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时见你》 第1章 “你今年都26了,平时不结识异性,又不肯去相亲,你到底还想不想结婚? ” 暮色低垂,辛识月刚回到家。 钥匙套进挂钩,辛识月拎起门口的盒装快递放到鞋柜旁。 母亲陈女士这个月给她打过十通电话,两通叮嘱她降温添衣,两通催她出门运动,五通给她介绍男人相亲,还有一通正在进行。 老生常谈的话题,辛识月听得烦了,故意唱反调:“不结也行。” 果不其然,陈女士像听见什么大逆不道的宣言,骤然拔高音调,质问声刺耳:“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谁给你养老?” 辛识月腹议:生孩子不一定防老,赚钱才是王道。 陈女士片刻不能停歇,嘴里念念有词:“现在脾气犟,等以后年龄大了,后悔都来不及。” 此类话术磨得辛识月耳朵生茧,甚至倒背如流。 她曾高声争辩反驳,气得陈女士撂狠话,发誓从此不管她。然而过不了几日,陈女士又会转发“婚姻”相关的网络视频,以及亲戚朋友介绍来的未婚男性。 陈女士这些年太过操劳,身体每况愈下,两月前动了场手术,辛识月不想再激怒她。 “我知道了,妈妈。”她讨巧卖俏,试图唤醒陈女士的爱女之心。 可陈女士不肯就此作罢:“知道知道,这话你都跟我说多少回了,也没见你行动。” 手机搁置一旁,辛识月拿绿色小刀划开快递箱:“你以为找男朋友很容易,出门在大街上随便捡么。” 从里面抽出一袋包裹完好的猫粮,辛识月仔细检查,确认没有网上说的什么针孔投毒才把东西放下。 辛识月拎起快递纸盒,扔进墙角的大箱子里,清洁洗手的片刻功夫,陈女士已经学会开玩笑:“你不出去怎么知道?万一老天爷心情好,赐你一桩姻缘呢。” 扩音器传出的声音十分响亮,辛识月扯纸擦干掌心的水,顺势拿回手机,搁在耳边回:“妈,天上的红线归月老管。” “少跟我贫嘴。” 絮絮叨叨的话,最后从相亲变成关心,提醒她近日温度骤降,可能会下雪。 下雪啊…… 辛识月把视线重新调回快递盒上,定了几秒,转进卧室从衣柜里拎出一张搭脚的毛毯,塞进快递盒。 冬天的晚风吹得人鼻尖泛酸。 来到小区某处大树底下,辛识月熟练地将一次性碗盘摆开,一只黄色橘猫从漆黑的草丛里窜出来,精准停在辛识月前方,一米之遥。 辛识月扯开猫粮袋,分别往盘里倒了一捧,一只、两只、三只小猫陆续走出来,围在她脚边叫。 只有这时候,辛识月才感觉自己是受欢迎的。 她运气不好,第一任男友是在大学,糊里糊涂开始,莫名其妙结束,满打满算在一起不过半月。 交第二任男友时刚毕业,忙于工作没顾得上,对方跟她说分手时指责她“冷暴力”,辛识月翻记录才发现他们在恋爱期间竟有一周处于“断联”状态。 谈第三任时工作稳定,对方是个细心有情调的男人,他们迅速进入热恋状态。陈女士迫不及待想见见她的交往对象,于是两人在一起不到三个月就见了家长。 也是因此发生一些事情,提前结束热恋,分手互删。 辛识月想,或许自己命里注定孤寡。 她相信爱情,却不信有人能坚定不移选择自己,所谓相亲,不过是互相评估对方的价值。 谈恋爱,真是件浪费时间和感情的事。 辛识月端起快递盒,在附近寻找到能稍微遮风避雨的位置安放。 “咪咪,过来。”也不管小猫咪是否能听懂,辛识月招手呼唤,信任她的小猫咪缓缓靠近,没敢钻进去。 野猫大多警惕性高,投喂流浪猫多次的辛识月颇有心得,一步步退离,那只最大的橘猫才敢上前,试探性地伸出爪子刨了刨“猫窝”。 辛识月终于满足,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电梯里没信号,直到回屋才发送到好友周文萱那边。 周文萱在她做晚饭时弹来视频邀请,辛识月接通,画面中出现一只雪白的狗头。 “月月,你又去喂猫了。”周文萱拨开自家傻狗,夺回镜头。 “对啊。” “你这投喂的粮食都快赶上家猫了,照我说,不如咬一咬牙抱一只回家。”周文萱挼着自家萨摩耶的脑袋,真诚提出建议。 “算了,你知道我这人很怕对什么生命负责。”辛识月是个怕麻烦的人,一想到养猫之后要每天打扫卫生、定点喂食,以及最可怕的铲猫砂……就无比头疼。 “行吧。”周文萱架好手机,当面拆开快递,取出蓝色宠物毛衣在镜头前晃,“看看,我给雪团买的新衣服。” “好看诶。” “这两天太冷了,雪团出门都要穿衣服。”雪团是只萨摩耶,又菜又爱玩,怕冷还非得出门。 辛识月想起那几只流浪猫,不知道它们要怎么度过这个漫长的寒冬。 “萱萱,你有朋友想养猫吗?” “怎么?你又要送猫?”这两年,辛识月在朋友圈“送”出三五只流浪猫,周文萱都帮忙问了几次。 “有三只流浪猫太小了,如果没有人养,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只大橘猫是跟别的猫打架跑进小区的,后来就在树林里扎根,辛识月投喂过几次,没想到那只大猫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带着三只小猫,算时间最多不过两个月大。 起初她发过朋友圈,无人回应,或是有人感兴趣问了几句又反悔,此事便不了了之。 周文萱作为有宠人士,自然也怜惜动物:“我认识的好几个朋友都有猫,即使有人养,也不可能带走三只,不如你在网上发帖问问有没有人领养?” “我试试。” 睡觉前,辛识月坐在窗边刷了半小时领养相关帖子,隔天趁投喂猫粮的功夫拍下三只小猫以及大猫的照片,编辑文案发送到社交平台。 她有个粉丝量过万的账号,偶尔发布摄影写真。别误会,并非她本人的照片,而是她拍摄的模特或客人。 辛识月在大学期间钻研摄影爱好,熟练掌握修图技术,毕业后攒钱买下第一台相机和镜头,从此利用周末休息时间赚取外快。 在基础流量的扶持下,这条帖子很快收到点赞和留言。有询问地点的、提醒她“送猫注意事项”,以及索要联系方式等。 辛识月不厌其烦地告知询问者,关于猫咪的状态,经过一星期的折腾,成功替两只小猫找到新家。 还剩最后一只猫,在帖子停止流量推送之际,一个黑夜中漫天雪花的头像发来私信。 木木木:“请问还有猫吗?” 辛识月目光定住。 “三个木”的网络昵称恍然让她想起多年前一位高中同学,那人的姓名中带有“森”字,便用三个木当做网名。 学生时代的年级第一就像魔咒,无论过去多久,依然记忆深刻。 跟之前那些人一样,两人加上微信,对方的头像和昵称一比一复制。辛识月率先点进朋友圈,内容仅三天可见,一片荒芜。 面对一个无从探究的领养者,辛识月不由得多留一个心眼。 月是天上月:“领养小猫需要三百押金,三个月后归还,您接受吗?” 木木木:“可以。” 月是天上月:“前期可能会在网上联系您看看小猫视频。” 木木木:“可以。” “三木”格外好说话,对她提出的要求统统应允,比前两位领养人沟通还要干脆。最后,两人约定下班之后碰面。 辛识月刚发出定位,旁边的人从桌下踢她一脚:“行长来了。” 经同事提醒,辛识月连忙藏起手机,继续投入工作。 她在一家银行工作,平时不敢在监控底下“作案”,刚刚午休时间结束,趁没客户的时间偷瞄两眼。 银行要求严格,即使替客户办理业务用到手机,也要特意说明情况。没有客户时,坐在岗位上的感觉堪比坐牢,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临时来了两位老人办理业务,生生将上班时间拉长。 同事赵欣媛跟她同时下班,手里捏着一把伞:“月月,一起走吧。” 公交站就在马路对面,往前走一百米就到。两人站在路旁等车,赵欣媛跺脚取暖:“外面跟冰冻一样。” 辛识月搓搓双手,靠近唇边哈气:“这两天持续降温,据说今晚会下雪。” “下雪?那就是今年的初雪咯,可惜没有男人陪我一起看。”赵欣媛热衷浪漫,爱看韩剧,十分吃“初雪见真爱”那套。可惜两个月前刚分一个,没能等到今年冬天。 见公交车迟迟不来,赵欣媛突发奇想:“不如咱俩去商场吃饭?说不定能一起等到下雪。” “今天不行了。”辛识月摇头道,“我要赶回家送养小猫咪。” “那几只猫还没找到领养人啊?”周围关系熟络的同事也知晓流浪猫这件事。 辛识月道:“大猫抓不到,还剩一只小猫。” 那只大橘猫已经习惯流浪生活,舍得让她带走小猫,却不愿跟她走。 谈话间,绿色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站牌处。两人刷卡上车,在不同的站挥手告别。 公交车上的屏幕已经显示晚上六点。 手机上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左右,辛识月回家,打开笼子给小猫投喂粮食和温水。 趁小猫进食的空档,她用毛毯把蓝色航空箱布置一番,才将小猫转移到里面。 不知所措的猫咪蜷缩在角落,辛识月清楚看见它发抖的身躯,有些不忍,但没办法,这样做也是为了小猫以后的安稳生活:“别怕别怕,等你到了新家就安全了。” 作为独居女孩,辛识月为保证自己安全,没敢让领养人上门,而是约在明亮宽敞的街头会面。 提前几分钟到达约定地点,辛识月把蓝色航空箱放在地上,蹲下身,撑伞护着小猫跟自己:“小家伙,希望你能被好心人领养呀。” 因害怕而躲在角落的小猫似乎听懂了她的语言,竟慢慢抬起爪子扒在细细的栏杆边,用那双发亮的眼睛望着她。 这只被挑剩下的小猫是三只猫里面最瘦弱的,可怜兮兮的目光令人心生怜惜。 投喂小猫咪两月有余,有那么瞬间,辛识月生出把它带回家养的冲动。 “你好,请问是辛小姐吗?” 细雪飘洒,笼罩整座城市。 热闹喧嚣的街头,辛识月的幻象被那道清润的声音打破。 风雪扑面,辛识月忍着鼻尖酸意仰头,看见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路灯下,长身鹤立的男人撑伞而来,犹如神祗。 辛识月从未想过,会在下雪时,见到周顾森。 第2章 眼前的男人跟记忆中已然有很大区别,可辛识月还是一眼认出,他是周顾森。 高一开学分班那天,辛识月被家里事情耽搁,姗姗来迟,好位置被陌生同学占尽,只剩最后一排角落。 她拎着书包坐过去,木凳忽然塌陷。 惊慌失措之际,有人拉她一把,辛识月惊魂未定,扭头就撞进一双漆黑如夜的眼。 孤寂、静谧,犹如死水,泛不起波澜。 而现在,男人一身灰黑色大衣站在雪花飞扬的街头,气质沉着,却已不似当年冷漠。 “周顾森。”辛识月脱口而出喊他名字,随即撑伞起身,“没想到是你。” 迎雪而立的男人目光微闪,紧握伞柄的手骨更加分明。 “你认得我。”男人语气笃定,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辛识月咋舌。 对方的反应好似不记得她这位老同学,那就只能重新介绍一遍:“我是辛识月,高中跟你一个学校的。” 她都不好意思说是同班同学,否则对方不记得,那多尴尬。 “我知道。”借雨伞掩饰,周顾森才敢坦然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烫了卷发,画着还未卸去的淡妆,彻底褪去扎马尾的学生模样。版型宽松的外套罩住纤瘦身姿,犹如寒风中摇曳的白色雪兰,柔和素雅。 辛识月从未察觉他的想法,只觉得缘分奇妙,送养小猫竟让她跟老同学重逢。如此一来,倒不用担心小猫去新家过得不好。 “这就是剩下那只小猫,你看看。”辛识月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他观察,周顾森单膝蹲下,当真仔细打量小猫。 没有对话的沉默空间里,辛识月脑中浮现各种可能性。她见过许多领养者,有的中途毁约,有的实力见过小猫又觉不满意,因为周顾森是老同学,她还蛮希望小猫能被选中。 “它看着瘦小,平时还是很灵活的,能吃能喝,脾气好,不挠人。只是突然被关在航空箱里,它胆子小,有些害怕。”辛识月为小猫咪说好话,也是实话。 这只小白猫虽然从出生就开始流浪,却没有成年大猫的野性,不乱叫也不挠人,即使被兄弟姐妹抢食,也只会默默蹲在旁边,吃其他猫剩下的东西。 总之很可怜。 女人极力推荐的说辞断断续续落进耳边,周顾森根本无心细看,只在她停下时答了句:“可以。” 辛识月:“嗯?” 周顾森敛眸,像承诺一样答复:“我领养它。” 闻言,辛识月喜上眉梢:“那太好了,我之前还担心小猫在外面挺不过寒冬,这下子有人领养,它就安全了。” 接着手机一响,周顾森发来押金转账。 辛识月欣然摇头:“不用了,老同学我还是信得过的。” 周顾森抓住关键词:“你相信我?” 辛识月毫不迟疑点头:“当然了。”没记错的话,周同学在高中时期献过爱心,起码不是坏人。 周顾森把手机揣进大衣:“接下来我应该带它去做什么?” “你可以带它回家了。”辛识月将箱子递出。 仿佛交接仪式,周顾森从她手中拎过航空箱:“回家之前,要做检查吗?” “哦,领回家之前也可以先做检查的,附近五百米有家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辛识月抬手指向前方,回头瞥见男人茫然的眼神,咬一咬牙道,“我带你去吧。” 出门忘戴帽子,风吹得她发丝乱舞,本就不够茂密的头发仿佛又少了几根。 一路上,辛识月悄悄跟寒风对战,抓回飘散的发丝。周顾森拎着猫箱紧随其后,两人一猫并行街头,为整个寒冬添上颜色。 宠物医院灯火通明,医生递来一张卡,需要填写宠物信息。 辛识月推算出生日期:“大概两个多月,就填10月1日吧,举国同庆。” 周顾森照写,唯独在姓名那栏停顿:“它还没有名字。” “你现场取一个?”辛识月提议。 “想不到。”周顾森根本没思考,扭头问她,“辛小姐有什么建议?” 辛识月诧异道:“名字将跟随它一生,如果不是主人亲自取的,以后想起来多遗憾呐。” “不会。”他没有任何犹豫,且无比肯定,“很有意义。” 这可难倒了辛识月。 回想周围好友的宠物名称,大多以形态取名,比如周文萱的萨摩耶,绒毛似雪,所以叫做雪团。 眼前的小猫也是通体雪白,辛识月左顾右盼,抬手指向大门外:“既然你是在下雪时领养它的,不如就叫‘雪天’?” “好。” 她只是临时提议,没想到周顾森答应那么快,直接落笔,在空白处填上“雪天”二字。 辛识月盯着信息档案。 周顾森的字也是一绝,笔锋走向、力度,字迹间隔、排列,堪比电脑书法打印。 从航空箱出来的时候,雪天浑身发抖。 辛识月心疼得蹙起眉头,倒比周顾森这个主人更像主人。 他们帮不上忙,只能坐在外面等。 许久未见的老同学,一时不知从何谈起,辛识月就像大部分人的思维,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目前在经济学院授课。” 授课?那就是老师? 周顾森当初保送国内顶尖大学,凭他的才能应该不止是老师。 对方只肯透露浅薄的信息,碍于两人关系不深,辛识月没有追问,语气故作轻快:“那就是铁饭碗咯,家长们最喜欢的职业之一。” 上一辈人常说,老师跟医生这两个职业最吃香,无论哪个时代都需要。 周顾森不语,嘴角弧度松缓些许。 半小时后,初次检查结果出来,小猫身体健康,后续需要驱虫以及疫苗接种。 周顾森拎起航空箱的同时提出送她回家,辛识月随性摇头:“不用了,我在就在附近小区,倒是你……” 她抬头眺望:“今晚雨夹雪,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礼貌性的道别话语是辛识月在工作时养成的习惯,没有别的含义。只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周顾森开车来的,停车场的方向跟辛识月同路,临近分别之际,两人仍交流着养猫相关话题。 “你是新手对吧?虽然我也没养过猫,但了解一些,你要是养猫遇到问题,随时联系我。”辛识月知无不言,也不怕麻烦。 明明说好不送,道别时已经走到辛识月居住的小区。 临走前,她弯腰唤小猫的名字,猫咪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辛识月只能作罢,抬头开玩笑:“再送我都到家门口了,你快回吧。” 男人止步:“好。” 辛识月在伞下挥手,快步跑上台阶,没有留恋。 男人站在孤寂的风雪里,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好久不见。” 一小时后,周顾森回到家中。 打开航空箱,雪天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他在旁边守了会儿,从容地拿起手机拍照。 木木木:“到家了,它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 月是天上月:“猫咪到新环境容易应激,这时候不要干涉它,准备粮食和水就行,其余等它慢慢适应。” 周顾森照做,把猫粮和温水摆在前面,不再管它。 手机在兜里振动,周顾森摸出来接通,耳边没有任何缓冲地传来响亮童声:“哥哥,接到我的小猫咪了吗?” 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周宝珠给他打的电话,周顾森瞥了眼航空箱,对着手机“嗯”声。 “耶,太好了,那我明天就带它回家。”周宝珠高兴地挥舞着儿童手表,原地蹦跳。 却听见哥哥说:“再等等。” “为什么?”周宝珠撅起嘴巴,“我好想快点看到小猫咪。” 周顾森有条不紊地安排:“它还需要去医院做检查、打疫苗、驱虫。” 周宝珠被繁琐的流程说服:“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养它啊?” 周顾森神秘莫测道:“等时机成熟。” 现在的小孩接触网络信息很早,周宝珠被网上那些猫咪视频迷了眼,随之产生养猫的想法。一开始家人并不同意,最终抵不过女儿的哀求和撒娇,勉强同意养猫。 家长嘴上妥协,并未付出实际行动,周宝珠便多次央求哥哥帮忙接猫,搜集各种领养贴子,转发给周顾森。 在茫茫人海之中联系到辛识月,是偶然也是蓄意。 浴室响起哗啦水声,遍布的热气驱散周身寒意。 周顾森穿着宝蓝色居家服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页同学录,他看了又看,摸到桌上的笔,把那串早已被注销的号码划掉。 当夜,有人辗转难眠,多次去客厅看猫。 有人岁月静好,敷着面膜,躺在椅子上翘高脚。 把三只小猫送去新家,尘埃落定,辛识月心情惬意,睡前跟周文萱视频,嘴里哼着轻快的歌谣:“你知道第三只的领养者是谁吗?” 周文萱刚结束一场聚餐,戴着洗脸套刷牙:“谁啊。” 辛识月冷不丁吐出三个字:“周顾森。” 周文萱蹙眉思索:“这名字有点耳熟。” 辛识月抛出提示:“启南中学。” “嚯!想起来了。”周文萱豁然开朗,牙膏糊到镜子上,“周顾森,高中暗恋你的那个!” 第3章 “说什么胡话?”辛识月赶紧按住面膜,避免自己做出大幅度表情,“我在敷面膜,别逗我笑。” 周文萱“咕噜”两声吐掉唾沫,收起洗漱牙具:“我哪里在逗你,当初学校不就这么传的吗?” “误会,都是误会。”辛识月叹气,“忘了你这只真相的漏网之鱼。” 她跟周文萱是高中校友,但并不认识对方。上大学后读同一个专业,机缘巧合被分配到同一个宿舍,关系才慢慢熟络,成为挚交。 因此,周文萱对她高中时期的事情并不算了解。 倒计时钟“滴滴”振响,辛识月揭开面膜,轻擦手背后扔进垃圾桶,转头对着手机道:“我郑重跟你解释一遍,周顾森暗恋我这种话纯属谣言。” 哗啦啦—— 盥洗池很快被清水填满,终于等到温水流出,辛识月合手捧了一把,扑上柔润的脸蛋。 高二那年夏天,当地连下暴雨,平地积水成潭,周顾森背她淌水的画面被同学看见,由此传出早恋的流言。 老师分别找她跟周顾森谈话,这才解释清楚,他们之间只有纯洁的同学关系。 校园不允许这种风气传播,在第二周升旗仪式上澄清谣言,并严禁大家谈论捕风捉影的事件。 上学那会儿,陈女士管她管得紧,不知从哪个同学家长嘴里听闻此事,耳提面令将她教育一番。 迫于家长的威严,以及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她特意跟周顾森划清界限。或许是老天罚她不懂知恩图报,周末在溜冰场上扭伤脚踝,于是每天瘸着腿上学。 周顾森帮她打水带饭,关于暗恋的流言悄然发散。 在辛识月的记忆里,她跟周顾森的确比普通同学来往多一些,但也仅此而已。高考一结束,大家各奔东西,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这么多年过去,再深的同学情都淡了,要不是周顾森那张堪比明星的俊脸让人过目难忘,她哪有本事一眼认出对方。 擦脸护肤完毕,辛识月躺上温暖的大床,裹着柔软的棉被睡了个美容觉。 第二天,她又是一身职业打扮坐在银行,帮往来的客户办理业务。 遇到好说话的,办理业务相对顺利;遇到沟通困难的,猝不及防就会收到投诉信。 “请问您开卡主要用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就是开张卡。” “麻烦您告诉我开卡的用途,这样我们更方便为您办理业务。”辛识月保持着职业微笑。 男人眉宇间浮现不耐之色:“到底能不能给我开卡?” 辛识月语气不变:“当然可以,不过按照规定……” 话音未落就被男人插嘴打断:“那你直接给我开!” 例如这类仿佛听不懂汉字,又蛮不讲理的客户,一旦遇上就别想安生。 辛识月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微笑:“先生,现在电信网络诈骗频发,国家施行断卡行动,开卡需要了解您一些信息,请谅解。” “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开张卡还能扯上诈骗?”男人断章取义,食指搁着玻璃直指她脑门,语态凶恶,“小心我投诉你。” 辛识月神色微变,冷静地注视着柜台前这个身形瘦弱的男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定棕色毛线帽盖住整个额头和眉毛,只露出极其不友善的五官。 并非她以貌取人,但的确需要留个心眼。 男人看出她不会轻易开卡,认定她故意制造麻烦,大摇大摆走到大堂中央,喧声喊道:“把你们领导叫来,我倒是要问问,到底是哪条规矩不准我办银行卡。” 辛识月拿起电话,直接打给管辖区反诈中心,让警察过来处理。 赵欣媛担忧地询问:“怎么闹成这样,要不再跟客户好好谈谈。” 辛识月小脸一垮:“你也听见了,那人怎么说都不配合,我总不能糊里糊涂给他开卡吧。” 之前有个新来不久的柜员害怕投诉,没问清楚就给客户办理限额的二类卡,结果惹出事端,差点被记过处分。 “唉。”赵欣媛听了也是连连叹气。 别人见她们每天坐在银行里,不怕风吹日晒,实际上,打工人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遇到这种事,他们办卡有风险,不办卡就很可能被投诉。 领导教他们遵守规定,不惧投诉,最后被客户投诉的责任还是他们自己担。 辛识月耸肩:“别忧心了,事情已经发生,被投诉的惩罚总比开卡风险低。” 她毕业后就进了银行,这几年什么奇葩事没遇到过。从前的辛识月会忐忑不安跟领导解释,好声好气请求客户不要投诉,现在她已经身经百战,遇到这种不配合工作还不讲理的人,直接让警察来解释。 赵欣媛给她递了杯温水,委婉提醒:“马上就是年底绩效总结,你也该考虑转岗……” 赵欣媛比辛识月入职还要晚两年,按照辛识月的工作经验,早该调岗或升职,却被当时的领导打压,一直待在这个普通工位。 最后,男人惧于警察的威严,装模作样敷衍两句,摆手说“办卡麻烦”就走了。 下午班后培训,这件事被副行长特意拎出来讲一遍,让大家探讨辛识月的处理方式,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种客户无论谁遇到都讨不着好,如果此事作罢,那就只是一桩闹剧;如过被投诉,很可能影响业绩考核。 处理完工作琐事,辛识月七点半才踏上回家的公交车。 工作一天已经精疲力尽,好不容易找到车上唯一的空位,又在看到扶手旁白发苍苍的老人时,拎起办公包让位。 提醒事项APP弹出几个月前设置的“房租”二字,辛识月猛然清醒,想起自己该续房租。 到家已经临近八点半,趁小区的菜鸟驿站没关门,辛识月跑了一趟,把存在里面的菜拎回家。但她已经没精力做饭,菜往冰箱一塞,就躺在沙发上打开外卖软件。 