出来,往南走上约莫五十步,便是县衙。 县衙后头,便是温昭的住所。 温昭的酒量不低,县丞、主簿和县尉都喝得晕乎乎,走路跌跌撞撞,唯有温昭脚步稳健,还能走直线。 众人将温昭送回衙门,各自散开回家。 温昭踏进衙门,小厮书砚迎了过来,“二爷,你要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温昭颔首,大步往前走,“毫锥可有回来?” “尚未回来。”书砚立即回道。 温昭蹙了蹙眉,“他回来后,让他来书房。” 行至县衙后院,温昭径直推开书房,内里烛火明亮,书桌上摆放两堆厚厚的簿子,走得近了,一股浓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温昭皱眉挥了挥手,却没有让人将簿子搬开。 书砚端来碗醒酒汤,温昭端起瓷碗,仰头喝下,随即拿起最上面的簿子,在书桌后坐下。 这是元宁县近十年的户籍簿,上面详细记载了某人何年何月何日因何迁入元宁县,又是因何迁出。 大晋这些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疆亦无战事。 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流民甚少,所以户籍簿子记载详尽,甚至连祖籍何地、何时有了儿女,都写得清清楚楚。 温昭紧抿唇角,手指翻动,看得极快。 然而,其中一堆将将看完小半,仍然没有眉目,温昭皱紧眉头,放下簿子,捏了捏鼻梁。 毫锥叩门,得到应声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屋门,大步走到书桌前,行礼后道:“二爷,查清楚了。” “开平十三年,文西府苏家南下投奔亲友,那日江上起风,船只撞上暗礁,仅苏家儿媳何怡与孙儿苏祈活了下来,苏家小姐苏隐,下落不明。” “孤儿寡母担心护不住家财,何怡便带着孩子来了元宁县,在药香街开了间药草铺子。”毫锥细细道。 温昭拧眉,“苏隐当时并没有跟着何怡一道?” 毫锥摇头,神色严肃。 “次年,开平十四年,苏隐沿街乞讨,途径药香街,被何怡认出,才被接回家中。此事,药香街住得久的百姓都知晓,更有不少亲眼目睹之人。” 温昭眯起双眼,沉思片刻,骤然出声,“苏祈可像何怡?与苏隐又有几分相似?” 毫锥愣怔,垂头认错,“天色太暗,属下仅远远地瞧了眼,并未瞧清。” “明日寻个由头,你去趟药香街,看看苏祈是否像她们二人。” 温昭盯着微微晃动的烛火,若是不像,那苏隐就不一定是真正的苏家小姐。 “那安家呢?”温昭端起茶盅,抿了口浓茶,驱散口中淡淡的苦味。 毫锥轻舒口气,正色道:“开元十三年,安可为与妻儿从上宜县迁居至元宁县,次年秋日,安可为之女安琼珠方从上宜县过来。” “同样是长辈先一步到药香街,同样是两个女儿在次年方到他们身边。” 温昭站起身,在屋内踱步,“明日你去药香街时,趁机看看安琼珠与她父母是否相像。” 七年时光,要寻个不知死活、不知长相的人,简直大海捞针,但时间紧迫,京中还有人等着救命,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女孩。 温昭又灌了两盅浓茶,再次坐在书桌后,拿起尚未看完的户籍簿。 温昭在熬夜看簿子,此时远在药香街的苏隐,同样没有睡下。 已过子时,室外唯有清冷月光,苏隐拿着把药锄,走到梅子树下,借着月光寻到合适的位置,弯腰挖了个深坑。 苏隐回到屋内,走进小书房,在最里侧的书箱边蹲下,匕首划开蜜蜡,箱子打开。 里面装的却不是书册,而是一个小儿手臂长、一掌宽的紫檀木箱子,用小金锁锁住,箱子边沿同样用蜜蜡封好,若是细瞧,便能发现蜜蜡已经陈旧。 苏隐蹲身,抱出紫檀箱子,摸着箱盖出神许久,直至屋外响起鸡鸣,她方抱着箱子起身,拿出事先备好的油纸,将箱子包裹严实。 苏隐抱起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院中。 放下檀木箱,盖上厚厚的泥土,苏隐重重地踩了几脚,打算天亮后让穆叔将石桌搬到此处压着。 这样,若无人告知,旁人定想不到这底下埋着东西。 白日下过雨,泥土湿润,苏隐冲洗好药锄,放回原处,将鞋子放在门外,隔着袜子踩在地面上。 