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薄》 1. 夜逃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墨色交织,月光朦胧撒落一地清冷。风压低绿枝又复起,簌簌作响。鸟雀惊飞,一两声急啼散在风中。 凌乱的脚步声蔓延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闯入林间。 沈月枝唇色全无,几绺青丝粘连在额前,薄汗涔涔,气息不稳。胸口传来阵阵闷疼,但她不敢停下。 枝丫张牙舞爪胡乱地交缠在一起,林风翻涌,夜色潜伏似乎伺机想将人吞噬入腹。 裙裾蹁跹间,她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蝶,似乎下一刻就要跌入尘埃。 一处矮木郁葱浓荫,沈月枝借此掩住自己的身形。 片刻,脚步声纷至沓来。 “人呢?一个小女郎还能让她跑了不成!” “肯定就在附近,散开找找!” 暗处的沈月枝呼吸一窒,细白的手指忍不住蜷缩,绝望与悲愤盈满了她的心口。 沈宋两家乃世交,她与宋家长子宋青砚早有婚约。新皇夺嫡时,沈家因不肯站队而备受打压,到了沈父这一代,已然衰落得不成样子。 自此,宋家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就变了。沈月枝心系宋青砚,每每面对林家的冷眼讥讽都暗自忍下。 今日宋青砚的母亲林氏邀她来白相寺上香,言语间惋惜沈家种种,实则是打着退婚的计议。 沈月枝还未答话,满寺的焚香就被一伙闯入的歹人扰乱。 霎时间,立香坠地,供案倾覆,惊呼声与爆喝声混为一团。 侍卫上前阻拦,其他人匆匆下山,却在半路被追上。沈月枝为护着林氏左踝不慎扭伤,可林氏却只投来淡漠一瞥就带着人逃走。 仓惶下,沈月枝只能转身投入密林。 “咔嚓——” 枯木被踩断的声音骤然响起,鸟雀惊飞抖落几根羽翼。 一人向矮木丛逼近。 沈月枝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手心一片潮意,只能看着歹人渐渐靠拢。 沈月枝身姿纤细,掩在夜色里并不起眼,那人并未察觉异样,嘴里粗鄙地骂了几句,正欲转身—— “窣——” 一道细微的声音倏然响起,在静谧的林间如同闷雷炸开。 沈月枝脸上血色顷刻全无,她仓惶低头,是她头上的那支垂珠却月钗不慎被树枝勾落。 再一抬头,歹人狞笑着的脸已然出现在矮木上,手中高扬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然的光,她甚至能听见刀刃划破气流的细微声响。 沈月枝闭眸,两行清泪划过瓷白的脸颊,从容赴死。 “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刃横出挡住下压的长刀,手腕一翻,刀风凌厉刺向门面。绿枝一颤染上殷红,歹人身躯一僵直直扑地,发出沉闷声。 一剑封喉。 明月撒下满地清辉,四下沉寂。 在如鼓的心跳声中,沈月枝一身莲青色绣枝襦裙,耳上的玉坠悠悠晃荡,葱白的手指扶着粗粝的木身,一张芙蓉面上满是慌色,与男人四目相对。 剑身上的鲜血顺着槽慢慢滴落,在地上砸出一片小洼。 沈月枝瞧见,眼睫不由轻颤。 男人将剑不露痕迹地往后藏了藏,神色冷冽,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在下闻晏,奉命前来追截白相寺的贼人,姑娘受惊。” 一声虫鸣乍起。 闻晏,闻国公嫡孙,十九岁三元及第,深得圣上厚爱,任大理寺少卿。 门第清华,清风霁月。 沈月枝起伏的胸口慢慢平静,她撑着古木站直,方想道谢,左脚甫一落地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脸色一白,两弯细细的黛眉蹩起,额前渗出一层薄汗,紧抿着唇将呼痛声咽下。缓了缓,才眸色清凌道: “多谢闻大人。” 闻晏没有理会她的道谢,察觉到她站姿有异,语气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脚伤到了?” “我背姑娘下山吧。” 沈月枝襦裙下的足往后藏了藏,略有迟疑。闻晏已救了她一命,若再劳烦他…… 闻晏似看穿了她的念头,转身蹲下,紫檀蹩金云纹直缀生出几分褶皱,只道:“其他贼人还未伏法,在山上多待恐生变端。” 闻言沈月枝不再纠结,轻轻伏上他的后背。目光一晃,人已被轻巧地背了起来。 沈月枝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闻晏的肩膀很宽,臂膊修长有力,温热透过衣襟传来,这是她头一次与男人靠得这么近。 山路草木交错杂生。但闻晏的步伐很稳,即使背上负着一个人,气息也没有一丝紊乱。 沈月枝勾着男人的脖颈,两人的青丝在紫檀蹩金的衣料上交缠。头上的钗环随着步履相撞细碎作响。 她满腔心事被勾出,不由细眉轻蹩,眸中泪光盈盈,却强撑着不肯落下。 为了宋青砚,她在宋家人面前一向柔顺恭敬,将贤良淑德刻进了骨子里,却仍只得了个“不堪相配”。 今日她以命相护,林氏却能冷眼离去,让她险些命丧刀下。 既如此,这门婚事她不再强求。 “疼得厉害吗?” 闻晏骤然出声。嗓音清冽似玉石相叩,却出奇得温柔。 沈月枝一怔,思绪被拉回。 “什么?” “左脚可疼得厉害?” 闻晏又重复了一遍。 此时闻晏已背着她踏上寺道,林木退去眼前骤然开阔,长长的青石阶蜿蜒而下,两侧石灯幢中烛火摇曳。 皎皎月光下,沈月枝能瞧见男人眉眼清锐,鼻梁挺拔。 “并未。” 她想撒谎,可声音里却带出几分细碎的泣音。即使左脚未沾地,却依旧疼得钻心,让她的身子如拉开的弓般紧绷。 闻晏不再开口,只是脚步加紧。 身下的人宽肩薄腰,用力间合宜的肌肉勃发坚硬,让沈月枝生出几分疑云。 堂堂大理寺少卿会经手这种案件,甚至孤身一人夜闯密林吗? 石阶走到尽头,透过交叠的枝头缝隙,隐隐能瞧见山下的人影车马。 闻晏脚步顿住,弯腰将她轻轻放下,让她扶着道旁的灯幢站定。月色与烛光在他瞳中交相辉映,像织了一片迷网。 “就在此处等候,他们会上来。” 沈月枝颔首。 心中微动,是怕背她下去有碍她的名声吗? 有人望见两人的身影,人声顿时鼎沸。 她的侍女绿芜匆匆跑上来,双眼通红扶住她的手,泪珠一滚掉了下来,哽咽道:“姑娘可伤着了?都是绿芜的错,不该留姑娘一人。” 绿芜被留在山下马车里,却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沈月枝微微摇头,一夜的奔逃让她青丝凌乱,裙裾染上尘土,神色憔悴眼底泛着青色。 绿芜见状,忙不迭将手中的碧色云锦斗篷给她披上。斗篷隔去了山间的寒意,让她的身子渐渐回暖。 几阶之外,宋青砚着藏蓝祥云长袍,得知消息后仓促告假 2. 退婚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穿过后院,三间正房高大轩丽。堂屋雕花门大敞,沈越端坐在太师椅上,正低头饮茶,身后是一幅松鹤延年图并两幅条幅。 沈月枝不便起身,便坐在素舆内唤了一句“父亲”。 沈越将茶杯搁在手上,淡淡掀起眼皮:“伤着了?好些了么?”沈月枝“嗯”了一声,他也就没再多问。 自从她生母姜氏去世,父女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冷淡,倒像是两个陌生人。 “方才宋家遣人送了些赔礼来,你待会儿让人带回去。” “再则,你弟弟的生辰宴马上就要到了,这几天你给我好好待在房里养伤,不许再出去生出事端来。” 这个弟弟是她继母柳氏所出,四月初六就是他的八岁生辰。 沈月枝心中一片冷意。 林氏差点让她殒命刀下,竟几件赔礼就揭过了。而在她的生父眼里,她这个女儿的性命远没有她所谓“弟弟”的生辰宴来得重要。 罢了,罢了,有些东西命里没有何必强求。 她咽下口中的苦涩,道:“父亲,女儿想求您一件事,请父亲出面将婚约退了。” 闻言,沈越脸色一沉,将茶盏重重磕在八仙桌上,“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沈月枝神色坚定,“女儿知道。” 下人们见势头不好,忙悄悄退出去将门合上。 沈越冷着脸“豁”的一声站起来,“婚姻大事岂容你胡说!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定下的,如何能说退就退!” 沈月枝也不肯相让: “宋家这些年早已对这门亲事心生不满,与其等他们开口打沈家的脸,宁可我们自己提出来。” 沈越额上的青筋暴起,脸色一寸寸阴了下来,“我说不能退就不能退!你出去看看,有哪户好人家会肯要一个退过婚的女子!” 在一室的窒息氛围中,沈月枝反倒轻轻笑出声,一张玉面熠熠生辉,声音清宛如珠落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 “这世道待女子本就苛刻,我若不自强,早该在山上被抛下时就自我了结。可偏偏没有,我既捡了条性命,就不想再被这些规矩所束缚。” “或是老死一生,或是青灯古佛,我就不信这世间除了嫁人,女子就无其他路可走。” 门外侍立的花描方听见一阵瓷盏碎裂的声响,接着屋内就传来一句暴喝: “滚出去!” 花描忙不迭推门而入,只见满地碎片中老爷抚着胸口大喘气,姑娘却是神色淡淡。 好容易回了院子,花描满脸不赞同道:“姑娘何必同老爷置气。若把老爷气出个好歹,姑娘还要担一个不孝的名头。” 方才那通争吵耗尽了沈月枝大半的精气,此刻她神情恹恹,声音低弱。 “我只是不想再做以前那个沈家女了。” 事事乖顺,事事不如意。 花描闻言,眼圈一红,她家姑娘这些年实在是太委屈了。她忍了忍泪,扯出一个笑来:“不提这些了。绿芜的松子百合酥该做好了,姑娘快去尝尝吧。” 沈月枝嗜甜,每每服药后都爱吃点甜的,渐渐就养成了习惯,所以这回绿芜早早就去做了她爱的点心。 暮色渐浓,院中各处点起纱灯,光芒盈盈投下,将室内映得一片亮堂温馨。 沈月枝用过晚膳后,倚靠在软榻上,换了一件豆绿色妆花褙子,乌云堆髻,香腮度雪,正吃着那碟子松子百合酥,一人掀帘进来。 秋香色绣五彩菊花比甲,满头银丝利落地挽成髻,打扮素净,眉眼温和,正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朱嬷嬷。 “哎哟!我的姐儿!几天不见,怎么伤成这样?”朱嬷嬷前不久回家了一趟,如今瞧着榻上的人,真是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沈月枝一见到朱嬷嬷,也是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滚出来。 “嬷嬷……” 朱嬷嬷一听,心里软得不行,忙上前将人搂在怀里,轻轻地摸着她的额发。 “嬷嬷都知道了,我们姐儿受罪了。那林氏是个黑心肝儿的,竟丢下你独自跑了,想你以后嫁过去不知要受多少罪……” “嬷嬷。” 沈月枝从她怀里撑起身,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不嫁了。我已经跟父亲说把婚事退了。” 朱嬷嬷吃了一惊,半响才回过神道:“那宋家郎……你……”她实在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月枝抿出一抹浅笑,眸色动人,却仿佛春日的冰花即将消散,“他非我良配。” 她仍记得,宋青砚初次登门,她跑到园中假意嗅花,偷瞄人时却被逮个正着,顿时羞红了脸。 宋青砚眉眼如画,笑道:“是我唐突了这满园春色。” 朱嬷嬷看出她强颜欢笑,一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姐儿长大了。”一时又想起另一件事,问:“老爷可点头了?” 沈月枝垂下头,睨着榻上精致繁复的绣花,声音淡淡:“迟早。” 朱嬷嬷遂不再提。 “嬷嬷,母亲留给我的体己钱还有多少?” 朱嬷嬷思索一阵,掏出钥匙从厢笼里抱出一个小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几张银票并一张铺子的地契。 地契暂且不提,其他林林总总地加起来近两千两,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其实姜氏的嫁妆远不止这些,只是其他都在沈越那里,如今一时半会拿不过来。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呢?”朱嬷嬷不解。 沈月枝摇摇头。 她如今不准备倚仗他人过活,那就必须早做打算。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却还只是雏形。 朱嬷嬷不再过问。花描进来服侍她收拾妥当后,在罗汉床上躺下。 一夜无话。 翌日,晨光微熹,院中繁花娇艳半开,露珠圆滚欲滴,绿枝柔软,似被水洗过一样。雕花窗支起,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花香。 沈月枝坐在妆奁前。明镜中,一张螓首蛾眉的脸顾盼生辉,绿芜为她插上最后一支珠钗。 “只可惜那支垂珠却月钗不见了,姑娘喜欢得紧呢。” 正因为是沈月枝的心爱之物,她才会想着戴给宋青砚瞧。 可如今再提到那支盛满少女情思的钗子,她却只能想到那差点要了她命的长刀,一时脸色发白,生不出半点可惜。 “丢了也就丢了。” 绿芜遂不再提。 用过早膳后,沈月枝被扶进偏房。 一架落地绢素屏风后,搁着一张酸枝绣案,上面是一幅未完工的绣图。 姜氏出生在江南的大户人家,家中请了宫里出来的嬷嬷教导女红,一手苏绣了得,沈月枝跟在她身边学了个七八分。 这一幅芙蓉临风图就是用苏绣所刺。上面的芙蓉花每一缕花瓣极尽舒展,灵动分明,在日光下光晕流转,似乎凑近能闻到淡淡花香。 沈月枝伸手抚上去,神色复杂。 林氏的 3. 开铺子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车舆内,沈月枝道:“我想将这里改作一家成衣铺,只是掌柜,伙计都要重新安排。” 现如今这两个,好逸耍滑,心思不正,自然是留不得。 花描道:“这倒不难。朱嬷嬷在府中多年,自有些门路,这件事可劳烦她。” 绿芜有些不解:“姑娘,这铺子位置不好,自我们接手起就是入不敷出,何不转手他人,也好及时止损啊。” 马车徐徐向前,沈月枝耳上的珍珠坠子也跟着悠悠晃荡。她清眸流转,抿唇轻笑:“酒香不怕巷子深。我自有万全准备。” 路过一家古玩店时,三人进去。 绿芜将手中的那幅芙蓉临风图展开给掌柜一瞧,问:“这个值多少钱?” 见图绣面平整,针工细致,色彩雅致,芙蓉有绰约之态,光彩夺目,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不动声色地问:“这绣品倒不错,八百两银子如何?” 沈月枝看出掌柜在试探,直接道:“若掌柜心不诚,我们就去别家了。” 掌柜见人要走,心中焦急一咬牙道:“一千二百两!顶天了!” 等将银票收进怀里时,绿芜还有些呆滞没有反应过来:“这……这值这么多钱!” 几人失笑。花描道:“姑娘绣了近三个月呢。再说,这苏绣又岂非一般人能学会的。” 沈月枝也心中吃惊,没想到苏绣这般受欢迎。转念一想,却对成衣铺的事情更添了几分信心。 刚要跨出门楣,目光却瞟见一幅远山绿水画。寥寥几笔勾勒,意境悠远,隐隐有虚无飘渺之姿。画卷下方落有“远山客”三字,字迹娟秀,不似男子所作。 “掌柜,我买下这幅画,你可能告诉画的主人是谁么?” 掌柜有意卖她一个好,只说:“是一个姑娘挂在我们这儿寄卖的,不值什么。”随后就把哪儿能找到人告诉她。 顺着掌柜给的信息,马车在一条巷道口前停下,三人下车步行。往里地势渐渐开阔,一棵参天槐树枝繁叶茂,绿意中掩盖着一户人家。 花描上前轻叩门环。 不久,一阵脚步声靠近。门敞开半尺,女子一身素裙,头上只簪了根木钗,却气质如兰,问:“你们找谁?” 一柱香的时间后,沈月枝在藤椅上坐下。付岫烟将瓷杯放在桌上,“只有粗茶,你多担待。” 沈月枝端起茶盏饮尽,道:“不知你考虑得如何?” 付岫烟在她对面的藤椅上落座,目光清冷直视她:“你想让我给你描花样?你们这种金银堆出来的贵小姐,难道还需要这些?” 沈月枝道:“我要开一家成衣铺。文人大都自持清高,不会让这些折了他们的风骨,自然不肯与我合作。你会作画,绘花样与你而言不算难事,只要你画,我都收,价格可以商谈,怎么样?” 付岫烟还未张嘴,内室就传来一阵急剧的咳嗽并床幔翻动的声音,她忙转进内室。 半响,动静小了下去。付岫烟走出,翩飞的裙角掀起浓重的药苦味。 “好。我答应你,只是劳烦你每月末派人来取,可以从我的工钱里扣。” “不必。”沈月枝眉梢染上盈盈笑意,“这算是给你的定金。”花描递上由绣帕包着的二两银子。 付岫烟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接过,抬眼绽放出如幽兰破冰的笑容,“姑娘有心了。” “叫我月枝就好。” 