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店,没一个能激发她的食欲,辛识月看了半晌,切换到朋友圈发泄:到底有什么外卖是好吃的?求推荐。 她在兼职摄影时加了许多客人和同行,列表好友多,很快就有人在评论区推荐。 在清一色的美食诱惑之间,忽然冒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评论—— 木木木:“吃外卖不好。” 莫名的,辛识月扑哧一笑,几乎能想象周顾森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多么一本正经。 她回复道:“社畜的悲哀,现在才下班,做不了一点。” 偶尔刷视频学到网络流行语,辛识月不带思考地打字回复,仔细看又觉得不妥。 做不了一点? 做什么? 她绝不承认自己受过海棠文化熏陶,赶紧在结尾补上一个“饭”字。 辛识月忽然庆幸非好友不能看到这条评论,否则要被那群脑子里装满黄色废料的冲浪网友指着鼻子笑。 手机在指间振动,辛识月切回消息,“三木”昵称位居顶端。 木木木:“方便的话,我可以给辛小姐推荐一家味道不错且相对健康的私厨。” 月是天上月:“您说?” 周顾森发来一条链接,点开是一家名为“竹语”的中餐店,可惜距离她八公里远。按照外卖小哥的速度,送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辛识月丢出一个“em”的表情包:“太远了,会饿死的。” 木木木:“我认识老板,如果你需要,我跟他说一声加急,会直接给你送去,路程大概十几分钟。” 辛识月诧异:“还有这项服务?” 木木木:“嗯。” “那太好了。”辛识月兴致勃勃打开菜单,忽然想起,“配送费岂不是很贵?” 江湖规矩:菜贵十块钱可以,配送费超过三元免谈。 看到源源不断弹出的消息,周顾森盯着手机屏幕,左手捏紧了车钥匙。 木木木:“不要钱。” 消息发送,周顾森在通讯录找到“竹语”老板蒋牧城的号码。 在微信广泛被运用的年头,大家逐渐习惯语音电话或视频,打手机号码的,一般是陌生人或有正经事。蒋牧城显然有些意外:“稀奇,你居然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蒋牧城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在家人的资助下开了这家风格独特的私厨店。周顾森言简意赅道明意图,电话那头响起调侃的口哨声。 事情办妥,周顾森到沙发角落看了眼,小猫藏在里面不肯现身,猫粮倒是少了一半。他留下一盏小灯出门,撞见隔壁邻居在楼道贴上“房屋出售”信息。 邻居主动打招呼:“周老师,要出门啊?” “嗯。”周顾森一贯的沉默寡言,无意瞥见出售信息,随口问了一句:“您这是?” 邻居笑呵呵道:“我女儿在她家附近给我们买了套大房子,非要我跟她爸搬过去住,以后就不回来了。” 她女儿是个女强人,一直在沿海城市打拼,如今特意买房接父母过去养老,二老想在搬走之前把这套小房子处理掉:“周老师,你认识的人多,要是有谁想买房的帮我推荐推荐。” 周顾森颔首,没拒绝也没答应,转身踏进电梯,导航通往“竹语”。 “竹语”并不能在网上下单外送,需要联系客服点餐,辛识月胃口不大,最多点两三道菜尝鲜。对方竟真的不要配送费用,完全满足她抠抠搜搜的癖好。 晚饭搞定,辛识月举起手机伸了个懒腰 紧绷的心情得以松缓,她才有心思找房东谈续租事宜。 辛识月给房东发了条微信,表明自己想要续租,岂料对方直接打来语音电话:“小妹仔,我正想找你说这事,我儿子要回来住,房子以后就不租了。” 第4章 房东说,在外闯荡的儿子打算回来安家,等她租期结束就要搬进来住。 消息来得如此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辛识月向往安定,不喜变化。 毕业时,她从寝室搬进公寓,跟周文萱合租。 半年后,周文萱搬去跟当时的男友同居,房东找来一名新舍友,对方生活习性颠倒,凌晨制造噪音,还不注意公共区域卫生。辛识月被气得不行,决心找房子开启独居生活。 兜兜转转住进这里,已经三年有余,周围遍布她喜欢的风格装饰,还真舍不得。可这是人家的房子,合约到期,让你搬就得搬。 幸好,距离租期还剩一月,够她寻找新的住宿。 辛识月费劲儿地从列表扒拉出中介的微信,点进朋友圈才发现对方发布的信息与房源无关,似乎已经转行。 辛识月转头去跟周文萱哭诉:“救命,我要搬家了。” 发完语音就切了后台,反正周文萱看到会回。 等待晚餐的时间,有客妹加她约拍,爽快支付两组定金,够她吃两顿“竹语”的外卖。 另一边,周顾森刚停好车。 侍者前来接待,周顾森直接道明来意,对方微微一笑:“蒋总刚刚交代过,周先生请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侍者将分量十足的食盒交到周顾森手中,周顾森将其放在后座,驱车直奔地址上填写的小区。 这段路途不怎么堵车,十几分钟便已抵达,周顾森拎起食盒直奔小区大门,当保安问起目的,周顾森顿时哑然。 他不请自来,没有光明正大的名分给辛识月送餐。 “麻烦您把这个送到1栋701……” 几分钟后—— 外卖到了,竟是小区保安送上来的,辛识月受宠若惊,毕竟有时忘带门禁卡,让保安大叔开门都不耐烦。 辛识月对“竹语”不熟,为防踩雷,随意点了两道招牌菜。打开保温袋,装菜的食盒并非平常所见的塑料制品,白瓷刻着青竹叶,中式韵味十足。 辛识月真怀疑,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做慈善?点个外卖还送瓷碗? 她迫不及待品尝一口,眼中流露惊喜之色,这味道比她应酬时吃的大餐还要好。 饥肠辘辘的肚子感受到美食召唤,辛识月不禁捧起米饭大快朵颐,菜盘子逐渐见底,而她吃撑到打嗝。 “哎呀。”放下碗筷才想起,这么完美的一顿餐,居然忘记拍照。 有些可惜,不过她打定主意,明天再点一回。 辛识月简单收拾餐桌,送来的碗碟舍不得扔,干脆洗干净放碗柜。 终于歇下,她不忘跟周顾森反馈:“你推荐这家店真不错,太好吃了。” 木木木:“喜欢就好。” 月是天上月:“我决定明天忍痛割肉,再点一次!” “竹语”的菜单均价上百,偶尔吃两顿可以,若真把它当外卖点,有些超过普通打工族负荷。幸好她兼职摄影,赚的外快能抵房租水电,工资用于提升物质生活。 辛识月自觉能够接受“竹语”的物价,周顾森却在看到这句话时皱起眉头。 他只考虑到口味和健康,竟没了解过辛识月的消费水平。 周顾森再次打开通讯录。 电话铃声狂响,刚脱完衣服准备办事的蒋牧城被打断,压下自己的欲.求不满:“周教授,请问您又有什么事?” 跟蒋牧城不用卖关子,周顾森开门见山道:“‘竹语’的菜太贵了。” 蒋牧城满头疑问:“所以?” 周顾森坦诚来意:“下次给她打折。” 蒋牧城:“?”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蒋牧城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未着寸缕的女伴缠上手臂:“阿城,谁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呀。” 蒋牧城咬牙切齿:“一祖宗!” 周“祖宗”毫无心理负担,打完电话继续投入老同学聊天氛围。 月是天上月:“小猫怎么样?” 木木木:“一直躲在沙发背后,没人才敢出来吃饭。” 月是天上月:“它是只胆小猫,需要多一点时间适应新环境。” 辛识月发现,如今的周顾森比学生时期更容易交流,起码有来有往,不像当初……情商堪比木头。 高中那会儿,她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喜欢周顾森,问原因就是——慕强。 周顾森不善交流,但回回稳居年级第一宝座。朋友是智性恋,多次被他的学霸光环折服,甚至托她递小纸条,约周顾森周末见面。 可惜周顾森不懂情调,当面拒绝女生的邀约,还说此举打扰到自己生活,彻底阻断一切发展的可能。 那时的辛识月当然偏心自己朋友,觉得周顾森不该对女孩子说那么狠的话,单方面跟周顾森小吵一架:“你还真是人如其名,木木木头!” 周顾森回了句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但之后一段时间,周顾森连话都不肯跟她说。 忆起往事,辛识月长吁一口气。 按照周顾森从前的性子,肯定不会私聊她推荐饭店,看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也挺好,就当多个人脉,搞不好哪天周顾森想要办理银行业务,她还能拉个客户…… 打工人的思绪逐渐飘远,最后是周文萱的视频邀请给她拉了回来。 “怎么突然要搬家?”周文萱把手机搁到桌面,镜头对准天花板。 “我也不想,但房东要收回房子。”辛识月把房东的话复述一遍。 “天呐。”周文萱想到她屋里那堆东西,“你屋里那堆东西要怎么搬……” 且不说辛识月私人用品繁多,光是摄影器材等杂物都占满整个屋子,收拾东西无从下手,全部搬走更是噩梦。 周文萱的话堪称精准打击,辛识月捂着心口,“你是懂扎刀子的。” 刚开始她把这里当做临时住所,随着生活需要,这里添一点、那里添一点,经年累月堆满卧室和客厅。 “那你赶紧找中介看房子,搬家都要耽搁几天。”周文萱连忙催促。 辛识月对着屏幕叹气:“年底工作本来就忙,光是圣诞节主题的写真都接了四单,我哪有时间去看房子。” 像圣诞这种具有特色主题风格的节日很适合拍照,许多摄影都会趁此搭建内景,发布节日套餐吸引客人约拍。 辛识月一个月前就在客厅搭好内景,这个周末有两个客妹约拍,她不能放人鸽子。 “我真佩服你,一个人打两份工。” “不一样,摄影是我的爱好。” “累死累活赚钱又没时间享受。”周文萱是享乐主义者。 “话不能这么说。”辛识月想到今天的晚餐,如果她每个月领着固定几千元的工资,或许根本不舍得点那么贵的外卖。 两人挂着语音在租房APP上搜了一遍,辛识月看得头晕眼花,想起自己还有两组客片没修,顿觉生活凄惨。 揣着心事入睡,辛识月在床上辗转难眠。 好房子租不起,价格低廉的又看不上,搬家也很折腾人,合租有风险,整租也无法安定。 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隔天,辛识月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赵欣媛断水路过还特意回头看了眼:“你晚上偷牛去了?” 辛识月整理着桌面:“别提了,失眠,三点多才睡。” 赵欣媛立马倒回来,弯腰问:“昨天那事儿给你闹的?” 辛识月摇头:“不是,我要重新找房子,很麻烦。” “你也在看租房?”赵欣媛语调微扬,“我现在住的地方,附近在修地铁站,没日没夜地吵,我也打算重新看房子,不如一起?” 辛识月抿起嘴唇。 她尝试过跟人合租的滋味,无论是朋友,亦或者陌生人都有不便之处,况且她有时在家里搭景拍照,独居最合适。 “我东西比较多,合租不方便,不过我们可以看看同一个小区的房源。”她婉拒赵欣媛的邀请。 “也好。”赵欣媛顺手从她工位上取走两张抽纸,“其实我爸妈一直喊我回家住。” 辛识月挑眉:“那不是挺好的吗?省房租。” 赵欣媛连连摆手,唯恐避之不及:“不不,他俩很唠叨,明里暗里催我谈恋爱。” 催婚压力恐怖如斯,辛识月顿时感同身受——同一个世界,同一对父母 。 辛识月为房子的事发愁,晚上怒点三道菜品,对方竟还给她打折。辛识月勉强得到一心安慰,“竹语”的配送依然神速,她再一次从保安大叔手里接到晚餐。 辛识月很想问大叔最近是不是转性了?但大叔背着双手,走得飞快,浅浅的兜里露出烟盒一角。 今天她特意拍了几张照,用美图软件添加滤镜调色,准备发朋友圈安利一波。 刚打开微信,又看到周文萱新发的两条房源链接,辛识月一边拨打语音,一边打开碗盖。 周文萱很快接通:“hell,刚发你的房子看了吗?我同事推荐的小区,说环境不错。” “还没,准备吃饭。”辛识月摆好碗筷,“我今天通勤路上都在看房子,想离公司近点吧,符合要求的起码两千五以上。到时候加上物业和水电气费,三千就没了。” “的确好贵,我房贷也才三千多。”周文萱掰起手指一算,“干脆你也买房得了。” 辛识月不禁苦笑,眼里透着几分无奈:“我跟你不一样,我想买房,每一笔都得自己攒。” 周文萱生于小康家庭,又是独生女,买房时父母支持了几十万首付。 而她上面还有个哥哥,去年结婚几乎花掉家里所有现金,实在拿不出钱给她。 平时生活中,辛家没有重男轻女一说,但在婚事上,儿子需要置房、买车、给彩礼,父母不得不帮。 她何尝不想拥有自己的房子,还记得当初跟父母提起自己的计划,他们笑她天真:“你一个女孩子,过两年就要嫁人,买什么房,我们的钱还要给你哥留着娶媳妇儿。” 辛识月愁眉不展,放进嘴里的菜都淡了味道。 晚些时候带着猫粮出去碰运气,那只消失几天的大橘竟真的躺在快递盒里。她试探着靠近,大橘睁眼盯着她,双腿做出随时逃跑的姿势。辛识月讪讪地挺住脚步,在安全线外投喂食物。 大橘低头觅食的时候,辛识月拿出手机,点开视频,也不管它看不看,自言自语地分享:“你的崽崽们在新家过得很好。” 最先被领养的两只小猫逐渐适应新环境,一只黏人得紧,一只不让抱但可以摸,还有一只…… 辛识月找到周顾森发来的照片,黑漆漆的照片里有两只猫眼在发光。 小猫到家两天,还不肯从沙发底下出来,她都替周顾森着急。 辛识月突发奇想,录下大橘的视频发给周顾森:“这是雪天的妈妈,你给它看看有反应吗。” 木木木:“它不出来,看不到。” 周顾森每次回复消息的速度,快到让辛识月怀疑他每天把手机贴眼睛上。 细细一算,小猫已经回家三天,适应的速度确实太慢。 木木木:“它会不会一直这样?” 月是天上月:“不会!之前我在小区投喂它,它还会过来蹭脚后跟。” 辛识月生怕对方退猫,毕竟从前也发生过领养人中途后悔的事件,那时猫猫大了不好转送,又因为不是品种猫,迟迟没找到第二任领养人,差点被遗弃。 打字冻手,辛识月直接按住语音键:“雪天真的很乖,性格很好,你再耐心等等,它熟悉之后就会亲近你。”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急切,周顾森还没回复,藏在沙发底下的小猫竟“喵”了一声。 周顾森靠近沙发,再次点击播放,雪天当真发出声响。 周顾森趁机录下,发给对方:“它很信任你,可以来我家一趟吗?” 第5章 来我家一趟? 什么虎狼之词! “需要带它去宠物医院驱虫,我抓不到,也担心它应激,你来的话,或许它会有安全感。”周顾森同样发来语音,“所以,想请你帮个忙,来我家一趟。” 辛识月暗地里呸呸两声,唾弃自己不正经的思想。 两人在微信里沟通了一下小猫的情况,决定等到周末再看,如果雪天一直不出来,她就去一趟。 毕竟是自己送养的小猫,希望它在新家过得好。 周六早上,辛识月起了个大早,收拾一番准备迎接客人,却被客妹突然告知:“不好意思,家里老人住院了,今天拍不了。” 辛识月讶然:“那你先处理家里的事,祝你家人平安,其他的我们之后再谈。” 对方匆匆挂断电话,辛识月望着熨烫好的衣服,撇了撇嘴角。 当摄影这么多年,临时爽约的事虽不常有,但年年都能遇上几回。客人的理由千奇百怪,像这种家里人出事的,基于道德不好跟人争论。 辛识月意兴阑珊地将衣服挂回去,望着满屋物品叹气,正好抽空联系中介去看房子。 整个下午,辛识月逛了三个小区,要么采光不好,要么房子太旧,没一个合眼缘的。 “找房子真难,住大街算了,明亮又宽敞。”她在微信里跟周文萱吐槽,过了半晌,一条不属于周文萱的文字弹出对话框。 木木木:“你在找房子?” 辛识月后知后觉,那句随口吐槽的语音错发给了周顾森。 她在落叶缤纷的银杏树下停下脚步,鼻间嗅到一股腐烂白果的臭味,辛识月捏住鼻子,迅速逃离:“最近在看租房,一直没找到称心的。” “有什么需求?或许可以帮你问问。” “宽大敞亮,价格实惠,还要方便上班。”这大概是百分之九十租房者的心愿,但要三者兼备,属实有难度。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从手机里听见极浅的笑声,来自于周顾森:“记下了。” 木木木:“你现在在哪儿?” 月是天上月:“街上,准备回家。” 木木木:“要来看看雪天吗?” 听到这句话,辛识月猛然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差点忙忘了,雪天还是不出来吗?” 周顾森抽身离开书房,在客厅沙发上找到雪白的一团。雪天耳朵灵敏,有人出现便立即睁眼,警惕地盯着他。 周顾森如实告知:“昨天跟今天出来了,卧在沙发边。” 辛识月发自内心地笑:“那太好了。” 木木木:“但我抓不到它。” 月是天上月:“用零食诱惑呢?譬如猫条之类的。” 木木木:“没用,一旦靠近,它跑得很快。” 周顾森站在原地给她录下小猫视频,辛识月放大屏幕才能看见深灰色沙发上那坨白点,竟有几分好笑:“那你今天要带它去驱虫吗?方便的话,我现在就过来。” “你在哪儿?”对方几乎没有犹豫,“我来接你。” 这大概是礼貌性询问,辛识月倒也没那么矫情:“不用,你发个地址,我打车过去就行,干等着浪费时间。” 外边冷飕飕的,等周顾森过来,她都快风干了。 周顾森了然,迅速发来地址,并告知:“快到的时候说一声。” 辛识月“嗯”了声,点开软件约车。 上车后,她截图车牌发给周顾森,这是她的习惯之一。 前两年,有次加班到很晚打车回去,司机自作主张换了条路线,吓得她连忙给周文萱打电话,随时做好报警准备。 虽然最后顺利到家,但也让她心有余悸,此后打车出行必定把车牌发给约好的另一方。 头顶鲨鱼夹硌人,辛识月上车便摘下,随手揣进衣兜。 大数据如斯恐怖,竟给她推送相关新闻——一女子在乘车时发生意外,金属鲨鱼夹插进后脑。 辛识月摸摸兜里的鲨鱼夹,幸亏是塑胶白绒毛。 从这里打车过去半小时,行驶途中,辛识月看着街道眼熟,走近了才想起,这条路途经上班的地方。银行距离周顾森家,居然比她现在住的地方还近? 周末有些堵车,辛识月到达小区比预计时间晚了些。远远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花坛水池附近,直觉告诉她,那是周顾森。 辛识月捂着挎包小跑上去,视野越发清晰。男人一身灰色大衣,立于寒风之中,泉水孱流,利落清绝。 “周顾森。” 周顾森抬眸,白雾朦胧的世界中跃然显现璀璨色彩。 很多年前,在他痛得快死去那个冬夜,就是这样一道靓丽的身影闯进他的世界,把他拉出死亡的深渊。 “原来你住这边,我跟朋友约饭逛街就经常去附近的商圈。”距离此地三四公里远的商圈是市内最大的商圈之一,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周顾森温声解释:“前几年在外地搞科研,去年才调回来。” “原来如此。”她就说,保送第一学府的周顾森怎么可能当个普通老师。 周顾森眼角柔和:“走吧,我带你进去。” 辛识月:“好。” 辛识月观察四周,小区门口的保安身着合身制服、戴着白手套站在保安亭中坚守岗位,不像她那边的门卫大叔懒散不耐烦。 绿化茂密,大路宽敞,公共设备卫生干净,羽毛球场和乒乓球拍皆备。 辛识月随口道:“你们小区还挺好的。” 周顾森迟疑道:“这边也有房子出租。” 辛识月笑着打趣:“你们这边月租应该不便宜吧?” “我去了解一下。”他说着就要行动。 辛识月连忙制止:“不用麻烦,我们先去看猫吧。” 周顾森停顿一下,刚要被拎出来的手机又被塞回兜里:“好。” 电梯停在8楼。 周顾森家里使用密码锁,输入指纹即可,辛识月想起自己有几次忘带钥匙被锁在大门外的心酸往事,想要住上密码门的愿望愈发强烈。 推门进去,周顾森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干净女士拖鞋:“新买的。” 不经意的解释莫名让人心情舒畅,辛识月穿上去一踩,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转进玄关,室内明亮。 屋内摆设以灰白为主,装修风格简洁,客厅连接着半开放式厨房,物品有序摆放,可见主人看重生活质量。 她看到视频里出现过的沙发,原本躺在上面的白团子却不见踪影,辛识月唤它名字,不自觉夹起嗓门:“雪天,小猫咪,咪咪~” 正在接水的周顾森放下杯子,指向沙发底下:“应该在里面。” 辛识月弯腰,手机电筒照射进去,一双猫眼闪得放光。 她立马蹲下,用熟悉地声音去唤。 雪天似乎听懂她的语言,发出“喵”的回应声。 于是辛识月更加卖力,可不知为何,雪天止步不前。 辛识月回头问:“有猫条吗?” “稍等。”周顾森很快递来一支,辛识月当场撕开,连她都闻到味道,“雪天,过来。” 她极有耐心,守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分钟,雪天竟真的迈开脚步,一步步朝她走来。 它望着辛识月那张熟悉的脸,试探性舔了口猫条,很快被美味征服,一点一点追着辛识月远离沙发。 就在猫条快被“吃干抹净”的时候,辛识月一把抱起小猫,得意地笑:“贪吃鬼,又被我抓住了吧。” 雪天一下子懵了,瞪大那双琥珀色的猫眼。 辛识月用膝盖托起猫咪身体,抓着它两只爪子左右轻晃,嘴角笑容灿烂,显然极其喜欢。 周顾森不禁放开航空箱,在她身旁蹲下,正要伸手去摸。 辛识月搂着小猫突然回头,膝盖撞到什么,周顾森的脸猝不及防在她眼前放大。 阳台照射进来的光线又消失一束,半张脸嵌在光影里,连呼吸声都被掠夺。 睫毛轻刷过眼睑,辛识月听到自己的吞咽声,过分清晰。 “喵~” 雪天挣扎欲逃,辛识月反应过来,连忙叫他打开航空箱。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辛识月佯装无事发生:“宠物医院看好了吗?” “看好了。”周顾森回头望向茶几,“要不要先喝杯茶水?” 辛识月不作他想,摇头说:“不了,咱们早点弄完,雪天早点解脱。” 周顾森拎起航空箱,从头到尾没敢看她眼神。 两人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照出重叠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辛识月忽然觉得自己不善言辞。 “咳。”辛识月眨眨眼,歪头盯着航空箱,“雪天又缩在角落去了。” 周顾森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嗯,它胆子小。” 选了离家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步行过去十几分钟。 辛识月今天穿得厚实,帽子往头顶一盖就能遮风避雨,她不熟悉路,让拎着箱子的周顾森走前面带领,自己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前方路段绿灯骤然变红,周顾森下意识横出手臂,辛识月刹住脚步,与他的胳膊相距半尺。 “是红灯。” “看到了。” 周顾森缓慢垂手,辛识月倾身环顾两侧车流。 这并非这路,来往车辆很少,时不时有行人在红灯时穿过,辛识月微微侧目,见身旁的男人岿然不动,堪称遵守交通规则的典范。 果然是木头,不懂变通。 上学时就这样,有次周顾森值日,她迟到一分钟就被记名字交给班主任,完全不顾同桌之谊。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次班级扣分影响评奖,被老师罚写一千字作文,还要打扫清洁卫生。 “绿灯了,走吧。”清凉的声音传入耳畔,同时拉回辛识月的记忆。 这家宠物医院规格不大,胜在环境干净整洁,设备常新。 见小猫抖得厉害,宠物医生往手套上喷了安抚剂,辛识月跟周顾森并肩而立,医生一抬头见两人如临大敌的表情,不禁失笑:“二位家长可以到外面稍作等待。” 这话听着…… 仿佛有哪里不对劲? 最后他们还是走了出去,坐在休息区。 墙柜上摆满各式各样宠物用具和食物,辛识月左顾右盼,被漂亮的羽毛吸引:“逗猫棒买了吗?” 周顾森说:“有,但它害怕铃铛声。” 辛识月咋舌,脑筋一转,提出建议:“摘了试试?” 周顾森注视她几秒,缓声赞道:“你很聪明。” 辛识月捏着手指“呵呵”两声,强烈怀疑是反讽。 看诊还算顺利,医生说,等雪天再适应几天新环境就可以带它打第一针疫苗。 