初秋细雨过后,地面透着凉意,苏隐打了个寒噤,快速走向床榻,掀被躺下。 鸡鸣阵阵,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苏隐便起身了。 因睡得迟,睡得少,苏隐眼底透着淡淡的青黑,但她肌肤蜡黄,倒不显眼。 小满坐在井边,低头给苏隐洗鞋,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笑道:“姑娘,灶上温着米汤,还有米糕。” 6. 第一起命案(一)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八方酒楼后院,店小二正扶墙吐得昏天黑地,掌勺的孙师傅也一脸菜色。 荀捕头挎刀站在库房外头,宋雨风面色发白,站在库门另一边,两人犹如门神,把守住库门。 苏隐提着工具箱,刚踏进酒楼后门,荀捕头就迎了过来,嘴角紧绷。 苏隐看了圈周边,瞧见众人的脸色,顿时皱紧眉头,低声询问:“命案?” 荀捕头颔首,苏隐追问,“尸体在哪?” “在冰窖。”荀捕头指了指身后的库房,“易朗已经去请县太爷了。” 新太爷已经上任,自然要等县太爷看过现场,方能验尸。 人都死了,而且尸体还保存在冰窖,苏隐也不急了,手提木箱,站在门边角落。 林成站在她的身边,忍不住低声念叨。 “你说说你,你这嘴是不是开过光?昨晚刚说完不会有命案,今儿一早就死了人。” 苏隐抬眸,瞪他一眼,“你的嘴才开过光。” “嘿,你咋还不服气呢。”林成来劲了,“咱们县多少年没出人命案子了,怎的你昨晚一说那话,今早就有了命案。” “你怎的不说,是新来的太爷身上有煞气?不然怎的他前脚到这儿,还在这间酒楼设宴,后脚这儿就死了人。” 苏隐瞥了眼院门,又看了眼荀捕头身边的毫锥,声音压得极低。 温昭刚走到院门边,正要抬脚进去,就听到这么句话。 他不自觉地正了正官帽,这位特立独行的衙门女仵作,似乎对他有些成见? “嗯哼!”衙役易朗猛地咳嗽。 温昭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他,易朗面不改色,伸手向前,朗声道:“太爷,里面请,这儿就是八方酒楼的后门。” 苏隐听到咳嗽声,立即察觉到不妙,毫锥站得远,她压低声音说话,他自然难以听见。 但仅隔着扇木门,门外的人有没有听见,却是难说。 苏隐眯眼看向林成,用眼神控诉:都怪你,闲的没事胡说八道。 林成心虚地摸摸鼻尖,敛声屏气,不敢再嬉皮笑脸。 温昭踏进院门,“尸体在何处?是何人发现且报案?” “尸体在冰窖。”荀捕头上前,指向孙师傅,又指向林成,“最先发现尸体的人,是酒楼掌勺大师傅,孙师傅。衙门衙役林成报的案。” 温昭顺着荀捕头的指向,看了眼孙师傅,又看向林成,想起他就是昨日核验身份文书的守城衙役,微微皱眉。 “你不在城门口,怎的在此处?” 林成站得笔直,拱手行礼,甚是端正肃穆。 “回太爷的话,小的今日上午不当值,便来寻孙师傅,想订些下酒的卤菜。孙师傅说,冰窖里还有块新鲜的牛肉,问我要不要。” “我让孙师傅拿上来瞧瞧,若是好肉便要,谁知,孙师傅下去没多久,就传来惊叫声。” 说到此处,林成的脸色也变了变,“我赶忙冲下去,就瞧见冰砖后头,酒楼掌柜王栋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 温昭若有所思,大步向前,“走,去冰窖瞧瞧。” 荀捕头在前带路,宋雨风还没缓过气来,便留在上面看着孙师傅和店小二,其余人跟在温昭的身后,依次进入冰窖。 冰窖里气温低,苏隐打了个寒噤,步子却不停。 绕过两堵冰砖墙,到达最里面,众人才瞧见倒地的王栋,四仰八叉呈大字型,头发散乱,脸色青白。 温昭走到尸体边,屈膝蹲下,只是认真地看着,并没有随意翻动,他沉声道:“仵作。” 苏隐立即提着木箱走上前,打开箱子,戴好鱼鳔手套,蹲在尸体边。 尸体保存良好,并无异味,同时也因为温度低,许多伤口显露出来。 苏隐一眼瞧见王栋脖颈处的暗紫血瘀,她蹲在王栋头侧,撩开散落的头发,打开王栋的领口,细细检查。 温昭抬眸,看向对面神色如常的女子,心中甚是诧异,她竟然真的不怕死人,是个真仵作。 若她是那个人的女儿,她会放弃成为治病救人、受人敬仰的大夫,转而成为下九流的仵作吗? 