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1. 第 1 章 《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本免费阅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香甜一梦中的胡仲山带回了人间。 刚一开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位门口柳眉倒竖的愤怒女子,用应天的乡音叉腰怒骂眼前睡眼惺忪,身着中衣的男人。 是的,她毫不忌讳男子只穿中衣;她本就是个侍女,别说看,洗都洗过不少男女老少的衣服。 此刻能让她如此发怒的,是她手上那件,洗都洗不了的衣服:“那个虎斑白脚,白尾巴,毛掉得蒲公英一样满天飞的简州猫,啊是你带来的啊?” 胡仲山下意识地回顾了一下自己房间,竹笼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开了,自己晚上睡觉总会留一点窗户透气…… 嘶。多多越狱了。 “你啊晓得你这个吊猫,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蹓跶到我们郡主房间里啊?”侍女把郡主的衣服往胡仲山面前一展,原本清秀雪白的缎子,现在印上了密密麻麻的墨团爪印,袖子上的绒毛边设计,现在也被啃成凹凹凸凸不规则的碎布条。 多多是只一岁不到的母猫,这段时间正是万物复苏,寻找知己的好时机;偏偏只能和胡仲山朝夕相伴,便百无聊赖中选择了……郡主的房间? 原来这次探事科考生推选出来的全国四十强,里面有这么高规格的人物。 从小别人看到胡仲山有任何成就,都自动想象是胡家使了银钱买的;这位郡主殿下,只怕经受的风言风语,跟自己相比,不少反多。 那就好,天家惜名,她不会为难他一个市井之人。 胡仲山对着外间打了个响指,小厮秤星忙不迭地跑过来,给怒目而视的侍女赔不是,顺便塞了一锭银子:“姐姐,这是我家二爷的一点心意,求您行行好,让我们去把那只吊猫逮回来吧。” 嗯,不错;这个秤星,虽然不是自己从江西带来的贴身小厮,却也是三叶钱庄应天分号掌柜听说胡仲山搬来应天,特别推荐的人选。 不仅应天口音跟这个侍女一般纯正,还懂得自贬;为了息事宁人,做到这种程度,可以了。 侍女哼了一声,把银子收到袖子里,扬了扬头,示意他们跟上。 胡仲山从床角拿了竹笼子,就要跟去;想想还是折回来穿上外衣,这才出门。 刚走到郡主房门口,侍女就把竹篮子夺过来,喝止二男不许靠近,只准低头在拐角的地方等候。 转头一进门,那侍女就把秤星敬献的银锭掏出来放桌上了,啪地一声响。 只听见里面冷笑了一声:“统统丢出去!” 胡仲山不敢抬头看那天上人,只能从隔壁房间窗户,恰巧反射到郡主的镜像里,估摸一下郡主的真容。 她已经换上别的衣服,梳洗完毕。现在探事司的学员住所,一切设施从简,自然没有在府邸妆饰齐全。 但脑后那发簪上嵌着的明珠,明明白白地向所见之人昭示着,这世上有些事她可以,别人不可以。 看不到她正脸呢。 胡仲山正在出神,多多不知何时,已经妖妖娆娆地倒在胡仲山的脚边,探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两只爪子软软绵绵地弯着,睁圆了一双玛瑙般的黄眼睛。她一边喵喵叫,一边似笑非笑地弯着嘴角:哥哥,快来疼一疼我嘛~ 胡仲山也不顾多多刚在郡主房间的文房四宝丛中欢快地打过滚,就直接从后颈把多多拎了起来,横抱在怀中:“多多,哦多多多多,哦多多多多多多,小宝贝……”然后就把脸顶在多多的下巴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小猫真是太销魂了。 多多是父亲好友过年前登门造访时,随手送的礼物。 至于多多这个名字,还是胡仲山的大哥胡伯山取的。毕竟,他养了条大狗,叫益善。 钱庄人家嘛,取名也讨个好彩头:金山银山,多多益善。 那天看到小猫清澈的眼神,胡仲山一眼就沦陷了,直接要到自己房里来养。这大半年来,从多多在胡家四处躲藏,到和胡仲山渐渐熟悉,再到现在亲密无间,胡仲山觉得就像养了个亲妹妹,什么都得仔细着。 每天羊奶喂着,猫毛刷着,胡仲山读书看帐的时候,她就往他的腿上跳,往他的袖管里钻。时间久了,若是身边没有这一团毛茸茸的期待,胡仲山感觉自己心里都是空落落的;甚至陪父亲和大哥出门宴客应酬,一想到多多独自在家,恨不得把她装进马车里,酒席间偷偷溜出来,再摸她一二三四五六七把。 所以这次来应天,胡仲山说哪怕贴身小厮都可以不带,只有多多,没有任何可以替代。 胡仲山一心沉迷在和多多的互动上,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凌厉的目光,来自穿戴整齐的郡主,朱祁莲。 “是哪个呆逼,到现在连给我磕个头请罪都不会?”朱祁莲知道那个抱着猫的男人就是他,可她不能直接冲上去质问;这种事,父亲指点过,向来是要传达给手下人去做的,比如刚才把门敲开的小纹。 “他是九江三叶钱庄的二公子,叫胡仲山,奴婢已经打听过了,三叶钱庄是眼下十三省里存银规模最大,最气派的钱庄,这个二公子从小就作逼倒怪,做事乖张,狗都嫌他。”小纹觉得胡仲山这个人,看一眼都是浪费她家郡主的眼神。 九江选送来的么,哼。朱祁莲暗暗记下了,这个月回家休沐的时候,一定找机会想办法修理一下这个油头粉面的小子。说他油头粉面是有些过了,他的下颌流畅,双眉如加宽的柳叶散向鬓边,双眼略微下垂,看着那猫儿时充满深情溺爱,好像要一口吞了。 “到底是九江选送的人惹郡主不快,小女代那位胡公子,向郡主请罪。”围观人群里,站出来一个游三清。身边的马浩无奈地摇头,他想拦下,没拦住。 朱祁莲挑眉送目,这才注意到,另一个江西口音的女子在尝试解围。 “你又是谁,打算怎么请罪啊?”小纹没好气地回应。没想到,胡仲山这种浪荡人,还能有路人站出来替他挡一枪呢。 < 2. 