小猫需要留院观察半小时再走,辛识月琢磨着自己任务已经完成,准备告辞。 她按灭手机屏幕,正要张口,被对方抢先一步:“今天太麻烦你了,晚上想吃什么?” 辛识月掀起眼皮。 这句话,像是他俩已经约好共进晚餐的意思。 第6章 “晚餐,就不用了吧。”辛识月瞥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半。 周顾森微抿唇:“特意麻烦你跑一趟,很不好意思,我在‘竹语’订了座位,不知道辛小姐是否肯赏脸。” 闻言,辛识月才知他那声询问并非客套话,不禁失笑:“你们老师说话都这么文绉绉的吗?” 想请她吃饭,直说不就好了。 两人折返小区,先把雪天送回家,周顾森从柜子取出猫粮时,辛识月伸手接过,像之前投喂那样呼唤小猫。 刚开始,雪天蜷缩不动。辛识月蹲在瓷碗旁耐心等待,终于,雪天又跟往常一样,在她脚边绕了两圈。 周顾森伸手过来,雪天就往她身边钻,惹得辛识月“扑哧”一笑,看玩笑道:“它好像更喜欢我。” 周顾森手指微蜷,纠正道:“不是好像。” 是很喜欢。 - 周顾森驾车前往“竹语”,辛识月坐在副驾驶上,看到他车里挂着一枚模样老旧的中国结,顿觉稀奇:“你这中国结挂多久了?” “不记得了。”他没撒谎,时间久到已经数不清。 辛识月百无聊赖,细看那工作:“看起来跟网上卖的不一样,是纯手工编织的吧?” 周顾森回:“是。” 辛识月侧目,不经意地提问:“别人送的?” 话音落,周顾森踩下刹车,辛识月抬头,看到交通信号灯变成红色。 在她大脑放空的几秒,耳边传来周顾森的答案:“不是。” 高中时,某段时间兴起手工编织,许多女生从校外的文具店买来五颜六色的玉绳,变成各式各样的形状。 辛识月兴致勃勃编了手绳送给玩得好的姐妹,拆编几次依然不够完美的中国结被她随意丢弃在桌柜。 她不知道,自己所遗忘的记忆,一直被人妥善珍藏。 夜幕渐渐落下,喧嚣的城市被灯光点亮。 辛识月迈出车门,入眼便是“竹语”雅致的装潢。私厨以“竹”为题,棕榈木、青石阶,展露中式古意。 侍者将他们引到二楼靠窗座位,送来两杯温热茶水,周顾森让她点单,辛识月又推回去:“之前尝过他家的味道,感觉都不错,你对这里比较熟,有什么推荐的?” 周顾森了然,点了几道她没尝过的菜式。 侍者端来一锅汤,揭开盖,汤面纯白如雪,看不见底部食材。侍者将汤锅置于桌面点火,待水开沸腾,中央忽然冒出一颗粉色肉团。 侍者将其送到辛识月碗中,锅里接着从相同位置又冒出一颗,分给周顾森。 “这是我们店刚上新的名菜——雪里藏珍,由荤素搭配的十八道食材制作而成,每一颗丸子都只会从锅中央浮出,是这道菜的点晴之处,二位请慢用。” 侍者放下汤匙,退至走廊,还给客人自由空间。 辛识月从未听说过这道菜,觉得很奇妙:“只能从中间浮出?这是什么原理?” 周顾森递出公筷:“你可以伸入锅里试试。” 两人不讲究规矩,在他的示意下,辛识月持筷探寻,发觉浓汤下暗藏玄机。像是倒扣过来的碗,中间凿洞,只有一颗丸子大小的缝隙。 瞧她已经发现端倪,周顾森温声解释:“每种食材上浮时间不同,又因为洞口限制,每次只会浮出一颗。” “原来是这样。”辛识月盯着这道“雪里藏珍”,眼里放光,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味道鲜美非常。 每尝一道菜,辛识月都会简短给予评价,周顾森默默听着,嘴角微扬。 室内汤火燃烧,室外细雪微飘。 沉寂一个星期的陈女士终于忍耐不住,骚扰了她的号码。辛识月往窗边靠拢,侧耳接听电话:“妈。” 陈女士操着一口大嗓门:“给你打视频没人接,在做什么呢?” 辛识月赶紧降低音量:“在外面跟朋友吃饭。” “萱萱?” “不是。” “男的女的?” “……”她瞄了对面的周顾森一眼,老实道,“男的。” “嘟——”陈女士直接把电话挂了。 “跟月月说了没?叫她元旦回来。”辛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整个客厅回响着中央电视台的新闻播报声。 陈青桃蹙眉,抬手挥开萦绕鼻尖的烟味:“没说,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呢。” 辛父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灰:“有时间出去吃饭,没时间回家一趟。” “你懂什么,这次一起吃饭的不是萱萱,是一男的,月月总算想通了。”陈青桃生怕打扰到女儿的姻缘,所以赶紧把电话打断。 辛父哼声:“老大不小了,介绍这个不行,那个不合适,我看她要挑到什么时候。” 陈青桃嘴上念叨,心里还是向着女儿:“改明儿我再问问,咱们月月的条件还是很优秀的,本科生毕业,在大城市的银行工作,长得又漂亮,这两天好几个家长加我,想跟我们结亲家呢。” 辛父灭掉烟头:“你还真加了他们高中学校的家长群?” “当然。”陈青桃打开聊天记录,翻开那些青年男人的照片给丈夫看:“我都给月月介绍好几个了,等她放假回来,我再安排两个跟她见面。” 陈青桃打从心眼里觉得女儿优秀,不愁嫁不出去,只是作为父母,她盼着儿女早日安家,好似这样才算圆满。 远在“竹语”的辛识月吃着汤锅赏雪花,并不知母亲的计划。 饭后,周顾森开车送她回家,临走时塞给她一把备用伞。 辛识月瞧着雪花不大,正要往车窗递回去,对方却坚持:“拿着吧,最近天寒,别着凉。” “那好吧。”辛识月推辞不过,坦然撑开站在伞下,跟他挥手道别,“再见,下次还你。” “再见。”小区门口不方便停车,周顾森见她刷开推门,才驱车驶离。 上楼前,辛识月拐到平时喂猫的地方,本想跟大橘说说话,却发现她用快递箱和毛毯搭建的猫窝不翼而飞。 她分明在上面贴着“为流浪猫提供,请不要随意丢弃”的标签,保洁阿姨也没动过,只能是他人有意为之。 辛识月走进电梯,门快合上时,一个头戴毛线帽的男人钻进来,盯着唯一亮灯的楼层看了几秒,随手按下相邻的数字。 辛识月埋头看手机,并未察觉端倪。 快到门前时,她找到小区楼栋群,把之前制作猫窝的图片发到群里询问情况,有一两个邻居冒出来,说不清楚。 “呼。”估计那猫窝找不回来,只能再做一个。 进屋时,辛识月随手将钥匙挂在玄关,伸手摸兜,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原本揣里面的白绒毛的鲨鱼夹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包里也没找到。 “唉。”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件事不顺心意,就当做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吧。 浴室开着暖气,辛识月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卧室梳妆台上的手机接连振动,有人连续发来几条消息。 “在吗?” “今天失约了,不好意思。” “圣诞主题的照片拍不了了,能不能把定金退给我?” 辛识月捏着洗脸巾坐在梳妆台前,打开手机就看到今天爽约的客人。 她没拿手机,食指戳着屏幕打字:“抱歉哦,临时违约定金作废。” 客人:“我又不是故意放鸽子,可以通融一下吧。” 辛识月耐心回复:“价格表上写得很清楚哦。” “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啊?我家里人都出事了,你还要贪我那几百块钱的定金。” “好,那么麻烦您提供一下病情证明。” “那岂不是泄露我的信息?” 辛识月真觉得好笑,难道人人说一句“我家里人有事”,就能无条件放她鸽子? 她又不是做慈善的,如果对方家里人真需要这笔钱,她可以退还。对方现在拿不出来证明,隔着网络她如何判定? “您下定金的时候,我已经说得很清楚,现在只是按流程办事。”在银行面对的客户多了,说话风格也受到影响。 对方愤然打字:“等着吧,我去圈里挂你。” 那客人断章取义,写了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发到朋友圈,辛识月给气笑了,截图发给周文萱评理。 周文萱看完记录啪啪鼓掌:“该刚就刚,干得漂亮!” 她还记得辛识月刚接单那会儿,遇到爽约的人总是好声好气跟对方交流,因为不想撕破脸,老实把定金退还,上了几次当。 “可惜我的好心情就这么被破坏了。” “被放鸽子,又没找到房子,你哪来的好心情?” “我……”平日习惯跟周文萱分享日常,她几乎能想到,如果对方知晓自己今日跟周顾森发生的事,一定会不受控制地脑补,借此调侃她。 辛识月随即改口:“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发现某个小区的房子不错。” 她悄悄在APP上搜索过,周顾森现在居住的小区出租房源很少,有两家挂出来的房子,租金直奔三千以上,她不敢想。 - 周日,客人按时抵达,是个甜美系的小姐姐,两人沟通愉快,拍摄也十分顺利。 客人瞥见靠墙堆放的猫粮,笑问道:“你家也养了猫吗?” 辛识月解释:“没呢,是投喂小区流浪猫用的。” “哦哦,我家那只矮脚……”爱猫人士提到自家猫咪,开始滔滔不绝地分享。 与此同时,周顾森家的门铃被妹妹周宝珠疯狂按响。 上完兴趣班的周宝珠揣着“给哥哥惊喜”的想法,没打招呼跑过来:“哥哥,我的小猫呢?” 周顾森回头一望,原本趴在沙发上的雪天,在周宝珠进屋的瞬间,一溜烟钻进沙发底下。 放眼望去,查无此猫。 在哥哥的提醒下,周宝珠歪着脑袋,趴到地上去看小猫咪,试了很多种方式,依然没办法把它吸引出来。 “哥哥,这只猫咪胆子也太小了,我们能不能换一只?”周宝珠今年九岁,还没有那么强烈的责任感。 周顾森抿了口热茶:“不可以。” “为什么?”周宝珠心想,“我朋友家的猫猫很粘人的,可以随便摸。” 周顾森教育道:“小猫也有生命,不能遗弃,更不能随意更换。” “这些我知道啊,我没有要丢掉猫咪的意思,我们可以给它找新的主人,然后养一只胆大粘人的猫咪,岂不是两全其美。”周宝珠美滋滋地想,没注意到哥哥逐渐冷冽的眉眼。 周顾森捏紧茶杯:“它不亲人,是因为从小流浪,既然把它带回家,就必须对它负责。” 他望着眼前穿漂亮棉服,扎着漂亮辫子的妹妹,面无表情地说:“既然你不喜欢,以后我就是他的主人。” “没有没有,我没有不喜欢。”见他严肃的表情,周宝珠连忙摆手,“哥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会对小猫咪负责,好好养它的。” 周宝珠向来很崇拜这个聪明厉害的哥哥,见他面色不虞,便不再提小猫的事。 周宝珠四处张望,突然发现茶几上摆着一枚白色鲨鱼夹,她蹲下来细看,白绒毛上粘着几颗闪亮锆石。 女孩子做漂亮饰品没有抵抗力,不分年龄。周宝珠伸手去拿,想起哥哥不喜欢别人乱碰他的东西,便收回手。 她望着哥哥那头短发,想起爱美的英语老师会使用这种发夹,难道……哥哥家里有漂亮姐姐? 周宝珠眼睛放大,觉得自己发现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哥哥,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 “咳。”周顾森握拳掩唇:“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第7章 一枚发夹丢了,辛识月顶多当时叹两声气,转头就抛之脑后,在网上重新下单同款。 十二月已经过半。 陈女士接二连三打电话询问那晚跟她吃饭的男人是谁,辛识月用一句“同事”唬她,对方依然不依不挠。 辛识月追悔不已。 还不如当时让陈女士误会饭搭子是周文萱,就不会三天两头拿这事儿来烦她。 “妈,你就别揪着‘一顿饭’不放,行不?只是同事关系。”辛识月迫不得已扯谎,内心默默为参与此事的周顾森同学道歉。 岂料陈女士并不死心,反倒浮想联翩:“同事也可以发展的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辛识月干脆下剂猛药:“公司禁止员工内部恋爱,你是想让他丢饭碗,还是想让你女儿丢饭碗?” 陈女士一言不发。 半晌,电话里传来陈女士苦口婆心的叮嘱:“男人可以不要,工作必须抓牢。” 辛识月欣慰地笑,母亲催促她解决个人问题,但并非不明事理。 陈女士岔开话题:“元旦节放假,你回来不?” “我现在住的房子,房东不租了,要重新找房搬家,应该不回去了。”辛识月没打算回去,一是要找房子,二是确定租房后搬家需要时间。 走廊响起脚步声,陆续有同事从午休室出来,辛识月收起手机,对着镜子整理领结、重新扎起头花,踩着小皮鞋返回工作岗位。 下午工作略显疲惫,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到柜台前,从军大衣里头拎出一包红色塑料袋。活结打开,里头全是人民币,零零散散,从一到百,甚至夹着大小不一的银币。 老人递上一张卡,说要存钱。 那一沓现金加硬币,理清楚要大半天,不知道转手多少次的人民币又皱又软,赵欣媛向辛识月投去求救的目光:“我这边有个客户。” 辛识月点头示意,请两位老人家到她的柜台。 做完相关询问后,老人颤巍巍地将东西递进来,辛识月看到那双犹如枯树根的手,心口莫名一酸。 她家长也有上年纪的长辈,因此每回见到年龄相近的老人,情绪就会受感染。 辛识月先向老人确定了数额,验钞机无法识别的,就一枚枚、一张张地数清楚。袋子装着一大包,最后存进卡里的钱不过五六百块。 “已经帮你们办理好了,请收好您的银行卡。” “谢谢小姑娘。”老人拿回银行卡又塞进那个红色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拉开拉链,揣进衣服里层口袋。 他们动作很慢,占用许多时间,周围无人催促,着急的自动排到其他队伍。 老人搀扶着对方转身,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爷爷回头跟辛识月再次道谢,旁边的奶奶便提醒他:“刚才已经说过了。” “啊?说过了……”老爷子耳背,记性也不好了。 暂时无人办理业务,辛识月起身去厕所,站在洗手池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妈,我元旦放假回家。” 她想外公了。 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展中完成,赵欣媛说附近新开一家火锅店,开业大酬宾,邀她一起去蹭优惠券。 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同事,四人围桌而坐,边吃边吐槽,上至多事的领导、下至奇葩客户,无一不透露着社畜的辛酸。 晚上九点回到小区,辛识月习惯去找大橘,却发现前几天新做的猫窝再次不翼而飞。 一口闷气涌上心头,辛识月怒了。到底是哪个混蛋,连快递盒做的猫窝都要偷走! 辛识月满腔怒火走进电梯,抽出钥匙开门,发现锁是松的。辛识月眉头一蹙,疑惑地推开防盗门,入眼的画面把她吓了大跳。 她惊慌地捂住嘴巴,怔愣几秒,转身就往外跑。电梯正在其他楼层运作,辛识月片刻不敢停留,推开安全门,沿着楼梯一路狂奔。 保安室外,辛识月终于停下,双手按住膝盖弯腰吐出。等她缓过来,立即伸手敲响保安室的门:“我家,1栋701好像进小偷了。” 刚才推开门,客厅一片狼藉,辛识月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 她不敢独自进去查探,更怕歹人还藏在屋里,只能慌忙逃走,到保安室求助。 平日爱偷懒的保安大叔终于靠谱:“你先待在这里,别回去。” 辛识月点头:“我要报警。” 这所小区晚上只有一名保安值班,他们赶紧联系最近的警察局,公安立即出警。 坐在温暖的保安室,辛识月却觉浑身发凉。从来没想过,网上刷到的可怕事件,有一天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她脚都是软的。 辛识月下意识给母亲拨打电话,听到对面搓麻将的声音,她恍然回神,怕家里人担心,又找借口糊弄过去。 在这个城市,只剩她最信任的朋友周文萱:“萱萱,我家被人翻了。” 周文萱诧异又惊吓,一边在电话里安慰,一边出门打车:“你先别慌,我现在过去找你,千万注意安全。” 警察比周文萱先到一步,带着辛识月跟保安一起上门,检查屋里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最后由辛识月清点物品:“我的相机、平板和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值钱的首饰不见了。” 很明显,有人入室偷走了值钱的东西。 警察拍照取证,辛识月做笔录时,周文萱终于赶到,让她安心不少。 周文萱握住她的手,像摸到冰棍似的:“月月,你没事吧?” “人没事,但我的相机和电脑丢了。”里面有很多照片和资料,这对摄影师来讲很重要。 更多的线索需要查询小区监控,一时间无法破案,警方照顾到她的情绪:“辛小姐,这件事情我们会跟进,建议你最近先不要住家里,有事随时跟我们联系。” 辛识月讷讷点头:“麻烦你们了,不过我丢失的东西很重要,希望能快点找回。” 当晚,她借住在周文萱家,彻夜难眠。第二天又跟周文萱一同早起,准备上班。 周文萱把刚煮好的温牛奶推到她面前:“月月,要不你今天请个假吧?” 辛识月捧着玻璃杯暖手,缓慢往唇边送,最后摇了摇头。 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没哭没闹,就在等一个结果。 整个上午,辛识月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宁。 大约十一点左右,银行忽然来了两位警察,要带辛识月回局里配合调查,具体原因暂且不可透露。 众人窃窃私语,用异样的眼神盯着她。 银行职员被警察带走调查,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仅半刻钟时间,千式百样的原因传遍银行内部。 辛识月没来得及换制服,裹了件长款黑色羽绒服在身上,跟警察一同离去。 这两位并非小区附近的警察,而是市内大公安局。辛识月有些懵,面对形形色色的客户她能侃侃而谈,唯独见了警察,自带七分敬意:“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柔的女警安抚她:“辛小姐不要紧张,我们只是请你回局里配合一下工作,包括帮你解决偷窃案一事。” 辛识月随他们下车,望着警局威严的标志,忽觉自己这身装扮不妥,赶紧摘下头花。散下来的长发蓬松凌乱,辛识月用手顺了两下,从兜里摸出新买的鲨鱼夹别上。 辛识月被带到询问室,姓李的警官给她看了几张照片:“辛小姐,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照片里是个身材瘦弱的男人,头戴一顶毛线帽,总觉在哪里见过。 “似乎有些印象,一时间想不起来。”银行人来人往,她的脑子实在无法装下每一张面孔。 李警方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播放一则视频,辛识月瞬间记起:“想起来了,上周这个男人来银行办卡,不配合做尽调,还差点闹事,当时我报了警。” 那男人在听说她报警之后便走了,后续也没投诉她,此事便不了了之。 接着,李警官又点开另一则视频,同时解释:“这是我们从万松园小区调取的监控录像,据画面分析,昨天入室行窃的跟那天出现在银行的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信息量稍大,辛识月默了会儿,大胆猜测:“所以,他是在报复我?” “不。”李警官摇头,“此人名叫薛龙,我们怀疑他涉嫌参与经济犯罪案。”” 辛识月在银行听说过不少经济犯罪案,亲身参与还是头一回。 不一会儿,警局又来了一对夫妻,辛识月认出其中一人:“刘阿姨?” 中年妇女望过来,也是同样震惊:“小辛?” 刘阿姨是她的房东,而李警官口中的薛龙正是业主的儿子。 他们被分开做笔录。 夫妻俩并不知晓儿子在外犯事,刘阿姨还指着男人头顶的帽子说:“他头上的毛线帽还是我织的呢。” 话音落,夫妻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忧心忡忡地问:“警官,我儿子怎么了?” 在普通百姓心里,警察是值得信赖的好人,可被带进警察局……几乎没什么好事。 据案件还原,薛龙回家偷了房产证跟户口本,以此为证,带着开锁匠撬开了辛识月家的门,并趁机拿走全部值钱的东西。 之所有把他们三人请来警局,就是为了调查薛龙的事。 当警官询问薛家夫妻二人是否知晓儿子这些年在做什么,夫妻俩都说:“他高中毕业就没读了,跟朋友去外面打工,过得苦哦。” 辛识月才知道自己现在租的房子是夫妻俩辛辛苦苦攒钱给儿子准备的,出租是为了收取租金还房贷,夫妻俩还住在镇上的旧房子里。 前些日子,薛龙忽然打电话说要回来生活,夫妻俩开心迎接,并打算收回房子让儿子去住。 警方早已开始调查薛龙,他常年待在另一座城市,原先在工地赚辛苦钱,不知何时接触赌.博,因一时贪恋,被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套了进去,从此走上不归路。 从询问室出来,先试一下心里说不出的感觉:“给你们添麻烦了。” 李警官温和道:“不,幸亏辛小姐报案及时,让我们掌握更多关于薛龙的动向。” 警方告知她可以回家,辛识月还没想好去哪儿,在大厅坐下:“方便给我一杯水吗?” “可以。”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故让她措手不及,辛识月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还能如此跌宕起伏。 周顾森踏进警局,晃一眼,视线便定在辛识月身上。 蹙眉、不解,一系列表情在男人脸上飞速闪过,双脚不受控制地转移方向,走到辛识月面前。 她手捧杯子,垂着脑袋,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顾森正要唤人,辛识月突然回魂似地抬起脑袋,露出同款疑惑:“周顾森?你怎么在这?” “来警局办点事。”周顾森蹙起眉头,“你怎么了?” 辛识月捂脸,把家里被偷的事又讲一遍。 周顾森让她稍等,将手里一封文件送进去后,迅速赶回大厅:“下午还有事吗?出去聊聊?” 警局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底下,确实放不开,辛识月起身,跟他一起离开。 出了大厅,寒风肆意侵略,她赶紧拢紧外套,随周顾森上车。 棉服里是银行分发的统一制服,裙下搭配加绒黑丝打底,脚踩中跟小皮鞋。辛识月双腿并拢藏在棉服下,互搓手指取暖。 男人不懂“光腿神器”的奥妙,周顾森瞥见黑丝下的肤色,旋即回避视线,从后座拎来一件外套搭到女人身上。 辛识月猝不及防。 第8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瞬间的沉默对视转化为尴尬,周顾森伸手调节暖气,咳嗽清嗓:“咳,有点冷。” “嗯……”辛识月垂下睫毛,手指攥紧大衣一角,将领口与衣袖交错的地方往膝盖上提了两下,“坐会儿就不冷了。” ……似乎有哪里不对。 “暖气还挺暖和的,呵呵。”辛识月面带笑容,内心对自己表示无语,废话文学让她给玩明白了。 “所以你来警局做什么?”未免气氛持续僵硬,辛识月匆忙岔开话题。 周顾森终于坦诚,交代的内容比之前更详细:“市公安计划成立了一所‘金融数据分析实验室’,我的老师退休后被特聘到里面当主任,他希望也加入其中,今天来提交审核资料。” 辛识月不禁竖起大拇指,心道:同班不同命。 “太厉害,你们这个主要做什么?”她好奇询问,又担心涉及公安机密,赶紧捂嘴,给自己找补,“这是可以说的么。” 不经意间的俏皮动作落入眼中,周顾森不自觉弯唇:“可以跟你说。” 