温昭拧眉沉思间,苏隐已然抬头,肯定道:“深紫瘀痕交于颈后,太爷,是勒死的。” 温昭点头,只要瞧见王栋脖颈处的痕迹,都能猜到王栋的死因,“可还有旁的发现?” 苏隐按了按王栋的头,又拿起王栋的双手,仔细瞧了许久,语气仍然透着迟疑。 “太爷,指甲里似乎有东西,但地窖太暗,瞧不清楚。” “来两个人,将尸体抬上去。”温昭站起身,高声道。 苏隐也起身,往旁边站了站,让出道来。 荀捕头一马当先走了过来,身后紧跟着易朗,二人一个抬双脚,一个抬双肩,正要起身,就被苏隐出声拦下。 “且慢。”苏隐语气急切,“他是被人勒死的,脖子本就受了重伤,你们这般抬他,等会脑袋估计就断了。” 众人闻言,顺着她的话想了想,皆一阵恶寒。 荀捕头拧眉,抬头定定地看向林成,林成暗道声倒霉,老老实实走上前,稳稳托住王栋的脑袋。 三人齐心协力,将尸体从冰窖抬到地面。 宋雨风不知从哪里寻来张破旧的席子,铺在地上,三人便将尸体放在席子上。 烈日当空,浅淡的秋意顿时被驱散,众人额角皆有细汗流出。 唯有苏隐,从冰窖里出来,被热风一吹,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她深吸口气,大步走到凉席边,屈膝蹲下。 光线明亮,视野极佳。 苏隐仔细观察王栋脖颈处的淤痕,又掰开王栋的嘴巴瞧了许久,骤然出声询问,“小二,你们掌柜的,昨日午食吃的可是烧鸡?” 店小二站在荀捕头身边,闻言想了片刻,连连点头。 “苏姑娘正是!掌柜的昨儿晌午,是在酒楼用的饭,吃的正是烧鸡。” 苏隐头也不抬,语气很是肯定,“王栋应当死于昨日午时后,申时前。” 苏隐再次拿起王栋的手,锁眉瞧了许久,眼睛一亮,抬头正要出 7. 第一起命案(二)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赵箩筐午后出城,手上有勒痕,且在清晨送菜时,与掌柜王栋发生过争执。 种种迹象表明,赵箩筐有重大嫌疑。 无需温昭出声询问,荀捕头主动道:“太爷,赵箩筐本名赵四,家住城北柳树村。” “去拿人。”温昭一声令下,荀捕头与易朗转身离开,前往柳树村抓人。 尽管已有嫌疑人,但孙师傅与店小二还不能随随便便离开,宋雨风将他们二人带去衙门。 偌大后院,眨眼间就只剩温昭和毫锥,苏隐和林成。 毫锥上前,走到苏隐的身边。 “苏仵作,荀捕头他们一时半会回不来,不知苏仵作可有空闲?” 从县城到柳树村,再拿人回到县衙,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荀捕头等人回城,定然已是晌午。 苏隐想回家一趟,沉默片刻,谨慎反问:“毫锥小哥有要紧事?” 毫锥笑了笑,“苏仵作莫不是忘了,我们从京里骑来的马儿病了,还请苏仵作帮忙瞧瞧。” 苏隐默然,她还真的是忘了。 “毫锥小哥稍等片刻。” 苏隐回身,看向一旁的林成,不遮不掩,大大方方,“你回家时,顺道去趟我阿嫂的铺子,跟她说声,衙门里有要紧事,我晚些时候回去用饭。” 林成点点头,“放心,我肯定会和阿嫂说清楚,不会让她担心你。” 苏隐在心里暗暗接了句,但愿如此吧。交待好林成,苏隐才转身问毫锥,“是所有马儿都不吃粮草,还是其中几匹?” 毫锥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家二爷。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还是苏仵作自去瞧瞧吧。” “昨日便听管县丞说,苏仵作不仅会验尸,还会瞧牛马的病症,更有一手酿酒的好技艺。” 温昭笑得温暖和煦,“刚刚已经瞧过苏仵作验尸的技法。衙门里的马儿出了事,正巧可以看看苏仵作给牛马治病的手段。” 刚刚毫锥看温昭的那一眼,被苏隐敏锐地捕捉到。 苏隐暗觉此事并没有面上这么简单,但如果拒绝前往,又显得她心里有鬼。 “太爷,这说的是哪里话,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罢了。” 苏隐垂眸,提起仵作箱子,“眼下既然没有旁的要紧事,我便随太爷去衙门瞧瞧。” 林成离开酒楼回家,苏隐和温昭及毫锥,自然转身前往县衙。 