第 2 章 《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本免费阅读 好女怕缠郎,胡仲山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郡主这个年纪,在家中也见不着什么年龄相仿的少年郎,最多是些找他她父王登门送礼,同级唱和的人,在王府饮宴的时候,叫出来喊一声叔叔伯伯的,尽个礼数。 若是真有年轻后生胆敢对她有什么不轨之心,那下场可远不是同行的马浩那么幸运。毕竟,朱祁莲的父亲不是那怕事的宋知府,而是威震八方的淮王。 情意不在,才好做买卖。既然这郡主没尝过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他胡仲山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畅想着自己把朱祁莲这张白纸翻覆揉搓的计划,胡仲山抚摸多多的手劲,不知不觉重了些,惹得猫咪娇滴滴叫了一声。 乖乖儿别怕,后面自有你的好处。 于是接下来的十多天,胡仲山除了探事司培训的课程,每日寻着由头给朱祁莲送礼。今天是情诗镌刻的徽墨,写着什么“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明天又是一大捧错了季节的鲜花,硬是拿深色的花骨朵拼出来一句“美人如花隔云端”,后天又是尖尖荷花苞上,立着小蜻蜓——当然了,那是江西上好的景德镇瓷器。 他胡仲山是不会送便宜的礼物的;便宜的,太掉那十三省第一钱庄、三叶钱庄的架子。 应天分号的掌柜看胡仲山见天地支银子,不得不跟秤星打听二爷每天都在干嘛;听说是在跟郡主献殷勤,连忙打了加急的文书,把话传回了九江。 坐在家中正无聊的胡老爷看了掌柜的信,开始拈着胡子浅浅地笑。 傻小子,要么不开窍,要么一开窍,就给爹来出大戏。 他随口跟胡仲山的母亲说了两句,那夫人喜不自胜,开始翻腾嫁妆箱子里,当年自己成亲事,远方诰命夫人亲戚赠送给她的首饰。 那可是超过了平民规制的东西,胡夫人嫁过来几十年了,都没敢拿出来用,只敢放着压箱底。要不是多年来两个孩子都是儿子,没什么用处,胡夫人只怕是要传给亲生女儿做嫁妆。 今日听说自己的小儿子情窦初开就在招惹郡主,她晚上偷偷拿出来在镜子面前戴上,自己开心了一把。 谁知道呢,说不定过两天就用上了! 一连十多天,胡仲山花钱如流水,只为美人一笑,这个名号在应天府探事司,渐渐地传扬开了。 “我听说,那三叶钱庄的胡二爷,自从开班那天撞见了悠宁郡主,那是一个倾慕不已,甚至特地去老家附近景德镇,买了上好的瓷器,照着悠宁郡主闺名,做成个莲花杯子,跑去送给她。”午间吃饭的工夫,全班都在悄悄地议论。 “哎,那悠宁郡主呢?她答应了吗?”另一个生员好奇心溢于言表。 “悠宁郡主岂容你们在此胡乱议论!”小纹刚好走过,她本是来替朱祁莲交书论作业的,听到这交头接耳,忍不住发声。 悠宁郡主才没心思跟这登徒子牵扯上关系呢。 小纹想起这段日子来,胡仲山闹出这么大动静,每天不管朱祁莲如何拒绝,总是让秤星往这郡主房中送东西送个不停,气就不打一出来:她们明明都把东西退回去了啊,怎么外边这些人光议论三叶钱庄和胡家的排场,不议论悠宁公主的清名呢。 哦,不对,郡主她还真留下了一样东西,就是那景德镇的莲花杯。 朱祁莲别的东西都没看上,只是那个杯子太过美丽精巧,就连她身为郡主,养尊处优,也从没见过一个人为了自己特制这一个、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物件。 为了不落入俗套,胡仲山没有在这杯子上刻什么情诗,连匠人平时爱在杯底留签名做纪念,都没允许。 他就要这纯纯净净的一件东西。他不需要这个物件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要她,留在心里。 今日听说终于有一样礼物入了朱祁莲的法眼,胡仲山的右边的嘴角,上扬。 他立刻吩咐秤星在附近的上好酒楼,烟雨楼,安排了一席两人吃的酒菜。 今天,他在这里等定了。 然而从下午等到深夜,朱祁莲的半个影子,胡仲山都没摸着。 胡仲山站在烟雨楼栏杆边,凭栏远眺。 今夜星空,甚好。 多多跳到扶手边上,拿头蹭着胡仲山的手腕,好像是在提醒他,夜深了,连猫都寂寞。 今天胡仲山设宴款待朱祁莲的事,毫不意外地传到了所有探事司学子的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三叶钱庄的二爷真是魔怔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看,女子处所的灯黑成一片,郡主肯定早就就寝了,那傻乎乎的胡二爷,还在烟雨楼巴巴地望着呢。” “我就说他是个傻子吧,悠宁郡主那是金枝玉叶,岂是他这样死乞白赖就能撩拨得动的?” “他花了那么多钱,就为了博郡主一笑,可见郡主是举世无双的美人,连这样大家出身,见过多少美人的少爷,都倾心至此……更可见这三叶钱庄,那是真实力雄厚,砸得起钱啊……” 独自歇在房中的朱祁莲,今晚多少也听了一箩筐子这些议论。除了自鸣得意,她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没来由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终于听得半夜更漏。朱祁莲告诉自己,今夜既然不赴约,就必须老实地睡过去,否则第二天眼下青黑,岂不是愧对了外面传言自己举世无双美貌的盛名。 画风一转,烟雨楼展望夜色的胡仲山,软软地抱着猫儿在怀,自得其乐地笑。 同来培训的游三清和马浩也一样,除了做探事司培训的功课任务,关于胡仲山和朱祁莲的这些闲言碎语也没少听见。 马浩自己是感情上傻过的人——他全靠死命坚持,落得傻人有傻福,在游三清的帮助调停下,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顺利当上了九江知府的准女婿。在马浩的认知中,这世间的任何事情 3. 