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回战]摆弄花草是否能拿下人类最强》 1、第一章 通往咒术高专的石阶和记忆里一样漫长。 透过薄薄的云雾,隐约能看到山顶上耸立的尖塔。树林茂盛,青苔蔓延,红白的鸟居好像有点掉漆,没有以前那样颜色浓艳了。 好吧,那是当然的,已经过去十二年了,连东京都变样到令她眼花缭乱的程度了,更何况一座小小的鸟居呢。 ——但是居然连重新刷个漆都想不到吗,学校的设施状况可是会直接影响第一印象的。 身边那位用力挽住她、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缠在她身上的橘发小姑娘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她“诶”了一声:“我居然能找到回学校的路吗?不愧是我啊。” “……” 然后又开始胡说八道:“美女小姐,请跟我结婚吧,我和那些臭男人不一样,我会很爱很爱你的……” “……” 藤川早纪叹了口气。 她调整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带着她向前迈了一步。 她曾深深、深深地折服于这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阶梯,甚至愿意自掏腰包,从山脚向上挖一条直达学校的快速通道——结果是必然失败的,藤川家不会搭理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更别说大脑全被肌肉塞满的夜蛾老师了。 “这么弱的话很难从高专毕业诶。” 有人曾经这么说。 她又向前走了一阶。 有风吹过来,要把她吹进十二年前的回忆里——吹回无数次跑得虚脱的操场、无数次在训练中被击倒的草坪、无数次被粉笔丢中眉心的小教室。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向上望去。 一望无垠的蓝天从头顶延伸到看不见的天际线,成群的白鸽呼啦啦地在头顶飞过,在阳光底下留下几根发亮的羽毛。 世界的一切延展进人间,变成一双明亮的、清澈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丽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路的尽头,朝她看过来。 于是她就以为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 “……所以,那个咒灵突然变成了一级,只要被它的术式打中,就会让人随机爱上一个周围的人?” “就是这样。” “真是毫无意义的古怪诅咒啊。伊地知又给错情报了,得想个办法刁难他一下。” 五条悟站起来:“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谢谢。”藤川早纪看向他:“但是这位老师,也许你该先庆幸,路过的是我,而不是什么不怀好意的野男人。” “是啊,”他无不赞同地点点头,感慨了一句:“你变强了。” “从‘最强’嘴里说出这种话……我会把这句话裱起来的。” 他新收的学生钉崎野蔷薇正挂在他的……未婚妻的身上,看起来像是一只树袋熊,平均每三分钟就会发布一次恋爱宣言,从我爱你到我要跟你结婚,变着花样背诵自己曾经看过的电视剧的表白台词。 浓郁浑厚的咒力在她周围翻涌,十七岁时的弱小和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皮囊一起褪去,她变得强大又美丽,可是气色变差了,看起来瘦了半圈,头发也变短了。 虽然能用“未婚夫妻”来形容彼此的关系,但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十二年没见过面的未婚夫妻。少年时期那点懵懂的喜欢被无限拉长,变成丝线那样细的存在,靠着名存实亡的家族联姻吊着一口气,避免被轻轻一扯就“啪”的断掉。 这场见面果然还是有点太过突然了,突然得就像她当初退学一样,让他难得地、罕见地重新感知到了一点微妙的措手不及。 还是怪伊地知乱给情报吧。 他把水推到她面前,正想说点什么,突然有谁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硝子走进来,语气淡淡的:“我听说野蔷薇的情况了,我——” 然后她愣了一下。 “……早纪?” “……硝子,你真的有好好睡觉吗?” “你去照照镜子吧,看看究竟是谁没有好好睡觉。” 野蔷薇还在嘀咕,这时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早纪的脸:“定亲了也没有关系,放你独自一人在外面闯荡的未婚夫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外面太危险了,美女小姐,还是让我保护你吧。” “了不起的发言。”女医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五条悟:“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件事,果然是人尽皆知啊。” “硝子!怎么一来就冤枉人啊!” * 钉崎野蔷薇,今年的一年级新生,准二级的实力,因为接受不了好友虎杖的死亡而处于拼命变强的状态。 但就算是“拼命变强”,目前她也实在不是一级咒灵的选手。在她差点被打死之前,有一位路过这里的好心美人挥挥手,三两下戳烂了那只恶心的八手怪物。 虽然暂时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言论,但是听力和意识尚存。在被硝子小姐架着走出办公室之前,她一边恋恋不舍地对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小姐示爱,一边震惊地在心里咆哮: 五条老师居然有未婚妻!!!!? * 五条悟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要是让十二年前的早纪来回答,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会选择当老师。 上课从不认真听讲、自以为是、桀骜不驯、不把老师气死不罢休的超级大少爷也能教书吗? “真让人难过啊,在早纪心里我居然是这样的形象吗?我还以为我是成熟可靠的人设呢。” “很遗憾,这两个词好像都跟你关系不大呢。” 他比高中似乎还要再高一点,全身都被裹在没有感情的深色制服里,懒散靠在沙发上时,漂亮紧实又不夸张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他从前非常拒绝肥大宽松的阔腿裤,坚信像他这样的好身材不能被那种东西淹没。 看起来这个习惯延续至今了。 头发因为眼罩的关系被高高竖起,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发现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六眼的无下限,轻而易举地触碰到那只柔软的、不知道是什么高级材质的黑色眼罩。 “之前就想问了……你这个造型是怎么回事?” “不帅吗?” “容易被当成盲人吧。” 她勾住眼罩的边缘,向上小幅度地掀起一截,在那双藏在眼罩底下的冰蓝色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要是不开口说话的话,他实在长着一张欺骗人的、如同神子那样过于凛冽貌美的脸。他比高中的时候看起来更加有压迫感了,长长的白色睫毛一颤一颤,像是山巅不会融化的雪、天边触碰不到的月,洁白又轻盈。 “……这么没防备吗?” “因为是早纪啊。”神子笑眯眯地回答:“虽然你整整十二年完——全不跟我联系,但我可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坏男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对未婚妻斤斤计较的啦。” “你变得油嘴滑舌了哦。” 明明就是很计较啊。 她垂下眼,把眼罩给他重新戴好。 “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而且我当时明明有留信。” “那种东西看了只会让人更火大吧。” 早纪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要刻意隐瞒什么的意思,但如果从十二年前开始说起,好像的确没什么好说的——她不想向对方吐露任何不好的情绪,可又很难从乌黑的回忆里找到值得分享的、快乐的瞬间。 她抿了抿嘴:“……如果你想退亲的话,我——” “哈?你就想说这个?”他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不会吧,都说了我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了,你要不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今非昔比,藤川家已经不在了,五条家大可不必让高贵的神子娶这样落魄身世的新娘。她在北海道断断续续听到过他的消息,听到他开始教书、开始接管五条家,偶尔也会听说谁家想把女儿嫁给他,然后掰着指头数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被退亲,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无事发生。 她把这归结于五条悟懒得搭理老橘子们的指指点点。 “那换个话题,”他问:“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暂时没有打算。”她回答:“我听说我弟弟在东京。” 仅凭手下败将的临死之言,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七只特级咒灵的杀伤力非同凡响。整个藤川家一夜之间变成废墟,连一块完好的砖瓦都找不到,更何况一个病弱的、年仅八岁的孩子呢? 五条悟不说话了。 藤川家十二年前的惨案给咒术界带来巨大的轰动,上层震怒,他曾亲自追查了很长一段时间。六眼不会错过任何一条有用的情报,倘若真的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幸存—— 他伸出手。 早纪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什么?” “手机。” “……我的?” “最初说‘你也不想一直被塞女人吧’的人是谁啊?再一声不吭消失的话,老头子们真的会逼我随便找人结婚诶。” 她理亏地“哦”了一声,把手机递给他。 *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控制情绪是每一个咒术师都要好好修行的课程。 但是显然,“五条老师的未婚妻”这个消息绝对是特殊中的特殊,其重量丝毫不亚于伏黑和真希手拉手在阳光底下歌颂禅院家的真善美。 这枚核弹从办公室一路炸到高专的各个角落,于是吃饭的放下了饭碗、睡觉的丢下了枕头、习武的收回了武器,大家整齐划一地往同一个方向跑,不到一分钟就动作迅速地在五条悟办公室门前完成了大集合。 “……钉崎,你没听错吧?未婚妻?五条老师的?” “一定听错了,五条老师看起来能单身打小钢珠到八十岁。” “不会是拐骗良家少女给他传宗接代吧……嘁,上面那群老古董不就喜欢这一套吗?” “鲑鱼。” “支持。” “悟听了会难过的。” “这次好像不一样。”野蔷薇小声反驳:“超级漂亮。是家入小姐告诉我的!她说五条老师以前——” 身后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哟,野蔷薇,恢复正常了吗?”五条悟从里面探出头来:“硝子告诉你什么了?” 早纪跟着探出头来。 一窝眉目稚嫩的小朋友,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往她身上看。 肆意的、张扬的、生机勃勃的小鸟,青春期特有的澎湃咒力一圈一圈萦绕在空气里。那个被她从咒灵手里救下来的小姑娘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她和她短暂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对方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往前迈进了半步,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师、师母好!谢谢你救了我!我是钉崎野蔷薇!” 然后她看到师母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是因为欢迎的情绪不够高涨吗? 她“啧”了一声,用力地朝身后的伙伴们挤眉弄眼,于是一伙人或情愿或不情愿地、齐刷刷地跟着一起喊了一遍: “师母好!!!” “……” 早纪这下彻底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 她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好半晌才费劲地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个……师母?我?” “围在这里就是想看师母长什么样吗?”五条悟摆摆手:“你们很八卦诶,现在看到啦,如假包换的漂亮师母本人——布置的任务没法及时完成的话会被拉进小黑屋特训哦。” “所以,悟,请教你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请讲。” “你没有强迫别人为你传宗接代吧?” “哈?当然没有。我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渣吗?” 藏在眼罩里的眉骨向上动了动,大概是一个挑眉的动作。他指了指自己的学生,作为师长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最终审判:“熊猫同学,今天加跑三十圈。” 三十圈??? 没等熊猫发出哀嚎,早纪先痛苦地拧起了眉毛。 她看向这群小豆丁——也不算小,十五六岁已经能称之为半只脚踏入成年社会的年纪了,但她潜意识里仍然觉得,这个年纪还不用被毒打到这个程度。 毕竟她在那个年纪是个跑三圈就倒下的超级废柴。 “……不用这么多吧。” 她小声问:“你为什么会给学生留下这种印象?” “大概是觉得我的人生太圆满了吧嫉妒我吧。又有钱又无敌,还有漂亮的未婚妻……哎,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很容易心里不平衡的,果然应该重视心理教育啊。” 真希忍不住丢来一块石头,在即将触碰到五条悟的脑袋前,被无下限格挡住了。 学校的设施和构造和十年前已经大不相同,宿舍、会客厅、办公室,都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可是学生永远是学生,小朋友们熙熙攘攘地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变成五条悟的、硝子的、她自己的。 然后不见了。 她小声说:“真难想象你当老师的样子。” “是啊,我也觉得,我竟然会教书。”他字正腔圆地喊她:“师母小姐。” “……好突然。” “突然什么?” “我竟然已经到这个辈分了。” 小鸟从头顶飞过,她抬起头,透过绿叶的缝隙看向蔚蓝的天空,悠悠感叹了一句:“时间过得好快啊。” * 其实是很难过的。 十二年前的班主任坐在娃娃堆里,问出“你和悟还好吗”这个死亡问题的时候,她冷不丁感觉鼻子酸酸的。 五条悟已经不喜欢她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会怎样喜欢一个人。撒娇也好、炫耀也罢,支撑她的回忆实体化出现在她面前,变成覆盖旧存档的新片段、自动升级的系统版本、翻新过的电子相册。明明哪里都一样,却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我们现在应该是……在情感上分手了,但在身份上还会结婚的状态。” 早纪谨慎地组织了一下措辞。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被退婚。” 她仍然可以触碰到他,仍然可以像以前一样和他打闹几句,被无下限术式所格挡的不是她的肢体,而是十七岁五条悟的“喜欢”。 她忍不住安慰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在往前走,没有人能靠想象和回忆喜欢一个杳无音信的初恋十二年。 连生肖都滚过一整轮了诶。 夜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藤川家的事……这几年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节哀。”他垂下眼,小猫形状的咒骸娃娃在他手里亮起眼睛:“你知道的吧?当年袭击藤川家的七只特级咒灵,有两只留在了东京,是悟把它们祓除了。” 他听到对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没人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像只一夜之间,藤川家被灭门了,早纪退学了,灰原牺牲了,夏油叛变了。咒术高专本就人丁稀少,后来就变得更加冷清,冷清到连他都要怀疑,咒术师究竟有没有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 他又说:“我听说你是来找弟弟的。如果你在东京暂时无处可去……要不要留下来?” “诶?” “一直沉浸在仇恨里,人生会一塌糊涂的。” 夜蛾挥了挥手,小猫咒骸就蹦蹦跳跳地来到她面前,蹩脚地给她跳了一曲芭蕾。 她那大脑塞满肌肉的老师指了指窗外:“你可以停下来看看。那都是善良热情的孩子,和你们当年一样。你一定会喜欢他们的。” “可以吗?悟他——” “和他无关,学院还是很缺优秀的教师的。只要你愿意就可以。” 早纪张了张嘴,低头看那只还在跳舞的毛绒玩具。 她见过这个古怪的舞步。在她还很弱很弱的时候,曾经因为跟不上大家的脚步而偷偷抹眼泪。当时还没成为校长的夜蛾不懂怎么安慰人,只会让奇形怪状的咒骸在她面前跳舞。 现在她终于变得很强了,可是奇形怪状的咒骸仍然和当年一样,停留在这里给她跳舞。 她的老师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等待她的回复。 短暂地沉默过后,她听到生锈的齿轮被拨动了一下,咔咔咔转出活过来的声音。 她鞠了一躬,小声和他说“谢谢”。 2、第二章 五条老师的未婚妻好像不太会教书。 咒术高专的一二年级生对此达成统一的共识。 一面之缘的师母摇身一变成了老师,没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强,她在日常训练里从不下重手,大多数时候甚至有“礼让”的嫌疑——这几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喊家入小姐过来治疗,从手臂脱臼到膝盖破皮,这种大家往日切磋时根本不会在意的小伤,她全都非常在意。 “你把他们当弟弟妹妹在养吗?藤川老师?” 在第五次被叫来的时候,硝子终于忍无可忍。 “的确就是小朋友的年纪呢。” 早纪把腿上有划伤的真希往前推。 大概一个手掌那么长的伤痕从小腿一直到脚踝,是在和伏黑的交手中不慎划伤的。伤口不是很深,随着少女不情愿的挣扎渗出血来。 “只是这么点伤根本不需要治疗吧!?”她对此感到小题大做:“我受过比这严重好几百倍的伤,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了什么……咒术师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职业,应该培养的是忍耐精神吧?这样软绵绵的强度根本得不到什么成长吧?” “……你这么想吗?” “哈?确切的说,应该是我们都这么想。” 硝子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腿,反转术式发动,那里的皮肤很快就恢复如初。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位第一次当老师的家伙,见她似乎有点茫然,忍不住露出一点挪揄的笑意:“你被学生嫌弃了呢。” “不、不是嫌弃!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教学方式不太适合我们!”真希硬邦邦地反驳:“仅此而已!” 是吗? 早纪看向训练场上的小豆丁。 “咒力”是个抽象的概念,她不太知道要怎样正确地教导他们,担心太宽松不能帮助他们变强,又担心太严厉他们会受伤。 她十七岁那年,曾在某次体术课上被低她一届的灰原完虐——虽然她一直处于被全世界完虐的状态。对方知道她很弱,所以下手很温和,但仍然不小心在她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于是她当场就大肆宣扬自己身受重伤,需要休养三天。 “诶!?真、真的吗?”灰原大惊失色,把腰弯得比九十度直角还要低:“十分抱歉!藤川学姐!我不是故意的!要不你打回来吧!” 然后他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十分抱歉!五条学长!都怪我下手没轻没重!” 早纪不解:“你干嘛跟他道歉?” 十七岁的五条悟欣然接受:“完——全没关系的,灰原,我可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给女朋友出头的、不讲道理的家伙,能麻烦你替我买一盒毛豆味喜久福吗?” 在对方准备应下之前,夏油杰翻了个白眼:“悟,你比你说的那种家伙还要不讲道理。” 夜蛾:“……”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提着早纪的领子给了她一拳。 “看好了,这才是需要休养三天的伤。”他如是说。 …… 当时那一拳还真挺痛的。 她这么想,不动声色地把细碎的回忆片段收回去。 这群孩子比她当年要优秀太多了。既不会在体术课上偷懒耍赖、也不会在实战训练中可怜巴巴地寻求援助。他们独立又有天赋,可是她只觉得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小太年轻了,好像随时会在看不到的地方夭折一样。 “……怎样才不是‘软绵绵的强度’?” “至少得认真和我们打一次吧!” “那好吧。” 她思考了一下:“一起上吧?在我手里撑住五分钟就算你们过关。” 一分钟后,硝子仍然站在训练场上。她快速穿梭在被揍得七仰八叉的小孩之间,治疗的光在她手上闪烁个不停。 * “藤川”。 距离这个特殊的姓氏在咒术界活跃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们不再辉煌,子嗣稀薄,“生命”变得难以延续,族谱上的人名也跟着越来越少。 他们先天就能和“生命”产生共鸣,动物、植物、血液、甚至顶峰时期,曾有记录说藤川家的先辈能够操控咒术师为自己战斗。 相传藤川家的咒术师死去以后,能够把自己的力量“献祭”给族人,如果对方愿意继承这份力量,就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变强。 三百年前,当时的藤川家主为了抵抗咒灵的袭击,不得已靠牺牲族里大半人的命来提升实力。可是过量的继承对身体和寿命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老家主遭到剧烈的反噬,很快就带着这份力量去世了。 自那以后,藤川一脉元气大伤,血脉凋零,直至如今—— “小顺还会醒来吗?” 十二岁的早纪迷茫地站在病床前。 小小的、不到三岁的婴孩蜷缩在床上。床单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他的脸也是白的。数不清的医疗管道插在他的身体上,脉搏微弱得似乎下一秒就能变成直线。 和毫无天赋的她不一样,藤川顺从出生起就继承了强大的咒力,曾被一致认为他就是复兴藤川家的希望。 可是婴孩的身体承受不住“生命”的重量,他变得格外脆弱,微风、花粉、太阳,所有的一切都能击垮他,他的生命有超过八成的时间都在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度过。 作为咒术师而言,这几乎和被判了死刑无异。 “要是我的身体能够换给小顺就好了。” 她无数次这么想。 “要是我们不玩捉迷藏就好了。” 小顺是个贪玩的孩子,身体能承受的最极限的娱乐只有“捉迷藏”。藤川府邸不小,他天生就懂怎样隐藏气息,躲起来的时候,哪怕出动全家也很难找到他。 只有早纪知道他会藏在哪里。 大片的花丛、池塘边的水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挖出来的树洞里,亲姐弟之间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心电感应,虽然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但她总能在最后关头找到弟弟。 她熟练地绕过院子,顺着石子路走到后院的尽头,扒开高矮不一的灌木丛,然后看到了昏迷的小孩。 心率仪“滴”地重重跳了两下。 男孩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姐、姐姐……” 他虚弱地吐出一节气音,神志不清地小声呢喃: “姐姐……又找到我了吗……” 藤川早纪从睡梦中惊醒。 她不知道弟弟在哪里,在日本寻找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只不过那个曾经参与围剿藤川家的特级咒灵在临死前抽搐着四肢、痛苦地吐着紫色的血告诉她藤川顺或许没有死,所以她才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又回到这里。 他躲起来了,咒灵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也找不到他在哪里,哪怕轰烂了整座府邸,仍然连他的尸体都没有看到。 他还那么小,那么怕疼,走快了就会喘不上气,连喝口药都会泪汪汪地求着要吃家门口的金平糖,他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呢? 她静静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直到呼吸逐渐变的平静,她才缓慢地动了动冰凉僵硬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胸腔。 心脏一跳一跳,残忍又直白地把答案递到她眼前。 ——变成咒灵,就可以活下去。 被整个藤川家赋予“活下去”的诅咒,至少会变成一级……不,特级咒灵的概率或许更大。 也许早就被祓除了。 她伸出手,绿色的咒力像是火苗一样在掌心跳动;然后她五指收起,火苗“啪”的一声熄灭了。 * 野蔷薇有点喜欢藤川老师。 拳头在打到对方时被瞬间捏住,她用了巧劲,野蔷薇没办法把手收回来,只好用还能自由活动的腿向上用力一踢—— 在那之前,没有做过任何格挡的腰腹搭上一只手。 “输了哦。” “输了是正常的吧,我今天明明多坚持了十三秒!” 枯燥的体术课训练对象终于不再是笨蛋男同级,新老师最近领悟到了正确的教学方式,在“放水”和“认真”中找到了一点微妙的平衡,她强大温柔又漂亮,完全符合她想象中东京成功女性的经典模样。 成功女性正大方地肯定她:“了不起,已经快要能撑住五分钟了。” 野蔷薇得寸进尺:“等我能够在老师手下坚持到五分钟的那天,是不是可以有奖励?” “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 蓝色的耳坠从她柔软的金色发丝里摇曳出一点冷光,野蔷薇下意识挺直了腰,抓住这个拉近彼此距离的机会:“去逛街怎么样?东京百货最近新开了好多服装店,我——” 她的话被斜刺过来的长枪的破空声打断。真希扶了一下镜框,对对方的过度溺爱表示不认同:“藤川老师,提醒一下,现在还是训练时间。” “真希学姐!!!” “好严格哦,真希。” 猝不及防又被训了一嘴——自那天对她的教学方式不满意后,禅院家的小女孩摇身一变成了助教一样的存在,时刻监督她保持严谨的教学态度。 早纪忍不住笑起来,一手搭在对方的咒具上,一手擦了擦少女额前的汗:“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要突然用这种攻击啊!我还没有达到可以被奖励的水平吧?” “这个标准应该由老师来评判吧?” 压在长枪上的手猛地向下用力,她抓住少女错愕的瞬间,一脚横扫过来。凛冽的风与肌肤擦肩而过,真希一惊,反应奇快地将武器松开,猛地向后撤退了几步。 “躲过了。”长枪在早纪手里灵巧地转了个圈:“已经可以拥有奖励了。” “诶——那我们怎么办?”熊猫凑过来:“男生组也可以有奖励吗?比如我们三个加起来在老师手里撑住十分钟?” “三个人应该是十五分钟吧?而且上周你也跟五条老师说过一样的话,还让他给你带喜久福了吧?” “木鱼花,金枪鱼蛋黄酱!” “二比一,棘说他也支持十分钟获得奖励!” “谁知道你是不是胡乱翻译啊!?” 几个人叽里咕噜吵成一团,早纪笑盈盈地转移视线:“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 “这么清心寡欲啊。” 她蹲下来招了招手,还没被收回去的黑色玉犬立刻就甩着尾巴跑过来。它乖乖凑到早纪的跟前,温顺地进入等待被抚摸的状态。 怎么回事,这不就跟普通的家犬没有区别了吗!? 伏黑看向那只不争气的式神——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很难感受到它具有任何攻击性,它躺在阳光底下,被顺毛以后甚至“呼噜噜”地发出享受的声音。 他又看向身后的蟾蜍,它看起来也有点想被抚摸。 藤川老师仍然顶着那张温柔的笑脸吐出残忍的拒绝:“蟾蜍就不必了,三秒之内把它收回去。” 蟾蜍伤心地“呱”了一声。 她陪黑狗玩了一会儿,直到视线里短暂出现了半截阴影。她抬起头,五条悟正弯着腰,挡住她头顶的一部分光线。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学生们,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 “你是什么奖励派发使者吗?藤川老师?” “稍微纵容一点也不会怎么样的吧,这位上周才给学生带喜久福的五条老师。” “我可是上课很严厉要求很高的,跟某些一点威信也没有的新手教师完全不一样哦——怎么说也要撑过五十分钟才能有奖励吧。” “死心吧,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在你手里撑过五十分钟的人了。” 早纪把脑袋埋进大狗柔软的毛发里蹭了蹭:“我读书的时候想过,要是夜蛾老师能够阶段性的给一点任务奖励,我肯定会更努力更有干劲……虽然没什么用啦,我的天赋也就那样。” 十七岁的早纪和她的天才同级比,似乎弱得有点太突出了——两位特级咒术师和唯一能靠反转术式治愈他人的稀有医疗生的配置,不管放在什么条件下都是名副其实的最强,和他们比,她简直就像是过了新手村就误入巅峰赛的小倒霉蛋。 夜蛾时常为了这扶不上墙的烂泥而发出担心她留级的叹息。 “老师,天赋这种事是没办法的啦。” 十七岁的五条悟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他的衬衣有一点冰淇淋和雪松的味道,蓝色的漂亮眼睛被笑意浸润得亮晶晶的:“三级应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不过没关系,她有一个最强的男朋友。” 夜蛾试图纠正这种思想:“早纪,你不可能被悟保护一辈子。” 扶不上墙的烂泥发出弱者的声音:“我会努力让他保护我一辈子的。” 六眼的判断从不出错,她胆子小、没有悟性、学习能力也慢,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的确不是咒术师的料子。如果可以,她巴不得一辈子是十七岁那个弱小的自己。 “我看了你的档案,怎么还是登记的三级咒术师?” 五条悟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近几年干掉了八只特级咒灵、四十七只一级咒灵……战绩超豪华,不打算重新考核吗?” “不打算了。” 玉犬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影子里消失了,她伸出手,看到阳光从指缝里洒下来。微弱的绿色光点在指尖一跃,周围的半片草坪便轻而易举地开出漂亮的花朵。 “我一点也不强。”她盯着自己的手:“我现在的力量,是家人留给我的诅咒。” 3、第三章 1989年的冬天,百年难得一见的六眼神子在五条家诞生了。 善恶失衡,天平倾斜,通缉榜单上关于他的奖励金额高达一个亿,想把自己女儿嫁过去的家族从东京一直排队到冲绳。 咒术师的家庭大多重男轻女,轮到藤川早纪这一代的女孩子,除却在家里做侍女、学习咒术、或者联姻之外,多出了一条更好的支线选择——去争取成为“神子的新娘”,为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 这是一条内卷非常严重的岔路,上至待嫁闺中的青春期少女,下至刚会说话走路的幼儿,只要和五条家的小少爷年龄差不超过十岁,全部都在努力根据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神子喜好标准手册”认真学习:比如吃饭要吃几口停下筷子、说话要用怎样的敬语、下跪的时候脊背要弯曲到什么程度、大概连呼吸的声音大小都有具体的规定。 藤川家也不例外。 他们是咒术界最注重亲情的家族,不舍得拿孩子做前途的买卖。可是如今血脉凋零,人丁日渐稀少,家族变得越来越边缘化,他们不得不在未来和当下做出选择。 “我愿意去五条家碰碰运气。” 八岁那年,她替父母做出了选择。 她是全家天赋最差的孩子,只懂简单地操控植物,可是她有开明温柔的父母,在实力至上的咒术界,远比旁人收获了更多的爱,拥有幸福到不可思议的童年。 反正嫁给谁都是嫁,她愿意为了她最喜欢的家人去争取更好的未来。 八岁的藤川早纪,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在五条家巨大的后院里第一次见到了众星捧月的神子。 他太漂亮了,比后花园里所有的花都还要漂亮,几乎到了让她觉得难以置信的程度。被那双眼睛扫到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头晕目眩,分不清走路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他没有规矩地坐在池塘边的鹅卵石上,手里捧着自己的花盆,烦恼种下去一个月仍然没有发芽的铃兰花。 二十四小时自动收集情报的六眼敏锐察觉到了在场有能帮得上忙的咒力,于是他跟随着意识转过头去—— 他看到金色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柔软发丝。 周围的侍女立刻弯下腰来告诉他:“那位是藤川家的小姐。” 虽然咒力微弱得看起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死掉,但是是掌握“生命”秘密的藤川氏。 他“姑且一试”地朝同样“姑且一试”的早纪抬抬下巴:“你能让它开花吗?” 有着金色长发的小女孩转动那双春天一样的碧绿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反问他:“我能让它开花的话,你能选我做你未来的新娘子吗?” 周围的仆从哗啦啦跪了一地。 五条悟这下终于正眼看向不知好歹的女孩子。 不知道是谁在胡乱揣测他的喜好,从他记事开始,行尸走肉一样模式化的“新娘候选人”一批又一批,每一位都像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无聊布娃娃。偶尔有胆子大点的,也只会和他聊无聊的正论。 可是她看起来很大胆,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没教养的冒犯话。她像是早春枝头的金色小雀鸟,浓郁的生机和活力在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涌现,是没被死板的规矩“驯化”过的味道。 ——事实上,早纪只是大脑过度死机,自然而然把那些本来就不熟练的新娘守则丢回本家去了。 他嗤笑:“就凭一朵花?” 她点头:“就凭一朵花。” 藤川家的家仆在拼命扯她的裙角,想要制止她说出更加冒犯的话来,但她佯装不懂,往前又走了几步,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花盆。 微弱得可怜的咒力从腹部运转到指尖,她伸出手,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如有感应般缓慢地抽出嫩绿的枝条。两边宽大的叶子随着一点微风摇摇晃晃,露出藏在里面的一串柔软又美丽的白色小铃铛,被风吹着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你看起来好像不想一直被塞女人。” “那种事情谁会想啊。” “如果每天有帅气小哥在我面前,我可能会想吧。” “哈?”神子没什么感情地瞥了她一眼,嘲讽她:“你是来宣示你的愚蠢愿望的吗?” “不,我是来相亲的。” 早纪把开着铃兰花的花盆往前递,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选我吧,因为你现在需要的是能让它开花的人,而我正好能让它开花。” 铃兰花一晃一晃,像是配合地在点头。五条悟被她莫名其妙的逻辑噎住,仔细一想后,竟然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以五条家的身份地位,只要他一天不定亲,就会有看不到尽头的候选人送过来,永不停歇,令人厌烦。 他不需要这些,他现在只需要能让种子开花的人。 而她已经在自己面前了。 短暂的思考过后,八岁的五条悟抬起手,在侍女震惊的注视下,草率选定了他的新娘。 * “所以你是夜蛾校长捏出来的咒骸?”早纪把手放在熊猫身上。和毛绒玩具别无二致的毛发吸收了一整天的阳光,摸上去又暖又软。 手感非常好,也不知道夜蛾校长是怎么做到的,她忍不住又摸了几下。 熊猫点点头:“我是正道的孩子。” “所以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你应该还很小吧。” 她坐在熟悉的小教室里,黄昏的暖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晕开一层浅色的光晕。黑板上文化课留下的笔记密密麻麻,她看了一眼,觉得知识的力量令人犯困,又移开了视线,顺着窗户看向楼下的走廊。 狗卷正在那里浇花。已经是初秋了,有些过了花季的花自然而然地凋落。他和垂下脑袋奄奄一息的向日葵对视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脑袋,去浇灌别的植物。 “他很喜欢花吗?”她问。 “棘吗?”熊猫跟着往下看了一眼:“是呢,虽然平时有值日排班,但棘绝对是浇花最勤快的那个。” 早纪推开窗户。 她从三楼探出脑袋,手一挥,濒死的向日葵迎着光重新绽放。 少年一愣。 他抬起头,看到藤川老师手上萦绕着绿色的光点,于是他身后的植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突击训练吗? 狗卷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看到一根细长的树枝从灌木里缓慢生长到他的眼前,绿叶随着风微微荡漾,像是一只朝他递出来的手。 那只手摊开掌心,露出藏在里面的小小礼物——在枝条的尖端,挂着一个漂亮的花环。 “……鲑鱼子?” “收下吧。”早纪从楼上喊:“是花花草草给你的谢礼哦。” “诶——!?熊猫也有认真给花草浇水,为什么只有棘能收到谢礼!?” “好啦好啦,你也有。” 她把那颗发出悲愤声音的熊猫脑袋推远了一点,枝条在她手里抽枝发芽,绕着熊猫的脑袋转了一圈,快速而熟练地彼此编织在一起,直到变成了一个和它脑袋尺寸完全吻合的花环,轻飘飘地落入柔软的毛发里。 真希忍不住嫌弃地“啧”了一声:“说你还小你就真的把自己当成小孩了吗?” 然后她的脑袋上也多出了一个花环。 藤川老师撑着下巴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促狭地看她,金色的头发沐浴在夕阳下,像是花圃里最受太阳眷顾的、最漂亮的那朵花。 这下她更怀疑了:“你真的不是被那个无良眼罩笨蛋给威胁或者拐骗了吗?” “什么?” “你们之间的婚约啊。” “真的不是。” 她眨眨眼,认真回忆了一下二十年前,两个小豆丁第一次见面的情况,然后坦诚地总结道:“严格来说,当时可能是我想拐骗他。” “……” “……” “诶——!!!?” * 五条悟回到高专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最近稍微有点烦——当然不是为了咒灵的事。哪怕此时此刻全日本的咒灵一起冲出来围攻他,他都不一定会皱一下眉。 也不完全是烂橘子们。咒术界不能没有五条悟,虽然开会的频率因为宿傩的事高了点,高层也不敢明面上和他为难。 他现在头疼的是家里那群迂腐的老头,为了图个清静,他在教师宿舍逗留的时间远大于五条家的庭院。 藤川早纪回来了,他们终于不再叨念要他换一个未婚妻,剑走偏锋开始念叨繁衍后代的问题。从“您和藤川小姐不是关系很好的吗?”到“五条家的血脉需要延续”,恨不得把通天的家主大人逼去学女娲造人,直到能徒手捏出一个连的娃娃。 子嗣子嗣,天天就惦记着五条家会在他这里断子绝孙,真的这么想要孩子干脆自己生去吧。 他揉了揉耳朵。 愚蠢的老头子们根本不懂他现在面临着多么复杂的情感状况。 “……悟?” 他一抬头,他那复杂的情感状况正靠在走廊的窗台上,露出错愕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居然是住教师宿舍的吗?” * 五条悟很忙,在确认教学上的业务能被早纪分担一部分过后,他的外出变得更加频繁。要不是今天和他撞了个正着,她根本想不到他能为咒术界鞠躬尽瘁到这种程度。 偏偏鞠躬尽瘁的家伙还要先发制人:“你看起来脸色不好诶,做噩梦了吗?” 他转移话题的水平十年如一日的糟糕,她猜是他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想要转移话题的决心,才在这一点上迟迟没有进步。 “……没有,只是睡不着,想出来吹吹风。” “要降温了,硝子的反转术式对普通感冒效果不好哦。” “对疲劳过度也效果不好。” “一点琐碎的小事而已,不至于疲劳过度啦。”他耸耸肩:“没办法,谁让我是最强呢,那群烂橘子没了我根本成不了事诶。” 早纪觉得有点感慨。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十七岁的五条悟根本不屑于“保护”什么,曾经在学校的篮球场里,无数次和意见完全相反的夏油杰争执不休。 “那早纪也是你说的那种弱者。”气急败坏的夏油杰指向她。 “那早纪也是我女朋友。”五条悟朝他吐舌:“以后还会成为我老婆呢,这不能相提并论,不懂爱情的你是理解不了我的。” “……悟,打一架吧,我受够你这种人生赢家的态度了。” 然后两个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明明回忆还很清晰,但翻看日历的话,的确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成长的味道如此鲜明,以至于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收敛了那些对凡人尖锐的恶意,学会了某种属于“人”的天性,所以从山顶上走下来,要与这些比他弱小千百倍的生命建立联系。 早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你有吃晚饭吗?” 这个问题非常没头没尾,五条悟短暂地顿了一顿。隔着眼罩和夜色,她根本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表情,但她仍然保持了着打量的姿态,直到看到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我当然吃过了。”他说。 “好的,我知道了,最强,你就是没吃晚饭。” 她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需要给你烧点什么吗?” 五条悟有点庆幸自己带的是眼罩了。 她好像永远能在奇怪的地方察觉到他在说谎。高专二年级那年,他曾和夏油杰偷偷溜出学校打了通宵的电游,还编了一套辛苦下山祓除咒灵的完美说辞。 结果一眼就被识破了。 还在热恋期的貌美女友愤怒控诉他打游戏居然不带自己,作为惩罚,他在夏油杰和硝子敬畏的注视下被逼着吃下了一顿甜咸颠倒、又苦又酸、堪比生化武器的黄油土豆。 如果能靠食物中毒消灭咒灵,藤川早纪当仁不让,在咒术届配享太庙。 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涌上来,他看了她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有点僵直的嘴角又重新向上勾起:“不要吧,早纪,你做饭很难吃诶。” “我有认真修行过哦,厨艺绝对大有长进,至少不会再放错盐和糖了。” “把厨房炸掉的话,夜蛾一定会把你的行径记录到校园恶劣行为大赏手册里,一直流传至少五十年。” “什么?这么恶劣,那还是算了。” 早纪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拢住肩头的外套,又装模作样和他互相说了一句晚安,才慢悠悠退回自己的房间。 他曾经很好哄的。 十二年太漫长了,漫长到把他们割裂开来,变成无数彼此都不打算向对方坦白的过去。她坏心眼地试探他,以一个“没有明说分手但是一看就是分手了的前女友兼未婚妻”的身份,想要在他身上看到过去她所熟悉的、十七岁的五条悟的影子——她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出于不甘心或者是别的什么不成熟的恶劣情绪,她仍然想找到能让两个人重归于好的可能性。 然后不出意料地收获了一份拒绝。 走到这一步有点遗憾,但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该学会接受才对。 她慢悠悠地爬上床,眼睛一闭,沉沉睡过去。 这回她什么都没有梦到。 4、第四章 有点眼熟。 早纪路过秘密地下室,又退回去。 真的有点眼熟。 那个正在和虎杖说话的金色头发、浅色西装、斑点领带的上班族,眼熟得简直不可思议。 第五次退回去确认情况的时候,那位很眼熟的上班族终于忍不住喊住她:“藤川小姐,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早纪:“?” 这个语气,这个声音,这个态度,果然—— “七海,你毕业以后还是走上了冷酷金融男的路吗?” 七海平静地看向虎杖:“你看到了吗,那位小姐。” 虎杖点点头:“是藤川老师。” 七海:“我个人提倡尊重女性,她除外。” * 虎杖悠仁,今年十五岁,体内有两根宿傩的手指,是咒术高专最特殊的死缓生,目前暂时是假死状态。 他的课程由五条悟在课后的秘密时间里亲自教学,早纪只被带去见过他一次——一个连术式都没有的新人和宿傩共处一个身体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四级咒术师硬刚特级咒灵,没有人知道他的承受极限在哪里,但毋庸置疑,他得先自己强大起来,才能避免在未来被反扑。 那么作为一个咒术师,怎样才能快速强大起来呢? 找一个靠谱强大的前辈,观摩并学习他的作战思路,如果能够帮得上忙,那就更好不过了——在“靠谱”这一点上,七海建人实在是咒术界的顶尖模范,他要是当第二,没人配得上第一。 “你好像心情很好。”硝子看了她一眼。 她学生时期的、快十二年没见的最好的朋友正坐在她的医疗室里,霸占了最软的那张旋转椅,自在地勾着腿转圈。 “是啊,我今天见到七海了。”早纪连人带椅挪到她身边,剥开雪糕的包装,然后轻车熟路地把雪糕递给她:“是抹茶巧克力味的,如果你的口味没变的话。” 硝子把头发撩到耳后,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自己拿嘛。” “不了,巧克力要化了。” 言出法随,融化的巧克力滴答一下掉在早纪的虎口,变成黏糊糊的液体。 她“啧”了一声,手腕迅速向上发力,试图让雪糕沾上好友的脸,结果对方灵活地歪了个头,不仅躲过了这一击,还换了个方向又咬了一口。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只会这一招啊。” 硝子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腮帮子鼓鼓的,棕色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隔壁街去年开了一家蛋包饭,我尝过一次,味道还不错,你想吃那个吗?” “能喝酒吗?” “不要吧,早纪,你酒量超差诶。” ……这个句式她这段时间已经听了第二次了。 她在高专时期会和硝子偷偷买酒喝。她又菜又爱贪杯,好在酒品还行,喝多了就会闷头睡个天昏地暗,抱着对方不撒手,然后被黑着脸的五条悟扛回去——屡教不改,下次还敢。 她撇撇嘴,试图为自己正名:“是你太能喝了,硝子,整个学校加起来都没有你一半能喝。” 然后她又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黑眼圈,但是你戒烟了,这点是很好的。” 硝子这下敏锐地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雪糕,看向好友的眼睛。涂了唇膏的嘴唇反复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虽然怎么看变化更大的都是她吧。 十七岁的早纪开朗又热烈,虽然弱小得连普通的二级咒灵都能打伤她、每次出任务都会让人捏一把冷汗,但她心比天宽,从不为此烦恼。 她高中最惦记帮夏油杰修剪那撮永远不梳上去的刘海,被拒绝后又盯上了无辜正经的学弟七海——当时他的戒备心还没那么强,稀里糊涂被骗着剪了一个狗啃式的刘海,然后追杀了罪魁祸首整整两圈操场。 因为她的体力只够跑完那么多。 她是最生机勃勃的那条藤蔓,家庭幸福、和订婚对象的情感稳定,好像从来不会被什么绊倒,也从来不会烦恼,就像被她施咒过的花不会凋谢一样。 但是她现在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是“正常成长”导致的变强变成熟了,而是快被名为“藤川”的、拔苗助长的营养液淹死了。 她叹气:“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墙上的时针滴滴答答向前走了一大格,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哗啦啦地打在硝子放在窗前的仙人掌上。夏末秋初,换季的雨来势汹汹,把东京笼罩在水汽缭绕的云雾里。密集的雨水顺着留了缝隙的窗户渗透进来,在窗台上蔓延出一个快速扩展的水坑。 下一声雷声响起的时候,早纪回过神来,哑着嗓音问:“假如……我是说假如。一个人的身体可能已经死了,但大脑还神奇地保持了活性……” 她盯着白瓷的地砖,逃避硝子看神经病一样的质疑视线,尽量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不那么荒谬: “这种情况,如果能给他配置一个身体,然后把大脑塞进去……有过治愈成功的先例吗?” “……哈?” 硝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点崩坏了。她想先给对方来一份全套的身体检查,甚至久违地想给自己点根烟,可是摸了半天只摸出来一根不知道谁放进她口袋的棒棒糖。 她严肃地看了她一眼,问:“你变强的代价是失去大脑吗?” * 最后还是去喝酒了。 下雨的夜晚格外容易情绪泛滥,同步更新十二年的记忆给大脑带来了非常巨大的负荷,如果没有酒精,早纪会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能够维持稳定。 咽下最后一口伏特加,硝子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脸。 毫无反应,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睡着了。 她根本就不该相信什么“酒量见长”的鬼话!和十二年前比,藤川早纪最多只是能多喝了五杯而已,这种又菜又爱喝又对自己没有清晰认知的家伙,简直是最不合格的酒友没有之一。 她下意识地要打电话给五条,在即将粗暴地按下通话键之前觉得不妥,又紧急刹车。 ……可是外面还下着雨,她总不能把人背回去吧,这也太看得起医生了。 距离店家打烊还有半个小时,天气预报显示一整晚都会下雨,硝子觉得同意跟她喝酒的自己简直愚蠢透顶。 果然是什么实力暴涨的后遗症吧,在她问出“活着的人脑加死掉的身体能不能把人成功复活”这种问题的时候,她就该好好检查一下她的身体状况。 “早纪?你还能醒过来吗?” 昏睡中的女人抱住她:“硝子。” “嗯。” “硝子硝子硝子。”她蹭了蹭她的脸:“好想你呀。” 于是硝子一下子哽住了。 她又要了一瓶酒:“一次都不回来看我的人居然在说想我。” “不想被你骂。”她口齿不清地嘀咕了一下:“也不想连累你……因为每次都伤很重……” 藤川家被灭门了,没有人能够指责早纪当时丢下一切消失的选择。可是这件事情好像是什么奇妙的导火索,在这之后不幸的事接二连三,痛苦越积越多,仿佛不把整个高专的氛围压入冰点不罢休。 她好奇五条悟的过去、夏油杰的过去、七海的过去……她好奇所有人的过去,唯独对自己这十二年来发生了什么闭口不提。 大概是显而易见、溢于言表的糟糕透顶,被复仇和变强塞满的人生一定索然无味。硝子对于藤川家的力量继承略有耳闻,把身体里的血肉凿碎了重塑千万遍,痛苦程度据说和死过一次没什么两样。 外面“轰隆”一声劈下一道闪电,她揉揉太阳穴,停止不合时宜的思考,决定从通讯录里随机抽取一位靠谱男同学过来帮忙。 自动门在下一刻“叮铃”一声响起,有人踏进来,一滴雨水都不沾地站到硝子的身边:“哟,果然喝醉了。” 然后他撇了一眼她的手机,看到页面上躺着的是伏黑的联系方式,带有失望意味地“欸”了一声:“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 “没想到你会来。” “可我这不是来了吗。”五条悟半蹲下来,端详了一下睡得昏天暗地的醉鬼:“真让人不省心啊,才刚入职没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她平日里脸色不太好,现在喝了酒,反而把整张脸染上健康的薄红。无论是睡觉的姿势还是神情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看起来好像和高中时候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她从硝子怀里抱起来,接近一米七的个子立刻在他臂弯里缩成一团,还熟练地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根本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藏在眼罩底下的眉毛因为纠结而皱起。 他问:“你说她为什么没有防备?是觉得自己很强吗?这可是深夜的酒吧诶,如果我是不怀好意的野男人呢?她也能被这么轻易抱走吗?” 硝子:“……?” 她一瞬间觉得今年仍然是2006年,她那号称地表最强的同窗把她当无所不能的情感咨询师,隔三差五地问她言情小说没教过她的愚蠢问题。 她反问:“你不会想听我说,她没有防备是因为知道来的人是你,她潜意识里仍然非常信任你吧?” 她看到五条悟竟然坦诚地点头了。 “有一点。你知道她前几天甚至要跟我聊退亲吗?哈,气死人的本领绝对是特级,我是为了谁才——” “打住。”那种想抽烟的感觉又上来了,硝子皱起眉:“你知道她住哪吧?虽然你们是定亲关系,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对醉酒的女性下手我会报警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 “我觉得我的道德底线暂时还没有消失。” “你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 2006年一月,东京。 “我觉得你喜欢我。”十七岁的五条悟在长长的台阶上,拽住藤川早纪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我觉得应该不是。”她试图甩开对方的手,失败了。 比起“正常培养情感的未婚夫妻”,夏油杰点评他们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凑在一起的革命战友。他们被“家族联姻”绑在一起,对彼此都没什么情感方面的期待,更别提暧昧的发展——相处方式正常到和普通同学没什么两样。 “诶?有必要吗?”五条悟听完从游戏机里抬起头,屏幕里闪烁着大大的“victory”字样。 虽然自八岁起就订婚了,但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咒术白痴,两人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见面次数仅限于一些必要的家族晚宴。非要说的话,相处频率的增加还是从一起上了咒术高专开始的。 他抬了抬鼻梁上的墨镜:“反正以后都是会结婚的,那种事没所谓吧。” “好恐怖啊,悟,你听起来像是提前进入婚姻平淡期的四十岁中年老男人。” 在斜后方,早纪正在跟灰原抓娃娃。两个人反复大战了机器三百回合,游戏币滚进机器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最后灰原抓到了,递给早纪,早纪又递给一旁臭脸的七海: “送给你!这跟你超像的!” 七海的脸看起来更臭了。 五条悟收回自己的视线。 “早纪也觉得没所谓啊?我们只要应付一下烂橘子们,然后各过各的自由人生……拜托,你知道找一个这样的战友有多困难吗?” “抱歉,不是很想知道。”夏油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某种程度上你们是绝配。” “赞成。”硝子抽完了最后一口烟:“五条,你该感谢定亲,要不然你绝对是轻松单身一辈子的水平。” “本大爷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烦恼!?” 事实上很快就开始烦恼了。 他半夜敲她的门,她会给他端上他喜欢吃的零食;他打完篮球,她会递上他喜欢的饮料;他像所有青春期幼稚男孩一样揪她的头发,她也从不生气;让她帮忙写报告……这个她不会写,她不懂强者的任务都干了什么。 总而言之,桩桩件件以前被忽略的小事堆叠在一起,逐渐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难道不是因为她家教优良,对你这个人渣未婚夫格外包容吗?”夏油杰正忙着打电游,趁着复活的冷却期没什么感情地反问了一句。 “肯定不是啦,人渣同学。”十七岁的五条悟一拍脑门,顿悟:“她肯定是喜欢我!” 夏油杰:“?” 他欲言又止:“有没有可能……” “没有。”他打断他的话,自信地比了个大拇指:“一定是这样的,毕竟我又帅又强。” 神子这辈子没尝过“吃瘪”是什么味道,是以,当对方不明所以地回答“我觉得应该不是”的时候,他露出了一个堪比天塌了的龟裂表情。 “哈?”他难以置信地摘下墨镜:“不可能吧,我诶,这可是我诶,你再仔细看看呢?” 早纪站在高一点的台阶上,难得地依靠地理优势比五条悟高了小半截,俯下身来打量他。 此时还是冬天,天气很冷,呼出来的气变成一团薄薄的白雾。长长的金色头发随着她的弯腰自然垂落,宽大的围巾微微摇晃,露出半截雪白修长的脖颈。他无端想到八岁那年在她掌心开花的铃兰花,柔弱、乖巧、漂亮得不可思议。 她伸出手,把冰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是哪里受伤了吗?” “如果我说受了很重的伤,需要早纪亲我一下才会好呢?” “可以啊,可是一听就是假的。” “哪怕你不喜欢我?” “跟那个没关系,我们不是定亲的关系吗?亲一下根本没什么嘛。”她疑惑:“你到底怎么了?” 她看着他的神情认真又专注。可是她看硝子和歌姬也是这样的眼神,看杰也是这样的眼神,她看七海、灰原,看全世界都是这样的眼神。 她不会跟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撒娇或者害羞,她对五条悟好,不是因为他是独特的,只是因为她觉得“未婚夫妻”就该是这样的,换做任何人都可以。 ……太糟糕了,太过分了,他居然不是独特的! 他拉长了嗓音:“那来谈恋爱吧!” 早纪大惊:“你真的没事吧?”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最近他没有出任务,说受伤应该也是胡说八道的;难道是和杰吵架了吗?所以精神状态不够稳定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问:“我们还需要谈恋爱吗?我们不是已经跳过这个阶段提前进入订婚关系了吗?” “不——是——的——”恋爱小白五条悟大声反驳:“我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个阶段根本不能跳过吧!跳过的话,我们不就成了为了完成任务而组队的革命战友了吗?” “我们不是吗?” 五条悟猛地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在八岁定亲以后,某一年过年,他曾郑重其事地通知他一年见一次的小未婚妻,要和她建立人前相敬如宾、人后各自高飞的自由联姻关系。 他还以为自己需要花一点时间说服她,没想到对方对此深感认同,大有一副难得遇到知己的欣慰表情,二话没说就和他拉钩盖章。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深吸一口气:“之前是这样的没错,但现在版本更新了,情况不一样了。” 早纪不确定自己听懂了:“所以你是想和我建立以相互喜欢为情感基础的恋爱关系?” “没错。” “所以你喜欢我?” “不清楚。”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没人规定要相互喜欢才能谈恋爱吧?当培养感情不行吗!?” “喂?硝子吗?悟的脑子好像——” “我没有任何问题!!!” 少年的耳朵有点红,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凑上前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到呼吸都交融在一起。她看到他白皙的皮肤,长长的睫毛,还有美丽的、装着天空的冰蓝色眼睛。 他生硬地又重复了一遍:“听好了,我要跟你谈恋爱。” “那不行。” “你今天一直在拒绝我!不要太过分了!!!” 早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把他写满震撼和愤怒的脑袋推远了一点:“因为我还没有版本更新,所以没想跟你谈恋爱。你得追我。” 5、第五章 早纪醒来的时候,雨还没停。 大脑昏昏沉沉,她稍稍直起身来,搭在她身上的毯子自然而然地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 房间里没有开灯,眼睛也仍然在适应黑暗的阶段,只有窗帘外隐约透露进来的一点路灯忽明忽暗。她动了动手指,判断出身下的沙发不是她所熟悉的材质。 ……不在自己房间里吗? 意识一片混沌,她凭直觉小声喊了一句: “……硝子?” 没人回答,四周静得只有外面的雨声连绵不绝。 她揉揉眼,歪歪扭扭地向前走了两步,结果酒精带来的后遗症仍然汹涌猛烈,她趔趄了一下,不得不晕乎乎地坐回原位。 黑暗中,她感受到有谁在向她靠近,下意识往那个方向丢了个枕头—— “砰”的一声闷响,没有打中对方。 她愣了愣,慢半拍地喊了另一个名字:“悟?” “还知道我是谁啊,看来没醉太夸张。”五条悟居高临下地向她竖起三根手指:“这是几?” 他没有带眼罩,雪白的发丝垂下来,蓝色的眼睛微微发亮。 她呆呆地仰着头看他,只觉得把这个世界上所有形容美的词语全部放在他身上,都只能算是“差强人意”。 “欸……不回答啊,果然还是没清醒。需要一杯蜂蜜水吗?” “……不用。” 她摇头:“不想醒过来。” 她有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硝子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五条悟的房间里。大脑一旦开始运转就变得很痛,于是她干脆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思考。 ……反正是悟的话,应该没关系的。 眼前明明灭灭,五条悟的脸变得很近又很远,然后一个恍惚间,变成那个在楼梯前拽住自己的小少爷模样。 他自以为是地扬起下巴,像是一只炫耀财宝的小猫:“我觉得你喜欢我。” 她懵懵懂懂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确是很喜欢他没错,所以伸出手,猛地拽住他往下拉,好让自己坐着就能栽进他的怀里。 五条悟:“?” 这个拥抱来得非常突然,无下限没有生效,他一僵,提着她的领子试图把她揪开,可是她甚至用了点咒力,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不放。 好吧,和醉鬼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他妥协地松手,听到她闷闷地问:“你们把灰原葬在哪里了?他之前说他参加大胃王比赛得了第一名,要把那个赢来的大猫抱枕送给我的。” “大猫抱枕早就被夜蛾拿去研究咒骸了,硝子没跟你说吗?” “嗯?” “……” 他深吸一口气:“为了避免我明天去警察局录口供,我先确认一下,你现在有多清醒?” “应该没在做梦,因为你一直不来梦里看我。”她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控诉道:“非常绝情,和我爸妈一样绝情,不管喝多少酒都没用。” 女人的身体柔软又纤细,金色的头发缠绕在他的脖子上,随着呼吸勾起一点细微的痒。她体温不高,浓烈的、五条悟不喜欢的酒精的气息死死包裹住他,让他觉得有点头晕——或许应该先让她去洗个澡。 他现在又开始不爽了。 酒品比以前要糟糕了,神志不清的时候甚至会动手动脚——是不是应该想个办法盖个戳,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五条家的,而且是她自己凑上来跟他讨要这个位置的。 哇哦,当自己是十七八岁和女朋友无理取闹的小男生吗。 他听到理智清醒地嘲笑他。 “好赖皮啊,早纪。”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这几年经常喝酒吗?” “最开始是吧。