八方酒楼本就离县衙不远,三人稍稍走几步,就到了县衙大门。 沿长廊而行,穿过大堂,到达温昭所住的后院,继续往后头走,就是后厨和马厩。 平日空荡荡的马厩,现下被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温昭等人,从京里骑来的上等好马。 体格高大壮硕,鬃毛油光水滑,四肢更是修长有力。 苏隐粗粗一瞧,就猜到这些不是寻常马匹,看着像是军里的战马。 苏隐默不作声地走到墙根,放下仵作箱子,大步走到马厩边。 隔着栅栏,苏隐定定地观察片刻,心中暗忖,这些马儿看起来甚是康健,哪里像得了病的模样。 “太爷、毫锥小哥。”苏隐回头,指着那些马儿,“它们除了不吃粮草,可还有旁的病症?” 毫锥上前,站在苏隐的身边,摇头道:“暂时还未发现有旁的不妥。” 苏隐盯着面前的黑马瞧了许久,骤然伸出右手,直直向前。 毫锥见状,心下一惊,急急阻拦,“苏仵作!” 话还没说完,苏隐的手就落了下去。 然而,出乎毫锥的意料,黑马并没有发飙躲开,而是蹭了蹭苏隐的手掌心。 毫锥诧异,偏头看向自家二爷,温昭眼里也快速闪过一丝惊诧。 苏隐听到毫锥叫她,抬头看向毫锥,神情平淡,“毫锥小哥,此马不能摸?” 温昭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把折扇,边扇边走上前,很是风流随性。 “这马叫黑风,平日除了熟悉的人外,从不让初次见面的人摸它,脾气怪得很。”温昭挑眉,“它似乎很喜欢苏仵作。” 黑风?苏隐下意识看向两只马耳的后面,果然看见一小簇白色马毛。 她弯了弯眉眼,难怪它不躲,原来是认出她来了,右手顺势下滑,摸了摸鬃毛。 黑风站得老老实实,苏隐掰开它的马嘴瞧了瞧,确认没有问题后,收回双手,转身要去看旁边的马匹。 谁知,黑风从栅栏里探出头来,直接刁住她的衣裳,不让她走。 苏隐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个人。 毫锥愣怔,没有反应过来。 温昭瞠目,快速走上前,直接用扇子敲了下黑风的脑袋,耳尖泛红,怒斥道:“快松开!” 黑风大大的眼睛,竟然透着些许委屈,它打了个响鼻,松开嘴往后退了半步。 苏隐忍笑,揉了揉它被敲打的位置,“我去看看你的伙伴,等会再来瞧你。” 黑风踢踏几下,甩了甩头。 苏隐踱步到其他马匹面前,仔细检查每一匹马的牙口,都没有异常,她沉思片刻,俯身往下,抓起食槽上还没有吃完的草料。 草料放在面前,苏隐嗅了嗅,淡淡的霉味。 她心下松口气,看来这些马确实存在不吃粮草的毛病,并非温昭和毫锥故意试探。 她抓着草料转身,对着温昭和毫锥解释道:“太爷,这些都是今年的新粮草,看着也没有问题。” “但太爷初来江南,或许不知,咱们元宁县一年四季都很潮湿,若是粮草封存不当,无需多久,便会长霉。” “昨儿下雨,今天又是大太阳,又潮又闷,这粮草就长霉了。”苏隐缓缓道。 温昭上前,抓起食槽上的粮草,仔细闻了闻,“确实有股霉味。” “这些马都是太爷从京里骑来的,以往吃的都是好粮草,自然不肯吃这些泛霉味的粮草了。”苏隐语气平淡地道出实情。 温昭侧眸,斜睨毫锥,“日后莫要再犯。” 苏隐拍干净手上的草料,走到墙边提起她的木箱子,对温昭行了一礼。 “太爷,既然知晓缘故,那我就先回家去,待荀捕头将赵箩筐羁押回衙,我再 8. 第一起命案(三)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百草铺后院,护院穆强正将葡萄架下的石桌搬开,放在梅子树下的新泥处。 朗朗读书声,从厢房里传出来。小雪正在前面的铺子,招呼听闻新货到,前来采买药草的顾客。 苏隐端着碗鸡蛋汤面,坐在厨房前的廊下,边吃面,边时不时抬眼看向梅子树。 穆熙从前面的铺子里过来,瞧见廊下的苏隐,也搬了把椅子,坐在苏隐的身边。 “来的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穆熙小声问道。 苏隐喝了口面汤,“是二公子,温昭。” 穆熙和苏隐的兄长成婚后不久,就发生了变故,她从来没见过温昭,却不清楚苏隐有没有见过他。 这般想着,穆熙就问了出来。 苏隐沉默了好一会,方点了下头,“以前见过,一面之缘。” 