第 3 章 《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本免费阅读 一连几日,朱祁莲都感到十分憋屈。 她想不出来自己哪里做错了,导致自己突然遇冷;又碍于面子不能去找胡仲山当面问,只能满脑子胡思乱想。 侍女小纹从一开始对胡仲山印象就极差,此时也只能在朱祁莲面前时不时说一些胡仲山的坏话,却让朱祁莲更加难过:如果胡仲山真的像小纹口中所说,是个人间渣滓,那他对自己先前青眼有加,重金相求,难道代表自己虽然贵为郡主,却还是跟那人间渣滓的口味眼光相符,是个不堪之人? 小纹意识到,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错:说胡仲山好,那就显得朱祁莲配不上这么优秀的人;说胡仲山差,那就显得朱祁莲差得连渣滓都看不上。 还是闭嘴吧。 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今天休沐。 往常的朱祁莲,是一下课就立刻带小纹把要浆洗的衣服带回淮王府,抱着亲爹的脖子不出门,根本不想在探事司处所多留一刻钟。 朱祁莲的母亲淮王妃萧氏,娘家是燕京的兵马司指挥。因此生得萧氏从小悍勇,婚后教训起人来官话铿锵;从来不用脏字,却能达成脏字的功效。淮王父女二人每天面对萧氏毕恭毕敬,背地里常常私下互相说说应天话,发发牢骚,抱团取暖。 然而胡仲山这件事,朱祁莲觉得要是露馅,在父母面前都没有面子,索性这次休沐直接不回家了。 这可苦了小纹。若是回淮王府,自然可以把脏衣服撂给洗衣的婆子;但是如果不回家,这些活就都得她一个人做了。 “郡主,您这两天都瘦了,要不咱们去烟雨楼自己点一桌,吃点好吃的,疏解一下心情?”小纹心想,如果朱祁莲喝醉了,回探事司处所不大方便,那她不就顺理成章可以把郡主送回家,自己也好松快松快? 朱祁莲已经陷入了好几天的自我怀疑,现在听到烟雨楼,下意识地觉得那天烟雨楼晚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行为,太嚣张了。就算此时胡仲山并不在烟雨楼,她也想去吃顿饭,也算是迟来的赔礼道歉,安慰一下错失良机的自己。 “别忘了带上荷花杯。”走出门几步,朱祁莲想到这茬,不忘对身后的小纹吩咐。对于朱祁莲来说,现在这个杯子,就是唯一的佐证——胡仲山曾经心心念念,只为博自己一笑的佐证。她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去。 游三清正在收晒干的衣服,一不小心掉了一件到楼下,赶忙捡起来拿到水井边上,打水冲洗,凑巧听到了这段谈话。 这些日子朱祁莲怅然若失的样貌情态,所有学员都看在眼里;固然没有人胆子大到敢直接当面嘲笑朱祁莲,背地里却嬉笑不止,都说悠宁郡主被不知谁家的小姐给比过肩去,气得不行,茶饭不思,整天抱着那个荷花杯都魔怔了。 呵呵,这才几天的功夫,魔怔的人就从胡仲山,变成悠宁郡主本人了? 游三清觉得胡仲山这套戏,唱得十分恶心。 用昂贵的礼物捧起朱祁莲的傲气,再骤然不打一声招呼地釜底抽薪,把朱祁莲的期望重重地摔下凡间,看见朱祁莲失魂落魄也不解释,任由这些风言风语添油加醋。 最后受益的,是三叶钱庄财力雄厚的名声,和应运而生的、二少爷胡仲山说做就做的底气:他想捧谁,就捧谁,管她是什么皇亲国戚! 烟雨楼的酒菜,是全应天最好的。到了烟雨楼,小纹看着一桌琳琅满目,想起平时淮王宴饮请的烟雨楼厨子,只能按照王府形制做一些肯定不会出错的菜,口水都咽了好几次。论吃喝玩乐这些事,到底是民间的富户人家懂得多,也大胆得多。 朱祁莲特地打听了,选在当时胡仲山坐的那一席位置,凭栏远眺,果然风景很美;不远处,就是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店小二送来了一壶热酒,朱祁莲留下,直接倒进了荷花杯里。 “郡主,您慢点喝。”小纹看她仰头就要一饮而尽,担心来不及叫车马送回淮王府,朱祁莲有可能就会醉倒,还会吐在这里;可是以她的身份,朱祁莲要喝酒,她是没有资格阻拦的。 朱祁莲平日在淮王府只喝些醪糟,黄酒之类,并没有机会喝这些烧喉咙的烈酒。总觉得不过瘾,今天有机会尝试,她不喝怎么会甘心。 酒意侵入脑间,朱祁莲觉得自己四肢都轻飘飘的。她忍不住往栏杆处走,觉得秦淮河上的花灯,好像飘啊飘的,已经近在眼前。伸手想摘,却怎么也够不到。 游三清挂上衣服以后,心里觉得不妥,便套上一件披风,远远地跟着朱祁莲,一路来到了烟雨楼。本以为她只是想吃顿饭,游三清看过就要走了,这时候突然听见楼上在惊呼:“郡主你可吓死奴婢了!”,游三清回头一看,是小纹在把朱祁莲从栏杆处拼命往回拽。 她这是喝醉了,还是自寻短见? 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游三清返身走进烟雨楼,用探事令牌冲破了小二的阻拦,帮着小纹把醉醺醺的朱祁莲拉下来,扶到包厢的软榻上休息,再悄悄地让小纹叫上车马,送朱祁莲回处所或者是回淮王府。 迷糊中的朱祁莲,听到江西口音的官话,突然伸手抓住眼前人的衣襟,猛地拉到自己面前:“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个二胡卵子,甩得一踏带一抹……” 她们的脸靠得这样近,朱祁莲嘴里的酒气和唇舌间的热气,直接窜到游三清的脸上。 她骄矜的气度和平日冷面冷语的习惯,让全班的生员都不怎么敢直面以对,跟她说话都是双眼乖乖地看着地面和脚尖。 直到今天,游三清才真真切切地看仔细了她的脸:鼻梁微微带些驼峰,双唇厚薄合宜。要不是她现在酒醉,双眼闭上,否则在这两弯剑眉的映衬下,定是英气逼人,更显明媚。 朱祁莲这是把游三清,错认成胡仲山了啊。 这样好的女子,怎么能被胡仲山这样污糟的登徒子玩弄于鼓掌之中? 游三清本能地感到心疼,忍不住拂 4. 第 4 章 《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本免费阅读 秤星一大早回来的时候,看到光着上身在床上睡着的胡仲山,前胸后背一个接一个的红疹子,快要哭出来。 