因为压力很大,睡不着,变强可比挨夜饿老师的打痛苦多了。” “没想过回来吗?” “想过的,但总觉得会被五条家退亲诶,想着如果被退亲了就更不用回来了。” “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用委屈自己娶我的,毕竟藤川家已经——” “好的我知道了——提这个问题是我不对。”他打断她的话,又问:“这十几年你跑去哪里了?” “北海道。祖宅那里有先祖布下的结界……继承族人的力量花了很多年,我的状态一直不好,大多数时候都躲在里面调养。” “所以你继承了多少人的力量?” “全部。” “……哈?” 五条悟没什么感情地鼓掌:“喝醉的时候喜欢开玩笑是你这十几年培养出来的新习惯吗?” “没有开玩笑。整个藤川家的力量都献祭给我啦,不然我根本不可能变得这么强嘛。”她陷入了坦诚的有问必答状态,语调非常平静:“比先祖继承到的力量还要多诶,我大概会死得很早吧?” 外面的雨声好像小了。 街边的路灯闪烁了一下,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屋檐滚落到窗户,在玻璃上留下短促的水痕,再“滴答”一下落入他的眼睛。 他一瞬间感觉到大脑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嗡鸣。 五条家主很少为什么东西感到震撼,可是此时此刻,荒谬的、难以置信的情绪攀升上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些情绪,然后反应过来,猛地用了点力气,强硬地把这个拥抱分开。 “全部?”他气笑了:“做出这种不经过思考的决定,你难道不害怕的吗?整整十二年,你当是十二天吗?宁愿把自己折腾到这种地步都不跟我说,去了好几次北海道发现根本找不到你诶!还是说你巴不得五条家有个短命的家主夫人,好让别人觉得我克妻啊?” 早纪被问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短暂思索了一下,才轻轻捧起他的脸,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过他的眼角,珍重得好像在对待什么宝石——可是那里没有眼泪。她眨了眨眼,发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睛里掉下来,才意识到哭的根本就不是五条悟。 “不要难过。” 她好像有点想亲他,但又似乎清楚地知道他们不是这种关系,所以只克制地把脸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重复了一遍:“你已经很辛苦了,不要再为我难过了。” 真的太赖皮了,赖皮过头了。 五条悟忍不住想。 * 酒后第二天可能不是很适合做任务。 早纪沉默地和坍塌的游乐设施对视,感受到新田在她身后投来充满怨念的视线。 她的手边是被她用藤蔓捆在一起的伏黑和野蔷薇,几分钟前,因为过山车快塌了,她不得不靠这个把俩小孩从环形回旋里捞出来,避免他们被活活摔死。 伏黑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塌了也是因为藤川老师出手太重了吧。” 断裂的器械和电线堆叠成高高的小山,过山车的运行轨道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破烂的车身下压着咒灵的尸体,缝隙里缠绕着长出大片藤蔓和花朵,看起来有一种荒谬的诡异美感。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她几天前接了个和游乐场有关的咒灵任务。委托方,也就是游乐场的主人长谷川先生声称“有什么东西在过山车上杀人”。 大概是高空恐惧产生的咒灵,她带着伏黑和野蔷薇过来练练手,没想到两个人才坐上车,轨道系统就开始失灵。几个家伙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对打了一阵子,早纪担心游乐设施的支架承受不住咒力的压迫,选择出手把那只长着翅膀的古怪咒灵轰烂。 好像用力过猛,害得本就摇摇欲坠的过山车加速死亡了。 酒精误事啊。 她和自己的杰作对视了几秒后闭上了眼:“还是找找时光机在哪吧。” “藤川小姐,请你清醒一点,我已经通知委托人回来了。” “好的,惠,能麻烦你的式神一起去找时光机吗?” “藤川老师快醒醒!!!” 时光机是没有的,但是作为一个成熟负责的人民教师,必须得在小朋友面前做好“敢于承担错误”的优秀表率。 她朝面色铁青、浑身颤抖的长谷川先生深深一鞠躬:“如果您有心脏病之类的疾病的话请提前告知,我不会治疗术,呼叫救护车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你在做什么表率啊!?” 新田差点把车钥匙捏烂。 * “我还以为藤川老师是那种大和抚子类型的大人,一定会认真向对方道歉赔款的那种呢。” 野蔷薇把菜单递给她:“结果一本正经说出了能气死人的话诶。” “真的吗?我在你心里最初是大和抚子的形象吗?”早纪失笑,又把菜单转手给伏黑:“让你们见到我真实的样子了,请你们吃饭,要为我保密哦。” 游乐场的惨案最后是新田明力挽狂澜,老老实实替几人收拾了烂摊子。 回校的途中经过了银座。天已经暗了,全东京最繁华的街区灯火通明,把半边城市都笼罩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下。见过的、没见过的牌子多到眼花缭乱,她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藤川老师问她:“你想去逛逛吗?” 她一愣:“想就可以吗?” “想就可以。” “不是任务吗?” “当然不是……悟经常用这个借口欺骗你吗?” “经——常!每一次说带我出来逛街都是有祓除咒灵的任务!可恶狡诈的大人,他在我这里的信誉分已经大打折扣了!” “太糟糕了。” 她笑了一下,当机立断:“那停车吧。” 藤川老师真好啊。 心满意足地咽下一口寿司,野蔷薇在心底发出满足的喟叹。 * 长大其实是一件没什么知觉的事情。 2006年的东京和银座远没有现在这样繁华,夜饿老师曾带大家一起来这里聚过餐。有路过的服务员小姐姐过来搭讪,害羞表示地想要夏油杰的联系方式,被温柔拒绝以后,早纪在中途悄悄溜出去,把他的电话号码卖出了五千日元的高价。 五条悟在得知这件事后先是发出了无情的嘲笑,然后又表示非常郁闷:“怎么没有人问我的电话号码啊?一定能卖出比五千更高的价格——” “我们去训练场聊聊到底谁的手机号码更值钱吧?”夏油杰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最后被迫为电话事件和看起来非常好脾气的男同学“聊聊”的是早纪——虹龙打不过五条悟,于是她成了唯一的出气包,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被叼在天上转了整整十五分钟。据硝子所说,她当时的哀嚎悲惨响亮到十里开外的小摩托警报器都能被激活。 偏偏男同学本人还事后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膀,宽慰她:“恐高也是咒术师该克服的一大难题呢,早纪同学,好好加油吧。” 众所周知,童年深刻的心理阴影是非常难克服的,以至于十二年过去,早纪看到360度旋转的过山车仍然会有心肌梗塞的感觉。 所以一不小心轰烂了也不完全是她的错啦,也得怪夏油同学。 她这么想着,野蔷薇突然凑到她跟前晃了晃手里的两件衣服:“老师,你觉得哪件适合我?” 她指向左边,于是小孩的身影又“跐溜”一声钻回门店里。伏黑被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当成了人形手推车,手里花花绿绿的袋子越堆越多。 冷冻柜里的蛋糕五花八门,硝子不爱吃甜品,她在心里数了数人数,给学校里的小孩每人买了一块,然后又退回来:“再加一份草莓蛋糕吧,谢谢。” 喝多了在前男友房间里胡说八道的尴尬回忆历历在目,虽然五条悟对此好像并不在意,但她实在没法安慰自己说这是正常的、不出格的安分行为。她倍感头疼地闭上了眼,发誓自己接下来一定要谨言慎行、远离酒精。 野蔷薇已经逛到娃娃店里了,她视力很好,觉得挂在最上面的那只大猫抱枕看起来有点亲切。 ……不知道灰原当时得到的奖品是不是长着类似的样子。 她拎着甜品发了一会儿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大猫抱枕已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眼前了。 咦。 她呆滞了一瞬,抬起头,对上伏黑的脸。 “……给我吗?” “没错,是给藤川老师的!”野蔷薇从他身后探出头,把娃娃强硬地塞进她的怀里:“收下吧,伏黑说看到你一直盯着它看,所以我们买回来了……那是什么表情啊,不要太感动了哦。” 然后她又看向伏黑。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的缘故,少年移开自己的视线:“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去退货。” “没那回事。” 从比自己小很多的小朋友那里收到礼物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她倍感意外地抱住玩偶,猫咪形状的娃娃正对着她笑,大剌剌袒露它的腹部。棉花糖一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心脏,柔软得像是给胸腔包了一层很厚的、厚到足够能盖住遗憾的雪白羽毛。 她忍不住低低笑起来:“谢谢,我很喜欢。” 7、第七章 “灵魂?” “是的,如果无法对它的灵魂造成伤害,输出再多的咒力也无法对它造成致命的伤害……至少我是这样判断的。” “如果让你现在跟它重新交手,你有几成把握?” “不到一成。” “……” 布谷鸟从老式的钟表里准时弹射,早纪喝咖啡的手一顿。 “你说真的?” “我没有夸大的必要。” 超出寻常强度的特级咒灵已经登陆了三位,出于术式的独特和惊人的成长速度,真人目前被认为是危险系数最高的那一位,被下了“优先祓除”的死令。 植物系的咒力温暖平和,七海无法通过感知力判断出她究竟有多强。他把手里的报纸往后翻了一页,出于一点对同僚的关心,开口道:“你一旦失手,就相当于给它提供了‘特级咒术师’级别的灾难性进化经验。我不建议继续放任它成长。” “我知道了。” 然后他听到她问:“你为什么回来了?” “你觉得我不该回来吗?” “不,我只是觉得放弃普通人的人生是件有勇气的事情。” “……勇气?” 他从“杂志社员工加班猝死”的新闻里抬起头来,隔着镜片看了她一眼。 “不要用那种伟大的词语来形容我。追寻意义和理由毫无意义,我只是在理性对比下选择了更适合我的,仅此而已。” 他没什么感情地总结:“不是所有人都是五条悟。” “可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她说:“有人追寻强大,有人追寻自由。你不需要成为五条悟——那些被你定义成‘无关紧要’的意义,此时此刻已经在你的手里、和你一起做出这个选择了,不是吗?” 七海终于舍得放下他的报纸了。 五条悟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相框、玩偶、游戏机,学生送的礼物塞满了大半个书架,厚厚的资料乱糟糟地被随意丢在桌上,随风扑腾起呼啦啦的响。 他沉默着打量了她一下,反问:“那你呢?” 交流会在即,五条悟正被学生们簇拥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从落地窗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小半张侧脸、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的白色头发、还有向上翘起的嘴角。那是一个相当放松的姿态,和大家一起哄堂大笑的时候,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少年,和十七岁的样子微妙重叠在一起。 她笑了一下,收回停在窗外的目光。 “还不知道,但是留在这里的话,感觉稍微有一点答案了。” “是什么?” 藤川早纪放下咖啡,白瓷的杯底和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站起来,郑重地、严肃地、认真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庄重情绪短暂震慑住,不自觉微微直起腰来,聆听她的答案—— “是反对《大江户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修正案》!” “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看过银魂吗?你知道这个梗吗?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了解新奇前卫的思想,你——” “我不想在学校里揍你。” 他如同逃避瘟疫一般快步拉开办公室的门,她靠在墙上,从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到了一点难得的、熟悉的嫌弃和无语。 于是她忍不住感慨:“你没怎么变呢,七海。” 对方丝毫不给面子地抨击她:“你也是,藤川小姐,一如既往的让人觉得恼火。” “那真是太好了。”她笑起来,绿色的眼睛弯弯的:“能听到你这么评价,真是太好了。” * 虎杖发现自己的死而复生是无人在意的。 他现在身处京都姐妹校交流会的现场。隔壁院校的朋友们沉浸在五条老师的伴手礼里、以为会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同级一人给了他一拳、学长学姐们面无表情,唯一把注意力长久停留在他身上的竟然是隔壁学校的校长——虽然那个眼神完全撑不上是友好。 他捂着被打红的脸往后看了一眼,发现五条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正好把乐岩寺校长的冰冷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拍拍他的头,把他的脑袋重新转回去:“展现你死遁特训结果的时候到了,悠仁同学,拿出让那个凶巴巴的老头大吃一惊的实力来。” “遵命!” 在不远处,藤川老师正被京都高校的那位领队老师死死抱在怀里,她嘴里吐出叽里呱啦咒骂似的抱怨,距离有点远,他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看起来好像快要哭了。 “那是怎么回事?” “听说那位领队老师是藤川老师和五条老师的前辈……十几年没见了,肯定很激动吧。” “五条老师看起来像是破坏姐妹情的第三者。” “鲑鱼。” “我听到了哦,这种话当着第三者本人说真的没问题吗?” 庵歌姬的眼眶红红的,手也有点抖,大概是觉得在学生面前失态有点丢人,她把脑袋埋在早纪的肩膀上,更不愿意抬头了。 “……我忘记带项链了。” “什么项链?” “你不记得了吗?你之前说很喜欢我的项链——我给你买了同款,可是你突然失联了,我一直没把礼物送出去。”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你甚至不跟我说你已经回来了,非常过分……你之前那么弱,突然变成了特级……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我会生气的。” 早纪一下子像是被击中一样,不说话了。 有柔软的情绪在这个让她觉得有点窒息的拥抱里被无限放大。十二年前的歌姬比现在活泼张扬得多,她不擅长战斗,也不太会控制情绪,时常在任务里被揍得嚎啕大哭,然后去找唯一能与她产生共情的、比她更菜的早纪大吐苦水。 “……我回来过的。” 她乖乖被抱住。 “去年圣诞,我有拜托别人在你的房间里放礼物——是红色的蝴蝶结发饰,歌姬没有看到吗?” 那会儿正值百鬼夜行,咒术界的情况糟糕严峻到一塌糊涂。她不放心当年的同伴,但北海道的事又还没完全处理妥当,只好悄悄地回来,托人快速地大家投递了礼物。 她给硝子买了打火机,但是她不知道硝子已经戒烟了。她给七海和灰原买了胸针,但是她不知道灰原已经去世了。她给冥冥、夜蛾、夏油都买了礼物,然后发现十几年过去,大家都和记忆里的模样不一样了。 有些礼物送出去了,有些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歌姬愣了一下,这回好像真的要掉眼泪了。 早纪又说:“漂亮稳重的歌姬老师,现在哭出来的话,会被拍下来的。” 她闻声回头,果然看见某人正张扬地举着手机,时刻准备记录这个时刻。 “哟,歌姬,哭一个。” 想杀人的心轻而易举地被点燃,她瞪了对方一眼,又把头转回来,用力锤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和五条分手吧,他那混账人渣根本配不上你。” “嗯……这个可能情况有点复杂。” “结婚了吗?别怕,能离婚的,需要我介绍律师吗?” “不是这么回事啦。” “那你把你手机号给我,这次绝对不可以再失联。” 早纪笑了一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脸上的疤,温和地说好。 早秋的叶子五彩斑斓,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在枝头颤颤巍巍地摇晃。阳光顺着树隙和叶梢层层叠叠地投射下来,在长长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被风一吹就摇曳着回到十二年前。 * “你好,特级。” “您好,校长。” 最近的谈话有点太多了,有点听累了。 早纪放下茶杯,看向面前的老头子。 说实话,她对于这场谈话感觉有点意外,乐岩寺校长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和五条悟以及所有支持五条家的人简直是水火不容、争锋相对,所以也该厌屋及乌,对她保持敌对态度才对。 “有一阵子没出现新的特级了,藤川……真是神奇的血脉。”他看向她,好像抱有一点欣赏和好奇的态度,但吐出来的话又实在毫无感情可言。 “我以为你们家的悲剧足够让你对诅咒产生冷静判断的能力了。” 他抬眼,目光冰冷而尖锐。瘦薄干瘪的皮囊微微凹陷,随着他的面部表情不断地收缩和拉扯。 “我年纪大了,说话难听了点。倘若你真的有身为‘五条悟未婚妻’的觉悟,有身为特级咒术师的觉悟,你就该纠正他的错误,把虎杖悠仁……把那个宿傩的容器杀了。” “在这之前,我以为我们首先得有身为成年人的觉悟。” 她反驳:“允许一个善良的孩子活下去不是错。” “愚不可及。”他冷哼一声:“你应该过了无条件支持恋人决定的年纪了才对……你要多少人命为善良买单?你希望藤川家的惨案出现在五条家、出现在全日本吗?” “……姑且提醒您一下,激怒我应该不能算是明智之举。” 和室角落里的花瓶顷刻开出花。早纪眯起眼,仍然保持着温和的语调:“我进来之前,有人跟我说如果我不小心把您气死了,没有人会怪我。” 气氛降到冰点。 她其实是个乖巧有礼貌的孩子,换做十几年前,她绝不可能和咒术界的大前辈说出这种冒犯的话。但没办法,世风日下,人总是需要改变的,这十几年来她感觉自己的素质和实力成反比高速下滑,变得什么话都敢说了。 ——毕竟她总不能跟那些乱七八糟的灭族仇人说“对不起,我要把你大卸八块了”之类的话。 她深吸了口气:“……抱歉,是我态度不好。可是虎杖悠仁没有杀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他是个有天赋的孩子,成为宿傩的容器不是他的错,他可以用这股力量帮助更多的人——活下去的价值远比杀了他更大。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和悟判断一致。” 谈话变得非常难以进行,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乐岩寺误判了她的脾性和态度,以为她是个识大体的明白人——果然东京高校是个物以类聚的地方,他现在甚至有点控制不住想要教育年轻人的手了。 早纪站起来,和他鞠了一躬:“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我答应了学生们要好好见证他们胜利的瞬间的。” 她“哗啦”一下拉开和室的门,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扑棱棱撒进来,在地面投射出大片的暖光。在她即将离开之前,她听到对方沉重的声音: “一旦宿傩反扑……” “一旦宿傩反扑,我们会第一时间把他扼杀。”她回头,语气平静而认真:“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与您定下‘束缚’。我们绝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所以在那之前,请您让他好好长大。” 她一脚踏出去,看到走廊的拐角处,五条悟站在那里和她招手。 “结束了吗?比我想象中要快一点……你把那老头气死了吗?” “没有哦,需要我再回去刺激他几句吗?” “还是算了,浪费时间和老顽固说话有点太委屈你了。” 他的影子在木地板上被日光无限拉长,她想了想,悄悄挪了挪位置,直到看到自己的影子有一小部分和他重合在一起。 * 结果不想让小朋友好好长大的根本另有其人。 早纪这下十分、非常、完全相信,京都院校里有什么奇怪的孩子,他把五条悟的情报通过某种形式传递给了诅咒师,让他们有能力构建一个“只有五条悟不许入内”的“帐”。 首先排除乐岩寺校长,他最多有胆子在二级咒灵里偷偷混几只一级,还没丧心病狂到要自己的学生和虎杖在五条悟看不到的地方同归于尽的程度。 她大半的身体还停留在“帐”的外面,穿过结界的那只手稍一用力,绿色的咒力顷刻快速覆盖全场,通过路边的野花、深处的森林、墙角的杂草,迅速感知附近的情况。 伏黑、真希、狗卷、几个京都院校的孩子,陌生的诅咒师气息,然后…… 她有点意外地收回手。 相隔很远,在“帐”的尽头,浓郁的木之气息疯涌,与她的术式产生一点微妙的共鸣。 “是特级咒灵,应该是花花草草那个。” “特级!?” 歌姬猛地瞪大了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五条进不去的话,我们——” “那就没问题啦,你们先进去吧。” “说什么没问题啊!?这怎么看都是超级有问题吧?” “什么问题?是那个花花草草要有大问题了吧?”五条露出一个夸张的调侃表情:“歌姬,成熟一点好吗,最强的木系咒术师不是就在你眼前吗?”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给我叫前辈!!!” 他敷衍了几句,往后退了一步。 是只禁锢他一个人的“帐”……这个强度,看起来是勾结了什么高级的诅咒师。 如果来的是那团杂草,证明对方没想防备藤川早纪,又或者内鬼同学没有出卖其他人的情报,只单单针对“五条悟”吗? 他看向早纪,她正好面色平静地走进“帐”里,还有闲情安慰一旁忿忿的歌姬,似乎“特级咒灵”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她皱眉的大事。 真稀奇,她居然有一天能成长到可以让人安心托付些什么的地步。 “早纪。” “嗯?” 她回过头。 他勾起唇角和她挥手:“就交给你啦。” 10、第十章 动手。 居然敢叫她姐姐,简直找死。 整个“帐”充斥着庞大诅咒气息,血腥味和腐肉的味道厚重得令人作呕。以她的经验判断,这种级别的一定是特级咒灵的强度。趁它还没反应过来,先下手为强,赶紧把它就地祓除了。 早纪动了动指尖,对方如有感应般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吼叫。声波化作看不到的攻击擦过她的脸颊,她猛地感觉失控的负面情绪在身体里剧烈起伏。 动手。 是通过声音影响情绪的咒灵,有点烦人。用咒力保护好体内的器官,一鼓作气把它切成两半。 早纪往前走了一步,巨大的咒灵如同搁浅的鱼那样剧烈扭动起身躯。地上那些不属于它的紫色的血被鱼尾用力地拍起,像是掀起了紫色的海潮。 快动手! 大脑发出尖锐的嗡鸣,充沛的咒力在体内翻涌,她抬起头,和三只浑浊的绿色眼睛对视—— “啪嗒”一下,眼泪从咒灵的眼睛里掉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掌心的咒力一下子就散掉了。 奇异的感觉从心脏顺着血液传递到四肢百骸,在看不见的地方重重给了她一刀。她无端想到继承血脉时骨骼断裂的时候、初次对战特级咒灵时经脉被挑断的时候、站在废墟前看着满地尸骨的时候……那些痛苦难堪的回忆分明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分明已经脱胎换骨、能够好好承受这一切了。 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做过保护措施了,为什么还能有这样的影响力? “姐、姐姐……找到……” 它又发出这样的声音了。像是老旧的唱片机磕磕巴巴撕扯出来的音节,难听又刺耳。 藤蔓化成的长鞭破空而来,它似乎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只安静地等待这一招打在它身上。 “轰——” 在即将打到它之前,藤蔓生硬地转了个方向,贴着它的身体砸在它身后咒灵的尸骸堆上。破碎扭曲的四肢和头颅被砸得四散开来,噼里啪啦落得到处都是。 她的手不自觉痉挛起来。 巨大的到撼动整个灵魂的荒谬如同毒药一样蔓延开来,她感觉自己浑身发冷,呼吸不畅,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她好像听到有谁用淬了毒的语调在耳边嘲笑她: “你居然能对自己的弟弟下毒手吗?” 不、不对。一定不是这样,有哪里搞错了。 理智在瞬间产出十万八千个反驳的理由,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在催促她赶紧动手,可是有看不到的锁链牢牢把她整个人钉死在原地,恨不得将她每一根骨头都打碎在这里才罢休。 咒灵小心地朝她靠近了一点,看她没有反应,才大着胆子又近了一点。长长的鱼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姐……姐,”它好像想碰她,但又被自己尖长的、非人的手给吓到。眼泪好像开闸一样止不住,顺着狰狞丑恶的皮肤,滴滴答答掉在地上:“祓除……我……好……痛苦……” 如果藤川顺没死,他要怎样才能活下来呢? 剧毒的问题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枪响,给她判了死刑。 十九个小时之前,正好是交流会开始的前一天。 特级咒灵花御与她对视片刻后,疑惑地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她应该在哪里呢?江东吗?她应该在这里被这只该死的咒灵绊住手脚吗? 没被在意的问题变成捅进心窝的子弹,她站在原地,清晰地听到大脑在迅速生锈、腐烂、发霉,直到彻底坏死。 * 1998年春。 后山上第一片叶子开始泛绿的时候,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整个府邸。 九岁的早纪一把抱住管家爷爷的腿,欢呼:“我当姐姐了!” 她蹦起来,声音持续拔高:“我当姐姐了!左卫门爷爷!!!” “是的,小姐,你当姐姐了。” 藤川左卫门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笑容慈祥地问:“小姐希望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姐姐呢?” “当然是很好的那种姐姐啦!”早纪用力比划起来:“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口给他吃,喜欢的玩具让给他,哄他开心陪他玩游戏教他读书写字……啊,我还可以用咒力给他编花环!” 负责接生的小姨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大口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刮刮她的鼻子:“十次考试八次踩着及格线的文盲小姐,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误人子弟。” 周围的仆从很不给面子地跟着笑了起来。 早纪涨红了脸,透过门缝朝屋子里看了一眼,发出“明天开始就好好学习”的声音。 她的弟弟正在爸爸的怀里哭,看起来还没爸爸的两只手掌大。小小一团,看起来皱巴巴的,和漫画书里的可爱婴儿形象完全不一样。 “这个就是弟弟吗?”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小孩正好翻了个身,潮热的小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拇指。 然后他不哭了。 早纪抽手,他开始哭;早纪把手搭回去,他又不哭了。 反复几次过后,藤川家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快来个人拍照!这个孩子从小就知道牵姐姐的手撒娇呢!” 九岁的早纪尚且还不知道怎样形容那种感觉。 那只手比她柜子里最好的布偶还要软,比冬天的暖炉还要热,她只觉得太好太高兴了,愿意把自己珍藏的所有宝贝全部给他。 她发誓从明天开始一定进行好姐姐的修行。 2001年春。 和三岁的弟弟玩捉迷藏,结果弟弟昏倒在了灌木丛里。要是再晚一步救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虽然不知道“好姐姐”的标准是什么,但应该不是这样的。 早纪难过地把树枝削尖。 左卫门蹲在她边上,大概看出她心绪不佳,问她:“你想做什么?” “秋千。” 早纪眨眨眼:“我想给小顺在院子里做个秋千,这样他就能看得更高更远。” 她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他们——藤川家这一代的孩子时运不济。好不容易有个有天赋的,结果是个不能当咒术师的病秧子;姐姐倒是身体健康,可惜天赋实在堪忧,前途一片黑暗。 她倒是不在意这些,可是小顺听到了会怎么想呢?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好姐姐吗? 她要是能再强大一点,能和植物的共鸣再激烈一点,就能更早地靠作弊找到弟弟藏身的位置。 这样的话,他就能更快地得到救治,情况会变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连话都说不出几句。 十二岁的藤川早纪意识到,“强大”或许也应该是好姐姐的评判标准。 藤川顺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等能出来活动的时候,已经快要夏天了。 整个院子生机勃勃,层层叠叠的绿此起彼伏,被风一吹,就荡漾出漂亮的绿色海浪。 他一眼就看到了姐姐给他做的秋千。 歪歪扭扭、磕磕巴巴,不管是从美观还是实用的角度,都实在是超级次品。 他试着推了一下,秋千“吱呀”一声开始晃动。缠绕在支架上的花纷纷扬扬,化作五彩斑斓的鲜花雨落在他的身上。 然后他扭头,摇摇晃晃地朝着左前方的角落跑去。侍女们发出担忧的惊呼,在她们都以为他要跌倒之前,从阴影里伸出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呀?”早纪捏捏他的脸。 “我就是知道。”他抱住姐姐,非常认真且口齿不清地说:“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2005年春。 “姐姐一定要走吗?” 七岁的藤川顺红着眼眶,死死握住早纪的手不松开。 他眨着绿色的大眼睛,下一秒就有滚烫的眼泪往下掉,整张小脸哭得皱巴巴的,看起来像只受到了天大委屈的小包子。 “姐姐留下来吧,不要去读书了,那个什么姐夫也不要了。” 早纪犹豫了。 姐夫是一定得要的,藤川家这几年靠着这个日子好过了不少,但是书是不是真的要读…… 她求助地看向妈妈——结果对方给予了她一个嫌弃又严厉的眼神,大概是在说“你这么弱还不好好去学校磨炼一下是根本不行的”之类的。 她把弟弟抱起来,放在秋千上。 “姐姐是去变强的,等姐姐成为特级咒术师,振兴藤川家!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顺“哇”的一下哭得更惨了:“我不要好日子,我要姐姐呜呜呜呜——” “你怎么能不要好日子?好日子是会有无数人上赶着给你送奥特曼玩具的!金平糖和汉堡吃都吃不完,你想要什么都不用花钱!” 小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打了个嗝,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两颗巨大的泪珠,一张脸因为哭泣而变得脸色更差了,看起来随时会重新回到病房。 他好像被吸引住了:“最新的奥特曼玩具也会有吗?” 早纪和他拉钩:“那当然啦,还可以私人订制哦,给你打造全球独一无二的藤川顺奥特曼。” 这一下的杀伤力非常巨大,小孩在原地抽噎着思索了一下,好半晌,才缓慢地、纠结地放下了握住姐姐的手。 “你会回来看我吗?” “我会回来好多好多次,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可以回来的。” 她抱住他,轻轻在他耳边说:“下次回来给你买妈妈不让你吃的美味棒。” “真的?”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们两个在鬼鬼祟祟说什么悄悄话呢!” …… 藤川家靠海而建,早纪离开的时候,看到小顺披着反季节的厚厚的外套,一直在用力和她招手。 2006年夏,藤川家全军覆没。 “活下去,小顺。” “去找姐姐,去找五条先生。” “活下去。” “活下去。” …… 藤川顺重新从废墟里睁开眼,和血泊里陌生的咒灵倒影对视。 他抬手,咒灵也抬手。他微笑,咒灵也微笑,只不过巨大的尖牙闪着冷光,怎么看都不是友善的长相。 被诅咒了。他想。 他天生拥有惊人的咒术天赋,成为咒灵以后的身体足够强横,反而能够承载强大的力量,让他觉醒了自己的术式。 藤川家的血液仍然流淌在他的身体里,是与生命有关的“情绪”。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意识到自己对陌生的未来感到恐慌,所以他逃跑了。 他去登了山、看了海,在游乐场里偷偷抢小朋友手里的棉花糖……虽然他已经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普通人看不到咒灵,如果察觉到附近有咒术师的痕迹,赶紧溜走就好了——他很擅长隐匿气息,觉醒术式后又对他人的情绪格外敏感,所以他就把日子当成躲猫猫,很好地把自己藏起来。 他做了很多以前没做的事情,看了很多以前没看的风景,但他不觉得快乐。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他逐渐对捉迷藏的游戏感到厌倦,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活下来是为了什么。 直到有一年,大概就是去年或者前年,他不再记得人类的年份,总而言之,就是平淡无奇的一天,突然有个缝合脸的咒灵改造了他。 他的力量突然变得不受控制,记忆越来越模糊,思考的能力飞速退化,想杀人的念头一天比一天浓重。 可是那样是不行的,爸爸妈妈和姐姐都会生气的。 暴虐的欲望达到顶峰的时候,他就选择杀咒灵泄愤。 姐姐会成为非常厉害的咒术师,他这样是不是这样也算帮到姐姐了呢?——偶尔理智回来的时候,他会这么安慰自己。 2018年秋,缝合脸对他进行了第二次改造。 它太强了,他打不过它,只能成为它手里的玩具,被揉搓、拉扯、变形。他意识到这一次理智会彻底远离他,他会变成沉浸杀戮的野兽,不死不休。 他回到了江东,凭记忆找到他出生的地方。抱着最后一点清醒,他布下吸引咒灵的结界,杀光了这里的咒灵,想要安静地了结自己。 然后他终于遇到了姐姐。 她长久、长久地站在原地,和自己对视。 她认出他了。 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时间也跟着停止了。她比记忆里的更加美丽,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扭曲的、丑恶的、陌生的自己。 “我很吓人吧?” “一点也不。” “我等了好久好久,姐姐都不来找我。”有点委屈。 “……对不起。” 她伸手抱住他,摸摸他的脸,和他道歉:“是姐姐来晚了,没找到你。” 怎么能跟姐姐生气呢。 不受控制的阴暗情绪变成退潮的浪花,他把自己巨大的身体缩成一团,安静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人类的怀抱温暖又柔软,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蹭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发梢和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我遇到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事,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他说:“果然还是家里最好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讲自己变得很厉害,能够杀掉咒灵为民除害,又讲自己偷偷去游山玩水,和好多咒术师擦肩而过。有些话颠三倒四,没什么逻辑,但藤川早纪都耐心地坐在他的身边,偶尔温声附和他几句,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说得累了,喘了口气,想到三岁那年,院子里那个丑丑的秋千架。 花瓣雨落在他的身上,比他见过的所有花圃都要漂亮。 他苦恼地撅起嘴:“我想爸爸妈妈了。” 早纪似有些无奈地笑了。 浓郁的花香蔓延开来,树上的鸟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扑棱棱煽动着翅膀从枝头起飞。 “那就睡一觉吧。” 她仰起头,把手贴上他的胸腔,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做个好梦,小顺。” 12、第十二章 2006年一月,东京。 十七岁的五条悟根本不懂怎么追求一个人。 好在“喜欢”是人类天生就会的东西,少年的喜欢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又明亮,在表白被拒绝的第二天,他就在黑板上用力写下“藤川同学请跟本大爷交往”几个大字,然后被夜蛾揪着领子做好几天值日。 当时还不是校长的班主任怒目圆瞪:“不要把你们之间的情趣带到学校里来!” 早纪和硝子抱着笑成一团。 他忍痛把最喜欢的毛豆味喜久福让出去,直勾勾看着她打开包装,假装咬了一口,又笑着送回他的嘴里。 “我不爱吃这个。”她想了想:“我比较喜欢吃鲷鱼烧。” 少年的腮帮子咀嚼得鼓鼓的:“诶?是吗?” “是的,喜欢栗子味的。” 喜久福被咽下去,他发出一声幸福的喟叹,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不怎么了解自己的未婚妻。 神子天生拥有一双能够看破一切的眼睛,他很少在“情报”方面主动好奇过什么——可是藤川早纪喜欢什么、爱吃什么、空闲的时候会做什么……这些他统统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大概就是对方那点可怜的咒术天赋,不管训练对手是谁都撑不住三招。 “那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悟。”夏油杰怜悯地给予他真诚的祝福:“希望你能在奔三前追到她。” 五条悟气急败坏朝他砸了一瓶可乐。 高高在上的神子活了十七年,第一次低下头来尝试观察一位弱者。 超级弱,几乎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会最基础的咒力输出,遇到打不过的咒灵可能会精神状态不佳地试图和对方唠嗑讲道理,再不然就是喊各路神仙的名字——其实他觉得喊他就可以了。 没什么特别爱吃的食物,比起草莓味的零食更喜欢直接吃草莓,喜欢买各式各样的耳坠,对货架上的美味棒和奥特曼玩具情有独钟,害怕老鼠和昆虫,常和灰原一起去山脚下的猫咖,给里面的动物取名“七海”和“五条”——七海在知道后给了他们一人一拳。 他特地跑下去看了一眼名叫“五条”的猫咪,是只有着蓝眼睛的纯白高地,看起来人畜无害,结果非常不亲人。它不仅不愿意给五条悟摸,还“呲溜”一下钻进了早纪的怀里,朝他一顿呲牙咧嘴。 “和你很像吧?” “哪里像了啊!?” 早纪不回答,只笑盈盈地看着他。 屋外的雪厚厚地盖在天地间,“五条”蜷缩在她的腿上,大概是很享受她顺毛的手法,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均匀地上下起伏,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你怎么突然脸红了?” “才没有!”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行,咱们早点结婚吧?你太弱了,不把你放在身边我不放心。” “咦?说要从谈恋爱开始的是你,说要结婚的也是你,你到底——” “那你要怎样才肯跟我谈恋爱嘛!” 早纪看着他,突然想到几天前,他突发奇想地想要带她去做蛋糕——她的水平惨不忍睹,结果反倒是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动作麻利地拯救了无辜的蛋糕胚,他似乎对此非常熟练,从打蛋清到挤奶油到烘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当时像是被震慑住那样惊呆了。 他把蛋糕上面的那颗草莓塞进她的嘴里,又坏心眼地在她鼻尖上蹭了一点奶油。 最后演变成奶油大战。他开着无下限,早纪控诉他耍赖,最后他弯下腰来哄她,主动把脸贴过来让她抹了一团奶油。 猫咪在怀里“喵”了一声,她轻声问:“为什么非要谈恋爱?” “哈?”少年挑起眉:“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关系诶,反正都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为什么不能恩恩爱爱的在一起?” “那你喜欢我吗?” 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少年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最初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可是那个弱小的未婚妻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只要她出现在视线范围里,他就会不自觉地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 看电影的时候会掉眼泪,坐过山车会吓得脸色惨白,去水族馆喂食白鲸的时候被叼着领子拖下水,他把她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哆哆嗦嗦,都快被冻成冰块了。 触手可及的透明人突然变得不透明了,不管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可爱。笑起来的时候可爱,被打的时候可爱,回学校的车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可爱,连在水族馆里被淹成落汤鸡也可爱。少年的喜欢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早就有漂亮的铃兰花在那里绽开了。 他看向她,有点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喜欢。” “……什么?” “是早纪先说要当我的新娘的,”他指责她:“结果反而是我先开始喜欢早纪的……好不公平。” 简直是当头一棒。 室内的暖气好像开得太足了,她感觉自己脑子像是被谁敲打了一样晕晕乎乎。 始作俑者憋屈地凑上来:“吃饭逛街看电影游乐场水族馆……电视剧里演的我全——部都做过了,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他个子很高,这样欺身弯下腰的时候,阴影也跟着压下来,恍惚间给了早纪一种完全被他拢住的感觉。他对自己的漂亮脸蛋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很明白要做出什么表情才能看起来挫败又可怜。墨镜顺着笔挺的鼻梁下滑,露出流光溢彩的蓝色眼睛,长长的白色睫毛微微颤动,好像松叶上落下的白雪。 这不是更像猫咪了吗? 她眨了眨眼,食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是她当时抹奶油的位置。 五条悟是自由散漫、随心所欲的少年,浑身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他想要一个懂事的、透明的、不依赖他也不干涉他的未婚妻,她就恪尽职守地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各持所需,互不打扰。 这样平静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突然有一天,神子突然把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大喇喇地跨过那条线,对她说喜欢。 真奢侈啊,他这样的人居然会喜欢她吗? “……伸手。” 五条猫不明所以把爪子伸出来,被五条悟推回去:“不是说你啦,盗版五条。” 猫凶恶地瞪了他一眼,少年就不服输地和他对视,四只蓝眼睛相顾无言,只有早纪咯咯笑起来。 他的手比她要宽大得多,白皙的手背上有一点若隐若现的青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而易举就能把她的手包住。 她思考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我喜欢你的。”她认真宣告:“来谈恋爱吧,我同意了!” 五条悟好像呆住了。 * 最先为五条悟谈恋爱而苦不堪言的是夏油杰。 他的好兄弟五条悟,春天都还没到,就已经跟开了屏的孔雀一样,逢人就念叨自己有女朋友了。还好学校里没有广播站,要不然他都要担心他把“老子有女朋友了”这句话放在广播站里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但是谁会跟订婚快十年的未婚妻突然进入恋爱状态啊!? 正式拥有女朋友的当晚,五条悟拽着他彻夜长谈,从“女孩子的手好软好小”一直到“以后家里要养只小猫”,其热情和恐怖程度比他打过的所有咒灵加起来还要更甚,他屡次表示想睡觉都被无情驳回。 按照这个势头,他丝毫不怀疑五条悟会在某一天给他一串名字的名单,问他自己未来的小孩要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结果就是第二天双双顶着黑眼圈在教室里睡着,然后被夜蛾的粉笔头疯狂攻击。 “他真的这么跟你聊了一晚上?”硝子吸了口烟,夸张地拧起眉:“你不录下来吗?等十年后循环播放给他自己听。” “太困了忘了……啧,你说得对,得想个办法录下来。” 他揉了揉眼,看到五条悟正站在阳光底下,早纪把手猛地贴进他的脖颈,把他冻得一哆嗦,作势就要报复回来。 两个人像长不大的小学生一样嘻嘻哈哈地在雪地里跑起来,他突然觉得有点高兴。 藤川早纪弱小得只比普通人强上那么一点,如果能让五条悟意识到“保护”和“弱小”的意义,或许也是好事一件…… 个屁。 他冷不丁被雪球砸中了脑袋。 揉得并不紧实的雪团子瞬间变成雪水和碎冰,顺着发丝滴落下来,冻得他猛地跳脚。他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五条悟正朝他做了个鬼脸:“哟,正中红心,最强的五条悟得分了!” 硝子在他身后“咔嚓”一声记录下了这一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嘲笑他:“真是狼狈啊,最强的夏油杰。” 夏油杰:“……虹龙。” 雪白的巨龙从他身后的黑幕里降临,长长的尾巴一甩,掀起雪灾一样猛烈的积雪,把一伙人全部埋得严严实实。 五条悟的声音郁闷地从雪堆地下传出来:“居然打雪仗还要用术式作弊!杰,你是小学生吗?” “玩偷袭的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好啦好啦,你们俩都半斤八两……呀!” 硝子试图发出嘲笑,下一秒,早纪从身后扑过来,把冷冰冰的手贴到她脸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一张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不可以用反转术式!” “反转术式没法处理笨蛋!” 她回头给了早纪一拳头,加入了这场混战。 路过的灰原震惊地看着狼藉的训练场,好半晌才发出一声感叹:“不愧是夏油学长!连打雪仗都这么有气势!” “不,我劝你还是趁早退学吧。”七海在他身边皱起眉:“这群人的精神状态——” 然后他也被迎面而来的雪球砸了个正着。 罪魁祸首藤川早纪正在和硝子打闹,她脑袋上顶着一团雪,忙里偷闲朝他招手:“嗨学弟——” 七海:“……我现在就要办理退学手续。” * 藤川早纪,全咒术高专最弱的小孩,在打雪仗大赛过后,成为了全场唯一一个病倒的人。 “硝子跟着老师出门了,暂时没法回来治疗你。”夏油杰推开她的门,把大包小包的药放在桌上:“但我把悟带来给你解闷了。” 早纪缩在毯子里,从沙发上抬起头,看到五条悟长腿一迈,几步跨到她面前蹲下,把电视机里的剧情挡得严严实实。 他歪头,把手搭在她的额头上:“哟,这是谁家的小菜鸟发烧了?” “是硝子家的。” “那不行,改嫁来五条家吧,他们家的少爷又帅又强,你会幸福的。” “往我卡里打钱,我一定好好考虑。” “你的pos机最大交易限额是多少?”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点寒气,早纪把脑袋靠上去蹭了蹭,觉得烧得晕乎乎的脑袋稍微好受了一点。 她问:“你出任务过了吗?” “是啊,去秒杀了诅咒人发烧的雪花咒灵。” 五条悟坐到她旁边,揪住她肩上的毯子把她整个人裹成粽子。 早纪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下,发现力气没他大,干脆自暴自弃地往他怀里一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狗血肥皂剧。 “怎么办,悟,我好弱。” “没事啦,我很强。要不学学结界术,以后转型当辅助监督吧?” “那也很辛苦吧?夹在咒术师和高层中间,每天整理不完的情报,很折磨人的……” “本来想说我养你的。可是当五条夫人也不轻松诶,和烂橘子交涉超——烦人的。” “就没有又轻松又能赚钱又快乐的活吗?” “好贪心哦,你想做什么?” “继承山脚下那家猫咖。”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她被五条悟抱着,少年身上有股阳光下的雪松的味道,清冽又温暖。她觉得安心,耷拉着眼皮,在退烧药的帮助下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藤川早纪很弱,他从八岁那年第一眼看到就知道了——但这没所谓,五条家督促他找对象的标准是“只要他喜欢就好”,并不指望未来的家主夫人是个十项全能的女超人。 他讨厌正论,讨厌一无是处的弱小凡人,可是这个世界就是非常奇怪,他喜欢的偏偏就是一个无限靠近“弱小凡人”概念的家伙,靠着一点莫名其妙的投机取巧,阴差阳错地靠一朵花和他绑定在一起。 电视里播放的剧情正好到了男女主互诉衷肠,他在“我喜欢你”的背景音里垂下眼,把从她肩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 因为发烧的缘故,她整个人变得滚烫。漂亮的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直到被衣物掩盖。不知道是因为洗发水还是术式的原因,整个人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花香,勾得人心痒痒。 想亲。 他低下头。 日光从窗台照射进来。那里摆放着各式各样他送给她的花,每一朵都被她施展了术式,变成不会凋谢的永生品,在阳光下明艳艳地盛开。 两个人的距离被拉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绒毛、轻颤的长睫和柔软的唇瓣。被阳光照射到的指尖开始升温——也有可能是藤川早纪身上的温度太高,传染给他了。他僵硬地把脑袋停在这个位置,感觉自己心脏砰砰作响,也像是要发烧一样。 是可以亲的吧?反正是他的,这辈子都逃不走的。 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像是恶作剧怕被家长发现的小孩、走在房檐上偷了腥的猫,悄悄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14、第十四章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 “真的不跟我上去吗?我会保护好你的,而且我暴揍诅咒师的场面一定超帅哦?” “可是我爬不动山了,我还是去旅馆办理入住等你回来比较好。” 早纪把他往山顶的方向推:“早去早回哦,特级。” 现在是给小顺过完生日的第二天,他们启程准备回校,结果半路上收到夜蛾老师的电话,让他们顺路去高尾山处理一下最近活跃的诅咒师团伙。 虽然“他们”代指的是五条悟,虽然这压根不顺路。 收到这通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等他们临时改变方向抵达高尾山的时候,早就过了缆车的运行时间——不管是去半山腰的旅馆还是去山顶处理对手,都只能使用原始的徒步爬山。 早纪爬到一半已然上气不接下气,一抬头,见自己的男朋友仍然精力充沛,大有一副扛着她跑十个来回也轻轻松松的架势。 体力的差距明显到隔了一整个太平洋,她当机立断发出拖油瓶的声音:“我在这里等你吧?” 这才有了开头的这一幕。 少年走几步就回过头来跟她招手,她也配合地在原地目送他,直到那头显眼的白发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收回视线。 半山腰上只有来自远处旅馆的一点零星的火光,早春的山还透露着刚下过雨特有的潮意,石缝中生长出来的树丛在夜色中是泛着黑的墨绿色,被风一吹就像是流动的墨汁一样摇摇晃晃。 她心情很好地在外头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心情很好地踏进旅馆、心情很好地和前台先生打招呼…… 然后心情变得不那么好了。 这位戴着眼镜、咒力强度比她还弱、黑眼圈浓重、长得非常像技术宅的前台先生在看到她以后先是一愣,继而瞪大了眼睛,猛地从瞌睡状态中惊醒。 他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妈——不对,应该先告诉首领……没认错的话你是五条悟的未婚妻吧?你真的是吧?我居然也有运气这么好的一天!老天爷终于眷顾我了吗?” 早纪:“?”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自动门正好懂事地完全闭合,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你也是诅咒师吗?”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毕竟那可是五条悟诶,你知道他脑袋值多少钱吗?我们诅咒师行业里多的是愿意偷偷贩卖他行踪的家伙……老天爷!没想到你没跟着五条悟!我真是运气太好了!” 他伸出手,蓝色的咒力覆盖在他的手上: “你自己认输来给我们当人质吧,你长得还蛮漂亮的,要是被我打破相了可就不好了。” “你哪有脸说这种话啊?” 她握住胸前的项链,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忍不住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你看起来比我弱诶?太难得了,我能拍照留念一下吗?” * 十分钟后,早纪抬起头,瞪着名叫“西野庆太”的男人,痛骂他:“你不讲武德!” 他的确比她还要弱,只挨了几拳就颤颤巍巍着要倒下了,她正打算乘胜追击,结果前台的桌子和椅子突然动起来,变成奇形怪状的机器人。机器人的强度比他本人高出好大一截,趁着她瞠目结舌的瞬间,三下五除二把她给制服了。 她被椅子机器人捆住,姿势别扭地坐在地下室的地上。西野扶了一下自己的镜框,兴奋地拍拍自己:“都说了技术宅改变世界,我的术式是能改造周围物体的形状和功能——厉害吧?想不到吧?哈哈!我就知道!我是很强大的!根本不需要别人救我我也可以超级强大好吗!” 这个人的精神状态是怎么回事啊!? 早纪翻了个白眼:“你再把我关在这里,等五条悟来了可能会直接打爆你的脑袋。” “哈!?” 西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桌子机器人变形成一张普通的桌子,他还保持着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状态,不知道从哪儿又找来一张椅子,坐下来和她谈话:“你没有自尊的吗?” “?” “因为自己能力弱小,一直需要被保护,靠强者的施舍活下去,你难道不愤怒不自卑不想改变吗!?” “?” “我理解你,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弱小,在强者眼里我们只是他们的玩具——我们不被重视和看好,一直在反复失败、反复被拯救,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你在乱理解我什么啊!?”她大受震撼:“阴暗扭曲心灵空虚的男人在相亲市场上根本第一批就会被淘汰!” “你胡说八道!我女朋友才不是因为觉得我扭曲才跟我分手的!” “没人问你这个!!!!!!” * 西野庆太坚信自己是个不受上天眷顾的倒霉蛋。 在校的时候是成绩倒数,当了咒术师是实力倒数,买彩票是好运倒数,谈恋爱是情商倒数。 他受够了这种仰望强者、天天被救的日子,一怒之下决定黑化,给这个不善待他的世界一点颜色看看。 “其实我也是犹豫过的。我当时买了一瓶可乐,发誓只要中了‘再来一瓶’,我就继续当咒术师。” 他心痛地捂住胸口,身边的机械也跟着一起发出刺耳的呜呜声:“结果果然没中!可恶!我这辈子就没中过!” 早纪:“……” 莫名其妙听诅咒师谈自己的心路历程是一件诡异又离谱的事情,她对于剧情走向颇感费解,见对方一脸等待自己做出反应的样子,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就为了这个?” “你这是什么态度?果然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天真年轻人,你根本不懂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巨大的伤害!我可是赌上了所有的希望和好运!” 结果成了诅咒师以后仍然什么业绩也没有,在组织不受重视的程度也是倒数——当家的觉得他的术式根本没什么用,就丢他在无人问津的旅馆门口当前台。要不是藤川早纪误打误撞,他这辈子恐怕都永无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西野忿忿道:“你也很弱,要不跟我一起当诅咒师吧?别再过需要被拯救的人生了,快加入我们,一起联手给这个不公平的世道一点颜色看看!” 地下室里的灯闪烁了一下,西野庆太的脸也跟着明明灭灭。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眶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充血,露出迫切的、期待被同为弱者的早纪所理解的急迫表情。 她无情驳回:“可是我俩这种强度根本没办法给世界一点颜色看看吧,而且也加入不了了,你的组织大概已经被团灭了。” “怎么可能,我们首领很——” “轰——” 然后被粗长铁链捆住的金属门被一脚踹烂了。 * “……所以你就要在这里买可乐?”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蹲在早纪的身边。 自动售卖机里的可乐几乎快被她买空了,“谢谢惠顾”的瓶盖散落一地,她忍不住发出悲愤的哀嚎:“是的,如果再买不到再来一瓶的话,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黑化了。” “哈?” 他拧起眉,随手拿起身边的一瓶可乐喝了一口:“这是什么,弱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算是吧。”她想了想,说:“如果不是在咒术高专,如果没有遇到大家,我或许也会变成他那样的人也不一定……悟肯定不会明白的。” “欸——不会的啦,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情绪吧,像阳光底下的小鸟一样。想象不到早纪黑化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愣了一下,突然捧起他的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好会说话哦,太阳先生。” 十分钟前,五条悟杀进了地下室,动作流畅地把西野庆太和他的小机器人们揍了个稀巴烂,在藤川早纪再三发誓自己一点也没受伤之后,才勉为其难地、不情不愿地留了对方一口气。 而现在,他们在旅馆外的自动售卖机前,和瓶装可乐大战三百回合——主要是早纪单方面的。 有像藤川早纪这样心态很好的弱者,也有像西野庆太那样变得偏激的弱者。一直失败、一直被周围的人超过的心情,一旦超过承受阈值,自我厌弃的阴暗情绪就会漫上来,促使人走上不同的路。 她突然想到:“西野说你的情报一直在被售卖,你自己知道这一点吗?” 五条悟往售卖机里丢了几枚硬币,机器“咔咔咔”转了一圈,往出货口丢出货架上的倒数第二份瓶装可乐。 “我知道啊,随便他们吧,那种杂碎我一只手就能把他们解决了。” 早纪沉默了一下。 这个时候她又有点希望自己能够强一点了,五条悟是天之骄子,想要算计他的人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她希望自己能够强到站到他身边去,可是事实上,她能做到的只是“尽量不拖后腿”而已。 “救我会让你觉得麻烦吗?” “完——全不会,救多少次都没问题。” “要是我能吃神奇糖果快速变强就好了。”她叹气:“虽然我心态很好,但是看到有那么多人对自己的男朋友虎视眈眈,我还帮不上忙,果然有点难过。” 月亮压在树梢上,只露出小半个尖尖的月牙。蓝得发黑的暮色里,星星很亮,像是嵌进夜空里的碎钻一样,零零碎碎地铺满一整个天空。 五条悟把盖子拧开,看了一眼,惊奇地“欸”了一声,又把沾了水汽的冰凉瓶身贴到早纪的脸上,冻得她抽了口气。 “别做白日梦了,我可是最强诶,你得强到什么程度才能帮上我的忙啊——”他把瓶盖递到她面前:“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变强了,你得先为能够好好保护自己而感到高兴才对吧。” 瓶盖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心,他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有星光溅跃在漂亮的蓝色瞳孔里:“买到了哦,不用理解机械宅黑化的原因了。” * 西野庆太,男,二十三岁。成为诅咒师的第三年,他遇到了一事无成人生中最大的香饽饽:打不过他的五条悟的未婚妻。 结果没等他高兴五分钟,强大的首领就被五条悟揍晕、老窝也被他顺手端了。 他现在坐在地下室里,被揍得鼻青脸肿,抱着破铜烂铁发出委屈的抽噎。 那种以前体验过很多次的弱小和等待被拯救的情绪卷土重来,和传说中的六眼神子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被吓得一屁股跪坐在地上,浑身上下直冒冷汗,恍然有一种被雪豹盯上、无法呼吸的错觉。 为什么他这么弱呢。 为什么他永远都需要被救呢。 为什么他运气这么差,永远都不被注意呢。 他呆呆地思考了一下,发现藤川早纪说的是对的——像他们这么弱的人,不会像电视剧里的反派一样黑化强三分,他们没办法对世界造成任何影响,也没办法脱离“弱者”的标签。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西野……是叫这个名字吧?” 他突然听到少女的声音。 她去而复返,跨过零碎的机械碎片,在他面前蹲下来,眨巴着绿色的眼睛平视他:“你之前问我,‘靠强者的施舍活下去会不会愤怒自卑’,对吧?” 他点头。 “会的。但是我觉得,承认自己的弱小不是什么需要难为情的事情,努力了仍然没法变得很强也不是。咒力强大与否不是唯一衡量意义的标准,世界也不需要我们证明什么。我们或许不为强大而有意义,是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摸到可爱的小猫小狗,看到漂亮的风景,给妈妈打电话分享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操控地缝里的藤蔓生长起来,在他面前摆出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说:“如果能保护到一些人就去做,如果需要被别人保护就心怀感激地接受,我们在一个‘既不需要挑大梁又可以承担一小部分责任’的安全阈值里,反复付出,反复得到,这不是很好吗?” “……是吗?” “也许吧,能够被强者施以援手、能够从咒灵手里平安活到现在,也许是一种属于我们弱者的幸运也说不定呢……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早纪意有所指:“太强的话就体验不到被人救是多么神奇的心情了。强大有强大的烦恼,比如现在这个点我们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回家睡觉,结果就是因为某人太强大太可靠了,要来这里处理你们这些破事——尤其是你这种眼高手低心态不好一言不合就黑化的家伙,快点跟我们道歉!” “对、对不起!” “什么叫‘某人’啦?我没有名字的吗?” “是是,又帅又强又聪明又有才又善良的五条悟大人。” 她把可乐拧开,把盖子递到西野面前。 “虽然你肯定会被处罚的……不过再用这个办法赌一次吧,赌你之后的人生要怎么走。” 他低头看去,瓶盖的背面刻的是“再来一瓶”。 他一哽,眼眶没出息地跟着一热:“你们——” “好,先不要感动,先跟我聊聊你用机器人捆我当人质的事。” 