商谈妥当后,沈月枝一行人就乘车回府。刚下马车,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月枝,你真的不准备跟我解释么?” 沈月枝身形一顿,缓缓转身。宋青砚站在两米开外,着象牙色缂丝云纹罗衣,神色有几分疲惫,看着她道: “当日你父亲突然前来退婚,是你的意思么?月枝,你是在怨我母亲不该让你身处险境吗?可那伙贼人是一群流民,为了钱财什么都干得出来……” “宋公子。”沈月枝截住他,“伯母是否告诉你,我的脚是为救她所伤,也是她弃我于一群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流民前?” 说到“什么都干得出来”时,她咬字十分重,让宋青砚一时怔住。 “再者,伯母不满我已久,邀我去白相寺也是为了商讨退婚的事宜。” “这些,你真的不知么?” 沈月枝俏生生地立着,头上的珠花在日头下闪动,雪肤花貌,神情平和,明明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人,却仿佛两人之间隔得很远。 宋青砚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辩解:“母亲一事是她的错,可我们之间就……” 沈月枝知晓退婚后,宋青砚必定会来找她,可真到了见面的时候,她却觉得失望。 宋青砚没有关心她的脚伤是否好全,也不过问那晚她是否害怕,只是质问她为什么要退婚,想拿两人之间的感情将这些伤疤淡淡揭过。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宋公子,是我配不上你,请回吧。” 撂下这句话,沈月枝转身进府。 华灯初上,月色朦胧更添几分韵味,晚风猎猎,树枝打在雕花窗上婆娑作响。 沈月枝用过晚膳后,便在内室里绣花。 朱嬷嬷进来道:“姑娘,事情办妥了。掌柜的人选是账房王管事的侄儿王宁,那人算账麻利,为人踏实,不会偷奸耍滑,又不是个木头会变通。伙计就由他定。” 又道:“姑娘让我找南下苏州的人,我也找着了。太太在世时曾提拔过一个人,姓郑,如今在府上管采买,正要去苏州一趟。” 沈月枝放下绣绷,从锦盒抽出三张面额五百的银票交到朱嬷嬷手里,道:“辛苦嬷嬷费心。把这些钱交给郑管事,交代他请四位会苏绣的绣娘回来,余下的都用来买云锦。” 朱嬷嬷笑着拍了拍沈月枝的手,“姑娘真是长大了,有主意了。” 绿芜将锦盒放回厢笼锁好,叹了一口气道:“才进账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呢,竟又添了三百两送出去,这么花能禁得住几时。” 沈月枝也在暗中忖量。 她手中如今只剩下一千七百两银子了,还有许多地方等着掏银子呢,这些根本不够,只能再想法子。 从上京去苏州须走水路,来回加上中间耽搁,最快也要近一个月。 沈月枝就先把铺子给重新装了一遍,墙刷得雪白,木漆也上得通红,看上去又敞亮又大气。还托人在城郊买了个院落,林林总总又去了五百两。 中间还差人从付岫烟那儿取回了一批花样子。有各色花草鸟兽,都呈绰约亲昵之态,新颖讨喜,可见是下足了功夫。 沈月枝一瞧,很是满意,让人将当月工钱的二两银子送去,却被退了回来。 “付姑娘说什么也不肯要,说上月已经给过了,哪里值那么多。”花描感叹道,“付姑娘命虽苦,却是个诚心人。 4. 折扇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沈月枝捡起折扇慢慢摊开。丝绸做成的扇面还未来得及描画,雪白一片。 她心念一动。 何不在扇面上刺绣?或是几个字,或是一幅画,绣出来都必定既精巧好看且不落俗套,又是用得上的东西,能显出心意来。 再者,若闻晏将折扇日日配在身上,必定引来一拨目光,那岂非又是一个打出独暄阁名气的好时机? 沈月枝忙放下折扇,将绿芜唤进来:“你让齐维买一批绸面素扇送去郊外宅子,让绣娘照着花样绣出扇面来。不论折损,先赶在这几天绣出几柄。” 齐维是姜氏留给她的人,一直帮沈月枝做些她不便出面的事。绿芜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沈月枝在软榻坐下,蹩着两弯黛眉静静思索。 主意是打定了,可该在扇面上绣点什么呢? 支起的雕花窗掀进一阵风,室内帘珠被吹得相撞发出细碎声响。沈月枝抬眼看去,院中夜色阑珊,娇柔的花枝被风压折,月色也显得有几分惨白。 沈月枝突然想到她于林间奔逃的那个夜晚,月色好似也是这般凄凉。 在她如鼓的心跳声中,闻晏执剑立于林下,淡淡阴影投在他清雅的面颊上,像一幅飘渺的水墨画,偏偏一双眼睛寒光凛冽,将这份出尘的意境生生破开。 在弥漫开的浓重血腥气中,沈月枝却嗅到了一抹雪松香,飘飘渺渺缠在她的鼻尖,让她心神慢慢镇定。 ——也让那双如雪的眼睛数次入她梦中。 “嘎吱——”绿枝终于经受不住被风生生地给折断,摔在地上发出闷响。 沈月枝被勾回思绪,慢慢垂下纤长的眼睫。 就绣一幅万壑青山图罢。 六月十五,独暄阁开张。 店铺外,鼓乐喧天,攘来熙往。陈仪和苏非不停往人群里撒糖,伴随着“霹雳拍啦”的鞭炮声,红布被王宁揭下,“独暄阁”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瞬间的静声后,人群顿时出现一阵嚷嚷。 “不愧是千金一金啊,当真是担得上‘游云惊龙’一词啊!” “能得闻大人的亲书,想来这铺子倒有点名堂,走,进去瞧瞧!” 铺子里宽敞明亮,陈仪和苏非两人忙得跟陀螺似的四面转,不停地给客人介绍,面上带着亲切笑意,举止利落,一见便让人心生好感。 再观衣裳样式新颖,布料流光溢彩,绣纹清丽典雅不同于别家,显出精致美感,竟是满上京没有一家比得上。即使得知一件衣裳要二十两银子,倒也不觉咋舌了。 一时间,富贵客人纷纷掏出银子购买,即使买不起的人也能过过眼瘾了。 沈月枝挑开车帘,见独暄阁一片繁荣景象,唇角勾出浅浅笑意,心头稍定。 绿芜见了,笑嘻嘻凑近打趣道:“想不到我们姑娘竟还是个经商的才人,这下我们沈大掌柜的荷包可要装不下咯!” 沈月枝放下车帘,清眸一转嗔了她一眼:“就会贫嘴,难道还会少了你的不成!” 绿芜笑着拿帕子捂嘴。 帘珠碰撞,马车徐徐驶向青槐巷。 方行至槐树下,就见付岫烟一身素裙身姿楚楚,正立于敞开的院门旁等候她们。 沈月枝笑道:“怎么出来等了?伯父的咳疾可好些了?” 付岫烟侧身将人让进去,在藤椅上坐下,方才摇摇头道:“他这个病我不知请了多少大夫来看过,抓了多少药来吃,却还是一日重过一日,如今也只是拖日子了。” 沈月枝瞧着她清瘦的侧脸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付父年轻时是个秀才,几次落榜后也就心灰意冷与付母成婚,生下一女,起名岫烟。 付父本只想让女儿识字,却不料付岫烟天生聪颖,背诗写字,绘画下棋一点就通,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才华。付父一时喜不自胜,更加悉心教导她,同时盼望能再得一个男孩。 终于在付岫烟十二岁那年,付母有孕,却在八个月时,不慎跌了一跤,一个成型的男胎就这么没了,因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喜。 付岫烟不忍双亲伤心,跪在病榻前发誓自己以后一定光耀门楣,付父却大怒,一把火将书房烧得干干净净,不许她再碰书本半点,嘴里道: “你一个女子,如何能比得上男子!定是你咒死了我的儿子!” 初听闻时,沈月枝只觉得可笑。 在付父眼里,一个他如珠如宝待了十二年的女儿,却比不上一个还未出世的儿子。 这世道就如此轻视女子? 付岫烟起初也流干了眼泪,如今早已看开,不再惦念着什么父女之情。她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何必再填忧愁呢? “今日独暄阁开业,顾客盈门,想来往后生意必不会差到哪去,我身无长物,这次贺礼就先欠着。” 付岫烟神色坦然道。 她虽与沈月枝交好,但该给的东西她还是要给。 沈月枝笑道:“你知晓我不讲究这些,你能多给我画几张花样子才是正经。” 瞧着她素净的衣裙,沈月枝斟酌了下才开口道:“……岫烟,你有没有想过入股?” 这件事沈月枝已思虑良久。 一来,她看中付岫烟的能力。二来,付岫烟每月画花样的工钱只有二两,多的不肯收,除去抓药钱,日子过得很清贫,连根银簪都戴不起,她不忍岫烟如此好的年华就这么埋没。 “如今独暄阁的事情已经落定,不说盈利如何,至少不会亏钱了,你若能来帮我,我也不用一个人撑着了。本钱我可以先帮你垫着,日后给我就是,如何?” 付岫烟一怔,反应过来眼里慢慢含了泪,清瘦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来:“你都肯干这种利人不利己的事了,我这个受益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沈月枝心下一松,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替你出资五百两。” 付岫烟拿帕子拭干泪,转身进内室寻了纸笔,伏在案上依照行情,白纸黑字将本金和利息写得清清楚楚,再递与沈月枝。 “你为我计量这 5. 糖葫芦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绿芜掀帘进来,将一个斜插着几支莲花的歌窑胆瓶放在案几上,往上洒了点水,好让花开得更好,同时瞄了一眼沈月枝劝道: “姑娘不要贪凉,方才午膳用得少,等会儿少不得要用些冰镇的果子,姑娘小日子马上来了,到时候可又要喊疼。” 沈月枝体质偏寒,气血淤积,每每月信期间都疼得脸色发白,一直都在喝药调理。 沈月枝将折扇搁下:“知晓了。这莲花开得倒好,一股子清香怡人。” 绿芜想起一事道:“方才回来时碰见门房的人,说老爷今日要晚些回来,应该是忙着筹备几日后讲学一事。” 这件事沈月枝也有所耳闻。本朝历来每位皇帝都会在国子监讲学,以激励学子奋发有为。但除了天子,案例还会有一位朝臣…… 绿芜接着道:“听说这次讲学的臣子是闻大人呢。” 沈月枝心下了然。 闻晏十九岁就三元及第,握瑜怀玉,是天下学子心中的楷模,圣上选他讲学乃无可厚非。 她目光垂下落在折扇上。那正好,她可以将东西送出去。 傍晚时分,墨色晕染开,天边还残留着一抹艳红,似胭脂般交织,晚风渐起。 用过晚膳后,沈月枝换了一件素色纱衣,松松挽了一个发髻,坐在八角宫灯下看账本。 皎皎光芒投下,沈月枝瓷白的侧脸似羊脂玉般,青翠的翡玉耳坠凝出一点润泽的光,清眸水润,唇色是浅浅的粉,像一池春水盈盈动人。 花描将乐青花压手杯轻轻搁在案几上,嘴里劝道:“姑娘先用点茶吧,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可仔细眼睛。” 沈月枝颔首,轻抿了一口茶水,懒懒靠在椅背上,花描忙上来为她捏肩。 她疲惫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眉梢上的倦意也淡去。 今日独暄阁初开业,因着那幅亲笔,慕名而来的人不少,这一日账上就进了五百两银子,若非她们价格定得高,这笔数额应该会更高。 但她不准备调低价格。 一来,这些衣裳用料都是最好的,成本自然也高。二来,沈月枝给独暄阁最初定的目标就是京中的官宦贵勋。本朝太平昌盛,世家奢靡攀比之风渐起,最是讲究一个“不群”,价格低了贵人们反倒看不上。 但如今,独暄阁不过只在上京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根本微不足道,她得想法子让独暄阁再次被进入贵人眼中。 翌日,天色清蓝像通透的琥珀,薄雾缭缭绕绕地缠在空中,枝叶尖也凝出点点露水,空气里带着潮意。 昨夜下过雨,花描早起将雕花窗支开透透气。沈月枝换了一条湘色绣海棠纹襦裙,皓腕上戴了一对羊脂玉镯,衬得她肤白胜雪,正坐在妆奁前。 绿芜则拿着梳篦轻轻为她挽发。沈月枝一头长发又乌又浓,极为惹眼。绿芜手巧,心思又灵活,梳了一个精致的云髻,再插上几朵珠花才算完。 梳妆妥当后,沈月枝简单用过早膳,又乘车往西街去。 进到独暄阁,里面已经人来人往,却见最里面用木板隔出一小块儿空间,走近一瞧,里面摆了一张书案并一把椅子。 付岫烟正坐着算账,素白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神色专注。 沈月枝静静瞧了一会儿,才用帕子捂嘴“噗呲”一声笑出来,“想不到我们这儿还冒出第二个付掌柜来。” 付岫烟被笑声惊动,神色坦然抬起头道:“刚开业这几日最忙,王掌柜算不过来也是有的,我总不能让客人就这么白白流失。” “我就在这里搭一个小隔间,既不被外面的人瞧见省去闲言碎语,又能帮着算账,岂不一举两得?” 沈月枝放下帕子,蹩起黛眉正色道:“独暄阁生意忙,我大可再招人就是,你来了这里,那家中伯父岂不是无人照料?” 付岫烟手上动作不停,“往常我一人帮他翻身喂药很是费力,如今我索性请了人照看,正好他也不想瞧见我。” “可这地方逼仄,又人来人往……” “月枝。”付岫烟抬起头,眼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像春风化雨,一张寡淡的脸掠过几分明媚,道:“我知晓你是怕委屈我,但我性子古怪,不爱花儿粉儿的,就爱算数抄书什么的,想来是我错投成了女儿家。” 沈月枝道:“谁规定了只有男子才能做这些,若我们能跟男子一样下考场,未必不能挣出份前程来,哪还指望他们呐。” 绿芜和花描双双笑出声来。 “原来姑娘是想做官了啊!” 说笑一阵子后,日头渐渐也大了,进店的人越来越多,有心思不正者目光一直流连在沈月枝脸上,甚至想上前搭话。沈月枝黛眉微不可察地蹩了蹩,叮嘱几句,也就转身上了马车。 回沈府的路上,正巧碰见有卖糖葫芦的。沈月枝想起沈连溪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知晓他一向被柳氏管得严,甚少能吃到这些零嘴,心里一软,也就停车买了一串糖葫芦。 等到府中已是巳时,沈月枝穿过垂花门,踏上抄手游廊,果真看见沈连溪在院中正绕着假山扑蝴蝶玩。见他目光瞧过来,沈月枝冲他招了招手。 沈连溪眼睛一亮,一溜烟儿跑近,一张巴掌大的雪白小脸蛋上满是欢喜,声音急急道:“大姐,你真的给我买糖葫芦了!”跟小狗似的不住地围着人撒欢。 沈月枝被他逗笑,轻“嗯”了一声,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他。 沈连溪忙接过,一口一颗将两边腮帮子撑得鼓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道: “谢……谢谢……大姐!我以后有什么……好吃的,也给大姐留一份!” 正当几人忍俊不禁时,一靛蓝散花锦对襟女子自廊下走来,一见此情景,两弯柳叶眉登时立了起来,慌忙提起裙裾往这边赶。 沈连溪一见母亲来了,忙想把最后两颗糖葫芦塞进嘴里,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赶来的柳氏一把拍落在地上。 柳氏力气使得很大,小孩儿肌肤娇嫩,沈连溪右手背顿时浮现一片红印,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不肯掉下来。 柳 6. 国子监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沈月枝垂下纤长的眼睫藏住里面的湿意,伸出素白的手指捻起一块儿,轻轻咬下一口,沁甜的香味顿时在口中弥漫开。 她心间的沉闷似乎也被这股甜意驱散,眉眼间渐渐重新舒展开。 花描放下心来,只捧着琉璃盏坐在床沿守着她用完几块点心,将绣帕递给她拭嘴,又拿洒蓝马蹄杯斟了茶给她,嘴里道:“姑娘睡了这么久,夜里可怎么着?” 沈月枝下榻将杯搁在案几上,立在窗棂旁,院子里的一丛蔷薇开得正盛,娇艳欲滴的花株在晚霞里显出别致的朦胧美。远处天际正收拢最后一抹余晖。 她微微回首,眸色清浅,整个人像笼着一层盈润的光晕。 “翻几页闲书,或看看账本,前半夜也就过去了。” 花描一脸不赞同,还未来得及张嘴,帘子就被掀开,绿芜走了进来。 “姑娘别打着这些念头了,我今夜就是守在榻头,念经也得给姑娘念睡着。” 沈月枝被她的语气逗乐,唇角抿出一抹笑。在两人的哄劝下,沈月枝只得将原本的打算搁置,下了两盘旗,灯芒晃动之际,就往罗汉床上走去。 一夜无话。 晨光微熹,蝉翼般的薄云影影绰绰,园中娇花嫣红,新叶苍翠欲滴,一派亲昵喜人。 沈月枝早起就觉得小腹坠疼,浑身乏力,去净室一瞧,果然是月事来了。 因着今日要去国子监,耽误不得。沈月枝强撑着坐在扶手椅上,喝了一盅莲子银耳羹,又将一贯的补药饮尽,方觉小腹好受了些。 花描见她脸都白了,便知她不好受,忙将汤婆子灌了热水,又在外罩了层绸套,才塞给她暖腹。 沈月枝眉眼恹恹地倚在软榻上,脸上血色全无白得近乎透明,能瞧见颈子上细而青的经络。