他打心眼里觉得,胡仲山是个知冷热的好东家。 还没来应天时,秤星在扬州老家也是当地小吏私宅里家生的仆从。本来打算走父母的老路,在那人家里干一辈子,配一个上房里到年纪的丫鬟,简简单单地过一生。谁知就在他九岁那年,那扬州的小吏被同僚往宣宗朝前参了一本,说是违制传召教坊女乐,还在家里虐待人口。 小秤星那时候还不叫秤星,他隐约记得,那个女孩子从家里出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掉眼泪,身上都是青紫,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明明她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后来小吏就被撸了职位,抄了家,自己的家人也变成供人买卖的奴籍。 秤星就和爹娘一起,又被人买到了应天。 来到了三叶钱庄,一开始是只是做仆人,后来掌柜的看他耳聪目明,开恩让秤星做学徒,还顺便取了秤星这个名字。 只不过,本来是称心如意的称心,直到有一天大少爷胡伯山来了应天巡店,觉得称心这个名字像是前朝太子承乾身边的妖童,实在不吉利,便大笔一挥,改成了秤星。 做买卖嘛,怎么能缺斤少两呢?北斗七,南斗六,添福添禄又添寿。三叶钱庄里有一个秤星,正正好。 自此秤星便人如其名,学得不偏不倚,处世居中。应天分号的掌柜派他去照看胡仲山,也是希望遇到事情能有个眼力劲好的小厮,在旁边搭把手。 这厢胡仲山隐隐约约听到自己房门开了,伸了个懒腰。他身上的红斑许是一大早天气还微凉的缘故,没有晚上那么痒,浅浅地带些粉色——也难怪朱祁莲昨晚打着灯笼乍一看,像是邱娘子在他身下求饶留下的痕迹。 “少爷,新衣服和云南白药都有了,您看是不是现在……”秤星刚要靠近,多多警觉地抬了头,“嗖”地一声蹿到书桌那边去,吓得他手一抖。 这猫主子,都一个月了,还在认生呢。 胡仲山宠溺地望着多多,把床上的羽毛毽子拿脚趾头一勾,落在多多面前。她激动不已,纵身就跳过去扑咬,好像得了个宝贝。这样一来,秤星替胡仲山上药,就不用担心多多吃醋,过来争抢胡仲山的注意力。 秤星把那云南白药的粉末倒到一个不用的杯子里,混合上清凉补水的芦荟汁,拿小竹片裹上纱布,轻轻地涂抹在胡仲山的的前胸和后背上。 幸亏去破庙那天,胡仲山裤腰带子系得紧,否则就以这虱子咬的猛烈程度,他若是忍不住痒,大庭广众下抓了不该抓的地方,那笑话可就大了——这辈子,他都别想再见那金陵台邱娘子。 素未谋面的人面前,也是要脸的。 何况这是车水马龙的应天,一件事要从城南传到城北,是这样快。 游三清则一早去了朱祁莲的房间——她想起来自己的披风还在朱祁莲那里,想讨要回来,顺便看看她酒醒得怎么样。 刚到门口,游三清就听到小纹拼命压低了嗓子在劝说朱祁莲:“我的姑奶奶啊,求求您不要哭了,您记不记得萧娘娘嘱咐过的,淮王府的郡主,要坚强些,不能让外人看见自己哭。” 站了一会儿,里面还是低低地啜泣不止,游三清听着都觉得心疼,忍不住敲响了门,想帮着骂两句安慰一下她。 小纹开门的一瞬间,伸脑袋左右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人,这才一下子把游三清拉入了房间。那件披风端端正正地叠起来,放在没人坐的椅子上。 游三清指了指椅子上的披风:“我……可以把衣服拿回去嘛?” 朱祁莲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了看披风,又看了看游三清,脑子里电光火石:“昨天是你?” 得到游三清默默的点头作为回应后,朱祁莲的脸更加红一阵,白一阵,伏下头继续哭起来,捶打着桌面。 站在门口的游三清已经懵了:昨天的确是自己去看望的,谁知道她错以为是胡仲山……现在真相大白,有必要这么失望吗? 还没反应过来,朱祁莲已经跳起身,把披风往游三清怀里一塞,又满脸通红地把她推出了门外。 对面胡仲山终于上完药,刚穿好衣服,在走廊上吹点凉风止痒,看见莫名其妙被朱祁莲推出门外的游三清傻站着,结合昨晚自己的经历这么连起来一想,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你亲我”,不是让他去亲她;而是她,亲了她! 胡仲山先前在九江的时候听戏听曲也好,闲来无事看话本也罢,不是没听说过这些假凤虚凰的戏码;只是今时今日第一次目睹,惊奇中带着刺激,恨不得立刻有秤星给他手里来一捧瓜子,再有一盏茶……心里正想得美,胡仲山忍不住笑出了声。 游三清听见笑声,回头一看,不是那万恶之源的登徒子胡仲山,还能是谁? “你就这么喜欢摆弄人吗?悠宁郡主她不过是教训了一番你的猫,你至于这么设计她吗?真是给九江丢脸。”游三清不留情面,明人何需说暗话。 胡仲山眼神一溜,看见那马浩从旁边路过,幽幽地盯了他俩一眼,便装作没事人一样下楼去打水洗脸,忍不住歪起右边嘴角,咧嘴一笑:“哟,游三清,你不是惯会做红娘,成人之美的吗?怎么今天遇上悠宁郡主,就不知道给她也牵一牵红线呢?现在她于我有意,是应天府路人皆知的事情;你帮帮忙,不也能成一段,宋归燕和马浩那样的好姻缘吗?还是说……”胡仲山将游三清周身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在了她怒目而视的一双杏眼上,毫不露怯:“你一个说书卖唱出身的艺人,看了不少闺阁不宜的话本子、书段子,懂的花样肯定是比我多……要不我就拜你为师,你教教我吧,带我一起玩玩?” 游三清一瞬间脸都僵了,气得几乎要吐血,半晌说不出话来,只看见 5. 第 5 章 《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本免费阅读 “今天我们换一个上课方式。”统领全司的亲事官跟下边六位指挥使稍微一通气,今天一大早课程安排就改了方向,让生员们围成一个大圆圈,中间单独摆上一面桌子:“大家不要拘束;先抽一个搭档,讲好自己的文章以后,再准备几个针对搭档文章的问题,即兴答辩。” 