少女捡起一旁的绳子,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不可以喊痛哦。” *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地点是被诅咒师团伙占领的旅馆大厅。 浩浩荡荡的七八号人被五花大绑在不远处的柱子上,正在等辅助监督赶来处理。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切,把自己搭在早纪的身上,给她的头发绑丑陋的麻花辫。 他们往常几乎没有一起出任务的机会,她跟不上特级的效率,反而和一年级的两个人一起的次数更多。是以,他对于对方出任务时的行事风格并不了解。 “为什么跟那个机械宅说那种话?” “哪种?” “特地跑回去说无聊的人生大道理给他听诶。”浅金色的头发锦缎一样缠绕在他的指尖,他说:“你是那种会跟敌人谈心的、试图靠爱感化反派的恐怖妈妈桑类型吗?” “不是啦,绝对不是。” 她把脑袋往后仰,让自己能舒服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是因为我跟他差不多弱,多少能理解一点他的心情吧。” 五条悟垂下眼看她。 少女的身体柔软温热,小小一团,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能够轻易被他环住。隔着一层衣物,他看到她易折的脖颈,纤细的血管,然后听到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缓又令人心安。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谈起身为弱者的感想。 他原本是不爱听那些大道理的,可是女朋友蹲在地上和机械宅温声说话的时候,那些细碎的语句有魔力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地下室昏暗的灯光朦朦胧胧地撒在她的身上,好像她才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会亮的那盏灯一样,温柔的、通透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现在灯在他怀里了。 “……怎么这么看我?” “没什么。”他笑起来,把她环得更紧了一点:“只是好像更喜欢你一点了。” “真的吗?那我好了不起哦。” “我猜我们今晚会在这附近的其他旅馆过夜,要不住一间房吧。” “不要在公共场合说这个!” 等辅助监督过来、给他俩办理好高尾山上的另一家旅馆入住后,两个人的确住进了一间房——结果困得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发现彼此睡得四仰八叉的,还相互嘲笑了好一阵子。 16、第十六章 漫长的雨季从六月开始。 春末夏初,磅礴的雨水没法洗掉白昼遗留的高温,空气逐渐变得粘稠,阴云黑压压地盖在头顶,偶尔那里传来沉闷的隆隆雷声,像是有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那样刺耳。 这样的天气实在很难让人提起干劲。 密集的雨水哗啦啦地在神社的石子路上溅起水花,注连绳上的白色纸垂被打得湿透。庙堂里的神像端庄肃穆地俯瞰人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早纪和歌姬坐在门口避雨。 雨下起来的时候,两个人正在附近出任务,见这场雨短时间内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才来到附近唯一的建筑物里歇脚。 正值旅游旺期,有不少年轻的情侣被大雨困住了步伐,正借此机会在神庙里和神灵诉说更多的心愿。 路过的僧侣扫掉落叶,慈眉善目地和两位小施主鞠躬:“我们这里求姻缘很灵哦。” “包括一些遇人不淑、帮忙求下一段姻缘的情况吗?” “当然,神明会倾听每一个愿望。” 于是歌姬兴致勃勃地抬起头:“我这个朋友命不好,很小的时候就被拐骗去当别人的老婆了,她——” “我这个朋友命也不好,她嫉妒我比她先找到男朋友……其实她才比较需要求一求姻缘。”早纪一把捂住她的嘴。 “早纪!你多少给我尊重一下前辈吧!” “可是是歌姬前辈先胡说八道的!” 年迈的僧人慈祥地看着她们,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发现自己插不上话,又步履从容地走向远方。 * 咒术师大多没有信仰,不过作为普通人的精神寄托而言,从日本夸张的寺庙数量就足以见得,神灵对于广大群众来说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从祈祷前任出门摔倒到希望和现任修成正果,乱七八糟的情感愿望什么都有。歌姬听得直打哈切,只觉得如果连出门摔倒这种事都要满足的话,神明未免也太忙了。 她问早纪:“你不进去看看吗?” “如果是姻缘的话,我比较相信事在人为。” “那有什么你是不信事在人为的吗?” “变强?” “那的确是。”歌姬连连点头。 屋檐上的风铃撞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前院的净水池叮当作响,写有愿望的绘马悬挂在不远处的白墙上,被红绳绑住的木板没有规律地胡乱晃动——得感谢墙上的屋瓦遮掉了一点风雨,要不然等梅雨季节一过,这些愿望大概率会被雨水无情地冲刷进泥土里,什么也看不到了。 有几对情侣没有耐心等到雨停,依偎着冒雨跑下山去,衣服和身上的头发很快被雨水打得湿透,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哼了几首歌,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说我们一定要嫁人吗?嫁给普通人?” “当然不是,你看冥小姐就很潇洒。”早纪把她松散的发带拆开,重新系成漂亮工整的蝴蝶结:“我们只要活成自己满意的样子就行了,至于是否成家、是否嫁人、对方是什么身份,那都是‘自己’之外的事情,本质上来说可有可无吧。” “八岁就跟别人定亲的人还真敢说啊。” “那是另一码事啦。”她伸出手,雨水砸进她的掌心,又顺着指缝溜走:“歌姬前辈又漂亮又聪明,我想象不到有什么男人配得上你……在我想到之前,你还是不要轻易被奇怪的男人骗走比较好。” 雨势好像小一点了,雨拂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浇在路边初开的绣球花上。锦簇的花枝在朦胧的雨幕里摇晃,变成一朵又一朵蓝色的小蝴蝶。 歌姬认真思索了一下,觉得对方的赞美虽然在理,但…… “我不相信你选男人的眼光和标准——你已经选到我迄今为止见过最恶劣最没救的人渣了。”她嫌弃地“啧”了一声。 “真的吗?我觉得他很好诶。” “说出这么标准的恋爱脑发言,你也没救了知道吗?” 早纪咯咯笑起来:“你这么讨厌悟的话,等我结婚请你当伴娘你会不愿意吗?” 歌姬一愣,表情猛地变得狰狞。 小学妹的眼睛是清澈的、翡翠一样的绿,有温软的笑意在那里流淌,像是春天最早探出头来的、迎着阳光生长的那株小幼苗。 她铆足了劲和她对视,在“你们结婚别叫我”和“你能不跟他结婚吗”二者间艰难纠结了一会儿,才猛地撇过头去,闷闷地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勉勉强强会同意吧。” 早纪闻言高兴地扑上去抱她。 “拉钩!” “……哼。” * 七月的时候,短暂放晴了几天。 气候炎热,天空是千丝万缕的蓝,浓郁的天青色翻涌到视线的尽头,把山海全部笼罩在属于夏天的明快颜色里。 早纪坐在图书馆里,喝下了最后一口可乐,手边放着一袋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饼干——是灰原从“面包店新来的漂亮小妹”那里买来的,据说他为了能在对方面前刷个脸熟,往山下跑得格外勤快。 “你要准备表白了吗?” “还没有啦!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男朋友,而且突然表白会吓到她的吧。” 灰原哈哈笑了一下,挠了挠头,诚恳地双手合十:“藤川学姐是怎么和五条学长在一起的?可以传授一下经验吗?” 早纪:“啊?” 无论是按照言情小说还是电视剧的传统套路,她和五条悟都应该不能算是“值得借鉴的表白范本”。顶着学弟真诚的求助视线,作为全高专目前唯一拥有恋爱经验的成熟女性,她决定坦诚相告。 “我八岁那年问他以后能不能娶我。” “好酷!然后呢?” “然后他同意了,所以我们就定亲了。” “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 “?” 少年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炽烈的日光撒在石子路上,花岗岩被晒得发亮发烫,像是一不留神就能烧起来一样。 她把那袋饼干打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准勇敢直球才是正解。没有经历过情感挫折的男人就像没有说明书的乐高玩具,是一团乱麻、让人无从下手的破碎零件——你现在的思考都是在让你更快的变强!” 灰原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好了不起的比喻,藤川学姐,你在胡说八道这方面绝对是特级。” * 绕过教学楼的长廊和食堂,早纪提着灰原进贡给她的那袋饼干,轻车熟路地敲响了五条悟的宿舍门。 没人响应,好像是在洗澡。 “悟?”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一下,而后不知道为什么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少年清亮的、被拉长的回应。 “你进来吧——” 门没有锁,房间里汹涌的冷气顺着缝隙溜出来,短暂扑灭了一点外头的热浪。少年的房间出乎意料的整洁,空调遥控器和游戏机被随意地丢在床上,书桌上没写完的检讨的页脚被风吹得有点卷起,上面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潇洒又随性,撇捺在折角处被拉出长长的延伸线——大概会被夜蛾老师批斗说态度不端正。 窗外的蝉声和浴室的水声微妙重叠在一起,噼里啪啦砸在她的心头。她盯着浴室的门思考了一下,不知道应该端出矜持还是好色的态度。 然后那扇门“吱呀”一下开了。 她来不及收回视线,也没做什么思想准备,只直愣愣地撞进对方才刚洗完澡、还泛着雾气的蓝色眼睛。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淌过线条流畅的脖颈,再一路向下,顺着白皙的皮肤滴滴答答地砸进宽松的白色浴衣、再砸进她的眼睛。 她感觉大脑“哐当”一声宕机了。 “……早纪?” 五条悟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得意表情:“啊,果然是被我迷倒了吧?刚出浴的男朋友帅爆了,对吧?” 他微微俯下身来的时候,她甚至能从半敞开的领口看到少年若隐若现的、漂亮的肌肉线条。她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过度的视觉冲击里回过神来。 被美色蒙蔽了的大脑迫切地催促她做点什么,于是她顺从又直白地发出色令智昏的声音:“可以亲一下吗?” 五条悟被她冷不丁噎了一下。 他的视线飘忽一瞬,眨眨眼:“这么喜欢我的话,当然是可以的。” 然后早纪就像是电视剧里贯爱刻画的流氓那样,在他的唇边快速又轻巧地留下一个吻。 “欸——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哦。” 她把毛巾搭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你先把头发擦了。” 少年还在为浅尝辄止的吻感到不满,他撇了撇嘴,又把毛巾递回去:“你不能帮我吗?” 实在是很难拒绝。 早纪无奈:“好吧,看在我占了你便宜的份上。” 夏天的颜色远比春天浓烈得多,五颜六色的花朵在路边叫嚣着成片地绽放,热烈的阳光和树叶的倒影交织在一起,投射到地面,变成疏疏落落的光斑。 五条悟坐在地板上,悠闲地嚼着灰原买的那袋饼干。风一阵阵地刮在窗户上,把外头燥热的空气带进来。电视机里准点播放着狗血的爱情剧,他断断续续地看了一会儿,更多的时候,他都在透过一旁的镜子打量藤川早纪的脸。 她正跪坐在他身后的床上给他擦头发,时不时被电视剧里的台词吸引着抬起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和他的发丝偶尔交织重合在一起,然后很快又分开。 “你怎么又要写检讨了?” “前几天忘记放‘帐’了……烦死了,为什么要为弱小的普通人做到那种程度啊。” “那也没办法啦。如果普通人被咒灵毁灭的话,就没有人做喜久福给你吃了,你喜欢的漫画会停刊,井上和香也不会再演电视剧了——应该说是各司其职吧?” 早纪把毛巾蒙在他的脸上。 “而且虽然每次都在吐槽,但你每次都在完成任务不是吗?你有口嫌体正直的属性哦。” 五条悟把毛巾丢到一旁:“……因为写检讨和听训很烦人诶。” “就当是这样吧。” “你这是什么敷衍的语气!你居然忍心敷衍你帅气又无敌的男朋友吗!” “是我不好,原谅我吧,伟大的五条少爷。” …… 充沛的、形容不来的满足感占据了神经末梢,有一点点困意浮上来,他难得地闻到了一点岁月静好的味道。 夏天是个漫长又燥热的季节,充沛过头的阳光把每一片砖瓦都晒得滚烫,又在铁质的桌椅架子上扩散出刺眼的亮光。聒噪的蝉声喋喋不休,只要离开空调房一小会儿,就会有黏糊糊的汗意爬上后颈。 五条悟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季节。 但好像也没那么不喜欢。 * 2006年,七月三日,晴。 七海迎来了自己十六岁的生日,早纪兴致勃勃地要给寿星展示自己有了明显进步的厨艺,被对方黑着脸请出了现场——第二天,她发现自己的门口多了厚厚一整套的做饭教学书籍。 她打开一看,书的第一页端端正正地写着:“请善待食物”。 笔锋锐利,不难看出对方当时写这句话的状态一定是咬牙切齿。 她和书两两相望,相顾无言,选择打开手机,动作利索地给七海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的礼物,等过几天请务必试吃我亲手制作的甜甜圈。” 那头很快回她一个问号。 2006年,七月十六日,晴。 五条悟和夏油杰由天元大人亲自钦点,参与保护“星浆体”的任务。 少年准备出发的时候,早纪正在享用硝子给她买的草莓冰淇淋。他眼巴巴地凑过来,她就大方地把冰淇淋递出去,笑盈盈地看着他咬下一大口。 “一路平安哦。” “不会有问题的。”五条悟勾住他最好的朋友的肩膀,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我们可是最强的!” 2006年,七月十七日,晴。 藤川家于清晨遭到七只特级咒灵的袭击。事发突然,除管家左卫门、长女藤川早纪之外,三十七口人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属于“东京高校的藤川早纪”的时间戛然而止。 18、第十八章 “不起来吗?” “……” “等下去喝酒吗?” “……” “五条已经连续影响我工作好几天了。” “……” 被子里的人蠕动了一下。 “争点气吧,学生们都看着呢。” 硝子用力把那团蒙住脑袋的被子往下拽:“死了三天的尸体看起来都比你精神一点。” “……我只是想自己静静。” “那真是抱歉啊,你已经自己静静超过三十个小时了,我以为你安静地死在房间里了。” 她翻了个白眼。 有风从半开的窗口溜进来,把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藏在窗外的黑狼的耳朵如有感应般动了动,“嗖”的一下跑走报信去了。 没过一会儿,一群刚结束交流会、进入放假期的小孩推推攘攘地围在她的门前。 野蔷薇敲敲门:“藤川老师?你好点了吗?” 里面没发出声音。 关于“藤川老师究竟怎么了”这个问题至今仍然是未解之谜,民间私下发起的投票里,“和五条老师冷战”这个答案的支持率高达百分之九十——虽然五条老师本人看起来对此态度平静到根本不像是吵架了的样子。 被第四次问到“藤川老师真的没问题吗”的时候,五条悟正挂掉了和歌姬的电话。他把自己挂在昂贵的转椅上转了一圈,好像灵光一现那样拍了拍手。 “你们去看看她吧?搞不好这样比较有效哦。” “那你呢?” “我这不是在非常努力地给一团乱麻、让人无从下手的乐高玩具找说明书吗?”他拍了拍伏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感叹了一句:“哎呀,当好男人真是辛苦的修行……惠,以后找女朋友可要擦亮眼睛哦。” 伏黑:“……” 根本不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厢的野蔷薇仍然在尝试敲门。 “藤川老师——熊猫前辈说如果你出来他就穿女仆装给你跳舞哦。” “诶!?我吗?之前不是说是惠吗?” “哈?我什么时候答应过那种事啊!?” “藤川老师——我记错了,是虎杖伏黑熊猫前辈和狗卷前辈一起给你跳四小天鹅——” “明太子???” “我也要跳吗?我还没学过啊?” …… 好像要打起来了。 硝子掀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 “藤川老师,真的不出去看四小天鹅吗?” 早纪沉默着看向床边。 她的柜子上被堆放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从江东回来以后,大家起先以为她是生病,从感冒发烧到过敏失眠,什么乱七八糟的药都送了一遍;而后发现或许是心情不好,零食、漫画、娃娃、饭团,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每天都会出现在门口。 天气真好啊。 当野蔷薇造谣到“五条老师说只要你出来就往你卡里打十个亿”的时候,那扇关了三天的门终于打开了。 她看起来真的大病初愈,单薄的身型斜靠在门边上,有点哭笑不得地弯起唇角。 她轻声问:“什么时候能看到四小天鹅?” * 最后当然是没有跳舞。 小孩七嘴八舌地绕着她问了好多好多的问题,反复确认她真的已经恢复健康后,才安心地各自离开。 早纪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一个个远去,看到狗卷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眨巴着紫水晶一样的眼睛看她,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了吗?”她问。 他不说话,她也就耐心地等他开口——虽然他的饭团语略有一些晦涩难懂,她还在努力背诵中。 金色的落叶哗啦啦地擦过少年的肩膀,他好像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拉下竖得高高的衣领拉链,露出唇边漂亮的咒言印记。 他说:“【开心】。” “咚”的一声,远处的钟正好整点被敲响。 祝福类型的言灵不会造成反噬,奈何他想要给予祝福的人和他实力差距太大,就算是这样正向的话语,在她的身上也不痛不痒,没办法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藤川老师露出一个震惊呆愣的表情,好像他说的是【不许动】一样。 ……果然不起效。 在狗卷重新把自己的下半张脸藏进衣领之前,有只手伸了过来,打断了他低头的动作。手的主人体温偏低,柔软的指腹抚摸过嘴角的印记,又揪着他的脸轻轻捏了一下。 “起效了哦。”她说。 树上的白鸽扑腾着翅膀飞起来,雪白的羽毛被晒得发亮,在视线里留下一抹短促又鲜活的影子。她眨了一下眼睛,好像终于切实地回过神,不受控制地笑起来。 “谢谢你,了不起的咒言师先生,我现在的确很开心。” 教师宿舍的路边种了几排银杏,层层叠叠的金色浪潮一直翻涌到走廊的尽头。五条悟伸出手,深秋特有的、造型漂亮的银杏叶就慢慢悠悠地降落在他的掌心。 藏在眼罩下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他松了口气,有点无奈地勾起唇角。 “太好了,打起精神来了……我就说吧,我们俩说什么都没用,攻略闹别扭的大人果然还是得靠讨人喜欢的小朋友啊。” 硝子扭过头去:“这回姑且算你找到正确答案了。” “好冷淡哦,不多夸我几句吗?能教出这么讨人喜欢的小朋友我其实功不可没吧?” “我要回去工作了。” “硝——子——” * 东京比京都要热闹繁华一点。正值周末,有小豆丁抱团在街边你追我赶,从街道的这头疯跑到那一头,在拐角处猝不及防地和三轮撞在一起。 手里叠得高高的香蕉蛋糕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她踉跄了一下,调皮的肇事者没什么歉意地“哎呀”了一声,一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真是的!好歹要认认真真道歉吧! 她憋屈地叹了口气。 然后有人替她捡起地上的几盒蛋糕,又递还给她。 “你没事吗?” 好,和这个世界和解了,果然还是好人多啊。 “是,我没事,非常感谢你!” 三轮感激地向对方鞠躬,一抬头,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忍不住“诶”了一声。 “您是藤川小姐吧?啊,唐突了,您可能不记得我,我是京都高校的三轮,歌姬老师的学生——” “我记得你。”早纪把视线从她手里的蛋糕上移开,问:“你是来替歌姬跑腿的吗?” “也不算跑腿吧?我们明天就要回去啦,所以想给大家带点伴手礼。” 少女摇了摇特产:“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生病了吗?最近气候转凉,是很容易感冒的温度呢。” 她没忍住又看了她一眼。 三轮是乖巧的长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有可爱的酒窝会跟着绽放在脸颊上。“在交流会上被真希碾压”这件事好像没给她造成什么困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生机勃勃的小花朵。 小花朵的手上布满了练刀留下的薄茧。 “你想吃甜品吗?” “诶?我吗?” “我觉得我跟你有缘。”她点头:“介意陪我坐坐吗?我请客。” * 三轮现在有点紧张。 一位强大的特级咒术师突然用“我觉得我跟你有缘”和她搭话的炸裂程度堪比五条悟在庞大粉丝群里准确无误地喊出她的名字——从先前歌姬老师在交流会前跟她的对话中来看,她似乎是五条先生的未婚妻。 ——那不是更炸裂了吗!她直接弯道超车,和偶像的未来老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甜品诶! 身处东京最有名的甜品店里,菜单上的日文和标价都开始变得抽象和难以理解,她咽了口唾沫,听到服务员小姐温柔耐心的声音:“您选好了吗?” “……是的,请给我一份起司蛋糕,谢谢!”随手选了最便宜的那一款。 “再给她加一杯珍珠奶茶吧。”早纪抿了一口咖啡,见少女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忍不住失笑:“你一直盯着隔壁桌的饮料看哦,不想喝吗?” “不是……不,我是说,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感谢!” 难道说是看中了她在交流会上的表现,想要推荐她晋升二级咒术师吗——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应该不可能吧? 三轮挠了挠头,看了对方一会儿,觉得她看起来应该不是那种需要摆出正经态度应对的严肃长辈…… 没有在说乐岩寺校长的意思。 于是她没什么防备心地主动打开话匣子:“我在歌姬老师的办公室里见到过您的照片。” “她没有说我坏话吧?” “……没有。” “我就知道一定是有。” 三轮露出谎言被戳穿的尴尬表情。 那张合照被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金色头发的少女把歌姬老师亲昵地搂在怀里。真依曾因为觉得对方长得漂亮而好奇地问起过她是谁,歌姬老师只是听不出语调地“切”了一声,说她是个“又弱又没品的超级笨蛋学妹”。 “又弱又没品”,指一位对象是五条悟的特级咒术师吗!?那她这样的是什么,是宇宙无敌爆炸弱和宇宙无敌爆炸没品的混合体吗? “能在比自己强大的人面前保持冷静思考的能力,已经不能算是‘宇宙无敌爆炸弱’了哦。”她温声安抚她:“你不是在交流会上有很努力地寻找能击退真希的机会吗?” 被看到了!被肯定了! 三轮握紧拳头,在内心感动地流下眼泪:“我还不够强,但是我会努力的!我——” 然后她的电话响了。 她向早纪投以一个歉意的表情,见对方对此并不介意,才接了电话。 “莫西莫西,机械丸?我没事,我在甜品店里,香蕉蛋糕已经买过了,麻烦帮我跟歌姬老师说,我会迟点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喝了一口珍珠奶茶,也不知道是因为电话缘故,还是因为奶茶太好喝了,她眯起眼,发出一声幸福又满足的喟叹。 少女的声音元气又活力,早纪没怎么听她和朋友聊了什么,注意力全被她生动的表情吸引了。 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柔顺的蓝色长发搭在肩头,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浓郁的、明亮的快乐情绪都还在她身上闪闪发亮,让人情不自禁也会跟着心情好起来。 怎么能被歌姬教出这么正常可爱的小孩啊。 正常可爱的小孩挂了电话,和她道歉:“是我同学的电话,啊,就是那个长得很高的机器人,被熊猫打得电线短路了,第二天的棒球赛只能当可怜的投球机……东京高校的学生果然很强大,不愧是最强的五条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啊……” 早纪撑着下巴看她,好像有点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会儿,才了然地点点头。 她问:“是喜欢的人吗?” 平地惊雷,三轮猛地像是只受到惊吓的小鹿那样瞪大了眼睛。 “诶?不是,不,也不能说不是……我只是没这么想!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好像也不对?是我单方面想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是慌张还是害羞的情绪更多一点,她把背绷得笔直,觉得自己匮乏的语言形容不了眼前的情况。 甜品店外熙熙攘攘地开始排起长队,巧克力和奶油融化的味道从厨房的方向飘出来,把空气熏得厚重又甜腻。她在特级咒术师漂亮的绿色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局促地又闷了一口奶茶。 三轮偶尔会在路边遇到一些奇怪的搭讪。跟朋友聊天的时候,也被问到过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对于“喜欢”还只有一个懵懂的概念,每次都只能说出一些零星抽象的形容词,想象不到一个具体的、可供参考的人物形象。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但其实我没见过机械丸本人,他身体好像很不好,一直躲在地下室里不肯见人。那些机器人都是他远程操控的……哎呀,突然说这个话题有点害羞,我还没想过这些呢。” 早纪的动作一顿。 “……身体不好到这种程度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就算这样,他也非常强大可靠……至少比我强太多啦。” 这家甜品店在公园边上,透过被擦得亮堂的玻璃,她看到对面公园里往来的人潮。日光温暖,卖烤栗子和红薯的摊位前聚集着被香味吸引的小孩,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报刊亭里买下最新一期的东京新闻,有车开过的时候,街边堆积的落叶就反方向地呼啦啦卷到天边,变成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 她突然笑了一下。 “谢谢你,改天让五条悟给你签名。” “诶——!?我做了什么吗?不,藤川小姐,请问签名是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可以哦,这是你陪我聊天的额外奖励。” 她利落地把银行卡递给一旁的服务员小姐:“麻烦再帮我打包一份新出的巧克力蛋糕。” 19、第十九章 “你要去京都?” 桌上的橘子被丢起来又接住,在头顶反复划出橙色的抛物线。五条悟翘着二郎腿,懒懒地把脑袋往后仰进柔软的沙发里。 一个小时前,藤川早纪从外面赶回来,匆匆忙忙地霸占了他的办公桌,现在正在那里认真翻阅和缝合脸有关的报告。 “想去碰碰运气。”她头也不抬地问:“被熊猫打烂的那个机器人是怎么回事?” “是‘天与咒缚’,不过和真希是完全相反的情况,应该是用身体健康换大范围咒力输出之类的诅咒。”他顿了顿:“你在怀疑他吗?” “凭直觉猜的。” 她从被她翻得一团乱的桌子上精准抽出几张硝子新写的伤口报告。 花御入侵交流会的当天,留守在高专的几位咒术师接连受到了真人的攻击,紧接着,放在高专的六根宿傩手指不翼而飞了。 特级咒灵聚集在一起想做什么、内鬼同学究竟提供了多少情报、拿走宿傩的手指又是为了什么……具体的缘由和目的暂且放在一边不谈,被“无为转变”扭曲后的身体无法通过硝子的反转术式得到治疗,由于尸体变形得夸张,再留在医疗室实在是受罪,经过批准后已经送去火化了。 能够通过触碰灵魂改变肉//体的形状——倘若是为了这个呢。 “那样的话,缝合脸应该会出现在京都吧。” “那我不是更加非去不可了吗?” 五条悟附和了一声,打开冰箱门,看到前些天与自己失之交臂的、早早售罄的巧克力蛋糕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唯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人—— “是谢礼,我猜你会喜欢。”对方朝他笑了笑。 “好,我收下了——但是这是什么的谢礼?” “什么都有。” “真是赖皮,那不就等于是没回答嘛。” 他不满地拉长了语调,把蛋糕从冰箱里端出来。被做成小猫样式的巧克力蛋糕被叉子一搅,奶油糊成一团,顷刻就看不出原来可爱的轮廓了。 “火山头和小草和缝合脸好像是一伙的,不排除你一个人会在那边遇到它们组队打团的可能性哦?你没问题吗?” “火山头很强吗?” “很弱啦,你比较强,可是它会玩火,跟你的术式相性不太好。” 她垂下眼,指尖掠过报告上的照片。 硝子的字潦潦草草的,照片上不认识的咒术师同伴变形的身体被她用红笔做了标记,落到早纪的眼睛里,变成浓稠的、化不开的墨。 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吧,交流会开始之前,有个姓高桥的少年曾站在庭院里,声音洪亮又有朝气地和她问好。 现在已经看不出究竟哪一团腐肉是他了。 和小顺一样。 没人能达到五条悟的高度,她不是什么天赋异禀又经验丰富的咒术师,把“没问题”翻译得更直白一点,应该说“还没到能有问题的时候”比较正确,至少在干掉缝合脸之前……嗯? 她的思绪停了一下。 五条悟把手撑在桌沿上,俯下身来凑到她面前。不透光的方圆形镜片顺着高挺的鼻梁向下滑落了一截,适时露出一点墨镜后面璀璨的冰蓝色眼睛。 ……怎么做到十几年过去好像还是和当年长得一样,是最强的什么神秘冻龄术吗。 最强把蛋糕推到一边,顶着那张十年如一日的、惊为天人的漂亮脸蛋直勾勾地盯着她:“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回答得很果断。 按六眼的判断来看的确是没问题的,但…… “你现在看起来根本没办法让人放心诶。” 他把她手里的资料抽走:“你在想什么?不会在想在报仇成功之前自己不可以死掉吧?” “……” “这是什么英勇就义的表情啊?那把缝合脸祓除之后呢?你不会就觉得人生的意义到此结束、接下来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 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嫌弃又指责的表情:“我还以为可爱的学生多少能给你一点正面影响呢。这么消极可不行啊,你看起来压根对‘生活’和‘未来’毫无期待。如果把后半辈子完全和咒灵的死活挂钩的话,你的人生简直被规划得比你当年做饭烧焦的锅还要乌漆麻黑,那也太——” 她挖了一勺他手边的蛋糕喂进他的嘴里,找到打断他的机会。 “别诽谤我,我才没有这么规划。” 她辩驳。 “你是觉得我一不小心就会在京都跟它们同归于尽吗?” “啊,搞不好是你干得出的事呢。” “……五条老师,我还没有厌世到那种程度。我喜欢这里的生活,我想继续活着。” 她好像有点无奈:“不只是为了给小顺报仇。如果能找出内鬼同学是谁的话,我还想抓着他回来给你道歉呢。” 近几十年来似乎从未出现过智力水平高到懂得和诅咒师联手的特级咒灵,这样大范围地来势汹汹,目标不是五条悟的概率比中一百亿彩票的概率还要小。但是关于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想怎么做,在交流会上抓到的诅咒师对此根本一概不知。 要是运气很好的话,没准能通过内鬼引出它们——那样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了。 “现在可是假期诶,那种事压根不值得浪费脑细胞吧?” “那是因为悟很强,所以压根懒得知道对方想干嘛吧。” “纠正,是‘最强’。” “但是我不是‘最强’,学不会这种心态。不管是为了什么,我都不能接受你成为谁交易的筹码。” 她把他鼻梁上持续下滑的镜框推回去。 “说我多管闲事、杞人忧天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有能力管这些了。所有你懒得处理的、不想在意的、烦人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刚刚说了我挺强的,对不对?如果这份力量可以帮到你,那我觉得这很好……不如说是再好不过了。” 最近风头很大的限量版巧克力蛋糕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五条悟三下五除二把它解决了,感觉喉咙里漫上一点他不喜欢的黑巧克力的苦味。 有一瞬间,他的的确确看到了十七岁时藤川早纪的影子。她憋屈地蹲在自动售卖机前,拨弄着印有“谢谢惠顾”的可乐瓶盖,说希望能帮上他的忙。 他很轻地笑起来,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 “说这么了不起的话会让我更加不想好好工作的。” “嗯嗯,可是看你的任务量完全没有消极怠工的样子哦。” “只要给我打电话我就会来的,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的。” 她眉眼弯弯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窗外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东堂正追在虎杖身后,大声发表着非常具有他个人特色的、中英结合的好兄弟言论。虎杖不听,他的声音就更大更悲戚了,活像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 两个人你追我赶的阵仗不小,有两棵倒霉的树在这场激烈的追逐赛中倒下,惊得林中的雀鸟全都呼啦啦地飞起来。 她没有被外头的动静惊扰,有笑意从眼角晕开,浅淡的、柔软的,像是被春色浸染过一样。她一笑,笼罩在她身上的病气就被驱散了一点,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五条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然后他收回视线。 “买蛋糕排队很久吗?” “早上遇到了歌姬的学生……啊,说到这个,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哎呀,未婚妻小姐,你已经迷恋我到这种程度了吗?需要给你一份五条悟独家限定svip帅气签名照吗?” …… 真希想要敲门的手反复伸出去几次,又收回来。 路过的熊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在干什么?” “……我在观察男人的可信度。”她神情怪异地回答:“嘁,居然真的是健康的家庭关系。” * 暂且没有立刻马上启程去京都。 在医院的楼顶戳烂一只咒灵的脑袋,早纪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问新田:“结束了吗?” 天快亮了。辅助监督对着长长的代办清单看了好一会儿,才肃穆地点点头,朝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是的,恭喜我们,已经全部结束了。” 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交流会当天牺牲的咒术师同伴大多身上还有别的任务,这些如今无人处理的任务难度不高,换做平时,完全可以安心交给学生们练手——但是在放假期间奴役学生的恶劣程度足以载入史册,出于想让大家好好休息的心情,早纪含泪把去京都的计划推迟了两天,收下八成的烂摊子。 剩下两成被她塞给了七海。 “我最近的任务已经排满了,没有加班的打算,奴役学生和奴役成年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值得遗臭万年的狗屎行为。” “保护小朋友的放假利益也是成年人的应尽的责任之一,七海,将心比心,你读书的时候难道不希望有可靠的成年人替你挡下假期的任务吗?” “道德绑架也值得遗臭万年。”七海拔出刀。 “好险,我没什么道德。”早纪把他的刀推回去。 他当时的脸色黑得仿佛在酝酿到底该在什么时候用十划咒法七三分她的脑袋。 医院里全是呛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把睡意驱散了一点。墙上的指针滴答滴答往前走,新田跟在她身后,每三分钟打一次哈切,机器人似的在手机里噼里啪啦敲打着任务汇报。 她怜悯又愧疚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当初没转型做辅助监督简直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都到医院了,要不一起挂个号打针葡萄糖续命吧。 路过某间高级单人病房的时候,早纪突然停下脚步,又几步退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墙上贴着的病人信息。 伏黑津美纪。 ……伏黑? “是伏黑的姐姐,这几年一直在沉睡中。”新田适时给她做了说明。 “悟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的。前几年有很多人都突然陷入了这样的沉睡状态,推测是中了某种大型诅咒,但是一直没找到源头……您要做什么?” 特级咒术师已然“吱呀”一下推门进去了。 稀薄的晨曦自窗户外轻轻撒在她的脸上,病床上的少女呼吸平缓,心跳正常,正安安静静陷入沉睡,靠现代医学丝毫调查不出昏迷不醒的原因。 与术式无关,藤川是天生对生命敏锐的血脉,细胞、血液、骨骼、灵魂,所有和生命有关的元素都是能够被“察觉”的一部分。她环视四周,没觉得哪里不对,只觉得萦绕在这家医院里的咒灵似乎有点太多了。 “您能唤醒她吗?” “不能。” 她朝花朵里灌输了一点咒力,花瓶里那束已经有点干涸的、不知道谁放进去的百合花猛地涌现鲜活的生机。洁白的花瓣吸收了充沛的能量变得晶莹剔透,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我只能做到感知,没办法对植物以外的生命体征的状态做出改变。” “那这束花是……” “是类似蚊香那样的东西。姑且做个保护措施,这地方的低等咒灵不少……希望她平安无事吧。” 藤川早纪站在床边,正弯下腰打量少女沉睡的脸。有根项链从她的脖颈处落下来,一枚小小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蓝色宝石垂挂在半空,散发出一点浅色的光。 新田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 是漂亮的、浓郁的、夏日晴空那样的蓝,似乎还有点咒力覆盖在上面……是什么特殊的咒具吗?好像以前没见藤川小姐带这条项链呢。 然后她手机里的闹铃响了。 五点三十分,距离最早一班开往京都的列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 魔音穿耳,早纪痛苦地闭上眼。 “……要不再推迟一天出发吧。” “真的吗?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藤川小姐。” * 2018年十月十九日清晨,藤川早纪动身赶赴京都。在她的授意下,她的行踪被刻意模糊处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少数几人。 她推开地下室的门,机器人们正忙忙碌碌地搬运着全是金属管道的房间。 机械运作的声音因为她的闯入短暂停滞了一瞬,有颗螺丝骨碌碌滚到她的脚边,她抬眼,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少年布满血丝的眼睛。 “太好了。” 她松了口气:“看起来赶上了。” 20、第二十章 滴答,滴答。 外面开始下起雨来。 滴答,滴答。 早纪神情恹恹地咽下一口香蕉蛋糕。 雨势不大,从岚山的半山腰往下看去,能看到山脚下风格古老的京町屋。红枫变成水墨丹青里晕染开来的红色颜料,轻飘飘地融化在雨幕里。 岚山是有名的赏枫景点,现在才早上七点钟,作为一个连续失眠三天、加班两天、又马不停蹄通宵赶来京都的超级加班人,她理应把这一趟行程当作是轻松的旅游,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好好弥补自己辛苦的身体和灵魂。 奈何楼下的地下室里机械锻造拼接的声音一大早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揪住身边那个自动清扫垃圾的机器人,发出被吵到精神衰弱的声音:“投球机同学,你这是扰民。” 机器人的电子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句冰冷的逐客令:“那你也可以回去”。 和没有生机的电子屏幕对视半晌,早纪沉默着把机器人丢出去,给歌姬发消息: “我终于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把投球机同学安置在地下室了。” 歌姬:“他很吵。” 过了五分钟。 歌姬:“我希望他活着。” * 滴答,滴答。 营养液顺着细细的输液管向下滴落。 滴答,滴答。 营养液漫过与幸吉的下半身,倒映在四周密密麻麻的钢铁管道上,折射出一点红色的冷光。他费劲地稍稍支起上半身,打了个哈切。 滴答,滴答。 地下的房间阴冷、潮湿、密不透风。金属和铁锈的味道浓厚而沉闷。楼上的特级咒术师大概是对早上被吵醒充满怨念,正在肢解那只无辜的扫垃圾机器人泄愤——因为那只傀儡很快就失去了跟他的联络。 距离和咒灵做最后交易的日子还剩两天,昨天下午,在他准备从京都高校撤离的时候,正巧被破门而入的藤川早纪抓了个正着。 对方平静地打量了一下他、平静地点点头、平静地说出让他不平静的话—— “嗨,你这是做了亏心事要准备逃跑了吗?” 杀意和警惕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那样“砰”的一下炸开,他动了动嘴唇,来不及思考究竟是哪里露馅了,血丝爬上眼眶,绷带下孱弱的身体因为愤恨和难堪而剧烈颤抖起来。 “别紧张,不是来跟你算账的。”女人摆摆手:“虽然很想教育你,但看起来好像不是时候……你能简短地跟我说说你的打算吗?应该不是找个地方安静去死吧?” 在与咒灵的交易完成之前,大部分情报因为“束缚”的缘故无法全盘托出。到最后,他只挤牙膏似地说,他要去岚山,他会处理好这件事。 “你们这个‘束缚’会持续多久?在你获得健康的身体之后吗?” 他点头。 “那不是完蛋了吗?”特级咒术师的笑容淡了一点:“把时间定在让你拥有健康身体的当天……你大概是两天以后就会死掉了,有什么遗言吗?” 没有遗言,他压根不打算死。 没得到他的回答,女人又问:“你在和谁交易?真人吗?” “夏油也跟着来过几次。”这是“束缚”之外的内容。 “……夏油?” 她愣了一下:“哪个夏油?” “夏油杰。” “谁?” “夏油杰。十年前叛逃的特级咒术师,你难道不认识吗?去年圣诞‘百鬼夜行’的事也是他的手笔。” 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似乎这个咒术界耳熟能详的名字对她来说是什么难以理解的诡异符号一样,思考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应该认识。” “什么叫应该?” “就是也许的意思。” 与幸吉:“……” 然后她就跟着他一起来岚山了。 机械丸的传输系统在跟熊猫对战的时候被轰烂了,他没见过她跟花御对战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有多强。 这位他完全不了解的特级咒术师的态度温和到令他头皮发麻,他明明能感觉到她很愤怒,可是开口的话语却没有一句指责,也没有咒骂,连问题都没几个。 看起来甚至是要“保护”他的意思。 发条转动和机器启动的声音响个不停,少年的心脏砰砰作响,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营养液的液面,那里是绑满绷带的自己。 三轮买给他的香蕉蛋糕被没收了——他当时下意识挣扎了一下,藤川早纪立刻就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问:“是喜欢的女孩子送给你的礼物吗?” 他回答不了。 至少不想用这样的姿态回答。 于是对方“哟”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把蛋糕抽走了。 手上的绷带松开了一点,露出里面干瘪狰狞的皮肤。他突然想到在离开前,有着蓝色头发的女孩子笑盈盈地把蛋糕递给他,小声问他:“我可以去看你吗?” 夕阳的暖光洒在她身上,透过机械丸厚厚的外壳投射到地下室冷冰冰的屏幕里,他的皮肤好像真的被太阳灼烧到一样变得滚烫。 滴答,滴答。 这瓶营养液见底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瓶身,塑料的瓶壁上仍然挂着几滴残余的液体,随着机器自动填充的动作摇摇晃晃。 还剩最后两天,一切就要结束了。 * 和真人一起的诅咒师是夏油杰。 这件事的真实性低微到早纪宁愿相信下一秒世界被自己引爆。 山顶瀑布边的信号不太好,打出去的电话十个里面有八个失败,她盯着手机屏幕,在反复尝试了快五十次以后,电话“嘟嘟”了几声,终于接通了。 “早上好,伟大又有用的社会强者先生。” 她语速飞快:“那颗脑子还活着吗?” 对方似乎才刚睡醒,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如果你指望那玩意开口跟你说话,那应该是死了。” 早纪没心情跟他拌嘴:“它还在你的研究室里吧?被你保护得很好吧?没有什么奇怪的人知道这件事吧?” “你是在质疑我?”那边响起电子产品启动的“叮咚”声,紧接着是敲打键盘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西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活着,完好无损,无事发生——你去东京找到复活它的办法了吗?你告诉五条悟了吗?”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暂且还没有,出了一点意外,我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再告诉他。” “什么意外?你俩旧情复燃,结婚登记生娃一条龙了?哎呀,我就知道,你——” “再胡说八道就诅咒你下一百次相亲全部失败。” 她面不改色地打断他的话:“简单来说,脑子的主人好像自主萌生了第二人格……要不然就是鬼上身了。” “哈?” 楼下不知道在制作什么东西,频繁地发出剧烈的震动声。西野又叽里咕噜问了些什么,她没听清,只郑重地叮嘱他:“拜托了,务必保护好它,一旦有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这话你已经说了一千七百五十八遍了。” 西野翻了个白眼,挂断了电话。 在他身后的实验室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大型器件把房间堆得满满当当,只有正中央一只小小的培养皿,无论是尺寸还是规格都与四周格格不入。 经过他的术式反复改造的培养皿里养着一颗人脑,靠着源源不断的营养液勉强保持着它的活跃度。九个月前的检测报告贴在上面,黑纸白纸清清楚楚地写着,这颗脑子属于“夏油杰”。 过去的十二年里,藤川早纪曾经和他见过两次面。 第一次见面是在2015年,他给她送了一小段据说是来自非洲的绳子。 第二次见面是在2017年,她捡到了他的脑子。 * 山顶的生活非常无趣,没有信号、没有学生、没有任务。唯一能拿来打发时间的只有不愿意搭理她的投球机同学。 在第五次被问到“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的时候,与幸吉终于忍不住回了挥手。藏在阴暗处的机械大军们随着他意念一动瞬间进入待机状态,仿佛下一秒就会不顾一切地拼死扑上去和她做殊死搏斗。 不想做殊死搏斗的早纪朝漆黑的角落里看了一眼:“恼羞成怒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的共同特色吗?” 喜欢的女孩子…… 他移开眼,看到不远处的一截五号电池,触电般地又把头扭回来。 “对方知道你喜欢她吗?” “……没必要让她知道。” “啊,那答案就是‘有’。” ……被套话了! 少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周围的机器人们运作的声音更加响了。 年轻真好啊。 早纪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冷不丁想到三轮坐在甜品店里和他打电话的样子。小姑娘眉眼弯弯的,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 “你是不是有点太啰嗦了。” 他偏过脸:“你是为了这个才过来的吗?难道不是为了五条悟吗?” “是啊。” 她的笑容淡了一点:“你居然敢把五条悟的情报泄露给那种东西,如果它们真的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把你杀一百遍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有计算过,它们不可能是五条悟的对手。” “用你那被熊猫一拳打烂、只能当投球机的机械脑子?” 与幸吉哽住,“啧”了一声:“那你干嘛要保护我。” “因为我恰巧找真人有事。而且歌姬想让你活着,我不想让她伤心。” 早纪揪住一只小机器人把玩了一下,指尖稍稍用力,机器人金属质的小臂就被碾压变形,发出停止运转的“咔咔”声——这已经是她这两天捏烂的第十三只机器人了。 “如果要说一些格局很大的漂亮话的话,是因为你很强大,也很有潜力。培养一个优秀的咒术师不容易,我希望你的力量能够用在正确的路上。” 少年全身上下都被绷带捆住,她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的长相,只觉得他太年轻了,还是颗懵懵懂懂、迫切想要学成年人玩利益互换的小豆芽。 “但其实咒术师也不差你一个。我只是觉得,犯了错就死掉的话,反而是最轻松、最没有意义的惩罚。你这个年纪就该去吃喝玩乐,和喜欢的女孩子牵手拥抱……不把心意好好传递给喜欢的女孩子一定会抱憾终身的哦?” 她把手搭在他的头上。 碍于他脆弱的身体,她只很轻地揉了一下绑在他后脑勺上的小辫子,似有些感慨:“好好活下去才有弥补错误的机会,至少你得活着跟我回东京去跟五条悟本人道歉——不用跟我解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我对此很生气,没心情听你那些废话。” 咒灵的气息出现在山脚下。 地下室的空气不太流通,他如有感应般紧绷起来,可是有好闻的花香从藤川早纪的身上扑过来,奇迹般浇灭了一点他翻涌的情绪。 她往门外瞥了一眼,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没什么危机感地和他闲聊:“你很擅长捏机器人吗?” 少年纠正她:“是傀儡。” “有多擅长?” “你想要什么样的?” “……比如有可能只靠大脑就能驱使吗?” 好奇怪的要求。 他思考了一下,诚实地表态:“我没做过那样的,但可以尝试。” 咒灵的气息出现在五百米开外的地方。 风敲在地下室的门上,发出很轻的呼啦啦的声音。她突然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恭喜你,你不能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她俯下身来,直视少年骤缩的瞳孔:“你是歌姬的学生,姑且算我爱屋及乌又很啰嗦吧……投球机同学,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绷直了身体,想到东堂嫌弃他说不出的喜欢女孩子类型、想到加茂念经般孜孜不倦地唠叨、想到十年如一日冰冷的地下室,只能靠着眼前的电子屏幕窥见一点外面的光景。 咒灵的气息几乎近在咫尺。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的情绪更多一点,他的手指颤抖起来,小声说:“我想要回到大家的身边。” 在早纪隐藏气息消失在身边的前一秒,他听到她轻笑了一声,说好。 就像阿拉丁神灯许愿成功的声音一样。 阿拉丁神灯又说:“但是你先跟他们打会儿吧,就当是我个人对你泄漏情报的惩罚了。” 好吧,是盏有前置条件的阿拉丁神灯。 地下室紧闭的门被打开了。 走廊里的光透过敞开的门大片地蔓延开来,露出真人笑盈盈的脸。 22、第二十二章 早纪会频繁想到高专时期的日子。 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路漫长,阳光晒在石板路上,五条悟勾着夏油杰的肩膀,为了“上一次的任务究竟是谁在拖后腿”这个问题纠缠不休。她和硝子跟在后面,嘀嘀咕咕探讨新出的口红色号哪款最好看。 也不是要沉溺过去的意思,但一个人在北海道的生活枯燥空洞得比雪还白,总得抓住点什么快乐的瞬间,才有办法麻痹自己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好吧,其实是有点沉溺的。如果有什么咒灵的术式是让她身临其境地回到过去,她觉得自己大概率是会束手就擒、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类型。 她侧身躲过不知道是什么的咒灵的一脚,被咒力覆盖的叶片子弹一样射穿它的脑袋。血浆不要钱似的炸开,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咒术师是糟糕的职业,它主张为弱者牺牲,也主张接受同伴的牺牲——因此,站在朋友的角度,藤川早纪完全理解夏油杰叛变的理由,可以接受他飙升的黑化值,也可以接受他的死亡。 但她不能接受有人侵占他的身体、打着他的名号糟蹋他活过的痕迹,还要去伤害和算计他当年最好的朋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真让人伤心啊,早纪,我是夏油——” 他的话戛然而止,往后退去,一截藤蔓自他原来站着的地方倏然生长,“刺啦”一声勾破一片他宽大的衣角。 “最好不要用我朋友的身体这样喊我,我会生气的。” 她笑:“你是夏油杰的话,我就是奥特曼之母。” 他陪笑:“好的,玛丽·奥特曼小姐。” “……把五条悟封印之后,你想做什么?” “商业机密,无可奉告哦。” “不说吗?没关系。” 她冷下脸,半透明的绿色咒力化作一层薄薄的保护屏障,将究极机械丸的身体盖了个严严实实。 “那就揍到你说为止。” 被她保护在其中的少年在耳机里小声问:“你打得过他吧?” “不好说。”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大家都是特级,不管能不能打过,气势上先露怯的永远必输无疑……你这个机器人有加油助威拉横幅的功能吗?” 与幸吉:“……” 大半个山头被挪成贫瘠的废墟,找不到一块完好无损的落脚点。狰狞的裂缝里,铺满被她切菜一样切得七零八落的咒灵的尸骸。 相互试探的招数到此为止,对方看起来没想放她活着离开,她也没想让他好过。 大概是她想杀人的视线太过强烈刺眼,“夏油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动作优雅地扯开那条黑色的缝合线。被分开的的头盖骨下露出一颗会说话的大脑,正在朝她微笑。 “哎呀,怎么这么断定我不是本人啊?该说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吗?”白花花的沟回和褶皱蠕动着向她问好:“初次见面,我叫羂索……虽然应该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让我回答这个问题的代价是请你死在这里。” ……真让人火大啊。 浓郁的咒力在她掌中翻涌,于是整座山都如同被唤醒那样震动起来。密集的树藤拔地而起,从四周破空朝他刺去—— 五条悟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她曾经以为他们会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等老到走也走不动道的时候,还会在屋檐下拿着纸笔从高专入学开始数彼此干过的混账事。 “那样的话,早纪一定是在一旁煽风点火巴不得我们打起来的八卦老太太。”十七岁的五条悟这么说。 他亲手送走了夏油杰,一次就够了,遗憾也好痛苦也罢,她不要他再受这样的委屈。 树藤在即将捅穿他之前,“嘭”的一下被什么力量自上而下压扁了。 夜色沉沉,藤川早纪倏地出现在他的身后,【荼】在她掌中高速酝酿,毫无保留地贯穿整片山脉。 “既然我们之间总得死一个,”她问:“为什么不能是我请你把我朋友的尸体还回来呢?” * 藤川早纪和花御不同,她不太擅长近战,将技能点全部偏激地点在了输出端,靠密集的进攻来抵消遭受到的攻击。某种程度来说,别人很难碰到她,她也压根不想直接碰到别人。 好像有点亏了。 和祓除真人时所打出的力度不同,这一发【荼】没留什么余力,于是山体塌陷,巨石崩裂,最外层的“帐”遭受到余波的轰击,猛然发出超出承受范围的尖锐悲鸣。 与幸吉活着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对付五条悟的计划被暴露、“夏油杰”的存在也不再是秘密。 最重要的是,真人没有被他吸收。 半边的衣袖卷入能量波里,裸露在外的小臂被深深挖下一层皮肉,从翻开的血红色肉块里,勉强能看到一点白骨的影子。 反转术式缓慢地运转起来,他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打湿的红色小臂,真情实意地感叹:“你好厉害啊。” 尘土遮天蔽日,瀑布倒流,一整座山的密集植被自发凋零,爆破的白色风暴从山顶的最高点一路向下,眨眼间将整座岚山劈得四分五裂。 按照“特级咒术师”的评判标准,她应该还能打出更具有杀伤力的输出牌——但是植物系的咒力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历史上可供参考的例子太少,羂索实在很难做出判断。 动起手来有点麻烦,但是一旦放她活着回去,可就不只是“有点”了…… 他在激烈的震动中站稳脚跟,双手结印。 不属于夏油杰的术式在他的周身缓慢运转了一圈,比夜色更深,浓郁地压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的,身体所感知道的重力突然加大了。究极机械丸的身体变得格外沉重,巨大的压力将那层保护罩压折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隔着空气,与幸吉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傀儡坚硬的金属外壳和他自己似乎都要被压碎了。 “嗡——” 藤川早纪挡在他的面前。 压力消失了,生机充盈地自她身上蔓延,所过之处,鲜活明亮的花朵覆盖满是坑洼的焦黑土壤,它们生长、被压碎、又继续生长,不知疲倦地和上空的重压对峙出一片可供呼吸的区域。 这家伙的术式是“重力”。 因为重力改变而被迫下坠的树藤嵌入地表,她叹了口气,觉得有点难办。 他气定神闲地伸出手,由尸骸和脑骨汇聚而成的巨木自身后拔地而起,几乎同一时刻,她手腕一翻,快速捏了一个印。 “领域展开——” * 好像是同时展开的领域。 半开放式空间无边无际,扭曲干枯的人脸在高耸入云的树上叽叽喳喳。地面凹陷,高密度的重力沉沉压下来,按道理来说,哪怕不将藤川早纪碾碎,至少她身后的机器人应该灰飞烟灭才对。 羂索闻到风拂过草地的味道。 “原来如此,”他了然:“是生命力啊。” 藤川早纪的领域名为“七重行树”,在她的领域之内,草木成为有限生命力的绝对主宰,汲取、吸收、掠夺,直到被拉进来的敌人被抽成枯骨,成为花圃的养料。 绵绵不绝,生生不息,不管面对怎样的领域,都能仰赖草木茂盛的生机持续开辟出可供行动的空间。 他抬起头,看到绿色的咒力萦绕在她的周围,鲜花和灌木勾上来,像是废墟里仍然绕着石缝生长的绿植,侵蚀、中和,在沉沉的重力里挣扎着缓慢扩张出一小片馥郁的花丛。 的确是很好用的领域,可惜她的咒力不足以推翻他的领域,只能抵消一小部分的效果,让她不至于在瞬间被变成肉泥。 早纪动了动发僵的手指,身体先意识一步超出负荷,在重力之下如同生锈一样僵硬发麻。 她下意识分神看了一眼身后的与幸吉。见机器人和防护罩替他扛下了大部分的压力,稍稍松了口气。 “——看你身后!!”少年从嗓子里挤出尖叫。 袈裟反射出来的冷光高速划过眼角,她抬手去挡,更强烈的重力近距离扑来,她顿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下陷,在体术上领先她十个版本的对手轻易掰折了她的腕骨。 沉重的身体被一拳打飞出去,藤蔓后知后觉在她脚下挣扎着生长起来,羂索已然灵活地退出她的攻击范围,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袍。 “别护着那孩子了。”他挑眉:“跟我战斗还敢分心,会死得更快哦。” 稍微有点痛。 不给她休息的时间,两人持续过了几招。藤川早纪是“后天养成”的特级咒术师,无论是术式还是体术都远没有那些天生强大的家伙能打。在羂索的领域范围内,她频繁地落入下风。小腹、手臂、脖颈接连迸射出鲜血,湿漉漉地沾在外套上,反转术式迟钝地运转,连呼吸都闷闷的。 她拉开一点距离,被气管里的血呛了两下,忍不住“啧”了一声。 “那孩子很可怜的,又窝囊又倒霉,脑子也不怎么清醒……啊,他甚至没跟喜欢的小姑娘表白。你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单身汉就拆散苦命鸳鸯吧?” “怎么会呢,我也可以顺便送他喜欢的小姑娘一起下去呀。” “那不行,我已经答应他要保护好他了。”她叹息:“答应小朋友的事如果做不到会遭天谴的,你明白的吧?” 羂索也跟着叹息:“我只是担心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啊,早纪,太早结束就太无聊了,我可是很难得开一次领域的。” 比先前还要沉重恐怖的、足以碾压一切的重力坠下来。机械丸的金属外壳猛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双腿被压得扁平,身体重重沉入土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小火光。操作室被挤压变形,他不得不发动简易领域,确保自己还能正常呼吸。 连防护罩之内尚且如此,那之外—— 与幸吉抬起头。 然后压力突然消失了。 短暂沉寂过后,汹涌的、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森林气息轰然爆炸开来。茂盛的树木拔地而起,只瞬息之间,花田疯狂笼罩整片山头,交缠着攀上羂索身后的尸骸巨木,再顺着崎岖的山脉一路向山脚盛开。 碎裂的缝隙里、泥泞的土壤里、奔涌的瀑布底……比春夏还要明媚旖旎千万倍的的鲜花漫山遍野地绽开,视野所及之处,缤纷的海浪轰轰烈烈地灌向远方,直到把世界框进封闭的漂亮花园里。 ——羂索的领域无声地被淹没了。 这一下来得非常突然,他一愣,反应极快地要调整自己的术式,可是黑绳已然闪电般毫不留情地甩下来,裹挟着恐怖的绿色咒力短暂打碎重力的桎梏,将他的手臂抽成两段。 血光四溅,她勾起被鲜血染得通红的唇角,金黄的火光自她的瞳孔里熊熊燃烧。 “没人告诉你用‘无聊’来评价女人真的很失礼吗?” 羂索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下意识要躲,可是花丛中猛然抽出几根细小的植藤暧昧地勾住他的脚踝,霎时碾碎胫骨,抽干血液,直到那半片肌肤干瘪枯薄如垂暮老人。 花香阵阵,下一鞭重重砸进他的左腹。 藤川家的咒术师,除却能够把力量献祭给血脉相连的族人以外,有少部分能够领悟极限,学会“献祭自己”。 灼人的痛感在身体里接二连三地炸开,滚烫的鲜血和脂肪从腹部喷射。他眼前模糊又清晰,后背撞断数根枝干,听到自己的脊椎骨清脆的断裂声。 ——术式【炘】,依靠透支咒力来大幅度提升瞬间的强度,藤川家最后的拼命底牌,也是藤川早纪被评为特级咒术师的关键原因。 他满脸是血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居然会这个……这种程度的增幅,你能安全坚持多久?五分钟吗?” “的确是不太久,不过杀你应该绰绰有余。” 她眨着金色的眼睛,咒力碾压之下,汹涌的树藤无视重力,像是海浪一样自上而下砸去。 “轰——” 没打死。 “咒灵操术”发动,被当作替死鬼的是一只狮鹫模样的巨鸟。羽毛短暂遮住了一瞬她的视线,她眯起眼,柔软的花瓣卷起风暴,一路摧枯拉朽,半个呼吸间将挡在两人之间的障碍清扫得干干净净。 在视线重归清明的刹那,下一发【荼】在她掌中酝酿出雪白的光波。 天快亮了。 * 翻完最后一份文件,五条悟把笔丢到一旁。 笔墨在橡木色的长桌上留下几滴黑色的印记,他懒得清理,揉了揉太阳穴,看到屋外的长廊上有只金色的小鸟。 晨起的老者适时把一盘和菓子端到他的身边,又把臂弯里的黑色羽织递给他。 他觉得没必要,对方反而加重了语气,严肃地告诫他:“家主,天气转凉了。” “好严肃哦,恭一郎叔,我不会感冒的啦。” “五条少爷。” 哦,这下得听话了。 他咽下栗子味的和菓子,敷衍地把羽织搭在肩上。小鸟像是被食物吸引了那样扑腾着翅膀飞进室内,停留在他的手边,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他大方地掰了一小口食物分给它,对方就讨好似的亲昵蹭蹭他的指尖。 “好稀奇啊,这个天气居然还有歌鸲。” 五条恭一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好一会儿才闲聊似的说:“我听说禅院家的直哉少爷前几天发了好大的脾气。” 