经周顾森讲解,其工作性质再一次刷新辛识月的认知,不过,见到阔别多年的老同学有如此成就,她也由衷感到高兴。 成就斐然的大佬是她高中同学,有那么一丢丢“与有荣焉”的感觉。 车内逐渐升温,周顾森将暖风调到适中位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是说现在去哪儿,还是?”辛识月预感,对方问的并非此刻。 “租房。”周顾森提到最关键的,“还有半个月搬家,房子找到了吗?” 辛识月还是摇头。 周末抽空看了几套,虽不尽如人意,但也能将就。本想着,实在不行就从中挑一套定下,薛龙入室行窃再次打乱她的生活节奏。 “愁人。”她轻拍脑门,“现在也不敢回去住,屋里那么多东西不知道往哪儿搬。” “上次听你说过租房要求,整理了几家,要不要看看?” “哇。”辛识月受宠若惊,“也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顾森语调温和,立马把整理过的链接发给她看。 辛识月低头,盯着手机仔细筛选。 周顾森摸出口袋里的发夹,正打算物归原主,抬眸却发现辛识月头顶别着一枚白绒鲨鱼夹。 他咽下心中疑问,将随身携带那枚往兜里塞了塞。 辛识月放大屏幕,感觉周顾森推荐的地方比中介还靠谱,环境无可挑剔,需要考虑的大多是价格。 “有些超出预算了。”辛识月实话实说,尽管已经努力贴近她的要求,还是贵了些。 “抱歉,我再帮你看看别的。” “不用,其实看了这么多家,选什么房子我心里已经有数,只不过一直抱着捡漏的想法,想看能不能遇到更满意的。”她这是打算降低择房要求。 周顾森劝道:“房子是你要长期居住的家,住的舒适很重要。” “租来的房子算什么家,房东说要收回,就得收拾东西走人。”就像薛龙入室行窃,在开锁匠眼里,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东西,因为房产证上写着薛龙的名字。 租房无法使她获得归属感,是另一种层面上降低生活质量。 发生这些事,她本可以哭可以闹、可以生气烦躁,却都没有。她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在特定的程度,微笑示人,苦闷委屈全往肚子里咽。 周顾森手搭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心在侧:“你考虑过买房吗?” “啊?”她万万没想到,周顾森会提出这个疑问。 担心问题越界,周顾森率先致歉:“抱歉,我的提议可能会干扰你的计划。” 辛识月齿间“哧”出一声笑,毫不在意道:“你恐怕不知道,我的梦想是成为包租婆。” 毕业后,陆续看着身边的朋友、同事拥有属于自己的家,而她在城市里多次辗转,从未得到过安全感。 “没人不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吧,可我工作这么多年,好像不管怎么努力攒钱,永远追不上变动的房价。”说来自己都想笑,眼里藏着无奈,“亏我还在银行工作。” 刚毕业那会儿,她就开始计划存钱,那时房价高,不知何年何月够得上。工作两年遭遇疫情,房地产行业逐渐低迷,不少楼盘停工烂尾,也不敢随意下手。 面对无法预估的灾祸,作为普通打工族的他们只有把钱捏在手里才安心。 后来哥哥结婚,对方要求二十万彩礼,父母跟俩小情侣好说歹说,谈到十二万。家里的存款大都花在婚房首付上,实在给不起那么多彩礼钱,最后是辛识月贴了部分进去。 现在她手里有些存款,但也不怎么丰裕。 “嘟嘟嘟——” 电话铃声随着振动不合时宜地想起,辛识月拿出手机一看,竟是房东刘阿姨打来的。 辛识月跟周顾森对视一眼,周顾森转身欲下车,胳膊忽然被一道力量抓住。 “外面冷,一起听听吧。”辛识月松开手,就在旁边接通电话。 没有任何缓冲,房东急切的哭腔填满整个车厢:“小妹仔,小辛,我们才知道阿龙偷了你东西。我跟他爸把钱还你,你别告阿龙行不行?” 薛家夫妻俩是老实人,听说儿子干出偷盗之事,又急又气又担心。他们还不知薛龙涉嫌经济犯罪,只晓得辛识月遗失贵重物品,赶忙求她大发善心,不要让警察把薛龙抓进监牢。 “阿姨,薛龙拿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并非钱能买到,至于他该接受什么惩罚,得由警察定夺。”辛识月揉按眉心,大脑混乱至极。 刘阿姨听完就在电话里哭,辛识月安慰两句,挂了电话。 “这件事还没查清,你最近先别回去,也尽量别跟薛龙父母碰面。”周顾森担心她的安危。 辛识月点点头:“我懂的,最近住朋友家。” 周顾森:“等会儿还要回去工作吗?” 辛识月摇头:“不了,请了假。” 周顾森抬起手腕,表盘泛着蓝色微光,金色时钟停在十二点:“十二点半了,先去吃个午饭吧。” 今天换了家店,菜品不错,比起“竹语”差些。 饭后,辛识月借口上厕所,本想提前买单,却被告知早已结账。 辛识月默默记下,欠周顾森一顿饭。 下午,周顾森开车送她到周文萱家楼下。 挥手道别时,周顾森从背后唤她:“辛小姐。” 辛识月回头:“嗯?” 车里的人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串号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辛识月愣了一下,旋即微笑:“好的。” 她在周文萱家录过指纹,直接就能进屋。 推开门,雪球闻声而来,凑到她手边嗅了嗅,似乎知道她在外面吃了好东西。 辛识月不客气地在狗子头顶揉了两把,雪球扭头去捡自己的皮球,叼到她面前,暗示她陪自己玩耍。 狗子发疯的时候在家里上蹿下跳,还用爪子挠墙,辛识月录下“罪证”发给周文萱,周文萱早已习惯:“随它吧,有人陪它玩就特别兴奋。” 周文萱不在意雪球拆家,大不了换新家具。辛识月想起出租屋的日子,那边贴的墙布,根本不能养猫,怕破坏主人家的房屋。 就那么一瞬间,辛识月豁然开朗。 晚上,周文萱推开门进屋,迎接她的不是雪球,而是满桌饭菜香。走近厨房,辛识月正在烹饪最后一道菜,周文萱不禁发出赞叹:“我去,姐妹你也太贤惠了吧。” “下午没事,就去楼下买了点新鲜菜。”辛识月熟练颠勺,“马上就好,你帮我盛饭。” “kk,我洗个手就来。”周文萱洗了手,赶紧去拿碗盛饭。 二人坐下来 ,享受这顿 “大餐”,周文萱习惯性打开电视播放,营造热闹氛围。 此刻无拘无束,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辛识月开口就说:“萱萱,我想买房。” 周文萱手持竹筷,把嘴里咀嚼的食物咽下:“你不是一直都想嘛。” “这次我是认真的。”辛识月起身,去茶几拿下午用过的纸笔,边念边勾画,“我算了一笔账,之前每个月房租1800加物业200,每个月两千块。现在想找个合心意的房子基本要2500,如果我买二手房,做组合贷,每月五千左右。” “这样算的话,房贷加个人开销,你要当月光族啊?”周文萱觉得没存款在手上不安心,生活也会因为房贷变得拮据。 辛识月咬唇。 起初她就是这种想法,一直没敢下手,但有些事,真需要放手一搏:“现在有政策,贷款利率低,买刚需房还是很划算的。” 更重要的是,她想稳定:“如果我有自己的房子,就不用算着日子续房租,想住多久住多久,可以装修成自己喜欢的风格,想怎么布景就怎么布景。” 辛识月逐渐垂下脑袋,说到最后声音也弱了。 周文萱想起自己当初:“你还记得我是怎么买房的吗?” 辛识月仰头,过往记忆在眼前浮现。 周文萱跟前任从大学开始交往,毕业半年后,男生提出同居。两人每天待在一起,不再那么在意形象,开始为生活琐事争吵,很快发现对方并不合适一起生活。 分手的时候,两人大吵一架,男生指着口门让她滚出自己家。 周文萱一时气愤冲出家门,外面下着大雨也不肯回头。她不敢告诉爸妈,那晚是辛识月冒着风雨在街头找到她,把她带回家。 周文萱对前任那句“滚出我家”耿耿于怀,魔怔一样到处看房,在父母的帮助下拥有了如今的地方。 有房子就有了底气。 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朋友拉她一把。 在朋友缺乏信心的时候,周文萱伸手勾住辛识月肩膀,轻拍两下:“月月,买房吧,我支持你。” 辛识月歪头:“嘴上支持?” 周文萱为难地竖起食指:“破例为你开一次小金库。” - 几天后,薛龙被警方逮捕归案,交代从赌博到犯罪的恶劣行径。房东哭得死去活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戴上冰凉手铐被警察带走。 此事传回银行,公司内部的风向骤变。 “辛识月,听说你帮警方破获一桩大案,太厉害了。” “领导亲口说要表彰你,看来升职在望咯。” “月月,你想转去什么岗位?” 七嘴八舌的声音钻进耳朵,辛识月姑且听着,没当真。不管有没有这件事,她都打算申请转岗,因为有了明确且强烈的目标——买房。 薛龙的事情曝光后,房东于心不安,主动提出租房免费延期。 如今房子闲置,辛识月却不敢、也不愿再住。经此一事,大家心里多少有点膈应,往后待在这里,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买房对于普通工薪族而言并不容易,好在她还有除工资外的摄影收入可供开销,咬咬牙,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辛识月迫不及待。 买房比租房更复杂,考虑的问题也更多。 周文萱想跟朋友住得近,首先推荐自己小区附近的房子,私下联系同小区的业主谈价格,试图省下中介费。 有的业主怕麻烦,要求中介干涉;有的业主报价虚高,事儿还多。 不过现在她不着急,房东自知理亏,说等她找到房子再搬出去都行。 一系列事情耽搁下来,元旦将至。辛识月提前买了上午的高铁票,周文萱问她元旦档期,她摊手摇头,说要回家。 “噢,真可惜,我老家那边已经没亲戚了。”周文萱老家跟她同一个县城,后来周文萱考到市里,父母也搬来定居,开了家推拿馆。 “这还不好吗?你们一家人住得近,常常能见面。”她羡慕都来不及。 周文萱干笑两声:“那就替我跟叔叔阿姨问个好吧。” “好嘞。”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去,辛识月合上行李箱。 第二天早晨,辛识月踏上回程的高铁,路上对着高铁票拍了张照,打码信息发朋友圈。 底下很快冒出一个熟悉头像,雪景照,三木森。 闲来无事,辛识月点开私聊:“你在微信买房吗?” 木木木:“微信不提供贷款服务。” 看到这条文字,辛识月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周同学,你平时上网吗?” 木木木:“每天都会接触网络。” 辛识月彻底服气:“好吧,败给你了。” 周顾森感觉哪里不对,上网搜索一番才知,辛识月在打趣他回复消息快,仿佛住在朋友圈。 被女孩笑,他也不恼,老实打字回复:“没有买房,只是碰巧看到。” 辛识月知道他懂了,不再开玩笑:“说真的,我打算买房了。” 木木木:“在哪里?” 两人就“买房”话题探讨一路,高铁到站才结束。 直接从高铁站打车回家,老式楼房没有电梯,辛识月拎着行李箱爬上二楼:“爸妈,我回来了。” 陈青桃从厨房探出头来回应,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啊,饭快好了。” 辛识月放下行李箱,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妈,我外公呢?” 陈青桃站在厨房里开嗓:“你爸去楼下买卤肉,外公想逛逛,就跟着去了。” “哦哦。” 外公年纪大了,近两年患上老年痴呆,经常忘事儿,所以不让他独自出门。有时买菜或散步,才会带外公出去走走。 把带给长辈的礼物拎出来,刚摆好,门口传来动静,辛识月转头跟父亲打了照面:“爸。” 辛父点头:“回来了。” 外公从后面走出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笑容:“月月。” “外公。”辛识月走过去,扶住外公的手。 老人反手牵着她,一边走路一边歪头看外孙女,问她冷不冷?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 辛识月一贯报喜不报忧,老人盯着她左看右看,据自己观察得出结论:“瘦了。” 辛识月哭笑不得:“外公,我最近重了两斤。” 老人嘴里念叨不停,陈青桃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开饭了,开饭了,月月过来拿碗,先给外公盛点汤。” 今天家里只有外公、爸妈和她,大哥一家在外地,过年才回来。 饭桌上,老人顾不上吃饭,不停往外孙女碗里夹肉:“多吃点肉,长身体。” 辛识月“被迫”接受外公的疼爱——满满一大碗肉。 难得回家团聚,饭桌上其乐融融,辛识月时不时观察父母,趁他们现在心情好,鼓起勇力开口:“爸妈,有个事儿要跟你们说。” “什么?” “你说。” 夫妻俩同时出声。 辛识月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说:“我想买房。” “买房?”陈青桃愣了一下,“你买房做什么?” 辛识月道:“我在那边租房不方便,总是搬来搬去,很麻烦。” 陈青桃叹气:“说得轻巧,咱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哪有钱给你买房。” 母亲的答案在她意料之中,辛识月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家里帮忙:“我自己出钱……慢慢还。” “月月,买房不是嘴上说的这么简单的。”陈青桃苦口婆心劝道,“你看你哥结婚买房,现在每个月工资都拿去还房贷,压力多大啊。” “但起码他们住在自己家里。”而她独自在外,漂泊无依。 陈青桃不断劝女儿打消这不切实际的心思,辛识月总能找到理由驳回,旁边的辛父一言不发,辛识月投来希冀的眼神,轻轻喊了声:“爸。” 辛父放下碗筷,正眼瞧她:“你一个女孩买什么房,嫁个男人不就有了。” 第9章 雪花零落,风声敲打着窗棂。 屋内烟雾渺渺,原是有人围炉煮茶。 蒋牧城沏了壶好茶,亲自递到周顾森面前:“年底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新家?” 周顾森双手捧茶:“暂时不搬。” 蒋牧城开玩笑道:“怎么?旧房子住上瘾了,新房子摆着不去住?” 周顾森垂眸,品一口热茶:“还没装修。” “没装修就赶紧找团队装呗。”蒋牧城一开口,直爽豪放的性格跟风雅茶室截然不符,“我认识一个开装修公司的朋友,改明儿让他给你做个设计方案,保准你满意。” “暂时不需要。”二人关系匪浅,交流很直白,“你那边有没有好的房源,待售出?” 刚靠近嘴边的茶还没喝上,蒋牧城被他的发言吸引:“不是吧,你还要买房?” 周顾森言简意赅:“没有,帮朋友问问。” “前段时间租房,这段时间买房,哪个朋友让你这么上心?”蒋牧城胳膊横放桌面,身体压向前,意味深长地打听,“是带去''竹语''吃饭那个?” 周顾森静默两秒,没有否认:“嗯。” “啧啧。”蒋牧城举手鼓掌,懒懒地倒向黄花梨木做的椅背,颇具调侃意味,“铁树开花啊。” “上大学那会儿,系花主动追求你,你愣是没反应,我们还以为你是gay呢。”蒋牧城心直口快,说话没顾忌。 周顾森睨他一眼。 据蒋牧城理解,周顾森做出这眼神等同于他人翻白眼表达无语。 即便如此也无法压制他的好奇心,更是充满探索欲:“这个是怎么认识的?是美得似天仙,还是智商堪比爱因斯坦?” 他实在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奇女子,才入得了清心寡欲堪比和尚的周顾森的法眼。 蒋牧城紧盯着,等待他的回应,周顾森慢条斯理饮完整杯茶,放下的同时抬起眼:“你别管。” 蒋牧城无聊嗤声:“扫兴。” 他们都不介意对方的态度,因为足够熟悉。 几杯茶下肚,蒋牧城忽地想起:“这两天有空吧?出去玩玩。” 周顾森无动于衷:“不了,有事。” “差点忘了,你现在是有约会的人。”因周顾森特别能憋事,作为好友的蒋牧城也不清楚他的情感进展,只晓得追求女孩要积极,前期约会很关键。 周顾森没否认也没承认,甚至不客气地交给他另一个任务:“你要是得闲,可以去悠山庭院帮我喂猫。” “不是?”蒋牧城一巴掌拍到桌上,难以置信,“你在外面泡妹子,我去给你家猫铲屎?” 周顾森回敬他一杯茶,显然心情不错。 他买了一张回南县的高铁票,下午启程。 南县。 自打辛识月在饭桌上提出买房的需求,家里就陷入僵硬的局面。 陈青桃一门心思劝她放弃,从家庭分析到她个人情况,方方面面不曾遗漏。 这话搁以前,辛识月多半会被说服,然后把自己的买房计划延后。自打经历过“薛龙”事件,她深刻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有些事情,既然作出决定,就必须坚持。 辛识月选择性失聪,避开与母亲争论。至于父亲,那句“嫁人就有房”的言论才真正刺痛她的心。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似乎是某些长辈根深蒂固的思想,她原以为自己生在平等的家庭,原来并不是。 爸妈倾尽所有也要给哥哥买房买车娶老婆,是因为他们觉得付出的一切最终还是属于“辛家”,而她,会变成别人家的“女儿”。 辛识月心烦意乱,把自己关在卧室,一下午没出去,直到有人来敲门。 “笃笃——” “进。”她以为是唠叨的母亲又要来讲道理,扭头却见年迈的外公拿着剥好的柚子站在门口,身躯微微佝偻。 辛识月赶忙起身:“外公。” 老人举起手里的东西问:“吃不吃柚子?” 冬天寒冷,其实她并不怎么爱吃冷食水果,但这是外公递过来的,辛识月必然不会拒绝:“吃吃吃。” 她笑着去接,看到那双布满皱纹、筋脉凸出,枯枝一般的手,似乎比前两次见面,又多了几条褶皱。 辛识月当面吃起来,汁水浸入牙齿,竟也不觉得冷。 见她喜欢,老人也高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辛识月没有反驳。 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在农村生活,几乎很少吃到买来的水果,只能盼着屋子附近的果树快快结果。 夏季有李子,秋天有梨子,冬季柚子成熟,她就央着外公摘下,切开一个又一个。 后来长大了,吃到更美味的水果,便不再盼柚子成熟。 只是外公不知道,年年都要给她摘几颗。 年少时的记忆总是那么深刻,辛识月剥开一瓣递出去:“外公,你来点不?” 老人把手揣进衣袖,缩着脖子摇头:“冷,吃了牙酸。” 辛识月听完便笑了。 外公不在意她买不买房,外公只想让她快乐。 傍晚时分,陈青桃突然推开女儿的房门,辛识月吓了一跳,拍着心口叹气:“妈,下次进门前能不能先敲门。” “晓得了晓得了。”陈青桃嘴上答应,下次仍然会忘。或许她记得,只是习惯了对待女儿的方式,打从心里觉得母女之间无需避讳,“盐没了,去超市买一袋,顺便买盒鸡蛋。” 南县比市内更冷一些,辛识月不想出去吹冷风,好不容易放假回家,更是懒得出门,思量片刻便拿起手机:“我直接在网上超市下单吧。” “下个楼就买到了,干什麽要在网上买,东西比店里贵,还要什么配送费。”陈青桃走过来,数落她偷懒的行为,“你真是懒得哟,以后怎么讨婆家喜欢。” 辛识月捏着手机,顿时不乐意:“我为什么一定要讨婆家喜欢?还没结婚就要考虑这些,那我何必把自己嫁出去吃苦?” “你现在这么说,等以后成家就知道,有些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陈青桃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我也是作为过来人提醒你,我是你妈,能害你吗?” 又是这句话。 这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小孩被父母一句“为你好”而折断翅膀,辛识月没好气道:“你这些话跟PUA我有什么两样。” “什么PA?”陈青桃听不懂,“别以为自己挣几个钱就到处花,下个楼跟要你命似的,还要买房……到时候缺钱有你哭的。” “放心,就算我穷死也不会回来‘啃’你。” “还真是翅膀硬了?一天到晚听网上的毒鸡汤,什么女人要自强。”陈青桃没读过什么书,平时接触的人都是街坊邻居,“你看跟你一起长大那个王怡心,毕业就嫁人,现在天天在店里当老板娘,多自在。” “那您别指望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当全职太太。”辛识月撇嘴,懒得跟她扯。 最终还是跑一趟,把鸡蛋和盐买回来。 晚上,饭桌上少了一人。 辛识月拿碗的时候问了一嘴:“爸呢?” 陈青桃盛汤端上桌:“这不一月了嘛,你爸接你奶奶去了。” 辛识月:“哦。” 奶奶一共生了两男一女。 女儿远嫁,几年回来一次,两个儿子轮流照顾老人,每三个月轮换一次,元旦正是新的一月。 家里一共三间卧室,以前是爸妈、她和哥哥各一间房,工作后不常回家,就变成外公和奶奶的住所。 外公只有陈青桃一个女儿,现在年纪大了,便一直跟着女儿生活。 奶奶则是在他家跟二叔家来回走动,若是奶奶住进来,她就得在地上打地铺。 辛识月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和奶奶感情不深。而且那位老太太重男轻女,小时候偷偷给哥哥塞东西和红包,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哥哥每次都会拿回来跟她一起分享。 晚饭过去不久,辛父便背着老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名唤邱梅,去年走路摔了腿,现在要拄拐杖。她不愿爬楼,上下台阶都让儿子背:“你们这上上下下都要爬楼,不像老二家,今年安了电梯。” 现在有些老房子在外面单独修建电梯,二叔家已经装上,对于腿脚不便的邱梅来说很方便。 可惜呀,二叔家不肯多留她住两天。 邱梅一来,家里就很“热闹”,因为她爱说教,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拖鞋都不暖和了,重新给我找一双。” “垃圾桶都快满了也不收拾。” “青桃啊,你怎么收拾的?这灶台上边还有油。” 光是听到这些,辛识月心里的躁意噌噌上涨。 她其实很烦邱梅,碍于对方辈分高,又不好说什么:“奶奶,我妈忙都忙不过来,你就别念了。” 听到声音,邱梅才发现她的存在:“哟,月月也在啊。” 她们一年到头没见几次面,邱梅走近了瞧,见孙女穿着颜色鲜艳的羽绒服,衬得肌肤雪白,似乎比以前更漂亮:“最近工作怎么样啊?听说今年生意不景气,你们没降工资吧?” “呵呵。”辛识月皮笑肉不笑,敷衍道,“还好。” 邱梅又问:“月月今年几岁来着?谈男朋友没?” 辛识月面无表情回:“没。” “正好,我这有个认识的,在工地上干活,听说一个月工资上万呢。”邱梅平日没事,就喜欢跟周围的大爷大妈们闲聊,经常在外面显摆自己有个在银行上班的孙女,于是很多人希望她牵线介绍。 “不用。”辛识月果断拒绝。 邱梅却不死心,还把手机拿出来:“我把电话给你们,你们自己聊聊。” “不了奶奶,我去打扫厨房。”辛识月扭头就走,丝毫不给面子。 她决定远离老太太,今晚不打地铺,直接躺沙发上通宵! 母女俩对邱梅避而远之,邱梅就去找外公说话。 外公也不喜欢邱梅的性子,但他对外孙女的事很上心:“你要给月月介绍什么人?我看看。” 邱梅翻出一张模糊的照片,外公老花眼,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问:“多大啊?” 邱梅翻看记录说:“今年刚满三十二。” 一听上了三十,外公便觉不满:“那不是比我们月月大六岁?不行不行。” 邱梅反驳:“年龄大的会疼人。” 外公又问:“多高啊?” 邱梅仰头回想:“说是一米七五。” 外公蹙起眉头:“我们月月一米六五。” 邱梅掰手指一算:“差十厘米,正合适啊。” 第10章 厨房的陈青桃撂开洗碗帕子,眼神凶得能吃人,辛识月赶忙拽住她,生怕她出去找奶奶吵架。 