当众……宣讲? 哈,大庭广众下对自己熟悉的故事侃侃而谈,这是游三清的拿手好戏。 互相……提问? 哈,众目睽睽时用犀利的语句来刁难别人,这是胡仲山的看家本领。 生员们没人知道上台的次序。不过对游三清而言,次序不重要;本来这篇文章就是她自己一直以来对做探事的思考和梦想,哪怕睡到半夜把她拎起来,她也能对答如流。 游三清更在意的,是台下有没有叫板捣乱的人。 事实是,一个人怕什么,大多就来什么。 胡仲山抽到游三清做对答搭档的时候,右边嘴角又按捺不住地翘了起来,露出腮上的酒窝。 游三清嗓音一亮,如雏凤新啼,刚开场就吸引了全班师生的目光。她以三保太监下西洋为例,慷慨陈词,表示身为探事即使不在朝堂,不在边境,只要每位探事有报国之志,奉献之心,哪怕每日所做的事情只有一分一毫对民生民心的帮助,都可以功在千秋。 胡仲山耐下性子,听她把文章——不,是她一片丹心的爱国故事讲完,先给她面子上捧了个场,以常人一般的速度,慢慢地鼓掌:“游姑娘真是有心,文章写得很漂亮。” 游三清以为胡仲山开口就要把她从头挑剔到脚,没想到先是谦和温润的评价,不禁有点意外;定睛一看,周围的其他生员都眼含热泪,明显是被游三清文章中的拳拳报国之心感动了。 然而,胡仲山猜想,亲事官甚至指挥使安排今日的课程来做宣讲和答辩,就是为了培训期结束时,给每位学员的考核分级做准备。 四十个生员,全国十三省,平均下来每个省都要分配三人左右。但全国十三省,并不是每个省的日子都一样好过,决定每个人适合哪个省探事司的因素有很多,譬如钱粮天气,譬如,长官的性子。 那今日这个答辩环节,就是为了测试,每个人的性子,再由资深的探事司指挥使们去比较、分配。 这和三叶钱庄招聘员工的流程,十分相似。胡仲山虽然有幸从未需要参加入职的测试,却和父兄在饭桌上,听了不少相关的闲话。 据说有个人来三叶钱庄应聘,胡老爷随口问了问他对某件事的看法,结果这个人估计是听说了三叶钱庄左右逢源的名声,直接来了个八面玲珑,四边不沾,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完全听不懂这个人的立场和思想有什么明显的亮点。 胡老爷当时描述自己听完这个人一通胡诌的感受,说是端上来一盅汤,喝完才知道是涮锅水。 当时他们爷儿仨就笑了。 胡仲山从此记得,如果该发表意见的时候,只是来来去去地说些不得罪人的车轱辘话,那不仅得罪听话的人,更得罪要求说话的人。 今天胡仲山想表达的,是自己甘心做一柄刀枪的决心。 别人都道他们胡家财大气粗,滑不溜手,不好摆布;但他现在如果不想被分配到边陲荒地,就得非常清楚地让统管全司的亲事官知道,胡仲山还有别的潜力和可能,他不是一个少爷般的烫手山芋,而是匣中待飞的、国之玉璋。 “只是游姑娘激情有余,考量不足;我等当以上级的调令和指派为尊,好好地寻找消息,理解消息,传达消息,利用消息,这才是我们身为探事的根本。”胡仲山先抛出自己文章的观点,“我还有一问:游姑娘有没有调查了解过,为什么先帝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停止了下西洋这些活动,休养生息呢?” 游三清被胡仲山问住了。今早她被他紧紧地堵在墙边,差点失去自己的初吻,登时七魂吓去了三魂半,往日口若悬河,现在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被朱祁莲误会,她不怕;被人误会和胡仲山怎么样,她怕。 该死,当年游大娘跟她一起把下西洋这段奇遇改成书段子的时候,光挑那些奇闻逸事来讲了,压根没考虑过这背后的事。 胡仲山看她答不上来,从容为她解围:“因为下西洋这件事,虽然顺利替我朝建立了朝贡和邦交,也带进来许多新鲜物事,但在进行了很多年后,其中的弊端也渐渐显露出来。就比如这带回来的财物,充入内庭;但造船钱和工匠钱,都是工部专项的拨款。” 指挥使低眉微笑不语,却也没有打断胡仲山这番“妄议朝政”。 “再者言……”胡仲山看了看指挥使的脸色,领了他的情,便继续往深处说:“我朝下西洋的时候,因为钱币不通,大多是以物易物,非常简朴的贸易方式。所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比如我朝送人家一匹丝缎,藩商送我们一斤胡椒;我们送人家一只葫芦,藩商送我们一把蘑菇。” 同座的马浩脑门一震。祖籍云南的他,老家和安南接壤,对胡仲山口中的这种礼尚往来交易,记忆犹新。正是这外边送来的稀奇蘑菇,让他好心办了坏事,糊里糊涂地药翻了自己的心肝宝贝。 “若是这些物品是些木材香料,或许宫中还能容易脱手,转卖给民间的百货行;可咱们泱泱大国,物产丰富,若是下西洋贸易的对手,是个只出产胡椒的爪哇小国,人家也拿不出别的,就一个劲地给咱们胡椒,你觉得会发生什么?”胡仲山卖了个关子。 指挥使已经藏不住自己的笑声了,眼中充满了“深得我心”的惬意,赞许地向胡仲山点头。 这小子,要超额完成任务了。 其他学生不知道胡仲山的潜台词,向他投来迫切求知的目光。 “那便是以定价估算这些胡椒的利益,然后分发给各地 6. 第 6 章 《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本免费阅读 眼看月中休沐之期又快到来,胡仲山搓着双手,望穿秋水。 秤星早早来报过,应天的几家钱庄少管事们,一直盼着能正式拜问一下胡仲山,可惜探事司课程安排紧张,至今未能如愿。这次终于通过秤星递了帖子,在金陵台定下一桌好菜,说什么也要请胡仲山赏一次光。 能去应天最传奇的地方,一饱邱娘子美貌的眼福,胡仲山想想都激动。这件事下次大哥来应天的时候,足够跟他吹三天三夜。 谁知一下课,胡仲山刚要开溜,就被探事司指挥使点名留了下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的生员下课。 同时被留下的,还有游三清。 