缓了一阵子,才乘车往东城区去了。 临近国子监,街上宝马香车渐多,沈月枝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一睹天子风采,便远远停下,只派了齐维抱着锦盒挤到前面去候人。 巳时,远远听见便听见三声长而悠的锣鼓声,国子监的正门洞开。先出来仪卫队清道,再是宫人举着各式幡、幢、旌等,身后随行的官员围拥着一道明黄色身影,登上一架华贵威严的玉辂。 天子亲临,鸦默雀静。 直至行队里末尾执扇的宫人消失在东街尽头,人声才骤然沸腾。 沈月枝从车舆里挑开帘子往外看,齐维正往这边走,怀里已经空了,便知东西已经送出去了,方要放下帘子,便瞧见他身后还跟了一人。 绯色云雁团纹官服,束印绶革带,身姿颀长如竹如松,步履间自有一股从容意味,霞姿月韵,轩然霞举。 沈月枝一怔,闻大人怎么跟过来了? 不待反应,闻晏已行至车舆旁,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她的脸,在她极浅的唇瓣上顿了几息,方温声道: “我题字是随心之举,沈姑娘不必费心回礼。” 闻大人莫不是以为自己送的是金银,辱没了他? 沈月枝忙解释道:“不是什么名贵之物,是我绣的一柄折扇,闻大人收下罢。” 言语侧头间,她髻间的钗环磕到帘珠发出清脆碎响,两人不由抬眼,目光赫然在半空中相接。 一人坐于车舆,一人立于车下,两人之间相隔一扇窗。 闻晏眉眼如画,一双瞳色生得很浅,看人时不免带了几分冷淡,但偏偏此时含笑,却犹如新雪初化,在心尖儿留上那么一点痕迹。 “既如此,乃兰讼之幸了。” 嗓音清润低醇,似在她耳边缱绻,激起一片酥麻。 沈月枝骤然避开目光,不禁将手中帘子往下移,半遮住面,眼睫一个劲儿地乱颤,似振翅欲飞的蝶。 气氛一时静谧下来,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闻晏目光落在她挑着珠帘的手,指尖细白如象牙雕琢,半响,方轻声问到: “沈姑娘可是身有不适?” 沈月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如玉的耳垂登时红得要滴血,扭过头含糊其辞道:“……没什么,只是小腹疼。” 闻晏心慧,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她的隐语,并未感到窘困就此揭过,反而沉吟半响,方语气正经道: “我识得一个老医者擅长此道,可请他到沈府为姑娘诊治。” 又顿了顿,方以极轻近于哄人的口气道:“女子于此事上不适,乃属常事,你不必感到……赧然。” 回府的路上,沈月枝拿帕子捂了捂脸,只觉两颊滚烫,必定腮上飞红,她吐了口气。 幸而方才帘子挡住她了半张脸。 一抬眸,绿芜正坐对面捂着嘴笑得双肩轻颤。沈月枝顿时觉得脸上的热意又有往上爬的趋势,忙假意往车窗外看,躲开她看热闹的目光。 绿芜放下帕子,故意问到:“姑娘的脸怎么这般红啊?是风大被吹着了么?” 沈月枝一恼,双眸水润瞪了她一眼,道:“方才就该买个糖人,粘上你的嘴!” 绿芜又痴笑了一阵。 花描反倒若有所思,有几分迟疑地开口:“闻大人才貌无双,品性、家世也都是一等一地出挑,姑娘何不多多接触……” 沈月枝闻言愣了一下,半响,方垂下眼睑道:“闻大人好,自有别的好姑娘去配,与我何干?” 当初宋青砚不好吗? 她与沈越赌气时,沈越一气之下停了她的月例,让她去赏花宴的衣裳首饰都拿不出来。宋青砚得知此事后,偷偷将一支新得的宣笔变卖了,折成银子给她送来。 她因姜氏忌日沉郁伤怀,独自去郊外散心,泪眼婆娑之际,宋青砚匆匆赶来,安慰道:“你还有我。” 如此种种,让沈月枝一腔心绪全系之一人,打定主意要撞南墙。哪怕宋家人对她横以冷眼,哪怕上京贵女都笑她攀高枝。她都不曾动摇。 直到—— 明月之下,歹人挥刀劈下,冷然如雪的刀刃上映出了她的脸,她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眼中的不甘心。 不甘心林氏就这么弃她而去,不甘心就这么消无声息地死在林中,更不甘心自己委曲求全就换来这般下场。 沈月枝终于后悔,她该为自己而活。 幸而,她还有机会 7. 道歉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沈月枝拎着锦袋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花描闻声出来,见状也是哭笑不得。 “小少爷莫不是来跟姑娘道歉的?瞧瞧,钱匣子怕都是被搬空了。” 沈月枝绷着俏脸,将锦袋递给花描,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原本心中的气也都慢慢化为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勾着她的心尖儿。 花描含笑问:“那姑娘可要把东西送回去?” “难不成我还要一个小孩子的钱?我成什么了?” 抛下这句话,沈月枝径直掀帘进了内室。 花描站在院里,瞧着一个劲儿乱颤的帘珠忍笑道:“那姑娘还跟小少爷置气吗?” 半响,透过雕花窗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我又不是小孩子,跟他置什么气?” 花描忍笑将锦袋拿去偏房收好,预备晚上给正房送去。 没过几日,院中东墙角的一株紫藤花开了。花骨朵密密匝匝挨着,深深浅浅的紫似在日光下流动。 沈月枝先去了一趟独暄阁,见了付岫烟,两人在茶楼雅间里相对而坐。 付岫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近日铺子里来了不少人,指名要绣面扇,我按你说的,将扇子与衣裳搭起来成套卖,生意的确上涨了。” 沈月枝笑笑,不枉她“借用”了一番闻大人。 “我预备着再按季节推出一批衣裳。按时令配色、裁衣、绣花,称为‘季服’,只在当下出售,且有定额,售完及止。如何?” 付岫烟稍加思索,便露出笑意:“又新颖又稀少,必定令那些贵人们争抢。” 略一沉吟,又道:“我逛了上京其余的衣铺,也有仿制我们的,但到底不如。我想着,独暄阁的衣裳虽美,呆板放着也只能呈现六七分,不如用木刻出人形来,不需多细致,能撑起衣裳就好。” 沈月枝清眸流转道:“你这法子倒好,我即寻工匠雕一批出来。不过……”她话音一转,笑道:“难为你去‘打探敌情’了。” 付岫烟沉稳饮茶。 回到沈府,已是申时。 门房来报,徐老医师到了。徐医师正是闻晏所提之人。沈月枝忙让人请进正厅。 少顷,一童颜鹤发,双眼炯炯的老者跨了进来,气质平和让人见之可亲。花描忙引着他在太师椅落座。 徐老医师也不废话,见了沈月枝后,直接上手诊脉,又问了她一贯喝些什么药,之后直接掏出纸笔“唰唰”写了一张药方,交给花描。 “喝上三个月即可。” 沈月枝听出他略有扬州口音,问:“先生可是扬州人?” 徐老医师摸了把胡子,答:“是,我从太医令上退了下来,就回扬州老家养老了。若非我与兰讼有故,岂会千里迢迢又跑回上京。” 沈月枝心中一惊。 闻大人居然从扬州请的人。 她忙起身致谢,徐老医师摆摆手:“无妨,无妨。”又从雕花门去了。 回到后院,沈月枝坐在锦杌上,目光凝在空中。妆奁上的支镜上映出浮动的橙光。 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又欠了闻大人一个人情? 她该怎么还? “咚——” 雕花窗外又传来熟悉的声响。 不需想也知道是谁。沈月枝思绪被打断,嘴角压着一丝笑,径直起身开窗。 嘴里说着再也不来,结果才几天就巴巴跑来的沈连溪立在檐下,雪堆的脸蛋上有几分羞红,怀里抱着一个琉璃罐,强撑着气势道: “呐,给你的。” 随着他手往前一送,琉璃罐中大片艳色碰撞、散开,撒下绚丽鳞粉,似活过来的娇花,竟是几只漂亮的蝴蝶。 沈月枝一时怔住。 沈连溪见她不接,雪腮一鼓,气呼呼道:“银子你不喜欢就算了,这蝴蝶我费了好大劲才捉到,你也不喜欢,你怎么什么都不喜欢啊!” 见他额上一片细密的汗珠,连一贯带的赤色钳宝石抹额都浸湿了,便知他一定顶着日头在外面跑了,沈月枝心里一软,接过琉璃罐道:“你要进来喝杯茶么?” 沈连溪方还撅着的嘴闻言立马放了下来,撒欢小狗似的,一溜烟儿从檐下穿过堂屋,跑进内室。 沈月枝的院子他来得少,不甚熟悉。他目光新奇地巡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软榻上,将锦靴一蹬爬上去躺平,嘴里嚷嚷着: “好热呀……好热呀……” 耳房听到动静,不久,花描几人就掀帘进来。 “哟,什么风把小少爷吹来我们院子了?”绿芜打趣了一句,弯腰将沈连溪的靴摆好,取出汝釉六方杯倒了茶给他。 花描在榻边坐下,掏出帕子为沈连溪拭汗,又持一柄绸绣花蝶图团扇为他扇风,笑道:“怕是被风吹迷了眼,走错了路罢!” “那得快点给少爷送回去,免得又有人寻来,指着我们姑娘鼻子骂。”绿芜嘴里一向不饶人,还惦记着上回柳氏的事。 沈连溪两腮又有飞红的趋势,呐呐不能言。 幸而朱嬷嬷年纪大了,最喜这些稚子,沈连溪又生得好,故而道:“你们这些小妮子,如今竟连主子也敢编排了么!” 沈连溪最会察言观色,见朱嬷嬷心软,忙黏到她身边,一连珠地说好听的话,喜得朱嬷嬷合不拢嘴,忙各色果子零嘴端来他吃。 沈月枝拿这位小祖宗没办法,只能任他施为,转身将琉璃罐搁在案几上。 “呀,这蝴蝶真漂亮!哪得的呀?” 绿芜瞥见了,一脸惊喜地走过来捧起琉璃罐对着日光瞧。 “我捉的,我捉蝴蝶可厉害了!”一提起这个,沈连溪便有点自得。 “怎么想起送这个了?”花描还记得他上次送的“大半身家”呢。 沈连溪毫不犹豫道:“喜桂说,大姐这样的美人是瞧上银子那些俗物的,要送些新奇的玩意儿才能入大姐眼。” 完全将喜桂让他不要把自己抖出去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众人皆忍俊不禁。 沈连溪留在这里厮混了一下午,与绿芜几人打得一片火热,待到日头偏西,方准备离去。 沈月枝送他出院,临到月洞门,沈连溪却让 8. 花灯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沈月枝转身,一着蜜合色织金百花综裙,头戴衔珠宝石蝶形簪并掐丝牡丹步摇,耳坠红宝石耳铛的女子正瞪着她,桃腮杏眼,微晕红潮,恰似一株灼灼盛放的芍药花。 “宋青砚都跟你退婚了,你不应该躲在房里哭么?”王嘉云不依不饶道。 沈月枝一顿,倒把这位祖宗给忘了。 人人传言京城有双姝,指的便是王嘉云和沈月枝,一个娇艳一个柔美。本也相安无事,但偏偏有好事者非要比出个一二来,当下文人大都崇尚清雅,沈月枝便隐隐有占上风的意思。 王嘉云乃王国公独女,自小被千娇百宠,性子便养得有几分骄横,如何肯甘居人下,因此,便与沈月枝不对付。 “是沈家提出的退婚,我为何要哭。”沈月枝平静道。 王嘉云满脸不信,笃定她是为了面子嘴硬,心下顿时舒畅。目光一瞥,却见沈月枝身上的襦裙颜色青翠欲滴,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不说,绣纹也雅致精巧得很,更衬得人清丽婉约。 王嘉云两弯细眉慢慢蹩了起来:“你这身衣裳哪家铺子的呀?我怎么没瞧见过?” 沈月枝心中微动,这位可是个不差钱的。 王嘉云见她半天不开口,心中焦急,微抬下巴道:“你若不是怕我知晓后,穿上漂亮衣裳将你比下去了!” 沈月枝压下嘴角的笑意,道:“那倒不是。这是独暄阁的衣裳,他家还有‘季服’更是精美非常,只是我月例有限,只能买些寻常款式。” 闻言王嘉云心中一喜,桃腮红润,眉眼生动地轻“哼”了一声道:“真是小家子气,季服算什么,我还要独暄阁单独为我做呢!见你可怜,下次我去做衣裳的时候,给你也做一件就是了。” 语罢,直接拎着裙裾翩然转身,活像一只高贵娇气的雪狮猫。 花描笑道:“这王姑娘的性子可真有意思,每每见面都要掐上几句,偏偏心思又不坏。” 沈月枝也抿唇轻笑。 不过,王嘉云倒给了她启发。这些高门贵女根本不屑与旁人穿得一样,单单稀奇的季服并不算什么,看来得将独暄阁的客人细分了。 跨入徐府,立有一素衣婢女上前引路。绕过影壁,只见徐府甬路相衔,四面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林立,再自抄手游廊进了花园,更是花红柳绿,怪石嶙峋。 沈月枝来得不算迟,但园中已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徐府乃新贵,最近正得皇帝器重,故而得了贴子的人几乎都来了。 沈月枝方踏进院子,就瞧见正在跟其他夫人谈话的林氏。林氏明显也瞥见了她,脸色骤然变了一刹。 园中似乎静默了一息。各色目光都隐蔽地瞟向两人,其中不乏有看好戏的。 沈宋两家婚约作废的事,可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呢。 徐二姑娘徐婉清见状也是一怔,没想到沈月枝竟会应下请帖,反应过来后,忙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道: “我们可有段日子没见过了,正好我如今新得了几盆翠萼,你不是喜欢兰花吗,我让人领你过去瞧瞧。” 徐婉清一身靛蓝色绣梅兰湘裙,梳着单螺髻,生得不算美,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气质,几句话就将局面破开。 见她面色如常地应下,徐婉清笑着唤来一婢女道:“将沈姑娘领去花厅。”又转头冲沈月枝道:“我得空了就来寻你说话,你今儿这一身可真出挑,回头得告诉我在哪儿做的。” 望着沈月枝娉婷的背影,林氏眼中神色复杂,手中的帕子一点点被攥紧。 怨不得她,是沈月枝自己冲上来护她的,她若不走,谁知晓那群贱民会做出什么?如今也好,这门婚事退了,她才能给砚儿寻一门更好的…… “姑娘……”方跨出园子,花描就一脸担忧地扶住人。 “无妨,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她。”沈月枝嘴角勾出一抹笑,眸色清凌如雪。 她是恨林氏的薄情寡恩,一见到这张脸,她脑中就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个蒙着血色的夜晚,让她浑身血液仿佛被冻结。 但归根结底不是因为她蠢么? 她明明清楚林家的态度,却仍旧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是蠢是什么? “不敢见面的人,该是她。” 花厅正中靠墙挂着一幅禅意水墨荷图,前面设紫檀雕凤长案,上有一口定窑瓷,案前同样摆着紫檀八仙桌,放着一套影青花口茶器,两边是红木太师椅。 花几上正是几盆翠萼。叶姿斜垂,花色青翠,三瓣张开内小如意舌,只觉淡香怡人。 “这兰花果真品貌不凡。”花描赞道。 沈月枝瞧着,伸手勾了下,那花枝便轻轻颤动着,低声道:“如今不是兰花盛开的季节,这几盆翠萼也不知费了多少银子,耗了多少巧思,可见徐婉清是个妙人。” 花描也点头道:“今日这场赏花宴由徐姑娘一手操办,徐夫人只从旁相助,却事事妥帖挑不出一丝差错,可见徐姑娘手段不俗。” 略坐了一阵儿,喝了盏婢女端上来的青驰菊茶,徐婉清便走了进来,笑道:“可久等了。” 沈月枝起身道:“我正瞧着这几盆翠萼乐不思蜀呢,早不记得时辰了。” 两人闲谈几句,便相携回到园中。 众人焚香品茶,赏花插瓶,好不惬意。 沈月枝坐在亭下,手持一柄绣花蝶竹柄团扇轻轻摇动,露出一截莹白的皓腕,身上的襦裙裁剪合度,衬得她娴静温婉,恰似一幅仕女图。 不时有人在她对面“不经意”地坐下,与她闲谈,然后“状似无意”地问起她衣裳是哪家铺子的,沈月枝都压着笑意一一答了。 且从她再踏进园子的那一刻,就没与林氏再没碰过面,想来是徐婉清将两人故意错开了。 申时,宴会结束,众人步出徐府,留在马车里的绿芜撩开帘子,沈月枝方要登车,一婢女怀抱盆花匆匆赶来道:“沈姑娘,这是我们家姑娘送给您的。” 沈月枝目光在那盆翠萼上落了一瞬。 她与徐婉清并不算相熟,徐婉清怎会突然向她示好? 她心中不解,遂婉拒道:“这花名贵,我怎好横刀夺爱。” 那婢 9. 去庄子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天幕如同撕开了道口子,雨尽数倾下,在檐下溅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风勾着枝条在雕花窗上映出颤动的黑影。 沈月枝蹩着眉细细回想,她怎么从未听闻身边有叫“窈窈”的人? 帘珠响动,朱嬷嬷掀帘带了一身水气进来,叮嘱道:“唷,好大的雨!今夜的门窗可要关紧,别淋坏了器物。” “记下了,嬷嬷放心。您瞧瞧,可认得这个?”绿芜道。 因着下扬州时,花描和绿芜年纪小不经事,姜氏便只带了朱嬷嬷去。 朱嬷嬷虽上了年纪,但记性还不坏,打量一阵就若有所思道:“这不是姑娘从扬州带回来的花灯么?姑娘那时可喜欢得紧,日日都要拿出来玩,夫人便将这灯一同带回了京城。” 沈月枝一愣,她怎么不记得有过这盏灯? “这灯是母亲给我的么?” 