并非她柔弱好欺负,只是父亲坐在外边,到时候肯定会护着奶奶。 她只在家里待两天,听听也就罢了,妈妈和外公要跟老太太相处三个月。老太太心眼子多,说话刻薄,她怕妈妈和外公受气。 “妈,别生气,权当听个笑话。”辛识月揽着母亲肩膀,抚平她的怒火,“反正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心上。” “什么人呐,真是。”陈青桃其实是个好母亲,虽然嘴上爱念叨,却是打从心眼里希望女儿过得好。别人若是说她女儿闲话,她能冲出去跟人干架。 辛识月永远记得,八岁那年她跟着外公下田插秧,弄得满身污泥。 爸妈突然回来,撞见她这副模样,盯着她看了许久。 爸妈带来许多她平日吃不到的零食,辛识月假装睡觉,偷偷拍起来吃米花糖,无意间听到大人在外面争吵。 “我要带月月去县城上学。”陈青桃刻意压低嗓门,声音依然很清脆。 辛父愁眉不展:“咱们刚买房,贷款还没还完,月月过去上学又是一笔开销。” “辛宏辉,我管不了那么多,你看隔壁的王怡心,每天扎着花辫子跟朋友玩过家家,咱们月月呢?只会下田玩泥巴。”想到女儿那副模样,陈青桃心里一阵泛酸。 辛宏辉唉声叹气:“我也不是不心疼女儿,要不再等一年,等咱们经济好点就接她回去。” “我等不了了!”陈青桃再难压抑,“当初断奶就把她留给外公外婆带,我日日等、年年等,现在房子也买了,我还要等?” 更详细的,她已经不记得,只晓得第二天,陈青桃给她穿上新买的碎花裙,义无反顾牵着她的手,走进崭新的家。 老太太每次来住,一家人跟渡劫似的,陈青桃勉强平复呼吸,拿出两颗雪梨切丁。 辛识月问:“这是要做什么?” 陈青桃将切丁的梨子放进碗中:“你外公最近有点咳嗽,我给他煮碗雪梨汤。” “外公感冒了?” “没有,就是偶尔干咳两声,喝点梨汤就当润嗓。” “那我来烧水。” 母女俩在厨房忙活一阵,煮好后分成五碗端到桌上。母女俩对视一眼,老太太那一碗,谁也不想去送。 两位老人坐在一起,辛识月认命地端起两碗送过去:“奶奶,雪梨汤。” 她直接把其中一碗摆在老太太面前,随即绕到外公那边,亲口递到外公面前:“外公,最近天冷,你少出门吹风,容易感冒。” 老人接过碗,嘴里为自己辩驳:“我就出去走走。” 辛识月时常觉得外公“可爱”,不自觉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等出太阳的时候再出去走嘛。” 旁边的邱梅睇两人一眼:“月月,听你爸说,你要买房?” 辛识月挺直腰杆:“是有这个打算。” “哎哟,我还以为你爸跟我开玩笑呢。”邱梅一拍大腿,“大城市房价多贵啊,有那个闲钱不如在县城买一套,你看我跟你爸妈,还有你外公挤在这么小的房子里真是一点都不方便。” 邱梅那副嗓音很特别,一听就讨人嫌。 辛识月笑也懒得笑,拉直了唇线:“所以奶奶你觉得,应该怎么安排?” 见孙女询问自己的意思,邱梅立即吐露心里的盘算:“就在你二叔家附近挑个大点的房子,大家都能住,走动起来也方便。” 老太太这一手算盘珠子都快蹦人眼皮子上,对面的陈青桃翻了记白眼:“您要是嫌我们家房子小,大可以让二弟把你接回去,就不知道他们肯不肯。” 以前邱梅偏心小儿子,如今小儿子嫌她麻烦,不肯多留她住一天。邱梅心里清楚,一时堵得慌,还要嘴硬道:“我还不是为你们着想,等春节超阳带着媳妇儿和孩子回来,难道让孩子跟着他们打地铺啊。” 她说的正是辛识月的哥哥辛超阳,谐音“朝阳”的意思。 瞧老太太那副“舍他人为己”的虚伪模样,辛识月一阵无语:“既然奶奶觉得,小孩不能打地铺,不如您把房间让给哥哥嫂嫂们住?” “这哪儿成。”邱梅顿时反驳,“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死,你想你爸和你哥被人戳脊梁骨?” 辛识月现在就快笑死了。 自家的事情,她不说出去有谁会知道? 她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那我就没辙了,家里就三个房间,总不能让爸妈给哥哥嫂嫂腾位置吧。” “你外公住那间房挺大的,三个人也睡得下。”这话已经藏在邱梅心里多时,不禁泛起嘀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跑来女儿女婿家养老的。也就是我儿子大度,不计较这些。” 当初买这房子的首付,辛家出了一部分,邱梅一直觉得陈忠实长期住在这里是占便宜。 陈忠实住12个月,她却只能住6个月,真是吃大亏。 “我爸住这儿怎么了?”陈青桃举着瓷勺往碗边一敲,“我爸吃的穿的都是我出钱,没花着你辛家的东西吧。” 外公嘴唇颤抖,想说什么,被辛识月拦回去:“外公,快喝汤吧,一会儿都凉了。” 外公的性格就跟名字一样老实,容易被欺压。 辛识月望向母亲:“妈,我明明有房间,每次回来都要打地铺。今天外边好冷,我也想睡床上。” 陈青桃立即搭腔:“那你晚上回屋住,妈昨天给你套的新被子,暖和。” 母女俩一唱一和,邱梅听懵了:“月月要跟我一起睡?” 辛识月回头,嘴唇弯成弧线:“奶奶,我不习惯跟人一起睡,睡相不好,容易踢人。” 邱梅皱起眉头:“那你睡床,我睡哪里?” “唔,家里这么大,您想住哪块地都行。”辛识月指了指地面,甚至贴心地说,“等会我跟你妈一起帮你铺。” 邱梅立马就要发作,旁观许久的辛宏辉终于吭声:“妈,晚上您跟青桃睡,我打地铺。” 他何尝不清楚母亲那张嘴尖酸刻薄,因此选择沉默。没想到妻子跟女儿会突然反击,未免事情闹大,只能由他托底。 然而邱梅还是不满意,激动地拄起拐杖:“那怎么成!哪有女儿睡床,让当爸的睡地上的。” 辛识月扭头,背对众人发出一声冷笑。 就知道,老太太故意逮着她跟母亲使劲儿磋磨。 辛宏辉向妻子投来求助的眼神:“青桃。” 陈青桃瞥开眼,对女儿招手:“月月过来,帮你爸拿床被子打地铺去。” 两人选择眼不看为净,邱梅管不了他们,转头数落儿子:“你瞧瞧你娶的好老婆,养的好女儿!” “有钱不拿回来补贴家用,非要自己去外头买房子,我看啊,就是翅膀硬了想飞。等她在外面落户,还能搭理我们吗?” 辛父试图安抚母亲:“妈,月月她不是那样的人,月月很孝顺,每次回来都我们钱。” “给钱那是应该的!”邱梅疾言厉色,理直气壮地敲拐杖,“你们供她吃穿供她读书,要我说,就该让她把工资全部上交。” 原本温馨的家里弥漫起看不见的硝烟,外公默默起身,端着吃过的碗去厨房,洗干净放进橱柜。 在厨房,还隐约听道邱梅指责:“女娃就不该读那么多书,你看老二家女儿,有什么好的都往娘家送,多孝顺呐。” “……”这话连辛宏辉听了都无语。 二弟家的女儿高中辍学,在老太太撮合下,二十岁就跟人结婚生了孩子,现在跟丈夫在菜市场摆摊,平时就给家里送点菜。 这哪能跟他家月月比。 “既然您喜欢闻香那丫头,怎么在外面总显摆我家月月呢。”辛宏辉忍不住反驳。 老太太噎住。 即使她文化不高也知道,本科毕业、在大城市银行上班的孙女更有出息,更给家里长脸。 只是这个孙女跟自己不亲,总气她。 还有赖在家里的老爷子,也不知道还要活几年,天天住在这里,占她孙子跟孙媳妇儿的房间。 陈忠实拢着袖子从客厅经过时,邱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盯着他推门走进独自居住的卧室,横眉怒目。 陈青桃从柜子里抱出两床棉被,辛识月小声问:“妈,你要跟我奶睡啊,要不咱们一起睡?” 陈青桃觑她一眼:“你要是跟我睡,你爸肯定让你奶去你屋里,不还是让她得逞了。” “真让我爸打地铺?” “你别管他,他就向着你奶,平时我也就忍了,连你外公的事都要插嘴,管得真宽。”她就看不惯辛宏辉那股窝囊气,要不是为了这对女儿,早就跟他离了。 “确实气人。”一想到邱梅讽刺外公那些话,辛识月气不打一处来,“我要是有房子就把外公接过去住。” “还想着买房的事儿呢?”陈青桃挨近女儿,说心里话,“不是妈偏心,只是咱们确实没那个经济条件,房贷压力很大的。就像我们凑钱给你哥买房,那也是没办法,毕竟有车有房人家才肯嫁过来,社会规则如此,你嫁到别人家也是一个道理。” “哎呀呀。”辛识月捂起耳朵,“您就别念叨了,本来就很烦。” “行行行,我不说你,反正你自己想想吧。”陈青桃抱起被子出去,当着母子俩的面往沙发上一扔,谁爱睡谁睡去。 辛父望向女儿,辛识月把房门一关,摆明自己的态度。 辛识月坐在床边,环视周围的一切。 一面衣柜、一面书柜,床贴两面墙。衣柜跟书柜落了锁,原因也在邱梅。 邱梅年轻的时候跟丈夫一起生活,丈夫死后就跟着两个儿子吃饭,那时辛识月在外面上大学,房间便腾给奶奶住。谁知邱梅偷偷把她的东西拿回去哄二叔的小儿子,当时她发了好大一阵火,从此给柜子上锁。 这天辛识月心力交瘁,早早入睡。 一公里外,周顾森拎着行李箱在酒店办理入住。 原是下午的高铁票,被老师一通紧急电话叫去实验室,于是改票到晚上,现在才到酒店。 有客人过来问:“哪里可以取钱?” “出门左转两百米是银行,那里有个24小时自助取款机。”前台熟练指路,同时办理将周顾森的证件归还,“这是您的身份证和房卡。” 第二天早晨,家里人还在睡梦中,陈忠实拉开了房门。 沙发上的女婿眯着眼打鼾,陈忠实迈着苍老的步伐走到门边,穿上那双崭新的保暖靴。 这是外孙女给他买的。 以前辛识月给外公买衣服买鞋子,发现老人舍不得穿,她就每次把鞋子抹了灰再摆到外公面前:“反正都脏了,您不穿也得穿。” 外公被她的小孩子脾性逗笑,终于穿上新鞋,结果等辛识月下次回来,却发现老人把鞋子洗干净收起来。 上一辈人习惯节俭,辛识月干脆一次买两双给他堆满:“这么多鞋够您收藏了吧,您再不肯穿,我还买。” 老人生怕她浪费钱,从此乖乖穿上新衣服新鞋。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街边小摊大门紧闭,只有几家包子铺亮着灯。 陈忠实走到包子铺,朝里面望了两眼。 老板问他要点什么,陈忠实张口却问:“银行往哪边走?” 老板回头看了眼时间,还以为自己记错:“你现在要去银行啊,还没上班吧。” 陈忠实摆手比划:“我走过去,等他开门。” 见他坚持,老板抬手指了个方向:“路灯红绿灯右转,往前直走,过了桥再右转……” 一长溜的话,老人听得稀里糊涂,嘴里念叨着“红绿灯右转”便走了。 路边一瓢凉水泼出来,老人浑身一抖,对方才看清楚门前有人: “老人家,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 老人捂着湿哒哒的衣袖,嘴里念念有词:“红绿灯左转……” 他步履缓慢,身躯微微佝偻,发白的头发很快融于浓雾。 九点过半,周顾森拎着一杯热咖啡走进面包店。 恍然一瞥,一位着深蓝色棉袄的老人踱步来到面包店,在门口踟蹰不前。他不时地朝里边张望,却始终没有迈上台阶。 今日室外温度已低至0摄氏度,老人冻得抱起双臂,双腿微微打颤。 他时不时抿着干裂的嘴巴,被路人笑声吸引,看两眼又垂着脑袋。 几分钟后,周顾森拎着刚买的面包走到老人身边,礼貌询问:“老先生,需要帮忙吗?” 听到声音,老人歪头看他两眼,目光被手里的蛋糕吸引。 周顾森将装着蛋糕的纸袋递出,老人却后退一步,没有接。 周顾森摸不清状况,猜测性问道:“您是跟家人走丢了吗?” 老人摇头不语。 周顾森耐心问:“您家在哪儿?” 老人摇头:“不知道。” 周顾森打量眼前的老人,他衣着干净,鞋面崭新,不像是流浪者。这么大冷的天走在外面,很可能是走失的老人。 他问:“老先生,您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陈,陈……”老人拍拍脑门,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 周顾森瞬间确认,这位老人患有记忆障碍。或许对方的家长正在焦急地寻找,周顾森拿起电话报警,简洁描述老人的情况,并说:“他不记得自己名字,似乎是姓陈。” “我们这里刚接到一通老人走失电话,跟您说的十分相似,麻烦您陪老人家在原地等待,我们会在最快的时间内给你答复。” 警方将两通电话信息核对,基本确认无误。 时间本不足以立案,没想到有好心人报警,他们立即联系辛识月一同前往。 这边,接到电话的辛识月激动地喊住母亲:“有消息了!警察说有人报案,据说很像外公。” 陈青桃牙齿打颤:“快快,我们快去。” 今天早上起来,陈青桃去沙发叫醒打鼾的丈夫。见父亲房门开着缝,她本想过去关上,却发现卧室没人。 陈青桃把屋里找了个遍,辛识月被吵醒,发现门口的鞋不见踪影,猜测外公可能自己出去了。 母女俩跑去楼下找了一圈,一无所获,想起昨晚的事,生怕外公心里不舒服,自己偷偷离开。 辛识月赶紧报警说明情况,一家人在周围挨个询问。 大家都说不知道、没见过,直到包子铺老板告诉他们:“大概早上七点吧,有个老人问我银行怎么走。” 于是她们沿着那条路,边问边找,一直到问到老板说的那家银行。然而银行里的人说没见过,调监控也没有外公的身影。 线索断了,母女二人吓得不轻。 “我们平时就不让他自己出门,他根本找不到路,走丢了可怎么办。”陈青桃说着就开始抹眼泪,语言乱无头绪,“一大把年纪,天又这么冷,你外公还生着病,他吃没吃饭哪。” 辛识月也担心,还要故作坚强安慰忐忑的母亲:“没事的,外公昨天还好好的,说不定等会儿就自己回家了。” 从发现到现在,他们已经找了两个多小时,亲人走丢的每一秒,对家人来说都是凌迟。 直到——接到警察的电话。 母女俩立即打车前往面包店地址,辛识月坐进车上,立即告知在另一条路寻找的父亲,让他赶紧过去。 快到面包店时,辛识月隔着车窗没看到人,不禁攥紧手机,生怕希望落空。 车子靠边停下,母女俩便冲进面包店,只见熟悉的老人坐在店内一角,嘴里嚼着柔软的面包。 “哎哟哟。”陈青桃长呼一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爸,你怎么自己跑这来了?知不知道我们担心得要死。” 随身赶来的辛父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爸,您可真会折腾人,我这半条命儿都开跑没了,您倒好,坐在人家店里吃面包。” 一番指责弄得老人手足无措,手里剩下那一小块面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望着眼前的中年夫妻,似乎不认得人。 见外公茫然无措的面孔,辛识月推开讲酸话的父亲,握着外公的手,眼眶一下子湿润:“外公……” 老人手指一颤,面包落地。 不怎么灵敏的耳朵听清了外孙女努力忍耐的哽咽声,老人把拿过面包的手往衣摆上擦了又擦,解开棉袄大衣的纽扣,从内衬兜里摸出一张捂热的银行卡,颤巍巍塞到外孙女手里:“月月不哭,外公给月月买房。” 第11章 手里被塞进薄薄的卡片,辛识月喉咙一哽,捂嘴蹲在外公脚边,泣不成声。 在所有人说女孩不该买房,劝她放弃的时候,只有外公义无反顾,掏出所有家当,想替她达成愿望。 老人伸手拍背给她顺气,像小时候那样哄她:“不哭哦,哭花脸蛋就不漂亮了。” 辛识月抬手擦拭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外公,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老人蹙起眉头,指着她手里紧握的卡,固执地说:“去银行,取钱。” 他们像被时代遗忘的旧物,不懂网络技术,只晓得把卡拿去银行可以取钱,有了钱,外孙女就能买房。 “不用的,外公,我有钱。”辛识月牵起大棉袄,顺着衣摆找到衣兜,把卡揣进兜里,“月月已经长大了,会赚好多好多钱。” 这时候辛识月才发现,外公身上这件大棉袄,一部分是湿的。 她赶忙擦掉眼泪,起身对母亲说:“妈,叫车,我们先回家。” 陈青桃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正要出去却撞上来店里处理走失老人的警察。 警察环顾四周:“请问刚才报案,说有走失老人的还在吗?” “是我报的警。”是一名青年的声音,很好听,也很……特别。 辛识月骤然转身,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周顾森。 辛宏辉跟陈青桃向警方说明情况,又对周顾森表示感激。 从几人交谈中得知,周顾森报警后将老人带进店里,刚开始老人拒绝周顾森递来的食物,直到周顾森跟店员交涉后,店员以赠送的名义送来“免费”蛋糕,老人才撕开袋子,一块一块掰开,放进嘴里慢嚼。 有句话说,老人会逐渐变成孩子。 不接受陌生人的吃食,也是潜意识对自己的保护吧。 警方在确认过他们身份后便放他们离开。 辛识月内心充满感激,此刻却无暇与他攀谈:“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我先带外公回家处理一下,回头请你吃饭。” 起初陈青桃没注意,听到女儿跟人讲话才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 眉眼清俊,气质沉稳,目测身高至少185以上,整体形象十分优越。 陈青桃心思一转,忙催促女儿:“月月,留个联系方式啊,回头咱们得好好感谢人家。” 岂料辛识月说:“不用。” “你这……”陈青桃正要说道,又听见女儿下一句解释,“他是我朋友。” 陈青桃眼睛蓦地睁大:“朋友?那,那就一起走吧?” 辛识月提醒母亲:“一辆出租车只能载四个人。” 旁边的周顾森主动解围:“你们先回去吧,老人身体要紧,他在外边走了一上午,怕是冻着了。” 辛识月冲他点头,两人目光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路旁的辛宏辉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母女俩搀扶着老人,周顾森先一步替他们拉开车门,在母女俩的道谢声中,帮他们把老人送上车。 车子发动前几秒,陈青桃还在观察打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这年轻人的外表都无可挑剔。 就凭主动开车门这一举动,陈青桃就恨不得把副驾驶座上的丈夫踹下去,换周顾森上来。 车子启动,陈青桃就迫不及待向女儿打听:“月月,你们是哪儿认识的朋友?” 辛识月回应干脆:“高中同学。” 陈青桃心里一琢磨:“这么说,他也是南县的人?” “妈,您之前还夸过人家成绩好,让我以他为榜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 “有这回事吗?”陈青桃实在记不清。高中那会儿,她担心女儿早恋,多次叮嘱她少跟异性来往。 母女俩之间隔着外公,辛识月侧身,“全年级第一,保送大学那个,记得吧?” “噢!原来是他啊,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陈青桃能记住的人不多,但若说辛识月身边成绩好的同学,她如数家珍。 坐在车上,辛识月从头到尾没放开过外公的手。 老人听着女儿跟外孙女的对话,似懂非懂,有时还跟着点头。 四人爬上楼,见邱梅端着凳子守在家门口,辛识月牵着外公进屋,蹲下来给老人拖鞋。 “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孩子一样玩离家出头这套,小孩子不懂事,七十几岁的人还不懂事吗?” “累的全家人到处找你一个,家里饭都没人做。” “唉,我要是像你这样,还不如早点搓根麻绳吊死,省得儿女遭罪。” 辛识月转头就要驳斥,忽闻一声暴怒:“邱梅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嘴上积点德吧!” “你,你……”做惯恶人的邱梅都被这一声怒吼吓了大跳,难以置信地指着大儿媳妇儿,“陈青桃你敢咒我?” “我不仅敢咒你,我还敢打你信不信?” “天杀的哟,有儿媳妇儿要杀婆婆了,有没有人来评评理啊。”邱梅凭着大嗓门一阵乱嚎,辛识月伸手一推,“砰”的声,关闭大门。 这段操作直接让邱梅看呆,拄着拐杖愣在原地。 辛识月回头看老太太那一眼,充斥着恨。 然而转身面对外公时,又是一副乖巧孝顺的模样:“外公,我们先回屋换身衣服。” 母女俩配合默契、分工明确,一个的照顾情绪敏感的外公,一个对付尖酸刻薄的邱梅。 “你平时嘴碎爱念叨,说我两句,我也忍了,但你没资格说我爸!”有些话憋在心里多时,不吐不为快。 “当初我嫁给你儿子,从结婚到生孩子,哪里不是我娘家在帮衬?现在我养他怎么了?别说我要养,我就是我儿子、我女儿,包括你儿子也得养!” “你,你……” 平日牙尖嘴利的老太太被她这震天的气势压得穿不过去。 辛宏辉赶紧上前,扯着妻子的衣袖叫她消停:“青桃,别说了。” “辛宏伟你闭嘴!”陈青桃扭头,一口唾沫星子喷男人脸上,“我为你、为这个家,忍了你妈多少回,受了你妈多少气?现在我爸出事儿,她在旁边没完没了,闹得全家都不安身。” “年轻的时候就偏心二儿子,现在老了老了,要你跟你弟一起养。”陈青桃一把扯掉今早戴在胳膊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厨房袖套,“谁爱养谁去伺候,反正我不干了。” “宏辉,宏辉。”邱梅捂着心口,口口声声喊着儿子的名字:“把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撵出去。” “撵我出去?”陈青桃笑了,“这房子写着我的名字,就有我的一份。当初你们是出了几万块钱,其他都是我跟你儿子一起攒的,后面那些贷款也是我们一起还的。” “想赶我走,你找警察说都没这个理儿!” 两个跨越年轮的女人吵得不可开交,辛宏辉冲到中间将两人隔开:“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见儿子站出来,老太太开始“哎呦”连天地装可怜,辛宏辉开口喊了一声“妈”,旁边的陈青桃就撂下狠话:“你再替这黑心肝的老婆子说好话,我就跟你离婚!” 客厅门口吵翻天,房间里的辛识月把手机音乐声调大,放到一旁,陪外公一起说话。 “外公,你今天早上都去哪里了?” “想去银行,没找到。”他一路上都想着“去银行”,可不知怎的越走越远,远到他想不起回家的路。 辛识月用湿巾给老人擦拭手指:“以后不要自己跑出去,想出门的时候跟我们说,我们陪您一起散步。” 老人垂下脑袋,花白的头发是时光苍老的证明:“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我们不觉得麻烦,只是担心你忘记回家的路。”以及……家里的人。 辛识月正准备把那件湿掉的大衣拿出去挂起,老人抓住衣袖,将它拖到自己面前,动作缓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团灰黑色的东西。 展开一看,才发现是手套。 “这是?”辛识月记得,外公没有这样的手套。 此刻外公已经清醒,说话也利索许多:“你同学的。” 当时在面包店外,周顾森不仅给他吃的,还递给他一双手套,后来吃面包才摘下,放进兜里一直没拿出来。 周顾森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面对陌生老人善良至此,辛识月对他“木头”的认知有所改变,心中更是感激。 辛识月拿走手套,打算亲自还给周顾森。她给周顾森发了一条信息,两人在附近一家奶茶店碰面。 周顾森比她晚到几分钟,看到桌上的手套,便知辛识月已经了解经过。 快到桌边,辛识月直接站起来道谢:“外公的事,真的特别感谢你。” 如果不是周顾森那通报警电话,她不知道现在会是怎样的场景。 周顾森伸手想去扶她,对方已经迅速回到座位上。 周顾森立即缩回手,佯装无事发生:“我也没想到,那个老人会是你的外公。” “证明你心善啊,即使面对陌生人,也愿意出手相助。”单凭帮她找回外公这件事,足以辛识月给他人品打满分。 “据说多做好事可以攒功德。” “你信佛啊?” “我是唯物主义。”他表明立场,余光扫到辛识月身上,语气忽然变得不坚定,“但偶尔也想碰碰运气。” 第12章 如此反差的发言直接把辛识月逗笑:“你回南县做什么?” 周顾森摇了摇头,双手捧着饮料杯道:“不做什么。” 只是想待在距离她最近的地方。 辛识月开玩笑道:“还以为你回老家跨年呢。” “也可以这么说。”