我的亲娘啊,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胡仲山,游三清,这次留你们下来,是因为亲事官有件事,需要你们帮探事司完成。”指挥使拿出一张宫里下达的公文,展开在二人面前:“如今我朝与北方瓦剌常有战事,军饷多从太仓银库,咳,也就是宫中私库直接拨款;咱们应天府本来下月初就该定额上交摊派的银钱,可是现在应天府户部陈情,说是根本交不出来这么多钱。” 胡仲山看了一眼数额,应缴银钱大约八万两白银,谨慎地确认:“学生请问,应天府户部实际能缴多少白银?” 指挥使没说话,只是竖起了三个指头。 “三万?”游三清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三成。” 好么,应天府这缺口也太大了,只能交两万四。还剩五万六,都是缺口。 五万六这个数字,放在这鱼米之乡作为一类款项可能不算什么;可要放在江西甚至是更偏远的地区,那甚至比当地一年的所有税收都多。 “游三清,你们宋知府在选送你的时候,就曾在亲笔信里提起,你协助玉山县衙了结大胜米行假账案的功绩,当时亲事官看了都觉得眼前一亮;这件事你要多上点心。”指挥使拿弯曲的食指敲了敲桌面:“胡仲山,你是本科探事培训生员里,家世出身和此案最相关的人,为师很看好你——要和游三清好好合作,你们谁有不懂的,要多互相切磋提问,不要藏着掖着,要一起学习,共同进步。记得——此案要秘密进行。” “那是当然,学生谨遵教诲。”两人满口应下,目送指挥使带着公文离去。 说是查案子,其实就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两个小年轻罢了。胡仲山从小的教育和观察经验告诉他,当一个人跟自己哭穷,一般都是想从他手里抠点银子花。不过这五万六千两白银,可不是个小数字,一般人从三叶钱庄借贷超过一千两,掌柜就不能独自做主,而是要省级分号的管事审核下印,才能批准。当然了那些存了大额的,而且经常有借有还的老主顾,是例外。 可是应天府户部是官府,自有自己的官银仓库,必要时可以直接向朝廷帐上支取银子,平时根本不需要从三叶钱庄这些民间钱庄借贷。或许这些官老爷们自己在三叶钱庄有私人的户头,那也是另外的事情,公账和私帐是分开的,别人问起来,嘿,胡仲山端的是满脸职业假笑,一问三不知。 想到这里,胡仲山的脸皮皱了起来,像是隔夜泡过的粉皮。 天可怜见,游三清最看不得这个笑容。 “胡二爷,要不你直接从三叶钱庄牙缝里掏点,把这窟窿填上得了?省得我们在这里辛苦。”游三清口中含酸。她知道,在这起少爷们的眼里,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大问题。 胡仲山挑了挑双眉:“呵呵,真是说得容易;小娘子,这可是户部的窟窿,这五万六千两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数目,而是户部根据往年税收的核算,预计今年可以收上来的数目。换句话说,这五万六千两,应天和下属的村镇,今年是产出了这么多银两,只是现在却被人悄悄地‘借走’了。” 呵呵,借走。 胡仲山说完,自己都佩服了一下自己的语言艺术。 一旦把“贪墨”两个字说出口,传到别人的耳朵里,胡仲山这辈子可就再也挤不进那些官老爷的圈子里去了。 跟什么人混,就得懂得什么人的说话习惯和思维方式。 当官人的偷,那能叫偷吗?那就叫借。 只要朝廷千秋万岁,他们想怎么借,就怎么借。 “不过,此事留给咱们查案的时间不多了,毕竟还有半个月,无论查不查得出来,太仓银库的收银车子一定会推上门。到时候没有银子缴,就没有军饷和粮草,大家都完蛋。”胡仲山整了整衣襟:“我去户部拜会一下右侍郎大人,你若想查帐,今天别去。” “什么?”游三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不去,难道给他们更多时间做假账吗?” 胡仲山在钱财相关事物上的思路,向来是最敏锐的,说一步时早就想到三步外;这会子,他都快被这个游三清给累哭了:“小娘子,我不是去户部吃茶的,我是去请官老爷们喝酒的。你就不会等他们喝高了,再去查账吗?”他扶着额头,假装喝醉酒昏沉沉的样子:“等他们醉得七晕八素,你就去户部,想查什么查什么,想查多久查多久!” 游三清这才明白这个想法完全跟自己不在一个层级的人,话里话外的打算,嘴上却不肯认输:“谁准你叫我小娘子。” “哦,你不是小娘子?那我叫你娘子,你肯答应吗?”胡仲山拿袖子里的折扇挑起她垂在脑后的发束,轻轻一扬,便趁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档口,转身一溜烟跑了。 罢了,今天去不了金陵台,可惜了;不过能成功地把那游三清的小嘴气歪,真是太过瘾啦! 胡仲山走到门外,叮嘱秤星拿些礼品去金陵台给那几位少管事道歉,自己则闲庭信步一般走进了户部大门。 刚刚报上姓名,户部右侍郎的一张老脸就像盛开的月季花一样,笑吟吟地跑来跟胡仲山称兄道弟。 胡仲山一边陪笑,心里一阵哆嗦:这个户部右侍郎再怎么算,也是自己老爹那辈分的人了,如今强行这么亲/热地攀关系,这算盘珠子打得是震耳欲聋。 烟雨楼酒足饭饱之后,右侍郎以及具体负责田租和盐税的两位小吏,话里话外开始大道为官不易的苦水,又不忘吹捧起三叶钱庄在应天的盛名,和胡家在钱庄业界的能量,还自谦自己不是经商理财这块料,只知道死读书。 果然,这是要开始敲竹杠了。要不是经商理财这块料的人,压根没本事给一个年轻后生戴这么大顶高帽,架得人根本下不来。胡仲山面上笑嘻嘻地听着,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您这是太抬举我们了,学生愧不敢当,若不为应天分忧,岂不是枉为子民;此次太仓银库那边欠缴的五万六千两……”胡仲山卖了一个关子,想看看这群老蛀虫们是不是真 7. 