朱嬷嬷回想道:“不是夫人给的。我记得是隔壁府一个俊俏的小公子送的,那时姑娘天天追在人家身后,一口一个‘温哥哥’呢。” 绿芜一时想到什么,脸上抿出两个酒窝来:“原来‘窈窈’是叫的姑娘么?” 朱嬷嬷就笑道: “是了,姑娘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在扬州城时不知惹了多少人的眼。有个半大的混小子不知从哪学了句酸话,跑来冲姑娘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把一众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姑娘也就得了个名叫‘窈窈’。” 沈月枝不解道:“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闻言,朱嬷嬷脸上的笑意收敛道:“姑娘回京后许是水土不服,没几日就得了热病,烧得浑身滚烫,醒来后扬州的事就不大记得了。” 沈月枝垂首看向手中的花灯。 每转动一下,就有一面小像映入眼帘,或是鹿或是兔,皆都憨态讨喜,可见下笔人的用心。 原来,她还有个“温哥哥”么? 洗漱妥当后,沈月枝在罗汉床上躺下。雨珠打在瓦砾上再滚落檐下,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的意识逐渐朦胧。 半梦半醒之际,她似乎追在什么人身后,嘴里急急嚷嚷着,一不留神被绊倒,正要重重磕在地上,她吓得闭紧眼—— 一双手有力地接住她,沈月枝抬头,折返回来的少年眉眼如画,姿容胜雪,将她轻轻扶起来,声音似玉落寒潭清冽动人: “你若肯少吃几块糖,我就答应为你做一盏花灯,好么?” 她听见自己毫不迟疑地应下:“温哥哥,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少年笑着接下。 晨光微熹,碧天如洗。风清清,院子满地落英缤纷,红瘦绿削,瓦檐正往下滴水,溅起朵朵涟漪。 沈月枝神色有几分恹恹,正坐在妆奁前往耳上戴那对和田玉耳坠。 “怎么,姑娘昨夜没睡好么?”绿芜问。 沈月枝轻轻摇头。 她只记得自己好似做了个梦,梦中所见却不大记得了。 早膳之后,沈月枝乘车去了独暄阁,与付岫烟商量划分客人一事。 “我预备着将独暄阁的客人依照花费银额分一分。花费到了一定数额,就可提前预订独暄阁新出的衣裳。数额更甚者,便可让独暄阁为其量身定做。”沈月枝开门见山道。 付岫烟略一思索,也觉这主意可行,点头道:“我等下便将之前的账本翻出来。再者,我思量着该给独暄阁定个标纹,绣在衣裳上,让人一瞧便知。” 语罢,从案前翻出几张早已绘好的花样递给她斟酌。 沈月枝一瞧,有蝶纹,有梅花,有白鹿,皆雅致精巧,各有韵味。最后,她选了那张寒梅,铮铮傲骨,不屈风霜。 如今生意渐渐做大了,沈月枝又选了几个伙计,铺子里人手倒还宽裕。 付岫烟早已还清那笔银子,还有不少积余。不似初见时的清瘦苍白,付岫烟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髻间簪着一支鎏金蝶样的步摇,流苏垂下,气质沉稳,早已能独当一面。 商量妥当后,沈月枝略待了一阵子,便乘车回了沈府。 方过未时,红日当空,碧天如水,没有一丝云,院中绿意盎然,风软花香,蝉鸣一声胜过一声。 沈月枝倚在榻上,上铺着一床象牙席,右手持一柄留青竹柄团扇轻轻摇动,室内正中摆着冰鉴,却仍觉薄汗涔涔。 绿芜正坐在锦杌上绣花,见她两腮酡红,眸中一片盈盈水意,忙接过团扇替她扇风,嘴里道:“姑娘也太怕热了些,这夏天才过去一半呢,可怎么禁得住?” 沈月枝将头枕在膀上,一袭莲青色缠枝纹锦裙将她的身姿尽数勾勒除了,只觉浑身骨头都软了,提不起劲来,拿帕子拭了拭颈上的汗道: “我已托齐维在郊外买了个庄子,再过几日,我便领着你们去避暑。” 她开铺子,挣银两,为得就是该花钱时不用迟疑,从没打算过要亏待自己。 去庄子要带的东西可不少,得知消息后,花描和绿芜便开始收拾行囊。朱嬷嬷年纪大了,不爱走动,便留了下来。沈月枝差人问了付岫烟,得信说也不去了。 于是最后只用收拾三个人的行囊。 花描正捧着几件衣裳要装进厢笼里,帘珠一动,沈连溪带风跑了进来,额上一片细密的汗珠,怀里抱着一束那兰提花,微微喘着气。 瞥见地上的厢笼,沈连溪问:“大姐,你们要去哪里么?” 绿芜笑着上前接过花,寻了个瓶子插起来。不知晓那喜桂又教了他什么,最近人来得可勤,每每还带着一束不同的花。 沈月枝未料到他会这个时候来,但也没打算瞒他,拿他贯用的汝釉六方杯倒了茶给他,道:“我不耐热,准备去郊外庄子避避暑。” 她也想过带上沈连溪一起去,但依柳氏的性子绝对不会同意,所以只能作罢。 沈连溪一咕噜饮尽茶,便将杯子撂下,急急道:“我也要去,我还没去庄子上玩过呢!大姐,你把我也带上,好不好么?” 沈月枝将他拉至榻上坐下,掏出帕子给他拭汗,安抚道:“那庄子偏,远没有城里热闹新鲜,你去了也待不住,我只去几日,很快就会回来,好么?” 10. 雪团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他逆着光,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影,口吻很轻,隔近了似乎隐隐有一股雪松香萦绕在鼻间,袅袅不散。 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若闻大人方便,自是再好不过。” 沈月枝避开目光不敢再看,听他应下后,强撑着镇定想放下帘子。还未来得及动作,眼前一晃,一道身影已飞扑至窗棂上。 沈连溪顶着帘子探出头,睁圆了眼问:“哥哥,你是谁呀?你跟我大姐是什么关系?你也要去庄子上玩么?你的马真高,我还没骑过马呢!” 显然最后一句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沈月枝险些没有绷住神色。 她忙想将人拉回来,就听见一道清润的笑声穿过窗棂,似一根羽毛划过她的耳畔,留下一阵酥意。 “我叫闻晏,你可以叫我闻大哥。我跟你大姐……”他略一停顿,才接着道:“是好友。” 沈月枝眼睫轻颤。 “你如今还小,骑马会伤了筋腱。”他婉言拒绝,在沈连溪面露失望时,又补上一句:“来年生辰,我再送你一匹小马驹,如何?” 沈连溪欢呼一声,捣蒜似的连连点头,嘴里抹了蜜般一口一个“闻大哥”。 “闻大哥,你长得真好看,跟我大姐一样都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闻大哥,你穿这身衣裳跟话本里的大侠一样,你一定很厉害罢!” “闻大哥……” 沈月枝头一次后悔将人带了出来,听着他喋喋不休的“奉承”,雪腮上不禁染上霞色,忙以帕子覆脸。 透过窗隙,她只能瞧见一片月白色银丝暗纹的衣角。 好不容易到了庄子前,沈月枝生怕闻大人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忙让几人将沈连溪领进去,转而欠身道: “连溪顽皮,最喜新鲜之物,嘴里嚷嚷着要骑马,转头就忘了,闻大人多担待,不必放在心上。” 她以为送马驹不过是哄人之词,并未当真。 闻晏目光落在她的发髻间。她今日簪的是沈连溪送的那支洒金珠蕊海棠钗,海棠在钗头悄然绽放,衬得她云髻峨峨。 沈月枝半晌没听见回应,心里忧心惹恼了闻大人,方要抬首,就听见一道清冽的嗓音。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如一道白虹在脑中闪过,沈月枝蓦然抬眸。 冥冥梦中,似有故人曾这样说过。 “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路上累着了?”绿芜将厢笼收好,回头见她坐在圆凳上,神色恍惚,方倒好的茶水也未动。 沈月枝思绪勾回,轻摇头,心里仍残留着几分不解。 为何她会觉得闻大人有几分熟悉呢? 可她与闻大人初见不是在白相寺么?难不成他们之前见过? 一阵风吹过,搅得帘下的穗子轻晃。 绿芜正将炕上的织锦薄衾铺好,花描就提着红木食盒进来,将午膳一一摆在案上。都是庄子里刚采摘下来的新鲜瓜果蔬菜,倒也清爽可口。沈月枝难得有胃口,多用了小半碗。 次日一早,天青如水,薄日初升。推开支窗,小院东边斜栽了几棵紫薇,花朵粉白似笼着一片霞云。西边靠墙则种有杏树,风过叶响,也别有一番意味。 沈月枝用过早膳后,便在院中一藤椅上倚着看书,山风清凉,还携带着花香很是惬意。 日头刚爬过树梢,沈连溪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道:“大姐,你瞧!我抓住了一只会吱吱叫的虫,喜桂说这叫蟋蟀!” 一伸手,掌心里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蟋蟀,通体青色,翅膀折了一只,一条腿还在空中颤动。沈月枝将书卷遮面,不着痕迹地往后藏了藏,道:“是么,真厉害。” 沈连溪一听更高兴,眉眼间满是生动,将手收回去道:“这不算什么,大姐,等下我去捉只兔子送给你!” 沈月枝已从担心那只蟋蟀的死活,转为担心周遭的兔子,只能委婉道:“其实我并非那么喜欢兔子。” 沈连溪没听出话外音,依旧兴致高昂么,一溜烟儿跑走了。沈月枝只能叮嘱喜桂将人看紧些,莫让他伤着了。 日子就这么平和恬淡地过去,短短几日,沈连溪几乎将整个庄子跑遍了,上树抓鸟,下河摸鱼,没有不干的。 这日申时,晚霞大片大片铺在天际,燥热退去,蝉鸣渐歇,林风掀起一阵阵绿波。 沈月枝缓步行在田径上,此时凉爽,出来消食正好,花描扶着她小心避开两旁的庄稼道: “这乡下住着倒还好,只是蚊虫多了些,姑娘肌肤娇嫩,免不得叮出些红痕来。” 沈月枝右手持一留青竹柄团扇,提了提裙裾,方想答话,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大姐,你瞧,我给你抓的兔子!” 两人侧身。 茫茫暮色下,沈连溪面色潮红,额上沁着汗,眸中像落了细碎的星子熠熠生光,怀抱一只雪白的幼兔,自田垄上奔来。 沈月枝目光却落向他身后—— 闻晏一身烟青缕金祥云纹罗衣,玉簪冠发,身姿颀长,眉眼清雅,气质斐然,一步步披着霞色走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接。 沈月枝似乎瞧见他如墨的眸色中漾开浅浅笑意。 “大姐,你喜欢它么?” 她闻声低头,沈连溪已跑至跟前,满眼期待将兔子举给她瞧。沈月枝心尖发软,蹲下身掏出帕子给他拭汗。 幼兔毛色雪白,两只毛茸茸的长耳耷拉着,闭着眼蜷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确让人心生怜惜。 “你从哪儿抓来的兔子,这么小,离开了雌兔如何活得下来?快还回去。” 沈连溪却道:“是闻大哥给我的。” 沈月枝闻言看去,却见男人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帕子上,心里忍不住划过一丝疑云。 难不成闻大人也想擦汗? 可他分明气息从容,不见一丝紊乱呐? 闻晏淡淡收回目光,温声道:“这兔子是一窝中最孱弱的那只,被雌兔丢了出来,我恰好撞见。若不带回来,也活不下去。” 沈月枝心下了然,对幼兔生出怜惜来,想着回去寻些羊奶,将其养大。 “闻大人真是心善。”沈月枝本想问闻大人是否也暂居在附近,不知怎的,话 11. 纸鸢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闻晏踏出院子,拐过东墙,墙根下靠着的人忙立直了身子。 若谷怀抱着行囊,几步跑近道:“爷,衣物什么的都带来了,每日的公文也让人按时送来了。” 闻晏闻言略一点头,而后径直向前走去,这两日堆积的公务应该不少了。若谷忙跟在后头,心里却隐隐有所察觉。 爷这几日莫名跑到这里来,想来是为了那个沈家姑娘。只是他不明白,爷放在整个上京都无人能出其左右,那沈姑娘又没有婚约在身了,为何不直接上门提亲呢? 难不成还怕沈姑娘拒绝不成? 这头绿芜哄着沈连溪在院中和雪团玩,沈月枝则坐在炕上翻看庄子的账本。因着种出来的庄稼不值什么,庄子一直流水平平,但她既已经买下了,就准备另辟蹊径。 先说那些种出来的新鲜瓜果,大可以寻些门路以俏价卖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其余空地圈出来养些家禽,卖肉卖蛋皆可。南边的湖再养些鱼,又是一处进项。 将庄子的管事寻来谈妥后,已是申时,霞云大片铺满天际。 沈连溪和雪团玩腻了,便想去闻晏处,沈月枝怕扰了人家公务,一直拘着不许去,结果一转眼人就溜不见了。 沈月枝无法,只能领着花描往东边院子去了。 因着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院子,算不得多精致,只墙角边一株夹竹桃倒还开得有几分颜色。两人驻足在院门口往里一瞧,果见沈连溪正扒在人窗棂上。 闻晏立于檐下,神色温和。 见她们来了,两人的目光俱投过来。 沈月枝并未进去,只温声致歉道:“连溪顽皮,若扰了闻大人办公,我代他向大人赔个不是。” 又冲沈连溪道:“乖乖随我回去,我让绿芜做你爱吃的点心好么?” 沈连溪嘴撅得老高,不肯走,嘴里嘟囔道:“什么我爱吃,分明是大姐自己爱吃,那些点心都甜腻腻的,我才不喜欢呢!” 沈月枝闻言脸上一烫,耳垂红得要滴血,根本不敢抬头看,只能捏着帕子强撑着镇定道:“你不爱吃就算了,快随我回去。” 心里却想着,下次再也不带他出来了。 闻晏目光温柔,看着已有几分恼羞的少女轻笑了一声,道:“无碍,连溪并未打扰到我,只是想请我帮他做只纸鸢,我已应下了。” 沈月枝一怔,闻大人门第清贵,还会做这些哄孩子的玩意儿么? 闻晏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温声解释道:“我自小对木工有几分兴趣,做起这些来还算得心应手。” 沈月枝颔首,见两人相处融洽也不再多待,红着脸领花描走了。 夜凉如水,一弯如眉的新月挂上枝头,满地清辉落下,院中落花随风纷纷扬扬。 用过晚膳后,沈月枝便点着一盏琉璃灯在案前看书。 明晃的灯芒将她的脸映得如同羊脂玉一般盈润动人。她腕间颈间都涂了那药膏,果真清清凉凉,没有蚊虫侵扰。 正看完一页,就听见檐下绿芜打趣的声音:“唷,小公子舍得回来了。” 下一刻,沈连溪冲进屋里:“大姐!你瞧,闻大哥给我做的纸鸢,是只大鹰,可威武了!” 那纸鸢细竹为骨扎成鸟形,斜缀长线,上蒙以宣纸,画着一只傲首睨视的鹰,寥寥几笔就将鹰的傲骨给勾勒活了,的确精巧得很。 沈月枝也觉有几分意趣,正要接过来细看,沈连溪却往后一退,将背后另一只纸鸢放在案上道:“大姐,这才是你的。” 却是一只同样精巧的蜻蜓样式的纸鸢。 沈月枝心头微动,黛眉挑起睁圆了眼,讶然道:“怎么我也有?” 沈连溪正拿着纸鸢来回翻看,闻言不假思索道:“闻大哥说既然给我做了,就不能厚此薄彼,也要给大姐做一个。” 像一瓣荷花坠入湖中,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又轻又酥。沈月枝脸上一烫,这是把她当成小孩子哄了么? 那蜻蜓纸鸢静静躺在案几上,淡淡的雪松香在室内一点一点晕染开,似乎能想象出盈盈光芒下,男人五官分明,修长冷白的手提着笔,伏身描画的样子。 沈月枝脖颈上慢慢爬上粉意,应付完沈连溪后,也没了心思看书,径直去炕上胡乱睡下。 迷蒙中,似乎仍有淡淡雪松香萦绕鼻尖。 次日醒来,云卷风清,簌簌落花飘满院阶,空中满是花香。 沈月枝穿了一条翠绿烟纱撒花裙,梳着百合髻,斜插了一朵海棠绒花,方用过早膳,沈连溪就跑来要和她一起去方纸鸢。 今早风大,且日头被云层挡住了,沈月枝回头,纸鸢静静躺在案上,不免也有几分意动。加上沈连溪又缠人得紧,最终她还是带着绿芜一起去了。 田场上十分开阔,只边缘上有几墩草垛。 沈月枝方一踏进,就下意识抬眸看去,反应过来自己在寻找某个身影后,不由面颊一热。 闻大人那么忙,哪有功夫像她们这些闲人来放纸鸢? 收回思绪后,几人乘着风,让手中的纸鸢慢慢飞上天。滚轴不断转动,细线伸得越来越长,蜻蜓似乎真的在空中活了过来。 “哇!快瞧!我的大鹰飞得最高!”耳边是沈连溪咋咋呼呼的声音,好似所有的愁绪和沉郁都随着纸鸢渐渐飘远。 沈月枝一张芙蓉面上骤然绽出笑来,似一朵皎皎玉兰将沉闷的天色破开,周遭都跟着熠熠生辉。 一阵急风骤来,纸鸢被吹得上下飞动,飘向远处,沈月枝担心它会被吹走,忙和绿芜两人将线往回收。 偏偏她们收得越急,线反而绷得越紧,纸鸢不受控制地飞远,眼瞧着就要消失在云间—— “不要急。” 一道如玉石击缶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沈月枝讶然回首。 身后,闻晏一身鸦青色绸杭直裰卓然而立,身如修竹,衣摆被吹得翻动,气质清雅,眉眼如晴雪秋月,温声道: “收得越急,线绷得越紧,反而容易将线扯断,尝试着顺着风来,慢慢将线一点一点收回。” 