穆熙闻言,心顿时提了起来,“那他可有认出你?!” 苏隐莞尔,低下头又喝了口汤,“八年前,我才多大?又只见了一面,他如何会记得。” “况且。”苏隐顿了顿,抬起下巴,露出蜡黄的脖颈,“我现在这个样貌,阿嫂可还想得起我之前的模样?” 穆熙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心疼。 她家小妹幼时长得白嫩可爱,就像糯米捏成的年画娃娃。 后来,到了药香街,她们要隐姓埋名,方能保全性命。 万般无奈之下,小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蜡黄枯瘦,身穿男装,走在路上都没人注意到她。 苏隐将碗里的汤面全部吃完,轻舒口气,朝穆熙扬起唇角,平淡冷静。 “阿嫂,我们可能要搬家了。” 她不知原定的县太爷,为何突然换成了温昭,更不知温昭来元宁县的真实目的。 但仅是温昭作为探花郎,不在京中任职,却来江南小县,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 父母和兄长故去后,她仅有阿嫂和祈儿两位至亲,她不敢拿他们的性命安危去冒险。 无论温昭来元宁县,是不是因为那些前尘往事,她都要尽快离开。 穆熙赞同地点头,“很是。眼下他虽然没有认出你,但年深日久,纸包不住火,只要他在这里,总有暴露的一天。” “搬得远远的,我才安心。” “身份文书,我会去想办法。”苏隐抿唇,面露沉思,“你与穆叔收拾好家里的东西。” 苏隐想了片刻,又低声叮嘱,“暗中行事,莫要让旁人看出我们有离开的打算。” 穆熙莞尔,拍拍苏隐的手背,“阿嫂晓得,悄悄搬家,不留下蛛丝马迹,让他们探查到我们的行踪。” “我今日一早,就将书信寄出去了,快马加鞭,十天左右,就能到明春城。” 穆熙垂眸,算了算时日,语气肯定。 “中秋节前,他们应当就会到元宁县,届时护送我们离开。” 阿嫂娘家,世代习武,从祖辈起就做镖局生意,穆家镖局在西南近乎家喻户晓。 因当年之事,阿嫂来元宁县后,再也没有回家,与娘家仅靠书信联系,即便是书信,阿嫂也不敢多说,唯恐走漏风声。 苏隐歪头想了想,眉眼柔和,“阿嫂,这次我们离开元宁县,就往西南走吧。” 穆熙愣怔,眼眶泛红,有些没反应过来,“西、西南?” 穆熙连连摇头,秀眉紧蹙,“不可,万一他们在明春城等着咱们,那可就糟了!” “阿嫂难道没有听过灯下黑吗?”苏隐歪头,扬起唇角,“若我们的身份果真暴露,他们定以为我们不敢去明春城。” 穆熙听到这话,既心动又犹豫,委实拿不定主意。 换成苏隐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阿嫂莫急,左右还有些时日,你慢慢想,至于日后如何,我们也可以慢慢商议,暂时不急。” “小妹!”葡萄架边,身穿鹅黄衣裳的少女,趴在墙头,朝苏隐招手。 此人乃隔壁济世堂的二小姐安琼珠,仅比苏隐大两月,上月初刚过完十八岁的生辰。 安琼珠踮起脚尖,墙后头传来婢女胆战心惊的喊叫,“姑娘万万站稳,莫要再晃动了,仔细摔了。” 安琼珠才不管她,依旧朝苏隐招手,“小妹,快过来。” 苏隐走进厨房,放下碗筷,在井水边洗了洗脸,这才走到葡萄架下,仰头看向墙头。 “怎么了?”苏隐顿了顿,立即又道,“命案的事,可别问我,你若想知道,自个去问宋雨风。” 安琼珠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谁要打听命案的事啊,死人的事有什么好听的。” 安琼珠回头看了眼身后,再次踮脚,声音压低,却不掩话音里的好奇。 “他们说,新来的县太爷甚是俊美,玉树临风,简直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状元郎,可是真的?” 苏隐莞尔,眉眼弯弯,她歪了下头,坏笑道:“确实比衙门里的宋衙役更美貌几分。” 安琼珠双颊泛红,轻瞪苏隐一眼,没好气道:“你是不提那个人的名字,就不会说话吗?” 苏隐轻笑出声,七月中旬的阳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疏疏落落地洒在她的脸上。 苏隐踮脚,摘下两串葡萄,走到墙边,将其中一串递向墙头。 