第 7 章 《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本免费阅读 游三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 半月之期,过了今晚,就还只剩下十四天! 要是五万四千两的缺口查不出来,游三清就可以准备洗洗干净打道回府了。 天刚蒙蒙亮,她挂着两个黑眼圈,急吼吼地到探事司男子处所去堵胡仲山。刚到门口,游三清便被窗子里的景象震住:胡仲山光着上身,侧身背对自己方向睡着,腰腹处靠着多多的猫头。她正团成一个圈圈,陪他睡得香甜;他之前身上的虱子咬痕已经差不多痊愈,腰腹间浅浅地露出几块腹肌,像是前段时间做亲民功课一直搬重物,爬屋顶累出来的。昨夜他从外面回来得晚,衣服就随意撂在地上,领口浅浅的银线在晨曦照耀下闪闪发亮。下面的一叠,好像是他的……裤子? 游三清吓得往后面退了一步,正巧踩到走廊上什么硬物,“咔嚓“”好一声响。低头一看:谁在房间吃花生,把这么多剩下的壳都扔到地上? 胡仲山模糊听见些响动,以为是秤星,半梦半醒地喊了一声:“进来啊。” 游三清猛地抬头,发现胡仲山已经翻身面对自己,多多弓着身子伸了个懒腰,跳到窗台上好奇地摇着尾巴。从九江一路来应天,想必多多对自己的气味已经熟悉了,这是在友好地问好呢,游三清猜想着。 “喵~”多多检视着游三清空空的手,发现她并没有给自己带什么好吃的,有一点失望。 “鱼干在桌上,帮我喂一下。”胡仲山还想在迷糊一会儿,便吩咐“秤星”代劳。 游三清只得推门进来,顺便把胡仲山的衣服裤子放到椅子上,这才从桌上拿了鱼干,开始扬起手逗弄多多。 可多多却好像故意要给游三清难堪似的,转身跳到了胡仲山的床沿上,两只前爪交替着踩啊踩,隐隐约约露出微笑。 小猫咪,看我不抓到你。 游三清被多多引得玩心大动,想把她抱到怀里好好摸一摸。就在她往前扑向多多的时候,多多趁机一蹦,让游三清结结实实地扑到了胡仲山勉强被被子遮挡住的腰上。 胡仲山这回是真的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身,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这个、肯定不是秤星的人,猛地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身子:“游三清,你不是查账去了吗,怎么一大早就来爬我床?你就这么想我?” “你……是你叫我帮你喂猫的啊!”游三清气得拿手里的鱼干扔向胡仲山。 “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求你别扔了。”胡仲山伸手掸落身上的鱼干:“要是我身上沾了鱼粉屑子,她晚上不把我舔破皮了才怪。”多多平时就爱对胡仲山的胳膊脚踝舔个不停,要是闻到喜欢的味道,她就更控制不住自己了。 游三清可没空等这少爷焚香沐浴,她今天就要去户部把那些帐册拿回家,翻个底朝天。本来她完全可以自己冲过去完成这件事,可指挥使要求他们两个人合作,互通有无,那背着胡仲山做这些,始终让她良心不安:“快点起来,说好了今天查账,你不是见过户部的人了吗,还不跟我一起去?” “那你帮我穿衣服吧,秤星不在,你搭把手能快点。”胡仲山指了指衣橱。 好么,说好是探事司的搭档,怎么她游三清变成这个少爷的贴身丫鬟了?游三清一边帮胡仲山穿衣服,一边咬着牙,盘算着以后要怎么回敬这个净想着便宜事的登徒子。 给他系腰带的时候,游三清想到自己刚才失足抱住他腰的窘迫,脸烧得厉害。 “放心,我是最知恩图报的,以后你要人帮穿衣服的时候,招呼一声,我保证随叫随到。”胡仲山满意地调整了一下衣襟,不忘逗弄游三清一把。 “我簪子呢?”游三清想起前些日子跟胡仲山斗嘴时,慌忙回房以至于丢失了木簪子。 “不知道啊,你自己簪子丢了,还要赖我不成?”胡仲山顺口掩饰过去,对着多多的脑门亲了一口,又给她的碗里加了些水,便到脸盆边上漱口、洗脸:“手巾。” 游三清知道,自己又被当成秤星了,翻了个白眼,把架子上的手巾往胡仲山怀里一塞,不小心边缘打中了胡仲山的左眼。 “哎呦!”胡仲山疼得直叫唤:“我要是变成独眼龙,我跟你没完啊!” “你再不麻利点跟我一起去户部,我跟你没完。”游三清面无表情地走到房间门口,作势要把胡仲山反锁在里面。 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两人便敲响了户部的大门。胡仲山提起自己昨夜和右侍郎达成协议的事,书吏便带领二人走进东边的耳房,把今年和去年的帐册都拿了出来,足足有一大箱子。 游三清有点怀念远在玉山的杨右真,她要是在,十个箱子也能帮忙搬到探事司;现在光凭胡仲山和她,悬。 “那就在这儿看吧;媚儿,你在旁边伺候笔墨?”胡仲山转身搂住了游三清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对书吏解释:“这是我从九江带来的丫鬟,专门在书房伺候笔墨的,没有她,我真是一天都过不了。昨晚我跟右侍郎大人讲过,这是三叶的标准流程,我大概翻翻就走。”说着,伸手把游三清侧放在自己膝盖上。 游三清本能地一愣,看见书吏拼命憋住笑的表情,闷头不吭声。 “那胡公子慢慢看,慢慢看……”书吏倒退着把门关上了。 游三清看书吏走出去了,恨不得赶紧跳起来,抽胡仲山一个耳刮子,却被胡仲山牢牢箍在身前,不禁质问:“媚儿?谁是媚儿?难道我是媚儿?” “嘘!”胡仲山赶紧竖起了食指,示意游三清噤声,压低了嗓门:“隔墙有耳!” 游三清不得不凑近了些,依然是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我们不是以探事身份来的;现在,你我都只是三叶钱庄的员工。”胡仲山随手拿起一本帐册,也不打开,左右上下翻转着,终于在书脊上找到了隐隐约约一个三角形的暗记:“这是正本。” “还能有虚本吗?”游三清没好气地顶了一句,刚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不作声了。 只有冒充是要给户部干脏活的三叶钱庄员工,才能以未来债主之名,名正言顺地看到 8. 