五条悟挑了挑眉,好奇地“哟”了一声:“他又怎么了?” “‘居然敢拿这样下三滥货色的女人来跟本少爷谈联姻?至少要强过五条家的那个吧?’,好像是这么说的。” 老人的声音沙哑,为了模拟当时的语气而刻意拉出刻薄的音调。五条悟忍了忍,没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笑出了声。 “什么叫‘至少’?真敢说啊,那小子在各方面都完——全没机会比过我,还是让老爷子安排他在花街泡一辈子吧。” “我也这么想。”恭一郎自然地接过话茬:“您最近不怎么回来,港区的公寓也不常去……是因为藤川小姐住在教师宿舍的缘故吗?” “……?” 他吞咽的动作噎了一下,掀起眼罩看了对方一眼:“就是因为听厌了这种话我才不想回来的啊,叔,一大早的,你饶了我吧。” “是老爷让我问的。” “出门旅游还要给为伟大儿子提供婚姻压力,我都要感动哭了。不如想个办法把他卡停了吧,就说是家主的命令。” “所以,您和藤川小姐的感情还好吗?” “还可以吧,但也暂时没办法给他生个孙子或者孙女出来。” “……” 小鸟吃完了半块和菓子,扇动金色的翅膀飞向一旁的书柜,降落在最顶端那盆铃兰花的边上。 早就过了铃兰的花季了,可是那盆花仍然十年如一日地盛开。白色的铃铛垂在枝头,又融进昏暗的晨光里,只露出一点明黄色的花蕊。 歌鸲往前凑了凑,在自己的鸟喙即将啄到柔软的花瓣前,突然有股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将它从书柜的顶端向下坠——它费力拍打翅膀,速度快到几乎将羽翼挥成两瓣金色的残影,可依旧被这股神秘力量牵引着拽离那盆花,被丢到窗外去了。 恭一郎把空了的盘子端起来。 “还在吵架吗?” “不能说是吵架啦。叔,这种事情很难讲诶。” 早上六点,东边的天际开始吐露一点鱼肚白。浅淡的金色光芒在那里微弱地升起,很快又被重叠的山脉吞噬。 他起身:“这个话题暂且到此为止吧。” 然后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自遥远的、千百里之外的、太阳尚且还没照射到的西北方向,属于他的咒力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羽织丢到一旁,身影猛地消失了。 23、第二十三章 机械丸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位特级咒术师爆发的对战远超大脑所能计算和接受的极限,他身前半透明的屏障接二连三遭受到不知道来自哪一方的冲击波,变得越来越稀薄,颤动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一样。 大概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藤川早纪的领域不知道为什么碎了。 最外层的“帐”和他眼前的防护罩同时碎掉。双方陷入术式熔断期,打得越发血腥暴力,几乎是拳拳到肉,每一下都带出新鲜的血液,蜿蜒着流到他的脚边,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被“帐”隔绝的信号重新恢复正常,作为全场唯一还能使用咒力的人,他找不到能帮助藤川早纪的时机,但反应很快地拨通了五条悟的电话。 那头还在打。 羂索笑她:“你想好遗言了吗?” 早纪也笑:“这么自信?” 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里金色的火光熄灭了,露出原本碧绿的瞳色,野兽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炘】的反噬开始的下一秒,他敏锐地抓住她气息不稳的瞬间,一拳打碎她的肩胛骨。 “在领域里靠术式都没杀死我,你难道指望在体术上赢我吗?”他扭动了一下变形痉挛的手指:“不过你还挺有本事的,值得嘉奖……要不等你死了把你的身体换给我吧?” 血从额头上往下坠,把半边视线染得通红。她呼吸不畅,自废墟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项链。 蓝色的宝石安静地躺在那里,反射出零星微弱的光泽。 她趔趄了一下:“谁要用体术赢你了?” “咔嚓”一声,漂亮的蓝宝石在她血淋淋的掌心里碎了。 不属于她、不属于羂索、也不属于机械丸的咒力在瞬间呼啸着腾升而起,没有了“帐”的掩盖,强大的吸引力搅动一切,再汹涌澎湃地直冲云霄,变成一场明亮的白日焰火。 ——没有现在十分之一的强度,但毋庸置疑,那是五条悟的【苍】。 这股蓝色的能量波无差别轰炸整片战场,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山自内而外开始溃烂,相邻的山头接连被余波扫射着炸成石块,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变成更小的碎石。 羂索似有难以置信,脸色剧烈变化了起来。在被这股能量打中之前,没有丝毫犹豫,他扭头从山顶一跃而下。 清晨的日光穿过云层和薄雾洒在逐步崩塌的岚山上,藤川早纪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等他喊她的时候,才好似回过神来,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如同整个人被抽干那样毫无征兆地向下倒去。 与幸吉瞳孔一缩,下意识要去接,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稳稳地将她抱进怀里。 他愣了愣,视线顺着那只大手向上,看到五条悟冰冷的蓝色眼睛。 * 六点十七分,东京高校的气压低得像是世界毁灭了一样。 与幸吉老老实实地把事情交代完,咽了口唾沫,看向一旁的男人。 他的傀儡全部安装了自动记录的功能,五条悟坐在医务室门外的台阶上,沉默地看完了录像,对他说的话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也揣测不出在想什么,只有唇角绷成一条直线,怎么看都不像是心情好的样子。 时间太早了,他还没来得及换上教师制服,有不属于他的血沾在外套上,干涸了以后留下一团不明显的深褐色痕迹。 清晨的雾笼住远处的山峰,隐约透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一尾薄薄的日光细碎地投射在脚边,在屋檐下变成一条不太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眼罩被拉开又弹回去,好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你惹出了超——级了不起的大动静啊,机器人同学。” “抱歉,五条先生,我……” “我本来不觉得‘我的情报被出卖了’这件事值得生气,毕竟这种事还蛮常见的,如果我什么都要斤斤计较的话,大概会过劳死的吧?” 他打断他的话。 “连特级咒术师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你到底有什么把握敢说自己能好好解决这件事啊?京都高校的教育水平果然跟你们那个校长老头光秃秃的脑子一样一塌糊涂。” 少年不敢接话。 打破现状的是身后的门“吱呀”打开的声音。硝子从里面走出来,神情倦怠地揉了揉眉心。 “怎么样了?” “还没醒。情况不太好,断了好几根骨头,需要一点时间康复,但已经没事了。” 她把血淋淋的手套丢进垃圾桶,侧身让出一点位置:“你要进去看看她吗?” “迟点吧,现在有别的事等着我做。” 五条悟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点。他顺着她的动作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走,跟我去一趟总监会。” “我吗?” “那不然呢?把你刚刚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原模原样给那群烂橘子重复一遍。” 他站起来,弯下腰来打量了他一眼。他比他高出太多了,成年男人的身形带着阴影压下来,有一瞬间与幸吉无意识绷直了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地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 “……我会死吗?” “哈?想靠死亡逃避责任吗?那也太便宜你了,至少得活到一百岁好好为你干的蠢事收拾烂摊子,才算没有辜负某个费大力气把你救回来的笨蛋吧。” 他“啪”的一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不过惩罚肯定是逃不掉的,别指望他们跟我一样善良大度。” * 早纪感觉自己在做梦,但不确定。 按照前十几年能记住的做梦内容来看,“五条悟”出现在梦里的频率低达百分之零——可是今年已经是2018年了,除了做梦,她应该见不到十七岁的五条悟才对。 确认关系以后,五条悟偶尔会带她一起出任务——大部分时候是她坐在一旁当拉拉队,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会不慎被波及到,发生一点意外。 比如现在。 没怎么控制好力道的【苍】卷起小风暴,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像是衣架上摇摇欲坠的毛巾那样,被挂在距离地面大概三十米的杆子上了。 就说了要好好处理危楼啊!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杆子啊!? 尚且还不会飞的罪魁祸首站在地上跟她喊话:“你跳下来嘛,我接着你——” “……我恐高!!!” 十七岁的早纪在风中凌乱,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去,地面一片模糊,男朋友变成丁点小的雪白圆点。她勉力勇敢地瞥了一眼,又头皮发麻地闭上了眼。 该死的虹龙,该死的夏油杰,早晚有一天把你们打包捆在一起当烟花一起放了。 她在心里大声咆哮。 “那你召唤根藤蔓什么的把你自己捆下来?” “太高了,我控制不了这样的。” “那你跳下来。” “我害怕。” “害怕什么嘛!你有最强的男朋友在下面接着你,难道还会让你受伤吗!?” “明明就是最强的男朋友害得我面临现在这个状况的!” 两个人隔着大概六层楼的距离大声喊了一会儿话,围绕着“你跳下来”和“我不要”反复争论了几个回合,最终五条悟忍无可忍,从指尖弹出一点咒力,“嘭”的一下把挂着女友的那根杆子打断了。 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风在耳边叫嚣着翻卷,失重感统治每一根神经,四周的景色变成模糊的色块,她尖叫着高速向下坠落—— 然后“扑通”一声掉入蓝色的海洋。 少年的臂膀足够有力,轻而易举地将她稳稳捞进怀里,又往上抛了抛。 喧闹的风声安静下来,心脏在胸口砰砰作响,看不见的蝴蝶呼啦啦地飞起来,她在那双被笑意浸润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不由自主地想到融化的极地冰川、雨过初晴的明亮天空、还有太阳底下的贝加尔湖畔。 他摇头晃脑,露出一个得意的灿烂微笑:“都说了会接住你的,拜托,对我有点信心吧!” “……会接住我很多很多次吗?”声音还有点抖。 “很多很多次哦,不管多少次都会好好接住你的。” …… 声音远去了,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意识才缓慢回笼。 是传统的日式和室。窗外树影婆娑,和纸糊在名贵的木质窗架上,只薄薄透进来一层朦胧又柔和的暖光,在灯芯草做的叠席上变成纵横交错的不规则光斑。 看起来不像在学校。 和不属于自己的月白色浴衣对视了几眼,她挣扎着从软得不像话的被褥里爬起来。 反转术式能够治疗伤口,可是痛感切实存在。脚底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关节激烈地抗议起来,以至于她膝盖一软,一时间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 居然打成这个样子——!她大概有个五六年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下次见面不把那个该死的冒牌货手撕成面包屑都难解心头之恨。 她拉开门。 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的漂亮庭院里,风和落叶柔软地扑来,她拢了拢被吹开的领口,顺着栽满波斯菊的石子路往深处走,看到小溪顺着假山汇入池塘。锦鲤甩动艳丽的尾巴在池水里游动,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小鱼就被惊扰到一样四散游走,变成一串串浮动的色块。 池边的惊鹿蓄满了水,“咚”的一下发出清脆的响。 ……好安逸啊,有点不想动了。 * 虽然从小过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金贵的五条少爷姑且保持着对世界理智的认知,知道大部分东西都无法“永远”陪伴在他身边,所以他也很少刻意在人事上倾注太多的情感。 直到十七岁的五条悟意识到了他在喜欢一个人,于是藤川早纪被他自负又自信地圈进了“永远”的范畴里——情窦初开的笨蛋高中情侣,聊天的时候偶尔会嚣张地规划和想象有彼此的未来,比如以后想要有一个怎样的家、怎样的婚礼、养什么品种的猫咪。 比起接吻,藤川早纪似乎更喜欢拥抱。她曾千百次地向他扑来,把自己完全埋进他的怀里,像是阳光底下最雀跃的那只金色小鸟。 然后她就不见了。 哪怕她现在穿着他选的衣服、坐在他家的庭院里,他仍然有一种对方随时都会飞走的奇怪错觉。 “我躺了很久吗?”小鸟问。 “快一天了。”他走到她身边去:“你错过了很多事哦?” “……好累,让我先歇一会儿再告诉我。” 早纪有一点头疼地捂住耳朵。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堆积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下次还是不要给她穿白色的浴衣了。 他这么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扒下来,摩挲了一下腕骨处显眼的伤疤。 “好吧,那些倒胃口的事等下再说。”他没什么所谓地做出妥协:“痛吗?” “……什么?” “流了好多的血啊,早纪,明明说了想要好好活,结果一不留神还是变成快死掉的样子了……让人担心这一点你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诶。”他语调平平,眼罩下的眉骨向上耸动:“而且你的体温也太低了,不冷吗?离开了我你这十几年都在过什么糟糕日子啊?” 早纪愣了一下。 “让你担心了吗?” “是啊,担心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嗯嗯,知道了,下次可以直接给我寄你的死亡通知证明吗?我会努力到场的。” 结果对方还不死心地要惹怒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要跟他算账:“但是也不算亏吧?我们现在知道对手的基本信息了,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了,高层那几个该死的内鬼应该被投球机同学供出来了吧……哦对,他还白嫖了健康的身体,搞不好过几天就会脱单了。明明全是好消息诶,我只是受了点伤,很快就——嘶,好痛。” “还能感觉到痛真是太好了,还以为你已经无敌到连痛觉神经都没了呢。” 他手上用了点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像是一根刺入皮肉的针,她脸色变得更白,被他桎梏住的手腕不自觉地细微颤抖了一瞬。 “你的咒力呢?用不了了吗?” “是【炘】的后遗症啦,会有一段时间不能使用咒力……大概两三天?” “说了要给我打电话的吧?结果最后电话居然是投球机同学打给我的,你不会压根没想到要跟我求助吧?不会想要自己一个人摆平那堆烂事吧?” 她当时的出血量实在惊人,从她湿透的衣服一直渗到他的掌心,再从他的指缝里滴滴答答往下落,滚烫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六眼明确地告诉他对方还活着,但是有一部分的大脑仍然短暂地停止了运转——因为身体是凉的,呼吸是弱的,脸上也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轻得像是巧克力上一触即碎的金箔纸,感觉随时都会撒手人寰、快速投胎进入下辈子。 ……如果真的死掉了呢?一句话都不留给他、悄无声息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死掉了呢? 幻想和假设没有意义,藤川早纪消失的那十二年里,他偶尔也会想到这个,然后很快就因为想象不到、也不想知道具体场景而停止思考了。 他后来看着洇开在自己衣服上的血的时候,冷不丁真切地意识到,如果她真的要离开,不管是死亡还是别的什么缘由,他或许是没办法留下她的。 和十二年前没什么不同。 她突然捧住他的脸,把他的眼罩扯下来。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想一个人摆平这些事情。” “好拼哦,今年的最佳员工奖就由你跟七海争吧。” “明明是因为不舍得让悟知道才这么拼的。” 她抬起头,湿热的呼吸打在他的侧颈。 “当时看到那个冒牌货的时候,我就在想,无论如何都要赶在你知道之前把这件事处理掉,我不想让你难过……虽然失败了,他好像比我想象中强。”她小声说:“娇惯一点、偷懒一点、哪怕你什么事都不做,我也觉得没什么关系……我一直是这么想的,我希望你幸福。” 按道理来说,现在这个动作多少有一点太越界了,但把身为病号的她带回五条家修养这件事显然比“稍微凑近一点”更加越界——谁管道理啊,讲道理又不能祓除咒灵。 “我有很认真地考虑过打不过怎么办,所以我不是把你当时送给我的项链带在身边了吗?我只是相信你、相信它能保护好我而已。” 庭院里的惊鹿还在持续不断地发出脆响,她听了一会儿,直到竹节敲打石面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咚”。 “谢谢。”她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潮气:“你接住我了。” “……是吗?” 复杂的怒火戛然而止——或许也不是怒火,而是别的什么情绪更多一点,他懒得仔细思考究竟是什么,总而言之,全都被她很好地安抚掉了。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好像有点无奈,指尖从她的眼睛一直抚摸到下巴,最后撩开搭在肩头的金色头发,贴上她的脖子。 很细,看起来一拧就断了,但是温顺地贴在他的掌心。颈动脉搏动的频率平缓而均匀,这个距离,他甚至能看到肌肤下的血管若隐若现。 “我都接住你了,你哭什么?” “饿哭的。”她吸吸鼻子,泪珠要落不落地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好饿,我想吃银座那家很贵的寿司。” “太夸张了,听起来我好像是个把你带来五条家挨饿受罪的坏人……走吧,现在就走。” “还想喝一杯芒果冰沙。” “那个不行,你还有伤诶。” 25、第二十五章 拒绝一顿免费的美味晚餐所需要的定力非常巨大,野蔷薇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吃了顿晚饭。 时间还早,她原本想在饭后和藤川老师一起看《家政妇的春天》,结果才刚刚提出这个想法,五条悟就接到了临时任务,想把她一起带去。 小姑娘憋屈地瞪他:“五条老师,我还在放假。” “没办法啊,这原本是你师母的任务。”他毫无负罪感地问:“作为她的临时监护人,你难道不想替可怜的、使用不了咒力的、柔弱无助的藤川老师分担一点压力吗?” “不要拿我做借口啦。” “才不是呢,多么宝贵的学习机会,我明明是想给她开小灶诶。” 虽然这么说也有道理,但…… 早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少女:“作为你的一日妈咪,野蔷薇,你有拒绝的权利。” 结果五条悟独特的理论说服已然完全正中她的红心,她当机立断,放弃精彩的家庭伦理剧,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不,保护妈咪是我的责任,五条老师,请带我一起!” “诶——你都叫她妈咪了,为什么还叫我老师啊?好生分哦,叫声爹地来听听呢?” “停一停,你俩再不出发的话伊地知会急死的。” * 早纪以前来过几次五条家的府邸。 大多是逢年过节时跟着父母一起上门拜访,十七岁以前,她只觉得这里实在是太大太绕了,长长的走廊好像没有尽头,偶尔顺着半敞的门扉看进去,总能看到一两件价格不菲的摆件,闪瞎她没见过大世面的眼睛。 直到十七岁那年,她终于在偌大的府邸里认到了唯一一条路。 彼时是她第一次作为“正式恋人”被带回五条家,五条叔叔欣慰得多喝了半瓶酒,醉得稀里糊涂,还絮絮叨叨地叮嘱一些乱七八糟的注意事宜。 “以后就让小悟做饭、小悟洗碗、小悟打扫卫生、小悟打理花草、小悟接送你上下班……” “全部都我做,那她做什么啊老爹!?” “她就负责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啊,就像你妈那样。”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含糊不清地叮嘱她:“早纪……好孩子,以后你们一定要相亲相爱、相互扶持、相互理解、相互……” “相互”得有点太多了,她听得眼皮打架,不敢表现出来,五条悟悄悄把脑袋凑过来,勾了勾她的小指,问:“别听了,我们溜走吧?” “会不会不太好?” “才不管呢。” 下一秒她就被牵着跑出去了。 少年的力气很大,掌心宽厚而温热,她猝不及防被拉得在台阶上趔趄了一下,被一把抱了起来。 视线猛地拔高,她惊呼一声,五条叔叔的声音在耳后远去了。风滚烫地拂过鬓角,他笑起来,好像一只最快活最自在的小猫,连午后的日光也没有他明亮。 “从这里,”他带她跑到正门。 “到这里。”又到他的房间门口。 他稍稍低下头来,和怀里的少女额头相抵,语气强硬地叮嘱她:“你只要记得这条路怎么走就好了。” 她眨眨眼,把他的墨镜架到头发上,吻上他的脸颊,十分认真地回答:“我记住了。” 腰上的手僵硬地把她箍得更紧,她看到男朋友发红的耳根,好像恶作剧成功那样咯咯笑起来。 她重复了一遍:“真的记住了。” “……不信。” 明媚的绿荫随着暖风晃荡出延绵的起伏,看不见的蝴蝶从胸腔里振翅欲飞,她再一眨眼,只能看见少年无限放大的蓝色眼睛。有温暖柔软的唇瓣从她的眼睑吻到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报复似的咬了一下,然后重重地亲回来。 白瓷盘被轻轻放到她的身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五条恭一郎给了她一盘布丁,贴心地问:“藤川小姐,需要一点饭后甜点吗?” 她回过神来。 触景生情也是没办法的事,五条家的每个角落能找到年轻时候的回忆,早纪呼出一口气,把发散的思绪又收回去,看向那盘布丁。 猫爪样的甜品,连粉色的肉垫都模拟得惟妙惟肖,糖霜在上面闪着细光,看起来精致又可爱。她道了声谢谢,又问:“可以喝酒吗?” “家主交代了不可以,您身上还有伤吧?” “已经快没问题了。” “那就请您耐心等到完全没问题的时候。” 早纪憋屈地咽下一口布丁解馋。 “……” 变得更憋屈了。 糖度实在是过于超标了,大概是按照五条悟喜欢的甜度标准制作的,甜到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嗓子被糖糊住,冷不丁咳嗽了几声。 老人乐呵呵地看着她,感叹:“距离上一次见您都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我记得我八岁那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迷了路,还是您把我带出来的。”她笑着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好像就是在这附近。” “是啊,当时还以为您也会跟其他家的小姐一样。在家主那里吃闭门羹呢。” “哈哈,我当时也这么以为。” 作为“家族联姻”来讲,早就末路的藤川家绝对称不上是门当户对,但是作为“藤川早纪”个体而言,她和大家都不一样。 五条恭一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我已经是个不怎么记事的老头子了。” 他的声音和蔼,目光温柔而慈祥,好像藤川早纪仍然是当年那个在犄角旮旯里因为迷路而发愁的小女孩。 他温声道:“只是想告诉您,您愿意回来实在是太好了。” 是吗? 她垂下眼,试图让脚边枯萎的小草重新焕发生机,然而咒力仍然处于运转无能的可怜状态,酝酿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愿意欢迎我回来的五条家实在是太好了。” * 但是回来就意味着有些奇怪的事情到了必须要被解决的时候了,这一点不是很好。 西野的消息准点跳出来,千篇一律是关于大脑活性的汇报。密密麻麻的指标数据令人头晕眼花,她倍感煎熬,只快速拉到最后,确认给出的结论是“存活”。 和一颗不会说话的脑子共处一室大概很考验耐心,他在对话框里反复催促:“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五条悟说?等养颗脑子成为东京时髦行为的时候吗?” ——已经是第十七次问出这个问题了。 总监会不会赦免夏油杰,就算能找到复活他的办法,大概率也是再死一次——死得很彻底的那种。等到那个时候,五条悟对此会是什么态度?倘若真的是这样,那还有复活他的必要吗?或者她谁都不说,想个办法偷偷把这件事瞒下来? 西野诚恳地表态:“你怎么不干脆统治总监会?” 早纪:“你说得对,我改天了解一下情况。” 西野:“?我相亲对象说她家猫后空翻的时候崴脚了,先不聊了,我去看看。” 好烦,好想喝酒。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趴在窗沿上叹气。 然后视线里出现了一袋鲷鱼烧。 “怎么在偷偷叹气呀?”有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天而降:“好吃好喝地把你供在五条家,连手上的任务都全——部被我接手了,藤川老师还有什么不满的,说出来让好心的大帅哥五条悟听听?” 好心的大帅哥五条悟自问自答:“啊,我知道了,是因为太感动了所以在烦恼怎么报答我吗?” ……是栗子味的啊。 早纪捧着鲷鱼烧,抬头看他。 “羂索……就是那个冒牌货,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当然是把他杀了,把杰的身体夺回来。”答得很快,但是声音冷下来了。 “他是什么人?” “天元说那是个喜欢侵占别人身体的、活了几千年的变态糟老头子。” 涩谷如今成了重点监测对象,按道理来说,在情报被泄漏的前提下,“十月三十一号封印五条悟”的计划不会按时进行。但是没有十月,还有十一月、十二月,还有明年。这一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砍下来。 她站在窗边,和那双宝石般漂亮的蓝眼睛对视。 那里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一片不会融化的冰川。 如果是十七岁的五条悟,这会儿大概已经咒骂着暴跳如雷了。她甚至能够猜到他会骂些什么、语气是什么样的、又会做出怎样的表情。 ——想必是扯着嘴角吊儿郎当地嘲笑“要是做得到就来试试啊”之类的。 十二年在他身上的的确确留下了一点清晰的痕迹,那些直白、敞亮、滚烫又张扬的真实情绪,通通被他收起来,很难再察觉到了。 “最强”搞不好是什么恶毒的诅咒也不一定。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世界应该暂且不会让养大脑跟养猫养狗一样成为潮流,所以—— “……你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问什么都会说吗?” “会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点心:“这不是被收买了吗?” 五条悟高高地挑起眉。 “早知道这么简单,应该把卖鲷鱼烧的阿姨请回来的——不过你也太好收买了,禅院家当初没说服你过去是因为不给你买鲷鱼烧吗?” “也许只是单纯的因为买鲷鱼烧的人不对。” “也是,毕竟是我嘛。” 他垂下眼看了她一会儿。 脖子上的疤痕长出嫩粉色的新肉。大概是因为暂时还不能使用咒力的缘故,她看起来有点过于柔弱,无论谁见了都想象不到她动起手来能轻易轰烂一座山。 “你见过杰。”他说:“我看了视频,你用的那根绳子来自非洲,他的诅咒师同伙用过。” “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当然啦,因为我是五条悟啊。” “那怎么现在才问我?” “感觉你不愿意跟我说诶。”他往她嘴里塞了一口鲷鱼烧:“提到这个我超级伤心的。你见了杰,但是不见我——太不公平了,我决定明天罢工一天,拒接任何电话。” “伊地知会疯的。” “那就让他猜猜我在生什么气吧?猜对了我就接电话。” 好吧,喜欢捉弄人这一点没什么变化。 栗子的甜味和奶油一起在舌尖化开,才刚出炉不久的点心松软可口,她咽下去,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夜色温柔,前院的灌木丛随着风簌簌作响,挂在屋檐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屋内的暖光落在她的身上,在她碧绿色的眼睛里变成一线摇曳的光点。 她声音很轻:“我不确定你对这件事怎么想,有可能会生气,也有可能会高兴……我不想你不开心,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这么严肃啊,需要我回去换套衣服吗?” “不需要。”她说:“但是需要你跟我去一趟北海道。” 26、第二十六章 2017年12月,东京。 咒灵铺天盖地,把视线范围之内的世界严丝合缝地填堵起来。爆炸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看起来像是什么异界怪物入侵地球,地球即将迎来世界末日了。 诅咒师夏油杰以消灭非咒术师为目的,发动震惊咒术界的、名为“百鬼夜行”的恐怖袭击,正式向咒术师开战。 远处的高楼“轰隆”一声炸开,巨大的石块和玻璃碎屑告高速迸溅开来,在来不及躲逃的女人眼里越来越近。 她脸色惨白,无意识把身旁的小女孩护在怀里—— “砰——” 有只机器人一拳打碎了巨石。 “没事吗?往这里走……快点走!跑起来!!!难道想死在这里吗!?” 西野推了她们一把。 好,又救了两个。强大的西野大人今日对社会造成了巨额贡献,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个屁啊!他这个时候就该在电脑房里喝着乌龙茶敲代码,考虑圣诞该吃什么味道的姜饼小人。这该死的百鬼夜行,居然连后方技术人员都要上场战斗。 能量波从斜前方爆射而来,他喘了口气,刚想指挥机器人继续向前战斗,早就到达极限的机器人发出“叽叽咕咕”罢工的声音,被某只咒灵一尾巴抽烂了。 ……就说了技术宅不适合战斗吧,还答应了老妈今年圣诞要一起去逛家居店,给破破烂烂的老家翻新一下呢。 不断有咒灵被咒术师祓除,巨大的尸体在高空爆破开来,噼里啪啦溅起紫色的大雨。 不断有人类死去,尸体被压碎在倒塌房屋的底下,只从缝隙里流出汩汩的鲜血和破碎的器官,把柏油马路染成脏兮兮的颜色。 已经体验过千百次的死亡危机感扑面而来,西野庆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雪亮的白光里,鲜花倏地在他脚边盛开。 能量波砸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绿色的屏障挡得严严实实,发出刺耳的巨响。花香蔓延,他猛地回神,看到有柔软的金色发丝划过眼角。 “别莫名其妙开始走马灯,你还活着呢。” 头发的主人伸出手,发动这口能量波的咒灵在百米开外的地方被木藤精准碾成碎片。 那可是一级咒灵诶……!居然一下子就秒杀了!是从别的地方赶来支援的咒术师同伴吗? 他感激地朝她道谢:“谢谢……您?” 对方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他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这位救他于水火的好心人越看越眼熟、越看越眼熟…… 咦。 被放在口袋里的瓶盖在激烈的震荡中掉出来,在地上转了一圈,露出刻在里面的、已经开始模糊的“再来一瓶”。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死在远处的咒灵,用力给了自己一拳。 “你不是那个谁的那个谁吗!?你是吧?老天爷,你磕药了还是充钱了?怎么能变得这么强???” * 虽然来之前已经做了一点心理准备,但是时隔十一年重回故土看到的就是这种大场面,早纪也还是忍不住发出感叹。 实在是非常壮观,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一片净土。 雪崩、地震、海啸,北海道天灾不断,咒灵也因为常年没有强力的咒术师坐镇而蓬勃发展。直到近几年藤川早纪活跃在这里,情况才得到好转。 ——她应该把这里的照片打印下来贴满北海道的咒术协会,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小巫见大巫,堵住他们天天抱怨的嘴。 好恐怖,还好当时没答应一起干这一票。 到处都坑坑洼洼的,分辨不出东南西北。好在西野庆太对这里的构造了如指掌,正跟在她身边艰难地带她往咒术高专的方向走。 因为据说夏油杰往那边去了。 她所过之处,不断有咒灵的身体噼里啪啦爆开紫色的花朵。色泽浓郁的花瓣在破败的尸骨堆上随风飘荡,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充满荒谬美学的场景。 “救救我救救我——后面后面有一只要偷袭你!!!” 早纪一鞭子往身后抽。 凄厉的血花四溅开来,她头也不回,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西野君,你不是很讨厌被救、很想要证明自己强大的吗?……放开我的腿,我拍照了,告你骚扰哦。” 西野庆太在激烈的狂风中死死抱住这根从天而降的大腿,发出宁死不从的声音:“你当年说的对,我应该心怀感恩地接受强者的救济——强者姐,请救济我平安回家,我妈还需要我!” 早纪:“……妈宝男在相亲市场绝对不受欢迎。” 她拖着年少时期偶然见过一面的、看起来已经改邪归正了的机械宅,费劲往前走。 这一片区域的咒灵已经全部被她清扫干净,残破细碎的肢体器官七零八落。有几位负伤的年轻咒术师被她救下来,气息奄奄地靠在墙边朝她道谢,她也一个一个耐心地检查他们的伤势,以确保能够撑到获得医疗救援。 看起来大家都不认识她。 “你这十几年是不在东京吗?”他好奇地问。 “是啊,我去秘密基地给自己练级了。”她答。 西野庆太觉得太稀奇了。 已经太多年没见了。五条悟的消息在咒术界十年如一日的如雷贯耳,可是关于他的未婚妻的消息,却好像少得像是没有这号人似的。 ——什么秘密基地能提供这种级别的经验值啊?这压根不是妙蛙种子进化成了妙蛙花,而是半路基因变态成毕力吉翁了诶!? 房屋变成破碎的瓦砾和焦黑的残骸,墙壁倒塌,汽车爆炸。火焰在角落里燃烧,一直舔舐到天际,和颜色接近的血色夕阳连成线。 十一年了。 她仰头。 没有看出城市的繁华和发展。到处都是战场,远处火光纷飞,血腥味浓郁得让人想吐。 结果杀掉非咒术师、推动物种进化就是靠不分敌我的大屠杀吗?想要保护的“咒术师”也跟着一起遭殃,那跟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本拉登再世吗? 接受不了,有点令人生气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曾经经常打架。为了谁在任务中拖了后腿、谁多吃了一个鸡腿、谁打游戏赢得更多、谁更强……打架的理由千奇百怪,那个年纪的少年谁也不服谁,一言不合就爱用拳头加深情谊。 现在他们变成大人了,不再拘泥于过家家一样的拳打脚踢。动起手来把世界搞得一塌糊涂。她看到大厦倾颓,看到人类死去,看到生活过的城市融化成废墟,被风一吹,卷起沙尘暴一样的哀嚎。 她想,要是能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到夏油杰,她高低得仔细问问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 然后就真的找到了一颗脑子。 她沉默地站在小巷的入口。 有血迹蜿蜒着一路停留在这里,干涸的血痕渗透进白墙的裂缝中,留下一截短促又刺眼的红色印记。 ……已经打完了吗? 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最后一尾浓烈的暗红色投射到她的脚边,变成燃烧殆尽的火种,投下深邃的、扭曲的影子,缠住她的脚,怎么也不让她走。 “……这是人脑……吧?是谁的?怎么会在学校里?”西野跟在她的身边,颤着嗓音问。 这条巷子通往后山,因为之前的豆腐渣工程塌过一次,所以就废弃在了这里。 咒术高专不是严格意义上有校规森严的学校,对于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咒术师而言,抽烟喝酒打架之类的不良事并不少见,奈何班主任是个正经人,严令禁止手底下的学生在成年之前犯浑。 十七岁的硝子对此饱受煎熬,直到她发现了这条无人问津的小巷。 她把这里圈为自己的秘密基地,烟瘾犯了的时候,她会偷偷跑来这里解闷。后来这件事被夏油杰发现了,于是他也跟着加入——虽然在这之前没人知道他也会抽烟。 早纪和五条悟是在某个傍晚嗅着味儿找过来的。两个不会抽烟的家伙本来只是想装腔作势地吓唬一下偷偷干坏事的同期,结果被二手烟糊了一脸,呛得反复咳嗽,还因此被反复嘲笑了好一阵子。 十一年过去,它比印象里更加老旧,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翻新。 灰白的墙面已经开始掉色,露出一点暗淡的砖石本色。青苔和藤蔓沿着墙壁延伸,她往里走了几步,在墙角看到几笔模糊的涂鸦。 马克笔斑驳的印记和墙灰合为一体,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是“最强”。 “西野。” 天空黯淡下来,四周空荡荡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听到蝉鸣在耳边孜孜不倦,闻到二手烟呛鼻的味道,巷子里冰冷的穿堂风打在她的身上,把她吹回十七岁那年春夏交际的阳光底下。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声音干涩地问: “你能……救一下这颗脑子吗?” “哈!?” “没记错的话,你的术式能改造周围物体的功能吧?……能改造出一点保持大脑活性的东西吗?比如培养皿之类的?动作快一点,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也太——” 这也太诡异了。 一颗死在咒术高专的人脑。是属于谁的?是被谁杀的?如果是属于哪个邪恶的诅咒师或者敌人呢?被总监会发现的话,人生会一塌糊涂的。 果然一塌糊涂了。 通过他的术式所改造出来的工具的使用寿命短暂,需要反复持续的翻新。他出于善良帮助了她,结果她恩将仇报,当晚就打着“安全起见”的口号,把他一路拐带回了北海道,用肮脏的金钱强迫他成为职业养脑人。 北海道咒灵不少,这也就算了,相亲市场还比东京严苛。自从来了这里,他屡屡碰壁、屡屡感冒、屡屡想要投湖自尽,让自己和那颗脑子一起毁灭。 这样下去四十岁都不一定能结婚! 中午十二点,他把那张大脑的鉴定报告递到当代最强咒术师的面前。 大脑安安静静地浸泡在绿色的营养液里。气泡在玻璃管里一路向上飘荡,再无声地消失在平静的液面上。 啪。 “……这是什么?” “就是您看到的那样。”西野答:“她觉得这玩意留在东京不安全,所以我们连夜回了北海道……真是的,这完全是绑架诶,她压根不听我的拒绝!” 他没伸手去接。 那张薄薄的纸在对方手里晃了晃,变成一条晃动的白色曲线。密密麻麻的文字腾升起来,逐渐扭曲成让人看不懂的鬼画符。 夏油杰是被下了死刑的、危险系数极高的诅咒师,一旦被发现他的大脑还保持活性、还以某种形式被圈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总监会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五条悟在原地站了很久,听到心脏在胸腔里不自然地跳动了几下。 藤川早纪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仍然这么做了。 “……太大胆了吧,早纪,怎么什么事都敢做啊?” 六眼早在第一时间就给出了和报告一样的结论。震惊、荒谬、庆幸的情绪一齐上涌,把什么东西无声淹没了。 他扬起唇角:“这下真的要对你刮目相看了……采访一下,你是出于什么想法救下一个叛徒?泛滥的同情心吗?” “我不知道。” “如果我想要销毁它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 她坦诚地回答。 “他做了很混账的事,你亲手处置了他——这些我都已经听硝子说了,我觉得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个合适的结果。” 有九点九成的人格赞成夏油杰的死亡,可那倒霉的零点一私心,只凭借高中一点点美好快乐的记忆碎片就莽撞占了上风。 夏油杰是叛逃的诅咒师,是五条悟的朋友。 也是她的朋友。 她见过二十五岁的夏油杰。他执拗、疯狂、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深知自己没有办法改变他,所以尊重了他的选择。 然后他就理所当然地撞死了。 可是看到墙皮上的血迹的时候,她仍然忍不住地想:这家伙有遗憾吗?有把所有的话好好说清楚吗?有后悔吗?有没有完成的心愿吗? 软弱的疑问汇聚在一起,等能够理智思考的时候,她已经凭借本能私自为他做出决定了。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想不想活……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他活着。”她碰了碰五条悟的手背,有点自嘲意味地轻笑了一声:“好像有点自说自话了,但是‘想要救朋友’这件事本身就是不需要问为什么的事吧?” 有点太让人意外了。他想。 十二年前那两个在高尾山上菜鸡互啄的家伙,现在竟然能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 “要是说我现在有点开心的话,会不会被总监会当成叛徒啊?”他轻飘飘地问。 “应该没事,毕竟我才是主谋啦,悟可以说都是我的错,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 “那不行,听起来我像是个不想负责任的渣男诶。” 五条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实验室的暖气在角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叫不出名字的绿植随着上涌的热风摇摇晃晃。停歇在窗台上的小鸟扇动着翅膀打翻了放在那里的玻璃杯,“咔嚓”一声在地板上碎成可怜的几瓣碎片,在阳光底下折射出一串绮丽的彩光。 他看到画了鬼脸的检讨、砸在脸上的雪球、已经融化的冰淇淋、冲绳的海浪。 记忆开始快速倒带,最后定格成花盆里那片沉默又寂静的土壤。有金色的日光落在他的掌心,于是死气沉沉的种子开始抽枝发芽,开出洁白又漂亮的铃兰花。 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春天。 27、第二十七章 早纪在北海道度过了漫长的十二年。 她在这里变强,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变成一个和小时候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藤川早纪”。 她并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寂静的墓地无声开出大片的鲜花,将藏在尽头的咒灵无声吞没。 颜色浓烈的花瓣随风一直飘落过来,在掌心轻飘飘地挠了一下。 “还有多少?” 她回头。 北海道临时分配给她的辅助监督兢兢业业地鞠躬:“还有十只。” “我已经打算回东京了。”她叹气:“我不觉得北海道的咒术师打不过这种级别的对手,用任务数量留我在这里是不现实的。” “但是上面的大人说,东京已经有五条先生了,不需要那么多特级。您真的不考虑回来吗?北海道更需要您……” 听不下去了。 事情发展成这样还得追溯到几个小时前,在两人准备离开西野的实验室之前,他认真严肃地给她塞了厚厚一叠纸。 “这是这边这两个月来没人能解决的咒灵。”他拍拍她的肩膀:“麻烦你了,特级。” 早纪:“……?” 按照这叠任务的厚度,哪怕她现在开始一刻不停歇地为祓除咒灵奔走,至少也得花上三四天的时间。 她把纸拍回他脸上,没有丝毫留恋地要离开这个乌糟糟的是非之地:“我耳朵很痛,你刚刚说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下次不许再说了。” 结果西野扭头去求了另一尊大佛。 另一尊大佛在沙发上高高地翘起二郎腿,心情很好地翻了翻资料,一口应下了。 “哎呀,这边的咒术师也太没用了……没有你之前他们都是怎么活的,靠每个月给咒灵上供来祈求平安吗?” “是的,让他们继续上供就好,你不用——” “我不接的话,最后这些任务还是得丢给你吧?”五条悟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纸:“算啦,伟大的五条悟好人当到底,帮你处理了——啊,你看起来感动得要哭了,需要纸巾擦擦眼泪吗?” 咒术师到哪儿都是打工的命,最后那叠任务被两个人五五分,各自分开行动了。 “……就算这样,今天应该也完不成的。”她思索了一下:“你晚上打算住哪?” 五条悟也跟着思索了一下:“说无处可去的话会有善良的佐保姬收留我吗?” 五条家主“无处可去”的可能性比歌姬逆袭成攻击型咒术师的概率还要再低一万倍,她抬起头,看了他好半晌,才从实验室的某个抽屉里翻出自己家的备用钥匙递给他。 “没有佐保姬,只有简陋的平民公寓,五条大人不嫌弃的话,可以屈尊将就一下。” “如果没有北菓楼的泡芙可能很难将就哦?”完全不客气地把钥匙拿走了。 “好的,我会买回来的。” 天快要黑了。余晖和夜晚交替时特有的普蓝色从天空的一角蔓延开来,沉沉地向四周扩散。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撤,她靠在汽车柔软的后座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可以麻烦你等下买一些生活用品送去我家吗?比如牙刷和毛巾之类的?” 年轻的辅助监督连连点头:“可以,请交给我。” “还有睡衣,要男士的……我不知道一米九需要什么型号,也麻烦你做参谋了。” “……藤川小姐,我还单身。” “是吗?那你好好加油。” * 小坂太太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敏锐地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有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敲响了隔壁的门,她本想好心地提醒对方,那家的主人暂时不在家—— 结果她那已经快三个月没回来的邻居家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个没见过的白发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了这些东西。 咦。 她好奇地瞪大了眼,出声问:“你是早纪的……男朋友吗?” “你好,”男人闻言抬起漆黑的墨镜,露出一点明亮的蓝色眼睛,礼貌地和她问好:“我是哦。” “早纪在家吗?” “暂且不在,迟点会回来的。” 虽然用“漂亮”来形容小伙子不太合适,但阅人无数的大脑下意识只能蹦出这样肤浅的形容词。和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小坂太太罕见地感觉到了呼吸一滞。 原来是真的吗?她还以为那是早纪为了制止她们给她介绍对象而胡乱说出来的借口呢——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独来独往,别说男人,连戒指都没一枚,很难相信她真的不是单身。 可怜的八木家的小子,这么多年一直苦苦守望自己的心上人,痴情得连她一个局外人都要被感动了。结果没等到喜欢的人垂怜,反而等来了对方口中真正的“男朋友”。 估计今晚又能在哪个酒吧看到他买醉了。 对方“欸”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弯起唇角:“所以我不在的时候,出现了很多的情敌吗?” “有危机感啦?哈哈,像早纪那样的小姑娘应该到哪儿都会受欢迎的吧?”小坂太太也笑起来:“一直给她介绍对象,一直都被拒绝——她肯定很喜欢你,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和哪个异性有什么接触,只有八木孜孜不倦地坚持追求了她好几年。”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觉得至少从长相上来说,八木的希望完全被扼杀在基因里了。 “我听说你一直在国外出差?回来了就好。当警察太危险了,大家都担心早纪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呢,之前经常三更半夜浑身是血的回来,吓死人了……” “经常?” “是啊,医院的常客呢,也不知道北海道的警局都养着什么闲人,要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天天奔波……不过这几年好像不怎么受伤了。” 是因为学会反转术式了吧。 藤川早纪远比看起来固执,她说要离开,就真的能做到狠心离开;她想要变强,就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变强。她一个人走得跌跌撞撞,一直到今天,他好像才模糊看到一点她藏在身后的血淋淋的脚印。 有点失败,她从来不跟他说这些。 她以前很喜欢热闹。不仅仅体现在人际关系上,她的房间也热闹过了头:型号各异的玩偶在沙发和床铺上垒成小山、奇形怪状的摆件堆满书桌、零食和饮料塞满柜子和冰箱、连墙上都贴满了她和大家的照片…… 本来就不大的学生宿舍看起来更加拥挤了。 十七岁的五条悟委屈地蜷起无处安放的长腿,坐在娃娃堆里对此表示过质疑,对方却无辜地反问他:“这样才比较温馨、比较有家的感觉吧?” 二十八岁的五条悟觉得她当年的观点实在太正确了。 她的公寓空空荡荡,除却最基础的家具外,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搞不好学校里随便找间不住人的学生宿舍都比这看起来有烟火气。 小坂太太絮絮叨叨又说了点什么,朝他丢了一包饺子。 “喏,给你们的,我家老头子刚包的。早纪才刚回来,家里肯定又是什么食物都没有吧?”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藤川早纪的影子,才小声说:“不知道你尝过没有,她做饭有点难吃诶……也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我有时候会担心她食物中毒……” 饺子鼓鼓囊囊的被塞进食品袋里,他一愣,忍不住笑起来,发出感同身受的声音:“是啊,超级难吃,简直是生化武器级别的……您费心了,我会看好她的。” 制造出生化武器的人在北菓楼的店铺前打了个喷嚏。 * 札幌今晚有烟火祭。 已经快到祭典开始的时间了,几簇鲜艳的橙黄色光芒,随风星星点点地摇曳,将半边夜色烘得暖融融的。 这里本就人口密集,一到节日和活动的时候,就变得更加热闹。 早纪提着一大袋北菓楼的甜品朝身边看去。不断有十六七岁的女孩说笑着和她擦肩而过,要是身边有男伴的话,笑容就会多出点青涩的腼腆。眼睛亮晶晶的、脸蛋红扑扑的、像是一朵又一朵正值花季的漂亮小玫瑰。 上一次看烟花……有点久远了,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年纪。 到处都是上赶着参加烟火祭的人,只有她一个人慢悠悠地逆行,努力地避免被卷入热闹的人海。 一不留神,有个女孩被推搡着迎面撞了上来。 戴在脸上的猫咪面具“咔哒”一声掉在地上,在即将被过路人踩住的时候,她眼疾手快弯下腰来替对方捞起了那只面具。 “你没事吗?” 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她扎着两根小辫子,站起来的时候勉强够到藤川早纪的腰。大概是被撞得愣了神,她捂着额头,懵懵懂懂地看着这个扶住她的大姐姐,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 灯光在她流畅的肩颈线上虚虚镀了一层金边,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仙、仙女姐姐!谢谢仙女姐姐!” 她握紧了自己的面具,猛地涨红了脸。 “我、我还要去看烟花,就先走了!仙女姐姐也快点和喜欢的人一起去吧!再不去就要来不及了!” 女孩摇晃着两根辫子朝她鞠了一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又像小耗子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 早纪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遥远的天际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在悠长的啸声过后,烟火倏然升空,群众的欢呼声海浪一样一阵接着一阵,她抬起头,在街边的橱窗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感觉到有点迷茫。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吗? 脖子空荡荡的,被风一吹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点凉意。她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戴条项链,等摸到空无一物的口袋时才发现,那条项链早就在岚山顶碎掉了。 她收回视线,绿色的咒力在掌心跳跃,将街边蹿过的低等咒灵抹除了。 * “人类到底该怎样活”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正确答案。 早纪曾经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拥有很多很多的爱,多到她觉得“变强”反而是最不需要强求的事情——如果能在别人的保护下过完一生,那也是一种幸福。 虽然有点窝囊,但她曾经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老天爷就是一坨狗屎,它偏要公平,偏要你体验得到和失去、快乐和不快乐、活着和死去,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是一条完整的人生线。 嘭。 烟花在头顶绽开,变成散落的火树银花,把半边天空都笼罩在五彩斑斓的烂漫气氛里。 她没有回头,迈开腿跑起来。 嘭。 她越跑越快,将冒着欢乐气泡的祭典远远甩在身后。 光影斑驳,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看到爸爸妈妈,看到小顺,看到好多好多已经离开她身边的人。她一伸手,他们就像是脆弱的肥皂泡一样“啪”的碎掉。 她没来得及抓住他们。 嘭。 今天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缤纷的礼花明明灭灭,持续不断地点亮夜空,再噼里啪啦地碎成细小的光点。 时间线被反复拉扯,现实和过去重叠在一起,她看到十七岁的自己坐在图书馆里,一边啃着巧克力饼干,一边装模作样地告诫灰原:“没准勇敢直球才是正解”。 然后她也没抓住灰原。 弱小的东京高校二年级生可以拥有那么多的东西,多到令强大的特级咒术师感到嫉妒——这样的交换并不公平,她不喜欢,也压根没有同意。 嘭。 她推开家里的门。 五条悟已经回来了,此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侧过头来,和她招了招手:“哟,你回来啦。” 他们不是在谈恋爱,也不是陌生人那样不相干的关系,可是如果用“久别重逢的前任”来定义的话,现在的情况又似乎过于友善暧昧了。 她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自暴自弃地憎恨这个世界,想要把自己埋进雪堆里,安安静静地等待消融在第二天升起的阳光里。 但是她还活着,生锈的时间继续朝着未来流动,从北海道一直漫无目的地流动到东京,直到在街边看到了穿着眼熟校服的钉崎野蔷薇。 于是“未来”突然变得不那么抽象了。 她看向他。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有神子是格格不入的画卷。家里突然多了个男人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害羞,他们在少年时期有做过更亲密更越界的事情,可她现在仍然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她其实已经看开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讲究缘分,有些东西在十二年里早就碎得稀烂,虽然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只要凑得近点,就能看到那是无数细小碎片堆积出来的、摇摇欲坠的“完好”。 可是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她已经见过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海了,所以在那之后,所有的湖泊、小溪、河流在她心里都只能是“不过如此”。 已经渺小得快要捕捉不到的火苗突然势不可挡地沸腾起来,大片大片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连骨肉都要跟着一起融化。如果可以,她祈求有人可以慈悲地告诉她到底该怎样才能把碎片拼凑回去,哪怕有裂痕、哪怕没办法恢复原样也没关系。 来不及的太多了,至少这一次,她不想要来不及。 嘭。 烟花在这座城市的东边绽放,她家在西边,从窗户往外看,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平静寡淡得和她过去的十二年一样。 “我们和好吧。” 她很轻地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28、第二十八章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五条悟和藤川早纪从没吵过架——两个人实际上都比看起来要好哄得多,就算偶尔有闹变扭的时候,也很快就会因为一个拥抱、一份甜品、或者一句好话和好如初。 硝子为此曾经连续一周坚持给她的好姐妹做体检,以确认她的脑部构造和正常人一致。 “你怎么能忍受那种人渣?”她抽了半包烟都没想明白:“骗人的吧,你们居然真的不吵架?” “没什么好吵的诶。”早纪有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对着那张脸有点不好意思发脾气……这么说我会被骂恋爱脑吗?” “能意识到自己是恋爱脑你也不算无药可救。”硝子摇头晃脑地朝她脸上吐了一口烟圈。 结果果然是一直没有吵过架。 他们无声地分开、无声地重逢、无声地在“缺乏边界感”和“保持边界感”的相处模式中默契达成共识。 直到现在她非常用力地要把那层薄薄的窗纸捅破。 “这是你在回来的路上临时想的笑话吗?” “一听就不是啦。” “那你好贪心啊。” 五条悟“哇哦”了一声,伸出手数数:“莫名其妙地离开,莫名其妙地回来,现在还要莫名其妙地跟我和好……你真的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电视机里的动漫已经播完这一集了,大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各式各样的名字。北菓楼的甜品被放到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是挺过分的。”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笼罩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可是怎么办,五条老师,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已经没办法回炉重造了。” 早纪在读高中的时候很爱和男朋友抱怨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说是抱怨,更像是无意识的撒娇。 做不来的物理题、打不过的咒灵、或是哪天训练赛又被谁揍了一顿……这些烦恼在五条悟眼里都是些芝麻大的小事,挥一挥手就能轻易解决,然后她就会配合地吹捧他,说他是“天下无敌的五条少爷”。 “打不过咒灵也就算了,怎么连题目也不会做……你的技能六边形弱得也太统一了吧?”他捏捏她的脸,得意又唏嘘地翘起唇角。 她在他怀里口齿不清地反驳:“你胡说,人各有志,我的强项只是不在此处而已!” “你的强项是什么?超级难吃的黄油土豆吗?” “前几天是谁打宝可梦输给我了?” “作弊帮我乱按技能也能算是你的辉煌战绩吗——杰!你快来看!比你还不要脸的人出现了!” 于是两个人通宵打了一整晚的宝可梦pvp,非要决胜出谁才是咒术高专第一宝可梦训练家。 她对自己的水平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不会逞强,示弱得比谁都快。结果真的遇到了不得的大事了,反而像是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了。 家里建议退婚的声音越来越响,听的次数多了,五条悟有些时候也会觉得要不就这样算了——毕竟不管是从哪一个角度来说,五条家未来的家主夫人都不用吊死在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掉的小鸟身上。 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书柜上的铃兰花安静地永生,他得出结论:她不信任他,也不依赖他,所以在她的计划里才会没有“要和他一起面对”这个选项。 造成藤川家覆灭的七只特级咒灵是有备而来,在屠杀过后就各奔东西,仅有两只留在东京——五条悟在出任务的时候多半不愿意浪费时间,只有在祓除这两只时手段堪称残忍,花了一个下午认认真真地把它们的四肢一点一点掰碎。 他对她的选择感到理解、心疼、遗憾、困惑,但这不妨碍他真的很生气。 至少不能是她说一句“我们和好吧”,他就豁达善良地点头说好。 ——结果她就真的说出这种话了。 他不知道是该感叹“果然是这样”还是“竟然真的是这样”。 “要是我说我不愿意跟你和好呢?” “可是悟也不信任我吧?” 她反问:“交流会开始前你出国了吧?你去干什么了?” “不会吧,旧账都没算清楚就要跟我翻新账吗?” 他从沙发里稍稍直起身来,身体向前倾,觉得有点好笑。 “那样的话,你要不要先说说你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吭跑走了?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无下限随着他的最后一节话音落下来。 “你说要当我的新娘,我同意了,后来你说要我追你,我也同意了——讲点道理吧,早纪,明明每次都是我在妥协诶,你为什么露出这么委屈的表情啊?我才是该委屈的那一个吧?” 危机感自发催动咒力在掌心蔓延,一蓝一绿两股恍若能量较劲般碰撞在一起,在空气里窸窸窣窣地炸开细小的火花。她愣了一下,感觉到窒息般的难过。 五条悟的术式只对她生效过一次。彼时两个人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他带着她去做蛋糕,为了避免自己的脸蛋被她涂上奶油,心机地用术式作弊。 后来她顶着一张被奶油刮花了的脸蛋生闷气,他才像是玩尽兴了似的,抓着她的手也往自己脸上糊了半截白花花的奶油。 至于那天做出来的蛋糕究竟好不好吃,她已然完全没有印象,她只记得少年笑得弯起来的眼睛,淬了蜜一样把她包裹。 “别生气嘛。”他笑着说:“勉强把‘最强’的称号让给你五分钟——你看,你把无下限打破了。” 回忆停在这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轰然爆炸。她不想跟他动手,失去平衡的咒力在打到她之前生硬拐了个弯,“砰”的一声把角落的花瓶砸了个粉碎。 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他想听她不告而变的理由,想听她这十二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那不过是一些血、一些挣扎、一些软弱又可怜的伤疤。 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愿意把狼狈的一面展露给喜欢的人看。 白瓷的落地花瓶被碾成粉末,淅淅沥沥地碎在木地板上,像是流了一地白色的眼泪。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 “太牵强了,不想接受,有什么我必须要接受的理由吗?” “我喜欢你?” “哈?喜欢我是正常的,但是吵架吵不明白就想靠表白来和稀泥是什么耍无赖的新招数吗?” “不是在和稀泥!” 他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分手,没有电视剧里的那些戏剧化的冲突、怨恨、吵架、分歧,只是在非常稀疏平常的一天里突然地断档,又在非常稀疏平常的一天里重新见面了。 五条悟是一往直前的鹰隼、顶天立地的冰川、不会熄灭的星辰,他曾经看到过她一次,所以她幸运地短暂拥有过银河。 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她当然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她该知足和感恩,可是贪婪的劣根性更胜一筹,怂恿她去得到更多。 她不要“算了”,也不要“来不及”,她想要走回他身边去。 “……我没有在和稀泥,也不是在耍无赖。” 她把那些很痛的东西打碎了往回咽,很慢地重复了一遍:“十二年前喜欢你,现在也喜欢你,只要是你我就很喜欢。我想和你和好,只是因为这个而已。” 咒术师的一生是一场漫长又孤独的马拉松。 十七岁的五条悟曾经坐在她的房间里和一沙发的毛绒玩具对视良久,决定如果她要跟他道歉,至少得连续道歉一个月,他才愿意勉为其难地点头原谅。 后来周围的同伴换了一批又一批,他很快学会了成年人的处理方式,明白人生是不断地遇见和告别,选择和那只在他少年时期短暂停留过的小鸟说再见。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落地灯成了空荡荡的公寓里唯一的光源,在地板上微弱地晕开一层昏黄色的光圈,再簌簌落到他的眼睛里,变成一簇细小的火种。 分开的十二年被压缩成这样奇怪的谈话,他兀自觉得有点苦恼。 “……真是的,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这种时候、这种气氛、用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跟一个男人表白——你是不是太没戒备心了,会随随便便把家里钥匙给男人是什么奇怪的糟糕习惯啊?” “那是因为是悟才这样的。你是特殊的,你明明知道的不是吗?” “好话都被你说完了,那现在的剧情该怎样,我们两个冰释前嫌,然后你给我一个拥抱吗?” “我不随随便便抱男人。” “可你才说了我是特殊的吧?” 他唉声叹气:“好心碎,五条悟大帅哥都服软了,同意让你占便宜了,你——” 他的话消失在扑面而来的花香里。 搭在脸上的手是凉的,可是嘴唇是柔软滚烫的。她俯下身来吻他,于是她的脸、心跳、呼吸和声音全部交织在一起,羽毛似的慢悠悠落进他的心脏。 她问:“所以,不会始乱终弃的五条先生,你能跟我复合吗?” 眼泪也是滚烫的。 现在是深秋。 但是那两滴湿漉漉的眼泪像是只有早春清晨时才会在叶尖上凝聚的水珠,顺着脉络咕噜噜地滚下来,在晨光里、在他的耳边,“啪嗒”一声掀起潮湿的巨浪。 电视机里的片尾曲已经放到了尾声,被他“啪”地关掉。落地灯因为电压不稳而闪烁了一下,短暂模糊了两个人的表情。 他掏出手机:“快,你再说一遍。” “哪一句?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复合?” “好——录音了。这下你不能反悔了。” 她“嗯”了一声,被泪水沾湿的脸颊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分不清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 他叹了口气,胸膛微微震动,扬起的嗓音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来:“拿你没办法啊,这么贪哭可怎么好。” “是因为你才哭的,你想想办法吧。” “想不到,哈哈,太有魅力也不是我的错啦。” 他把她捞进怀里重新接吻——没有什么怜惜的意味,更像是报复。吻得很深的时候他甚至用了一点牙齿,她没有任何防备,艳色的血从她的唇边溢出来,像是火焰一样熊熊燃烧。 这个吻漫长得窒息,她尝到一点失控的味道,无措地想往后退,结果有只手压住她的脑袋,哪里也不让她逃。 那盏唯一亮着的落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视线颠倒又昏暗,泪光里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睛,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朝她坦诚地露出獠牙。 “只亲一下就想哄好我吗?多少补偿我一下嘛,这可是最强的五条悟的十二年诶——太了不起了早纪,我都要为你鼓掌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对我啊?” 然后世界变得模糊,夜色融化在颠簸的风浪里,她被用力地凿开,眼泪和汗珠渗进鬓角,变成旖旎的浪花,再拍打在岸上,发出细碎的水声。 过去的记忆是雪夜里经久不息的暴风雪。如今雪好像终于停了,埋在底下的透明心脏被月亮打捞起来,霎时便有万千朵盛大的烟花在她的心头绽放。 最强的咒术师也会有遗憾吗? 凌乱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她意识混沌地碰了碰他的脖子,没头没尾地问他痛不痛。他愣了一下,闷笑着不回答,细细密密的吻一路向下,停留在她肩胛处不明显的伤疤。她觉得痒,无意识地挣扎,又被掐着腰窝按回去,濡湿的尾音断断续续地发颤。 他压根没有成功。他想,他的意志力薄弱得像是没办法拒绝街边十八禁小碟片的高中生。 他有点想原谅她了。 或许比现在还要更早一点。 两个多月前,隔着长长的山梯,他在路的尽头看到金色的影子。于是早就在冬天里枯萎的幼苗就像是受到她的术式影响那样死灰复燃,挣扎着冒出火星,要从余烬里重新探出头来。 那颗幼苗原本不会出现在六眼神子的生命里,是有只没规没矩的金色歌鸲在他八岁那年闯进来,它叼着花种,要种下一束春。 到底是在生气她音信全无地离开,还是在生气自己没有参与她最痛苦的那段过去,纠结这些似乎突然就没什么意义了。 居民楼里灯火通明,暖橙和炽白的灯连成线,代替月亮照亮半角天空。偶尔有风耐不住寂寞地从窗户的缝隙里溜进来,沙发上的影子彼此重合交叠,从客厅一路到卧室,和摇晃的窗帘一起揉碎在风里。 小鸟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29、第二十九章 十月二十九日,东京。 “你想把机械丸调去北海道?” 歌姬思考了一下:“可是他还在监察期,连评审一级术师的流程都停了,上面的人……” “悟已经去总监会协商了。” 早纪给她倒了一杯茶:“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北海道咒灵很多,又缺少优秀的咒术师,他正好可以去那里历练一段时间。” 距离羂索原定的“封印五条悟计划”仅剩两天,涩谷仍然风平浪静,没有出现任何奇怪的风声——当时在岚山有留下他使用咒力的痕迹,遗憾的是,这点痕迹很快就因为外力的刻意干扰被隐藏得严严实实。对方对此大概信手拈来,哪怕是六眼也很难再根据这个继续追踪他的位置。 “马上就是万圣节了,虽然不知道对手会不会按时进行他们的计划,但投球机同学泄露了这么重要的情报,留在这里未必安全。”她把文件往前推,直视少年的眼睛:“除此之外,请他去那边的确有点私心……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你能有什么事?” “关于机械发明的事啦,我有个搞研究的朋友需要帮手。” “……会有危险吗?” “以他的本事,绝对不会。” 歌姬扭头去看一直安静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你怎么想?” 那是一纸薄薄的推荐信,推荐人那一栏上签了五条悟和藤川早纪的名字——由两位特级咒术师联名推荐的文件分量有点太重了,简直可以被定义成是某种从天而降的巨大奖励。与幸吉愣了好半天,不知道该不该接。 制造纯靠大脑就能驱动的傀儡师复杂的工程,藤川早纪当时在岚山顶上好像只是随口一提,那之后就再也没说起过这个话题了。 ……所谓“机械发明”指的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五条悟推门进来的时候,与幸吉正眉头紧锁,和那张推荐信沉默地对视。 早纪抬起头看他:“已经搞定了吗?” “那当然啦,烂橘子啰里八嗦一大堆——虽然我也没怎么听就是了。”他坐到她身边,自然地搂住她:“机器人同学呢?愿意去北海道吗?” “你离她远点。”歌姬拧起眉,把她往自己身边拽。 “抱自己老婆也是不被允许的吗?好过分哦。”五条悟不松手。 “还没结婚乱喊什么老婆!” “明明临门一脚了诶,等下就去区役所登记。” “不行,她等下跟我去逛街。” “那明天。” “明天也跟我去逛街。” “就差把‘嫉妒’这个词写在脸上了,歌姬,拿出身为老师的气度来嘛。” “闭嘴!给我对前辈尊重一点!” …… 两个人一左一右扯着早纪的手臂来回摇晃,她夹在正中间,熟练屏蔽了双方你来我往的垃圾话,朝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的少年促狭地眨眨眼:“在做出决定之前,你不打算把东西拿出来给悟看看吗?” 于是歌姬和五条悟停止拌嘴,目光齐刷刷落到他的身上。 外面现在在下雨,水声沥沥地打在屋外木质的台阶上,再坠入少年的瞳孔里,激起一圈不平静的动荡涟漪。 与幸吉登时露出一个像是作弊被抓了个现行那样不自在的古怪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推荐信被抠出几层皱痕,在师长们疑惑的注视下,他绷直了嘴角,姿势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在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严肃地、认真地开口道:“……关于之前提到过的事。” 咒力在指尖跳跃,他挥了挥手,停留在屋外的小机器人叽叽咕咕转动起来,带着一叠厚厚的纸推到男人的面前,在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风把最上面的几张纸刮得呼啦啦飞起来,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隐约能看到渗透到背面的墨痕和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 他说:“这是三千六百五十份检讨,五条先生,请过目。” 五条悟:“?” * 今天的雨不是很大,雾气蒙蒙,把屋外的景色笼罩在薄薄的水汽里。 与幸吉的三千六百五十份检讨每一份都不完全一样,词藻丰富、语序通畅、情感真挚,不难看出京都高校的国文教育水平相当不错。 早纪快速翻看了几张,“封印”、“涩谷”、“特级咒灵”几个词被反复提及,她看在眼里,隐隐感到不安。 “关于羂索……” “五条老师!!藤川老师!!!” 她想说的话被突然推门进来的野蔷薇打断了。 和少女一起进来的还有一群兔子,兔子大军泛滥成灾,像是大坝决堤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某处涌出来,只一眨眼就把整个房间占得满满当当。 伏黑从毛茸茸的兔子堆里探出头,“呸”了一声嘴里的兔毛,面无表情地和两人招手:“下午好,五条老师,藤川老师。” “……下午好,惠,你没事吗?” “那家伙在显摆自己新收服的式神呢。”野蔷薇笑嘻嘻地替对方回答。 有只兔子被五条悟揪着耳朵提起来。它在半空中挣扎着打了一套标准的军体拳,出拳的速度又快又猛,他躲过这些不痛不痒的进攻,扬着语调点评:“惠很适合荒野求生诶,在野外完——全不用担心食物问题。” 早纪第一次在一只兔子身上看到如此强烈明显的愤怒表情。 假期已经结束了,现在是自由练习的时间。野蔷薇三步并作两步从兔子堆里挤到早纪的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新闻说明天凌晨四点有流星雨,可以带我们去看吗?” 撒娇的意味有点太明显了,她和小姑娘对视了一眼,没有丝毫定力地把夜蛾制定的校规丢至脑后。 “已经过了门禁时间了哦。” “所以才来问老师的嘛。” 她无奈地捏捏她的脸,象征性地去问高一年级名义上的负责人:“五条老师,我们想去看流星雨可以吗?” “说不行的话会很失望吗?” “会哦,大概会难过得掉眼泪的。” “那压根就说不出‘不行’嘛。” 五条悟往屋外看,门外的小豆丁站了一排,混迹在兔子堆里往这里探出脑袋,期期艾艾地等待他做决定。 他被逗笑了:“云取山视野会很好吧?藤川老师不是在附近有任务吗?刚好带大家一起出去实践到凌晨四点怎么样?” “五条老师万岁!!!!!” * 人类是以幼年时期的自己为蓝本成长的。 打个比方,从小看数码宝贝的孩子长大大多遗憾自己没有被选召、从小热爱数理化的孩子长大有可能成为天文学家、而从小爱逃课的孩子…… 正所谓死性不改,他们长大会带学生一起违反校规。 “我以前才没有逃课。”藤川早纪如是说。 “可你也没有在认真听吧?”五条悟如是说。 好吧,没法反驳,坐在教室里梦游跟逃课没什么本质区别。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好老师,她理应督促自己的学生们早点睡觉,养成良好的作息习惯,而不是凌晨四点背着校长偷偷摸摸地一起爬夜山。 气温不高,刚下过雨的清澈夜空蓝得发亮,能清楚地看到碎钻一样的星星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直到和山下城市里闪烁的灯火重合在一起。 小孩们自发在山顶上搭好了帐篷,而后又搬出了烧烤架和音响,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许久的食材密密麻麻铺了半张桌子。 “……这些东西是怎么被你们带来的?”她瞠目结舌。 “金枪鱼蛋黄酱。”狗卷蹲下来,从伏黑脚底下黑漆漆的影子里捞出孜然粉,竖了个大拇指:“腌鱼子。” 禅院家最值钱的看家本领半路走歪,被开发成了行走的便捷储物器,不知道老头子知道了会不会气得多喝两瓶酒。 思及此,她一拍手,灵光乍现:“把家具装进影子里是不是可以省一份搬家工人的钱?” 伏黑:“?” 他哽了哽,诚恳道:“藤川老师,你的路也走得挺歪的。” 虎杖动作熟练地给羊肉串翻了个面,羊肉滋滋冒出一点油光,被风吹出一点勾人的香味。 野蔷薇正在不远处指挥熊猫给自己拍照,闪光灯亮个不停,她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对方摄影技术不行,又扯着嗓子去找真希帮忙了。 “这个点吃这些会不会太不健康了。”她从桌上摸了一颗草莓软糖,把糖纸剥开,又塞进五条悟的嘴里:“他们完全是来野炊的诶,校长知道了会气疯的。” “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偶尔也该有享受青春的权利吧。”他耸肩:“校长有在给你打电话吗?” “有的,你是不是没接他电话?” “被发现了绝对会挨骂的诶,我才不要接。” “我也没接。” “不会吧早纪,你也到叛逆期了吗?” “他肯定已经发现了,我也不想被训嘛。”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 一长串的未接来电在屏幕上跳动着刺眼的红点,密密麻麻的备注全部都来自同一个人——光是看这串提示都足以想象到夜蛾校长有多么暴跳如雷。 对这份危机毫不知情的几个小朋友裹着毯子窝在一起,他们看起来丝毫不觉得困,正兴致勃勃地聊前些天来找虎杖表白的那位初中同学。熊猫一边听,一边悄摸把爪子伸向烤架上的肉串。 结果动静有点太大了。 调料被打翻在地,火舌舔舐上它的皮毛,它痛苦地嚎叫一声,一伙人登时乱作一团,噼里啪啦的扑火声不绝于耳,直到某一刻突然整齐默契地安静了一瞬。 “快快快看那边——是流星雨!!!!” “伏黑快帮我拍照……不对!快许愿!” “多大人了,居然还信这个……” “希望我能快点成为强大的咒术师,砸烂禅院家的破烂臭招牌。” “鲑鱼。” “正道说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诶……悟,早纪,你们不许愿吗?” 银亮的短线一串一串斜穿过天际,小孩们七嘴八舌吵吵闹闹的,早纪看了他们一会儿,觉得有点高兴。 最强的乌鸦嘴功力也是一流,一个小时前刚到云取山的时候,这里真的有咒灵盘旋——乌糟糟的一团笼罩在山崖边,被想来这里安心郊游的学生们当成了出气包,三下五除二就祓除得干干净净。 勤恳、认真、再加一点天赋,最初那群在她手里节节败退的小朋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学生”成长为可靠的“咒术师同伴”了。 这是五条悟认认真真培养出来的“咒术界的未来”。 “不许愿吗?”他问。 “悟呢?没有什么愿望吗?” “当然有啊。” 他把羊肉串喂到她嘴边:“以前的愿望大多都实现了,以后的愿望如果要指望神明大人的话,搞不好还是指望五条悟大人自力更生更有用诶。” “比如呢?” “比如请忙碌的藤川老师在跟歌姬逛街的百忙之中抽空在婚姻届上签字。” “好呀,现在就签。” 她抓过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距离万圣节只有一天了,与幸吉被悄悄送去了北海道,由西野暂且照应。按照原计划,她这会儿应该去总监会,跟老头们聊聊关于羂索这一仗究竟该怎么打,或者如果她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去涩谷亲眼见见到底有没有危险。 然而她现在什么也没做,像个无所事事的青春期叛逆小鬼,不仅拒接领导的电话,还半夜三更在山顶一边吃烧烤一边看流星。 “会没事的吗?”她问。 星光和远处的篝火一起倾泻下来,神子的侧脸沐浴在跳动的暖光里,看起来柔和得不可思议。 他弯起唇角,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会没事的。”他答。 流星雨出现的时间比新闻的预告里晚了近一个小时,临近日出,空气潮湿,自东边泛起一点微末的白,在草木的细叶上投下几缕稀薄又斑驳的幽光。 “来拍照吧?”野蔷薇提议。 “来拍照吧!”十七岁的硝子在樱花雨里举起手机。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跨过漫长的、痛苦的空白记忆,意想不到的珍贵宝藏堆叠在路的尽头,最后落到她的心脏,变成什么滚烫又柔软的东西。 一伙人歪歪扭扭地凑成一团,艰难地要挤进小小的手机镜头里。也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光里。 然后太阳升起来。 32、第三十二章 今天有风。 才刚下过雨,空气里浸泡着湿润的水汽。城市的霓虹灯倒映在地表深浅不一的水坑里,又被来往的人潮踩成破碎的虚影。 正值下班高峰期,涩谷站附近人来人往。街边便利店的门随着进出的顾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带出便当和关东煮的热闹香味。 然后“咚”的一声撞在看不见的屏帐上。 晚六点零五分,围绕着东急百货店周围四百米左右,出现了禁止普通人出入的“帐”。 被封闭的恐慌感野蛮生长,咒骂声如浪潮般一阵高过一阵,负面的情绪达到顶峰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喊五条悟的名字。 晚六点十九分,以这个“帐”为中心,陆续有咒灵出现在城市里。 堪比去年“百鬼夜行”架势的攻击轰炸涩谷,对此早有准备的咒术师很快倾巢而出,交战的爆破声由远及近,气温逐渐变得滚烫。 “从监控和‘窗’的汇报来看,羂索应该就在涩谷站里。在车站内层似乎还有一个‘帐’,辅助监督无法再继续向前,推测它的限制条件应该与您有关……比如只允许您进入。” 伊地知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五条先生,您怎么想?” 五条先生不怎么想。 五条悟没有看他,也没有在看近在咫尺的“帐”。有咒灵不知死活地朝这里扑来,又在瞬息间被极速压缩的空气碾成爆破的肉块。 “里面在喊我的名字诶。” 他的尾音抑扬顿挫:“我的名气已经大到这个地步了,怎么办,这就是太受欢迎的感觉吗?等下进去会有粉丝问我要签名或者合照吧?伊地知,快给我准备一支笔。” “诶?我没有随身携带笔……” “那你完了,这可是成为大明星必不可少的基础道具。你的准备工作一塌糊涂,准备好被我打一巴掌了吗?” “是、是这样吗?” 早纪把手搭在“帐”上。 隔着薄薄一层屏障,虔诚的、愤怒的、惊慌的,不整齐的叫嚷声此起彼伏。他们呼唤五条悟的名字,仿佛某种充满诅咒气息的仪式,厚厚地缠绕在他的身上。 他像是全然察觉不到那样和伊地知闲扯了几句。风把他的衣角吹得扬起又落下,布料轻飘飘地挠过她的手背,这样反复来回了几次,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近在咫尺的飘动衣襟—— 抓空了。 手心空空荡荡,她张了张嘴,心脏没有由来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他们两个人的任务并不相同。五条悟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比起担心他一个人进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涩谷车站,或许处理外头数量庞大、如蝗虫般遮天蔽日的咒灵要更棘手一点。 “要在这里分开了……咦,怎么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啊。” 五条悟侧过脸来看她。 不透光的黑色眼罩斜斜搭在额前,只露出一只剔透的冰蓝色眼睛。大概是觉得她的表情太过正式,他伸出手,捏着她的嘴角往上提。 “都说过很多遍不会有问题的啦。被喜欢的人反复质疑的话,就算是最强的五条悟也还是会心碎的哦?心碎到只有跟我去区役所才能勉强修复,婚姻届——” “你放在房间里的那张婚姻届,我昨天已经签过名字了。” 她突然打断他的话。 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担心还是紧张的情绪更多,可是如果要她提出一个能够让她安心的解决方案的话,她又没办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并不能比五条悟做得更好。 神子不是脆弱的飞鸟,是足够能承载飞鸟的蔚蓝苍穹。而她是凡人,站在地上高高地仰起头,不自量力地想要天空为她低头。 现在实在不是悠闲谈婚论嫁的好时机,她深知这一点,握住他的手,语速很快地问: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登记吧。” 近在咫尺的漂亮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下抓住了。 他的手很暖和,她忍不住握得更用力了一点,咒力自她的指尖迸发,快速得甚至是有些急迫地蔓延开来。 无下限术式不会对她生效,于是绿色的光点顺利围绕着他的无名指转了一圈,落下一枚小小的、由细小枝叶编织而成的戒指。 不是什么特别的款式,只是最普通最简单的、连手巧的小孩都懂得用茎叶编织的小指环。五条家主从小到大见过的好东西比正常人吃过的饭还要多,但他仍然为此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区役所已经下班了诶,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在半小时之后重新上班吗?” “逼迫别人加班会不会太糟糕了?” “哈?挑这种时机说这么浪漫的话,你才是太糟糕了吧?” 他说着说着又有点得意: “不会吧,你昨天居然背着我偷偷去我家签婚姻届了吗,这么喜欢我吗?” “喜欢啊。” 她直白地点头。 “最喜欢你,所以要给你打个印记。” 大得惊人的风呼啦啦地刮起来,吹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路边堆砌的落叶被高高卷起,光秃秃的树枝被吹得无限弯折,仿佛随时都断掉。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枚如同玩具般不正式的戒指,而后把眼罩摘掉,弯下腰来和她额头相抵。 “我当你在向我求婚了哦?伊地知看着听着呢,这里还有监控,你是绝——对不能耍赖反悔的,不然我会非常伤心、伤心到死掉,然后打爆那些烂橘子泄愤的。” “五条先生!请不要再胡言乱语了!!”伊地知发出惊恐的声音。 ——天空的的确确为她低头了。 远处咒术师和咒灵交战的炮火变成溅跃在他眼睛里的光点,被浓郁的笑意浸润,显得潋滟又多情。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去、未来,明亮的星辰和大海,还有当下面带微笑的自己。 无数话语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胸腔里的情绪满胀得几近生疼,她站在风里,听到自己说好的声音。 晚六点二十三分,特级咒术师五条悟独自一人进入涩谷车站。 * 晚六点二十六分,远处开始着火。 原本势均力敌的战况短暂被这场火势惊人的大火打破了平衡。没有任何预兆,高耸的大楼燃烧起来,屋瓦和玻璃在高温下开始迅速消融,明亮的火光盖过路边闪烁的灯带,裹挟着滚烫的尖叫声一路向天际烧去—— 然后巨大的树藤开始生长。 无数碧绿的藤蔓穿过火海,在大楼被烧成废墟之前,像是抓娃娃那样将办公楼里还来不及撤离的人类捆出来。 “是你啊。” 透过呛人的硝烟,藤川早纪闻声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特级咒灵那张带着狰狞笑意的青白面孔。 “我还以为会在这里遇到五条悟呢……居然找女人替他上战场,是他害怕被我打败,所以在什么地方做缩头乌龟吗?” 它摩拳擦掌,语气笃定。 “你杀了真人。” 早纪爽快地承认:“把它这样那样剁了个稀巴烂呢,你想给它报仇吗?” “没有那个必要。只要人类不灭绝,我们就会源源不断地重新诞生,直到取代你们,在千年之后的荒野上重新相遇。” 无数咒灵以它为首,在它的周围盘旋。它转动那只巨大的眼睛,脑袋上的那座火山像是兴奋似的喷发出几簇火星。 “不过在这之前,你和你的这几根小草会被我一把火烧得连灰都不剩——现在哭着去找五条悟过来跟我交手还来得及。” 对方的气势有点太足了,她冷不丁被它唬住。情报慢半拍被回忆起来,彼此你来我往放了好几句狠话,才扭头去问身后的虎杖: “那个……这家伙是谁来着?是悟的粉丝吗?” “谁是那娘炮小白脸的粉丝了!?” “是五条老师之前遇到过的富士山头。” 虎杖不理它,和藤川老师咬耳朵:“没记错的话,好像叫什么开水壶……别看它这样,完全被五条老师秒杀诶,要不是被那个叫花御的咒灵救走了,现在的坟头草都快有我那么高了!” “哦哦,原来就是它吗?”早纪咂舌:“好可怜哦……我以为爱说大话是人类才会有的陋习呢,好不容易来人类世界一趟,怎么净学一些不好的东西。” “是啊,它当时——” “我打麻将都是赢家!!!!” 打断两个人碎碎念的是迎面而来一发灼热的火球。 * 涩谷车站内部的第二个“帐”出现在地下五层。 拘留人质的意图太明显了,被困在这里的行人不知道五条悟是谁,只持续地一个劲高呼他的名字。被召唤来这里的本尊在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浪费时间没有意义,一脚朝未知的“帐”里迈进。 畅通无阻。 世界模糊又清晰,变成白茫茫一片。 他看到大雪。 纷纷扬扬,比他印象里东京的任何一场大雪还要更加大。积雪厚厚地盖在脚边,遮住视线和远处稀薄的清晨。有一深一浅的脚印隐约向山里延伸,被冷风一吹,很快就消融在翻飞的雪花里。 是某种能够模拟真实场景的咒灵,这种精细程度,大概是在还原谁的回忆。 还挺逼真的。 回忆里没有咒力浮动,只像是什么能够联通感官的高级全息影片。他知道这是谁的回忆,带着点探究的心情照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 兴许是走了对的路,因为周遭的景色就像是在游戏里触发剧情点了那样,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变换。 风雪变得更加猖狂,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他一直走到山脚,看到有咒灵在这里被祓除。 也许用“被虐杀”来形容更加恰当。 咒灵的脖颈、手腕、脚踝、腰腹,每一处关节和皮肉都有明显被深深捅穿的痕迹,下手的人大概不是很清楚咒灵的身体构造,也不懂哪里才是致命伤,密密麻麻的伤口歪七扭八地遍布全身。 才刚死不久,两颗眼球被挖出来,孤零零地滚落在身侧。细小的藤蔓顺着它碎裂变形的脊骨和胸腔生长,汲取了生命力和血液,迎风开出颤巍巍的艳丽花朵。 他辨认了一下,很快通过斑驳的尸块看出这是十二年前袭击藤川家的特级咒灵之一。 还是死得太轻松了,应该再多往胸腹那里捅上百八十刀的。他这么想。 这是藤川早纪的回忆。 藤川家的先祖在北海道的祖宅布下过连六眼都察觉不到的高深结界,然而这里只是回忆,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穿过那层屏帐,进入老旧的废弃庭院。 不知道是来自哪一年的回忆,倒在雪地里的那张脸看起来是完全陌生的年龄段,比记忆里的模样老成一点,又比现在稚气年轻。 才刚跟特级咒灵大战过一场,这份通过“献祭”获得的力量似乎控制得不算好。强烈的反噬几乎已经击垮她的意识,失控的咒力在四周横冲直撞,藤蔓和树木胡乱生长,又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地碎成粉末。 她没有哭,也没有嘶喊,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安静地蜷缩在雪地里,等待漫长的痛苦过去。 骨节发出超出负荷的的咔咔声,很快就有血从她的关节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滴滴答答地把身下的积雪融化成血水,流淌到他的脚边。 有点刺眼。 他眨了一下眼睛,雪融化在他的眼罩上,让他尝到一点真实的、湿冷的感觉。 衣服是红的,眼睛是红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是红的,这么庞大的出血量,他丝毫不怀疑她的血要流干了。 隔着整整十二年,二十八岁的五条悟终于走进她的回忆里。 ——那些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的过去,如今变成地以困住他为目的的陷阱,在他眼前重现了。 “……早纪。”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轻。 “想困住我至少得是互动式的情景剧吧?你能看到我,对吗?” 她的手在雪地里冻得发红发紫,指甲因为用力抠挖地面而断裂开来,把指尖染得血淋淋的。她用那双手死死握住胸前蓝色的项链,好像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褐色的血迹缠绕在银链上,让那根链条变得像是生锈一样暗沉。她花了一点时间听懂他说的话,没有光点的眼球干涩地转了半圈,缓慢又机械地把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 然后她重重一顿。 瞳孔放大又收缩,情绪在这一瞬间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她开始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下来。 好像回光返照那样,那张灰白的脸有了一点震惊和恐惧的表情。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生理上的疼痛超过阈值,轻易掐灭了她的声音。龟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又缓慢地拼凑出几个音节。 悟。 他耐心等了一下,可是除了他的名字,她什么也不愿意多说,和她在江东区那晚的反应如出一辙。 不太意外,倒不如说果然是这样,到了关键时候变成闷葫芦是从小到大的坏习惯,连幻境里也这样。 他叹气。 十七岁的藤川早纪非常注重形象管理,哪怕只是切菜时被菜刀划伤的小口子,也要缠着硝子撒娇半天,再三确认那点伤口被反转术式完全治愈。 “女孩子是不可以留疤的!” 她曾经窝在他的怀里,义正言辞:“我要誓死捍卫我的美貌。” 他连连点头称是。 二十八岁的藤川早纪不再在意这些,全身上下都是因为没有及时治疗而留下的疤痕,深深浅浅地变成看不到的盔甲,隔在两个人之间,怎么也敲不碎。 而现在,介于他所熟知的两个年龄段之间的、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的“藤川早纪”犹豫着朝他伸手。血肉模糊的指尖停留在距离他的脸几寸之遥的地方,像是不舍得碰到他一样,不再动了。 她柔软、温暖、明媚,是早春活泼的鲜花,冬日里不会熄灭的烛火。可是他站在她的过去里,只看到一捧枯死的干枝。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选择和她告别的时候,她被打碎了又重新磕磕巴巴拼凑起来。 一遍又一遍,死掉又醒来。 她费劲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眼泪流得更凶,在长久的沉默过后,用含糊不清的唇语传递出了第二句话。 好想你。 他像是被定住一样,大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33、第三十三章 晚六点二十九分,涩谷车站外。 来自各个街区的求助电话响个不停,和巨大的爆破声重叠在一起。尖锐的分贝超出大脑的承受范围,早纪皱起眉,觉得耳朵有点痛,头也有点痛。 就算已经做过充足的心理准备,战斗真正打响的时候,她盯着密密麻麻的敌军,仍然忍不住感慨咒灵的数量的确太多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咒灵吗?人类真的有这么多的怨念吗?搞不好别被羂索吃了什么能够繁殖后代的咒灵吧!? 她环视四周,觉得此情此景比当年“百鬼夜行”还要盛大隆重。 说来有点矛盾,虽然读书的时候吃喝玩乐一样不落,但夏油杰本人实际上是个非常要强、事业心很重的家伙。 从他叛逃到死亡,所吞噬的咒灵高达惊人的四位数——她为此深感崇拜,身为天赋异禀的特级咒术师还如此努力,自己当年读书但凡有他一半认真,不说在术式上能有多大的成就,至少结界术应该还是能够学会的。 而且那东西据说超难吃。 在“百鬼夜行”中没有完全清空的存货在今年重出江湖,羂索接管他的身体以后,把这份了不起的事业心持续发扬光大,于是可操控的咒灵数量持续拔高,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骇人数量。 她侧过脸,虎杖在她的视线范围内灵活地躲避攻击。偶尔有咒灵想偷袭他,他手上的木藤便像是有自主进攻意识那样延伸成长鞭,将他看不到的对手抽飞。 他忙里偷闲“哇哦”了一声。 “藤川老师!你这个技能好酷!!” 也不知道基因里面流的到底是什么血液,这才短短几个月,这孩子的成长速度堪比嗑了什么大型经验包,除了“恐怖”以外,完全想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 不同的街区交由不同的一级咒术师带队清扫现场,除却出现在此处的漏瑚以外,目前并没有其他棘手的特级战力出现的痕迹。 战力完全说不上势均力敌,如果没有更多的、类似漏瑚这样的特级咒灵参战,咒灵一方所拥有的只是数量压制所带来的短暂优势而已,更别说有机会能召唤宿傩了。 ——可是这种级别的咒灵不正面参战的话,难道是在哪里埋伏着吗?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你的好朋友花御呢?不会是被我打出心理阴影不敢出来了吧?” “区区一个人类女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头顶火山的特级咒灵咧着嘴笑了起来。 比之前更加猛烈的大火熊熊燃烧,滚烫的火焰越过藤川早纪,朝她的身后扑去。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高温扭曲空气,周遭的普通人来不及发出呼救,身体顷刻簌簌地化为灰烬。 年轻咒术师瞳孔骤缩,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火花四溅,电光火石之间,他被藤蔓及时缠着脚甩出几米开外的距离,趔趄着“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 漏瑚心情很好地欣赏了一下对方的丑态,纠正先前的说法: “花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至于你……由我来送你上路就足够了。” 焦黑的骸骨粉末碎在风里,指尖被热流烫得泛红,死亡的恐惧撑满神经末梢,他浑身被汗浸湿,瑟缩着无意识抬起头去寻求靠山。 “藤、藤川小姐……” 人类的死亡强制停止了。 特级咒术师挡在他的面前,草木旺盛地缭绕在她的脚边,不断被火焰烧断,又更活跃地重新生长起来,直到在普通人身前化成大面积跳动的碧色屏帐,将致死的高温结结实实阻隔在外。 “差不多就行了,水壶君,你的自信是靠欺负非术师累积起来的吗?真的这么厉害的话,刚刚这一招就该往我身上打才比较有种。” 绿色的咒力充盈地跳跃在掌心,早纪伸出手,对着漏瑚的方向隔空一捏—— “嘭——” 没有任何征兆,与虎杖交手的、漏瑚身后的、混迹在人堆里的……视线所及之处,奇形怪状的咒灵身体通通像是放鞭炮那样噼里啪啦爆破开来,紫色的血液如喷泉般高高喷溅,变成大片鲜艳的花朵,纷纷扬扬落进烧得焦黑的土壤里。 色泽浓郁的花海里,有着金色头发的女人朝它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还给你了。” * 晚六点二十九分,涩谷车站内。 无数人逃窜、摔倒、哭喊,随着人潮被推搡着撞上“帐”。乱七八糟的声音络绎不绝,只有羂索站在不会有地铁驶来的铁轨上,无悲无喜地注视着车站里发生的一切。 “已经过去三分钟了。” 陀艮谨慎地眯起眼:“还不把五条悟关起来吗?” “很遗憾,暂且还不行。” 夏油杰的皮囊俊朗,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慈悲的、屹立在乱世里的神佛。 有女人被他处变不惊的模样吸引,好奇大胆地扯住他的衣袍,询问他是否有办法能够逃出去。 “逃出去?” 他闻声打量了一下她的面孔,琥珀色的眼睛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笑意。 下一秒,女人的身体被侧方伸来的红色触手卷入血盆大口,手上的金镯子掉在钢制的铁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空气稀薄,血腥味浓郁,于是尖叫声变得更加凄厉。 神佛身边被他召唤出来的的特级咒灵正兢兢业业地朝不远处输出咒力,它所操控的幻境场景实时投射在头顶的水晶球里,随着入侵者的意愿自由变换着情节。 轨道的尽头涌起一层白雾,五条悟站在那里。魔方样式的狱门疆被放置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启动的征兆。 雾气模糊了神子的脸,像是在他的肩头笼了一层薄薄的霜。 “狱门疆的开启条件并非是现实世界里的一分钟,而是脑内认定的一分钟——” 他看在眼里,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换言之,只要五条悟不认为自己度过了一分钟,哪怕我们能用幻境在这里困住他十天十夜,也无济于事。” “……你有把握吗?”陀艮嚼吧了几声嘴里的食物,“呸”地吐出几根白骨。 “不好说。”他回答:“毕竟那可是六眼呢。” 水晶球里的场景似乎开始变得模糊了。 羂索收回视线,无数咒灵警戒地围绕在他的身侧,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随时进行屠杀。 被他视为屠杀对象的人类太过聒噪,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感慨地拉长了语调:“在宿傩被花御那边唤醒、赶来这里帮我们之前,我们得争取从五条悟手里活下来。” “假如花御失手,那——” “只有这件事,我有把握不会失手。” 他打断它:“藤川早纪和正常的咒术师不一样,她曾经是弱者,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在意弱者的生命。” 大半个月前被她打碎的内脏和器官隐隐作痛,他垂下眼,抚摸了一下手腕处明显的、皮肉新生长的痕迹。 晚六点三十一分,第三个“帐”降落在漏瑚和藤川早纪交手的五百米之外。 这个距离恰好完全被漏瑚的攻击范围所笼罩,住户、路人、放学归来的孩童被高速蔓延的火海困在其中,无助的尖叫振聋发聩。 收回前言,“区区人类女人”远比它想象中的更强大。 火焰烧不尽藤蔓。密集的枝藤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擦过头顶。它躲过这一招,肌肤火辣辣地发痒,白色的能量波已然酝酿至眼前,劈天盖地地朝它袭来。 “轰隆——” 好在它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打败她。 着了火的房梁高速下坠,虎杖眼疾手快捞过街边摔倒的孩童,把他放置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漏瑚的拳头闪电般不依不饶地缠上来。 汗水顺着额发打湿眼睑,又被特级咒灵近距离之下带来的高温蒸发殆尽。他手腕上的木藤因为感知到危险而极速延展,化作长鞭和那一拳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只要有人类在不断死去,她始终会受到牵制,为他们停下脚步。” 在长鞭即将超负荷崩断之前,有只手及时搭上漏瑚毫不设防的肩膀。汹涌的咒力自她的掌心猛地炸开,轻而易举地将它甩飞出去。 少年的身形也跟着被余波被炸得连连后退。 “你没事吗?”她问。 “我没——” 房梁被砸成粉末,飞溅的粉尘短暂遮挡住视线,他无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脚踝。 “!?” 早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地面震动,花御的咒力入侵战场。不属于她操控的藤蔓勾住虎杖的脚,只眨眼间就将他高高吊起。她反应很快地要动手救人,可是有什么更大、更惊人的能量波比她反应更快一步,在她身后高速汇聚。 顺着那股能量向上看,巨大到遮天蔽日的滚烫火球亮起来,将大半片天空晒得比白昼还要刺眼。 浑身是血的漏瑚大笑着从废墟里爬起来。 “极之番——” “她不是五条悟,还没强大到既能保全普通人的性命、又保护好虎杖悠仁的地步。” 羂索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只要她有所松懈,花御就一定能找到机会。” 前所未有的灼人高温瞬息之间榨干空气里的每一滴水分,草木枯干成碎屑,她先前布下的屏障乏力地开始融化,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温度,几乎要活活被晒成人干。 风声呼啸,焦味蔓延,刺眼的火球随着它手指的方向坠落。 “——【陨】。” * 从五条悟记事以来,对付过的能够操控幻境的咒灵大概有满满一箩筐。 托六眼的福,类似的蹩脚障眼法实在不够格让他为此停留,不过偶尔有特别好笑的——比如巧克力芭菲成精了说要嫁给他——他要是心情好的话,也会非常好心地配合着多看几眼。 他现在心情其实说不上好。 “藤川早纪”的手停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近到他甚至能够看清她手上狰狞的伤口,还有血肉下隐约的一点白骨。 幻境太逼真了,连气温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呼出来的气都变成冷雾,他长久地和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对视,缓慢地把自己的脸贴上她的手掌。 血腥味浓郁地萦绕在鼻尖,冰凉的体温顺着她的手钻进自己的毛孔,他甚至能感受到黏糊糊的血液凝固在脸颊上,带来不自在的粘稠感。 他的皮肤很白,红褐色的血迹显眼得像是一团火。她看在眼里,被烫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要收回手,却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是会随着我的意愿展示场景的咒灵诶。”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我最想见到的是你,你高兴吗?” 对方用的力气太大了,大到她怀疑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捏碎了。疼痛、疑惑、害怕的情绪一拥而上,她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好痛。”她哽咽。 “我知道。” 那只手顺着手腕一路向上,抚摸过她的肩膀、发梢、脸颊和眼睛,最后擦掉她的眼泪,停留在她细长的脖颈。 “以后不会了。”他说。 蓝色的咒力蔓延开来,“藤川早纪”仍然保持着被“杀死”前的姿态,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她的身体和整个幻境一起消融,风雪停在耳边,掌心冰蓝色的项链掉进雪地里,没有留下一点声音。 晚六点三十三分,五条悟从幻境里醒过来。 狱门疆被他一脚踹飞出去,几乎同一时刻,黑发的男人“哦呀”了一声。 “四十七秒……就差一点点了。” 长相、声音和语调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哪怕是六眼,所给出的结论也仍然是夏油杰本尊。 亲眼所见果然更加不可思议。 五条悟掀起眼皮看他,嗤笑着扯开唇角。 “就是你啊,需要寄居在别人身体里的可怜臭抹布。” “好不礼貌啊,好歹也是因为我才让你做了一场美梦呢。”羂索叹气:“你可真绝情,悟,看到喜欢的女人那么可怜的模样,居然连一分钟都不舍得为她停留吗?” “是啊,不舍得哦。被你那破东西关起来的话,她会有更大的麻烦的——所以能快点结束吗?我赶着登记结婚呢。” 他伸手,羂索身边那只操纵幻境的特级咒灵瞬间被压缩的空气碾成粉末。 它顶在头顶的水晶球顺着惯性砸在地上,“咔嚓”一下变成几块不均匀的锋利碎片。 “老古董果然还是埋起来比较省心……被早纪揍得半死不活的伤已经全部愈合了吗?事先说好,这种时候我可没有善待老人的美德哦?” 寒光落进他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没有笑意,像是未出鞘的冰冷刀刃。 34、第三十四章 作为秋冬而言,现在的气温未免高得太离谱了。 几簇火星被风从远处带过来,像萤火虫那样在眼前翻动着细小的微弱亮光,伏黑抹了一把额前的汗,觉得有点闷。 然后越来越热。 火球越滚越大,像是坠落的太阳那样近距离悬挂在头顶。 ……那是藤川老师的方向。 涩谷的“帐”是由高深的诅咒师联手布下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特殊结界,要解除这些“帐”、放人质们自由,势必要破坏相关的几个阵眼。 “和咒灵联手,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年迈的诅咒师睁着无光的眼睛,挡在少年和阵眼的中间,一步也不退让。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年轻人。” 他嘿嘿一笑:“五条家那小子太烦人了,现在好不容易能有机会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出来露个脸,你可别太扫兴啊。” 远处的火球砸下来。 火焰连绵不绝,大片滚烫的橘红色光点自天的那头爆破,如同星球坠落般烈烈地席卷半片土地。热浪穿过结界打在身上,让他在瞬间产生自己会被烫死的恐怖错觉。 相隔半个涩谷的距离,仅仅只是余波都有这样的威力,那身处攻势的正中央的话—— 小孩手里的娃娃被热风抛上空,和房屋、汽车、杂乱的电线,一起融化成肉眼看不见的焦黑废料。 烈焰不分敌我地舔舐一切,于是马路上的混凝土龟裂开来,露出里面狰狞的、干瘪的、没有一丝水分的焦黑土壤。 嗡—— 遮天蔽日的火海深处,浩瀚的绿色咒力海浪一样连绵不绝。 它呼吸、蔓延、扩散,浓郁的生命力不知疲倦地流淌,化作巨大的、鸟笼那样的保护罩,固执地要留住人类的生命。 漏瑚愣了愣,发出一声嘲讽的讥笑。 “居然为了保护这些人类做到做到这种地步……你要为了他们放弃宿傩的容器吗?” 它评价:“愚蠢。等宿傩醒来,你们——” 荆棘缠绕上它的双腿。 绿色的能量自地底爆裂开来,密集的叶刃刺穿肌肤,骨头瞬间发出被搅碎的轻响。不等它挣脱,有拳头重重地砸向它的胸膛。 没说完的话被上涌的血腥味吞没,胸骨和肋骨应声断裂,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出很远的一段距离,在地面擦出一条蜿蜒的血线。 “悠仁在哪里?” “嘿……才不会告诉你呢。” “我数到三,不说的话,你可能会死哦?三——” “死亡有什么可怕?别拿我跟你们贪生怕死的人类相提并论。” 它打断没有意义的倒数,头顶和双耳喷发出新一轮的岩浆。 “要打就打。总有咒灵会接替我的意志,我不必亲眼见证那样的未来。” “你们卑劣、弱小、愚钝,这样的种族,竟然也在地球上嚣张这么久……是时候该知足地死去,把世界还给我们了。” 真是好有气节的变革者发言。 她被震慑住,觉得新奇,忍不住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对手。 “……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吗?” 诞生自大地的咒灵是随时喷发的火山,焚烧后呛鼻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里,再化作烈焰翻滚着要啃噬她的肌骨。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也许迟早有一天,人类会灭绝,咒灵会代替人类生活在这里。” 鲜花自脚下盛开,她感叹:“可惜至少今天,我觉得人类命不该绝。” * 虽然喜爱美食是生物的本性,但严格来说,虎杖觉得自己不算是个挑食的人。 小吃街上的章鱼小丸子、学校食堂的鸡肉丼、山脚下的拉面……人类在发明美食这件事上天赋异禀,很少有食物能真正意义上触动味蕾,让他觉得痛苦又恶心。 宿傩的手指除外。 ——但是这种东西真的能被称之为食物吗?真的不是什么融汇古今中外所有毒物提炼出来的有害垃圾吗? 他抬起头,看到花御那张熟悉的脸。 把身体交给宿傩是绝对不行的。他摆出作战的姿势,挥出去的拳头又快又急。 “黑闪”已经可以熟练运用,咒力带着黑色的电光撕裂空气,有谁挡在花御身前稳稳接住了这一招,反手给了他更重的一拳。 力道比他更强,不知道是打碎了哪根骨头,血不要钱似的从嘴边呛出来。来不及调整呼吸,尖锐的血箭擦着他的脖子高速射穿身后的墙壁,少年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只摸到一手滚烫鲜艳的血。 ……这不是加茂家的术式吗?他晕晕乎乎地想。 “虎杖悠仁。” 打出这一击的人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鼻梁处那条黑色咒印隐隐发亮。鲜红色的血液在他的掌心汇聚成利刃,直指他的眉心。 “你杀了我弟弟,我要杀了你。” “……你弟弟是谁?我没杀过人类啊?” “坏相和血涂。”对方的目光冰冷:“我这个做哥哥的,要替它们报仇。” 不知道该先问“它们不是咒灵吗”还是“你不是人类吗”,四面八方密集生长的木藤牢牢限制他的行动,碾压式的打击下,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藤川老师给他的护身符因为超负荷运转而断掉了,没有了它做连接,他不知道她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祓除火山咒灵、再找到这里。 来不及闪躲,他猛地在对方的小腹上踹了一脚,借着反作用力顺势脱离木藤的包围圈。 要活下去。 左肩脱臼了,他几下把它接回去,气息跌宕起伏,连小腿都不稳地打着颤。 血哗啦啦地流,馥郁的花香入侵大脑,思绪浑浑噩噩,被催眠了或者是中毒了,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等下一拳要挥出去之前,身体猛然栽倒。 然后世界变暗了。 嘴里被强硬地塞了什么东西,身体无法动弹,只能被迫进行吞咽的举动,味觉神经后知后觉地发出挣扎,他才意识到这是宿傩的手指。 实在是太难吃了,难吃到他怀疑自己是否会因为食物中毒而不幸身亡。 “这是第几根了?怎么还没有反应?” “如果宿傩不会醒来怎么办?菜菜子,这样真的有用吗?” “杀害了我弟弟……不必唤醒宿傩,直接让我杀了他。” “闭嘴,胀相,他……” …… 眼皮很沉重,乱七八糟的交谈声在耳边忽远忽近,他费劲地想要醒过来,觉得这样不行。 滴答,滴答。 有水从天花板往下坠,冰冷地掉在他的眉心,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突然想到高专里的停尸间和少年院的地下室闻起来也有类似潮湿的味道。 这样想回去的话,顺平妈妈做饭挺好吃的。 作为普通高中生生活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变强,在被抓走之前,有不少咒灵被他轻易祓除,也有不少人类被他成功拯救。 所以他以为自己的的确确是变强了。 “可以睁开眼了,小鬼。” 不可以。 不知道吞下第几根手指的时候,意识像是琴弦那样崩断了。周围安静下来,黑暗涌上来,只有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顺着骨骼和器官,轰隆隆地在身体里久久地回荡。 “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做强大。” “虎杖悠仁”睁开眼。 * 砰。 最先有反应的是心跳。 心脏不自然地重重跳动,带动血液在耳边轰鸣。 肾上腺素分泌得太快了,菜菜子感觉到头晕目眩,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下跪了。 砰。 “我愿意用剩下的手指做交换……” 按照约定,虎杖悠仁还应该吞下更多的手指,可是出于想要做交易的私心,她悄悄把它们藏了起来。 膝盖骨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极度恐惧之下的痛觉神经完全失去作用,她没有感觉到疼痛。 “……请您……求您杀了羂索……还夏油大人自由……” 砰。 声音磕磕巴巴的,如同生锈的、从录音带里挤出来那样难听。毛孔颤栗,后背完全湿透,汗水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痕,她死死压着美美子的脑袋,恨不得将头低得嵌进土里。 砰砰。 寂静到刺耳的沉默中,走投无路的羔羊如愿听到鬼神的回应。 “抬起头来。” 砰砰。 心跳好像停止了。 眼前的景色跳跃变换,从十几年前村落里的湿冷囚笼快速切换到某个平凡的午后。那时候一切很平静,夏油大人的额头上还没有该死的缝合线。她和美美子趴在他的膝盖上,撒娇说想吃街边那家新开的、每天都排队好长好长的铜锣烧。 第二天就吃到了。 细腻的红豆味馅料咬进嘴里的时候还是热的,她撒娇抱住对方,说自己最喜欢夏油大人了,对方就无奈又纵容地弯起眉眼,揉了揉她的脑袋。 砰砰、砰砰。 铜锣烧不见了,她闻到花香。 和花御身上的那种香味不同,比那更淡、更轻,薄薄一层笼罩在鼻尖,是让人觉得好闻又安心的味道。 视线缓慢地重新聚焦起来,她发现自己和美美子被树藤高高吊在半空,原先藏身的小屋像是多米诺骨牌那样轰然倒塌,在地上噼里啪啦溅起震耳欲聋的碎片。 死了吗? 濒死的窒息感扑上来,氧气重新灌入鼻腔,她浑身发冷,不自然地重重喘息。 美美子已经昏过去了,她呆愣地顺着藤蔓一路向前看去,看到绸缎一样的浅金色发丝随风飘荡。 “早就说了夏油杰那家伙根本不懂怎么养女儿,但凡当初大方一点,直接花钱请我帮忙,肯定可以省去不少的麻烦事。” 头发的主人回过头来,碧色的眼睛朝她眨了眨。 “没认错的话,菜菜子和美美子,对吗?” ……还活着。 大脑一片浆糊,她凭借本能仰起头,哑着嗓音反驳:“不、不准你这么说夏油大人!” “帮着咒灵一起报复社会到这个程度也就算了,居然还指望跟超级大反派谈条件……我有点佩服杰了,带着一群草包笨蛋妄想改变世界,失败是理所当然。” 她唉声叹气:“不跟我说谢谢吗?幸好我见过你的照片,要不然你现在就会跟那栋房子一样被切成肉沫哦。” 才不要跟编排夏油大人的人道谢……!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那你知道宿傩是什么人吗?” “什么?” “算了,现在好像没时间跟你做思想教育……悠仁呢?他现在体内有多少根手指了?” “……十、十五。” “没人问你的年龄。” 诅咒的气息浓烈得惊人,早纪慢半拍反应过来,嘴角不自然抽搐了一下:“……你是在说你的年龄,或者幸运数字之类的,对吧?” 当然不是年龄,也不是幸运数字。 “剩下的手指——” 连同捆住她的藤蔓一起,菜菜子想说的话被打断了。 隔空射来的血箭“呲啦”一声撕裂植被的经脉,少女从半空上坠落,尖叫摔在地上。 赤血操术? 她看过去,发现是一张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正凶巴巴地朝自己做出进攻的手势。 “……加茂家的叛徒还没被清扫干净吗?” “这是九相图。” “哎呀,好热闹啊。” 那个好心回答她问题的家伙把大半个身体藏进阴影里,她闻声和它对视,忍不住笑起来。 “好久不见,我以为你是因为害怕我所以躲起来了,没想到你是在这里。” “和你交手没有意义,我的目标只有宿傩的容器。” 花御无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漏瑚呢?已经死了吗?” “差一点。宿傩的气息太难闻了,我急着赶来这里,没空跟它继续打——要去看看它吗?你现在过去的话,应该来得及把它救活。” 砰砰、砰砰。 闲聊默契地停止了。 穿着高专制服的少年从尘埃里悠闲地走出来,说不出到底带着什么意味的视线懒洋洋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挑起眉,脸上的黑色纹路也随着他的表情上下浮动。 轻佻又散漫,哪怕顶着一模一样的脸,那也不是虎杖悠仁。 ……真是要命了。 早纪觉得头更痛了。 * 作为一种感觉来形容,“邪恶”这个词非常抽象。 明明上一秒还在吐槽夏油养出来的倒霉孩子,下一秒心情就阴转特大暴雨了。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距离从上一场战斗中完全恢复过来才不到一个月,她就一头撞上了超级头奖,如果抽彩票和打小钢珠也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想必她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七海,我觉得你说的对。” 她看向超级头奖——那位顶着男高中生皮囊的鬼神似乎对“五条悟不在这里”这件事心知肚明,他没怎么犹豫地迈开脚步,目的明确地朝西南方向的涩谷车站走去。 路两边的人类和咒灵没有差别地被切割成整齐的、均匀的、细小的肉粒,世界安静到极点,只有白花花的油脂和浑浊的血液胡乱喷溅,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帐”不限制咒术师的通行,照着这个势头,等他走到车站,估计大半个涩谷的人都要被杀光了。 森然的冷意从骨髓一路攀上脊椎,她朝耳麦里接通的联系人认真严肃地强调道:“咒术师这一行的的确确是超级大狗屎,你之前是怎么辞职成功的?可以跟我交流一下心得吗?”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打无谓的电话骚扰我。”男人的声音很快从那头响起:“是宿傩吗?” “虽然很想说不是,”她无奈:“通知大家暂且撤退吧,从现在开始,我可能没办法保证任何人的安全。” 然后宿傩如有预感般偏了偏头。 叶片擦过脸颊,在那里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痕。他抬眼,看到有着金色头发的特级咒术师施施然挡在他的身前。 “如果是要去那边找五条悟的话,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哦。”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咒力在指尖闪烁:“好歹也活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打断别人叙旧是不礼貌的事情吧?” 他很给面子地停下脚步,揉搓了一下少年的脸蛋,勾起一个没什么感情的戏谑微笑,然后抑扬顿挫地“哇哦”了一声。 “就凭你吗?” 时间短暂停滞了一瞬。 有小孩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看到母亲的身上突然多出几条怪异的细小血痕。 “……妈妈?” 伸出去的手捞了个空,被称为“妈妈”的女人在指尖化作一捧灰白的粉尘,她怔怔地瞪大眼,视线里突然炸开浓郁的绿光。 “轰——” 城市开始坍塌,满是血腥味的风汹涌地倒灌进她的眼睛,把千疮百孔的倒影吹进大脑,她没有任何由来地感到呼吸不畅。 得提防花御和九相图会借机偷袭、菜菜子和美美子还需要保护、或许需要先想个办法让他停止这种大屠杀…… 想法一股脑不合时宜地蹿出来,她连一秒钟都无法分神继续深入思考。 ——动作太快了,她甚至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手,只是凭直觉朝四周灌输咒力,用以抵抗他的术式。 两股能量在空气中对峙出细密的爆破声,他看了一会儿,提起了点兴致,慢悠悠地掀起唇角,朝她友善地做了个砍头的动作:“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嘛。” 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压迫感粘稠地压下来,她动了动发僵的手指,觉得不太自在。 “力保的学生杀死了自己的女人——这个剧情好像还不错,你觉得呢?” “……好土。沉睡太久了连喜好也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吗?宿傩大人,你这样是很容易被时代淘汰的。” 藤蔓从废墟里抽条,她深深、深深吸了口气,金光在瞳孔里烧起来。 “悠仁是个心性坚定的孩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正常情况下,你压根没有能力强制占据他的身体吧?” 她与“少年”对视,闻到盛大的死亡。 “——你说,是你先把我杀了,还是他先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晚六点三十八分,两面宿傩苏醒。 35、第三十五章 和大部分的诅咒师一样,羂索花了很长的时间在“观察五条家的六眼神子”这件事上。 千百年里他和很多个六眼打过交道,有些还活着,有些被他杀了,他最初并不觉得“五条悟”这个存在有什么特别。 和对方有关的情报很大一部分来自“夏油杰”这个身体本身,他在储存的记忆里反复推断对方究竟是怎样的性子、喜爱什么东西、动起手来又是什么模样。 然后成了半个理论派。 晚六点三十八分零六秒,涩谷车站的底层开始涨潮。 湍急的水流漫上小腿,随着四蹿的人流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声响。五条悟悬空站在漩涡的正中央,身上没有一点被打湿的痕迹。 六点三十八分十二秒,陀艮被闪电般袭来的白影捏住脚腕,重重砸进车站底部的支柱上。 红色的触须被人生生掰断成几段,血淋淋地掉在一旁。长长的支柱因为承受不住这个力道而迅速断裂开来,“轰隆”一声坍塌着将特级咒灵埋在其中。 水浪停止蔓延,隐隐有退潮的架势。 哪怕用“弱者”将他包围,仅凭一点基础的体术,“最强”依旧高高在上,任谁来都撼动不了分毫。 羂索看向墙上停止走动的钟表。 狱门疆封印失败了,距离计划中宿傩该出现的时间应该还差一会儿。不断有人被当做替死鬼朝神子砸去,隔着一层薄薄的无下限又坠回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陀艮借机挪回羂索的身边,它疼得呲牙咧嘴,剧烈咳了几声。 “至少应该消耗一下他的体力,等他疲惫的时候制造幻境才——” “改变顺序没有意义。”他打断它。 真人死了,想用改造人袭击人类的方案被枪毙在摇篮里。他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以确保自己有足够多、多到能暂时牵制住五条悟的咒灵。 他苦恼地捏了捏眉心,身后转起黑色的漩涡。 再大量的咒灵在当代最强咒术师的面前也只不过是浪费他几次呼吸的时间,但好在,他不会放任非术师在眼前无休止地死去。 以减小伤亡和保护非术师为目的而展开的战斗,五条悟既没办法施展诸如【苍】和【赫】这样有大范围杀伤力的术式,也不能展开领域,是以,他不得不因为顾虑而停留更长的时间。 “但也只是牵制而已。你该知道的吧?仅凭我们,想要达到消耗他的目的,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红色的咒灵沉默着冷哼一声,移开视线。 “还有什么办法能困住他吗?” “很遗憾,也许暂时没有了呢。” 六点三十九分十九秒,“咒灵操术”发动。几百只等级不一的咒灵加入战场,凄厉的血花和油脂不停歇地胡乱飞溅。 场面太过混乱拥挤了。各式各样的咒灵穿梭着啃食人类,皮肉被撕咬,血肉斑驳地把积水搅得犯浑,有断臂骨碌碌滚到脚边,伤口被撕扯出不规则的狰狞轮廓。 尖锐的獠牙咬向女孩的脖颈,她无助地哭叫一声,在即将被扯碎之前,五条悟猛地把她捞起来,反手将那只咒灵踩在脚底碾了碾。 鲜艳的血色绕过他,顺着看台的边缘坠向铁轨。 啪嗒。 他抬手,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讥讽的情绪攀上眉梢。 六点三十九分五十秒,“无量空处”发动。 真的假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羂索的笑容僵了僵。 * 真的假的,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早纪发出今日的第十五次感叹。 还没喂满二十根手指,就已经到这个程度了吗? 对于“两面宿傩”这个存在的最初印象,她只记得当年读书的时候历史课本上抽象的鬼神画像,要是仔细回想更多的细节,弱小的三级咒术师大概是觉得这种知识这辈子都和自己搭不上边,眼一闭就睡过去了。 ——虽然不认真听讲是她不对,但是没人告诉她未来有一天她真的会跟这种东西打起来啊????? 六点四十分,涩谷109发生大爆炸。 购物中心从顶楼开始层层炸开,玻璃碎屑和商品噼里啪啦化成碎屑。细长的藤蔓从缝隙里高速生长,又在半空被切成大片的绿色纤维。 她一脚踩在断裂的房梁上。 道玄坂完全沦为废墟,不断有人变成肉泥,又不断有人被圈进绿色的保护罩里。 咒力和反转术式转得前所未有的快,身体逐渐开始习惯这样超标的交战节奏,能够勉强和十五指宿傩过上几招,而不至于被吊打一通——在这一点上,没有把全部手指存货一股脑交出去的菜菜子和美美子总算是做了件聪明的好事。 四周的建筑像是海边被风吹散的沙子城堡,爆炸一直没有停歇地近距离轰炸耳蜗,时间久了她甚至开始耳鸣,不再能很好地捕捉到这些分贝过高的声音。 十二年前她还是个摸鱼打诨的超级小菜鸟,十二年后摇身一变,都能跟这种传说级别的顶级怪物交手了。 实在值得写进史书代代传颂。 受到术式的影响,整个涩谷的草木簌簌地凋零又复苏。高耸的办公楼自轰炸中刹时土崩瓦解,在坑坑洼洼的废墟上堆叠成高高的灰白小山。 她轻飘飘落在小山上。 宿傩落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受伤。 “反应倒是挺快。” 他舔了舔嘴唇。 六点四十分三十六秒,早纪闻到血味。 但是附近一直有人死去,她没办法保护全世界。