只不过是他一个人跨年。 周家那边没什么亲戚,周宝珠出生后,为了给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一家人搬去市区,春节祭祖才会回来。 他并不想提起家里复杂的关系,不动声色岔开话题:“你外公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事,上午不知道怎么把衣服搞湿的,就是担心他会不会感冒。”老人抵抗能力差些,辛识月提前给他吃了药,预防感冒,希望不会着凉。 “准备买房的事还顺利吗?”他记得早晨,老人把银行卡塞给辛识月时,嘴里一直念叨着买房。 辛识月支起胳膊,握拳抵着下巴:“如你所见,其实家里只有外公无条件支持我。” 周顾森试探性问:“那你?” 辛识月扬起下巴,神色坚定不移:“这更加确定了我要买房的想法。” 很早之前,邱梅擅自拿走她的东西,她跑去质问邱梅,邱梅就说:“这房子是我跟你爷爷出钱买的,拿你点东西怎么了?” 邱梅不讲道理,一直拿当初投入的几万块钱说事,那时她就在想,如果她自己有房子,绝对不会让邱梅进门。 包括这两天,外公跟邱梅同住一屋檐下,她想想都难受:“最近了解了一些小区的房源,一想到要挨个去实地考察,就开始头疼,希望能赶在年前下手。” 周顾森问她:“预算如何?” 辛识月规划明确:“120万左右。” “你觉得,悠山庭院怎么样?”悠山庭院是他所住小区的名字。 “有一个不错的房源在出售,恰好我认识那家人,可以帮你谈谈价格。”说着,周顾森点开一则视频,手机顺着桌面推送到她面前,“你看看。” 悠山庭院是2012年建成的小区,开发商靠谱,小区绿化和配套设施相对完善,环境干净清雅。 近两年房价不断下跌,正是刚需下手的好时机。 “我看过你们小区的房子,两室基本在一百平左右,按你们那个地段的价格,120都拿不下吧……”她一眼就相中了悠山庭院,可品质和价格是成正比的。 周顾森打断她迟疑的态度,斩钉截铁道:“可以谈,他们家不缺钱。” 辛识月抿着嘴唇,眨了眨眼。 不缺钱,也不等于会送钱给她。 可见周顾森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又莫名相信他能将此事办妥。 “那就拜托你了。”如果能成,她自然是高兴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渝临?我请你吃饭。” “这顿不算么?”他指着手机里的饮料。 辛识月夸张地形容:“不算,起码要‘竹语’那种级别,才勉强配得上周老师的大恩。” 听她口中的称呼,周顾森眼里闪过一丝挣扎,终究忍不住开口:“能不能,换个称呼?” “为什么?你不是从事教育行业么,还没听习惯呀。” 男人不自然地挪开视线:“你又不是我的学生。” “好吧。”辛识月妥协,撑着脸蛋笑,“周同学。” 三天假期一晃而过,转眼又要拎着行李离开家乡,奔赴工作的战场。 最后一天下午,辛识月收拾好行李箱,进屋跟外公道别,外公不愿出来送她,说不想看到她离开的背影。 辛识月找到母亲,正在拖地的陈青桃放下拖把,将女儿拉进房间,锁上门递给她三万块钱:“这三万块钱你拿着,房子的事,我也不管你了。” 三万块不多,对于拮据的母亲来说,却是全部。 辛识月没来得及开口,陈青桃又往她手里塞了张卡,辛识月一眼认出,这是她还给外公那张。她连忙推辞,却被母亲抓着手指,将银行卡握紧:“拿着吧,是你外公的意思。” 陈青桃受父亲所托,务必要让女儿收下这张卡:“这卡里是你外公退休的钱,原本他打算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当嫁妆的。” 陈忠实年轻时在煤炭厂工作,现在每月还有几千块退休养老金,老人平日节俭,没动过里面的钱。 “嫁妆?”辛识月满眼疑惑,“哥哥结婚的时候,外公不是说没钱么 ?” 她还记得当初哥哥要买房娶媳妇儿,家里差钱,爸妈便想动用外公那笔养老金,最后不知怎的没拿到。 “那是骗你们的,外公的钱一直在他手里。”陈青桃吸了吸鼻子,“那时我跟你爸求过你外公,他不肯给。当时我们着急啊,还跟你外公吵了一架,结果当天晚上,他就拎着自己的衣服打算回老家。” “我是在车站找到你外公的,他第一次出现间接性失忆的情况,不记得自己名字,也不晓得家在哪儿,车站的司机照着他身份证联系到我,我们才顺利把人接回来。” “当时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把钱捂着,他说……”陈青桃心里提起一口气,记忆一下子会拉回当时画面。 “爸,超阳今年三十岁了,好不容易谈了个喜欢的女朋友,现在对方要求买车买房,还有十几万块彩礼钱。我跟他爸手头上拿不出那么多,所以才求您帮忙垫一部分,就当是借的行不行?”陈青桃第一次觉得父亲狠心,明明是自己的亲外孙,怎么就不可把存款拿出来应急。 老人负手而立,站在风口摇头:“你们掏空家产给超阳娶媳妇儿,那月月呢?她今年二十五岁,再过两年也许就要嫁人,谁给她置办嫁妆?” 陈青桃赶忙说:“您担心这个,等超阳的事情办完,剩下的我们慢慢给月月攒。” “慢慢攒。”老人重复念着这三个字,话里话外都在说教,“当初月月刚满一岁就离开父母,你们说要慢慢攒钱,买了房子接过她过去,结果一等就是八九年。” 陈青桃理亏,嘴唇动了又动,说不出话。 老人转过身来,思路清晰地跟她辩论:“超阳今年娶媳妇儿,明年房子装修,后年孩子出生,你们是不是还要帮衬?到时有几个钱能留给月月?” 陈青桃哑然,竟不知老实寡言的父亲怎么想到如此犀利的话语。 “青桃,你别怪我这当爸的偏心,超阳有你跟他爸竭尽全力,而月月只有我了。”老人撇头,回避女儿哀求的眼神,捏紧了拳头放话,“月月是我的宝贝外孙女,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动她这笔嫁妆。” 眼泪落在卡上,辛识月扯起纸巾擦拭,将银行卡跟钱收起:“妈,谢谢你。” 她折返外公的房间,推开门,见老人站在窗口,顶着寒风朝外望。 楼下是她离开的必经之路,不知道外公独自站在窗边,默默目送她多少回。 辛识月轻声唤道:“外公。” 老人肩膀耸动,慢慢转回身,眼里含着尚未褪去的不舍:“你不是走了吗?” 辛识月站在门口,扬起嘴角说:“突然很想见您,又回来了。” “我在家里又不会跑,你快出门吧,别到时候赶不上车。”老人笑呵呵朝她走来,嘴上催促,身体却离她越来越近。 辛识月言语含笑:“等我买房安定下来,外公来跟我住好不好?” 老人乐呵呵点头,嘴里忙答应:“要得。” - 辛识月不再纠结,重点关注悠山庭院,周顾森办事效率极快,元旦当晚就告知她交涉结果。 那对老夫妻愿以120万售出套内面积98平米的房屋,且前期只需支付两成首付。 有周顾森作保,还能省去双方中介费,这样的好事,犹豫一秒都是对房子的不尊重! 辛识月迫不及待将这好消息分享给周文萱,周文萱替她高兴几秒,随即一瓢凉水泼下来,敲打她:“你确定是真的吗?别被人骗了。” 提到这,辛识月自信地拍拍胸脯说:“确定,各类证件资料我都查了,是真的。” 她在银行工作,对金融犯罪这块持有高度警觉性,当然是查过证件才敢往前谈。 “可能就像周顾森说的,人家不缺钱吧。”她也在跟业主的交流过程中得知,人家女儿是沿海城市的高层管理,不缺这几万块。 “等等……周顾森?”周文萱捉住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你跟周顾森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好到他都能给房子作保了! 辛识月蓦地捂着嘴巴,因嘴瓢露馅而心虚。 平日她们无话不谈,唯独后面多次与周顾森产生来往的事,没有告诉周文萱。 起初是怕她八卦才刻意隐瞒,谁知道因为各种突发事件,来往越发密切。 在周文萱的“严刑拷打”下,辛识月只得老实交代近日跟周顾森走动频繁的情况。 周文萱在脑子里把已知信息全部整理一遍,忽然想起:“我记得你说,你打算买的新房子就在他隔壁,对吧?” 辛识月点头:“嗯啊。” “那你俩以后就是邻居咯?” “的确如此。” “有问题!”周文萱字字笃定,“男人绝对不会无事献殷勤,要么图财,要么图人。” “据你告知的情况分析,他经济条件在你之上,想必不是图财,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对你有意思。” 第13章 “别瞎猜。”辛识月打断好友的猜测,食指戳向她额头,“他可是周顾森。” 是那个面对美女学霸也无动于衷,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周顾森。 两人自高考之后就断了联系、再无交集,周顾森怎么可能刚重逢不久,就突然喜欢上她。 顶多就是……老同学之间的惺惺相惜? 这段时间辛识月自顾不暇,也实在没精力探究感情的真谛。 悠山庭院的房子价格谈妥后,辛识月跟房东夫妻二人开始办理交接手续,临近年关,部分流程耗时较长,需要等待。 那俩夫妻是知识分子,年轻时从事教育行业,如今退休养老,脾性十分平和。在了解到辛识月的波折经历后,同意辛识月交完定金就将东西慢慢搬过去。 接下来一个月,辛识月暂住周文萱家中,周末得空回去收拾房子,打包进纸箱。 一件一件的小物件放进去,逐渐垒成小山丘,周文萱拿起宽胶带帮她把箱子边缘缠上,试着提拎一下。 龇牙咧嘴,也没能让纸箱离地。 “呼。”周文萱顿时放弃,拍拍纸箱朝里面忙碌的人喊道,“你这东西太重了,咱俩肯定搬不下去。” 辛识月头也没抬,在屋里回应:“到时候看看货拉拉的搬运服务吧。” 周文萱双手排开,直接瘫在沙发上:“那个贼坑,前天去推拿馆找我妈,刚好听到客人吐槽。就上下楼半个东西,多花一百块。” “一百?”辛识月惊咋一声,立马否定花钱请人的主意,“那不行,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自己把东西扛下去。” 周文萱赖在沙发上,侧着身子揉揉腰:“诶,你不是要跟周顾森做邻居吗?要不找他来帮忙搬一下?” 房间里传出辛识月收拾东西时的悉索声:“人家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意思。” 周文萱扯起嗓门:“你不问,又怎么知道他愿不愿意来?” 辛识月抱着首饰盒站在卧室门口,边走边念道:“我就说不该告诉你吧,省得你整天浮想联翩。” 周文萱哼哧两声,坚持己见:“成年人的世界这么忙碌,哪有人无缘无故对你殷勤。” 辛识月小心翼翼将首饰盒放进箱子底部,抬头发声:“你堂哥不就是?” “……”提到堂哥,周文萱顿时住嘴。 说起来,也是一场乌龙事件。 当时两人刚毕业,一边忙着找工,一边忙着租房子。周文萱的表哥周正毅受家中长辈所托,时常关照两个初出茅庐的女生。 那段时间三人来往频繁,帮忙搬家、一起吃饭或娱乐放松,周文萱起了撮合两人的心思,故意制造二人独处机会。 一段时间后两人没什么进展,周文萱旁敲侧击,本意是推进关系,却吓得周正毅指天发誓,对辛识月毫无非分之想。 像周正毅那种,就是单纯出于对小妹妹的关照,纯粹老好人。 那或许,周顾森也是出于对老同学的关照,帮她找房子而已。 来来去去收拾东西一上午,两个女生饿得肚子咕咕叫,辛识月没精力弄饭,拿起手机点外卖。 想点“竹语”的菜式犒劳周文萱,看到价格又意识到自己未来将持续一段“拮据”生活,只能作罢:“姐妹,等我经济缓缓再请你吃好的。” 周文萱摆摆手,毫不在意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随便点碗小面米线就成,饿死了。” 中午正是点餐高峰期,外卖送过来要半小时,辛识月干脆收起手机,去门口穿鞋:“楼下的面店味道还行,你坐会儿,我直接下去打包两份。” 辛识月点了两碗三鲜米线,店老板早就眼熟她,每次都往她碗里多加几根。 也就几根。 辛识月盯着从老板手里扔下去的米线,万分纠结要不要换成三两。 电话响了,辛识月从锅里移开目光,拿起手机一看,眼睛陡然睁大。 片刻后,她接通,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跟朋友路过你们小区,想起荀老先生说你最近在搬家,需要帮忙吗?” 荀老先生就是原业主。 而打电话的人,正是周顾森。 约莫十分钟后,辛识月拿起钥匙打开门。 “你终于回来了,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听到动静,周文萱兴冲冲从沙发上弹起,朝门口一望,却见那里站着三个人——她的好姐妹辛识月,以及两个陌生男人。 霎时间,周文萱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 辛识月眨巴眨巴眼,在姐妹审视的目光下,有种被打脸的尴尬感。 几分钟前,她在店里接到周顾森的电话,本想说不用麻烦,毕竟一百块钱好挣,人情难还。哪知她刚拎着米线从店里出来,就撞上“路过”的周顾森以及他朋友。 辛识月把米线盒子摆到桌上,周文萱凑到她身边,咬着牙齿打暗语:“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辛识月压着嗓音,用气声道:“他那朋友一直跟我讲话,我摸手机的机会都没有。” 能想象两个大帅哥走在你身边,非常热络跟你交谈的画面吗?莫说拿手机打小报告,但凡有句话没听见,都觉得不好意思。 很快,周文萱就懂得辛识月的感受。 周顾森的朋友跟他性格截然相反,是个自来熟,主动跟她们打招呼,做自我介绍:“我叫蒋牧城,是周顾森的朋友。” 辛识月环顾家中,实在没什么东西方便待客:“不好意思,今天在收拾东西,家里比较乱,也没做饭。” 蒋牧城大咧咧地笑:“我们吃了来的,饱着呢。” 想起周顾森中午又去竹语坑他一顿,临走前还想着打包几样吃食,怕暴露目的,才放下菜单。 周顾森上前,不着痕迹打断两人对话:“你们先吃饭吧。” 辛识月点点头,她确实饿得慌,也懒得讲究什么规矩,指着沙发方向:“那你俩先坐会儿。” 于是乎,两个男人坐一处,两个女生坐一处。他们不约而同压低交流声音,聊着关于对方的信息。 迅速解决了这顿午餐,辛识月跟周文萱将垃圾打包堆到门外。两个男人随即起身,做好干活的准备。 有人搭手,事半功倍,比如一些大型的东西需要两个女生合力,而周顾森一人就能轻松搬动。 辛识月跟周文萱对视一眼,不禁竖起大拇指。 男人有力量,是加分项。 来回的走动使得身体发热,周顾森脱下外套,一时不知往哪儿放。 辛识月耳聪目明,指着墙面的柜子说:“外面收拾东西灰尘多,先挂我衣柜里吧。” 周顾森盯着那扇紧闭的柜门,旁侧还挂着两只女士包包,不知道里面…… “会不会,不太方便?” “没事。”辛识月说着就拉开柜门,她的衣服早已清空打包,挂件外套绰绰有余。 原来如此。 周顾森接过她递来的衣架,迅速将外套挂进去,随后撸起衣袖,露出紧实有力的胳膊。 辛识月无声咽了口唾沫。 见惯那些大肚腩跟身材消瘦的小弱鸡,乍一看到如此健美的画面,仿佛眼睛都被洗刷一遍。 男人有肌肉,也是加分项。 因为他们对家里的东西不了解,只能跟在两个女生身边帮忙搬运和放置。蒋牧城一门心思给兄弟制造机会,自己则跟周文萱待在一起,不时打听几句有关辛识月的情况。 起初周文萱回答爽快,中途趁蒋牧城逐渐放松之际,故意诈他:“怎么?你对我们月月有意思?” “别瞎说。”他可没有跟兄弟抢女人的癖好。 岂料周文萱不带思考地追击:“那就是周顾森对她有意思咯?” 能言善辩的蒋牧城第一次被堵得无话可说。 周文萱耸肩一笑,弯腰抱起零散的小件装进纸箱:“算咯,不用告诉我。” 其实答案对她而言并不重要。 多次来回走动,辛识月捶捶自己变得机械的双腿,已经感觉不到疲惫。趁饮水机还没拔电,辛识月洗干净手,拿出一次性杯子给大家送水。 分别递给周文萱跟蒋牧城后,辛识月又接了一杯给周顾森送去,他正在帮忙拆卸部分摄影器材,方便打包装车。 “喝口水吧。”辛识月递过去,那人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豪爽的姿态跟平日慢条斯理的气质形成反差,辛识月微微仰头,只见男人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视线往上,越过高挺的鼻梁,瞧见他额头布满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辛识月连忙从熟悉的位置抽出纸巾,“歇一歇,你都热出汗了。” 周顾森腾出早已被灰尘染黑的手指,辛识月都不好意思直接把雪白的纸巾放上去。 “抱歉,手上很脏。”他捻着指尖污迹,是替辛识月拆卸东西留下的痕迹。 辛识月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抽了,不经大脑思考的话脱口而出:“那,我帮你擦一下?” 周顾森没吭声,直接在她面前低了头。 客厅灯色将男人那头浓黑的短发镀上一层光,辛识月心神微晃,攥着纸巾在他额前点了几下。 利落的碎发扫过指尖,透着些许酥麻,辛识月似被扎了一下,迅速后撤:“还,还是你自己来吧,要不去卫生间洗一下。” 周顾森接过她慌忙松开的纸巾,嘴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好。” 不远处的蒋牧城握着空杯子,意味不明地感叹:“学霸的脑子就是好使。” 起初周顾森喊他帮忙,他二话不说拿起手机就要雇佣工人,结果被周顾森制止,非要亲自上阵。 原来还有这层用意。 原计划收拾一部分搬过去,现在有两个男人当帮手,辛识月干脆订了一辆大型货拉拉,一次性拉走。 东西全部搬到楼下已是傍晚,上货时,司机搭了把手,两个女生暂时得闲。 周文萱揉着酸痛的腰:“我的老腰。” 辛识月单手帮她捶背捏肩:“改天请你去按摩。” 瞥见她胳膊弯挂的那件灰色大衣,周文萱啧声:“外面那些按摩店,还不如你跟我回家,让我妈帮咱们推拿呢。” 待货物全部装车,司机锁上车厢:“谁跟车?” 辛识月连忙应声:“哦,我……” 话音未落,就被周顾森打断:“我来吧。” “悠山庭院我熟悉。”周顾森走到她面前,声音缓和,“天黑了,你和你朋友可以跟牧城一起坐车过去。” 明明他在安排,却并不强势,让人有种被保护着的感觉。 辛识月读懂他话里的意思,没再拒绝他的好意,余光扫见臂弯出的一抹灰色,赶忙将其递出:“你的衣服。” “谢谢。”周顾森伸手接过,鼻间沁入一股清香,那是在女孩衣柜沾染的海棠香膏的味道。 开往悠山庭院的路上,周文萱靠着窗边打瞌睡,辛识月眼皮子睁不开,强撑着跟蒋牧城交流,谨防他驾驶疲劳。 两车几乎同时抵达,一堆箱子摆在小区楼下,四人一鼓作气将它们运进电梯,如此几次,终于清空。 东西暂时堆在客厅,辛识月叉腰站在门口,长舒一口气:“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 周文萱累得不想说话,倒是蒋牧城一直兴致昂扬:“大家都是朋友,主要还是我们阿森……” 他嘴里没个把门,忽然被人从背后捏了一道,硬生生改口:“嘶……乐于助人。” 辛识月脑子昏沉,没细究话里的含义,拿起手机搜索:“这么晚了,我请大家吃个饭吧。” 蒋牧城脱口而出:“不用,阿森刚才预定了‘竹语’的菜,估摸着还有几分钟就能送到。” “啊?”她看向周顾森,对方在沉默中点头,拇指按住智能锁,打开自家大门。 “咚——”屋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两个女生吓了一跳,才听周顾森解释:“抱歉,是小猫跑过去了。” 辛识月想起雪天,表情瞬间柔和。她唤了两声没有猫答应,便去沙发底下寻找,小白团子果然藏在里面,可怜兮兮的模样。 辛识月蹲在沙发旁:“雪天又躲起来了。” 周顾森从后方递给她一支猫条:“它怕生。” 周文萱竖起手机,迅速抓拍一张。 很快,“竹语”的饭菜送到,四人绕桌而坐。大抵是因为太饿,席间只顾着吃,都没怎么说话。 吃到七分饱,辛识月放下碗筷,拿起手机:“不好意思,有点工作要处理。” 蒋牧城接话很快:“这么晚了还要加班啊。” “有客人找。”辛识月点点头,没细说。 是有人临时找她约拍。 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她以档期不足为由连拒了几位客人,但这个她是万万不会推脱。 联系她是位老顾客,白尔雅。 人如其名,是个典型白富美,独爱她的摄影风格,每年都要找她拍上几套视频和写真。 更重要的是,白尔雅还是她的银行大客户之一。 白尔雅:“我想跟男朋友拍组汉服情侣照和现代情侣装,服装道具我已经备齐。” 月是天上月:“麻烦发一下照片呢,我构思一下拍摄场景和主题。” 辛识月的本意是看衣服,白尔雅直接发来两张她跟男友试穿服装的照片。 点开大图,辛识月难以置信地扒拉屏幕,在确认对方身份后,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白富美小姐姐的男朋友怎么会是她那抠搜又软弱的前男友,谢柏文? 见她反应不对,周文萱歪头凑过去问:“怎么了?” 辛识月直接把手机递给她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冒火。 考虑到旁边还有人在,周文萱按捺住吐槽的欲望,小声询问:“那你接还是不接?” 辛识月咬着牙道:“当然接。” 双人写真两千多一组,两组足够抵她一个月房贷,傻子才会拒绝。 “那你需要后勤吧?” “对,还要找个后勤,我问问陈熙。”那是她经常合作的后勤,正打算联系。 周文萱按住她的手,抬头看向对面:“周顾森,你明天有空不?” 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移到她身上,给予肯定答案:“有。” 周文萱直切主题:“月月明天要拍照,缺个后勤,能不能帮忙啊?有报酬的那种。” 她嘴快,辛识月拉都拉不住。 从搬家到晚餐,她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赶忙找补:“不用不用,今天搬家够累了,明天你们都好好休息,我这边找个后勤就行。” 室内安静,只听到周顾森放下碗筷的声音:“可以帮忙,不要报酬。” 他扭头注视着辛识月,眼里似透着几分含蓄的期许:“我挺好用的。” 15.第15章 面朝自家大门的两人因为陈熙一句话齐齐转身, 四目相对,看不见的微妙感在空中浮荡。 陈熙浑然未觉,甚至明目张胆打量起周顾森,越看越觉得满意。 辛识月把脱单这么重要的任务拜托给他, 他当然要尽心竭力, 找个更帅的男人把前男友比下去! “帅哥, 你有女朋友不?”陈熙开始发挥社交本能。 周顾森回道:“没有。” “那你想有不?”话音未落,紧接着一声“哎哟”,陈熙捂着头, 不明所以地望向辛识月。 在他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语之前,辛识月捂住他的嘴,胡乱把人推进屋里:“把器材给我放回去。” 她赶忙转向周顾森,替语出惊人的小屁孩道歉:“不好意思, 小孩不懂事,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周顾森垂着眉眼, 意味深长的回了句:“成年了吧。” “嗯……哈哈,确实。”平时陈熙一口一声“姐”, 她也自动带入姐姐角色, 把陈熙当做弟弟, “他就是话多, 整天胡言乱语。” 听出辛识月回避的意思,周顾森善解人意地岔开话题:“刚拍完照回来?” “对。”辛识月指着屋里说, “把道具放这边, 省得下次搬来搬去。” 周顾森:“一会儿要走?” “嗯, 这段时间都住萱萱那边。”辛识月勾着指间的钥匙扣,绕了又绕。 他迟疑片刻,问:“要不要吃个晚饭?” “啊?不了吧, 等会儿带弟弟出去吃。”本想邀请周顾森一起,一想到陈熙那张嘴,还是算了。 “嗯。”话已至此,周顾森扶着门,重新迈了进去。 他到底还是没问出“前男友”是怎么回事。 脱离周顾森的视线,辛识月顿时松了口气,回头盯着那名哼着歌的男大学生,揉着拳头走过去:“陈熙,你那张嘴,迟早惹事。” 揪着耳朵把阳光快乐大男孩训了顿,对方垂头耷耳保证下次小心。辛识月顿时心软,给他的报酬多添五十快。 结果第二天上班,赵欣媛一来就拉着她八卦:“听陈熙说,你的新邻居是个大帅哥。” 辛识月:“……”好你个陈熙! 