第 8 章 《相公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全本免费阅读 “二爷,有人找您,说是柜上的秤星……”外面远远传来一声通报。 好小子,这时候才回来,昨晚都干什么去了。胡仲山搁下笔,连忙让外面的人放他进来。 秤星进门的时候被户部的高门槛差点绊了一跤,一路掸着自己的衣襟,半是掸灰,半是平复自己的心绪:“少爷,门口的人说里面有‘媚儿’姑娘伺候着,我给打哈哈应付过去了……”秤星本以为是胡仲山背着三叶钱庄私下收了户部官员的礼,想跟胡仲山好好对个词,防止自己将来在应天分号和南直隶分号上门的掌柜和管事面前说漏嘴;抬眼一看,分明是游三清挨着胡仲山,正一起坐在小山一样的账本堆里奋笔疾书,立刻捂住了嘴。 游姑娘的小名是“媚儿”吗,这倒是从没听说过。可她也是同科的正经探事,怎么成了外人口中书房的丫鬟了。 嗨,管她呢。少爷最近怀里常揣着根破木簪子,倒像是她平日常戴的那款样式。每天贴身带着她的东西,如今和她亲近得以乳名相称,也不稀奇。只是人有亲疏,少爷和她亲厚,自己还是要以礼相待;否则将来得罪了她,只怕少爷不会给好果子吃。 “秤星,你过来,”胡仲山指点着那两个可疑的签名:“帮着一起把这堆没看过的账本里面,所有跟这两个人相关的记录全都誊出来。” 秤星明白了,这是在抓蛀虫呢。每年三叶钱庄自查自纠的时候,也常有外地外聘的陌生账房来应天分号,自己把自己关在书斋里,一查就是两个月。光誊写用的草稿纸,就有好几千张。 有一年应天分号查出事儿来,外聘账房跟应天分号的掌柜谈了一宿,第二天好几个南直隶的管事就来了,把下面一个伙计套上枷,扭送去了官府。那天好大的阵仗,把当时还是孩子的秤星吓得不轻。 “还有什么问题吗?”胡仲山看秤星走神,敲了敲桌面提醒他。秤星从追忆往事中回过神来,连忙确认自己能做,便到下首拿了个凳子做桌面,摆上纸笔,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开始翻查起来。 抄着抄着,秤星就觉得不对了。譬如二月初三这笔,既然货物是二月初三入库,那银钱发放的记录,至少是入库清点当日或者是事后的一两天,但银钱发放帐册上,二月初一就有人把钱领走了! 钱货两讫,钱货两讫,最忌讳的就是不验货便随意支取钱财。这样一来二去,若是送货的人脸生,一批货送进来,两笔钱发出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抑或是有人监守自盗,放钱人便是交货人,那即使没货,也能把银子顺利取走。 秤星转身将自己的心中的疑点跟桌边二人一合计,原来游三清发现的签名问题,就是这些可疑之处的强力佐证。 好家伙,敢情不看不知道,一看就捅了马蜂窝。秤星一边摇头,一边清点这些类似情况发生的次数。直到红烛相照,残月高升,他们三人这才把一箱子账本捋干净。 看着三人汇合后,叠起来足有半尺高的草稿纸,秤星发现游三清的眉头,比过年燕京分号送来的麻花还皱。 胡仲山则是气得发笑。除了钱货两讫的时间差问题大约能解释那五万六千亮亏空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多是从田租短缺上来。 众所周知,去年和今年以来,应天府辖区可谓是风调雨顺,除了偶尔有海防上的小祸事,有些海盗西渡来骚扰渔民,田耕上根本没有天灾足以造成这么严重的损失。 况且朝廷有禁令,用来耕作种植的土地和其余的土地用途,都有鱼鳞册子制图记录;谁敢私自农田商用,农田工用,那都是分分钟足以戴枷下狱的大罪。应天府身为管理这些条例的机构,是不可能率先违反这个政策的,否则上行下效,本来有田耕种的农户无田可依,必然变成流民,前往外地。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跟户部索要鱼鳞册,然后派人亲自去田间乔装查问,看看是不是所有登记过的田亩,都物尽其用,顺便查探一下实际收成情况,再根据官府收购粮食的价格等比例推算一下,应天府全境的收成,从去年到今年,究竟该是什么数。 游三清乍一看这个情形,也是这么对胡仲山建议的。毕竟当时大胜米行假账案子的时候,那些外聘掌柜通过计数出分店出货品的铃声,来推算大胜米行的营业额,效果十分显著。 “恕我直言,此事你想得有些简单了。”胡仲山放下手中的草稿纸,看了看紧闭的耳房窗户:“一旦我们开口要了鱼鳞册,右侍郎和他的下属就会立刻猜到我们是对田产起了疑心;别忘了,田产不会撒谎,但是人会撒谎。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是要直接去跟农田里的佃农核对事实,他们就是雇人演戏,也会把台词设计得滴水不漏。别忘了,我们是今年才从九江远道而来应天的,纵然应天跟朝廷上报的灾害有限,也不代表各家各户没有自己的苦衷,影响了田产和耕作。” 然而游三清见此事已然查出了端倪,要是就这么轻易放过这群欺上瞒下的蛀虫,她实在不能甘心。 以前在玉山和九江,她身为一介平民,并没有什么有效的途径,去要求朝廷处分那些贪官污吏;可如今她身负探事司的责任,她没法劝服自己就这么算了:“时至今日,你还要帮助这群人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给他们牵线搭桥,寻找借贷之法?”游三清一边发问,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良心。 看着胡仲山玩世不恭的轻笑,她不确定胡仲山的胸膛里,是不是像她一样,也长着同样的良心。 “那是当然,我们是签了单子的,既然答应了,那就要履行到底。”胡仲山毫不犹豫地回答:“太仓银库的钱,归根到底是要拨给北方做御敌的军费。同样是惩处这些人,你是宁可陪他们一起死在瓦剌铁骑的刀下,还是先抵御外敌,保住自己的命,再论功行赏,论罪当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