嗅觉几近麻痹,她皱起眉,忽略这股味道,抬手想要继续打,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毫无反应。 视觉先痛觉一步看到断裂的腕骨,滚烫的血喷洒在自己脸上,她愣了一下,大脑才后知后觉发出嗡鸣。 怎么……什么时候的事……? 连同骨头一起,从手肘到指尖全部都像是菜板上被割开的鱼肉那样被切了个粉碎,湿淋淋地往地上掉。 是宿傩的【解】。 浓郁的血腥味冲刷神经,反转术式转动着让断裂的骨肉重新生长,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甚至感觉整个人都要灼烧起来。 六点四十分四十二秒,快要燃尽的黑绳一鞭子缠上诅咒之王的手腕。咒力在体内怪异地波动了一瞬,宿傩的动作也跟着停滞了细微的零点零几秒。 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向更深处的地方。 “嗨,悠仁,你醒了吗?” “少年”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有木藤没有丝毫犹豫地趁机刺入他的手掌,顺着筋骨钻进皮肉一路向上生长。隔着薄薄的皮肤表层,涌入血管的植被重重跳动,“刺啦”一声从里到外将他的右手也捅了个粉碎。 【解】的发动不需要任何前摇,按理来说她早该和那些房屋一样,被看不见的斩击切成若干的碎片,可是她好像摸清了一点门路,生生不息的滂湃生命力把她牢牢包裹在其中,没有丝毫停歇地、不知死活地与诅咒之王身上浓重的死气纠缠在一起。 ……竟然靠这个抵消掉了。 现代咒术师比想象中有意思一点,宿傩鼓起掌。 “提升咒力的术式快结束了吧?要是没有别的花招的话,只这么点水平可不够看啊。” 早纪不搭理他,重新喊了一遍: “悠仁?” 这回整只手都明显痉挛了一下。 小半边身体挣扎着要脱离掌控,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好像被什么东西逗乐了似的那样笑了笑。 “怎么了?想要阻止我吗?——那就再努力点吧,小鬼,要不然你的老师很快就要死在你手上了。” 地面的碎石细微震动起来,阴冷的咒力擦过脖颈,她恍惚着看到森白的尸骨堆积成山,厚重的血海舔舐脚踝,涌动着要腐蚀她的皮肉。 下一个呼吸间,盎然的生机从血海中燃烧向四周无限延伸。茂盛的草茵生根发芽,绿色的咒力翻涌着变成风暴,无声掀翻头顶那层雾蒙蒙的死气。 “来试试看,凭现在的你,有没有本事把我杀了。” 六点四十一分零七秒,“七重行树”发动。 * 六点四十一分四十秒,羂索从宇宙回到地球。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车站安静得只有血水砸在地上的滴答声,他动了动发僵的手指,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朝他丢来。 虽然是在场第一个清醒过来的,“无量空处”的后遗症仍然凶猛地侵蚀半边大脑。他反应慢了半拍,腥热模糊的血肉溅了满身满脸—— 被撕扯变形的咒灵头颅从他的手心滚落到脚边,发出很轻的“咕咚”一声。 与“咒灵操术”相连的咒灵变成网络上突然404的页面,意识被熏得骤然回笼,他看到无数咒灵破破烂烂的断臂残骸。 为了最大程度地保护人类,仅凭0.2秒的领域展开,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在短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将在场咒灵全部涂手撕了个粉碎。 ——除了陀艮,整整两百只无一幸免。 “……真是惊人,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储备起来的。” “害怕了吗?现在跪下来向我求饶,我勉强考虑留你个全尸哦?——啊,抱歉,忘了你只剩个丑陋脑子,没有‘全尸’这一说了。”他微笑。 宿傩还是没有出现。 外头似乎正在进行什么惊天动地的对战,战斗的余波透过空气传递过来,激得整个车站都承受不住地晃动起来,从天花板上窸窸窣窣地落下碎石。 被拦住了吗? 羂索手中一共收集了十六根手指,加上虎杖悠仁体内现存的两根,倘若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藤川早纪绝不可能是十八指宿傩的对手。 ……出岔子了啊。 “【炘】的维持时间不到十分钟,” 羂索抖了抖身上的袈裟,不自然的重压以他为圆心扩散开来。 “就算暂时能和宿傩过上几招,一旦超出这个时间,她也必死无疑。” 地面凹陷,铁轨变形,离他最近的两个男人像是被一脚踩扁的易拉罐那样,瞬息间变成扭曲的薄片。 闹到需要亲自上阵的这一步,人质的安危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意有所指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太可怜了,不过如果有藤川小姐跟我作伴的话,好像也没那么寂寞。” 五条悟仿佛不受重力影响似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指望谁跟你作伴?” 尚且还没有恢复意识的陀艮的身体从内到外被瞬间碾碎半边,血在它身体里爆开,体内的器官兜不住地滴滴答答往下挂。 “明明已经有这么多和你相衬的垃圾咒灵陪你了,难道活了这么多年都还是不知道‘知足’这个词该怎么写吗?” 有明亮的蓝色咒力自掌心充盈地熊熊燃烧。他擦了擦沾着血的指尖,发出一声没什么感情的冷笑。 “找别人的老婆陪你上路是什么变态ntr频道啊?拜托,自己照照镜子吧,你的年纪都快比她老祖宗还大了诶。” * 大家一起背着校长溜出学校那天,虎杖跟所有迷信的小孩一样,认认真真地在流星雨下许过一个愿望。 如果因为他体内那枚名为“两面宿傩”的炸弹彻底失控,他并不介意在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死去。 羊肉串还在烤架上滋滋地冒油,溅起的火星和天边的流星在某个瞬间节奏完全重合,他爬上高半截的山阶,从上往下看去,只看到朋友们安静许愿的面孔。 明明几个月前还不是朋友,也永远不会有交集的。 “所以,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情……请藤川老师不要有所顾虑,把我杀了也没关系。” 他在出发前这么说。 墙上的钟表均匀地嘀嗒嘀嗒转了一圈,他等了一会儿,特级咒术师才放下手里的资料,侧过脸来看他。 “我下手会很重哦?真的死掉的话,会很痛很痛的。” “听起来好可怕……可是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吧?如果这具身体变成杀人机器的话,那我——” “不后悔吗?” “……诶?” 不出意外的话,除了幕府时期为了狂热信仰切腹自尽的武士之外,现代社会上应该很难有人能够毫无芥蒂地幸福赴死。 “不后悔。”他挠挠头:“但是会有点遗憾吧?我进学校第一天,夜蛾校长说,‘咒术师不存在无怨无悔的死亡’……现在我好像终于懂一点了。” 桌上的水烧开了,透明的热气从细长的壶嘴里冒出来,打在手背上,很快晕成温热的水珠。 有风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吹灭办公室的灯,他看不清藤川老师的表情,只隐约闻到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散发出来的花香,很淡地萦绕在鼻尖。 就像现在这样。 虎杖看到春天。 五彩斑斓的花瓣卷起一场缤纷的大雨,满目都是柔软的、比樱花最盛开时后还要明亮茂盛的春景。 刺眼的、不知道是谁的血“啪嗒”一声浇在嫩绿色的叶苗上,溅起小小的花。 他的脚边有一条明显的明暗分割线。两股属性完全相反的领域撕咬在一起,沉沉的死气自身上扩散开来,与充满生命力的绿色咒力激烈碰撞,于是草木不断凋零成灰烬,又重新疯狂生长。 意识被身体困住是种神奇的体验,他看到自己的身上全是狰狞的血洞,无穷无尽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双腿,不知道是不是被刺穿了脚筋,站直的时候一阵钻心的钝痛。 ——藤川老师原来这么能打吗???还真的下手又重又痛啊!? 下手又重又痛的罪魁祸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他笑盈盈地扯开嘴角:“怎么啦?怎么越打越没力气了?难道是有谁在压制你的力量吗?宿傩大人?” 是和印象里一样上扬的尾音语调。 他的思绪回到在办公室里发生的谈话上,她对他的观点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没头没尾地八卦:“你那天对流星许了什么愿望?” 他坦诚地回答说希望大家都可以幸福。 “那样的话,‘幸福’该由谁来定义呢?” 她又说:“打小钢珠赢钱很幸福、撸猫撸狗很幸福、吃喝玩乐也很幸福,但你装死的那段时间里,大家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幸福。” 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藤川老师——还没好吗?如果你再不出现的话新田小姐可能要准备一头撞死了——” 真希的声音清亮地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让她别死在我门口——去夜蛾校长门口闹自杀没准可以让全校师生放假——” “藤川小姐???您在学生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然后他看到火焰。 不行。 “靠着几根杂草坚持这么久,藤川早纪,你该感到荣幸了。” 如果把这一招打出去的话—— 一簇细小的火焰在掌心温顺地跳动、延展、燃烧,缓慢化作一支细长的箭矢。 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意在脑海里爆炸开来,在明晃晃的、强烈到让人连呼吸都困难的杀意之下,他如同濒死的鱼那样猛烈挣扎,迫切地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如果把这一招打出去的话,一定会死的。 诅咒之王做出开弓的手势。 不行不行不行! ——“【开】。” 这一箭扭曲空间,划出一道明亮的橘色尾光,无声贯穿整片领域。半边天地没有任何时间延迟地剧烈晃动,发出摇摇欲坠的、几近枯竭的“咔嚓”声。 爆裂的火光和飓风吞噬整片视线,沸腾着将春天烧了个粉碎。 有着黑色指甲的大手穿过火海,准确无误地捏向她的心脏——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她不躲不闪,伸手和那只大手短暂相抵。 “悠仁,” 流动的空间开始崩塌,她眼里的金光更盛,好像能看到少年那样,孤注一掷的【荼】自两人交手的正中央近距离贴着宿傩的脸迸发开来。 “该醒醒了,不然把你的宝可梦存档全部删光,再把游戏卡丢进池塘里喂鱼。” “轰——” 晚六点四十五分三十秒,“七重行树”被打碎。 藤川早纪从生得领域里跌落,又被咒力的余波砸飞出去,重重地撞碎玻璃、撞断房柱、砸穿地面,再一路向下滚进办公楼里。 越级打怪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像是被车轱辘反复碾过那样,她感觉呼吸一滞,意识被短暂掐灭了一瞬,没能及时从地上爬起来。 宿傩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他发出一声狞笑,黑色的咒纹跳动起来,骨节随着发力噼里啪啦地作响。 “安心去死吧。” 他挥拳。 玻璃碎屑嵌入脊背,血染湿衣服,电灯闪烁着又陷入黑暗。漫天飞舞的纸张里,她抬起头,剧烈收缩的瞳孔捕捉不到少年的拳头,只感受到尖锐的风呼啸着要将她淹没—— “意志力足够坚定的话,就算是宿傩,应该也不能轻易把主人的意识从身体里完全剥离吧?” 办公室外传来叽里咕噜的交谈声,她捏捏他的鼻子,金色的头发在暮色下一闪一闪。 “别总想着牺牲嘛,活到八十岁的死缓也是死缓哦?做一个亲手杀死自己学生的老师听起来绝对是晚上会做噩梦的糟糕人设——夜蛾校长和悟为了你的事情一直在得罪上层呢,这么珍贵的‘活着的机会’,偶尔也该为自己想一想,你自己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吧?”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来着?他想要的幸福应该不是宝可梦全图鉴通关吧? 这一拳贴着她的脸在身后的墙壁砸出一个洞,虎杖再一眨眼,在那双离自己很近的绿色眼睛里看到一张布满迷茫和恐惧的脸。 ……咦。 不属于自己的反转术式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会儿,整个人脱力似的猛地栽倒。 “……好痛。” 大脑开始运转,浑身上下哪里都很痛,想说的话一股脑堵在喉间,他瘫在地上,最后只闷闷抱怨道: “藤川老师,你下手好狠,居然要删掉我的游戏存档。” 宿傩的气息消失了。 ——真的假的。 诅咒的味道不见了,她动了动疲倦的手指,把少年的头发乱揉一通,突然咯咯笑起来。 什么法则级别的恐怖适应力啊?这孩子居然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靠自己把宿傩压制回去诶? “那怎么办,请你吃饭做补偿可以吗?” “……想吃根式花丸的回转寿司。” “只要那里没有被咒灵轰炸就行。” 36、第三十六章 根式花丸究竟有没有被轰炸不知道,早纪觉得自己的脑袋要先一步被轰炸了。 认真的吗?怎么打了这么久还有这么多咒灵??? 有条巨蟒模样的绿色咒灵从斜前方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来,电光火石之间,她被猛地揪着后襟,丢垃圾似的往边上一丢,丢进歌姬的怀里。 “藤川小姐,” 七海一刀把对方砍了个稀碎:“我今天的工作已经严重超额了,请你不要跑出来给我添乱了。” 没有作战能力的人发出不服输的声音:“其实我也略通一些拳脚……” “庵小姐,在我把她当咒灵一起砍了之前,麻烦你赶紧把她带走。” 早纪:“……” * 略通一些拳脚当然是真的。不偏不倚地讲,以藤川早纪目前的状态,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徒手撂倒路边哇哇大哭的普通小孩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如果是个觉醒了术式的小孩呢?” “那大概是打不过。” 她把没被撂倒的小孩抱起来,跟在歌姬身后往前跑。炮火接二连三落在四周,小孩把脑袋紧紧埋进她的肩膀,哭得更响了。 歌姬边打边回头:“那你去车站能干什么?靠唱儿歌或者讲童话故事催眠羂索吗?” “好有建设性的提议,歌姬老师,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你唱歌比较好听诶。” 早纪连连点头:“他那个年代都流行什么故事?桃太郎吗?还是源氏物语?” 歌姬:“……” 路边的电线倒在脚边,火焰随之烧起来。滚烫的浓烟短暂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停下往前走的脚步,突然想到十二年前,涩谷的一家糖果店曾经发售过一款以味道猎奇而风靡日本的软糖。 好像就是在这附近。 她对此无动于衷,早纪倒是很有兴趣,在某次任务结束后硬是求着她陪自己一起排长队买过一袋。 “狗粮味、袜子味、肥皂味、臭鸡蛋味……” 二十岁的歌姬震惊地读完了包装袋上的文字:“你终于忍不下五条那个混蛋,打算用他最爱的甜食毒死他了吗?” “不是啦,这是给打游戏输了的人的惩罚。” “可是输得最多的人不就是你吗?” “……你记错了!” 十七岁的早纪目光飘忽一瞬,神情肃穆:“要不然就给灰原吃吧,就说是他最崇拜的夏油学长买给他的。” “其实只是想捉弄人而已吧!?早纪!从明天开始你真的不能再跟那两个人渣一起玩了!” “诶?这么突然吗?” …… 涩谷在消失。 先前因为宿傩的出现而被短暂震慑住的咒灵重新活跃起来,火光、废墟和碎石交织着倒映在天边,劈开城市的心脏。 她犹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当年会买难吃糖果整蛊学弟的家伙变了不少,只有爱说不着边际的胡话这一点丝毫没有进步,根本看不出是能够和宿傩交手的可靠成年人。 ——因为现在从她身上丝毫感觉不到一点咒力。 她皱起眉,用力捏了捏她的脸:“五条不会有问题的,倒是你,看起来快死了,还是抓紧去找硝子治治吧。” “……万一呢?” 早纪不退让。 “万一羂索得逞了,你指望谁去跟他打?” “可是你没有咒力,就算赶过去,也——” “我可以的。” 她听到她说:“如果糟糕到了那种地步的话,我会有办法的。” 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十五指宿傩和藤川早纪先前的交锋堪称天崩地裂,于是疮痍的城市加剧溃烂,哪怕是列文虎克再世、拿着显微镜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找,也很难找到一块完好无损的落脚点。 ——能有什么办法?会没事吗?一定要去吗? 疑问一股脑涌上来,歌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十分好奇地问了个和现状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包口味很奇怪的软糖尝起来到底怎么样?最后被谁吃了?” “咦?” 她愣了一下。 周围全是如山洪暴发般急迫逃生的人群,哭喊、咒骂、推搡、长啸的警笛一股脑窜进云霄,推搡挤压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她似乎总算从回忆里找到对方询问的那点快乐碎片,没忍住弯起眼睛笑起来。 “等我把悟带出来,” 她在混乱中逆行着向前迈进一步:“你自己问他吧。” * 晚七点零五分,藤川早纪抵达涩谷车站。 出乎她的意料,这里一点也不空荡,甚至可以说得上热闹。随着东堂的拍手,不断有姿态千奇百怪的普通人被抬上担架,在辅助监督和咒术师的掩护下撤离。 神情呆滞,四肢僵硬,虽然生命体征仍然活络,但是状态像是被石化了那样,一动也不动。 东堂向她招手。 “晚上好,ms.藤川。” “谁——藤川小姐!?” 新田从电脑屏幕上猛地抬头,看起来如释重负。 四面八方的眼神随着她这一嗓子全部齐刷刷聚焦到她的身上,期盼或者求助的意味太过明显,脑海里那根弦登时绷得更紧,她只觉得自己也许是一台运转过度、引擎过热的机器,随时随地都能立刻黑屏爆炸。 ……这么多年,五条悟也是这样被注视着的吗? 她叹了口气:“……这是怎么了?” 然后她很快意识到:五条悟压根不是这样的,他会比她疲惫千万倍,因为他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强大。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最强咒术师的行动自由,以禅院家主为首,于六点四十五分左右将地下五层的“帐”及时破解。 担心打扰战况,所有被困在那里的人质由东堂在地表发动术式救出——普通人没有咒力,按道理来说不能成为“不义游戏”交换位置的对象。 “但是他们身上有五条先生的咒力,”新田语速很快:“推测是五条先生开启了极短时间的领域才导致的少量咒力残留,这才能被交换出来。” “羂索呢?” “应该还在里面。‘帐’解除后,大概是为了保住地下五层非咒术师的性命,五条先生第一时间把战场转移到了地下三层,并在那里重新布下新的结界……目前各个出口都有人看守,没有发现羂索离开的痕迹。” “已经过去多久了?” “快十分钟了。” “……我进去一趟。” * 死了不少人,应该也活了不少人。 五条悟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死亡,有亲友的,也有陌生人的,严格来讲,必要情况下他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牺牲。 在这一点上,他比他最好的朋友夏油杰豁达不少。 ……也许。 地下三层空空荡荡,隧道被重力挤压得弯曲变形,地面凹陷又开裂,纵横交错的裂缝从脚底持续攀上墙壁。 十七岁的五条悟不太习惯保护什么,出的任务多了,偶尔会发成串的牢骚,从愚蠢的咒术高层到愚蠢的咒灵再到愚蠢的检讨,全部都会被他恶狠狠咒骂一遍。 “好烦啊,好想回家睡觉。” “那可不行,不赶紧把这些咒灵解决掉的话,这个村子会有大问题的。” 十七岁的夏油杰推了他一把。 “快点,悟,保护弱者可是咒术师的职责所——你下手太重了啊!怎么直接杀掉了?我明明刚刚才说过那只咒灵我要收服的吧!?” “哈?是你叫我‘快点’的吧?明明是杰太弱、下手太轻才每次任务都拖拖拉拉的!” “……想打架你就直说啊?” 然后两个人在被【苍】轰烂的草屋前激烈互殴起来。 墙角的售卖机被炸成灰褐色的铁皮碎片,里面的饮料丁零当啷滚落一地。有瓶可乐咕噜噜滚进血里,直到撞上一只垂落在地面的手才摇晃着停止滚动。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好烦啊,好想回家睡觉。” 一秒,两秒。 没有人回答他。 整层楼只有他一个人,声音和呼吸很轻地在耳边回荡,落入快要结冰的海面,很快就归于平静。 然后有小鸟扇动着翅膀降落在冰面上。 “恐怕暂时不行哦,外面还有很多很多咒灵呢。”她这么说。 他回过头去,看到藤川早纪正站在楼梯口看他。 才分开不过半个多小时而已,她已然和先前完全是两个状态。浑身上下都是反转术式治愈过的痕迹,深色的外袍被血染成更浓郁的颜色,看起来情况有点糟糕。 “是又用过你们家那个古怪的术式了吗?” “是啊,不然怎么可能打得过宿傩嘛。” “那你现在超——弱的,万一遇到咒灵袭击你的话只能哭着求神拜佛……怎么这样还敢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进来?” “担心你啊。” 她抬着头,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睛,伸出手慢慢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而且悟不是在这里吗?应该会喊你的名字吧。” “会说好听的话撒娇了诶,早纪,你——” “抱一下吗?” 她打断他的话,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 【炘】是以透支为条件的、与自身建立“束缚”的术式,只要在这个基础上再添加一层更加极端的交换条件,就能短时间内重新拥有作战的能力。 比如“哪怕以后再也没法使用咒力也没关系”。 ——搞不好是真的没关系。 想报仇的对象已经全部被她亲手处置了,虽然变成普通人大概需要一点适应时间,但这本来就不是属于她的力量。作为结果而言,只要五条悟平安无事,就会有更多的人平安无事,所以其他的后遗症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车站的灯明明灭灭,落在她的脸上,也折射出明明灭灭的柔和光影。 “要是想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可是最强’之类的话就别说啦,就算是‘最强’,也是可以觉得累、可以被担心的吧?” 小鸟的声音清脆又明亮,于是平静得快要冻结起来的水面掀起一点潮湿涟漪,一阵又一阵,重新哗啦啦地随着震动的羽翼流向远方。 草莓味的糖果被拢在掌心,他垂下眼与那颗糖果对视,突然轻笑了一声,弯下腰来抱住她。 毛茸茸的白色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发丝挠得脖颈发痒,不知道是属于谁身上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存在感强得像是落在身上的滚烫岩浆。 “……已经结束了吗?” “……是啊。” 她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听到他很慢地在自己耳边重复了一遍:“已经结束了。” * 十一月十七日晚七点十三分,五条悟从涩谷车站里走出来。 外面的世界破烂得像是被创世主踩了一脚,当代最强咒术师前进的脚步顿了顿,听不出感情地“哇哦”了一声。 “真是壮观。”他如是评价道。 耳麦“嘟嘟”响了几下,从那头传来夜蛾十万火急的声音:“早纪,你能联系上悟吗?” “他在我边上,是有事找他吗?” “那太好了,你叮嘱他不许胡来!涩谷已经——” 他说的话被别的声音淹没了。 没有了人质和场地的顾虑,【茈】发泄似的从这头一路轰击到那一头。所过之处,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肉眼可见的咒灵全都眨眼间被炸了个粉身碎骨,其声势之浩大,堪比过节时的烟火,轰轰烈烈,一刻也没有停歇。 战力碾压太突然也太惊人了,半边天空发光发亮,本来就坑坑洼洼的城市变得更加惨不忍睹。早纪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酝酿了好半天才敢放轻声音: “……好像来不及了。” “……” “不过好消息是咒灵看起来都被干掉了。” “……” “嗨?校长,您还好吗?” 37、第三十七章 涩谷事变过后,整个咒术界最忙的是硝子。 “咒灵操术”随着羂索的死亡失去控制,储存在夏油杰体内的、数以万计的咒灵因此完全暴走。于是这厢的咒术师还没痊愈,那厢又被派出去加班,受伤的咒术师和辅助监督排起队来能绕半个操场,哀嚎和感谢的声音从每天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一刻也没有停歇。 早纪还是第一次发现他们这个行业竟然有这么多同行。 “好累啊。” 硝子叹了口气。 “有点想抽烟了。” “那你抽吧。”早纪坐在她边上看漫画:“我口袋里有。”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金色光影。偶尔有学生沐浴着日光从窗外走过,在走廊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硝子摸了摸她的上衣口袋,不出所料只摸出了几根棒棒糖。 她把棒棒糖叼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趁我现在有空,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读心术是你新学会的术式吗?” “对付你这种满脸写着有话要说的笨蛋根本不需要读心术啦。” “在骂我笨蛋诶,硝子,你好过分。” “那怎么办,藤川老师,我给你写份检讨吧。” 夏油杰的尸体安安静静躺在两个人身后的医疗室里,尸体的修复和研究需要一点时间,介于每天都有治疗不完的伤员,硝子暂时没功夫处理它。 “可以恢复成健全的样子吗?” “可以的。” “可以留下来不销毁吗?” “可以的,如果你不再喜欢五条,想要对着夏油的尸体睹物思人的话。” ——好恐怖!这是说出来可以过审的话吗!? 早纪把漫画书放下了。 涩谷如今已经完全沦为废墟,城市建设几乎要从零开始,好在那里距离高专有足足大半个东京,没有被羂索引起的混乱所波及,看起来岁月静好。 “之前就想问了,” 硝子一边回消息,一边用余光打量好友的脸:“‘一个人的身体可能已经死了,但大脑还神奇地保持了活性’这句话,指的是夏油吗?”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两个人现在不是在讨论什么有违科学常理的神奇现象,而是在聊“今天晚饭要不要吃寿喜烧”。 十七岁的硝子永远能第一个猜到早纪在想什么——想吃什么口味的雪糕、想去哪里玩、闯了什么祸,偶尔叹气的时候,她甚至能看出她究竟是在为了考试还是任务发愁。 现在也一样。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以为我是谁。”她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 “那你怎么想?支持我把他救活吗?” 硝子一直在目睹死亡。 最初那几年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思考,被治愈的天赋所眷顾,没有办法真正意义上和好友“并肩作战”,究竟是好事还是诅咒呢。 当医生显而易见是耗费心血的糟糕职业,十年如一日被禁锢在小小的结界里,沉默着看着同伴受伤、同伴死亡、同伴离去,脚下的鲜血越来越多,直到把十七岁那点鲜活的气息完全磨灭。 她碰了碰藤川早纪的脸。 脸很白,看起来没什么气色,因为咒力反噬的缘故,比平时还要虚弱,但是眼睛很亮,生命的气息也很浓郁。 “我当然希望你们都活着啊……笨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也是,五条和夏油也是。已经祸害社会这么多年了,如果轻易死掉的话,我会感到寂寞的。” 风带着枯黄的落叶落在女医的肩头,她坐在阳光下,身上那股常年浸泡在医疗室的冷冰冰的消毒水味被晒得淡了一点,闻起来有股温暖的味道。 早纪和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凑过去勾勾她的手,又碰了碰她眼下的淤青。 等做完这些,她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问:“如果可以出去的话,你有特别想去哪里旅游吗?” “巴塞罗那吧。” 她说:“感觉会很自由。” * 巴塞罗那的自由幻想在十分钟后完全停止,早纪坐在办公室里,和浑身被五花大绑起来的菜菜子美美子对视。 她这回打得凶,不能使用咒力的时间也因此延长。熊猫和狗卷不放心她两个危险的战犯独处,平均每三十秒朝屋里探一次头,以确保三人保持着和平的谈话氛围。 事情发展成这样还要从十分钟说起。彼时早纪正讲到“机械丸去北海道搞科研”,硝子一边听,一边吃完了一根棒棒糖。 打断她们谈话的是伊地知。他踏进学校,身后带着两个手脚都被牢牢捆住的小姑娘。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乱糟糟的,脸上还贴着绷带。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挣扎后留下来的红印子,一个劲凶狠地盯着伊地知看。 作为羂索的同谋,上头对两姐妹的问话持续了整整三天,可不管怎么威胁恐吓,她们什么都不说,只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 ——“我们要和藤川早纪单独见面。” 态度坚决到早纪怀疑自己是否和她们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友善交集。 “并没有这样的交集。” 美美子抬头看她:“总监会那群家伙,还有其他的咒术师,全部都是虚伪的、和夏油大人立场不同的蠢货……我们只是不愿意把情报告诉那样的人而已。” “可是我也不认可你们夏油大人的观点。” “可是你是他的朋友吧?我们——” “美美子,不用跟这女人浪费时间说这些吧?” 菜菜子打断她的话,冷哼了一声:“我们告诉你剩下的三根宿傩的手指藏在哪里,作为交换,你得让我们活着。” 哇哦。 早纪挑眉。 她压根不认识她们,对姐妹俩唯一的印象就是二十五岁那年她无意间在夏油杰手机里瞥到的照片——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像影视作品里会玩校园霸凌的超级叛逆小孩,和某些家伙的手机壁纸不怎么对得上号。 已经从被宿傩吓住的呆滞状态中清醒过来了,露出一点原本的娇蛮的、不懂规矩的性子。 “你们好像对我有误解,是因为我救过你们一次吗?” 她喝了口咖啡提神。 “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找到宿傩手指也是迟早的事,这一点不值得拿来谈判。至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压根没有什么关系——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夏油杰没有教过你们吗?” “哈?做错事?少摆出那种教育人的老师嘴脸了,我们只不过——” “只不过是想替喜欢的夏油大人报仇,所以联合咒灵打伤了悠仁、唤醒了宿傩,放任涩谷被血洗。” “几只愚蠢的猴子而已!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曾经对我们做过什么!如果不是夏油大人,我和美美子早就被折磨死了!” “所以你们就有理由成为这样的施暴者,打着受害者的名号把仇恨放大给全人类吗?” 她感叹:“拜托,这个世界又不是替你们无偿换尿布的老妈子,我们这些无辜群众为什么要为你们吃过的苦买单啊?” 白瓷杯被搁置在桌上,她从咖啡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随着晃动的水面变得模糊又斑驳。 作为误入歧途的诅咒师小鬼,菜菜子和美美子既在去年的“百鬼夜行”中打伤了不少辅助监督,又在今年的涩谷事变为唤醒宿傩添砖加瓦,截止目前来看,哪怕是放眼整个诅咒师群体,两人的战绩都相当可观。 她试图给她们松绑,发现绳子是特殊处理过的咒具,凭她现在的水平没法解开,干脆顺手把它绑得更紧了一点。 这算什么顺手!? 菜菜子瞪她。 “我的意思是,我对你们的悲惨遭遇不感兴趣。如果只是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就可以毁灭世界,那我现在请那些去年被你们打伤的辅助监督来砍死你们也是可以的——反正你们大概率是会被判死刑的,怎么死都没所谓,对吧?” 办公室短暂安静了一瞬,特级咒术师似乎对这场谈话感到兴致缺缺,她拿着手机噼里啪啦给谁发了串消息,起身想要离开。 金发的少女瞪大了眼,不甘心地还要开口。 “等等,你——” “在北海道!” 美美子抢过话茬,有点急切地快速补充道:“宿傩的三根手指,被我们藏在北海道了!” 藤川早纪如她所愿地停下脚步。 “……北海道?” 她有点意外:“为什么是北海道?” “三年前,夏油大人独自带了很多东西去了北海道,那是他唯一一次提起来要见朋友……你手上有米格尔的黑绳,他是去见你的吧?所以我们——” 捆住她的咒具粗糙地磨砺皮肤,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女温顺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可怜小兔子。 小兔子语气诚恳:“所以我们相信夏油大人的判断,相信这位在北海道的朋友可以帮得上我们的忙。” 早纪不吃这一套。 “五条悟也是他的朋友,你们为什么不找他?” “虽然是‘挚友’,但他杀了夏油大人,我们无法原谅他……再说你不是五条悟的老婆吗?说服你跟说服他是一样的吧。” “这样啊。” 阳光清凌凌地洒进来,窗台上的小花随风摇晃。花瓣在阳光下柔软地蜷曲起来,露出一点柔软的花蕊。 接连两年帮着咒灵为非作歹,不出意外的话,就算是未成年,这两个孩子的审判结果大概也是非死即残。早纪对此没有太大的感触,为数不多的一点同情心全是因为当年温柔感慨说她们是“家人”的夏油杰。 “拜托了,至少我们想活过下个月。” 美美子和菜菜子跪在地上朝她低头。 “下个月……是夏油大人的祭日。” 树上的乌鸦呼啦啦扑腾着翅膀飞起来。 ……结果好像还是挺吃这一套的。 * 涩谷死了很多人。 就算已经提前做过准备,咒灵和宿傩带来的毁灭性打击仍然汹涌猛烈。提前处死虎杖悠仁的声音越来越大,总监会为此在短短三天内开了整整十五次会议,又被五条悟驳回了十五次。 第十五次从死气沉沉的会议厅里走出来,虎杖第十五次深深叹了口气。 “我的存在果然给老师添麻烦了吧?” “完全没有哦,这点小事压根不算什么。” 五条悟走在他身边,态度悠闲地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倒是你啊,虽然是宿傩杀的人,但用的毕竟是你自己的身体——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最近有好好睡觉吗?” 少年闻言停下脚步,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虽然时间很短,但这具身体的的确确失去了控制。他打伤了藤川老师,有很多珍贵的生命死在了这双手里,没有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属于人类的滚烫血液似乎仍然黏稠地粘在手心,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件事与“虎杖悠仁”这个生命个体毫无关系,但—— “倒下的同伴不会因为你变强而减少,你会面临选择、取舍、牺牲,会有人用仁义道德来绑架你,” 好几个月前,有人这么跟他说。 “继续往下走的话,你还会需要杀很多人,也会见到千千万万个吉野顺平。” 那时候的光线太暗了,他听得一知半解,看不清藤川老师脸上的表情,只记得突然在手边绽开的白色玫瑰,明艳艳地在冰冷的停尸间里绽开。 他现在似乎能够给出合适的答案了。 “我要继续走。”他说。 “藤川老师说的对,活到八十岁的死缓也是死缓。好不容易活到今天了,我要强到宿傩没办法占据我的身体,我要救下比他杀的人更多更多的人,” 虎杖往山下走了一步。 “我要去战斗。” 总监会的后山上种满了红枫,快要入冬了,落叶厚厚地铺在脚边,把石阶铺成明亮的、比血还要浓郁的红色,踩在上面簌簌地发出清脆的响。 五条悟愣了愣,好像被他逗笑似的,从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笑。 “真是好了不起的觉悟啊,悠仁。” 他拍了拍手。 “既然这样的话,我有几个任务要拜托你——” “诶?这些不是刚刚总监会指派给五条老师的任务吗?” “你听错了。” “绝对没有!五条老师!分明就是你自己想偷懒吧!?” “绝——对是你听错了,伟大的五条老师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真让人伤心。” 他凑上前,弯腰弹了一下虎杖的额头。 狡猾的暗劲从额前爆发开来,少年毫无防备地趔趄了一下,没站稳,冷不丁骨碌碌从长长的台阶上滚下去。 有野猫被这股动静所惊动,猛地从一旁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五条悟伸出手,那只小狸花猫就犹豫着伸长脖子,蹭了蹭他的掌心,撒娇似的“喵”了一声。 虎杖在半山腰上骂骂咧咧地捂着脑袋爬起来,在他的身后,能看到小半角学校前院的操场。藤川早纪被熊猫和狗卷簇拥着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金色的头发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他弯起唇角,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声音很轻地散在风里。 “青春啊。” 38、第三十八章 “如果夏油杰复活成机器人,他能重新使用‘咒灵操术’吗?” “不知道。” “那如果在他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复活呢?”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可以的……不,这个问题是不是该问家入小姐啊!?” 与幸吉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 “而且现在才凌晨五点,可以请你打电话前看看时间吗?” “……哈哈,居然已经凌晨五点了。” 早纪没有感情地为自己鼓掌。 自她在涩谷车站前立下“事情结束我们就登记”的承诺后,她和五条悟不仅没有去登记,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她不能使用咒力的时候,五条悟全天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在外出任务;等她能使用咒力的时候,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二十四小时高强度在外出任务。 ——她甚至没空装修自己的新家。 为工作奔波到这种程度,谁听了都得动容。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特级咒术师藤川早纪依旧在为暴走的咒灵加班。 凌晨五点,月朗星稀。她站在楼顶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发现无法冷静下来,于是火冒三丈地把远在北海道睡觉的机械丸拖起来打电话。 “夏油杰的身体暂时被安置在我们学校里,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带着那颗脑子回来,找硝子一起帮忙。” 她把骨节捏得嘎吱作响:“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怎样都行,机器人同学,能麻烦你想想办法,尽快把那家伙救回来收拾烂摊子吗?” 有咒灵躺在她的脚下奄奄一息,她心情很差地用力踩了踩,对方登时发出快要死掉的、痛苦的、哀求的悲鸣。 “吵死了,再叫就把你分尸成一千八百块。” 她蹲下来:“你听到了吧?知道现在是凌晨五点了吧?咒灵君,农村里拉磨的驴和偷东西的老鼠都已经休息了——聪明厉害的咒灵就该晚上十二点以后自觉睡觉,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如果连这点都不懂的话是没办法取代人类生活在地球上的,明白吗?” 新田远远跟在她身后,沉默地、犹豫地、不安地掏出手机,快速给伊地知发了条消息。 新田:藤川小姐好像疯了。 伊地知回得很快:五条先生说要把我的脑袋跟咒灵搅拌在一起炒菜。 新田:…… 她看了看还在跟咒灵嘀嘀咕咕的藤川早纪,又看了看天,稍加思索后,带有怜悯意味地回复伊地知:那还是你比较惨。 东京的战况一塌糊涂,北海道也说不上太平。受到宿傩的三根手指的影响,不少咒灵开始蠢蠢欲动。那里的咒术师本就等级不高,与幸吉阴差阳错成了最可靠的战力,每天除了研究大脑以外,还得忙着回收宿傩的手指。 北海道的咒术协会对他颇为满意,大有一副长期把他留下来的打算。 “那是不可能的。” 早纪毫不留情投了反对票:“赶紧死了这条心吧,把这孩子留在那种鬼地方,歌姬会杀了我的。” 制作能够连接大脑的傀儡十分复杂,与幸吉引以为傲的机器人接二连三的报废,就在昨天,这项研究终于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一直没有反应的傀儡在深夜成功发出了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 “电路烧断的滋滋声。” “……” 早纪忍了忍,没忍住,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冷笑。藤蔓缓慢刺进咒灵的身体,把它戳成了筛子。 * 咒术界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氛终于在十二月初迎来了改善。 乙骨忧太,这位一直被外派在别国的特级咒术师,靠着他的特级咒灵里香,依靠等级优势强势镇压住了大批量的小喽啰,为可怜的同行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熊猫搂住他:“早纪早纪,你知道吗?去年交流会的时候,全靠忧太大人,这样那样就瞬间把京都校那群家伙揍了个落花流水!” “鲑鱼鲑鱼!” “不,其实也没有……” “是的,没错,藤川老师,向你隆重介绍忧太大人,强大可靠的东京之光!” “连真希同学也——!?” 黑发的少年无措地瞥过脸。 “藤川老师,你别听他们胡说。” 托乙骨的福,需要处理的咒灵数量大幅度下降,学校终于开始逐渐恢复上课流程,不再需要每天全员出动,为了四面八方的咒灵奔波。 时隔半个月成功一觉睡到早上八点,藤川早纪眼含热泪,发出幸福的叹息。 “不,他们说的对,你真是太伟大了,忧太大人。” 她握住他的手:“强大可靠的东京之光,非你莫属。” * 还真的是东京之光诶。 早纪往后退了几步。 锋利的刀光横刺过来,紧贴着她的脸颊勾断几根头发。 花朵围绕着她的脚边盛开,金色的头发簌簌掉进花丛,乙骨进攻的脚步一顿,猛地收刀入鞘,慌乱地和她道歉。 “对不起,藤川老师,是我出手太重了……你没事吧?” ——到底是谁该叫谁老师啊?这孩子搞不好比她还强诶? 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国外的生活大概十分艰苦,因为小孩年纪轻轻就有了硝子同款打工人必备黑眼圈,看起来是随时都会过劳死的脆弱模样。 要不给他买瓶眼霜吧。她想。这么漂亮的小脸蛋可得好好保护起来。 乙骨也在看她。 已经十二月了,东京正式进入漫长的冬天。学校里的草木光秃秃地在风里摇晃,偶尔有枝桠可怜地断裂开来,落在石板路上,发出微弱的脆响。 说出“爱是最扭曲的诅咒”的五条老师,原来也有喜欢的人吗? “真的假的,他说了这样的话吗?” 早纪把少年那撮被汗水濡湿的刘海拨到一旁。 “跟青春期的小朋友传递这种思想很容易打击到你们谈恋爱的热情诶……你怎么想?你也这么认为吗?认为爱是诅咒?” “诶?我吗?” 身负强烈诅咒的平民咒术师超出常理,高层不认可这样畸变的咒术形态,如果不是来到了咒术高专、如果不是因为五条老师,不出意外的话,乙骨忧太的生命本该早早结束在去年冬天。 但他活下来了。 清甜的花香萦绕在鼻尖,乙骨张了张嘴,觉得呼吸闷闷的。 “我曾经……诅咒了里香,让她变成咒灵陪在我的身边——这么说的话,老师会觉得我很自私、很不可理喻吗?” “不会啊,当然不会。” 早纪回得很快,指指他脖子上的指环。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闪呢,要把你的好朋友放出来跟我打个招呼吗?” “可以吗?” “可以哦。” 然后她就惊呆了。 视线没有征兆地因为被遮挡而变暗了。她抬起头,看到巨大的、大到一只手似乎就能轻易把她捏死的白色咒灵。诅咒的气息沸腾起来,那只尖锐的巨大手掌从高处拍下来,擦过她的鬓角,捧起她脚边的花。 已经不能称之为是生命体了,不算纯粹的咒灵,当然也不是人类,从感知上来看,似乎更像是仰仗咒力模拟出来的复制品。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神奇的捆绑关系。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把“诅咒”留在身边啊。 只凭直觉和主人指示行动的特级咒灵没办法很好控制自己的力道,靠术式催生出来的花朵被它一掌拍成粉末。它似乎有点委屈,发出几截意味不明的气音。 少年轻笑了一声,拍拍它低垂下来的脑袋。 “不可以乱发脾气哦。” 喜欢花吗? 她想了想,伸手在空中点了点,白色咒灵手中的花朵粉末变魔术似的开始闪烁,在它的掌心重新变成一捧鲜艳的红色玫瑰。 这下好像看起来高兴一点了,它把花塞进乙骨的怀里,围着他一个劲地转圈圈。 “也许的确算是‘扭曲的诅咒’。”他抱住那束花。 “我觉得不能算哦。”早纪反驳他。 少年有一双孔雀蓝的眼睛,看向“里香”的时候,神情会不自觉变得柔软多情,像是在透过异形的咒灵看向什么珍贵的礼物。 她感慨地笑起来。 “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希望能够陪伴在对方身边、希望对方也能给予自己同等的偏爱……能够遇到让你产生这些情感的人,怎么看都该说是超级幸运才对。” 她说:“‘爱’本身就是自私自利的产物啦,如果没有这种爱、没有这种期待,搞不好这个世界会变得很无聊的。” 是这样吗? 他曾经在这个附近和名为夏油杰的特级咒术师交战,直到后来才知道,对方是五条老师最好的朋友。 于是去年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在白色的大雪里,五条老师站在路的尽头,把自己遗失的学生证递还给他,语调平静地说“这是我的挚友捡到的”。 好像要和身后的大雪融为一体似的。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十五岁的乙骨并没有领悟到那究竟是什么情绪。过了很久,久到他已经离开日本了,一个人坐在人潮拥挤的南非街头,看到三三两两结伴的旅客在自己面前经过,他才恍然大悟,那大概是有点孤独。 “……藤川老师。” “嗯?” “得知五条老师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高兴。” 初冬的景象已经可以用“萧瑟”来形容,只有怀里的玫瑰花带着不符合这个季节的鲜活春意。年轻的特级咒术师垂下眼,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因为这样的话,我想,老师一定不会再那么孤单了。” * 不会再那么孤单的五条老师最近不太对劲。 在对方第三次在外面逛街时借口说“校长有事找我”匆忙离开后,早纪终于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怪怪的。 “该不会是密谋向你求婚吧!?” 歌姬在电话那头发出尖锐哀嚎。 “那可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许轻易答应那个混蛋!没有满地的玫瑰花和大钻戒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你等着,我明天就来东京!” “……不,就算是求婚也不该去跟校长商量吧。” 早纪在珠宝店前停下脚步。 从离开的神情来看,应该的确是有什么要事,可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在辅助监督的监视下判了死缓、外头的咒灵虽然还有很多没有处理,托里香的福,大多安分地藏在暗处不敢造次、倘若是发现了漏瑚和花御的行踪,她不应该一无所知才对。 那还能有什么事? 价格昂贵的情侣对戒躺在展示柜里,不是多么新奇的设计,唯一吸引住她视线的只有镶嵌在指环上的蓝色钻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和她当年收到的那条项链颜色如出一辙。 年轻的销售态度殷勤地给她介绍产品,她左耳进右耳出,没怎么在意这对戒指的原材料究竟产自哪里、有多稀有,只觉得钻石的颜色很漂亮,很像五条悟的眼睛。 “……那家伙莫名其妙把你一个人丢在商场里,你还要给他买戒指?” 听筒里传来好姐妹恨铁不成钢的咒骂声,她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犹豫了一下,朝对方递出自己的卡。 歌姬:“你没救了,我要打电话去骂五条。” 早纪:“可是真的很漂亮。” * 五条悟生日那天,东京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早纪是被外头吵吵闹闹的交谈声吵醒的,学生们在操场上围成圈,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她只隐约听到什么“新生”、“学弟”、“亲戚”之类的词语。 ……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新生入学吧。 “啊,藤川老师来了!” 野蔷薇神情激动地朝她跑来。 “是初雪诶,藤川老师,是我来到东京以后的第一个下雪天诶!” “别感冒了哦。” 早纪捏捏她的小脸。 雪下得不大,细碎晶莹的白色绒花柳絮似的从天上落下来,洋洋洒洒地落在地上,很快就变成深色的水渍。 熊猫在不远处很用力地朝她招手。 “早纪!快来快来!我有弟弟了!有新同学了——” 新同学是夜蛾最新捏出来的咒骸,企鹅娃娃被熊猫紧紧抱在怀里,像是一对会被摆放进娃娃店里捆绑出售的毛绒产品。 真希反驳它:“熊猫和企鹅完全是两个品种吧,因为配色一样就说人家是你弟弟根本就是在乱占便宜吧?” “才不是!我们都是正道的孩子,是同父异母的正经亲生兄弟!” “放手啊!你的亲弟弟看起来快要被你抱窒息了!” 一伙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吵个不停,早纪心情很好地笑起来,好奇地看向那只小企鹅。 “你好,新同学,我是——” 声音消失了。 血液开始燃烧,耳朵发出嗡鸣,说不上来的感觉在这一瞬间蹿上大脑,死死攥住胸腔。 企鹅模样的咒骸在人群中抬起头来看她,露出藏在柔软皮毛下的、和她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 39、第三十九章 相比往常,今年冬天的初雪来得很早。 只一会儿的时间,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表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来去的学生在雪面踩出纵横交错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早纪坐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发呆。她伸出手,看到雪花在手中融化成晶莹的水珠,眨眼间就溜走不见了。 “你喜欢冬天吗?” 夜蛾站在她身边。 “以前很喜欢。” 她老实回答。 倒也没有多喜欢万物凋零的景象,她只是比较喜欢在冬天跟人拥抱。好友的怀抱在冬天充满致命的吸引力,硝子、歌姬、冥冥,在学校里的时候,她们全都是她热衷于拥抱的目标对象。 虽然冥冥偶尔会向她索要天价拥抱费。 “夭寿啦,女朋友是个瞎子诶。” 十七岁的五条悟不满地大声喧哗。 “明明身边就有个超——级大帅哥敞开怀抱在等她,她居然宁愿花钱也要去抱外面的野花野草……帮你报名盲人比赛怎么样?搞不好以你的眼力见完全能拿第一名。” 稀奇古怪的牢骚话一串接着一串,少年的国文水平在这种时候总是一骑绝尘。他满脸都写着郁闷,活像一只被踩住尾巴、正在炸毛的大猫。 这种表情对十七岁的早纪杀伤力巨大,她见不得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当下就踩着拖鞋噔噔噔飞扑进他的怀里。 “以我的眼力见是没办法参加那种比赛的,因为我眼光很好,挑中了超——级大帅哥当男朋友。” 她黏黏糊糊地蹭蹭他的脸颊,又亲了他一下。 “对不起嘛,最帅最强最了不起的五条少爷,我最最最喜欢你啦。” 然后男朋友就会停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脸一直红到耳根。 在家的时候也很好。 有只热乎乎的小手会被她牵在掌心,只要她动一动手指,小手的主人就会自觉朝她的掌心放下自己收集一年的礼物。 舍不得吃掉的糖果、很珍视的玩具、或者是逢年过节收到的咒具,年幼的弟弟是一只守着宝库的小熊,迫切地要把所有的好东西跟姐姐分享。 所有平凡的瞬间在寒冷的季节里都会变成格外温暖的记忆碎片。她喜欢热腾腾的寿喜锅和暖桌、喜欢冬天密集的节日和假期,也喜欢在雪地里和朋友一起撒泼。 后来她不那么喜欢了。 北海道的冬天没有拥抱,也没有宝藏,只有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川和永无止尽的苦痛,厚实的白雪会吞没视线,把她冻结在十七岁的夏天。 但是这是什么感觉呢。 她垂下眼。 造型可爱的企鹅玩偶躺在她的膝盖上睡觉。才刚刚“出生”不久的咒骸体力不好,只活蹦乱跳了不到十分钟就打着哈切犯困了。柔软的毛发随着它平稳的呼吸起伏,一下一下挠在她的掌心。 有点痒。 难以形容的不适感从胃部上涌到大脑,筑起来的高墙刷啦啦塌倒成粉末,并不是痛苦,而是别的什么、类似于害怕或者惶恐的情绪。 在几个月前的江东区,当那只鱼样的咒灵甩动着长长的尾巴、在夜色下睁着浑浊的眼睛看她的时候,她也有过这样奇妙的感觉。 心脏跳动得太快了,她觉得有一点头晕。 “这孩子曾经成为过咒灵,意识和灵魂都已经不完整了,就算变成咒骸,心智也没办法像同龄孩子那样成熟。” 夜蛾发出很轻的叹息。 “抱歉,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很多年前,在某个安稳宁静的午后,藤川顺也像现在这样躺在她的腿上,小小的缩成一团,委屈巴巴地重复讲师今天在课上说的话。 “老师说女孩子嫁了人以后就会有第二个家了。” 他泪眼汪汪地攥住她的衣襟。 “姐姐以后也会有第二个家吗?会不要我吗?” 阳光把小孩的身体晒得暖融融的,整颗心脏都被捂得柔软得不像话。他有一双可爱圆润的眼睛,哭起来的时候,早纪只恨自己不能化身成他最喜欢的奥特曼哄他高兴。 “怎么会呢,我才不是那种嫁了人就胳膊肘往外拐的姐姐呢,就算世界毁灭我也不可能不要小顺的!” 她往他嘴里塞巧克力。 可惜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哪怕是奥特曼也解决不了。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哪怕是奥特曼、哪怕是超出常理天生异能的咒术师也不行。 祓除咒灵时的窒息感一刻也没有放过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弟弟回不来了。 可是这是怎么做到的? 亲姐弟之间流着来自同一种家族的血,不管是通过咒力还是别的什么来判断,这只咒骸都的的确确是“藤川顺”本人,如假包换,不会有错。 “要谢就谢谢悟吧……你知道非洲有个特级咒具叫做莫普提吗?” “那是什么?” “是盏灯,那玩意能够收集灵魂和意识碎片的咒具,你弟弟的意识就是通过它被保留下来的。” 夜蛾锤了锤自己的腰:“咒骸的意识诞生于内部,像现在这样把外部的意识强加进玩偶里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啧,好像有点腰间盘突出了,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不让我省心。” 好神奇啊。 她垂下眼,把手轻轻贴上企鹅玩偶的后背。 他明明死在几个月前冷冰冰的深夜里,在她的面前温顺地化作滚烫的血肉,永远离开她了。可是现在,咒骸的核心在发热发烫,隔着玩偶的皮囊,像是心脏一样有力地跳动。 而后她平复好心情,回过头去看自己的老师。 满脑子都是肌肉的班主任比记忆里苍老不少,两颊凹陷得很深,有一点明显的皱纹攀上他的眼角,看起来比以前更凶更有威严,能够一拳打死一只狗熊。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做难吃的巧克力毒死我。” 夜蛾皱眉。 他的学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只见她神情严肃,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样,十分认真地请求道: “校长,请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 “我会给你养老的,而且我现在做巧克力已经不难吃了,不信的话,我明天——” “如果不想我在厨房上贴‘狗和藤川老师不得入内’的标语的话,你最好给我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我以为信任学生是每个老师都该做到的基本准则?” “你还差得远呢,多思多虑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所以现在校长是我,而不是你。” “……” * 早纪在神奈川县的海边找到五条悟时,他正在出任务。 这会儿的雪已经大到能够遮挡视线,海边的温度很低,沙滩变成白皑皑的一片。迎面而来的风凛冽而刺骨,连带着风里的雪花也像是尖针,把世界笼罩成一片朦胧的白。 然后世界短暂暗了一瞬。 宽大的围巾从头顶落下来,她听到他的声音随之在耳边响起。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把系在她的脖子上的围巾打了个可爱的结,打趣她:“穿得好少哦,早纪,脸都冻红了,小心成为第一个被吹感冒的特级咒术师。” 咒灵的尸体倒在他身后,把一小块雪地染成紫色。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暖融融地顺着那条围巾捂热胸腔,她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 心情不好啊。 情绪闷闷地传递过来,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头顶金色的发旋。他想了想,像是哄小动物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怎么了?” 他问:“谁惹你生气了?禅院还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非洲的那个什么灯。” “什么?” 他愣了愣,而后反应很快地拉长语调感慨:“哎呀,难道说校长终于成功了吗?” ——五条悟在交流会前曾经出过一次国。 “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情的话,五条老师当时去非洲是为了取一件特级咒具。” 几个小时前,乙骨坐在教室里认真回忆。 “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不过连五条老师都需要使用咒具……当时是遇上了什么特别强大的咒灵吗?抱歉,我没能帮上忙。” 早纪没办法回应他的问题。 雪天的海边风景很好,她看到雪花飘入大海,看到餐厅里分享同一份甜品的小情侣,看到海浪翻卷到岸上,又哗啦啦地退回去。被海水沾湿的雪地变得透明,在脚边划开一条弯曲的深浅分割线。 现世不会有能够给最强咒术师带来困扰的咒灵,这一刻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直以来给他带来困扰的都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什么都说的话不就没有惊喜可言了吗?” 她听到他说:“从死掉的咒灵身上收集意识碎片可是超级费力的。复活小舅子这么重要的事,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总不能让你白期待一场吧?” 他捧起她的脸,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还好成功了。” 怎么会这样呢。她忍不住疑惑。 没有人知道藤川顺究竟会怎样,也没有人知道究竟要怎样拯救一个被改造成咒灵的人类。那点微弱到论谁都会忽略不计的、闻所未闻的可能性,被他无限放大成一场奇迹,以一种闻所未闻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他们当时甚至没有和好。 “……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吗?” “那当然啦,从你说你弟弟可能还活着的时候就想到了——允许你崇拜我了,毕竟伟大的五条老师可是很有前瞻性的。”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 “这也不冲突吧,想给你准备惊喜难道还需要特意挑日子吗?” 早纪说不出话。 嗓子很痒,心跳很快。大脑一片浆糊,湿漉漉的雪在脸颊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像是谁的眼泪。 万千光景被风吹进眼里,又像是翻飞的雪花那样散去。视线模糊又清晰,最后她只能看到五条悟的眼睛。 有雪花很轻地落在长长的白色睫毛上,又在明亮的瞳孔里融化。他今天穿着她很喜欢的那件白色风衣,看起来比最洁白的雪还要更加漂亮,漂亮得几乎不可思议。 漂亮得几乎不可思议的家伙垂下眼看她,好像有点无奈地碰了碰她的眼角。 “怎么又哭了?” 她下意识想说没有哭,因为她压根就不是那么爱哭的人。可是舌尖后知后觉尝到咸湿的味道,她突然就觉得有点苦。 好奇怪,变娇气了。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心脏酸软发麻得能拧出水来,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急促的呼吸。她垂下眼,小声地说:“明明该我给你送礼物才对。” “哭哭啼啼说要给寿星送礼是不是太不真诚了?这样显得我在欺负你诶。” 他耐心擦掉她的眼泪:“不要哭啦,‘重新见到弟弟’这种级别的大喜事,还以为你会激动到语无伦次呢……那孩子要是知道你哭成这样一定会来揍我的,早纪,你应该不舍得吧?” 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海风呼啸着吹起来,浪花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沫,拍打出清脆的哗啦啦的响。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乱七八糟的情绪重重叩击心脏,她好像突然变成了懵懂无知的愣头青,不懂究竟要怎么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只能听到有什么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清晰、震耳欲聋、几近爆破。 五条家的小少爷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是她软弱、莽撞、害怕寂寞,自顾自地把他抛下,还贪心地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他手上那只由树藤编织起来的指环“嘭”的一下变成一把色泽鲜艳的花瓣雨,和满天的雪花一起撑满视线。她用指尖勾住他的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买这个的时候,只是觉得它很好看,和你的眼睛很像。” 镶嵌着蓝色钻石的男款戒指代替那枚消失了的粗糙指环,被她小心翼翼戴进他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 “但是是我错了,其实一点也不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宝石能比你的眼睛更漂亮。” 想说的话争先恐后塞满神经末梢,她不知道究竟先说哪一句、该说些什么才好,所有构想中的字句堆叠着重合起来,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最最平凡普通的感谢。 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分开的时间长,整整十二年过去,她突然没有由来地想起那个十七岁时的小少年。他在雪地里强硬地拽住她,说要和她谈恋爱。 如果他当时没有说出这种话,现在会怎样呢。 思考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猛然顿悟,那个所谓“不会再孤单的人”,或许自始至终都不只是五条悟。 鲜活的爱意击溃每一根脆弱敏感的神经,于是海鸥扑棱着飞起来,积雪消融在胸腔,贫瘠的土壤里生长出不可抵挡的春天。 然后她抬起头,笨拙而又虔诚地吻上他的唇角。 “……生日快乐,” 她说:“谢谢你愿意爱我。” 40、第四十章 不应当。 应该是看错了。 早纪透过漫天激烈的风雪往山脚看。 北海道的雪灾来势汹汹,受到不知名高级咒灵的影响,情况比往年还要更加糟糕。歌姬不放心自己的学生,再三催促了几次,成功把早纪赶去北海道收拾残局。 宿傩的手指在北海道一共有三根,与幸吉成功回收了一根,至于剩下的两根—— 她动作迅速地将制造这场雪灾的罪魁祸首就地绞杀,从咒灵血淋淋的身体里挖出两根狰狞的红褐色手指。 