春节前的日子紧凑地过着,一名许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发来婚礼邀请,辛识月盯着电子邀请函叹气,纠结要不要送出份子钱。 “毕业几年,每年都要送出两三份份子钱,到时候也不知道收不收得回来。”吃完夜宵,辛识月直接瘫在沙发上吐槽,雪球过来蹭她的脚。 旁边的周文萱拧开甲油胶瓶,翘起手指给自己做美甲:“你早点结婚就知道咯。” 辛识月睨她一眼:“干嘛?你学我妈啊。” 周文萱按下光疗灯:“阿姨前两天还私下问我,你跟你的高中同学发展怎么样呢。” “我跟周顾森真没啥事。” “我又没说是周顾森,你反应那么快。” 辛识月撇嘴:“拜托,最近除了他还有谁。” 灯熄了,周文萱举手欣赏漂亮的美甲,一边说话:“那你们最近怎么样?” 辛识月掀起沙发上的毛毯搭在身前:“没联系。” “没联系?不可能吧。”周文萱难以置信,难道她又看走眼了? 自拍摄那天后,辛识月没再去过悠山庭院,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止步不前。 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发生,辛识月没抢到除夕的票,遗憾不能跟家人一起跨年。 除夕当天,辛识月听着同事们商讨下午赶高铁晚上赶飞机,自己在工位上把文件整理一遍又一遍。 “月月,你还不收拾东西?下班时候肯定堵车高峰期。”赵欣媛盯了一整天时间,甚至在桌柜里藏了个沙漏倒计时。 辛识月耷拉着眼皮:“没抢到票,今晚自己过年咯。” 就是可惜,不能陪外公一起跨年了。 从银行出去已是傍晚,神秘的深蓝色夜幕将整座城市笼罩,辛识月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拍照,习惯性发朋友圈。 公交车停在路旁,辛识月拎起钥匙上的公交卡去刷,提示余额不足。她只好拿手机扫码,胳膊被后面挤进来的人撞了一下,手机也摔到地上。 公交车拥挤成团,弯腰捡东西都做不到。 “麻烦让一让,我的手机掉地上了。” 车里闹哄哄的,只有周围的人听见她的声音,面前挤出那么一点空位,又被下一个冲上车的占领。 繁忙喧嚣的世界,人人自顾不暇,辛识月近乎崩溃。 她不得不自己下车,捡回掉在车厢里的东西,看着门前挤满的乘客,已是心神俱疲。 辛识月退后几步,看着公交车艰难地合上大门,载着数不清的乘客逐渐远去。 手机响了,辛识月低头一看,是母亲的视频通话邀请。她走到人行道最里边才接通,对方镜头晃晃悠悠,最后显示出一张布满皱纹的和蔼面孔。 “月月,吃饭了吗?”老人开口即是关心。 “外公……”辛识月嘴角哆嗦,突然很想哭。 戴着围裙的母亲在镜头前晃动:“你一个人在那边,出去吃点好的。” “嗯,我知道了。”她忍着鼻间的酸涩,佯装无事,“你们今晚吃什么?” 陈青桃把镜头怼到高压锅前:“炖排骨,本来买了一堆肉,谁知道你跟你哥都赶不回来。” 辛识月强颜欢笑:“明天就回来了。” 烟雾漫过手机镜头,陈青桃的身影愈发模糊:“等你们明天回来,早被吃光喽。” 一辆车公交车驶过,辛识月在母亲和外公的叮嘱声中结束通话。 城市又下雪了。 充满春节氛围的灯光逐渐点亮,却没有一盏属于自己。 手机响了。 熟悉的铃声再度将她拉回现实,她低下头,屏幕上的备注晃到眼睛。 辛识月揣着疑惑接通,在电话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辛识月。” 搬家那天,周顾森对她的称呼从“辛小姐”变回高中时期的全称,听着总要顺耳些。 “嗯。”她站在路边,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男人清润的嗓音混在鸣笛声中传来:“准备回南县,要一起吗?” 辛识月一瞬抬眸,眼睛熠熠发光,不知归往何处的脚心稳稳落地。 这座冰冷的城市,有一盏灯,独为她点亮。 从渝临市到南县大约四个小时的车程,辛识月坐在车里,又看到那枚旧了的中国结,“你也没买到票吗?” 周顾森目视前方,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嗯。” 车厢暖气将人包裹,辛识月揉揉脸蛋,心情逐渐变得明朗:“这大概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男人嘴角微微一勾,他认可这句话。 周顾森:“很想回家跨年?” “当然啊,陪家人一起从除夕到春节,很有意义不是么。”其实是因为,家里有盼着她回家的亲人,节日才变得有意义。 行至中途,辛识月忍不住捂嘴打哈欠,周顾森叫她睡觉,她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偶尔找话题跟他聊天,避免驾驶疲劳。 然而最后,她没能抵抗瞌睡虫的魔力,靠着车座睡得香甜。 途径服务区,周顾森将车子开进去,寻了空位停下。 辛识月浑然未觉。 仍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周顾森的视线早已移向右方。 女人靠着椅子上特意准备的头枕,脸颊因干燥的暖气微微泛红,外套敞开一半,白皙脖颈藏在红色毛衣里面。 一缕刘海扫过眼睛,红润的唇色因起伏的呼吸微微张开。 周顾森静静注视许久,“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比得到那些令人瞩目的成就还要开心。 很多年前的下午,没人知道年级第一的木头学霸,也曾假借看书之名,偷偷关注过那个穿着统一校服、用山茶花头绳扎马尾的女孩。 四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跨越整个青春。 进入南县已经晚上十一点半,辛识月突然醒来,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才惊觉距离家越来越远。 她忽然想起,周顾森没问过具体地址,但车子行驶的方向正是回家那条路:“那个,你知道我家地址?” “上学时看过花名册。”他脱口而出,又补上一句,“如果你没搬家的话。” “哈哈,那当然没有了。”辛识月干笑两声,不禁嘀咕,“学霸的记忆都这么厉害的么……” 以前的楼房并没有修建成小区,一般从侧面或者背面上楼。车子停在楼下,抬头就能看到哪家灯光亮着。 “那个就是我家了。”辛识月指向二楼,发现外公房里的灯还亮着,小声嘀咕,“外公还没睡么。” 周顾森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我帮你提上去吧。” “不用不用,这很轻的,我自己就可以。”辛识月双手合十,态度诚恳无比,“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让我赶上跨年。” 周顾森点点头,毕竟是别人家门口,不好强求,“还剩十分钟,快回去吧。” “嗯,那你到家跟我发个消息哦。”这是她离别时的常用语,并不知对方无处可去。 周顾森回了声“好”。 辛识月赶着跨年,拎着行李箱快步前行,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静悄悄、黑漆漆的,家里人早已入睡。想起在楼下看见亮灯的窗子,辛识月试探性走到外公门前敲了两声。 “谁?”里面传出老人缓慢的脚步声。 房门从里面被一只苍老的大手拉开,卧室昏黄的灯光洒进漆黑客厅,祖孙俩站在光线交汇处,皆是笑容满面。 “外公,怎么还没睡啊?” “月月回来了。” 祖孙俩异口同声,老人拉她进屋,从抽屉里取出两个印着“岁岁平安”的烫金红包:“你们现在那个手机转账,我不会用,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辛识月吸着鼻间:“我都多大了,还收压岁钱呀。” “你才多大点?”老人不由分说把红包塞到她手上,“只要外公在,月月永远有压岁钱。” 霎时间,辛识月热泪盈眶。 她想起幼时,重男轻女的邱梅只给孙子发新年红包,小小年纪的她不懂隐藏情绪,回到家中闷闷不乐。 外公外婆便来哄她:“大过年的,月月怎么不高兴啊?” 小识月撅着小嘴:“奶奶给哥哥他们压岁钱,就不给我。” “铛铛铛,看看这是什么。”外公和外婆一人从背后拿出一封写着“岁岁平安”的红包,变魔术似地举到她面前,“只要外公外婆在,月月永远有压岁钱。” 周顾森问她是不是很想回家跨年。 当然了,因为这里有最爱的人一直一直等着她。 新年进入倒计时,辛识月陪在老人身前:“外公,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慈祥的老人伸手摸了摸外孙女的脑袋:“月月过得好,就是外公最大的愿望。” 十二点钟声敲响,周顾森抬头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隔着手机发送一句—— 新年快乐。 16.第16章 奇葩亲戚 大年初一, 辛识月关掉平时上班的闹钟,准备睡到自然醒。 “砰”的一声,陈青桃推开房门:“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快起来吃汤圆。” 辛识月捂着耳朵在床上翻了个身:“不吃。”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就喜欢赖床,不吃早饭容易得病, 赶紧起来,把早饭吃了再睡。”陈青桃挽着袖套往床边走, 嘴里念念有词。 “啊啊啊。”辛识月抓起被子盖过头顶, 将整个人藏在里面, 然而母亲聒噪的关心会穿透一切障碍, 时刻在耳边盘旋。 她愤愤地掀开被子, 翻身坐起, 幽怨的表情挂满整张脸。 陈青桃视而不见, 絮絮叨叨地提醒女儿:“坐起来还不赶紧穿衣服, 待会儿冷感冒了。” 辛识月撇嘴, 拿起床边的衣服往身上套:“好不容易放个假,就不能让我睡个懒觉吗, 早知道昨天就不回来了。” 当然,起床气过去后,她依然会选择回家跨年。 客厅饭桌上早已摆好五碗冒着热气的瓷碗,辛识月最后一个起床, 外公招呼她去坐:“月月,快来吃汤圆,待会儿放凉了。” “诶,马上。”辛识月去卫生间洗漱。 “现在这些年轻人哦,真是没有一点时间观念,天天都想赖床上睡懒觉。”邱梅碎嘴念了几句, 陈青桃用勺子敲击碗壁,“哐当”一声,唬得邱梅顿时收敛些许。 上回陈青桃跟邱梅吵得天翻地覆,最终还是以邱梅的“无声投降”告终。陈青桃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邱梅消停,她也不可能真把老人赶出家门。 沉默的辛父在吃完汤圆后,从兜里掏出烟盒跟打火机,很快,整个饭桌都闻到刺鼻的烟味。 辛识月咳嗽一声,伸手挥开眼前飘来的二手烟:“爸,大家都在吃饭,能别抽烟吗?” “你吃你的。”辛宏辉在家里随性惯了,无论是坐在电视机前,还是饭桌前,随时都可能点烟,完全不顾及周围人因难受皱起的眉眼。 辛识月扭头,眼巴巴地对着陈青桃喊了声:“妈。” 陈青桃斜眼看丈夫,毫不客气道:“要抽烟出去抽,别在饭桌上熏人。” 从前陈青桃为儿子和女儿有个完整的家庭,不断忍让辛宏辉母子俩对自己的压迫。现在儿子成家,女儿工作独立,陈青桃心里的大石头落下大半,也生出跟丈夫对抗的勇气。 辛宏辉磨蹭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座位。 这时陈青桃手机响起,儿子辛超阳打电话来,说他们飞机刚落地。 “超阳跟他媳妇儿孩子要到了?” 邱梅耳朵尖,听到这消息,笑得合不拢嘴。 在老太太眼里,流着辛家血脉的男性才是一家人,所以辛超阳的儿子是她唯一的重孙。老太太恨不得把几个月大的婴儿当金疙瘩捧起来,对辛超阳陪媳妇儿定居在娘家城市的决定多次表示不满。 但她拿孙子没办法,只能盼孙子带着重孙在家多住几日。 初一在老大家团年,临近中午,二叔便带着一大家子上门。 二婶牙尖嘴利,连邱梅都怵她。 二叔家跟他们一样,育有一儿一女,只是不太争气。 女儿辛闻香高中辍学,成年后早早相亲嫁人,现在一对儿女都已经上小学。 儿子辛茂业倒是在全家人的督促下参加高考,混了个专科文凭。可惜毕业后没找到正经工作,偶尔陪父母出摊卖水果,收入极其不稳定,生活也一塌糊涂,到现在还没成家。 辛闻香的两个孩子在家里追赶玩耍,眨眼的功夫就抱走桌上的饮料,趴在茶几旁喝了一杯又一杯。 陈青桃见状,忙唤来女儿:“月月,去买两瓶饮料上来。” 辛识月在门口弯腰穿鞋,两个孩子听到动静,赶忙跑过来:“姨妈,你要出去玩吗?” 孩子天真无邪,辛识月还挺喜欢跟他们待在一起,笑着回:“去超市,你们要不要一起啊?”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穿着鞋子跟她一起下楼。 琳琅满目的超市对小朋友充满诱惑力,辛识月带着俩小孩直奔零食区,让他们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男孩一口气拿了两样,女孩却在那儿纠结。辛识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包番茄味的薯片,“朵朵,你是不是想要这个?想要你就拿。” “太贵了。”朵朵盯着标价上的数字,始终不敢伸手,“妈妈说咱们家穷,买不起太贵的东西。” 辛识月愣了下。 这类话术她从小听到大,曾也因为自己家庭条件感到自卑,放弃过许多爱好,现在想来尽是遗憾。 辛识月取下零食递给堂外甥女:“没事,姨妈请你吃。” 她或许该找时间跟堂姐好好聊聊:教导孩子勤俭节约是美德,却也不能太过,否则贫穷的观念将在她心里扎根,对成长不利。 买完零食,辛识月又去水果区拣了两斤砂糖橘。 艳红饱满的新鲜车厘子频频吸引路人的目光,然而大部分都在看到价格时放弃,包括辛识月。 辛识月盯着标价瞅了几秒钟,内心纠结无比。 十几岁的时候吃不起车厘子,二十几岁舍不得买车厘子,要奋斗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车厘子自由啊!!! “呼。” 最终,理智劝她放弃。 屋里那么多人,少了不够分,多的买不起,只能放弃。 人分别抱着从超市采购的物品爬楼,在楼梯间就听见喧哗的笑声,原来是哥哥嫂嫂带着六个月大的儿子到家了。 他们带回一堆特产,二婶挨个掀开袋子看,心里已经在盘算,走的时候带什么回去。 邱梅争着要抱重孙,外公站在旁边频频侧头,碍于邱梅的强势,保持着一定距离,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笑意。 “哥,嫂嫂。”辛识月换回拖鞋,把饮料放到桌上。 “月月,刚还说没看见你呢。”辛超阳今年十岁,剑眉星目,模样周正。 辛识月回:“去了趟超市。” 辛识月也稀奇小侄子,凑过去逗他。 孩子不怎么怕生,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她瞧,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辛识月伸手去抱,邱梅还依依不舍。 二婶惯会见风使舵,前阵子听说辛识月在城里买房,认定她在大城市混得不错,今天对她说话细声细气,笑容也多:“月丫头这么喜欢小孩,打算什么时候生啊?” “二婶,我还没男朋友呢。” “我这刚好有两个不错的小伙子,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了哈哈。”辛识月曾经的相亲对象中,也不乏二婶介绍的青年,没一个靠谱的。 陈青桃见缝插针,催促女儿:“你现在房子买了,该考虑一下个人终身大事了吧。” 她一开口,满屋人附和。 辛识月抓了把瓜子:“考虑考虑,这不是没遇见合适的人么。” 陈青桃:“我看你那老同学就不错。” 辛识月再次重申:“妈,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 她不愿探讨这个话题,偶然间听见堂姐辛闻香在问两个孩子,零食花了多少钱。 朵朵实话实说,被辛闻香小声教育:“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怎么能让姨妈给你买这么贵的零食。” 辛识月赶忙过去,双手按住朵朵的肩膀,把孩子护在身前,微笑道:“堂姐,过年嘛,孩子开心就好。” 辛闻香指了指女儿,对堂妹和颜悦色:“你别惯她,今天吃了香,往后天天惦记。” 辛识月笑了笑,毕竟是别人家孩子,不好当众反驳。打小她就觉得,逢年过节走亲戚是件麻烦事,脸都快笑僵。 “月丫头,听你奶奶说,你前阵子在城里买新房子了?”二叔灭了根烟,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应付完一个又来一个,辛识月心里叹气,表面还得乖乖回答:“是有这么回事儿。” “你一个女儿家在大城市买房,可真了不起,比你哥还厉害。” 这话她就不乐意听了:“二叔,说我就说我,别带上我哥。” 夸就夸吧,还非要捧高踩低。这根小时候吓唬她说“爸妈喜欢哥哥不要妹妹”有什么区别。 她最讨厌这种长辈,一句“逗着玩”不知对孩子造成多大的心理伤害。 这边怼了二叔,辛父立即板起脸警示:“月月,怎么说话呢。” 二叔抬手阻拦大哥,嘴里却阴阳怪气:“没事,毕竟以后是城里人了嘛,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 “月丫头,别听呢二叔唠叨,他那狗嘴里吐不出好话。”二婶踢了丈夫一脚,笑盈盈地唱起红脸,“以后有人去城里,还得月丫头帮衬帮衬。” 她这话已是在为儿女铺路。 伸手不打笑脸人,辛识月也笑着说“欢迎”。 二婶有眼力见,见辛家兄妹俩都买房,一个也不打算落下:“超阳那边接房了吧?打算什么时候装修?” 她本想引出话题,岂料辛超阳跟妻子对视一眼,迟疑片刻后开口:“我们打算年后回来发展。” “什么?”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向这对年轻夫妻望去,“你们结婚的时候不是说要留在那边生活吗?” 辛超阳微微低头:“这两年经济不太景气,我跟小雨带着孩子在那边没人帮衬也确实为难。” 邱梅第一个赞同:“回来好啊,以后我给你们带孩子。” 二婶嘴里的瓜子嗑得“咯嘣”响:“妈,就您这样顿要人伺候的,还带孩子呢。” 邱梅瞪她一眼:“要你多嘴。” 二婶才不在意:“您要带也成,以后就住老大家带孩子,省得您来回奔波。”这是不想接老太太过去养老的意思。 邱梅抱着重孙儿就有底气:“我去超阳家给他们带孩子。” “超阳家?”二婶吐出瓜子壳,“他那新房子离这十万八千里。” “他们不是要回来发展?把那边的卖了,回来重新买就是。”在老太太的认知里,无非是置换地盘。 “您这话说得轻巧。”二婶近两年一直在观察房价,打算替儿子看一套,因此对这方面颇有了解,“各地房价不同,疫情之后不断跌价,你买的时候是新房,现在卖出去是二手,亏死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辛父吐出一口烟,终于开口:“你们回这边发展,房子怎么办?” “房价跌了,暂时不能卖。”辛超阳自知理亏,说话时没敢看家人眼睛。 此话一出,二婶眼珠子跟着转。 老大家一共就间房,养两个老人刚好,这要是超阳一家口搬回来,房子就不够用。 陈青桃孝顺,肯定护着亲爹。 依老太太疼爱重孙那性格,还不得死皮白赖地去她家“吸血?” “超阳,你也是当爸的人了,做事别冲动。”二婶抬手指着屋里,“你家个房间住着你外公、奶奶、爸妈,你带你媳妇儿回来也住不下啊。” “我跟小雨不会住家里,我们打算去渝临找工作。”一是他们知道家里的状况,二是留在县城几乎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听到这话,二婶长舒一口气。 只有陈青桃真切地为儿子思考:“城里租房贵,你俩现在要交房贷、养孩子,再加一份房租怎么承担得起?” 她固然希望儿孙承欢膝下,但家里的经济现状明显不允许。 一根稻草压死人,辛超阳低声回:“找个便宜的落脚地,能睡觉就行。” 大家所有的烦恼都因为——缺钱。 靠在沙发上的辛宏辉听了半天,忽然抬头看向女儿:“月月不是刚在渝临买房,两室一厅吧,正好分一间给超阳和小雨住。” 17.第17章 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辛识月身上。 二婶赶忙附和:“这倒是个好主意,两个屋子住人,省钱又不浪费。” 辛识月垂下脑袋, 委婉表示:“哥哥和嫂嫂已经结婚, 住我那儿恐怕不方便。” “这有啥不方便的?都是一家人。”老太太抢着替孙子发言,这会儿倒愿意承认孙女也是辛家人。 辛识月不禁翻了个白眼, 但只针对双标的老太太:“我那儿也没有多的地方,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穷讲究。”邱梅指着这屋里的间房,摆出当家长辈的态度, “你们以前一人一间屋,不还是住了十几年。” 辛识月手执竹筷戳进白米饭碗,撇嘴道:“现在不一样嘛。” 邱梅极不乐意地拉下脸:“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 情势愈发严肃, 辛超阳夫妇也是满脸尴尬, 不知所措。 陈青桃拎起饮料往桌上一放:“大过年的, 先不说这些,吃饭吃饭。” 她这会儿没怼老太太,是因为讨论的话题跟儿子有关。 辛识月夹起最爱的水煮肉片放入口中, 顿觉索然无味。 这顿饭吃得众人心事重重。 饭后, 辛识月和辛超阳兄妹俩帮着母亲收拾桌子, 清洗碗筷。 “月月, 爸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辛超阳趁刷碗的时间,挨在她身旁,轻声道,“我跟你嫂子不会打扰你。” 辛识月咬唇。 哥哥没想过打扰她, 她刚才的言行岂不是显得小气又自私。 平心而论,从小到大他们兄妹俩感情挺好的,哥哥遇到困难,作为妹妹的她也会竭尽全力帮忙。 可是…… 当初哥哥结婚的时候执意在那边买房,家里所有人都劝过,依然没能改变他的决心。现在突然说要回来,又没地方落脚,她刚才要是不拒绝,说不定就顺水推舟了。 一开始拒绝,总比违心答应后又反悔痛快。 辛识月甩开烦人的思绪,不再多想。 她确实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哥哥和嫂嫂,甚至一堆摄影道具堆在客厅。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乱七八糟,哪还有精力操心已成家的夫妻俩。 水声哗啦,辛识月把手反复揉搓几遍,扯了个厨房纸擦干净。 陈青桃将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挤到女儿身边:“月月,你那个老同学回南县过年吗?” 辛识月停下脚步:“回啊,除夕那天我还蹭他车呢。” 陈青桃眼睛一亮:“昨晚你是坐他车子一起回来的?” “嗯呢。” 她点头,听到母亲追问:“他开的什么车?” 辛识月:“……我干嘛关注人家这个。” “呵呵。”陈青桃干笑两声,“没事,妈就是想让你问问,你同学什么时候有时间,请他来家里吃饭。” 辛识月微眯起眼,察觉母亲话中有话:“您又想干嘛?” 陈青桃早已准备好说辞:“瞧你这话说的,上次他帮外公报警的事情你忘了?咱们还没感谢他呢。” 辛识月:“我已经请他吃过饭了。” “那不一样,你是你,咱家是咱家。”陈青桃心里有主意,目的很明确,“就这样,你待会儿就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顿饭。” 辛识月被推出厨房。 卧室的手机已经充满电,打开微信就收到各种群发祝福,以及……周顾森在零点发来那句“新年快乐”。 昨晚她已经回复过,确定他已经平安到“家”之后就互道晚安。 辛识月输入一行字,准备发送又觉得突然。 邀请人家来家里吃饭,会不会太那个…… 脑子里一番纠结,手指率先点开了朋友圈。 周顾森的朋友圈没有查看期限,可以直接跳转到第一条。只是他的朋友圈实在没什么看点,除了经融知识相关转发,连日常生活都不曾有过。 