他眼眸清浅似山中深涧,让沈月枝原本有几分焦躁的心慢慢平定下来,按着他所说去控制纸鸢的长线。 终于,纸鸢平稳地飘于空中。 12. 楚绪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马车碾过一处石子,车盖下秋香色的穗子随之晃动。 沈连溪眨着大眼睛无辜道:“闻大哥说,那马场小孩子必须由大人领着才能进去。” “那你为何不让你母亲带着你……”沈月枝蹩着眉还未说完,沈连溪就不假思索道: “我娘肯定不会允许我去人多的地方,她总怕我磕着摔着。” “那父亲……” “父亲每日都要上值,一月才休沐一日,等他得空了,马场的草都换一茬了。” 沈月枝被噎住。 但瞧着他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芒,又渐渐心软。 柳氏的爱子之心不假,但太过偏执,反倒成了沈连溪身上的枷锁,一层重过一层,八年之久,他踏出府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你答应我,去了马场之后不要乱跑,一定要乖乖听我的话,好么?”沈月枝轻声道。 “好!大姐,我最最喜欢你了。” 回到沈府后,沈月枝收拾一番,换了条豆绿色绣忍冬花湘裙,衬得她腰身纤细,清丽婉约,带着花描登车往独暄阁去了。 方一下车,她便见门口一人对上目光。 一身紫色绣暗纹团花锦衣,五官锋利却带着股野气,身量极高,姿态轻慢地抱着臂依在门上,与沈月枝对视片刻,勾了下唇,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站直,冲门内抬了下手,漫不经心道:“明日我再来寻你。” 语罢,径直越过两人,带起一阵风。 沈月枝慢慢蹩起细眉,跨进店内,便见往日人来人往的铺中只有王宁并几个伙计,付岫烟则正在案几后收拾着账本,神色平静。 沈月枝眉蹩得更紧,走近问:“铺中为何如此清冷?方才那人又是谁? 她在脑中细细思量,如今独暄阁一步步做大,自然会动了旁人的利益,得罪了人也正常,只是不知是谁。 付岫烟将账本搁下,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案上,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道: “月枝,我正等你。往后,我不准备在独暄阁做事了,这铺门钥匙就先还你,花样子我依旧每月送来。” 沈月枝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立马想到了门口遇见的那个男人道:“可是方才那人……” “是他,不过倒不是坏事。他有个病弱的妹妹,久困闺阁之中,想请我去教教字画。”付岫烟淡淡截住她的话,语气平和道。 沈月枝闻言心底仍然残存了几分疑云,毕竟那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但还是笑道: “你都要去做女先生了,我还能拦着不成?再说,若有什么不顺心的,你回来继续做这独暄阁的二掌柜就是了。” 说到最后几句,神色隐隐透着认真。 付岫烟目光清凌地瞧着她,半响,寡淡的脸上浮现出笑意,罕见添了几分艳色,勾唇道:“我又不是个傻的,你向来喜欢做些损己利人的事,我难道还会拒绝么?” 沈月枝瞧着她脸上的笑,心倒放下几分。 又谈笑几句后,付岫烟将手中未核对完的账本交给王宁,细细叮嘱几句,方自门口去了。 背影渐渐远去后,沈月枝回头问王宁:“你可认识方才门口那人。” 王宁苦笑一声,拱手道:“那位是楚大将军的独子楚绪,已在我们铺口守好几日了,故而这段日子的生意就不太好做。” 他心里担心沈月枝会为此事恼怒,可这实在怨不得他啊! 那楚绪生得人高马大,气质又与清正挂不上钩,往那一立,活脱脱就像是来找麻烦,谁还敢进他们独暄阁啊!偏偏他门第摆在那儿,谁敢去把人请走呢? 王宁心中不住叹气。 沈月枝闻言黛眉一蹩,楚绪? 饶是她再不爱走动,也曾听过这人的名号,乖戾不羁,懒散放荡,甚至曾因翻墙偷看寡妇沐浴而被他爹打得半个月下不来床。听说后头被他爹扔去了边疆,才回来不久。 她方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回到沈府已是西时,各房都已掌灯。门房来报说王国公府送了东西来,绿芜将锦盒捧进来放到案几上。 沈月枝将手中的羊毫搁下,把墨未干透的宣纸挪开,方将锦盒打开。 一瞧,里面放着一条翠绿色蹩金绣百花纹长裙,袖口处绣了朵别致的梅花,不用问便知是独暄阁的衣裳。 绿芜将长裙捧出来一展,那裙身便如一袭月华流淌下,在盈白的灯芒下显出一种绿水静流的娴雅之美。 “唷,这件裙子可下了番功夫,连这花朵都是用彩线掺了金线绣出来的,放在日头底下闪着光,一定好看。”绿芜惊叹道。 沈月枝一时也觉有几分好笑。 没想到王嘉云说到做到,竟真给她做了件裙子送来。瞧这样式还是定制款,想来花了不少银两,且颜色、尺寸、花样都是她一贯喜欢的,没有半分敷衍。 沈月枝伸手轻抚,只觉触感顺滑细腻,笑道:“收起来罢,过段日子就是她的生辰宴了,正好穿上。” 绿芜依言收进厢笼里,嘴里道:“还说王姑娘呢,姑娘自己的生辰就在七月初十,马上就到了,怎么不想着呢?” 沈月枝一愣,她倒把这忘了。 不过,绿芜的话倒提醒了她另外一件事,乞巧节已近在咫尺,当晚必定人流如潮,不正是个赚银子的好时机么? 她忙提笔写下一封信,将花描唤进来递给她道:“把信交给齐维,让他送到王宁手上。”花描点头掀帘出去了。 次日,天色正好,院中一片盛绿,枝上垂下千万朵豆蔻娇花,正是葱茏翁郁,风吹淡香蔓延。 因心里惦记着事,沈月枝早早便带着花描登车去了独暄阁。还未进门,便瞧见店里立着一高挺身影。 沈月枝走近,楚绪闻声回头,见是她,挑眉笑了下道:“付岫烟呢?怎么没见她人,都这个时辰了算是失期了罢。” 沈月枝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楚大人不是聘了她为先生么?她昨日就不在独暄阁做事了。” 她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试图找出一丝端倪来,却只见楚绪下颚微敛,低笑了声,语气散漫道: “是找了她做女先生,不过昨日她不是 13. 陷害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王宁手上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满脸红光。今晚这账上流水似的进银子,他能分到不少提成啊。 往里是一架梨花木花鸟纹落地屏风,隐隐绰绰投出一道娉婷的影子。沈月枝坐于案后,神色专注,嘴里不停道: “架上那批鹅黄蹩金的衣裳空了,让苏丰再补上来。” “让陈仪将绣扇呈出来,若有人一次花费过百两,便让其挑一柄带走。” “提醒众人仔细些,别出了什么纰漏,过了今夜,再给每人都封一笔赏钱,也好犒劳他们乞巧节还不得闲。” 苏丰机灵地凑近,眼睛笑成一条缝,拱手夸道:“有您这么大方的主儿,谁还脑子拎不清,惦记着什么乞巧节啊!” 众人被他狗腿模样逗乐,笑笑后又各自办事去了,铺中繁忙却又有条理。 正当陈仪站在门口将两位客人送走,方转身要跨进门楣,一道粗粝的声音骤然在身后炸开: “这独暄阁都是群黑心肝只知道捞钱的人,害我夫人至此,众人快帮我评评理!” 如同一道闷雷击在头顶,陈仪一激忙不迭回头。 只见一中等身材的男子立在街中,不过四十来岁,四方脸,低鼻梁,正义愤填膺地斥骂,唾沫子乱飞道: “我夫人生辰将近,我听闻这独暄阁的衣裳出名,便买了一件讨她欢心。哪知今日一穿,只觉胳膊刺痛,竟是里面藏了一根针,将我夫人划得鲜血横流!” “无论如何,独暄阁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到最后,男子脸色胀成酱紫色,似乎为夫人气愤不已。 他脚边有一妇人面色苍白跪伏在地上,一手捂着左膀,指缝间隐隐透出血色来,可见伤得不清。 男子声量极大,很快四周便围了一圈人。 陈仪气得脸色铁青,沉声道:“说话可要讲究证据,胡乱往独暄阁身上泼脏水可是要吃官司的!” 男子根本不理,转身双眼通红向周围人哭诉道:“可怜我一片心意,反倒害了我家夫人,可见这独暄阁的衣裳根本买不得!谁知里面会不会又藏了什么害人的东西!” 周遭围观的行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不知是谁念了一句: “听闻这独暄阁里最普通的一件衣裳也要二十两银子,谁家有它卖得贵?可见是专来圈钱的!” 众人神色隐隐露出几分惊疑来。 沈月枝在屏风后听见门口的动静,黛眉一蹩方要唤人出去察看,就见陈仪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道: “姑娘,外面有人闹事,称我们衣裳里藏着针伤了人。” 沈月枝闻言心中一沉,立即道:“先将人请进来再说,苏丰你立即去官府报案。” 苏丰一溜烟儿跑走,陈仪却为难道:“那两人不肯进来,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 瞧着来者不善。 沈月枝反倒定了心,她已有八分把握这件事是他人捏造出来的,只待寻到漏洞,便将王宁唤来嘱咐几句。 王宁听着,原本沉重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最后一撩袍子,大步跨出,如有实质的目光扫过人群,慢声道: “本朝律法严苛,造谣生事者可是要往狱中走一趟的。” 众人心中一寒渐渐噤声。 王宁的目光方落到男子身上,面色从容发问:“你说你在独暄阁买了衣裳,那可还记得是几时买的?” 那男子目光一闪,随即争辩道:“就这最近罢,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是不是想推诿……” “哼!”王宁冷笑一声,骤然打断他道:“你可知独暄阁卖出的每一件衣裳,都是清清楚楚记在账上的,一查便知何人何时买了何件。” 他手一伸,陈仪忙不迭将账本双手奉上,王宁将账本摊开在众人面前举起,沉声道:“诸位请看,我话此话可有假!” “倒是你,非但记不清楚是几时买的,且你夫人身上这件分明是独暄阁上个月的款式,你却说是这几日买的。满口胡言!此事必是编造出来污蔑独暄阁的!” 周遭人落在男子身上的目光渐渐变得怀疑。 男子急得额上生汗,嗫嚅着说不出话。半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男子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根带血的绣针,大声道: “是我急昏了头记错了时间,这衣裳早买了只是今日乞巧节才穿上。你们衣裳里有针是事实,我夫人被划伤至此,你们独暄阁必须给个说法!” 说着,男子重重推了下脚边的女子。那妇女便哀哀哭泣起来,青丝凌乱被冷汗浸湿,倒有几分可怜。 那女子眼中一闪而逝的恐惧,沈月枝瞧得分明,略一沉吟后,在花描耳边低语几句,花描点点头,走出去将女子扶起来,轻声道: “你的伤口还在渗血,我先帮你简单包扎一下罢。” 她手指轻柔地将帕子系在女子左膀上,盯着她的眼低声道:“夫人可记清楚了?那针真是藏在这衣裳里的么?” 那女子眼中渗出晶莹的泪,嘴唇轻颤,却瞥见花描背后男子恶狠狠的眼神,身子重重抖了一下,忙低下头不语。 围观者中也有人出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夫人,却能任她一直受痛,当真是一片怜妻之心么?” 男子气得咬牙切齿,不管不顾道:“分明是这独暄阁以势压人,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无处申冤,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没有王法可不是你说了算。” 一道似浸着雪的声音骤然响起。 人群慢慢让出一条道来,闻晏骑在马上,一身藏黑蹩金云纹锦袍,修长的手搭在棕色的缰绳上冷白分明。 “嗒——嗒——” 马蹄落在石道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声一声似乎敲在男子心上。 “你……你是谁……?” 他底气不足道。 “连闻大人都不识得,真是京城中人么?”有人骤然发问道。 当初闻晏三元及第,自宫门前打马游街时,那可真是万人空巷,掷果盈车。几乎京中人人都曾一睹他的风采。 也是自那时起,闻晏的姿容与他的字齐名。 闻晏自上而下睨着他,眸中似淬着薄冰,淡淡道:“大理寺办案,还请配合。”话音初落,立有一官差上前。 男 14. 佛经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风掠过浓重夜色,冷寂清辉铺满空无的街口。 沈月枝静静地立着,后背上蜿蜒的青丝微微荡漾,湖色绣缠枝纹襦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眸中似斟了浅浅的月色清幽浮动。 半响,她蹲下身,伸手将花灯轻轻拾起,花瓣上沾染的尘垢染上她素白的指尖。沈月枝毫不在意,只取出帕子轻柔地裹住灯盏抱在怀里。 花描惊道:“姑娘这是做什么?这花灯再漂亮也坏了,更不知是送给谁的,姑娘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沈月枝站起身转过来,唇角弯弯道:“你如何知道这就不是送给我的了?” 花描愣住。 沈府后院,纱灯洒下澄澈的光芒将内室映得一片敞亮。窗棂上投出树的剪影,青花莲花纹炉里焚出袅袅烟雾。 在一片苏合香中,沈月枝坐于案几后,面前摊着一本《考工记》。 盈润光晕下,她皎面上似有光华流转,神色专注,正试着修补那盏宫灯。 只是花瓣破损了不说,灯身也已跌折了。沈月枝只好照着图文,先将花瓣一一拆下来修整灯身,再将花瓣重新补上去。 绿芜在一旁瞧了半天,见她修出个“四不像”来,“噗呲”一声笑出来:“姑娘,你这拎出去,谁能认出这是盏荷花宫灯呐?” 沈月枝闻言嗔了她一眼,清眸中水光潋滟,羞恼道:“瞧不出来的人,都是些眼神不好的!” 绿芜拿帕子捂着嘴遮笑,忙拿洒蓝马蹄杯倒了杯茶放到手边,道:“是!姑娘喝杯茶略坐会儿再修罢。” 沈月枝没碰茶盏,瞧着案上的“宫灯”。 灯身要圆不圆,要方不方的,花瓣也稀稀疏疏地粘在上面。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花瓣竟还落下两片。 “嗤——” 沈月枝的耳尖倏地爬上一层薄红,不敢再看绿芜,只将那本《考工记》扔开,气道: “什么大人物写的!都是些骗人的东西,再也不信了!” 绿芜将书搁进格架上,转身忍笑问:“那这盏荷花宫灯姑娘还要么?” 一阵静谧后,一道细弱的声音响起: “……要。收到最下面的厢笼里去,也不许对外说这是盏花灯。” 次日,晨光微熹。轻风将院中的花枝吹得舒朗,檐下秋香色的穗子也随之晃动。 花描掀帘进来,臂间挂着一只花篮,里面装着些青嫩的草叶,道: “不过一夜,昨夜闻大人断案的事就已传遍了。方才采买回来的婆子嘴里也念着,倒像是亲眼瞧见了一般。” “如此一来,闻大人身上岂不是又要添一个名头。”绿芜接过花篮,手里捏着一把草笑道: “就叫‘青天神探’。” “你呀,真真是个狭促鬼!”花描捂着腰笑道。 绿芜不管,只将草喂给雪团。雪团也长大了些,浑身雪白,越发惹人怜爱。如今它的小窝搭在外间,铺着厚厚的软绸。 沈月枝坐在八仙桌前,正用着一碗莲子百合粥,面前还摆着一碟水晶蒸饺并几碟其他的,闻言唇边也溢出一抹笑。 青天神探么? 不过,想起昨夜男人气定神闲的样子和那双如墨的眸子,倒也不算说错了。 早膳后,沈月枝坐于雕花窗前闲情雅致地插花。慢条斯理地将花枝修剪好后,再一枝一枝插进青釉弦纹瓶中。 花描往花上洒了些清水,花枝更加娇艳欲滴,这才端去搁在案几上。 绿芜掀帘进来道:“门房的人方递了封信进来,说是付姑娘送来的。”语罢,便将信交给沈月枝。 原是付岫烟昨夜得了消息,知晓了独暄阁一事,一早便写了信托人送来,问事情是否妥善了。字里行间都是掩不住的忧心。 沈月枝心间一暖,知晓她惦记着,忙提笔回了一封。 付岫烟已时方收到信,展开一瞧,蹩起的眉间慢慢舒展开。正想将信纸搁下,门外传来轻叩声,有侍女道: “姑娘请您过去一趟。” 付岫烟目光一顿,随即将信收回,方打开房门淡声道:“走罢。” 沿着抄手游廊,穿过依红傍绿的花苑,又走过一段,方来到存竹堂。 因着娘胎里带着不足,故而楚绪的同胞妹妹楚衿一直住在这里静养。 一路行过,只见假山怪石嶙峋,内中种着亭亭青竹,此外再不见其他。偶有侍女也是敛气屏声,竟只能听见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付岫烟神色平静,似早已司空见惯。 跨过月洞门,便见廊下半卷起的素色竹帘下坐着一人。乳白色轻罗长裙,青丝挽起未饰一簪,青白的细腕上戴着一串迦南木手串,正垂头抄写着。 侍女屈身唤了一声:“姑娘。” 