触感非常神奇,像是裹着石头的枯死树皮,看起来有点恶心。 等她再一起身,她在翻涌的雪花里与一位逃生的妇人突然对上眼。 咦。 没充钱的影视软件看到一半会进入广告时间、打游戏会遇到帮助推动剧情的npc、日子过得太顺遂了会天降横祸……扯远了。总而言之,命运的齿轮开始胡乱滚动,不出意外的话,藤川早纪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认识那位女士。 没见过,但是长相实在是太眼熟了。基因的遗传强大到堪称恐怖,只凭这一眼,有个名字就不需要思考时间地在嘴边呼之欲出。 山顶的积雪随着雪崩的冲击力轰然炸开,有雪块从山顶滚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雪雾飞溅开来,夏油太太脚下一滑,猛地向前栽倒。 视线旋转又颠倒,爆炸的余波汹涌地将她推向远方,电光火石之间,有人眼疾手快拉住了她,避免她重重砸进雪堆里。 搭在手腕上的手温度低得惊人,但意外的很有力。她打了个哆嗦,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发现是个漂亮的年轻小姑娘。 对方把她扶正,又好心地替她把散落一地的水果捡起来塞回购物袋,等做完这些,才像是怕吓到她似的,轻声问:“您没事吧?” 声音也很好听。 激烈的风雪奇迹般消散在耳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和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惊魂未定的情绪突然像是被熨烫平整的衬衣那样镇静下来。 夏油太太愣了愣,感激地想要朝对方鞠躬致谢,才刚稍稍欠身,弯腰的动作就被她止住了。 “不用跟我客气。” 小姑娘温顺地弯起眉眼:“您长得很像我的姑妈,我看到您就觉得很亲切。不冒昧的话,可以请问您姓什么吗?” * 因为丈夫工作的原因,夏油太太是在十二年前搬来的北海道。 这里的气候比东京恶劣不少,每年因为各式各样的天灾受伤或者死亡的人多到数不胜数。夏油太太起先对此感到不安,但很快发现,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灾情,夫妇二人每次都能奇迹般逢凶化吉。 “就像今天遇到藤川小姐一样。” 她捂嘴笑起来。 工厂发生的爆炸会停留在一米之外的地方、周围的火灾恰好绕过自家住宅、地震时掉落的砖瓦正好砸在身边、遇到街边的抢劫犯时,他们甚至会像是看到了警察那样满脸惊恐地主动绕过她。 “不过买彩票一次也没中过,”夏油太太一边回忆,一边发出感叹:“也许是运气守恒吧,搞不好天照大神真的存在呢。” ——什么运气守恒,这种程度的极品好运,根本就是天照大神的亲戚才能拥有的特殊关照吧。 早纪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下这栋小屋。 实在是太明显了,根本不需要开口询问任何。每个角落都有咒灵存在过的痕迹,哪怕没有六眼,她也知道这到底是谁的咒力。 好了不起,她竟然一不小心就认识了天照大神本尊诶。 “咒灵操术”早就失控了,原本被派遣在这里充当守护神的咒灵大概也是因此不知所踪——被祓除或者暴走了,她不得而知,只觉得房间里的味道不太好闻,伸出手悄悄把残余的诅咒痕迹抹除了。 茶杯是两只、拖鞋是两双、碗筷也是两副,看起来只有夫妻两人生活的痕迹。 夏油太太把冒着热气的红茶推到她面前。 “快到饭点了,算算时间我丈夫也快下班了。有时间的话要在我家吃个饭吗?我很擅长做荞麦面哦。”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垂落,看起来亲切又温和。早纪把温热的茶杯捧在手心,试探地问:“就您和夏油先生两个人吗?没有孩子吗?” “没有。” 对方很爽快地回答:“我总觉得我没办法成为合格的母亲呢……担心自己不能好好照顾小孩,总想着等自己再成熟强大一点再要孩子,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啊……” 果然连记忆也被修改过了。 手机屏幕上是关于“特级诅咒师夏油杰”的背景资料,字太多了,早纪懒得看,只快速放大看了看他母亲的照片。 新田的消息紧接着跳出来:夏油夫妇在十二年前被夏油杰亲手杀死了。 日子越过越玄幻了,夏油夫妇十二年前就死掉了的话,那她面前的这位和照片完全一致的“夏油太太”是谁?是死人诈尸,还是什么奇妙先进的克隆人吗? ——谁会相信啊?夏油杰和他老妈根本就是长得一模一样啊!? 她抬头又低头,在心底叹息。 是因为担心自己叛变连累家人,才刻意营造出死亡假象的吗? 坐在她对面喝茶的夏油太太温和又优雅,她的脸和三年前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夏油杰的脸几乎完全重合,她冷不丁想到她当时问对方是不是来北海道出任务。 他是怎么回答的?什么叫“不完全是”? 外头有小孩嘻嘻哈哈结伴在雪里撒泼的声音,风铃似的笑声一串又一串传进耳朵,她突然有点好奇—— “如果您有孩子的话,您希望自己的小孩是什么样的人?” “咦?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夏油太太靠在沙发上认真思考起来。 太阳快要下山了,大片灿烂的粉紫色夕阳从天的尽头扩散开来,于是远处的山峦、房屋、树木,全部都被拢进瑰丽的暖色,像是披了一层柔软的薄纱。 好半晌,早纪听到对方笑起来。 有余晖透过窗户落进妇人带着笑意的眼睛,把她琥珀色的瞳孔晒得雾蒙蒙的。 她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如果我有孩子的话,我只希望他平安快乐就好。” 声音散在茶水的暖雾里,又轻又温柔。 * 被祈愿平安又快乐的孩子如今看起来并不是很能回应家长的期待。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早纪把只到自己膝盖的机器人提起来。 感受不到咒力。脑袋圆滚滚的,脸上镶嵌着大大的led显示屏,正像死机一样保持着冷冰冰的马赛克微笑表情。 这个造型跟商场里卖的玩具机器人如出一辙,很难不怀疑与幸吉和西野在制作过程中是否有带入一些奇妙的私人恩怨。 “可能只是不想跟你说话。”西野如是说。 “怎么可能,我在学校和大家关系都很好的——会挑拨离间的嘴碎男人一辈子找不到对象。” “除了会诅咒这个你还会说什么!?” 与幸吉和西野的术式相性很好,从十一月到现在,在“秘密为大脑配置身体”这一支线任务上,可谓捷报频传、进展飞速。 拥有能够独立行走的机器身体以后,“夏油杰”将不再需要依赖西野改造的培养皿和营养液,回东京接受下一步救治也更简单——毕竟带着机器人回去总比带着一颗脑子回去正常得多,不至于半路就被总监会发现端倪。 但是网络和现实似乎有一点差距,她盯着一动不动的机器人,觉得它不太聪明,看起来哪里不对劲。 “他真的会说话吗?” “真的,我们有给他添加这个功能。” 与幸吉坐着电脑桌转了个圈,往自己嘴里塞了口薯片,又熟练地把剩下的递给西野。 “数据显示的确已经成功和夏油杰的大脑连接上了。只要大脑愿意发出指令,我的傀儡就能传递出他想表达的含义,如果——” “啊,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她茅塞顿开。 “这机器人现在看起来太正常、太不像反派了,能麻烦你们给它装个刘海吗?只要一条,黑色的,在左边这里——” 机器人这下动了。 它被早纪提在半空中,高度正好和她持平,是以,它能够非常轻松地转动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打上女同学的脑袋,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 “死而复生”究竟是什么感觉,夏油杰很难形容。 又或者他其实压根不算死了,也不算活着,只是在生死之间的平行空间里反复横跳,体验了一把依靠大脑存活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 五感全部被剥离,在意识和傀儡连通的一瞬间,他第一反应是思考这里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 怎么还活着。 他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已经2018年了。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也没适应傀儡的身体,和外界的联系完全被切断,所接收到的情报仅限于实验室里那两个不认识的家伙断断续续的谈话。 大多数时候是在聊藤川早纪。 似乎风评不算太好,他们说她做事疯癫莽撞、说她剥削劳动力、还说她是缺心眼的老好人。 做事疯癫莽撞的缺心眼老好人正毫无芥蒂地把他往自家公寓带。 “我猜你可能不太喜欢实验室的味道,就姑且先在我家休息好了……不过你真的需要休息吗?还是需要吃电池?” 夏油杰:“……” 他觉得他们的评价非常到位。 藤川早纪在北海道的这套公寓他曾经来过一次,三年过去了,好像和记忆里没有什么不同——除了门口多了一双显眼的男士拖鞋。 没有话想要对他说吗?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结果对方似乎真的没话想说。 她面色平静地回了会儿消息、面色平静地检查了一下水电、面色平静地准备出门。 夏油机器人的状态良好,与幸吉和西野不用继续留在北海道搞科研,她想把他们带回东京,结果人员调度的申请单还没提交上去就被半路退回。 极度缺少优秀咒术师的北海道咒术协会对于她的行径怒火中烧,十分严肃地表态:想把人带走也行,至少得先把北海道那堆没人能打过的咒灵处理了。 用“堆”来形容,是因为宿傩的手指影响力实在惊人,以至于早纪从辅助监督那里收到情报的时候,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概得忙活好几天。 她倍感痛苦:“我要去加班了,夏油爆裂丸零号机,如果真的要吃电池的话,你可以把遥控器拆了,或者——” “就算是装傻充愣也该差不多了,早纪。” 他打断她的“或者”。 “……什么?” “我们聊聊吧。虽然我很感谢你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不过你有想过以后吗?” 他说:“你应该清楚吧?应该有人告诉过你我究竟做了什么吧?‘相亲相爱好同学’脚本已经过期、没办法再续费了哦。” 机器人的语气是一条平直的线,冷冰冰地在房间里回荡:“想感化我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早纪停下了出门的脚步。 冰箱传来制冷的咔咔声,手机上催促她干活的来电提示响个不停。她抿了抿嘴,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看起来有点纠结、有点犹豫、又有点语塞。 她长长叹了口气。 “是这样的,夏油爆裂丸零号机。” “忍你很久了,这是什么名字?不要自顾自给别人乱取难听的外号。” “打住,这不重要啦。” 外头的风声很大,现在又开始飘起一点细小的雪花。明亮的路灯闪烁着在房间里投射出一层薄薄的虚影,她从玄关处往回退,蹲下来和他对视。 一秒,两秒。 对方的理念和想法夏油杰早在三年前就清楚了。以他对名为“藤川早纪”的生物体的了解,她保不准要说点什么可笑天真的漂亮话,企图唤醒他心中莫须有的真善美。 三秒,四秒。 “杰。” 果然非常严肃地开口了。 然后他听到她说:“我反悔了,你能暂时别跟我说话吗?” 夏油杰:“?” 她“啧”了一声,挫败地捂住脸:“你知道你现在在发出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萝莉音吗?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正常人跟会发出萝莉音的机器人玩具探讨人生大道理……答应我,杰,在你回到自己身体里之前,都别和我聊这么有深度的话题好吗?看起来怪惊悚的。” 撤回前言,他根本不了解藤川早纪。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短暂地沉默过后,他转动轮子,让自己离她远了一点。 “抱歉,突然有点想揍你。” 早纪:“?”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就凭现在的你吗?” 绿色的光芒在她指尖闪烁,下一秒,有根藤蔓凭空捆住机器人的左脚脚腕,等他再一回神,已经“呼啦”一声被丢到窗外去了。 与幸吉制造的傀儡没办法提供咒力,全身的金属零件因为激烈动荡发出七零八落的脆弱响声,借着夜色的掩盖,藤蔓把它高高地吊在半空,而后毫不留情地开始360度转圈。 转到第十八圈的时候,机器人led屏幕上半永久的笑脸终于变成了正在打转的蚊香圈,藤川早纪从窗台上探出头来,满脸高兴地欣赏头顶那只被转出残影的小机器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留念。 她朝他嚷嚷:“这下我们之间的恩怨勉强算是一笔勾销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你知道你当年的恶劣行为对我造成多么巨大的负面影响吗?快,跟我道歉我就放你下来!” 夏油爆裂丸零号机愤怒地进入短路状态。 41、第四十一章 今天是晴天。 有点掉漆的鸟居被甩到身后,阳光在雪地里折射出刺眼的反光,机器人的轮子滚进没有融化的雪里,留下两道清晰的螺旋形纹路。 虽然他目前这个状态也感觉不到“刺眼”就是了。 夏油杰做事很爱追求意义。解题思路是要有意义的、送礼物是要有意义的、祓除咒灵更是最最要有意义的。 后来他在“锄强扶弱”这条路上没能继续说服自己,所以他抛下一切,义无反顾走上了另一条路。 哪怕不能实现、哪怕没人理解、哪怕死在半路上也没关系,因为这是有意义的。 他顺着长长的山梯往上看。 记忆的最后停留在2017年的平安夜,他的“一分钟前”,如今已经切切实实快要被拉伸成“一年前”了。 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透过机械的电子屏幕,他听到有谁喊了一声“藤川老师”——他认识她,是禅院家那只没有咒力的猴子。 搞了半天这家伙居然回学校当老师了诶,她真的知道怎么好好教书吗? 他蓦地觉得有点好笑。 藤川早纪跟在他身后,穿过操场、礼堂、宿舍,一路和路过的学生打招呼,偶尔有好奇问“这个机器人怎么回事”的,全部被她神情自然地搪塞过去了。 不说吗?也对,要是被大家知道他究竟是谁的话,大概会反应很激烈的吧——指着他狠狠痛骂一顿?或者把这副傀儡身体肢解了泄愤? 反正没什么所谓。他想。 被推着进入医务室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肌肉的校长正在训话。分不清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只来得及听到他语气阴沉地下定论: “五分钟之内如果没有让我听到合适的解释,你们两个就完蛋了。” 听上去心情不妙,也不知道谁又惹他生气了。 轮胎在医务室锃亮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吱呀”声,硝子闻声看过去,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 “不用五分钟,校长,你想要的‘解释’本人已经来了。” 那一瞬间夜蛾的表情彻底崩坏了。他摘掉墨镜,脸部的肌肉剧烈抽动,好像是难以置信,又好像是头痛欲裂,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早纪,你最好是告诉我这个小机器人是你买给弟弟的玩具。” “她弟弟不喜欢机器人啦,她弟弟喜欢奥特曼。” 五条悟靠在墙上,尾音晃晃悠悠地上扬:“校长,如果你没办法接受这是杰的话,把这东西看成是我的私生子也行。” ……谁的私生子? 于是他就听到藤川早纪没有犹豫、没有底线的附和声:“是的,校长,未婚先孕是我们不对,我会督促悟负起责任的。” 夜蛾:“信不信我让你俩重新投胎去当私生子?” 果不其然被打了。 噼里啪啦挨打的声音和比当年还要清脆响亮,夏油杰沉默着转动脑袋,视线越过夜蛾,与不远处病床上躺着的那具身体对视。 是他自己。 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甚至去年平安夜被折断的手臂也完好无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十分健康的尸体。 这群人来真的。 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到有点惊悚。 这一年想必发生了什么超凡脱俗的大事,以至于他往日的同僚深受影响、一个个都成了疯子,开始筹谋一些连他都不敢想的事了。 “……真夸张啊,硝子,你居然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吗?” 沸腾的空气在这一刻熄火。 挨打的放弃了抵抗、被打的收回了拳头、旁观的停止了思考。风呼啦啦地把窗帘高高吹起,带动一角鲜活的光线在墙面跳跃。有谁的来电提示响了一整首曲子都无人接听,机器人引擎运转的微弱震动声有节奏地浮动。 “啪嗒”一声,放在窗台上的笔被吹得滚落下来。 “你……” 硝子的嘴角剧烈抽动了几下:“……具体的情况我已经听机械丸说了。治疗需要一点时间,我不能保证你能成功回到自己的身体……如果实在不行,至少让他们给你换个声线吧,夏油,我不知道你还有扮演可爱小女孩的嗜好。” “说这种话很伤人诶,硝子!萝莉音也是很可爱的,夏油爆裂丸零号机应该也很喜欢吧?你也这么觉得吧?来来,再多说几句嘛。” “……悟,可以先把手机放下吗?” led显示屏上的微笑脸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零号机的自爆程序在哪里?想个办法和第十六使徒一起同归于尽吧。 然后就被第十六使徒强硬打断了技能蓄力。 “杰——”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语调,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听起来总有股肆无忌惮的味道。 视线完全被对方的手占满,能够轻易注意到无名指上闪烁的戒指。戒指的主人带着十分具有炫耀意味的、得意的、显摆的表情,拉长了刻意甜腻的语调,向他说明情况: “看到了吗?三十岁前成功娶到老婆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 * “我要跟我的小弟一起回京都。” 西野说:“离你太近准没好事,我要去京都偶遇新的缘分。” “谁是你的小弟?” “就是被你当螺丝钉的那小子啊。”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与幸吉正在和不认识的辅助监督对话。早纪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对于两个人的关系提出质疑:“你的小弟可强了,正在晋升一级咒术师诶。” “那你倒是也给我推荐啊?让我也去当一级咒术师发光发热不就行了。” “那你早死一百次了。” 西野老太太年过七旬,据说因为儿子快要奔四仍然孤身一人这件事愁得茶饭不思,连带着打麻将手感都不利索,比平时少赢了不少钱。 她看了看西野,觉得以他这样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实在很难在竞争激烈的相亲市场上收获青睐。 “……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我是在祝福你早日遇到爱情。” 她又收回视线。 两个人天南海北地闲聊,从西野老太太的麻将事业一直聊到如何仰赖咒力造福社会,大多时候是西野在说,早纪边玩手机边跟着附和,直到与幸吉面色古怪地走过来。 “你没跟上面说吗?”他小声问:“夏油杰的事情,你什么都没说吗?” “当然没有。” 早纪露出一个没什么所谓的表情:“毕竟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嘛。” 会不会太莫名其妙了。与幸吉想。 虽然他也为“复活夏油杰”出了力,但果然怎么想怎么不对吧——这可是去年发动“百鬼夜行”的罪魁祸首,上头的头号警惕对象。要是真的救活了,该怎么收场才好? 一直用机器人外壳勉强能糊弄说是咒骸或者傀儡,一旦真的回到“夏油杰”原本的身体里,等总监会发现端倪,跳进护城河里也洗不清。 他觉得不太妥:“……你乱发善心救人之前都没想过后果的吗?” “想过啊,但是不知道究竟会怎样嘛。办法总比困难多,总不能因为后果不好就不救了吧?” “那你——” 他的话没说完,冷不丁被丢来的一盒甜品砸中脑门。 然后辫子被揪住了。 “大人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个带回京都和你喜欢的小姑娘分享——青春和恋爱都是一去不复返的哦?不好好说出自己的心意的话,对方是没办法做出回应的。” “没错,就是这——等等,什么?这小子有喜欢的小姑娘!?我都还没有!!!!” “你有的,西野,只是人家不喜欢你而已。” * 会不会太莫名其妙了。早纪想。 在出发去北海道之前,她曾收到过房产中介的电话,询问她那套刚在千代田落地的公寓是否需要帮忙置办家具。 彼时她正在上课,小孩们知道她忙着出差,当即热情又兴奋地表示可以帮忙。 “放心交给我们吧!妈咪!绝对会给你精心置办一个非常温馨的家的!”野蔷薇向她保证。 虽然麻烦小朋友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也不是什么太困难复杂的事,再不济还有小顺可以帮忙把关。早纪稍一思索,没怎么犹豫地就把钥匙和银行卡一起交出去了。 结果藤川顺因为情况不稳定而长时间在夜蛾办公室里休眠,完全错过了这件事。 她站在家门口,无助地闭眼,睁眼,又闭眼,又睁眼。 希望总监会能赶紧找到能够掌握时光回溯的咒术师。她虔诚地祈祷。 事实证明,轻信他人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就算是早熟的咒术师,在挑选家具的眼光上也还停留在毫无经验的幼年期。 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能用“邪门”来形容一套公寓的布局。 客厅的天花板悬挂着逼真的树叶和藤蔓、餐厅的灯是夸张的水晶吊灯、饭团模样的雕塑大大小小放满半个华丽书柜、沙发上摆放着稀奇古怪的蕾丝抱枕、只有卧室的装修勉强还算正常。 ——如果不是拉开衣柜发现藏着一排武器架子的话。 最邪门的是正对着玄关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蒙娜丽莎》,熊猫拍着胸脯自豪地讲解,说这张画以后可以换成她和五条悟的婚纱照。 早纪:“……谢谢。” 视觉冲击太过狂野,以至于她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这间公寓集欧式、野生、复古、艺术、工业于一体,每个角落的风格都充满独特的创意,她仔细转了一圈,开始怀疑是不是黑心的商家把所有卖不出去的产品通通一股脑推销给了自己的学生。 “我都说了藤川老师不会喜欢在天花板上贴树叶的!谁会把家里装修得跟原始人一样啊?” “可是藤川老师应该也不喜欢钉崎的限量版豪华水晶灯吧?我就说应该换成那种一按开关就会开花的灯才比较好看!” “那也太土了,你把藤川老师当蜜蜂吗?” “真希同学,我觉得把卧室的衣柜改造成武器库其实也……” “哈?想死吗你!?” “鲑鱼鲑鱼!明太子!” “棘,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就算喜欢饭团也买太多装饰品了吧?早纪也不是饭桶吧?” …… 小孩们在她身边激烈地维护自己的选择,她耳朵嗡嗡,觉得目前的情况十分棘手,比当时在涩谷和十五指宿傩对砍还要棘手。 “抱歉,藤川老师,我有跟他们说过这样不行。” 伏黑跟在她身后发出微弱的辩驳。 日本今天也没有发售时光机。 从头顶垂钓下来的人造枝条闻起来有股奇怪的香精味,她如鲠在喉,好半晌才呼吸困难地扯住伏黑的衣角:“你们买家具的时候有留发票吗?” * 最后拯救了这场灾难的是五条恭一郎。 年迈的管家先生经验丰富,承受能力绝佳。他不仅三下五除二就派人将五花八门的内饰原路遣返,还十分周到地提供了无数可供选择的家具搭配,大大安抚了早纪激荡的内心。 早纪找到五条悟的时候,他似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说是“似乎”,隔着不透光的漆黑眼罩很难判断他究竟处于哪种状态。她放轻了脚步,把伊地知想要转交给他的资料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觉得现在这个场景有点罕见。 五条悟比她辛苦得多,涩谷事件过后,他们俩大部分时间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活像到了年终仍然拼命冲业绩的销售冠亚军。 好像有好一阵子没这么安稳了。 从北海道回收的三根宿傩手指被交给总监会重新封印了,虎杖的情况还算稳定,十五根手指让他的咒力得到了质的飞跃——据说他现在可以轻松单手抬起好几辆车。 夏油杰的事目前完全交给了硝子,西野马上和与幸吉一起回京都,在涩谷车站里受“无量空处”影响的普通人也全部在医院得到了后续治疗,在圣诞节之前,一切终于得以步入正轨,不再喧闹了。 她凑近了打量他。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冬日里薄薄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顺着漂亮的轮廓勾出一点淡金色的柔和光晕。 皮肤好得也太夸张了。 有点担心打扰到他休息,她屏住呼吸,手指隔空虚虚地描摹了一下他的脸,从眉骨一路到嘴唇,在打算收回来之前,突然被握住了手。 树梢、草坪、远处的山脉,视线所及之处,哪里都是大片的积雪。剔透的冰锥长长短短地垂挂在屋顶,被风吹得落进雪地里,“咔嚓”一下断裂成有棱有角的透明钻石。 咦。 “抓到了。” 刚醒的声音像是蒙了一层雾,早纪愣了愣,轻声问:“……吵醒你了吗?” “没有哦,你进来之前我就醒了。” 五条悟笑起来:“盯着我看了很久诶,想亲就亲嘛,不用不好意思。” “才没这么想呢。” “明明就有。” “没有。” “那我会伤心的。” 整个人被往前用力一拽,她趔趄了一下,被轻而易举抱进怀里。 五条悟还坐在那张昂贵的单人座椅上没有起来,她跪坐在他的身上,好闻的、带着一点甜味的冷香虚虚笼罩住她,不属于自己的体温顺着停在后腰的手覆盖上来,滚烫得几乎能融化骨血。 这个姿势会不会不太对劲。 有电流顺着脊背窜了上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她只要低头就能轻易吻到他。藏在眼罩底下的蓝色眼睛被笑意浸润,她垂下眼,在那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也是笑着的。 “早纪。” “嗯?” “等过几天,我们——” “五条先生,夜蛾先生说——” 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有只企鹅走进来,踏进办公室的脚在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僵硬悬在半空。 世界诡异地安静下来。 准点报时的布谷鸟时钟咕咕叫个不停,短暂的死寂过后,藤川顺发出一声悲愤的、崩溃的、狰狞的呜咽。 “……你们在做什么?” 藤川早纪如触电般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顺,你听我说,我们——” “我都看到了,姐姐,你不要再说了。” “不是你想的——住手!你先把刀放下!!!!!” 42、第四十二章 伏黑不常来医院探望姐姐。 地板是白的、床单和被套是白的、窗帘是白的、津美纪的脸也是白的。百合花还是两个月前带来的那一束,因为藤川老师的术式,仍然鲜艳地在花瓶里盛开。 “露出这么委屈的表情,你姐姐看到了肯定会很苦恼的。”有谁这么说。 换了水的花瓶被放在床头,顺着那只手看过去,他看到藤川老师的脸。 “向你保证,她很快就会醒来的。” “……真的吗?” “真的,我从不骗小孩。” 半个月前,五条悟曾不确定地向她提及,他觉得诅咒津美纪的或许是羂索。 “你居然也会有‘或许’的时候吗?” “毕竟那家伙附身在别人身上就能使用别人的术式嘛——杂交的次数太多了,味道超级混乱,闻起来比停尸间还要糟糕诶。”他无奈。 距离羂索的死亡已经过了一个月,他做这些事情的目的已经不再重要。如果要说这个世界上哪里还能找到他存在过的痕迹,恐怕只有高专医务室里夏油杰的那具身体。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点微薄到连六眼都无法断言的咒力标记早就该失效了。 藤川家的眼睛看不出这些,只感受到属于“伏黑津美纪”的灵魂仍然存活在躯壳里,虽然很迟缓,但绝对能称得上是“鲜活跳动”。 地板上的影子随风摇摆,先前被派出去绕着医院巡逻的鵺降落在窗外的栏杆上。它没发现什么异常,只缩起身子,从大剌剌敞开的窗户里挤进病房。 人到了冬天会莫名其妙变得情绪低迷,伏黑机械地翻看那叠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没有任何新意的检测报告,突然小声说: “我姐姐她……很喜欢讲大道理。” 尚且还在叛逆期的小鬼,对于那些烦人的说教不屑一顾,等到稍微成熟一点、意识到当年的思想非常幼稚的时候,已经没人在他身后啰里八嗦给他讲道理了。 善良的人承担恶人的“恶”,这个世界的公平程度就像让盲人测视力一样不可理喻。 “所以我不愿意原谅所有人,也不愿意拯救所有人。”他的语气淡淡的:“我成为咒术师,是因为我想成为能够推动‘善恶制裁’的人。我希望有更多善良的人能够享受平等,但……” 但是津美纪没有因为他的选择而苏醒。 八十八桥的特级咒灵早就被他祓除了,津美纪还是像他几个月前见到的那样,状态看起来没有好转,也没有变差。 诅咒的表现形态和施咒者的意愿息息相关,随着施咒者的死亡,“意愿”会退化,对应的诅咒也该逐渐消失才对。 ……除非他祓除的不是诅咒的源头。 伏黑从小就对“自己是被抛下的”这一点有清晰的认知。名字是不分性别胡乱取的、亲生父母是不见踪迹的、好不容易有了个靠谱的姐姐,又被稀里糊涂诅咒了。 “我很担心她。”他承认。 主人的心情不好,式神也跟着受到了影响。它停在两人身边,橘褐色的蓬松羽翼耷拉着蜷成一团,难得能从龇牙咧嘴的表情里看出一点委屈。 病房里静悄悄的,当第三辆推车经过门外的走廊时,他听到一声笑。 “好难得啊,我居然能等到你的主人跟我聊这些——还以为他在这方面是动漫经典冷酷男那样的设定,到死都不愿意吐露真心的闷罐子呢。”早纪蹲下来和大鸟碎碎念。 “藤川老师,我听得到。” “嗯嗯,我知道。”她点点头:“你觉得自己是被不被选择的吗?” “这种程度的生活轨迹换谁都会这么想吧。”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我不讨厌。” “五条老师呢?” “也不讨厌。” “也对。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要是说不喜欢他的话,他肯定会很难过的。” 破产和发财会选发财、死刑犯和老奶奶会选老奶奶,但如果是问鵺和浑快被炖了伏黑先救哪一个,做出选择的困难程度就大大上升了。 ——虽然这个前置条件听起来怪怪的。 体型并不是很小的小鸟在她身边发出对这个比喻不满的愤懑啼叫,翅膀激烈地扇在早纪的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然后他的脸就被捏住了。 “这个世界的升级系统超级莫名其妙,需要经历很多的‘被抛下’和‘被选择’才会成为糟糕的大人,一不留神还有可能封号重开……正是因为这样,人才需要学会坚定地选择自己、学会好好爱自己哦?” 外头的阳光亮堂堂地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金色的发丝晒得几乎在发光。细碎的光点扎进伏黑的眼睛里,让他平白觉得有点晃眼。 她感慨:“这么消极的生活态度还能说出‘希望有更多善良的人能够享受平等’这种话,伏黑同学,这恰恰证明你是一个温柔的家伙呢。” 真稀奇,会夸人温柔是“姐姐”这一类角色的通病吗? “姐姐”慢悠悠地又说:“而且悠仁没抛下你,他说联系不上你,让我问你要不要下午一起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蚯蚓人4》。” “哈?不是才看过吗?” “这次是限时豪华重制版,3d大荧幕。” 伏黑:“……” 《蚯蚓人4》的难看程度大概非比寻常,以至于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蛋一下子变得拧巴,似乎是在费劲纠结到底要怎样才能躲过这场灾难。 早纪看在眼里,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惠。” “您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意有所指地伸出手:“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么好听的名字,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稀里糊涂乱取的吧?” 记忆里的十二月全是奶油蛋糕的味道——五条悟的生日、圣诞、新年,十二月的节日密集,家里的冰箱没有一天看不到甜品的影子。伏黑不太喜欢甜食,但是他姐姐喜欢,尝到好吃的蛋糕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会笑成弯弯的月牙。 少年如有感应般回过头去。 伏黑津美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她躺在床上,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向上弯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声音的声带像是生锈那样缓慢地颤动。 “惠的名字,一定是‘恩惠’的意思。” * 今天的温度高得不像是在过冬,被阳光长时间照射的空间持续升温,难得让人觉得暖和。 就像小智打上世界联盟总冠军、小樱成功集齐所有卡牌、奇迹的世代重归于好,祈盼阖家团圆的美好结局是人之常情,是人类这个种群天生对“幸福”的渴望。 果然还是美好结局看着更让人高兴。 早纪在心底小声肯定。 伏黑津美纪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即使是这样,鵺也依旧在第一时间被收了回去。伏黑惠坐在床边,看起来罕见地有一点不知所措。 她看向他藏在身后的手。 校服的衣角被捏得皱巴巴的,少年的背脊僵硬地挺得笔直,手背上青筋暴起,在姐姐看不到的地方微微发颤。 不坦率果然是这个年纪的小孩的通病呢。 她佯装没看到,收回视线往门外退。在她即将踏出去之前,小姑娘小声喊住她。 “藤川……小姐?” 津美纪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雾薄薄覆盖住她的半张脸,她抿了抿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朝她笑。 “我一直在做噩梦,”她说:“但是后来,我在梦里闻到和您身上一样的花香,然后就突然不怎么做噩梦了……对不起,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我的意思是,您应该做了什么吧?谢谢您。” 桌子上的百合晃动了一下,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往下滚落进花瓶,在里头溅起一束小小的水花。 滴答。 早纪打量了一下那张小脸。 生命体征很稳定,灵魂也很健康,除了有点虚弱以外,似乎的的确确成功摆脱了诅咒,已经没问题了。 大病初愈的小朋友该吃点什么? 医院的伙食不怎么好吃,等下还是打个电话麻烦新田跑一趟吧。 小孩的致谢落进耳朵里,像是被无害的小兔子挠过一样软绵绵的。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知道吗?你弟弟很担心你哦,担心到晚上睡不着觉,偷偷摸摸在被子里抹眼泪呢。” “藤川老师……!我才没有干这种事!” * 今天是什么很适合从冬眠中苏醒的日子吗。 早纪坐在会议室前的楼梯上吃橘子。 走出病房的十分钟之后,她来不及把津美纪苏醒的好消息告诉五条悟,就接到了硝子的电话,说夏油已经醒了。 “也醒了?” “‘也’是什么意思?” 硝子的语速很快:“虽然概率很小,但是我担心五条和他打起来。为了我的生命安全考虑,你能回来看看吗?” 反转术式第一人的医术堪称神迹,在熬了两个通宵之后,她于今日一早成功把夏油杰的脑子挪回了自己的身体。 不能再用“不想跟萝莉音变态机器人谈话”作为借口,有必须要解决的、目前而言最大最严峻的问题摆在眼前了。 “你说他们能聊明白吗?”早纪问。 “哈哈,不知道呢。要是能聊明白的话,早在十二年前就聊明白了,也不用等到现在吧。” 硝子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 “不过我猜,是因为夏油醒了,所以伏黑的姐姐也醒了。” 橘子酸得难以下咽,早纪不喜欢吃酸,把剩下几瓣塞进硝子的手里,又用她的袖子擦了擦黏糊糊的掌心。 “马上要圣诞节了。”她说。 “是啊,要圣诞节了……这几瓣酸橘子是你打算送给我的圣诞礼物吗?” 硝子也不喜欢吃酸。 浪费粮食是不好的行为,她把橘子丢到路边,喂给圆滚滚的鸽子。 属于羂索的咒力残秽已经完全被夏油杰自身原有的咒力覆盖,不足以再支撑大批量的标记,像津美纪这样陷入不明昏睡的普通人很快就能陆陆续续苏醒过来,摆脱倒霉的诅咒了。 ——勉强算是功德一件,也不知道能不能稍微抵消一点那家伙干的蠢事。 这个季节已经很难在学校里找到野生动物的影子,只有零星几只格外贪心的鸽子,因为平日里被学生们喂得白白胖胖,不舍得离开。 有什么东西被强硬塞进手里,硝子回过神来,发现是一本护照。 她的护照常年被上层没收,新得完全没有使用痕迹,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她原来还有这样一本证件。 反正也用不上。 护照里夹着一张短途旅行的行程单,她打开看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快速扫过航班号、酒店、出发时间,直到看到乘客那一栏印着自己的名字,目的地是—— “巴塞罗那?” 她愣了愣。 “什么意思?” “是真正的圣诞礼物。” 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真。 硝子冷静地“哦”了一声。 “总监会不可能批准的。” “是不批准,但是我陪你去就没问题了。” “如果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受伤了怎么办?” “忧太那孩子不是也能用反转术式治愈别人吗?我已经拜托他暂时代班了。” “真的?” “真的啦!这可是我和悟好不容易为你争取来的!” “……你们没有把刀架在谁的脖子上吧?” “……我们是和平主义者,真的。”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反而变成抽象的鬼画符——或许需要用反转术式治疗一下自己的大脑和眼睛吗? 硝子这下难得感觉思绪有点宕机了。 橘子好像太酸了,哪怕是对鸽子这样味觉不敏锐的动物来说也难以下咽。几只鸟雀只没有防备地啄了几口,很快就毫不留恋地、嫌弃地、逃跑似地扇动翅膀飞走了。 她闻声抬起头,看到它们越飞越远,直到身影扑棱棱缩小成灰白的圆点,和天空的尽头融为一体。 然后她意识到,她好像总是在做这样的动作。 高中以后她很少再收到礼物,可爱的挂坠、限量版的娃娃、最新发售的口红……往常最爱给她买礼物的家伙不在她身边了,她只能偶尔盯着那只在樱花节买来的浣熊钥匙扣发呆,思考对方到底活得好不好。 也许已经飞得很高很远了。 “谁都可以飞得很高很远。硝子,我们不是你的束缚。”那只已经飞得很高很远的小鸟这样说。 时隔十二年,它扭头朝她衔来一张远方的信笺。 信笺里是森林、草地、春天的第一片新叶,它们凿开枯燥的寒冬,迎着日光明亮地摇晃。 她笑了一下,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有点太暖和了。 43、第四十三章 最后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 夏油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身体机能迟缓地运转,血液流动得太慢了,反而开始有点犯困。羂索霸占身体之后的记忆变成炸开的玻璃碎屑,扎进脑海吵闹地沸腾起来。 他无意识动了动手指,又冷又僵硬,像是已经生锈很久了的古老钟表,费劲地吊着半口气。 呼吸是正常的、心跳是稳定的、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电子合成的冰冷萝莉音、眼前的世界是清晰明亮的。 是活着的。 全高专最能胡说八道的家伙正坐在对面,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从没有缝合线的额头一直到健全的双手,最后嫌弃地拧起眉,用力往后一仰。 “怎么办,我现在看到你这张脸有点火大诶。” “?” “你有这一年的记忆吗?羂索用你这具身体跟我打了一架,我还挺不服气的。”她撇撇嘴:“手痒了,你可以假装自己是他,被我揍一顿吗?” “在你变身成机器人并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删掉之前,我的答案都是‘不可以’。” 会发出萝莉音的夏油爆裂丸零号机已经寿终正寝。它躺在一旁的地板上,因为失去了控制中枢,闪烁的led屏幕上永久定格着僵硬的马赛克笑脸。 要是连视频都删了,还有谁会记得零号机闪耀的存在呢。 早纪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你和悟都聊什么了?” “也没什么,”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有点感慨:“不过他抱怨说有个狠心的女人不愿意陪他过圣诞节,要带着外面的野花野草跑到国外潇洒。” “硝子才不是野花野草。” 她歪头:“‘欢迎回来’——他没有说吗?” 夏油杰微笑着不回答。 现实不是jump漫画,没有那种一拳就能让人回心转意的神奇功能,也没有靠嘴炮导致意志动摇的脆弱人格。哪怕是事到如今,两个人的理念也还是不一样。 夏油杰和五条悟是两个一等一的犟种,大概是深知谁也没办法说服谁,于是大多数时候都默契地在聊以前的事情。聊写检讨、打游戏、还有当年樱花节被判平局的划船比赛到底是谁赢了。 但是“欢迎回来”这句话,的确听到了。 能够调配的咒灵一只也没有,他把手握紧又张开,反复适应了几次以后,才有咒力微弱地在掌心亮起来。 真的是活着的。 “……想好怎么说服上面的人了吗?” “当然没有。” “像你这样爱给自己找麻烦的家伙放进猴子堆里也是稀有保护动物呢。” “满脑子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哪有资格说我。” 她起身倒咖啡。 咖啡机传来叽咕叽咕的运转声,有苦味很淡的萦绕在房间里。她盯着咖啡液思考了一下,而后往夏油杰的那一杯放了一大勺糖。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也该稍微清醒一点吧。你的大义是行不通的。” “不清醒的到底是谁啊?” 他嘲讽她:“省省说漂亮话的力气吧,就算行不通,我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没有咒力的猴子只会产出无止尽的咒灵、加剧咒术师的牺牲,优胜劣汰,只有‘进化’才有出路。” “可是御三家也会养出没有咒力的孩子,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成为特级咒术师。忧太、七海、灰原,甚至是你自己,在察觉自己有术式之前、成为咒术师之前,不都只是‘猴子’而已吗?难道就因为人类早晚会死,所以不需要医生、或者干脆出生就被杀掉吗?” “你在偷换概念诶。生老病死是常态,但是为了保护弱者而产生的死亡不是,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样可没办法说服我,像悟这样试图靠教育从基层开始改革,才是真正的杯水车薪。” “我没想说服你。”她把加了很多糖的咖啡推给他:“我只是觉得扭曲的强制进化本质就是倒退。咒术师的世界本来就建立在普通人的世界的基础之上,仅凭我们要怎样维持社会正常运转啊?你指望谁去种植粮食、谁去建造房屋、谁去生产日常用品?你还是我?” “所以我才讨厌这个畸形的世界。”他嗤笑一声:“说这些让人伤心的梦话,又费这么大力气救我……难道就因为我想走的路走不通,所以就只能像以前一样去保护猴子,去维系你所谓的‘正常的社会运转’吗?” 祓除、吸收、偶尔目送朋友在任务中死掉、继续祓除新的咒灵。现实的社会构造令他感到厌烦,作为咒术师没有办法继续战斗,作为诅咒师所选择的大义又无法实现,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死亡”一定是合适又正常的结果。 结果偏偏有人不识好歹地要打断他的投胎进度条。 他撑着下巴,语气里嘲讽的意味浓了点:“后悔了吗?你救我之前就该想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不需要退路,也不可能回头。” “那就往前走啊。” “后悔也来不……什么?” 会议室昏暗的灯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她和他对视,十分理直气壮地说:“既然没办法回头,往前走就好了。” 夏油杰错愕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她的精神状态十年如一日的有问题。 “这就是你救我的理由?” “没错,因为我是那种喜欢无脑维护朋友的自私人设。” 她喝了一口咖啡,十分坦诚地承认: “其实有一阵子我还蛮认可你的理论的。当时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有考虑过要不然加入你一起毁灭世界,让这些该死的咒灵和负面情绪统统下地狱去。” “真是难得。我还以为你已经彻底变成能和猴子沦为一谈的蠢货,哪怕是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也会歌颂人间真善美呢。” 他阴阳怪气地“哇哦”了一声。 “是什么让你放弃了这么了不起的想法?” “舍不得啊。” 银座新开的餐厅还没吃过、想养的小猫一直没养、在追的电视剧没播到大结局、喜欢的人也许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总而言之,都是些很软弱的理由。 说出来肯定会被笑话的。 还没融化的雪在路边堆起一个脏脏的灰黑色小坡。外头的树枝光秃秃的,只剩几片枯叶干巴巴地虚虚攀附着,是被风一吹就会轻易凋零的可怜样子。 “呼啦”一下,果然在空中打了个卷,晃晃悠悠地掉下来了。 他听到她问:“所以你还是想死吗?” “我说是的话你就会送我上路吗?” “会啊,如果你真的希望的话。” 不等他接话,有厚厚一叠文件丢到他的脸上。 “但死之前能先帮忙处理一下外面那群失控的咒灵吗?去年那个‘百鬼夜行’本来就够给人添乱了,今年又这样……在等来你的新世界之前,我们估计早就因为你这具身体惹出来的烂摊子累死了。” 一份咒灵资料。从001一直编号到998,咒灵的长相、等级、活跃的地点一应俱全,有些被打了勾,有些还划着问号,可谓是图文并茂、精细程度堪比百科全书。 白纸黑字劈头盖脸霸占视线,不常批阅文件的盘星教教主愣了愣,觉得有点荒谬。 “你这是在给我发任务?”他边看边笑:“给一个死了快一年的凶恶诅咒师?” “就当死前给你下辈子积德行善了。反正你现在一只咒灵存货也没有,不管是为了毁灭人类还是变强,不都需要这个吗?这可是免费送到你嘴边的豪华版升级材料诶。” “所以我都说了,只要把非术师全杀了,就不会产生这么多咒灵了。” “所以你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给很多你想保护的咒术师添麻烦了啊!” 世界的逻辑无法用人类的智慧来解读,就像没法解释他们为什么会成为咒术师、地球为什么要绕着太阳转、1+1为什么等于2。生命的存在不需要被附加意义,因为这不是什么论证题,而是由无数被忽略的“不合理”和“无意义”堆积出来的奇迹。 她希望他能看到,虽然就算真的看不到,她也觉得没关系。 “如果你暂时没那么想死的话,就努力长命百岁吧。活到超级强、活到我们这一批人全都死掉、活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你,然后去推动你的进化,完成你的大义——有两只很厉害的特级咒灵还活着哦?把它们收服了没准能增加成功率呢。” “居然在指导我的就业前景……早纪,搞不好你很有当诅咒师的天赋诶,要不然我们现在重新组个队怎么样?招募你可比吸收什么特级咒灵有价值多了。” “不要。你最好偷偷摸摸的,别被发现了。” “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位老师?” 藤川早纪永远能说出让他觉得很莫名其妙的话,他把这归结于她曾经弱得无限接近猴子,以至于思维也和正常咒术师不一样,已经被猴子完全带跑,变得野蛮又不可理喻。 野蛮又不可理喻的人对此不置可否。 最近的天气都很好,温度不低、天空晴朗。五条悟正在窗外和硝子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唇角弯弯地向上翘。 她看了一会儿,好像被感染似的跟着笑起来。 夏油杰是不一样的。他偏执又矛盾,似乎总狠不下心来做一个纯正的坏人,但也没办法成为一个常规定义的好人。 没有人能代替他做出选择,也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会在哪个方向,但至少可以肯定,“死亡”的那个方向一无所有。 哪怕救他很费劲、哪怕他不领情或者不稀罕也不要紧,因为作为朋友而言,这对她而言就是有意义的。 活着的话,早晚能找到新的路。 “你说你不需要退路,”她说:“我也确实没办法给你退路,可是在札幌,有人希望你平安。” 咚。 浑浊漂浮的记忆挣扎着生长出四肢,带动齿轮咔咔咔地缓慢倒带。这一刻夏油杰停止了思考,不是很能辨别对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高挂在窗外,交织出翻涌的艳丽红海。浓郁的暖光覆盖半边视线,他回忆了一下,觉得有点像他死掉那天看到的天空。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收回视线,从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居然被发现了,你是属狗的吗?” “偶遇而已。你长得也太像你妈了,谁会相信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啊?” “……是吗?那他们现在——” 会议室的门被“嘭”地踹开。 “夏油大人到底在哪里!?” 菜菜子和美美子闯进来。 抵在门边的椅子被大力撞翻在地,放在椅子上的那袋橘子骨碌碌滚落一地。几股视线猝不及防交织在一起,于是急促剧烈的呼吸声瞬间静止。两个小孩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夕阳从敞开的门外斜射进来,给死气沉沉的会议室带来几缕鲜活的味道。早纪吹了声口哨,配合地为这感人的父女相见剧情抹了抹毫无眼泪的眼睛,几步踏出去。 又踏回来。 日本的冬天漫长,但马上就是新的一年。等过了新年和他的生日,再过几个月,就是春天了。 “虽然悟已经说过了,但重要的话是可以反复说的。” 她笑:“欢迎回来,杰。晚上要一起吃饭吗?硝子说有家荞麦面超级好吃。” 而后会议室里传来响亮的啼哭。 44、第四十四章 对于“夏油杰死而复生”这件事,咒术界目前暂时存在三种不同的声音。 有面不改色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七海正在查询去马拉西亚的机票。他闻言只是抬起头来看了早纪一眼,平静地回答:“好的,我知道了。” 有不明所以的。 “咦?夏油杰是什么人?”虎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炸鸡。 “是凶恶的诅咒师。”伏黑盯着外卖盒皱眉。 “不认识。钉崎,我们一定要看这个电视剧吗?不能换台吗?” “不能。”野蔷薇抱着遥控器,头也不抬地拒绝他:“《家政妇的春天》比《蚯蚓人4》好看多了。” 还有怒火中烧的。 说服总监会留夏油杰一条命比说服夏油杰留下来收拾烂摊子要困难十万倍。屏风后面的老头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从“藤川早纪你竟然包庇死刑犯”一直骂到“五条悟你竟然毫不作为”,如果愤怒能实体化,富士山会立刻火山喷发,淹没大半个日本。 被絮絮叨叨骂了半个小时的两位特级咒术师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下五子棋。 五条悟下完了这步棋,总算在老头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中找到说话的机会,十分贴心地给予祝福:“有人被气死了吗?需要我找硝子过来吗?” 于是斜前方好像真的传来什么砸到地上的“咚”的一声。 “想开点嘛,咱们总不可能指望里香压制这些咒灵一辈子吧?反正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夏油杰’这具身体惹出来的麻烦交给他本人处理不是正好吗?” “这些事情交给你们两个处理就够了。” “可是我俩的休假申请今早刚被校长批准诶。” “什么假?” “婚假。” “?” 死一样的沉默迅速蔓延开来,这个理由彪悍到无懈可击,坐在最上面的老头隔着屏风干瞪眼,“你”了半天,没憋出下一句话。 “那交给乙骨……” “那孩子未成年。” 他打断对方的话:“他的黑眼圈快比你们的老年斑还严重了,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不让小孩好好过年是不是太过分了?” 然后新一轮的骂战开始了。 被众人激烈谴责的夏油杰本尊正兴致很好地坐在角落喝可乐,他贴心地给身旁的乙骨递了一瓶,又被对方警惕地瞪了一眼。 四个特级咒术师为了“夏油杰究竟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欢聚一堂,阵仗大得像是要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气氛剑拔弩张到顶点,只有他本人悠闲地吹了声口哨,问身边的小孩:“我又活了,乙骨同学,你生气吗?” 乙骨:“……” 他讨厌夏油杰,因为他曾经伤害过他的同学,但是如果这是老师们的选择,那他也…… “我会看好你的。” 他动了动放在刀鞘上的手:“你要是敢做出像去年一样的事,不需要五条老师动手,我会杀了你。” 他没有在开玩笑。 天赋异禀的年轻特级转动那双眼睛看向他,夏油也就气定神闲地和他对视,好像全然感受不到对方的杀意那样,慢悠悠地笑起来。 比去年更讨喜了。他想。 咒术界目前面临十分尴尬的局面,特级咒灵花御和漏瑚不知所踪,里香做不到长时间压制大批量的咒灵,一旦它们重新暴走,势必要有足够大量或者足够强大的咒术师负责应急处理。 前者耗时耗力,还伴随伤亡的高风险;后者婚假、未成年、还有一个远在国外不听指挥。除却风险之外的因素,夏油杰的确是目前最好用最合适的选择。 ——但是他是个死刑犯,这点无法被赦免。 这回探讨的时间漫长得折磨人。他们争执、对骂、研究未来的风险规划、最后返璞归真,决定靠投票做出最终通牒。 棋盘上的战况和会议的气氛一样焦灼,黑白棋相互堵截,不分输赢。早纪想了想,干脆把五条悟先前下的那颗黑棋推回去,换上自己的白棋,成功让五颗棋子斜着连成线。 等她做完这些,赞成立刻处死夏油杰和反对的票数正好完全持平,两人同时抬起头,朝关键的最后一票看过去—— 乐岩寺嘉伸从屏风后站起来。隔着大半个房间,他自上而下俯视那两位正在纠结五子棋胜负的特级咒术师,长长的白色眉毛耷拉下来,露出内陷的、凸起的浑浊眼眶。 早纪:“……” 五条悟:“……” 眼看决胜局的命运齿轮最后竟然要交到这种死板的老头子手里,他唏嘘地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有人在耍无赖哦。” “能当作没看到吗?” “当然不行,五条老师可是很公正无私的。” “求求你啦,老师,毛豆味的喜久福已经在你的办公桌上了。” ……居然敢带着他的学生一起欺瞒总监会。 以乐岩寺长达七十余年的人生经验来判断,或许现在最该研究的不是夏油杰的生死,而是怎样不声不响干掉眼前两个胡搅蛮缠的特级土匪,以此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还咒术界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抬手表态。 * “夏油杰的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新田好奇地问。 “和他那两个养女一样,判了死缓,接下来会负责处理部分失控的咒灵和涩谷的城市建设。”伊地知在她身边写报告:“不过定了很多‘束缚’,比如不可以对天元大人出手、不可以伤害人类之类的。” “诶?那些咒灵之前不是说打算交给五条先生和藤川小姐处理吗?” “他们都休假了。而且藤川小姐马上要去巴塞罗那度蜜月了,你不知道吗?” “和五条先生?” “不,和家入小姐。” 新田:“?” * 说是休假,其实最后真正准备当甩手掌柜的只有藤川早纪一个人——审批通过的一级咒术师在今年像是雨后春笋那样冒头,五条悟不用再24小时高强度为了没人能处理的咒灵奔走,但是临近过年,作为五条家主的业务也成了雨后春笋,长势喜人。 大大小小需要他过目的事一天比一天多,按照文件的高度来看,估计过年之前,他都得为了这个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蜜瓜味的可尔必思已经没货了哦。” 早纪站在冰柜前:“荔枝味可以吗?” 电话那头果不其然传来委屈的嘟囔声。 “看这些文件比出任务还烦诶……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帮助人类自动阅读总结的机器人吗?让隔壁学校那个机器人同学帮忙做一个吧,做不出来就不让他晋升一级咒术师。”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京都帮你把那孩子抓回来搞发明。最厉害最伟大的家主大人,请问您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 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对方是什么样的表情。大概是把文件翻得哗哗作响,憋闷又委屈,没准手边还放着快喝完的、加了很多糖他也嫌苦的咖啡。 等下去别的店买蜜瓜味的可尔必思吧,还有办公室里的巧克力好像快要吃完了。 超市的自动门随着下一位客人的踏入“叮咚”一声敞开,门外的新鲜空气和风铃的声音随着冷风一起灌进来,她从货架上拿巧克力的手一顿,朝门外看去。 眼熟的两根小辫子、眼熟的咒纹、眼熟的红眼眶。正在通缉任务清单里的男人似乎知道她在这里,目的明确地快速走到她面前,自上而下凭借身高优势俯视她。 他说:“我要见我弟弟。” “你弟弟?”她没想明白这句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我认识吗?” “我弟弟是虎杖悠仁。” “什么?” “我要见虎杖悠仁,他是我的亲弟弟。” 五十音居然能拼凑出这么陌生的语言。 五条悟在电话里好奇:“怎么了?遇到熟人了吗?” 根本算不上熟人,只在涩谷见过一次。对方当时还忙着对这个世界拳打脚踢,现在好像突然意识到跟着咒灵是没有前途的慢性自杀,转而朝咒术师一方称兄道弟了。 她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悟,我见到了悠仁一百五十年前的兄弟。” “哈?” * 半个小时后,早纪坐在咖啡店里,觉得有点无助。 “……你说加茂宪伦是羂索,”她试图理清现状:“所以你爸就是羂索。如果悠仁真的是你的亲弟弟,那就是说,他的父母一方曾经被羂索受肉过,对吧?” “不知道,但他就是我的亲弟弟,我能感受到。” 胀相在涩谷事件过后经常做梦,大多数时候都是梦到死去的坏相和血涂。他们一起在赏樱游泳、野餐滑雪,幸福生活的日子里朦朦胧胧有第四个人的影子,他在梦里定睛一看,发现那是虎杖悠仁。 术式的感应不会骗人,这样的梦一直反复持续了大半个月之后,胀相终于意识到,他和那个被他狠狠揍过一通、差点被打死的小子有血缘关系。 早纪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哇”了一声。 这个消息的离谱程度堪比坂田银时是虚的亲儿子、小美人鱼和王子是亲兄妹、小鲤鱼泡泡和赖皮蛇都是神龙的灵魂碎片。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她抱着脑袋思考了半天,得出结论: 坂田银时不可能是虚的亲儿子,但是虎杖悠仁真的有可能是胀相的亲弟弟。 羂索活了这么多年,用过的马甲成千上万,保不准虎杖正好就是那个幸运的倒霉孩子——这件事在逻辑上居然是成立的。 “我怎么确定你能成为那孩子的同伴?在涩谷把他打晕、放宿傩出来也有你的一份力吧?” “不是同伴,”他纠正她:“是哥哥。” 作为羂索疯狂的实验品,九相图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咒灵。要融入人类社会过于艰难,所以作为长兄,他听信了加茂宪伦的谎话,理所当然地为他的弟弟们做出了选择,决意以后作为咒灵活着。 所以手足相残、所以他的弟弟们死了。 “加茂宪伦玩弄了我的母亲,我本该亲手杀了他。”他的语气重了一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从现在起,我会保护好我弟弟,肩负起‘哥哥’的责任。为此,我需要见到他,去跟他道歉。” “就因为血缘关系?” “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相隔一百五十年的、曲折复杂的淡薄血亲,和自小一起长大的血亲是两码事。这位“哥哥”好像不怎么适应人类世界的咖啡,只尝了一口就把杯子推到了一边。 才被唤醒没多久的咒胎,心智似乎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成熟。她翻了翻菜单,又给他点了一杯奶茶,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京都高校也有个加茂家的孩子。 照这个逻辑推断辈分的话,胀相是他的祖宗。既然虎杖悠仁是胀相的亲弟弟,那么四舍五入他也是加茂家的远亲。 ——祖宗辈的。 早纪:“……” 她都不敢想加茂家的老头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晕过去。 加茂宪伦已经死了,没人能证明胀相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咒术高专受到天元的结界保护,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他也无法感知到他究竟在哪。 作为榜上有名的敌方战力,没有咒术师会相信他离奇的发言,更别说带他去学校找虎杖悠仁,但是藤川早纪不一定,因为—— “你也有弟弟。” 他的肤色是长期不晒太阳才会有的青白色,此时坐在沙发上,像个朝律师争夺孩子抚养权的家长。一旦律师开口说“这孩子没法判给你”之类的话,就会被他当场射杀。 有被射杀风险的早纪深深吸了口气。 “你决定好了吗?” “如果祓除咒灵、成为咒术师是我弟弟的决定,那么——”他态度坚决:“那我将会拼尽全力支持他的决定。” “哥哥”特有的溺爱发言直白傻气得有点可爱,他神情肃穆,但是眼睛里没有敌意,清澈得压根不像是什么“诅咒”。 装着奶茶的杯子被一饮而尽,她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可以带你回高专。只要悠仁认可你,我就觉得没关系。” “我不需要你的认可。” “没有我的认可你会被处死的,哥哥先生,你最好还是需要一下。” *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气晴朗。 大街小巷串着红绿相间的挂件,六本木的灯饰准点闪烁,门前的信箱上挂着大只的红袜子,偶尔在街边散步的时候,能闻到姜饼屋甜滋滋的糖霜味道。 节日的氛围喜气洋洋,津美纪坐在五条悟的办公室里憋屈地翻日历,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气洋洋。 记忆一旦断档就很难再跟上版本节奏,堆积起来的疑惑比巨蛋城的圣诞树还要高:比如弟弟为什么突然去了奇怪的宗教高专、自己为什么突然睡了一整年、还有五条先生为什么突然领证了。 作为一个平日里连请假都不超过三次的标准好学生,津美纪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一个好的高中,给弟弟做榜样。结果计划跟不上变化,眼睛一睁一闭,青山学院的升学考试就被她睡过去了。 “怎么一醒来就在想这些事啊。” 有只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往她嘴里塞了一口巧克力:“补考的事情会帮你解决的,不过快要过年了,安心休息一下,暂且别惦记这些了——太拼命太努力的话我和惠都会担心的哦。” “五条先生才是,听说这几天都睡得很迟……” 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她嚼着巧克力,略带抱怨地喊了一声,她那不靠谱的监护人才停下手,重新耐心地把她的头发梳理整齐。 脸色红润、气息平稳、身上也没有难闻的咒力残秽。伏黑津美纪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怎么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五条悟有点感慨地笑起来,问:“昏迷的时候会害怕吗?” “稍微有一点吧。” 她思考了一下,语调轻快地回答:“五条先生不是常说自己是‘最强’吗?虽然有点害怕,但是一想到最强的五条先生肯定会有办法的,就好像稍微安心一点了——不过您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靠谱就是了。” 那双给她绑头发的手微妙顿了顿。 随手丢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津美纪顺着亮光看过去,在看清屏保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诶?等等……那个……诶!?五条先生,跟您结婚的难道是一位姓藤川的小姐吗?” “是哦。津美纪已经见过了吗?” “是合法领证吗?” “?” * 十六岁生日的时候,硝子对着生日蛋糕许愿,希望自己以后可以借着祓除咒灵的名义环游世界。 她其实不太信这些,也不想许什么生日愿望,奈何她的笨蛋同期们认为生日是一年中许愿最灵验的特殊时期,非要逼她说点什么。 