苏隐边吃葡萄,边道:“他是刚来的县令,如果没有特殊的调令,他至少要在这里当三年的县官。” “他一时半会走不了。”苏隐朝安琼珠眨了下眼睛,“你日后成婚,总有机会自个亲眼瞧瞧,何必问我呢。” 安琼珠边吃葡萄,边吐葡萄皮,闻言红了红脸,却很是赞同地点了下头。 “很有道理,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亲自去县衙看。” 安琼珠和宋雨风自幼青梅竹马,两人年岁渐长后,顺理成章互生情意。 安琼珠父母健全,上面还有位兄长。宋雨风却是年幼丧父,靠母亲开绣坊拉扯大,底下还有位比苏隐小三个月的妹妹。 宋雨风品性佳,人又上进,宋家夫人更是随和温柔的性子。 所以当宋夫人遣媒婆上门时,安家父母犹豫半天后,最终还是点头应了这门婚事。 “再过几 9. 第一起命案(四)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元宁县县衙,上挂“明镜高悬”的匾额。 匾额下方,温昭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坐得端正笔挺。 赵箩筐跪在下方,整个人抖得就像筛子,面色雪白,神色恍惚。 苏隐蹲在他的身侧,二话不说,先后拿起赵箩筐的左右手,撸起他的衣袖,手背和手臂上有明显的抓痕,双手虎口处更有暗紫瘀伤。 苏隐垂眸,打开身边的仵作箱子,从里面拿出折叠妥当的白帕,帕子里面是枚玉扳指。 苏隐隔着帕子,拿起玉扳指,将它放在赵箩筐的手腕处,淤痕与玉扳指重合。 苏隐敛神,直身而立,朝上首的温昭行礼道:“回禀大人,赵四双手皆有抓痕,虎口皆有瘀伤。” “不仅如此。”苏隐顿了顿,指着赵箩筐的手腕处,再将手上的玉扳指递高,“赵四手腕上的淤痕,与王栋手上的玉扳指重合,应是王栋挣扎时所留。” 苏隐走上前,将玉扳指放在案桌上,随即侧身而立,站在主簿的身后。 温昭俨然危坐,重拍惊堂木,声色俱厉,“赵四,证据确凿,你还不老实交代!” 赵箩筐听到惊堂木,吓得伏倒在地,身子抖了片刻,猛然直身而跪。 他瞪大双眼,眼眶满是血丝,双手紧攥成拳,“大人,草民是杀了王栋,但草民是在替天行道!” “他以次充好,是个奸商!几文钱的青菜,送进后厨翻炒两下,就卖几十文的高价!” “还有!”赵箩筐深吸口气,面露迟疑,过了片刻,他抿了下唇,再次抬头。 “还有,他与有夫之妇通`奸!”赵箩筐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胸口明显起伏,显然怒火中烧。 “甚至,这对狗`男女,奸`夫`淫`妇,合谋毒杀亲夫!” “嗬——” 衙门外瞧热闹的百姓们,听到这话,登时轰然一片。 “真的假的?王栋平时看起来笑呵呵的,还有胆子干这种事?” “奸夫是王栋,□□又是谁啊?” “平日不见王栋和谁家妇人走得近啊,这个赵箩筐,不会是胡诌的吧。” 温昭拧眉,再拍惊堂木,两侧衙役齐呼:“威——武——” 衙门外终于安静下来,温昭蹙眉看向堂下,“赵四,你说王栋与妇人合谋毒杀旁人,那妇人是何人?你可有证据?” 赵箩筐用力点头,眼睛明亮,透着诡异的兴奋。 “回大人,那妇人便是柳树村林常发之妻林李氏,草民没有确凿证据,但草民知晓他们埋尸的地方,就在柳树村村尾的竹林子里。” 是真是假,前往柳树村竹林一挖便知。 担心有人通风报信,荀捕头先行一步,前往柳树村,将林常发之妻林李氏看押住,温昭与苏隐等人,则押着赵箩筐后一步。 苏隐不拘小节,径直坐在衙门边的石阶上,随身带的木箱子就放在脚边。 日上中天,昨日下了雨,太阳一晒,感觉又闷又热,苏隐忍不住皱起眉头。 苏隐以袖为扇,一下接一下地扇风,时不时抬眼看向长廊,忍不住腹诽。 这温昭是个需要梳妆打扮的小姑娘么,去趟城郊罢了,怎的还要收拾这么久。 清凉微风从身侧吹来,苏隐下意识回头,看到魏茂拿着把折扇,蹲在她的右后方,苏隐随即眨了眨眼。 “魏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当值吗?” 魏茂莞尔,右手扇风的动作不停,左手从身后拿出个水袋,递给苏隐。 “接连发生两起命案,衙门人手不够,荀捕头让我过来,跟太爷一道去柳树村。” “可不是,连我这个不当值的,都被荀捕头喊回来了。” 