楚衿淡淡抬头,柳眉如烟,弱骨纤形,只是唇色苍白,一瞧便知是病气缠身。 她轻轻勾了个笑:“先生来了,我方抄了卷佛经,先生可否帮我看看。” 付岫烟道:“我并不精与此。” 楚衿依旧目光轻柔盯着她,连唇边笑容的弧度都未改一丝。 酸木小几上的素绢上誊抄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字字曼卿之笔,只是下笔之人似乎腕力不足,收尾之际略显不足。 付岫烟上前扫过一眼,平静道:“姑娘的字一向出众。” “是么?”楚衿轻笑一声,拾起素绢的一角,余下绢布便逶迤于案上,道: “世人都称闻晏之字千金不换,我也见过,的确是矫若游龙。我临摹多年,已能学出七八分。只是……” “偏偏我腕力不足,怎么落笔都显出几分轻浮。” 她手心一合,素绢生生挤出褶皱,下半卷跌至地上沾上尘灰。 付岫烟道:“抄佛经讲究的是心诚,与字迹无关。” “是么?心诚?抄多少才算心诚呢?”楚衿步出檐下,一步步逼近她,瞳仁墨色沉沉,似乎有些不解。 不待她回答,又淡淡揭过问:“哥哥回来了么?” 付岫烟目光落在素绢的一角,声音平静道:“我并不知晓楚大人的行踪。” 楚衿又定定瞧了她一会儿,才慢慢道:“我累了,先生先回去罢。” 侍女屈身后带着人退下。 楚衿立在她身后,瞧着她的背影眸色似一池深潭,神色淡淡道:“将素绢拿去烧了。”< 15. 马球赛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沈月枝一袭柳绿色白玉兰纹长裙,髻间简单点缀了几朵珠花,整个人清丽婉约,楚楚动人,慢条斯理拾起筷子,道: “急什么?你去得再早,马球该什么时候打还是什么时候打,一样得等。” 沈连溪只能按耐下心中的急切,乖乖坐在一旁等她用早膳。哪知没坐半响,一道清晰的“咕噜咕噜”声在室内响起。 沈连溪的耳尖登时变得通红。 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绿芜故意打趣道:“唷,我怎么听见似乎有谁的肚子在响啊?” 沈连溪闻言热意直往脸上涌。 早膳时他一心念着马球赛,只胡乱塞了几口就跑来了。现下闻着香气,馋虫被勾了出来,才觉腹中空开。 花描笑着给他添了副青花汝瓷的碗筷,两人方一同用过早膳,才登车往城外去了。 城东外坐落着九华山,四面松涛阵阵,琼林玉树,更有一弯溪水淙淙流下。山脚下草地绵延,开阔平坦,便圈起来做了马场。 这次马球赛是由光禄寺卿刘方海之子刘玉章牵的头,几乎京中富贵子弟都集齐了。此刻马场内人欢马叫,观者如云。 沈月枝戴着一顶轻纱帷帽,牵着沈连溪的手上了看台。 看台上一览无余,沈月枝扶栏而立,清风掀动她帷帽的一角,露出半张皎白如玉的下颌。青山碧空下,似乘风欲起的仙子。 闻晏的眸色深了深,手指不易察觉地攥紧,轻声唤道: “连溪。” 仙子闻声回首,清凌的目光如愿以偿地落在了他身上。 沈月枝正瞧着长空下驰翔的一只云雁,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她微微侧身。 闻晏一身墨绿色刻丝云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雅,姿容胜雪,卓然而立于一丈之外。 明明唤得是“连溪”,可目光却直直瞧着她。 沈月枝脸上一烫,只庆幸今日自己戴了帷帽。 “闻大哥!你终于到了!”沈连溪小狗似的凑近巴巴道。 “嗯。”闻晏唇角勾起,抬手摸了摸他脑袋,方要开口,一道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兰讼,你竟躲在这呢!快随我去救场!”来人一身宝蓝色绸杭锦袍,生得唇红齿白,面色焦急道: “那郑回轩不知从哪冒出个表弟来,听闻马球打得甚好,李滔的脚又扭伤了不能上场。兰讼算我求你,你能不能顶上?” 正是刘玉章。 那郑回轩乃通政司副使郑世昌之子,因着郑世昌和刘方海在官场上不对付,两人一直相看两厌。 前些日子两人因争一清倌而大大出手,打得头破血流犹不解气,故而才约定有了今日的这场马球赛。 谁输了,谁就要给另一人磕头道歉。 刘玉章急得俊俏的眉眼都耷拉下来了,连连作揖道: “兰讼,若你这回帮了我,你想要什么,只管同我开口,就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闻晏并未开口,只瞧向沈月枝,似乎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月枝雪腮倏地飞红,微微侧身躲开他的目光。 刘玉章顺着他的目光这才注意到栏栅处的女子。虽戴着帷帽瞧不清脸,可身姿楚楚,气质清丽,也知定是美人。 他微微一怔,闻晏不是“不行”么?什么时候还有了红颜知己了? 闻晏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沈月枝只觉耳尖如羽毛划过勾起一片酥意,便听他嗓音清润,道了一句“好”。 刘玉章登时大喜,方想上前搂住人的肩膀,却在触及他的目光时讪讪收回手,道:“那我们先下去给你挑匹马罢。”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月枝转身抬手抚了抚脸颊,果觉一片烫意。 沈连溪从帷帽下瞧见了,不解道:“大姐,你的脸怎么红得跟涂了胭脂一样,像我上次碰见的喜婆。” 他知晓他大姐从不涂胭脂。 沈月枝眼含春水,盈盈潋滟地瞪了他一眼,道:“胡说什么呢。乖乖看你的马球赛罢。” 沈连溪撅了撅嘴,不再多言。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台下便响起了锣鼓声。随着锣鼓声愈发激昂,马场两面各自走上两支队伍。 一支队伍由刘玉章领着,另一支队伍最前方骑着的人,着暗紫云纹团花锦服,五官俊美阴郁,想来就是那位郑回轩。 隔得远,沈月枝只能隐隐瞧见郑回轩似乎说了什么,随后刘玉章的神色就变得怒不可遏,随后众人散开。 各色俊马在场上疾驰,两拨人都在互相试探。刘玉章弓腰伏在马背上,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握着球杖,目光紧紧盯着球。 突然,他们队的人看谁时机,球杖一勾,将球挥向刘玉章这边。 刘玉章目光一凌,手心握紧球杖,将球控住,再往前一击,同时策马追上去。其他几人配合着将对面拦下。 “砰——” 球被击进球门中。 刘玉章扬了扬手中的球杖,挑眉朝郑回轩笑道:“怎么?是上次打架的伤口还没好么?不如早点下场罢。” 郑回轩神色阴郁,盯着他慢慢露出一抹笑道:“别得意得太早,好戏还在后头。” 刘玉章只觉如同被一条艳丽的毒舌缠上了,猩红的蛇信子朝他突出,浑身恶寒。 比赛开始不久,他们故技重施,想抢先一步夺得球。 就在球杖要碰到球的那一刻,对方横空挥出一支球仗,却在半空中一拐,重重敲在他们人的手腕上。 那人只觉腕上一阵钻心的疼痛,手一松,球就被对面夺了去。接着在众人愣神之际,将球挥向门中,一击即中。 比分持平。 刘玉章方才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气得眼睛都红了,大骂道:“你个鼠辈!耍赖算什么本事!” 郑回轩策着马慢慢走动,轻蔑道:“你若打不赢,只需现在向我磕三个头,此事就算揭过了,如何?” 刘玉章从牙缝中一字一字挤出来:“做你的白日梦!” 很快众人再次交锋。因着上次的教训,他们打得格外谨慎。可对方的阴招防不胜防,只要他们想去夺球,对方的球杖就会落到他们身上。 几次下来,不仅几人都负了伤,且再一 16. 马驹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刘玉章顾不上膀上的疼痛,激动得满脸通红冲上来道:“兰讼!赢了!你居然带着我们赢了!” 闻晏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希望你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刘玉章闻言身子一顿,随即又恍然大悟笑道: “哦,兰讼你是指我之前答应你的事么?我说到做到,今日你帮我赢了郑回轩那狗贼,就是要月亮要……” “我要苏州的云锦货源。”闻晏直截了当道。 “星星也给你……”刘玉章话还未说完,笑容就僵在脸上:“你说你要什么?!” “苏州的云锦货源,三成。”闻晏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刘玉章的母亲秦氏家乃世代皇商,手中积产富足,自然握有各类名绸的货源。只是将云锦分出去三成,无异于在割秦氏的肉,他母亲一定会撕了他! 刘玉章脸上的笑容彻底不见了,颤声着问道:“能换一个么?我在城东有一处宅子,还有郊外的一栋别苑……” 在闻晏平淡的目光中,他慢慢噤了声。最后一咬牙,忍痛道:“等着,我回去就把单子偷出来!” 闻晏嘴角勾起道:“记得换双轻便的鞋子,方便跑动。” 毕竟秦氏的凶悍是在上京出了名的。 语罢,径直走向看台。身后,刘玉章的脸都青了。 还未来得及登上看台,一道清脆欢快的声音便自楼梯口传了过来。 “闻大哥,你太厉害了!你最后那一击简直像话本里的大侠……” 沈连溪凑到他身边,抬起头,眼中亮晶晶地吹捧他。 闻晏抚了抚他的头,抬起目光看向沈连溪身后的人,轻轻勾了勾唇道: “是么?” 沈月枝方才摘了帷帽,一张芙蓉面上晕满霞色什么也遮不住。此时被沈连溪强拉下来,只能扶着勾阑侧着身,不去看人。 闻晏方出了身薄汗,额上几绺墨发浸湿,淡去了他周身的矜贵出尘,反添了些勃发的朝气,目光直直盯着她手中的帕子。 意味不言而喻。 沈月枝的手指不由捏紧。 “当然是真的了!”沈连溪忙不迭地答道。 一道低沉清冽的笑声响起,沈月枝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便听他道: “我方才挑马时,见马厩里有几批小马驹,连溪你可要去瞧瞧?” 沈连溪闻言双眼一亮,立折身拉住沈月枝的裙裾轻晃,嗓音又甜又腻道:“大姐,你就陪我去罢!” 一旁还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盯着她,沈月枝抵挡不住攻势,方要开口,一道讶然的声音插了进来: “月枝?” 沈月枝一顿,徐徐抬眼。 门楣处,宋青砚一身蜜合色杭绸锦袍,五官清俊。身旁立着一少女,着桃红绣团花纹襦裙,眉眼柔怯,身姿楚楚似扶风弱柳。 瞥见一旁的闻晏,宋青砚眉头一皱。 怎么又是他? 随即他上前几步,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逼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你是和谁一起来的?” 那少女柔柔抬眼,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温声道:“宋哥哥,你认识这几位么?不过……”她嗓音更加轻柔,似乎不经意道: “两位的衣裳真好看,是独暄阁的么?” 自上次乞巧节之后,独暄阁彻底在上京站稳了脚,所出的琴瑟服更是遭到有情人的哄抢。 今日沈闻二人都着绿裳,绣纹也有几分相合,这话分明是暗指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明。 沈月枝眉眼彻底淡了下来,朝沈连溪道:“你先随闻大人去马厩,我等会儿来寻你。” 沈连溪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乖乖应下。闻晏眸色深了深,身后的手不易察觉地攥紧,指骨泛着青白。 半响,方卸下力道,带着沈连溪离去。 待背影不见后,沈月枝方抬眼直直瞧向那状似无意的少女,平静道: “并非独暄阁所出。不过姑娘眼睛倒好,能注意到这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 齐曼被刺了一句,眉眼间却依旧柔和,连唇角勾起的弧度都未变,只道:“我眼拙,见识又浅,这才认错了。” 宋青砚闻言神色稍缓,方解释道:“这位是我的表妹齐曼。”又问道:“你一向不爱出府,今儿怎么有兴致来看马球赛了?” 之前从林氏那儿传出的“只言片语”,让沈月枝走到哪儿都有人不喜她,这才渐渐少了走动。但究竟是“不愿”还是“不能”,她已不想再分辨。 “不过随便走走。宋公子可去看台上瞧瞧。” 语罢,径直朝门外走去。 宋青砚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却并未出声阻止。 他知她心中有怨,而他母亲的想法一时之间也改变不了。但月枝终究心系于他,只待自己官位再往上挪一挪,便能不再委屈她…… “这位就是沈姐姐么?生得真好看,怪不得方才那位大人一直盯着沈姐姐瞧。” 齐曼轻轻柔柔道了一句。 宋青砚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道:“你既求母亲让我带你来马场,心思便放净些,这马球赛方看得进去。” 语罢,径直掠过她。 身后,齐曼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眸色深沉如墨。 她家世衰败,母亲不过是林氏的一个庶妹,她费劲心思方讨得了林氏的几分欢心,住进了宋府。 她既进来了,就绝不肯再回去被她父亲嫁给那些老头鳏夫。 无论以何种手段,她都要攀上宋青砚。 几经寻问,沈月枝终于拐进了马厩。 马厩中两侧都栓着各色的马匹,细毛顺滑泛着光泽,肌肉累块,等待着客人挑选。 沈月枝往前行了几步,便隐隐透出交谈声来。 “闻大哥,这马真……我能摸摸……” “哇……它还会……” 沈月枝脚步加快,转过廊道,便见沈连溪立在一匹棕色的小马驹旁,正伸手摸着小马的头,一脸笑意。 而闻晏背对着她牵着缰绳。 “连溪。”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连溪闻声抬头,惊喜道:“大姐!你来了。” 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人颀长挺拔的背影上。 半响,闻晏转身,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暖黄的日光投在他清冷的眉眼间,嘴唇绷直,似一捧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冻雪。 沈月枝抿 17. 醉酒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姑娘,上次那妇人明日就该出城了么?”绿芜手上轻柔擦拭着问。 沈月枝搁下账本颔首。 上次藏针一事已经查明。那西街上另有一家衣铺的东家,见独暄阁开业不久生意就蒸蒸日上,银子流水似的进账,便心生羡嫉。 先是仿着独暄阁的样式做了一批衣裳,想着以低价抢夺一些客人。可不曾想衣料、绣花样样都比不上,无人问津不说还亏了一笔银子。 那东家心中恼怒暗自记恨,一时起了邪心,想着若能坏了独暄阁的名声,自己的衣裳不就能卖出去了么? 便特地从京外寻了个地痞流氓来,捏造出藏针伤人一事。 那男子游手好闲,只有个花十两银子买回来的妻子,平日里动辄打骂,听说此事办成了有银子拿,便满口应下。 还拿他们五岁的女儿威胁妇人配合他,这才在独暄阁门口上演了一出戏。 那东家本以为十拿九稳,还躺在床上搂着美妾,等着好消息呢。 可左等右等,只等来了大理寺的人破门而入。 那东家吓得忙从床上滚了下来,知晓事情败露,嘴里不住地说些好话,又暗中往那领头的官差手里塞银票道: “官爷,你瞧,这事可有可能是弄错了?” 那东家也是个精明人,以往常“孝敬”了上头不少,本以为这次也能奏效。 却见那官差自上而下地睨着他,轻轻拨开了他的手,皮笑肉不笑道: “你可知今夜断案之人是谁?这点银子你还是留着在狱中打点罢。” 那东家闻言终于明白,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如今那东家和男子都已下了大狱,那妇人也终于可带着她的女儿独自过活。 “让齐维明日送些衣裳银两给那对母女罢。”沈月枝道。 那妇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样子,她还历历在目。 “是。姑娘最是心软了,我过会儿便带话给齐维。”绿芜一面应道,一面将她的墨发拢在肩头。 盈盈灯芒下,支镜中的少女雪肤乌发,琼姿花貌,似春日绿枝上新生的桃花,灼灼其华。 “只是姑娘的生辰也要到了,姑娘可想好怎么过了么?” “就按之前的样子,只我们几个坐一桌,说笑热闹也就完了。”沈月枝自妆奁前起身,往格架前走去。 绿芜跟着她来到案几前,笑道:“只怕这次一桌坐不下呐。” “哪儿就那么多人了?”沈月枝抬头道。 “除我们几个,付姑娘定是要来的。还有王姑娘说不准也是要来的,她前些日子不是才送了姑娘一件裙子么。” “再者,徐姑娘呢?