结果居然真的灵验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巴塞罗那。 大片大片的日光穿过圣家堂的玻璃窗花,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浓郁到几乎圣洁的暖色光芒里,于是她就看到了光的形状。 空气里的尘埃闪闪发光,时间、宗教、生命的痕迹流动在五彩斑斓的光影里,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汹涌地撞进她的眼睛。她抬起头,听到钟声和自己的心跳完全重合,很重地在耳边发出声音。 ——咚。 比任何一天、任何一刻都要响。 圣诞节的客流量格外庞大,她和早纪走在路上,一路能看到唱歌的、跳舞的、耍杂技的。有魔术师把帽子递到她的面前,再一眨眼,就变成了一束鲜艳的红玫瑰。 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对她行了一个绅士礼,说:“欢迎你来到巴塞罗那。” ——最后为这束玫瑰付了十五欧元。 是个完全和东京不一样的地方。 这座被太阳照射到的城市在最冰冷的季节仍然明亮。古董店里奇形怪状的雕塑摆件、广场上随着教堂钟声飞起来的白鸽、坐在桥边给她和早纪画抽象写生的艺人……没有什么咒灵的味道,自由的气息充斥着神经末梢,她觉得自己是一捧被人死死攥在手心里的、轻飘飘的羽毛,一直到今天,才终于被地中海的海风吹得高高飘起,窥探到了世界一角的颜色。 过了整整十二年,她终于成功迈出了十六岁生日愿望的第一步。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吹起这场海风的人给她递了一串炸土豆。 “硝子,你很快就会成为七海最嫉妒的那种人了。” “七海的任务不是被你接了不少吗?”她顺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咬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土豆:“听说他最近在做马来西亚的旅行攻略呢。” 橘子味的光铺在沙滩和蓝得透亮的海面,远处漂亮的欧式建筑被晒得柔软又温柔。硝子看到情侣接吻、看到复古的小餐车、看到金发碧眼的欧洲帅哥大步朝她走来,给她递了一杯橙色的鸡尾酒,问她是不是单身。 早纪露出一个“看好你哦”的表情朝她竖大拇指。 最后当然是拒绝了,但是酒看起来很好喝,硝子在海边的餐厅里给自己点了一杯。 “我也想喝。”有人眼睛泛光。 “你不可以。”她无情否定,把自己的酒推出去:“最多给你尝一口。” “我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你在这地方喝醉的话我没办法把你抬回酒店。” 早纪气得在沙滩上画小猪,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底下像是会发光的柔软绸缎。 五条悟的消息成串地轰炸她,抱怨她拐走了自己新鲜热乎的、刚领证不久的老婆。她喝了口酒,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你们是怎么说服上面的人放我出来的?” “也没什么啦,就是说你最近在试图自杀得到解脱,如果再不放你出来散心,他们接下来就只能跪在你的坟前祈祷你的骨灰也带有治疗效果。” 早纪画完了小猪,拍拍手坐回她的身边:“真不知道你在医务室里这十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你在北海道这十几年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啊。” 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虽然经常会想死,但潜意识总觉得以后遇到很好的事情,所以咬咬牙就活下来了。” 果然遇到很好很好的事情了。 她的语调随着笑意一起上扬:“因为重新遇到硝子和悟、遇到大家了,所以我现在突然觉得之前那十几年好像也没那么痛苦了。” “是吗?” 硝子冷不丁想到她今年还没许过生日愿望,虽然已经迟了,到今天已经能算是圣诞愿望了。 ……不过圣诞老人是欧洲的,她现在在巴塞罗那许愿,离圣诞老人住的地方很近,应该比在日本来得更灵验才对。 “你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不说的话我怎么帮你实现嘛。” “圣诞老人会实现的。” 边上的小店正在播放圣诞快乐歌,海面上钻石一样的波光随风摇曳,硝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愿望,而后好像被幼稚的行为逗笑了似的,长长舒出一口气。 等她再一扭头,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精致的马丁尼杯空空荡荡,只剩半片卡在杯壁上的柠檬片。 “……早纪,我说过让你别喝酒吧?” “没事的硝子妈妈,我比你想象中强大很多!以我的酒量,还能再喝十杯!” “不可能,你死心吧。” 45、第四十五章 2018年的最后一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迷迷蒙蒙的风雪从凌晨吹到傍晚,一直到日暮时分才停下来。整个东京都是白色的,干瘪的枝桠承受不住雪的重量,盖着白色的被子弯折起来,直到积雪簌簌地摔进地面。 会是个好兆头吧。 千鸟渊公园附近的住宅区高档又气派,小孩们原本想在藤川老师的新家里过年,奈何她的公寓装不下这么多人,于是一伙人计划升级,浩浩荡荡扭头被接去了更高档更气派的五条家。 “喝酒不行。” “鲑——鱼——” “……那好吧,今天例外。” 和学生的对峙在仅仅不到一秒钟就落败,七海面无表情地目睹全程,只觉得对方毫无身为成年人的底线,倒是很像会胡乱宠坏子孙辈的老太太。 “我明明是在充分体谅理解学生行为动机,毕竟谁年轻的时候没装过成熟大人偷偷喝酒呢。”早纪意有所指地看向他:“你说是吗,很有底线的七海先生?” 猪野凑过来:“欸——难道七海先生以前……” “七海先生以前是超级有名的不良少年,私底下烟酒都来,歌舞伎町一条街无人不知他的名字,只要他一出手,我们全都——” “藤川小姐,诽谤他人情节严重会导致三年有期徒刑,我劝你别再说了。” 七海准备拔刀。 五条悟不常带学生回本家,今年是例外。 这一年的事情发生得格外的多,宿傩、羂索、特级咒灵,复杂的行情每分每秒都在变化,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是难得有像今天一样大团聚的日子。 偌大的会客厅吵吵闹闹,早纪把从巴塞罗那买回来的礼物一袋一袋递给小孩,于是“谢谢藤川老师”、“藤川老师新年快乐”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又响亮。 收到礼物的时候,胀相正在走廊上追着虎杖请他喊自己哥哥。虎杖在拐角处猛一刹车躲到藤川老师的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说过好多遍了!我们不可能是亲兄弟!!!” 语气堪称撕心裂肺。 “哇哦。”她笑着把礼物放进对方的手心:“看起来他不能接受有个比他大一百五十岁的哥哥呢。” “哪怕他不接受,我也是他的哥哥。”胀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包装花哨的礼品袋,准备把它丢掉:“这是什么?” “是新年礼物。” 早纪和他解释:“逢年过节给朋友准备礼物,是‘人类’才会有的传统。” “……朋友?” “是啊,既然你都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了,我姑且把你看作是朋友也没错吧?” “我没有站在你们这一边,我的选择只有我弟弟虎杖悠仁。” “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啊!?我没有承认我是你弟弟!!!” 又跑远了。 假山旁小小的水池已经结冰了,往日里会发出好听声音的惊鹿只捧着一勺厚厚的雪。雪地上有歪七扭八的脚印,光是看脚印的走向和深浅,都能看出来是一伙蹦蹦跳跳的小鬼。 风呼啦啦地刮起来。 虎杖和胀相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她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你给他的任务名单是从编号999一直到1988的那一份吧?可不能重复了,我把999号之前的咒灵给杰了。” “我怎么可能犯那种错误嘛。”五条悟走到她的身边,把她裹进厚厚的毛绒外套里:“那家伙祓除咒灵的效率可高了,是超——级可靠的哥哥呢。” ——被别人听到搞不好会骂他们俩是剥削劳动力的黑心农场主。 她缩进外套,侧过脸去看他。 他才刚开完正式的家族会议,身后的家臣毕恭毕敬地朝这个方向弯腰。没有戴眼罩,也没有戴墨镜,五条家主不常穿正式的传统服饰,黑色的羽织被风吹得翻飞起来,露出一角昂贵的白色和服。 皮肤是白皙的,眼睛是明亮的,夸赞皮相是最表层的肤浅发言,可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很难有人能忍住对着这张脸不夸一句漂亮。她盯着他,没忍住碰了碰他的手。 “……这么喜欢这套打扮吗?”他失笑:“完全是一副被我迷倒了的表情诶,早纪。” “……是啊,完全被你迷倒了。”她也跟着笑起来:“一想到这么威风的家主大人居然是我的,就有点高兴。” “只是‘有点’吗?” “超级、非常、特别。” “这才对嘛。” 月亮绕过枯枝弯弯地挂在头顶,天空是浓厚的墨蓝色,延伸到远方,和群山的影子融为一体。五条悟牵住她的手,朝门外看去。 人死不能复生、时间不能倒流、犯下的错误不能被橡皮擦清除,但是分道扬镳的朋友可以重新见面。 一年前,曾经有人血淋淋地靠在巷子里,抱怨他来得太晚了。他们没来得及吵架、也没来得及和好,时过境迁,终于让他找到了扳回一局的机会,能够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那个人—— “来得真晚啊,杰。” 夏油杰带着菜菜子和美美子慢悠悠地踏进来。 夜色很浓地笼罩在他的身上,甜品袋被他拎在手里摇摇晃晃,又朝五条悟丢来。他远远地弯起唇角,身上沉闷的气息就跟着淡了一点。 “没办法,一直在甜品店排队呢——总不能把前面的猴子全部杀掉吧?” “真是了不起的壮举,我会记得让校长给你印优秀学生的奖状的。” 两个小孩跟在夏油杰身后,不情不愿、扭扭捏捏地说了声新年快乐,早纪拍拍她们的脑袋,惊奇地发现那是北菓楼的袋子。 咦。 北菓楼在全日本不止一家门店,但凭借敏锐的直觉判断,她觉得这个袋子来自北海道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一百二十。 ——某些爱说冠冕堂皇大话的家伙绝对是嘴硬心软地偷偷跑去看他的“退路”了。 她稍一思索,朝他举起收款码:“有发现我有留下咒力保护你爸妈吗?谢谢就不必了,往我卡里打点钱表示一下你的诚意吧。” “不想表示呢。”夏油杰皮笑肉不笑地把收款码推远:“竟然能给他们布置出这么丑的花园,早纪,你的品味真的没问题吗?”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夏油爆裂丸零号机同志,我没想到有过变身机器人经历的人会跟正常人的眼光不一样。” “不许你这么说夏油大人!!!!” * 小朋友是最难抵抗酒精的。 不管是哪一届,发酒疯似乎是咒术高专历代都会发生的传统事件,是以,当真希用力一拍桌子站起来的时候,早纪的第一反应是:还好夜蛾校长不在这里。 喝了一半的啤酒瓶被“砰”地砸在桌面,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扯着嗓子,振臂高呼:“我明年就要成为禅院家主!我要踩着那群混蛋的脑袋听他们哭着向我忏悔!!!!” 事发突然,整间屋子都被她的气势震慑了一瞬,直到野蔷薇和虎杖最先反应过来,一边跪拜一边呐喊:“恭迎禅院家主!!!” 还挺配合。 禅院家的另一支血脉羞耻地捂住脸不再看,结果真希不乐意,很凶地瞪他:“你这是什么表情!?瞧不起我吗混蛋?给我喊禅院家主!” 虽然完全瞪错人了。 乙骨吓了一跳,饼干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咳嗽了半天才配合地用力一鞠躬:“禅院家主好!” 伏黑:“……” 他朝边上瞥了一眼,看到他的监护人对此毫无想要干涉的意愿。对方笑得肩膀都在抖,一边笑还在一边给谁发消息。 “……五条先生,您在干什么?” 五条悟:“当然是通知禅院家的老头他后继有人,如果没什么事抓紧趁早退休啦。” * 要说对“新年”这一天有什么刻板印象,也许是酒精、礼物、烟花和雪。托天气的福,院子里的积雪厚得能埋住小腿,很适合打雪仗。 “……你们也要去吗?”夏油杰有点无奈。 人喝多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哪怕是真选组和攘夷志士在过年期间也是要休战的。明明一个月前还是会在涩谷打得你死我活的关系,菜菜子和美美子仍然点头如捣蒜,作势就要跟随大部队的脚步,一起冲进雪里。 又被家长捞回来系好围巾。 外头此起彼伏的打闹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小顺跑回来,带着一身在雪地里打滚过的寒气一头扑进姐姐的怀里。 “外面的树都枯死了。” “因为是冬天了呀。” 企鹅点点头,又摇摇头,代表广大兄弟姐妹语无伦次地嘟囔:“不要冬天……要春天!要花!” 好吧,咒骸居然也会喝醉。 早纪哭笑不得。 澎湃的生命力顺着后院的轮廓描摹了一圈,牵动枯枝开花,草木萌发。漂亮的薄樱迎风摇晃,月光透过花隙撒在全是脚印的狼藉雪面,留下一尾银色的细碎波纹。 战场上的战况瞬息万变,狗卷的巨大雪球精准砸中美美子的脑袋,她被冻得小脸惨白,暂时丧失了躲避能力,眼看下一发雪球又要朝她砸来—— 有只咒灵从她身后的黑洞里闪电般探出手来,接下这一发攻击后又消失不见。 ……? 夏油杰处变不惊地喝了一口酒,迎着早纪质疑的视线,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 打雪仗这项活动最是追求公平公正、自立自强,不等她开口谴责,她突然发现菜菜子丢向虎杖的雪球碰不到他了。 早纪:“?” 两股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咒力诡异跳动起来,气氛短暂凝固了片刻,五条悟先发制人地发出一声哼笑:“怎么有人到了这个年纪打雪仗还在作弊啊。” 夏油杰笑意更深:“彼此彼此,悟,你能先把无下限关了吗?” ——这不完全没长大吗?这两个人??? 屋子里吵,外面也很吵。喝光了的啤酒瓶满地都是,小孩们在雪地里撒泼的影子反复折叠,最后变成十二年前的那场雪仗里虹龙长长的、扫起漫天飞雪的白色尾巴。 马上就是十三年前了。 “活着”的味道如此鲜明,意识被浸泡成透明剔亮的夹心软糖。她撑着下巴,听到身边那两个人的话题已经不知道为什么从打雪仗作弊跳跃到了谁先年老色衰,突然平白觉得高兴。 在笑诶。 “笨蛋”果然是不会轻易改变的稀有品种,哪怕捂住了嘴巴、堵住了耳朵,笑意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真是太好了。她感叹。 大家都是笨蛋真是太好了。 * 在猪野第三次从雪地里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七海开始翻找手机联系人里是否存有律师的电话号码。 最好是负责维护名誉权的那种。 少年半醉半醒、情感丰富:“抽烟喝酒逛歌舞伎町也没关系!七海先生!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可靠最了不起的大人!七海海!你就是我的偶像!我崇拜你!” 七海:“……” 硝子坐在他对面拍照,手机的闪光灯亮个不停。她边拍边笑,问他:“去马来西亚的票订好了吗?” “暂时还没有。巴塞罗那怎么样?” “好到我都不想回来上班了,哈哈。果然人还是要多出去看看啊,趁现在人手充沛,很适合遛出去度假哦。” 七海不置可否。 派发到自己手里的任务最近开始诡异地大量减少,只要一问就能轻易知道是谁的手笔。他的目光越过猪野,看到某个家伙正在不远处的书房门口发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头显眼的浅金色头发,在廊灯下像是镀了层晶莹的纱。 想必早就找到答案了。 他想。 是《大江户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修正案》之外的答案。 书房的门没关,顺着半敞的门看进去,满地都被小孩堆满了送给老师的新年礼物。早纪路过朝里瞥了一眼,视线猛地像是被强力胶水粘住一样,怎么也收不回来。 是花。 八岁那年,藤川早纪曾慕名参与过一场名为“五条悟未婚妻”的大型选秀。彼时婚姻和爱情在她的心里全都是遥远的、和听不懂的咒力指导一样抽象的存在。在某个平凡常见的清晨,她抱着一点莽撞的好奇心,一脚踏进五条家的府邸。 她当时在想,她也会像妈妈喜欢上爸爸那样,喜欢上一个人吗? 她抬起头,看到小小的花盆被放在书柜的最顶层,白色的铃铛藏在翠绿的叶子里,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轻飘飘摇晃了一下。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铃兰花呢。 酒味、寿喜锅的香味、还有一点突兀的花朵的甜香萦绕在鼻尖,最后和从房檐上下坠的水珠一起,湿漉漉地在心里下起一场大雨。 “在想什么?” 有人这么问。 “野蔷薇他们喊你去一起堆雪人呢。” 于是雨就停了。 虽然这个世界的许愿系统似乎没有那么灵验,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她祈祷咒术界腐朽的政权早日瓦解、吵架的家伙和好如初、屋子里的那群小孩都能平安长大、命不该绝的人健康长寿。 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假以时日,这批新生代的咒术师会成长到惊人的高度。或许会超越五条悟,或许不会,但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她希望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被祝福的本尊垂下眼看她,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更多,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希望我不再是一个人……只有实力方面的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点不满意:“那你呢?” “你想我怎么做?” “随我说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她学着他的腔调哄他:“因为你是五条悟啊。” 亘长的记忆被拽回很多年前的冬天,懵懂的少年心事旋转在咖啡店的唱片机里。当时的日光透过雪花和窗户软绵绵地洒在她的身上,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翡翠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对他说喜欢。 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表情。 五条悟自那时起就开始就断断续续地想同样的一件事。他想了很多年,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是什么?”她问。 屋檐上还没结冰的雪随风卷起一层薄薄的雪雾,不轻不重的吻随着细雪一起落下来。 寺庙里用于祈福驱魔的钟声接二连三咚咚咚响个不停,已经到了尾声环节,一声比一声清脆悠长。他捧着她的脸,弯下腰来吻她,声音被含在唇齿间,带着一点朦胧的笑意。 他说:“想看你穿白无垢的样子。” ——砰。 远处似乎开始放烟花了。 橘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她本该能看到的。 有个小盒子被递到眼前,婚戒上钻石的光直白地晃进瞳孔。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顺着尾椎涌上来,把她变成一只被卷进激烈气流的气球。她听到大脑“嗡”了一声,血液在血管里震动着发出轰鸣,很轻又很响。 这一瞬间烟花、星星、庭院的雪景和整个世界全都黯然失色,时间带动思绪往前走了两步,倏地完全静止。 是陈述句。她想。哪怕她不说话,他也肯定知道她的回答。 冬日里的幢幢光影在一双蓝色的眼睛里融化,神子来到人间,于是她的“喜欢”就被具象化成他的样子。 五条家的庭院里种着大片名贵的松树和樱花,到了春天就会开出能挡住半边天空的浅粉色花海。等到那个时候,一定很适合出嫁。 这一次、下一次、每一次,她总会走向他的。 身体里的所有器官都在发紧,充盈旖旎的陌生情绪燃烧到路的尽头,把心脏烧得柔软发烫。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听到自己在笑。 “那结婚吧,”她说:“等下一个春天。” 明年会有什么呢。 熊猫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催促他们:“悟!早纪!快点过来一起玩——” 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 堆雪人的支线任务已经告一段落。院子里立着一群被称之为是“全家福”的、歪七扭八的雪团子,只通过一些奇怪的特色,勉强能辨认出每一个畸形抽象的雪团子究竟是谁。 等大家第二天酒醒了,兴许会看着彼此发酒疯的录像带相互嘲笑,如果笑得太凶,保不准要动手打一架。 想必都是些可爱的事情。 燃烧的仙女棒在空气里溅射出几簇小小的礼花,暖色调的花瓣噼里啪啦落在指尖。 第一百零八下驱魔的除夕钟声被敲响的时候,她蹲下来,在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雪人的脸上画了一个笑脸。 “哗啦”一声,树上的小鸟朝月亮飞去。 [全文完] 46、一点完结碎碎念 花了近半年时间终于把这个故事写完啦,谢谢你看到这里。 五条老师真的好好,我根本写不出他十分之一的魅力,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有魅力的角色啊!可恶!等回过头来的时候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打开备忘录,勇敢记录脑洞了。 这是第二次在为爱发电,看着收藏从0一直到现在感动得要掉眼泪了呜呜,最初其实只是4w字左右的存稿+一个粗糙的主线,压根没敢想能把这篇文拉扯完整到现在。 敲下“全文完”这三个字的时候真是百感交集。居然一写就是20w诶,我诶(震惊)。 写大纲的时候一直在想五条老师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想了很久,觉得他应该会喜欢那种独立、坚定、温暖、有生命力的人,于是就有了早纪。我希望她在爱里成长为既不平凡也不伟大的大人,能够给周围的人带来爱,也坦诚地收下所有关于爱的回馈。 铃兰花的花语是幸福和归来,写大纲的时候看到觉得超级适合整体的基调!所以把它定成了两个人的定情信物。 没花很多笔墨写烂橘子和咒术界倒胃口的黑暗面,因为原作有点太痛苦了,私心不太想写那些很沉重的东西,只想好好写一点温暖的内容。 踹便当真的好爽,一直踹一直爽哈哈哈。每一个角色我都很喜欢!我是俗人,我只想看大家都幸福生活在一起,所以才有了这篇文。 关于番外:第二十八章在凹3有一个脖子以下的成人版番外,是很早之前就在亲友督促下写完的哈哈哈,如果以后有写其他脖子以下的内容也都会丢到那边。当然脖子以上的番外也绝对是会有的!最近比较忙,等我休息一段时间酝酿一下,就带着番外闪亮登场! 以及真的真的很爱看评论!每一条评论我都有认真看过,如果有哪条不小心漏了忘记回复了的话在这里给你道歉。没有大家跟我互动我肯定是根本写不下去,所以有任何想我分享的感受请千万摩多摩多! 大家一路陪我走到完结辛苦啦。虽然已经说过很多很多遍了,但还是要再说一遍,谢谢大家喜欢早纪和这个故事!(鞠躬)(大声) 我们都会遇到很多痛苦、遗憾、挫折,然后遇到很多很多的爱来长出翅膀!如果你因为这个故事感受到一点原作之外的正向能量,我感到超级荣幸。 能在这里和大家相遇真是太幸福太幸运啦! 泰戈尔说: 总有一天,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的曙光里对你颂赞: “我曾见过你,在地球的光里,在人们的爱里。” 小悟,希望你能在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里幸福。 47、惠比寿(一) 2011年7月,东京。 今年夏天的气候格外变化无常。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停了,滚烫的太阳晒在路面的水坑里,凝聚成小小的光圈,火辣辣地要往视线里钻。 裹挟着湿热空气的风从半敞的窗户里吹进来,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粘糊的潮意,伏黑惠从期末繁重的作业堆里抬起头,觉得有点热,想要去找空调遥控器。 起先只是一阵常见的微风。 蝉鸣绵长,大颗剔透的雨珠垂挂在叶尖,再顺着这阵风无声滚落进湿润的土壤。 然后风越刮越大,在房间里逐渐卷起猛烈喧嚣的小风暴。木质的家具在气流里嗡嗡震动,铺在桌上的作业纸和试卷被哗啦啦高高吹起,翻涌着糊满整片视线。 空调遥控器“砰”地摔在地上,连保持睁眼都有点费劲,他吓了一跳,踉跄着朝风里看了一眼—— 是人。 也有可能不是。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他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头脑发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用力拉开房门,朝不远处的五条恭一郎狂奔而去。 “恭一郎爷爷!我房间里有诅咒!” * 伏黑惠小学一年级那年,从天而降的监护人告诉他,他从小就能看到的那些畸形古怪的生物叫做“咒灵”。 咒灵的强度像成绩单一样分三六九等,遇到很弱小的就当做没看到、严重一点的话,得抓紧时间逃跑、如果情况实在是很紧急,那就喊大人来帮忙。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十分钟前,在看清“诅咒”的真面目后,五条恭一郎握着手里的咒具,震惊地连着说了三遍“怎么可能”。 十分钟后,他们一前一后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伏黑惠看到他毕恭毕敬地朝对方弯腰,完全和最初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判若两人。 什么情况。 虽然过着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对于咒术相关的知识储备也趋近于零,但这种凭空出现的、违反科学常识的古怪现象……连他都知道应该是诅咒或是咒灵吧!? 他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家伙。 是在日本不太常见的发色,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底下明亮得甚至有点晃眼。头发的主人忽地侧过脸来,眨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将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捉了个正着。 下一个呼吸间,一点很淡的花香和阴影同时从头顶落下来,她蹲在他的面前,带着一点新奇、雀跃和欣慰意味的视线轻飘飘停在他的身上。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她问。 好像没有恶意,因为他在去年过年给恭一郎爷爷送贺卡时,对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类似“也许是非人类”的怀疑在这一瞬间不争气地烟消云散,他摇摇头,皱起眉,警惕地确认了一遍: “你不是诅咒吗?” “把我比作那种丑东西的话,还不如说我是阿拉丁神灯呢。” 她笑着,准确无误地喊出他的名字:“你好,伏黑惠小朋友,我叫藤川早纪。” * 晚餐过后又开始断断续续下起雨,伏黑洗完头出来,看到津美纪正站在走廊上和藤川早纪聊天。也不知道两个人聊了什么,她说着说着就乐不可支地扑进她的怀里,眼睛弯弯的。 作为全家唯一一个快速认可对方是阿拉丁神灯的人,津美纪付出了十二分的努力认真阐述了自己的理由—— “她会魔术诶!只要这样那样一下,就能变出花诶!” 餐桌上原本空着的花瓶长出了一束白色的百合,她感受不到咒力,只指着花,义正严辞地补充道:“而且藤川小姐长得那么好看,一看就不像是坏人啦。” 一看就不像坏人的家伙刮了刮她的鼻子,当即笑得乐不可支:“以貌取人以后会吃亏的,难道你们当初跟五条先生回家也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唔……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吧。” “那是两码事。”他忍不住打断姐姐的发言。 彼时他正艰难咀嚼着不爱吃的甜椒——天知道这样的食物实在是难以下咽,在他准备悄悄把甜椒块从碗里挑出去的时候,有个多管闲事的大人眼疾手快制止了这个行为。 “甜椒之神要是知道你浪费粮食会诅咒你的脸变成甜椒的颜色的。”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甜椒之神。” 然后饭后在自己房间里发现一个甜椒雕刻成的小人。 伏黑:“……” 莫名其妙!!! 伏黑津美纪是很容易相信人、对全世界都抱有善意、一不小心就会被人贩子盯上的糟糕性格。他没有办法向普通人解释那束百合是咒力和术式引发的独特现象,只好装作被她的魔术理论说服,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不把头发吹干的话,睡觉会感冒哦。” 热衷于扮演阿拉丁神灯哄骗小孩的女人喊住他。 她拍了拍身前的小板凳,向他投以一个期待的、高兴的、跃跃欲试的眼神。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吹风机被她拿着往他脸上吹,风筒里的热气迎面砸来,砸得他有点郁闷。 对于一个已经十岁的小学生来说,吹头发这种小事完全可以自己来。拒绝的话在嘴边呼之欲出,一想到房间里的甜椒之神,又诡异地噎了一下,没成功说出来。 ……才不要满足这种大人特有的无聊玩心。 他“啧”了一声,脚步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不情不愿地在那张小板凳上坐下来。 津美纪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你不喜欢藤川小姐吗?” “没有。”他答得很果断。 “那你为什么摆臭脸?” “因为我觉得她很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很奇怪。” 想必是和五条先生关系很好、认识很久的人,因为她融入这个家的速度流畅顺滑到令人咂舌。除却能喊出每个人的名字之外,她甚至能够在纵横交错的偌大府邸里准确找到厨房的位置。 虽然最后又不知道为什么被请出来了。 吹风机隔了一点距离吹在他的发顶,刚好把风控制在不冷不热的温度。落在头顶的手熟练地理顺他的头发,原本用来擦干头发的毛巾被她卷成了兔子形状放进他的掌心,他戳了戳毛巾兔子尖尖的耳朵,觉得她还挺会照顾人的。 “……你到底是谁?” 津美纪被恭一郎爷爷喊去喝牛奶了,他开动自己的小脑瓜,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那根本不是魔术,你也不是阿拉丁神灯。你和五条先生一样,是咒术师。” “答对了。” 对方“哇”了一声:“这个时间点很难跟你解释我是谁诶,我说我是五条先生未来的老婆你会信吗?” “不信。每年都有不少人说这种话。” “她们都怎么样了?” “都被赶回去了。” “哈哈,这样吗。” 被带回五条家的第三年,伏黑惠仍然不怎么了解他的监护人。 往常对方不爱回这里,更多的时候是带着他和津美纪住在市区的公寓,只有今年是例外。听恭一郎爷爷说,这是因为他最近正在为接管这个家做准备。 除却偶尔一些不着调的发言之外,对他最大的印象是很忙。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已经是常态,就连工作时间似乎也跟正常人也不一样。他曾在某天半夜醒来喝水,撞上正好要出门的五条悟,而后无意识地看向墙上的钟,看到时针指向的是凌晨四点。 不过家长会之类的活动会准时出席。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有闲情养花的人,但是书房里放着一盆一年四季都开得很好的铃兰。津美纪曾为了在学校里养死两朵玫瑰而委屈巴巴地问对方养花的秘诀,结果他只是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故作玄虚地回答—— “是加了爱情的魔咒。” 明明是单身汉吧。 残存在发梢上的水滴沾湿一小片衣领,他抬起头,“咦”了一声。 “五条先生,您回来了?” 吹风机停了。 他那出差在外的、明天才能回来的监护人此刻神奇地出现在了庭院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隔着几米的距离,伏黑看不清他究竟是在看哪里,但好像是愣住了。 ……难道不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他抱着毛巾兔子坐在小板凳上,被两股古怪的视线一前一后夹在正中间,无端觉得坐立难安。 雨不再下了,蝉声也听不见了,这片天地没有征兆地安静下来,只有八角风铃的声音没有规律地突兀敲在耳边,发出令人心慌的脆响。 好半晌,他听到五条悟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真是稀客啊。” 他弯起唇角。 “已经想好要怎么道歉了吗?我还以为你打算当一辈子缩头乌龟,烂死在北海道那个鬼地方呢。” 尾音很重地向上翘,“烂死”两个字的语气抑扬顿挫到甚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脸上的表情和往常说要吃毛豆喜久福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但伏黑就是觉得他是在生气。 应该。 迷路的野猫藏进庭院的树丛,地面上长长的树影簌簌摇晃。他想了想,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开了。 * 接到电话的时候,五条悟正远在仙台出任务。 他没什么反应地把一只特级咒灵踹翻在地,没什么反应地从它的残骸里捡起一根宿傩的手指,没什么反应地听完了五条恭一郎的汇报,然后“哇哦”了一声。 距离他上一次去北海道无功而返才过了几个月,总监会也仍然在关注藤川家最后一根苗子的行踪。倘若她真的活着出现在了东京,哪怕他不知道,上面的老头子总该第一时间有反应才对。 还从没听说过操纵植物的术式能精进到让人“凭空出现”的水平。 是冒牌货就赶出去、是高级的咒灵就祓除、是探子就抓起来审讯,解决问题的办法明明比伏黑惠小学三年级的连线题还要直白,但偏偏哪种假设都不太对。 去哪里了?为什么要逃跑?知道他在找她吗? 像以前那样挤两滴眼泪胡搅蛮缠地撒娇只会火上浇油,他等到耐心快要告罄,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掉眼泪,也没有说话。 有一瞬间五条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她为什么露出这种洞悉一切的、老妈子心疼辛苦在外奋斗的儿子的奇怪表情,可是有什么更大更汹涌的情绪在血液里“刺啦”一下炸开,很重地叩击某根神经。 六眼回答不了的问题高高堆积起来,变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冰川,最后在她朝他伸出手的这一秒,他只想到了一件事。 是活的。 潮湿的闷热感一阵阵刮在耳后,房檐上下坠的水滴在水坑里不停溅起涟漪。她的手穿过没有开启的无下限术式,在即将碰到他之前,他突然往后退了半步。 滴答。 那只手在滚烫的空气里停顿了一下,又被很慢地收了回去。 时隔整整五年,他那没有良心的、爱玩失踪的女朋友终于舍得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她说:“果然没有好好睡觉啊。” 50、惠比寿(四) 真没想到第一次来禅院家是这种情况。 早纪坐在窗边吃水果。 已经快要天黑了,日本的夏天依旧燥热滚烫得能把人烤成干尸。她看着窗外发呆,看到天上雪白的云团很慢地在眼前移动,慢得就像因为这场谈话而被无限放慢的钟表。 怎么还没聊完。 这一年,仙台地震、星浆体同化失败的天元逐渐开始有了异变成咒灵的趋势、诅咒师和咒灵蠢蠢欲动,咒术界逐渐开始对未来感到力不从心。 要参加这场御三家会谈的原本只有被家仆三跪九叩才请动的五条悟一个人,早纪既不想听老家伙们唠嗑,也不在邀请列表,只想和小孩一起拼乐高。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会在禅院家无聊到长草的。” 小少爷朝外走一步退三步,一直从门口退到她的身边,问:“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 表情真诚、语气甜腻,像是在说“要不要跟我约会”。 伏黑惠沉默着看了看五条悟,又扭头看了看早纪,懂事地从后者手里抽走了乐高的说明书。 于是现状就变成了他们两个人一起在禅院家长草。 五条悟也在发呆,只有对面聊到“把十种影法术的继承人养成普通人实在是太可惜了”之类的话题,才会稍微提起点精神来应付几句。 “那么喜欢小孩就自己再生一个呗,反正老爷子你儿子女儿一箩筐,再多一个也不嫌多啦。” “传宗接代这种事更适合年轻人吧,五条,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儿子都会走路了。” “不要,家里已经养了两个了,再养的话哪有时间过二人世界嘛。” 他头也不抬,翘着二郎腿折纸飞机:“喜欢催生也是年纪大了的表现诶,劝你趁老年痴呆前赶紧定好下一任家主,不然禅院家一塌糊涂了可怎么办啊。” 禅院老爷子闻言摸着胡子哈哈大笑,听不出到底有没有生气。 类似你来我往的垃圾话隔几分钟就得来上一轮,早纪在一旁装聋作哑,主要的任务是负责接收那些造型千奇百怪的纸飞机,然后把它们一架一架往窗外丢,和五条悟打赌哪一架能飞得更远。 赌输第十三次以后,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用咒力作弊,悄悄篡改了纸飞机的飞行轨迹。 “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吗?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作弊吧。” 被怀疑的人很嚣张地掀起唇角,笑盈盈地说明明是她太不聪明太没有眼力见了。 热风呼啦啦地卷起第十四架纸飞机,它在渐暗的深蓝色天空下歪歪扭扭划出一条曲线,落在侍女的手边,对方弯下腰想捡,然后—— 和室的门突然被用力撞开了。 门外的声音熙熙攘攘,有个墨绿色头发的小孩闯进来,胡乱抓住离她最近的那个人的衣袖。 “真希、真希不见了!”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请救救我姐姐!她被咒灵抓走了——” * 真依和真希常去后山半山腰的神社。 那地方早在她们出生前已经废弃了,连究竟是供奉什么神都无从知晓。姐妹俩都不信这个,只是觉得比起乱糟糟的禅院家,还是在荒凉的神社庭院里比较清净自在。 前几天才下过一场大雨,无人清扫的山路泥泞潮湿,在两人准备下山回家的时候,真希突然毫无征兆地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下去了。 真依没来得及抓住她,透过无数杂乱的枯枝灌木,她只能看到一条显然是属于咒灵的长长尾巴。 双胞胎在禅院家是不详的象征,更别说真希是没有咒力的、无人问津的“废人”。所以走丢了也无人在意、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去通报也只会用“家主现在很忙”来打发她。 搞不好惹怒家主会被打,可是眼看天就要黑了,真希可能真的会死在外面的。 ……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熟悉的冰冷视线从上方落在头顶,有人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没拦住她的侍女浑身一颤,先她一步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 先前喷发出的勇气和决心随这“咚”的一声戛然而止,真依浑身一僵,发热的大脑迅速冷却,抽噎着把脑袋埋得更低。 “家主大人,我……” “好夸张哦,你们禅院家的家主大人应该不吃人吧?” 嘴里被塞了一口很甜的芒果,所以哭声和想认错的话也跟着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属于谁的衣袖被她死死攥在手里,衣服的主人蹲下来,耐心地擦掉她的眼泪。 “走吧。” 她牵起她的手晃了晃。 “去救你姐姐。” * 就算什么都看不见,真希也知道是咒灵搞得鬼。 太阳已经下山了,天空是很深的靛蓝色,山峰在视线里变成黑色的剪影,高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体力透支殆尽,肺部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像是要烧起来,风刃从身后歪七扭八地擦过脸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喉间尝到了干涩的铁锈味。 身后传来巨木倒塌的轰隆巨响,吓得她头也不敢回,凭直觉和本能朝前胡乱逃窜,还忙里偷闲、十分乐观地想,还好掉下来的是自己。 如果是真依的话,肯定已经吓坏了。 咒灵究竟是长什么样子的? 紧绷的肌肉比意识更早到达极限,阴冷的气息紧密贴着脸颊不依不饶缠上来,抓住她栽倒的那一刻死死拽住她的脚踝,用力把她抛上高空。 月亮好圆。 天空在眼前放大又缩小,下坠的失重感带动心跳和耳鸣震耳欲聋,响亮到极限后又瞬间完全静止。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里,她开始向阿拉丁神灯许愿。 该死的禅院家,该死的咒力,下辈子她一定要逆袭成为强大的咒术师,让那群没有人性的家伙刮目相看。 …… …… 怎么好像听到真依的哭声了。 风倒灌进眼睛,花白的视线很慢地尝试聚焦,然后她看到花。 叫不出名字的、色泽艳丽的紫色花朵凭空在空气里盛开,她动了动冰冷僵硬的手指,发现自己在发抖。 在摔向地面前,有谁把她抱起来。 身上平白多出了一件外套,湿漉漉的刘海被撩到一旁,她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和手臂上那个多出来的皮卡丘创口贴对视,又移开视线。 没见过。不是禅院家的人。 有花落在她的指尖,无声地融化成碎屑。她小声说谢谢,嗓子痛得像是被雷劈过,声带艰难地拉扯出声音。 “……你是谁?” “是你妹妹找来的阿拉丁神灯。” “阿拉丁神灯不是蓝色皮肤的男人吗?” “刻板印象真害人啊。” 她点了点她的鼻尖:“你不是向阿拉丁神灯许愿了吗?我听到了哦,想要成为强大咒术师的愿望这辈子就会实现了。” 骗人。 真希望进她的眼睛。 温和的、感慨的、亲切的,是阳光洒在叶片上的颜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总觉得对方看着她的眼神很奇怪,那有过几面之缘的远房小姨也是这样看她儿子的。 ……她还活着。 一想到这里,冻结的血液开始哗啦啦地回温,心脏因为巨大的后怕跳动得越来越快,快到让她觉得头晕。 呼吸很重,身体上下哪里都火辣辣的痛,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潮水一样淹住口鼻,她耷拉着脑袋,无意识收紧了圈在她脖子上汗涔涔的手,听到对方发出很轻的一声笑。 “睡吧。”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已经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就到家了。” 怀抱很温暖,声音很好听,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 她把脑袋靠在她的颈窝,安心地闭上眼。 * 早纪决定等回到正常时间线了以后,想个办法把那些反对禅院真希成为家主的老家伙们悄悄处理了。 不悄悄也行。 * 就算是废弃的荒山,好歹也是禅院家的地盘,所以盘旋在半山腰的不是什么高级的咒灵,也没有造成严重伤亡的能力。 幸好不是什么高级的咒灵。 晚上八点,早纪一手抱着真希,一手牵着真依往山下走。 年仅十岁的禅院真希缩在外套里,把脑袋很乖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她受了不少不严重的皮外伤,正因为体力透支而陷入昏睡,发丝和平缓的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稍微有点痒。 真依已经冷静下来了。再三确认姐姐没有问题以后,她睁着一双哭肿的大眼睛,说了今天的第五遍“谢谢你”。 “当咒术师的话……” 她抽抽鼻子:“当咒术师的话,会很辛苦吗?” 当然是很辛苦的,放眼整个宇宙,早纪甚至想不出到底还有什么行业、什么物种能活得比咒术师更加辛苦。 她反问:“你想当咒术师吗?” “不想。”很用力地摇头了。 真依拧着手指思考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如果我是咒术师的话,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就能保护真希了……但是、但是我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不想当咒术师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 “他们说不能成为强大咒术师的人是没有价值的,没有在禅院家活下去的必要……” 又来了,又是这种话。 早纪觉得头有点痛,甚至有点想翻白眼。 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五条家都开始推动平民教育了,禅院家还玩这种早就该在明治维新之前就一把火烧掉的封建逻辑,这么多年强不过五条家是理所当然。 果然还是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吧。 情况似乎比她想象中要严重一点,她停下脚步,觉得小孩的思想教育问题不容忽视。 “‘别把那些家伙说的胡话放在心上,去勇敢追逐你想要的生活’……我很想这么说,可你还太小了,不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这么鼓励你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在犯罪诶。”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 十岁的禅院真依才堪堪到她的大腿。她和她姐姐长得很像,皮肤很白,睫毛很长,琥珀似的眼睛很亮。 她只在2018年的交流会上见过这孩子一面,对方更多的时候是在和歌姬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出现在背景里,分吃一包薯片或是在聊八卦,总而言之,印象里都是和同学打打闹闹的样子。 “虽然不能给你什么就业的建议,但至少,我觉得拥有术式一定不是决定你未来的唯一条件,没有人规定会拧螺丝就必须得去造飞机,不是吗?” “是这样吗?” “想法和观点因人而异,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不过如果练习术式能让你在禅院家过得好一点,或许也是个不糟糕的选择。”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会很痛很辛苦,我不想——” “假装一下嘛,比如明明能跑五圈操场装作一圈就累得不行、写写笔记让别人看到自己有在很努力地学习、跟人对战自己偷偷摔一跤就认输之类的。” 真依愣了愣:“藤川小姐,您怎么这么熟练……” “不,你误会了。” 早纪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义正言辞地纠正:“这不是熟练,这是成年人阅历丰富的证明。” 现在的温度已经没有白天那么高了,原本绷直的神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懈下来。这一秒真依没有在想怎么生产飞机,只突然发现今天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真希平安无事,一切都比想象中好。 她听到她问:“你喜欢花吗?” 真依点点头。 下一秒,她看到有咒力在眼前跳跃了一下,变成自己手腕上一串小小的、由藤蔓和小花编织而成的手链。 “……这是什么?” “是勇敢的小孩应有的礼物。” “我吗?” “当然啦。”对方像是被她逗笑了似的,弯下腰来捏捏她的脸:“你很勇敢、很漂亮、也很善良,这些都已经是很宝贵的东西了。如果没有你,你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救呢。” 下山的路很长。 山上的路灯已经不会亮了,顺着这条路往下看,能看到禅院家的轮廓,再远一点,还能看到远处城镇里星星点点的光,模糊地闪烁在夜色里。 真依怔怔地杵在原地,低下头,在小溪清澈的水面上看到自己有点无措的、红扑扑的脸。 倒影里的自己晃了晃手腕,手腕上的粉色小花也跟着晃了晃。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小心翼翼地用了点力气。 “……你是跟那个最强的五条先生订婚了吗?” “是的。” “所以你会嫁去五条家吗?” “是的。” “不可以来禅院家吗?我觉得——” “不可以。” 藤川早纪一巴掌捂住她的嘴,笑容更深了一点:“只有这个绝对不可以。我们回神社洗个手敲敲木头辟邪吧。” 真依:“? 【全文完】 七海觉得有人在看他。 吃饭的时候、工作的时候、回家的时候,对方的咒力远在他之上,以至于他没办法准确察觉到那个人究竟在什么地方。 有一阵子没接触咒术界的人了,他起先以为是想要劝他回去干活的辅助监督,但等了几天,对方似乎并没有要跟他见面的想法,只像是心血来潮关注他似的,突然又消失了。 他盯着出现在桌上的那袋饼干,皱眉。 邻座的前辈说是有人留在前台的,因为看到袋子上贴了他的名字,才顺手帮他带回了座位上。 “好可爱哦,是女朋友的惊喜礼物吗?” “我还是单身,前辈。” “那就是家里人送来的爱心甜品?” “应该也不是。” 是手作的曲奇饼干,卖相不错,被烘烤成了可爱的小熊形状。他对于来路不明的食物没有品尝的兴趣,倒是前辈本着“浪费可耻”的心情尝了一块。 然后一下午都在直呼难吃。 热心肠的前辈面色铁青地念叨了整整一下午,到最后甚至开始担心他最近是否有得罪什么人,以至于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刺杀他。 七海敲键盘的手顿了顿。 说不上来的诡异情绪在大脑里响了一瞬,他犹豫再三,打开包装,谨慎地咬下小熊的耳朵。 “……” 本来就糟糕的上班生涯因为这口饼干变得更糟了。 藏在人畜无害的小熊模样下的味道惊悚到足以摧残味觉神经,仅靠黄油和面粉就能制造出这样的食物,做出这袋饼干的人在某种程度上绝对能称之为是天赋异禀。 这么多年,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罕见的天赋。 那个人应该不在东京才对。 墙边的绿萝在阳光下绿油油的,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年前的七月,他沉默了一下,在同事敬畏的视线中,面无表情吃掉了那块曲奇饼干。 * 自米格尔加入盘星教以来,见过不少漂亮的女人。 夏油杰的异性缘强大得令人咂舌,每天慕名上门拜访的姑娘多到能组好几个足球队,时间久了,他逐渐开始见怪不怪,对这一切感到习以为常。 但是今天这个好像不太一样。 是咒术师。 他眯起眼。 在夏油杰给出的情报里没有能和这张脸对上号的名字,但毋庸置疑,她绝对是位实力强大的咒术师。 没有敌意,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意图,像是散步无意间找到这里似的。她绕着盘星教的外围走了几圈,很感兴趣地拽着他打听盘星教的发展历史和日常业务,大有一副想要加入他们的架势。 甚至能叫出他的名字。 “你就是米格尔吧?”她问:“夏油杰的非洲朋友?” 如果是代表总监会来宣战的话可能有点麻烦,但如果是想要入教的话,似乎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难道是夏油以前的朋友吗? 对方的手动了动。 长期战斗的本能让米格尔下意识直起背,他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做出应战的姿势—— 然后一袋饼干被放进他的掌心。 “悄悄告诉你个秘密,” 她情真意切地抹了抹压根没有的眼泪:“其实我是你们教主失散多年的亲姐姐的二舅母的三外甥的远房表妹,因为厨艺太好受到家人的嫉妒而被逐出家门。今天天气很好,我看了算命频道,适合走亲访友,所以悄悄来探望你们教主的。” 米格尔:“?” 说的什么,日文吗? * “在门口遇到的吗?” 夏油杰从米格尔手里接过那袋饼干,在掌心掂了掂。 米格尔点头。 他想叮嘱对方这可疑的饼干也许有毒,但是没来得及开口,因为对方已经毫不介意地拆开了包装,朝自己嘴里塞了一口,问:“已经走了吗?没说别的话吗?” 倒也的确是说了点别的,但都不是什么值得谈论的重要话题。她问他为什么要加入盘星教,又问夏油杰和大家的关系好不好,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露出了非常微妙的欣慰表情,握着他的手连连称谢。 虽然不知道她究竟在感激什么,但要是让米格尔来形容,那应该是像“偶然发现自己性格孤僻的儿子成功交到了好朋友”之类的情绪。 是老妈吗?谁家的老妈跑到这里来了??? 一块小熊模样的曲奇饼干被夏油杰递到他面前,米格尔本来不想吃,但见他吃得正香,还是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呕。” 来自非洲的咒术师震惊地掐住自己的喉咙,瞳孔剧烈震动:“果然有毒!你亲姐姐的二舅母的三外甥的远房表妹肯定是因为被逐出家门对你怀恨在心!” “你想多了,我没有那种邪门的亲戚。” 二十二岁的夏油杰微笑着吐掉了嘴里压根没咽下去的饼干。 * “不打算跟他们见面吗?” “不打算啦,能看到他们还活蹦乱跳就好。而且七海这时候不是已经脱离咒术界了吗?好不容易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去打扰他不太好吧。”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都给他们送生化武器了,见面的话你会被砍死的。” 硝子在电话那头唏嘘地叹了口气。 谈话断在这里,因为津美纪突然捂住脸跑进来,很委屈地一头扑进她怀里。 灶台上的火苗“突突”跳动了几下,手里的面粉撒了半张桌子,她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考试没有发挥好、学校里的花花草草又被养死了、隔壁家给她写情书的小鬼欺负她了……当然,如果是最后一个答案的话,她决定等下悄悄把那家伙新买的自行车给拆了。 结果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一低头,和怀里的小孩对上眼,大脑宕机了一瞬。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 现在已经是七月中旬了。 距离放暑假不到一周,除却期末考试以外,津美纪参加的话剧社团最近在准备一年一度的汇报演出。 社团不负责提供统一的化妆师,作为本次演出的女主角,她本想求助藤川小姐,结果忙碌的五条家主听闻此事后,当机立断要亲自出手。 半个小时前,津美纪坐在化妆桌前,对监护人看起来并不熟练的动作提出质疑:“您以前给藤川小姐化过妆吗?” “没有。”答得干脆利落。 “……” 她觉得不妙,站起来想逃跑。 又被按回去。 对方兴致勃勃地打开眼影盘:“这有什么难的嘛,明明只要这样那样一下就好了吧?没问题的,我看过很多次了,这种小事是不可能难倒最强的五条悟的。” 根本是完全难倒了!!! 半个小时后,伏黑津美纪震惊地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半晌,没有丝毫犹豫地冲出房门,朝藤川早纪的方向狂奔而去。 如果要问作为最强咒术师的五条悟有什么短板,答案一定是没有。 无所不能的神子近几年学会了压缩坐标点之间的空间来达成“瞬间移动”,无下限术式在他手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全新高度,纵观历史几百年,大概都找不出一只能在他手里接下三招的咒灵。 但如果要问作为监护人的五条悟有什么短板—— 眉毛是浓重的、眼线是画到太阳穴的、腮红是红得能比肩鸟居的、更不要说奇怪的绿色闪光眼影了。 早纪看了半天,谨慎地发出疑问:“你要扮演什么角色?邪恶巫婆吗?” “……是睡美人。” 她抽了抽鼻子,这下真的要哭了。 * 十七岁的五条悟曾经受到电视剧的影响,对“想给女朋友化妆”这件事表现出过短暂的热情。 十七岁的早纪起先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直到某日收到了夏油杰好心递给她的《五条悟手绘合集》。在认真研究了几天对方卓越的画技之后,为了两人之间的情感稳定性考虑,她含泪婉拒来自男友的好意。 结果最后遭殃的是倒霉女儿。 她哭笑不得地把小孩脸上的涂鸦擦干净,又重新好好给她化了个漂漂亮亮的妆,说了不少好话,对方看起来也没有消气。 “太过分了呜……五条先生太过分了……” “皱眉就不好看啦,别生气了,我替你教育他怎么样?” “真的吗?可是藤川小姐看起来就是不舍得对他说重话的样子。” “哎呀,被发现了。” 她歪头:“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他?” 正是爱美的年纪,奥萝拉小公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思考了半天,灵光乍现一拍手,问:“能让我也在五条先生脸上画几笔吗?” 早纪挑起眉,“哇哦”了一声,觉得这个提议十分有趣:“我这就去帮你把五条先生抓过来。” 庭院里的两棵松柏断裂又复原,十分钟后,最强咒术师五条悟憋屈地盘腿坐在地毯上,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放任小孩掀开自己的刘海,用带着粉色蝴蝶结的发夹向上扎起一个小揪揪。 沾着眼影的刷子从额头一直画到左脸,津美纪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哼没听过的儿歌,他照着画笔的顺序在心里画了一圈,觉得那大概是只王八。 ……好歹给他画个威风一点图案吧。 他郁闷地掀起眼皮,看向那只沐浴在阳光底下的鸟。 头发是亮的、眼睛是亮的、手上的戒指也是亮的。沙发椅被她霸占了,她撑着下巴,缩在柔软的椅背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弯着唇角看着他笑。 “……津美纪。” “说过不生气的,五条先生,您不能耍赖!” “不是生气,坐在这里很无聊诶,你能去厨房给我倒一杯果汁吗?” “那您不可以逃走哦——藤川小姐做监督!” 小孩踏出房间的下一秒,蓝色的咒力在他指尖闪烁了一下。 刻意调节过力度的【苍】在瞬间把桌上的化妆品搅成一片狼藉,半瓶粉底液被打翻在地,几米之外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毫无防备的人被这股咒力牵引着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他箍住她的腰,问:“‘献祭’是什么感觉?” “嗯……大概就像买不到毛豆味的喜久福一样吧?” 头上的小辫子被扎得歪歪扭扭,有几捋白色的碎发从发夹里落下来。又被她伸出手夹回去。等做完这个,她靠得近了点,伸手碰了碰他脸上用眼线笔画的三根胡须。 “怎么露出这种表情啊……是在心疼我吗?” “心疼一个狠心丢下我的笨蛋吗?才不要呢,毕竟有人很有骨气地说值得呢。” 恼火、不甘、疑惑、怨怼的心情在无数次去往北海道的途中熄灭又燃烧,他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指环,突然挫败地长叹一口气,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你为什么不叫五条早纪?” “一个学校有两个‘五条老师’会很难区分的。” “怎么你也当老师了啊。” 他有点意外,想象不出她究竟会怎样教书,只觉得她的性格似乎不怎么适合干这份行业,一看就是那种没有底线的、会无条件溺爱学生的糟糕长辈。 ——从伏黑惠和津美纪这几天多出的玩具数量就足以见得。 现在是夏天。 在她做出离开决定的时候、夏油杰叛逃的时候、星浆体任务失败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 滚烫的、吵闹的、令人烦闷的、分道扬镳的漫长夏天。 “……一个人当最强真的超——级无聊。” 他说:“虽然你距离‘最强’还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但我偶尔会想,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五条悟的头发很软,因为两个人在用同一瓶洗发水的缘故,连身上的味道也一模一样。 她耐心地把他后脑勺上翘起的发梢压平,很小声地喊他。 “悟。” “嗯。” “你脸上还有妆,别蹭在我衣服上了。” “?” 他震惊地抬起头。 “最强最帅气的五条悟正在很认真地跟你袒露真心诶!?早纪,你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这下你永远别想哄好我了,我等下就把你的衣服全部丢出去,你——” “要不要去区役所?” 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僵住了。 蝴蝶结在他的头顶一颤一颤,脸蛋上被画着乱糟糟的、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的涂鸦,被人看到保不准要惊讶究竟是什么人能偷袭到现代最强咒术师。 其实只是在哄小朋友而已。 半是威胁半是委屈的情绪滑稽地停滞在脸上,他顶着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那样,瞪大了眼睛看她。 耳朵红了。 她贴了贴他的额头,又亲了一下他的眼角,说:“你好像大福哦。” “……大福是谁?”总算找回声音了。 “是你的猫。” 她想了想,补充道:“是我们的猫。” 还养猫了啊,夫妻感情真好。 他酸溜溜地哼笑一声。 大言不惭说要哄他的人其实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这几天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只有今天早上那块被逼着吃下的、难吃透顶的曲奇饼干。 明明交代了不能放她进厨房的。 对厨艺的自信程度超出他的想象,饼干的外观倒是像模像样,以至于他犹豫着,在她充满期待的注视下尝了一块。 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更胜一筹的难吃,根本不知道她在北海道这么些年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她不相信,他就眼疾手快朝她嘴里也塞了一块。好在未来的藤川早纪仍然拥有正常的味觉系统,她的表情随着咀嚼的动作逐渐变得狰狞,最终遗憾地忍痛向死掉的食材道歉。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把剩下的饼干带去学校,喂给不好好学习的小捣蛋鬼。 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尝到这么难吃的东西了。 他直起身,把她的身体压向自己。 有透明的柔软笑意在她的眼睛里闪闪发亮,先前吃的曲奇饼干突然在唇边泛起古怪的浓郁甜味,甜得他甚至开始恍惚,觉得嗓子有点发痒。 “你知道你现在比我大七岁吗?这位姐姐,你有拐带年轻优质青年的糟糕嫌疑诶。”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不能接受姐弟恋。” “哈?谁说我不能接受了?” “那你打算原谅我吗?年轻优质的五条少爷?” “当——然——不——打——算——”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撇撇嘴。 “可是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生气上吧?五条老师就是这么善良大度、善解人意——走,等下就去区役所。” 刻意拉长的嗓音甜得发腻,日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束透过湖面反射出来的清澈碎光。 好喜欢啊。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鼻尖。 十七岁的五条悟、二十二岁的五条悟、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每一岁的五条悟,她都很喜欢。 脸上有涂鸦很喜欢、撒娇很喜欢、生气也很喜欢。因为太喜欢了,除了笑,反而什么反应也给不出了。 刷啦。 半敞的门被关上了。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在视线里无限放大,她和他对视,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装傻充愣地仰着头往后躲。 她问:“为什么是等下去区役所,不是现在就去?” “因为我现在要跟你接吻。” 他理所当然地说。 斑驳的热流灌进胸腔,窗外的蓝天白云被风吹进前院的池塘,和不知道属于谁的心跳声一起,被惊鹿里下坠的水滴糅得稀碎。 唇角被咬了一下,有人捏着她的后颈把她强硬地往前送,然后她就得到了一个来自弟弟的、漫长的、蜜瓜汽水味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