林成蹲在苏隐的左后方,长叹口气,“我娘好不容易做回红烧肉,我才吃了两口,就被宋雨风抓来了。” 苏隐接过水袋,仰头喝了口,摸出怀里的烙饼,正打算吃,就听到林成的话。 她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你该庆幸你只吃了两口。” “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成不解,追问道。 苏隐笑而不答,悠闲自在地吃烙饼,倒是魏茂眼珠一转,明白了苏隐的意思,垂眸忍笑。 说话间,温昭就从后院出来,走上长廊,一眼便瞧见衙门口的三人。 温昭脚步微顿,仿若自言自语,“这三人的关系,似乎很是要好?” 毫锥以为自家二爷在问他,想了想便回道:“苏仵作的师父和魏茂的父亲,是亲如兄弟的好友,苏仵作成为衙门仵作后,魏茂对她照顾有加。” “至于林成,则因他和苏仵作是衙门里年纪最小的两个,所以二人时常斗嘴。” 瞧见温昭的身影,苏隐赶忙收好烙饼,起身站好。魏茂与林成也快速起身,静等温昭过来。 另一侧的长廊,宋雨风押着头戴枷、脚戴锁的赵箩筐,快速朝衙门口走来。 三方人马,齐聚衙门口,温昭瞥了眼苏隐,淡淡道:“走吧,尽量天黑前回来。” 苏隐正要弯腰提箱子,魏茂就快她一步,率先提起木箱。 苏隐弯了弯眉眼,露出抹浅笑,“谢谢魏大哥。” 魏茂脚步微顿,从廊柱后拿出把带花的油纸伞,快步追上苏隐,将油纸伞和折扇一并递了过去,“外面晒得慌,打把伞会凉快些。” 温昭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眼底快速闪过些许诧异。 同为儿郎,且同为年岁相当的儿郎,瞧见魏茂的所作所为,听到魏茂的轻声细语,他怎会不知魏茂的心思。 温昭顶着炎炎烈日,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忍不住暗忖。 衙门仵作,牢狱禁子,似乎很是登对,且仵作的师父又和禁子的父亲是好友,简直亲上加亲。 但是,温昭却直觉这位女仵作,对魏茂并无情意。 似乎为了验证他的猜想,苏隐的声音随风飘来,“魏大哥,给,这是伞和扇子的钱。” 温昭无声轻笑,“啪”地打开折扇,边扇风边大步朝外走。 柳树村距离县城不远,但也不近,温昭本想骑马,奈何还要将赵箩筐带去,无法,众人只好走路过去 10. 第二起命案(一) 《县衙今日有命案》全本免费阅读 年过五十的老汉,唤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为“老人家”。 苏隐和林成对视一眼,齐齐背过身去,轻笑出声,其余人不敢如此放肆,只得微微偏头,不敢看县太爷。 温昭摇扇的动作顿在半空,回眸轻瞥苏隐与林成。 苏隐和林成连忙止笑,轻咳两声,正身而立,端出一副威严的架势。 温昭收起折扇,看向毫锥,“还不快将老丈扶起来。” 毫锥立即上前,老丈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定睛一瞧,方发现新来的县太爷,是个唇红齿白、相貌俊朗的少年郎。 老丈赧然,连忙拱手道:“太爷,草民是柳树村村民林大有,膝下两子一女,三子名唤林常发,娶妻上杨村李氏。” “李氏婚后上孝敬公婆,下勤俭持家,妯娌和睦,还为我林家生下孙儿,整个柳树村,谁见到我儿媳都要称赞两句。” “今年开春,我儿北上贩卖药材,隔壁住的赵箩筐,见我儿不在家中,便时常言语调戏我儿媳,我与婆娘打了他几回。” 林大有咬牙切齿,隔着人群,直直地指向戴镣铐的赵箩筐,恨恨道:“谁知,他竟污蔑我儿媳,企图败坏我儿媳的名声!” “太爷,您可得为草民做主啊。”林大有边喊,边作势要跪下。 温昭一惊,连忙朝毫锥使了个眼色,毫锥上前,单手就把林大有给架住了。 温昭蹙眉,耐着性子道:“老丈莫急,此事是真是假,我们去竹林里挖一挖就知道了。” 温昭偏头,瞥向看押赵箩筐的宋雨风和魏茂,冷静肃穆,“还不将赵四带去竹林,让他仔细瞧瞧,确认好方位。” 众人呼啦啦朝村尾的竹林走去,走了一半,就到了林大有的家。 荀捕头站在门边,朝温昭行礼,侧身让路,“太爷,此人便是林常发之妻,林李氏。” “啧啧。”