姑娘前些日子赴了她的宴,她自是要还这个情的……” 听着这么一长串儿的名字,沈月枝两弯黛眉不由蹩了起来。 竟是有这么多? “姑娘可想好了么?”绿芜停下问道。 “那便在吉祥楼里订上两间雅间罢,正好领着你们去尝尝那儿的菜。”沈月枝思索后道。 也省得府上一桩事。 七月初十。 天清如水,天际的云被日光染上金色,院中花红柳绿,微风不燥。 绿芜端来一盆清水并杨枝,青盐之类,服侍着沈月枝洗漱妥当。 今日是生辰,沈月枝罕见穿了一条桃红色绣百合纹襦裙,髻间插着累丝衔珠蝶形簪,并一支并蒂海棠花步摇,耳上戴着一对羊脂玉耳坠。 绿芜又为她淡淡上了一层妆,涂了点口脂,衬得她杏面桃腮,行止间步摇垂下来的流苏轻轻晃动,一颦一笑恰似细柳柔花。 请帖已差人送出去了,只是不知有几人会来。 方至已时,沈月枝便到了吉祥楼,上了二楼雅间。 不过略坐了片刻,手中的一盏茶还未喝完,徐婉清便着一身湖蓝色绣白玉兰纹长裙,盈盈走了进来,温婉气质,笑道: “我来得不算晚罢。”又将手中的一描金漆盒递给门口的绿芜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不知你是否喜欢。” 花描忙请人入座,又斟了一杯茶给她。 沈月枝温声道:“不过是个小生辰,徐姐姐何必费这些心思,人能来就好。” 徐婉清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还未开口,便听门外一阵钗环相撞的细响声。 王嘉云一身茜红色绣牡丹纹百褶裙,带着一套镂金牡丹形的头面,脸若银盆,眼似秋水,幽香袭人走了进来。 一双眼先落在徐婉清身上,道:“你怎么来得比我还早。” 转头有扫了一圈沈月枝,颔首道:“你甚少穿这样鲜亮的衣裳,倒也不差。” 徐婉清知晓她的秉性,故柔声道:“想来徐府离吉祥楼近些。” 王嘉云本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径直坐下,示意身后的侍女将手中的锦盒递给花描,道: “你既请了我,我也不好空手来,但我不知你喜欢什么,便随便送了点,你收下罢。” 沈月枝笑而不语。 难不成她就没想过还能不来么? 王嘉云虽性子有几分娇气,不喜弯弯绕绕直言直语,偏沈徐二人皆性子温和,三人闲谈间气氛融洽,倒似闺中密友一般。 一盏茶饮尽,花描凑近轻声道:“掌柜方来说可以上菜了,只是付姑娘还未到,可要再等等,吩咐时辰往后移?” 沈月枝垂下眼睫道:“她因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身,一时半会来不了,先上菜罢,让掌柜再备一桌。” 花描点点头下去了。 很快,各色佳肴流水似的送上来。倒不愧是名满上京的吉祥楼,色香味都是一绝。 王嘉云喜辣偏又不经辣,不过略动了几筷子川菜,雪腮上便爬满红潮,眸中水光盈盈,额上也生出薄薄的香汗来。 徐婉清笑着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笑道:“快用点茶缓缓。你既受不了辣,还是少吃些罢,小心胃疼。” 王嘉云一口气将茶饮尽,面上生出几分烦闷道:“我娘近日老拘着我,不准我乱跑,说要在我嫁去夫家前,教会我管家之道。” “我听着就烦。难不成,我们女子这辈子就只能被困于后宅了么?真是好没意思。” 王家与楚家早有婚约,如今婚事将近,王夫 18. 贺礼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院中暮色低垂,晚风一阵一阵拂过绿枝,花株瑟瑟抖着。 沈月枝低头饮了一口她喂过来的茶,只觉脑中清晰了一些。那桃花酿滋味清甜,可酒劲不小,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 “怎么了?若不是我醉酒后出了什么纰漏?”沈月枝问。 “那倒不是。”绿芜捂嘴笑道:“只是姑娘饮了酒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也有意思得很。” 闻言,沈月枝放下心。她此时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提不起劲来,懒在罗汉床上躺了一阵子,方起身去净室沐浴。 换了一条葱白绣枝挑线裙出来后,沈月枝松了发髻,坐在八仙桌后用着一盅莲子银耳粥。 花描掀帘进来道:“姑娘,付姑娘托人来说她有事绊住了脚,过几日再给姑娘赔不是,先将贺礼送来了。” 语罢,便将手上一锦缎长盒累在案几上。 沈月枝拿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来到案几后,打开一瞧,是一幅画轴。 将画卷徐徐展开,一幅千里青山图便映入眼帘。渺渺江水铺开冲向天际,澎湃波涛汹涌万里,唯青山屹立,孤傲自持。 沈月枝唇角轻轻勾起,道:“岫烟的画一向出众,便挂在那东边墙上罢。” 绿芜点头,将画卷收起,往东墙那儿走去,研究挂哪儿正好。 移开锦缎长盒,往下放着的是一描金漆盒,沈月枝将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台上好的松香墨。色泽油润,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沈月枝拿起墨条在手中把玩。 徐婉清心细,想是嗅到了她身上沾染的墨香。竟没送寻常人送的的衣裳首饰,反而送了一尊墨,却正合了她的心意。 沈月枝笑着将墨条搁下,去取另一锦盒。那锦盒不大,是王嘉云送的,竟猜不出里面放了什么。 盒盖一开,沈月枝顿觉失笑。 里面竟搁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花描瞟见了,也觉得好笑道:“这王姑娘真是个妙人,独独她送来了银子。可不是么,有什么比银子更讨人欢心的么?” 沈月枝抿唇浅笑。原来王嘉云说不知送什么,竟真“随便”送了足足一百两的银票,倒也是十足的心意了。 花描将锦盒收好后,转身笑道:“姑娘瞧完了这些值钱的贺礼,也该瞧瞧我们这些不值钱的了。” 语罢,取出一件小衣来,递到沈月枝眼前道:“这是我给姑娘做的贴身穿的小袄,姑娘试试合不合身,若有什么不对的,我再改改。” 沈月枝接过拢在怀里,只见衣料轻柔针脚细密,笑道:“你的手艺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明儿我就穿上。” 绿芜也走近取出一香囊来,交到她手上道:“我针线活没有花描出众,便给姑娘缝了个香囊,姑娘戴着玩罢。” 绿芜做得一手好点心,但在针线上却略有不足,这是几人都知晓的。不过这只香囊上绣的花鸟却精致可爱,可见她下足了功夫。 沈月枝只觉心尖一片暖流涌动。 正说笑着,朱嬷嬷掀帘进来,手中端了一碗清汤面,笑道:“月姐儿,你今日过生辰,快来吃碗寿面,好平平安安一辈子。” 沈月枝应声,来在案几前慢慢用着。每年生辰,朱嬷嬷都会亲手给她做一碗寿面,已成了彼此间的一个习惯。 朱嬷嬷满眼慈爱地瞧着她。灯芒投下,沈月枝瓷白的侧脸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细而白的颈子延伸至衣领下,姣好动人。 她们月姐儿哪都好,可偏偏那宋家…… 想到这儿,朱嬷嬷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试探地开口: “姐儿又长了一岁,对……之后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沈月枝听出她话中意味,轻轻搁下筷子,温声道:“我知晓嬷嬷在担心什么,只是我现下并没有这个打算。” “如今独暄阁的生意越来越好,我手中积攒的银子不少,无论如何下半辈子也不愁吃穿,何必再重蹈宋家的覆辙。” 朱嬷嬷见她能大方说出来,便知她已彻底放下那宋家郎了,只是…… “虽说不愁吃不愁穿,可到底没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宋家不行,也还有李家,赵家,姑娘可得把目光放远些。” 朱嬷嬷语重心长道。 不知怎的,听到那句“目光放远些”,沈月枝脑中突然想起了那张霞姿月韵的脸,耳尖顿时一红。 朱嬷嬷见她面带羞色,以为她想通了,又劝解了几句,方心满意足地收拾碗筷出去了。 沈月枝用手探了探脸上的烫意,忙掩饰着往软榻前走去。 方至软榻上坐下,花描便抱着一锦盒走来道:“姑娘,这还有一个漏了的呢。” 沈月枝轻蹩起黛眉,她怎么不记得还有谁送了的? 她方揭开盒盖,立有淡淡的雪松香飘出来,袅袅勾在她鼻尖,沈月枝登时知晓这是谁送来的。 她抿了抿唇,眸中竟流出几分紧张来。里面搁着一张单子,沈月枝取出察看,待看清上面的字时,只觉呼吸一顿。 是云锦的货源。 沈月枝鸦羽般的眼睫不由轻颤,心中有涩意翻涌,眼尾也渐渐红了。 且不说这张薄薄的单子价值千金,京中人人知晓,闻家虽簪缨鼎盛,却并不沾商,如何能拿到这云锦的货源? 除非,上次他与刘玉章所求的,便是这份货源…… 沈月枝微微侧脸,拿帕子拭了拭眼尾。 绿芜瞧见了,忙笑着打岔道:“姑娘如今只顾着拆贺礼,可还记得收贺礼时的情景?” 沈月枝闻言手一顿,脑中慢慢浮现出支零破碎的片段。 “闻大人……也会家长里短么?……不是吃琼花饮仙露……” “这盒子……装的是玉露琼浆……” 一股烫意直冲天灵盖,沈月枝羞得指尖都染上了粉意,连声儿都颤抖了道: “你们……你们怎么不拦着我……” 她……她哪儿来的胆量在他面前耍酒疯? 那双笑意晏晏的眼似乎又浮现在她眼前,沈月枝忙打住回忆,不敢再往下想。 绿芜在一旁那帕子捂嘴笑道:“姑娘现下怨我们了。当时姑娘可胆大得很呢,一直在闻大人前语出惊人,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呢?” “又 19. 玉兰簪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楚衿半伏在床沿上,脸似雪白,唇似朱红,眼瞳没有一点光亮,黑漆漆地盯着侍女,轻声道:“再有下次,我就让你变得和姚嬷嬷一样。” 侍女吓得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额上的冷汗滑进眼里一阵涩疼,却不敢眨眼。 那姚嬷嬷本是姑娘身边的人,却不知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姑娘,被姑娘拔了舌头,随便寻了个手脚不干净的罪名,赶出府去了。 如今,她竟忘了姑娘最不喜旁人指手画脚,不知死活地去规劝姑娘,侍女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在唇上留下一圈深重的齿痕。 半响,帷幔下的身影并未出声,侍女如获重生,带着满脸的泪痕退了出去。 七月蝉鸣四起,院中帘纱半卷,隐隐有风携着花香涌进。 沈月枝正躺在软榻上用着冰碗,一旁冰鉴散发着淡淡白气。绿芜掀开帘将沈连溪让进来。 “大姐,昨儿你生辰我来不了,现下我将生辰礼补上,你可不许再偷偷生我气哦。” 昨日他出门,正好撞上柳氏,柳氏得知他又要往后院跑,面色骤然沉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出门。今儿方寻到机会。 沈连溪凑到软榻前,取出一个青色的小荷包来,上绣有几朵雅致的荷花。 他巴巴地眨着眼,瞳仁又清又亮。沈月枝忍笑接过道:“哪敢怪我们沈小少爷啊,多谢小少爷的贺礼。” 荷包里倒不是什么值钱之物,而是一张平安符。 沈连溪道:“这是我去金光寺替大姐求的,听闻那金光寺灵得很,戴上什么鬼怪邪气都近不了大姐的身。” 一丝暖意在心口化开,沈月枝抿唇浅笑。 “还鬼呀怪的呢!小少爷,您可少看点话本子吧。”绿芜笑道。 花描倒有几分惊奇:“哪冒出来个金光寺,怎么从前没听过?” 沈连溪不假思索道: “我上回出府玩,遇到一个说是在海外金光寺修行的道人,可厉害了,竟知晓我姓沈。还说我与他是有缘人,这符便是从他那儿得的。”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这符是那道人白白送给你的么?”花描问。 “不是,他让我捐了五十两银子的香火钱,说这样能显出我的心诚,符会更加灵验。”沈连溪道。 京中贵人出行的马车上都带着各府的标志,有心人只要一瞧便知。 那“道人”显然四处招摇撞骗,专干些捞钱的营生。而沈连溪年纪小,又穿金戴玉的,简直将“钱多人傻”写在脸上,自然会被盯上。 沈连溪觑见她们面色有异,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惴惴道:“我是不是……被骗了?” 到底不忍他一番心意碎在地上,沈月枝忙撇开话道:“这荷包上的花样倒绣得别致,是你让底下侍女绣的么?” “那倒不是。”沈连溪闻言,果真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是我让喜桂绣的。” 绿芜接过仔细翻看,面上神色越发惊奇。 唷,这倒奇了,喜桂一个大男人竟会这些,手艺还不俗。 花描也觑了一眼,转身自冰鉴里舀出一冰碗来,递给沈连溪。一下午的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暮色初降,月色如华,倾泻一地清辉,盏盏华灯将东街铺得琉璃璀璨。 一架马车静静停在阑珊夜色中。晚风渐起,车盖下的穗子轻轻摇曳,在空中划出弧度。 车舆内,沈月枝一身豆绿色莲花纹月华裙,耳上的碧玉坠子垂下,雪肌红唇,倚着一个织花团枕。 “姑娘,已是西时了。”花描道。 沈月枝轻轻颔首,拢在膝上的葱白手指却不由摩挲着裙裾上的绣纹。 “嗒——嗒——” 浓重的墨色中马蹄声渐渐清晰,一架低调奢华的马车自夜色中踏出。 车辕上的人似乎瞧见了什么,转头冲车舆内说了什么。片刻后,两架马车并排静立。 沈月枝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抬眸看去。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挑开帘子,闻晏半张脸隐入暗色,清寂的月色将他分明的下颚照得冷白。 “沈姑娘可是在等我?” 他低低开口,嗓音似空谷幽涧,莫名几分缱绻,溜入她的耳。 沈月枝眼睫颤了一下,极力稳住心神道:“是。我有东西想给闻大人。” 花描将锦盒奉上,沈月枝接过,自窗口递出。衣袖上滑,她露出的那段皓腕似凝着霜雪,盈盈生辉。 闻晏眸中阴影深深浅浅,瞧不清神色。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盒问: “是独暄阁的商股么?” 沈月枝不答,闻晏也并未接过锦盒。 气氛一时静谧。 半响,沈月枝瞧见男人侧过头,冷冷勾了勾唇,嗓音中带着几分自嘲。 “你就这么想与我划分界限么?” 沈月枝捏着锦盒的手指隐隐透出青色,“这是闻大人该得的……” “沈月枝。” 闻晏骤然转过头。清冷的五官全然落如月色中,眸色似利雪直直投向她,气质冷峭,一字一字挤出: “你分明知晓我心中所图。” “你分明知晓。” 沈月枝呼吸陡然一窒。 他眼底浮出猩红点点,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只剩一潭死水寂寥沉郁,月辉照不进半点。 “是我逾矩了,沈姑娘多有得罪。” “日后……必不会再让姑娘感到冒犯。” 所有不甘与悸动在风中渐渐隐去。月色朦胧明暗泾渭分明,两人隔窗而视。 闻晏神色归于平静,眉眼间疏离冷淡道:“只是闻家从不沾商,姑娘心意在下心领,东西就不必了。” 帘幕垂下,马蹄声重新响起。 沈月枝怔怔收回手,倚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虚空中。花描忙扶住她的手臂,目光担忧,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沈月枝轻轻摇头,方想扯出一抹笑,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先一步滚落。 花描立即掏出帕子为她拭泪,嘴里急道:“姑娘,快别伤心了,闻大人他只是一时气急……” 沈月枝眼尾似海棠般嫣红,清珠顺着雪腮落在衣襟上,朵朵暗花盛开。 她眸中波光点点,两弯黛眉似蹙非蹙,低声道:“花描,我是不是做错了……” 回到院中,绿芜见沈月 20. 落泪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见王嘉云身边众星捧月似地围着一圈人,沈月枝便想寻个清静地儿,还未挪步,王嘉云杏眼一转便落在了她身上。 “你怎么来了也不寻我说话?”王嘉云撇开其余人,提着裙裾径直而来,头上钗环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沈月枝抿着笑,瞥了一眼她身后被抛下的贵女,皆摇扇抚髻面色如常。想来王国公府这根高枝人人都想攀上。 “这不是排着队么。”沈月枝打趣了一句。 王嘉云闻言杏眼中波光流转,嗔她一眼道:“什么排队,你打量我不清楚么,你就是躲懒,还编些话哄我!” 见被拆穿,沈月枝面色如常地捏着素色纱绢团扇,指了指花描手中的雕花漆盒道: “呐,生辰礼。” 花描依言将雕花漆盒奉上。 侍女接过后,王嘉云便领着沈月枝出了花厅,往暖阁去,髻间的流苏直晃道: “我过个生辰,她们倒‘登台唱上戏’了,每年都如此,烦人得很。” 两人在暖阁方坐了一阵子,徐婉清便自门楣跨了进来。 一身秋香色如意纹湘裙,手上戴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只是眼下却隐隐挂着青色,气质也不似往日平和。 “徐姐姐这是怎么了?”沈月枝蹩眉问了一句。 徐婉清入座后,强扯出一抹笑容道:“昨夜里风大,廊下的檐铃跟着响了一宿,扰得我未能安寝。” 王嘉云扫了她一眼,直接了当道:“究竟是檐铃的缘故,还是你不想见到那方文州?” 徐婉清攥紧帕子并未答话。 前些日子徐方两家定亲的事已传了出来。 这次王国公府做宴,方家也是来了人的,听闻方文州也在其中,想来两家都有意让两人见上一面。 “你若不想见他,不见就是了,横竖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王嘉云面若银盆,杏眼生波横了一眼她。 徐婉清垂着眸,肩侧的青丝勾过她的面颊,半响方轻声道:“也没有什么不想见的。” 再多的却不肯说一句。 王嘉云最烦这类锯了嘴的闷葫芦,遂懒得再搭理她。沈月枝也不好多言,便只能岔开话捡些旁的说,气氛这才渐渐缓和。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侍女前后将两人寻走,独留沈月枝一人。 暖阁内燃着月麟香,馥郁的花香盈满室间,待久了却觉得头昏沉沉的。 沈月枝索性出了暖阁,沿着石径慢慢踱步。 园子两道栽满了牡丹,蔷薇,刺玫,大片大片似艳丽的红霞。再往前,几丛斜生的翠竹疏朗而立,假山重叠堆砌成石林。 沈月枝提着裙裾走了一阵,只觉薄汗涔涔,两腮酡红。 花描见状,便用帕子铺在矮石上扶着她坐下,自己折身去取油纸伞来。 几只彩蝶翩跹在花丛中,沈月枝轻摇着团扇,忽闻石隙中传来几声交谈。说话人故意压得低,听得不太分明。 假山高耸,故而来者并不知一旁有人。 沈月枝无意探知,正要离去,下一句称呼让她骤然顿住脚步。 “文州哥哥……” 那调子又轻又柔,似江南水乡上飘来的袅袅歌音,分明是女子的嗓音。 沈月枝黛眉一蹩。 方文州? 略一沉吟,沈月枝莲步轻移至假山旁,用团扇挑开斜出的竹枝,果见假山下立着两人。 其中男子一身宝蓝色刻丝锦衣,眉眼十分温和,带着股浓重的书卷气。 而背身而立的少女着水红色缠枝纹襦裙,瞧不清容貌,只见身姿楚楚恰似一截弱柳。 那少女捏着帕子,髻间的蝴蝶宝石簪在风中振翅欲飞道: “文州哥哥,你和方和那徐家二姑娘见了一面,可觉得如何?” 方文州温声宽慰道: “我今日瞧过了,那徐二姑娘脾性沉稳,定是个能容人的。只是委屈芷儿你做我的妾……” 那换作“芷儿”的少女轻轻摇头,低声道了句什么,方文州便将人搂在怀里,眼里的疼惜瞧得分明。 真是好一对郎情妾意的有情人呐! 沈月枝撤回团扇,清眸中闪过一抹讥讽。 不好惊动这对苦情“鸳鸯”,沈月枝便捡另一条道下了假山,正好撞上取伞回来的花描。 花描将伞撑过她头顶,问:“姑娘怎么不在原处等我?” 沈月枝摇摇头,径直回了花厅。 自徐方两家有结亲的苗头传出来之际,徐婉清便一直隐隐沉郁,想来她应该是知晓这桩事,只是不知她如何抉择。 花厅中,徐婉清独自坐在一处,素手撑着脸侧,腕上的翡翠镯子凝着盈润的光晕,眸中沉寂寂的一片。 沈月枝走近,唤了一句“徐姐姐”。 徐婉清思绪勾回,瞧见她神色有异,嘴角慢慢扯出一抹苦笑道: “你知晓了是么?” “实则我倒不是怕你们知晓,不过是顾着徐方两家的脸面罢了,可我终究难以咽下心中这口气。” “我还没过门呢,未来夫君心里就已有了人,时时计量着要将那人娶进来,这让我如何自处?” 言罢,一向稳重的徐婉清也因激愤胸口上下起伏,眼角溢出点点泪光。 “徐姐姐既清楚,那为何不退了这门婚事?”沈月枝蹩眉问。 闻言,徐婉清轻笑一声,情绪似乎渐渐平息下来,晃了晃手中的玉镯道: “好看么?这是方家聘礼里给的,今日母亲专门嘱咐我一定要戴上。” 玉镯通透碧绿,衬得她皓腕如雪。 她垂着眼睫神色平静,沈月枝的心却慢慢冷下来。 徐家为了借这门亲事在京中站稳脚跟,竟不顾女儿的下半辈子如何。 “大姐的婚事如此,我的婚事自是如此。”徐婉清将玉镯拢进袖中,抬眼定定看向她,语气沉寂道: “我没有其他法子,只能认命。” 她母亲乃续弦,家世单薄,上有公婆打压,下有妯娌挤兑,在徐家举步维艰,对她的婚事根本插不上话。 况且只有她嫁进方家,她母亲和弟弟在府中的处境方会好过些。 苦涩在心中一层层漾开,沈月枝只觉喉间哽住。 一时两人相顾无言。 “婉清。” 一道带笑的声音传来。 沈月枝转身,便见一着墨绿色莲花纹锦裙的面慈妇人 21. 落水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蝉鸣似乎在此刻格外聒噪,扰得人心烦意乱。 沈月枝脑中一片空白,心口的跳动一声比一声喧嚣,喉间似被哽住说不出一个字。 细碎的剪影打在闻晏的眉眼处,让他神色瞧不分明。他敛着眸,目光落在她的微微凌乱的髻间。 一支白玉兰在簪头凝着温润的光晕。 “你戴这支簪子,是为了让我消气么?” “可你这般做,只会让我生出妄念,以为你会愿意让我一步步走向你。” “沈月枝,你会么?” 细风掀动,沈月枝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好似自那个月夜起,她就再没有走出过这片袅袅的香。 也就再没有忘过那个惨白的夜晚。 闻晏瞧着她眼睫轻颤,泪水一点一点溢出眼尾。心口一涩,语气平和道: “你永远只对我心冷。” 沈月枝怔住。 日光透过竹隙投下疏疏剪影,竹枝斜生错乱交织在一起。 沈月枝留在原地,半响,方愣愣抬脚往外走。 心口似破了一个大洞,每走一步都有风灌入,割得她生疼。 失魂落魄走了好一阵子,沈月枝方想起自己团扇还落在水榭里。 又折至湖岸,方瞧见一湖碧水,一股力道突然从背后推来。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冲出口,沈月枝身子一歪。 “嘭——” 大片大片没有尽头的湖水漫过她的头顶。水面上波光粼粼,依稀瞧见一角水红色的裙裾匆匆离去。 无数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中,呼吸一点点被夺去,胸口的窒息愈发明显,沈月枝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只能眼睁睁瞧着天光越来越远,身子僵冷慢慢往下沉。 沈月枝满心绝望,眼角溢出一滴泪,又茫茫化入水中。 “嘭——” 意识弥散的最后一刻,似有一道身影骤然闯入,搅乱一池绿水。 是他么? 沈月枝静静飘在水中,眼渐渐合上。 “姑娘……不要吓我……姑娘……” 模糊之际,身子轻轻晃动,有人在耳边哭喊。 是花描的声音。 沈月枝方掀开沉重的眼睑,只觉胸口窒息般的闷疼,喉间一哽呛出水来,双肩随着咳嗽止不住地轻颤。 花描见她睁眼,一时又惊又喜,忙拿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水渍,泪珠一个劲儿地往下落: “姑娘,你忍忍,大夫马上就到了,你不要睡……” 沈月枝捱过胸口的阵阵生疼,余光中,花描的两只眼肿得跟核桃似的,腮上满是泪痕。 自己裙裾正往下滴着水,将身下佛头青缂丝的衣襟浸出大片暗色。 沈月枝抬眸,只能瞧见男人绷直的下颌,显出一道冷白锋利的线条,一双手穿过膝弯紧紧抱着自己,步履沉稳。 真的是他。 沈月枝的眼再度合上。 闻晏目光下落。 少女面色苍白如纸,唇色近乎于无,几绺湿透的青丝粘连在脸侧,闭着眼,似乎气息全无。 闻晏呼吸一顿,胸口似被火灼烧般疼痛,咽下喉间的血腥,眸中似淬着冰道: “你去寻若谷,让他立马带人将园子围起来,谁都不能踏出一步。” “无论是谁。” 短短几个字,冷意毕现。 花描身子一凌,瞥一眼他怀里的人,忙点头去了。 花厅中,王夫人正拉着王嘉云同一众夫人们谈笑晏晏,忽见门口跑来一个小厮,面色苍白满头大汗。 王夫人眸色一沉,不动声色寻了个借口脱身,将小厮带到无人处,拧眉道: “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冷汗淋漓跪在地上,颤声道: “夫人……夫人……大理寺突然来了一群官差,说……说我们府里犯了命案!” “你说什么!”王夫人目光如利刃般割在小厮身上,“什么命案!” 小厮将头埋得更低些,道:“听说沈家姑娘被人推入湖中,现下生死不知……官差已将园子围起来了!” 王夫人心顿时沉了下去。 东厢房中,洒金铜三足香炉中袅袅燃着安神的香,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沈月枝掀开眼睑,只见满绣芍药的蜜合色帷幔,自己浑身干爽,安安稳稳合躺在锦褥中。 略一动作,帐外听到动静的花描便扑身进来,还未张嘴,泪珠便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沈月枝伸手为她拭泪,方想出声宽慰,却觉喉间一阵刮疼。 花描捧住她的手,强忍住泪意道: “我不碍事,只是姑娘此番遭了大罪。那大夫说,姑娘落水伤了心肺,惊吓过度让寒气入体,之前养好的底子全没了。” 又见沈月枝躺在松花色蝶穿花锦褥里,面色近乎透明,细白的颈上青色的经络尽显,泪意再度涌上,忙道: “姑娘可还记得落水前的事?” 她如何落水的两人心知肚明,这话不过是在隐晦地问她可瞧见了那背后之人的面孔。 想起那一闪而过的水红色衣角,沈月枝的眸色渐渐冷了下来,轻声道: “我只瞧见那人水红色裙裾,再多就没有了。花描,你可见我醒之前手中攥了什么东西?” 花描点点头,略一回想道:“是支寻常的鎏金绞丝镯子,已叫闻大人拿去审案了。” 闻言,沈月枝锦褥下的手指忍不住收紧。 花描觑了眼她的神色,又接着道: “今日幸亏有闻大人救了姑娘……我从未见过闻大人那番样子,仿佛天塌了,手抖得险些抱不住姑娘……” 话到最后,花描渐渐收了声。 闻晏众目睽睽之下将沈月枝抱回来,两人皆衣衫尽湿形容不整,不知多少双眼睛瞧见了…… 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闻家上门提亲…… 沈月枝也清楚,心中乱得很,只垂下眼睫道:“现下情形如何了?” “如今王国公府宾客都已散去,只园中的留下,由闻大人亲自审问。方才侍女已来过好几波问姑娘如何了。”花描道。 沈月枝颔首道:“你将我醒了的消息传出去,也好让众人不必悬心。” 花描点头去了,少顷,王嘉云便跟着进来了。 “如何,你可还难受得紧?” 王嘉云几步在榻沿坐下,黛眉微蹩,杏眼中有几分忧色。 沈月枝轻轻摇头,温声 22. 定亲 《春日薄》全本免费阅读 等到沈府时,已是暮霭沉沉,大片大片霞光染红了云卷。 沈月枝换了一条翠绿色莲花纹锦裙,一应钗环首饰全部卸下,只一头如墨的乌发拢在脑后,半倚着一个秋香色软枕在罗汉床上。 方将郎中开的药煎成汤服下,朱嬷嬷又掀帘进来端了一碗姜汤来。 “快,月姐儿,趁热把这姜汤饮了,好去去体内的寒气。”朱嬷嬷一双眼红着道。 沈月枝知晓她一定是背着人偷偷哭过了,不想让老人家过多担心,蹩着眉将姜汤饮尽了,方拉着她的手轻声道: “嬷嬷放心,我已没什么大事了。” 朱嬷嬷勉强压下泪意开口道: “月姐儿命里多舛,前些日子是遇刺,这次又遭人推进湖中,险些没了一条命。过些日子,我是得给月姐儿求个符压压。” 一股暖意在心口滋生,沈月枝弯了弯唇角道:“连溪那个还装在荷包里戴着呢,嬷嬷再求一个,让我怎么戴得过来呢?” “大不了我替姑娘再多缝几个荷包,就是腰上都挂满了,也得保姑娘平安。”绿芜掀帘进来道,手中端着一碟蜂蜜山药糕。 她眼圈也还是红的,将点心捧至榻前道:“姑娘快用几块,压压药味罢。” 沈月枝依言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嘴里,清甜味自舌尖蔓延开,冲散了满口的苦涩,两弯黛眉逐渐舒展开。 “花描呢?”沈月枝问。 绿芜道:“她呀,她两只眼肿得跟核桃似的,怎么好见人,如今正躲在房里拿热鸡蛋滚眼睛呢。” 沈月枝轻咳了几声,方道:“将我妆奁下那个格子里的瓷瓶带给她罢。” 绿芜点点头。 一旁朱嬷嬷却面带犹豫,迟疑半响,方开口道:“姑娘可想好跟闻家怎么着了么?” 话音一落,室内便陷入一片静谧。 沈月枝垂着眼睑,青丝勾在她的脸颊,衬得她下巴尖而细,一张小脸越发素白。 片刻,方听见她轻声道:“闻家五日后会上门提亲。” 朱嬷嬷闻言,顿时喜笑颜开,拍着手道: “好!好!虽是急了些,但也来得及,我这就着手准备姑娘的陪嫁。” 一抹薄红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耳垂,沈月枝眼睫轻颤,只觉腮上烧得慌。 “我就知晓闻大人对姑娘有意。闻大人每日日理万机,可姑娘但凡遇上点儿什么,闻大人一准前来。”绿芜笑道。 一股热意直冲而上,沈月枝连脖颈处都蔓上粉意,忙忍着羞意冲绿芜道:“胡说什么呢!我累了,我想躺会儿。” 这就是变相的赶人了。 绿芜捂着嘴捧着琉璃盏去了,朱嬷嬷嘴里还念叨着要备些什么。 沈月枝合衣躺下,帷幔上绣着的缠枝纹随着风轻轻晃动,思绪如潮水般水般漫开。 在冰冷的湖水中时,生机一点点被剥夺,弥留之际,那道身影蓦然闯入她的目光中。自粼粼波光中而来,将气息渡给他。 腰上的手臂捁得很紧,疼痛唤醒了她的几分神志。她睁开眼,漫天碧水中,只余下那双清冽如雪的眸子,直直望进她心间。 绿波荡漾开圈圈涟漪,沈月枝沉入梦中。 次日一早,曦光透过云层投下,院子光影和尘浮动。 沈连溪一早得知消息便匆匆赶来,进屋话还没讲,眼泪却先“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几人费了番功夫方将人哄住。 却见沈连溪小脸一绷,自绣篓里翻出一把剪子,气道: “大姐,我给你的那个荷包呢?快让我给剪烂了!那道士是个骗子,什么平安符都是诓人的,一点用都没有!” 沈月枝抿唇笑道:“哪儿的话,若没用的话,我怎会好生生地站在这儿?”一边又示意花描将剪子拿走。 见沈连溪依旧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绿芜忙将雪团抱出来,哄着他跟雪团玩去。 正将药饮尽,门房就有人来报,说王姑娘和徐姑娘来了。 花描忙将帘子掀开,王嘉云和徐婉清相携走进来。 “如何,身子可好些了么?”王嘉云直接开门见山道。 绿芜忙将两人引至锦杌坐下,又取出两套汝釉青花杯倒上六安茶奉上。 沈月枝倚着软榻,松着发髻,弯下唇角道:“就是再不好,有王姑娘一日念上数次,也该好了。” 王嘉云没搭话,只转身招了招手,侍女就将一累锦盒捧上前,她随手打开一只,里面是一盅血燕,道: “我给你挑了些补品来,你吃着若觉得好,我再给你送。” 沈月枝用帕子捂着嘴,压下喉间的一阵痒意,方道: “怎么,王国公府还改做药材生意了么?你这怕不是将整个库房给搬空了?我就是有十张嘴也吃不过来。” 王嘉云杏眼一横,波光潋滟道:“怎么从前不知你生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众人皆面带笑颜。 直至午时,两人相继起身要离去。 见徐婉清眉眼间神色松动,沈月枝猜想是杨芷的事情解决了,送她至月洞下时便提了一句。 “是。官差将园子围起来时,正好撞上两人搂抱在一起,两人的事情也传出去了,方家不可能再将人堂而皇之娶进来。” 徐婉清眸色平和却十分坚定。 她从不期盼未来丈夫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那杨芷与方文州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自小长大的情分终究不同。 又有冯氏的偏袒,她这个正妻的位置如何能坐得稳?如今她心事已了,哪怕方文州要将人养在外头,她也不会多管。 “我本就不求婚后两人相濡以沫,我要的是在方家站稳脚跟,能将中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沈月枝轻轻弯了下唇,温声道:“姐姐一向通透。” 徐婉清定眼瞧了会儿她,未施黛粉未着一饰,虽面带病容却是两靥生愁一身娇袭,只站在那里便让人怜惜。 “你与闻家的事也快定下了罢?我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沈月枝两腮一烫,并未答话。 午后,小憩醒来后,付岫烟也登府看望。 两人又坐着闲话了一阵子。见她确无大碍,付岫烟方放下心来。 回到楚府时,正好撞上从军营里归来的楚绪。一身苍色暗纹劲装,墨发高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