林成轻啧两声,用手臂碰了碰苏隐的手臂,压低嗓音,“你还别说,这林李氏长得真好看。” 苏隐站在人后,又没有林成那么高,根本瞧不清里面的人,闻言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你要是白点,说不定和她一样好看。” 林成又推推苏隐的手臂,好心建议,“你隔壁就住着安大夫,你让他给你瞧瞧,开些能变白的药,吃上几个月,好好捂一捂,年底说不定就白了。” 苏隐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往旁边站了站。 林成盯着院子里,没发现苏隐离开,又抬手要去推她,却推了个空,身子踉跄两下,险些摔倒。 前方的魏茂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手指虚虚地点了他两下,林成这才老实。 苏隐换了个位置,正巧能看到院子里的情景。 庭院中间,有位身穿粗布罗裙的妇人,头戴两支银簪,嘴巴被粗布堵住,双手被麻绳捆住,即便这样,也不掩她的美貌。 肌肤白皙细嫩,两条细细弯弯的柳叶眉,鼻子挺翘圆润,含情的桃花眼中水光盈盈,泫然欲泣。 苏隐不自觉点了点头,林成说的没错,这林李氏果然貌美。 庭院门里侧,温昭拧了拧眉,问荀捕头和易朗,“为何将她的嘴堵住?” 林李氏旁边的易朗,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方回道:“回太爷的话,这林李氏着实能哭,打我和荀捕头到这儿,她就没停过。” “她不仅哭,还嚎,还让她儿子咬我们。”荀捕头板着张脸,冷声补充。 能让面无表情的荀捕头都变了脸,温昭摆摆手,“那便堵着吧。” 温昭转身离开小院,不忘叮嘱荀捕头和易朗,“将她带上,一并去竹林。” 温昭大步往前走,易朗推着林李氏从院子里出来。 林李氏一瞧见赵箩筐,登时眼睛瞪圆,脸色涨红,猛然朝赵箩筐冲去。 苏隐见势不妙,正要抬手去拦,又快速反应过来,她应当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仵作,并非熟悉人体穴道的女大夫。 苏隐心下一沉,侧身让开,林李氏便直直地冲向赵箩筐。 赵箩筐眼眶充满红血丝,瞧见林李氏朝他奔来,不躲不避,甚至兴奋地扬起唇角,笑得龇牙咧嘴。 最后还是毫锥反应灵敏,脚尖轻点,从温昭身侧飞到赵箩筐身前,一把抓住林李氏,快速后退几步。 赵箩筐面露失落,头上戴枷锁,都不妨碍他挑衅林李氏。 “来啊,你倒是来啊!你和王栋那些乌七八糟的破烂事,老子全给抖落出来了。” 赵箩筐斜眼瞥向人群前头的林大有,得意洋洋,还有丝报复的快意。 “你把你那小孙子当宝贝,你也不仔细瞧瞧,他长得像你那短命的儿子吗?!你再仔细瞧瞧,那小子的嘴巴和鼻子,是不是和老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嘿——” “这赵箩筐说啥,他这话是啥意思,怎的听不懂啊。” “他说,林大有的小孙子,是他的种,不是林常发的儿子!” 林大有闻言,险些一个白眼晕过去,林成赶忙上前扶住他,正要掐人中,林大有一声哀嚎,回过神来了。 “你胡说八道!”林大有气急,左右瞧瞧,抡起墙角的锄头,就要往赵箩筐的脑袋上砸,“老子捶死你个胡咧咧的恶棍!” 村长大惊,手忙脚乱地抱住林大有的腰,林成劈手夺过林大有手里的锄头,扔给墙边的苏隐。 还好苏隐反应快,不然那锄头的棍子,就砸在她的鼻梁骨上了。 沸沸腾腾一场大闹剧,温昭额角抽搐,目光一一扫过赵箩筐、林大有和林李氏,目光森然。 众人感受到温昭身上散发的寒意,纷纷噤声,喧闹嘈杂的院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温昭嘴角紧抿,眼睛微眯,冷声道:“带上赵四和林李氏,拿上锄头,去竹林。” 苏隐正准备放下锄头,听到这话,只好默默拿起来,抬脚跟上温昭的步伐。 出生便在都城,自幼结交的都是世家子弟,所见所遇皆是有礼有节之人,即便是京里的纨绔,见到温昭时,也要客气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