辛识月扒拉屏幕,飞速浏览,手指跨年几年时间线后,终于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点——比如周顾森会在每年春节发一句“新年快乐”,配上不同的雪景图。 雪景图显然是自己实拍,“新年快乐”的祝福也总是卡在零点。 注册微信以来,年年都如此。 周顾森迈上台阶,站在记忆中的巷口,看到邻居家门前挂着崭新的烫金字对联,惊觉又过了一年。 戴帽子的中年女人端着水盆正要往外泼,忽然发现家门附近站着个陌生男人,扯起嗓门问:“你找谁啊?” 周顾森转身,一眼认出妇人,称呼道:“张婶。” 张婶面露惊讶:“你认得我?你是?” 他便自我介绍:“我是周顾森。” “哎呀!”张婶赶忙往围裙上抹擦两下,边说边朝他走去,“周顾森哦,长这么大了,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周顾森微微颔首,递出新年贺礼。 “人回来就行,还带什么礼物。”张婶受宠若惊,直接把人招呼进家门,“自从你们家搬去渝临,就没见过你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 男人温声道:“挺好的。”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这往往是长辈最关注的问题。 “在教书。”周顾森谦虚道出其中一项工作。 “当老师啊。”教师职业是长辈眼中的铁饭碗,张婶满脸欢喜,“当老师好啊,这辈子工作不愁咯。” “你跟我们晴丫头一般大,今年也二十六七岁了吧。” “是。” “你一个人回来的?成家没有?” “还没。” 张婶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忽然生出牵红线的心思:“今晚就留在我们家吃饭吧。” 周顾森婉拒:“太麻烦您了,我待会儿就走。” 张婶连忙伸手阻拦:“不麻烦不麻烦,以前你也在我们家吃过饭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高兴还来不及。” 周顾森从小没妈,跟着父亲生活,但父亲待他并不好,放学回来经常饿肚子,张婶见他可怜,便让他到自己家来吃饭。 张婶盛情相邀,一副不留下吃饭就不准他离开的架势,周顾森只好答应下来。 对于张婶曾经的恩情,他铭记于心。 距离傍晚还有段时间,周顾森回了趟隔壁,那是他大学以前居住的地方。 周家搬去市里后并没有卖掉老房子,周父认为这里才是根,常说等自己老了,还要搬回来住。 因为常年缺乏人气,屋里的东西逐渐生锈坏掉,蒙上厚厚的尘土。 一脚才进去,痕迹分明。 周顾森来到自己房门前,即将伸手推开那刻,手机发出一声振动。 月是天上月:“dd,在吗?” 木木木:“怎么了?” 月是天上月:“初二之后,你哪天有空呀?我妈想请你到家里吃个饭,感谢你上次帮我们找到外公。” 木木木:“都有空。” 从询问到成功不过短短两分钟,时间快到辛识月都震惊。 周顾森这种性格的人,居然毫不犹豫接受了他们家的邀约? 辛识月紧盯着屏幕,脑子里莫名浮现周文萱的调侃。 周顾森不会真对她有意思吧? “嘭咚——”堂姐家的两个孩子推门而入,打断她的思路。 弟弟跟姐姐扒在门边,探进两颗小脑袋:“小姨妈,你能带我们出去玩吗?” 辛识月笑着走过去:“你们想出去玩什么呀?” 两人明显早已商量好,异口同声道:“逛街。” 在孩子眼中,辛识月不像其他长辈那样严肃,每次出门都给他们买好吃的好玩的,他们喜欢跟辛识月玩。 客厅里的大人们已经开始凑角搓麻将,辛识月扬声问:“有人要出去逛街吗?” 除了两个小孩,无人捧场。 半晌,外公慢慢从屋里走出来,说要陪她去逛。 老人步伐缓慢,小孩精力旺盛,辛识月担心管不住两个孩子,特意喊上堂姐辛闻香。 正逢节日,街头冒出许多商贩。 男孩盯着摊位上的玩具挪不开眼,辛闻香赶紧把儿子拉开。 没走几步,辛闻香又遇到熟人,停下来聊天。男孩见状,扭了扭身子从妈妈手底下挣脱,跑回摊贩前。 朵朵追上去,伸手扯了扯弟弟的帽子:“弟弟你要听话,不然会挨打的。” 辛识月顺口一问:“挨打?谁会打你们吗?” 朵朵看看妈妈,摇头不肯说。 辛识月猜想,可能是两个孩子闹的时候,家长体罚教育。这种事情她小时候也经历过,爸妈不会真下狠手,不痛不痒的吓唬小孩罢了。 县城里物价相对便宜,辛识月掏钱买了玩具分给姐弟俩,辛闻香发现后又把孩子念了一顿:“我就说别带他们出来,看什么都想要。” 辛识月笑着安抚:“没事的堂姐,就当我送他们的新年礼物了。” 把两个孩子交还给亲妈,辛识月回到外公身边:“外公,难得出来逛街,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呀?” 老人摇头:“你现在买了房,别浪费钱。” 辛识月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春节大酬宾,许多商店做活动,辛识月陪着老人走走看看,体验到久违的放松。 去年忙于工作,几乎没有私人玩耍时间,等春节一过,她将转去更繁忙的岗位…… 算了,不能再想。 辛识月四处打量,忽然在路边看到一辆眼熟的车。 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见一男一女从店里走出来,分别拎着两大袋东西放进后备箱。 她没有认错,那是周顾森。 随后,她看到烫着栗色卷发的年轻女人跟周顾森一起上了车。 短短几十秒,彻底敲碎辛识月的胡思乱想,她收回视线,抚着乱跳的心脏,小声嘀咕:“叫你不要自恋吧。” 幸好没在周顾森面前暴露自己的想法,否则,丢人就要丢大了。 18.第18章 假装相个亲 “真是麻烦你了。”王雅晴系上安全带, 跟旁边的男人道谢,“店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正愁怎么带回去呢。” “不客气。”周顾森手扶方向盘, 驱车开往张婶家。 下午张婶托他来店里帮女儿搬几样重物,恰好这次开车回来,方便办事。 街道人潮拥挤,车辆行驶缓慢, 周顾森偶然一瞥, 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当他想要辨认, 却只看见陌生的人群。 王雅晴好奇询问:“怎么了?” “没事。”许是他心中念想作祟, 才会产生无处不在的错觉。 傍晚时分, 张婶跟丈夫老王特意烹饪的酸菜水煮鱼和番茄炖排骨出锅。 面对张婶跟王叔热情地寒暄, 周顾森感受到久违的热闹氛围。 在周父跟现任妻子结婚前, 周家从不庆祝节日。 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 冬至的饺子,春节的红包,这些在其他同学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习俗,周顾森从未体验。 直到高一那年—— 辛识月从书包里掏出几块袋装的月饼,问他:“你要豆沙还是五仁?” 他第一次尝到节日的滋味。 饭桌上, 张婶跟丈夫递眼神打配合,围着周顾森打听。 “阿森, 你现在是在渝临市教书吧?” “是。” “那边房价比南县贵好多, 你打算在哪里买房啊?” “渝临已经有一套。”其实是两套。 “噢。”打听到想要的信息, 张婶跟丈夫对视一眼,对他越发满意。 有车有房,工作稳定, 又是他们知根知底的孩子,简直是女婿的最优人选! “你们现在年轻人忙着工作,对象都不找,你是这样,我们晴晴也这样。”张婶的心思越发明显,“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你家现在不方便住人吧,干脆就住我们家,明天让晴晴带你到周围转转,这几年南县变化还挺大的。” 周顾森停住伸筷的动作,心中了然。 王雅晴满脸尴尬,从桌下去扯母亲的胳膊。 张婶假意端起汤碗:“我再去给你添点汤,晴晴过来打盘蘸料。” 母女俩走进厨房,立即变了副模样。 张婶将女儿拉到门后,脸上的欢喜掩饰不住:“当年我就觉得那孩子聪明有前途,果然没看错。” 王雅晴压低声音:“妈,你别说那些话,多尴尬啊。” 张婶戳了下女儿额头:“就你们这些年轻人脸皮薄,我要是不说,你俩能发展吗?” “我们本来就发展不了。”王雅晴无奈摊手,“他有喜欢的人。” “啊?”张婶一脸懵,“不是说没对象吗?” 王雅晴叹气解释:“是没对象,但有目标。” 这话简直让人头大。 张婶想着“那就算了”,又舍不得好女婿,无比纠结地撞向女儿胳膊:“那你争取一把,你看阿森现在长得又高又帅,工作也稳定,比你以前相看那些男人都好。” 王雅晴表示无奈。 但凡她不是周顾森以前的邻居,都可能鼓励勇气去尝试,但她认识周顾森很多年,甚至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一个秘密:“争不过的,他喜欢那女孩十年了。” 青春时期情窦初开,她也难免对邻居家的少年心生向往,因此那段时间格外关注周顾森。 但很快,她发现—— 周顾森会把辛识月丢弃的中国结揣进衣兜,会帮辛识月打扫卫生,会在辛识月被老师罚写检讨时,陪她到天黑才离开教室。 察觉周顾森对辛识月的心思与众不同,她曾偷偷嫉妒过,在值日时揪住辛识月迟到一分钟的错处,害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批评。 结果却是周顾森开始跟她拉开距离,视而不见。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把心意埋藏,直到今日再见周顾森,才猛然发觉,第一眼喜欢上的少年,再见依然会悸动。 下午在车上,她已经得到答案。 “毕业之后很多人都断了联系,你大学毕业后一直待在渝临吗?” “也不是,前几年跟导师在海城搞科研。”严格算起来,他是今年夏天正式被渝大聘请为金融系副教授,回到渝临上课。 “哦,你这几年在别的城市。”王雅晴也是酝酿许久,才尝试问出,“那你跟辛识月还有联系吗?” 提到那个名字,时间仿佛静止般,王雅晴悄然捏紧手指,耳边响起不愿听到的答案。 “有。”他说,“去年冬天,我们重逢了。” 男人嘴角浮现不易察觉的笑,王雅晴偏偏看得一清一楚。 一十七岁的周顾森跟十七岁的周顾森变化很大,言谈举止更加从容,心意也更加坦荡。 一份承载十年的暗恋,任何人都无法动摇。 - 大年初一,热闹喧嚣。 亲戚走家串户,辛识月一家又都聚在一叔家团年。饭桌上的还是他们这群熟面孔,不过历年规矩如此,每家换地儿吃。 一婶带着女婿程章在厨房忙活一大家子的午饭。 程章是辛闻香的丈夫,家中父母双亡,因此跟辛家的亲戚来往密切。 两个孩子在房间打闹,被辛闻香赶去屋里做作业。 客厅热闹,总是吸引小孩的注意力,他们待不住又跑出来。 一问,就说不会做。 辛识月正陪嫂子逗宝宝笑,忽然听到一叔指派:“月月,你是高材生,教教我们朵朵和耀祖呗。” 她跟嫂子对视一样,无奈耸肩,起身去找两个上小学的家伙:“走咯走咯,看看你们的寒假作业。” 事实证明,教书这件事不是谁都能做的,当他们把小学题目摆在面前,辛识月深深皱起了眉。 答案她一眼就能看穿,但这解析过程实在刁钻。她不懂为什么非要把数字拆开,加加减减,弯弯绕绕。 “小姨妈,你也不会做吗?”朵朵捂嘴笑。 辛识月转着签字,真想把这题拍给职业教师周同学看看,但现在一想到周顾森,脑子里就会浮现周顾森跟一年轻女人并肩而行的画面。 春节正是相亲好时节,她估摸着,陈女士的算盘又要落空咯。 “月月,吃点水果吧。”思绪漂浮间,辛闻香端着切好的果盘进屋。 “我来吧。”辛识月伸手过去,无意间碰到胳膊,辛闻香“嘶”的一声,下意识往后缩。 “怎么了?”辛识月疑惑抬眸。 辛闻香迅速垂眼,手臂缩到背后:“没,没事。” 果盘放到桌上,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围过来,辛闻香便趁此刻退了出去。 听到关门声,辛识月猛然扭头。 不对。 堂姐穿着羽绒服,即使她撞一下也不至于产生痛感,可是刚才,堂姐反射性后缩、明显皱眉以及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们两个吃点水果继续做作业。”辛识月交代孩子两句,起身追上辛闻香,“堂姐,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朵朵跟耀祖的学习。” “噢噢,马上过来。”辛闻香调头回来,随辛识月走进另一间屋。 不等堂姐反应,辛识月一话不说抓住她的手,撸起衣袖。 青一片紫一片的淤青印入眼帘,辛识月瞳孔猛然放大:“你这是怎么回事?” 辛闻香受惊般后撤,颤着手拉下衣袖,试图掩盖:“没,没事,前几天不小心磕着了。” 随着近年来一些家庭丑闻曝光,辛识月几乎是瞬间升起一种猜测:“堂姐,不会是家暴吧?” 辛闻香明显一慌,呆呆地望着她,唇齿颤抖,竟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辛识月近一步逼问:“一叔一婶知道吗?” 辛闻香深深低头:“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 辛识月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辛闻香闭眼叹气,回想起曲折不堪的往事。 她跟程章是相亲认识,当时年轻气盛,也有过一段甜蜜日子。生完孩子之后,辛闻香的生活开始围绕孩子打转,日子过得越发平淡。 偶然一次,她发现程章在网上跟异性频繁聊天,内容不堪入目。愤怒之下,她直接找到程章质问,对方的第一反应却是责备她偷看手机。 争执之间,程章对她动了手。 她前脚回家跟爸妈哭诉,程章后脚就上门道歉,跪在地上不停地扇自己耳光,保证不会再犯。 辛闻香不知所措,最终爸妈劝她息事宁人:“程章既然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家丑不可外扬,权当为了两个孩子。” 那段时间,程章对她极好,辛闻香逐渐给自己洗脑,他是一时糊涂,告诉自己不要再计较。 但是后来,程章工作不顺出去喝酒,回来之后又…… 辛闻香闭上眼,不愿回想当时的画面。 辛识月难以置信:“一叔一婶就不管了吗?” 辛闻香摇头:“我没有告诉他们。” “为什么?” “程章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我们全家不得安宁。” “你就信了?”辛识月语气渐急。 辛闻香苦涩摇头:“月月,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身边都是知识分子,不懂一个走到穷途末路的人有多可怕。” 程章没有良心就没有牵绊,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而她要顾虑的太多,所以注定受人要挟。 辛识月深吸一口气,直觉胸口堵得慌:“那离婚呢?你想过离婚吗?” 辛闻香捂脸摇头:“他不会答应的。” “堂姐,一味地忍让只会让欺负你的人变本加厉,今天坐在外面的都是你的血脉亲人,只要你揭穿程章的真面目,大家都会帮你。”她从未想过,电视剧里那些为人不齿的家庭暴力事件会发生在亲人身上。 辛闻香咬牙:“程章最擅长伪装,到时候说不定倒打一耙。” “你身上的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怕什么?”她只见过堂姐一条胳膊的伤痕就已觉触目惊心,长期遭受暴力的堂姐本人该有多痛。 “万一没成功呢?等今天的宴席散了,回到家里迎接我的又是一场噩梦。”辛闻香自知胆怯,没有勇气反抗。 辛识月刚毅果断:“那我们直接报警,让警方介入,凡事都要讲证据,不可能听信程章一面之词。” “不能。”辛闻香尖声反驳,又连忙捂住嘴巴,生怕传扬出去,“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程章是这种人,两个孩子的人生就被毁了。” 一开始,那些人固然会同情受害者,等时间一长,他们只会记得谁谁的父亲会家暴,然后怀疑孩子遗传了父亲的暴力基因,开始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堂姐,你不能这样想。”辛识月揽住她肩膀,“你说的那些事情没有发生,现在是你遭受伤害,甚至受到人生威胁,你应该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月月,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辛识月打断她的悲观:“你才三十岁,人生路很长的。” 辛闻香伸出粗糙的双手,手指早已因寒冷生出丑陋的冻疮,她又拨开挡在脸颊两侧的厚重刘海,指着暗沉的肤色跟疲惫的眼袋:“你看我像三十岁吗?” 辛闻香在笑,眼泪直往下掉:“当初你劝我回去上学,我没听,现在的一切都是我活该。” 辛闻香还记得高中辍学那会儿,比自己小几岁的表妹跑到家里来找她,一本正经劝她回学校读书。 她不听,笑着说“读书无聊”,要出去赚钱享受自由,等到后悔时,早已来不及回头。 “堂姐,你想想朵朵跟耀祖,或许他们现在没发现,但迟早一天事情会暴露。”辛识月另辟蹊径,“孩子的成长环境很重要,长期跟程章那种人面兽心的人渣待在一起,你就不担心孩子受影响吗?” 提到孩子,辛闻香立即抬起脑袋。 找到突破口,辛识月继续鼓励:“真正保护你和孩子的方法不是受渣男胁迫,而是彻底结束这场噩梦。” “难道,月月你有办法?” “只要你愿意反抗,我们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 在辛识月真诚的目光下,辛闻香郑重点头。 两个孩子是母亲软肋,也是母亲的勇气。他们商量好,先不要打草惊蛇,再联系律师,寻求解决方案。 辛识月回想驻扎在朋友圈的人脉,还真有个律师——宋祈安。 宋祈安是她曾经的相亲对象之一,不过仅限于网络。当时两人都被家长催得急,加联系方式之后象征性聊了几句,挑明“被迫为之”后,便一直躺列。 为了留住潜在的人脉资源,辛识月从不主动删除好友,或许那位宋律师也是同样的想法,双双安全躺列。 当外面的一婶扯起嗓门吆喝大家上桌时,辛识月已经发出信息:“宋律师你好,我想咨询个事。” 听说律师按时计费,宋祈安人不错,主动标明不收她咨询费。 辛识月隐瞒了当事人身份,向他简述事情经过。宋祈安很快列出几条相关律法,解决问题的前提是——证据。 辛识月找准时机,把计划告诉辛闻香。 证据必须靠她本人拿到。 当着众人的面,辛识月特意拔高语调:“堂姐,我过两天去参加朋友婚礼,想买身衣服,你明天能陪我逛逛吗?” “可以啊。”辛闻香毫不犹豫点头。 这话主要是说给程章听得,因为她们打算明天去医院做伤情鉴定。 奈何陈女士忽然发出质疑:“明天?你明天不是叫了你同学来家里吃饭?” “啊。”辛识月差点忘了这茬,强行改口,“是啊,所以我约堂姐上午逛街,下午接待同学。” “婚礼是几号?你要不后天去逛吧。”陈女士一门心思扑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别人的婚礼哪有挑选女婿重要。 迟疑间,辛识月观察到程章的视线落在堂姐身上,眼神不善。 听堂姐说,程章对她管得很严,不准她独自出去玩,每天除了守在菜市场买菜,就是在家里处理家务和带孩子。 所以,她必须找个理由,顺理成章把堂姐带去医院。 辛识月坚定不松口:“婚礼就在初四,必须得明天去。” 这事儿拖不得。 县城里的大医院相隔甚远,又恰逢春节调休,有些检查只有上午能做。 怕母亲打岔,辛识月急速补话:“而且举行婚礼的也是高中朋友,我那个同学也会去。” “原来如此。”陈青桃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还对辛闻香说,“那就麻烦闻香,陪我们月月选身漂亮的新衣服。” 辛闻香郑重点头。 然而第一天,辛闻香突然告诉她:“程章让我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可能给我打视频。” 程章明显是要监控她的行为,辛闻香慌了:“要是被他发现我去医院做伤情鉴定,会打死我的。” “堂姐,你先别慌,让我想想。”取证需要时间,她们不能让程章察觉端倪。 辛识月在屋内徘徊,忽然收到“木木木”发来的消息:“第一次上门,不知道几点到你家比较合适?” 辛识月盯着熟悉的头像,忽然找到救星,直接拨打语音:“周顾森,想请你帮个忙。” “可不可以现在来找我?假装相个亲?” 19. 第19章 周顾森上门的时候, 手里拎着烟酒和水果,颇有种见家长的既视感。 “叔叔阿姨,上午好, 这是给你们带的一点小礼物。”周顾森满怀诚意将手里东西递出,辛父盯着价格不菲的烟酒包装盒,顿觉口干舌燥,想要抽上一口、喝上两杯。 陈青桃笑得合不拢嘴:“人来就行,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太破费了。” 邱梅直接伸手扒拉, 挑挑拣拣, 看什么东西自己能用。 光是水果,周顾森就买了好几样, 邱梅掀开一袋, “哟,这红李子长得油光水亮的, 看起来还挺新鲜。” 邱梅也不讲究, 直接拿起一颗在手里擦抹两下,放进嘴里咬。 尝了一口才发觉,这跟往常吃的“李子”不一样,邱梅皱着眉头吐出来:“软趴趴的, 是不是买到坏货了?” 陈青桃十分无语地翻了记白眼:“妈, 那是车厘子, 超市里百多块钱一斤, 贵着呢。” “一百块钱一斤?”老太太陡然瞪大眼睛, 盯着刚扔垃圾桶的半颗红果子,恨不得当场捞出来。 辛识月从厕所出来,就看到周顾森站在几位长辈面前, 略显无措的样子。 难以想象,面对教室几十名学生,面对台下成百上千观众都从容不迫的周教授,竟不懂应付几位普通长辈。 “咳。”辛识月故意出声,朝众人走去。 看到摆满茶几的烟酒和水果,意识到周顾森并非空手而来。 靠近了,辛识月才小声道:“请你来吃饭,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这人情一茬接着一茬,怎么还得清。 周顾森态度诚恳:“拜访长辈,自然不能空手上门。” “这次情况特殊,本就该我们感谢你。” 上次在朋友圈叫囔着要实现车厘子自由,没想到周顾森今天就帮她完成了这个目标。 见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陈忠实朝他们招手:“月月。” 辛识月穿过茶几与沙发的间门隙走过去:“外公,这是上次在面包店帮您联系到我们的人,您还记得吗?” “小周是个好孩子。”老人乐呵呵地笑,显然对周顾森印象很好。 此刻不是寒暄的时机,辛识月还有要紧事,随意找了个借口带周顾森出门。 刚系上围裙的陈青桃追着两人到门口,朝他们奔下楼的背影吆喝:“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辛识月在下一层楼扬声回应。 周顾森的车子停在楼下车库,辛识月一眼就认出:“麻烦你了,我们先去中医院。” 她跟堂姐约好在医院碰头,赶时间门。 周顾森颇有耐心,等一切落定才询问原因:“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识月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坦诚相待:“昨天我去二婶家吃饭,发现堂姐长期遭受她丈夫的家暴,我今天就是要去陪她验伤。” 周顾森哑然,沉默半晌才问:“那你在电话里说的相亲?” “啊。”辛识月尴尬笑笑,向他解释,“当时脑子有点乱,我是这样想的……” 托她亲妈陈女士的福,昨天在二婶家八卦她跟周顾森的关系,因此程章也知晓,周顾森今天要来家里做客,且陈女士有意撮合。 既然程章要查岗,正好借此事打掩护。 宋律师特意提醒,在取得有利证据之前,尽量不要让程章发现端倪。 因为信得过周顾森,辛识月将此事和盘托出:“总之就是,如果他真的打视频来查岗,你就配合我聊一些话题。” 周顾森思虑深远:“如果他非要查看四周环境,你们又要怎么办?” 辛识月蹙起眉心,抿开嘴角:“那我直接抢过堂姐的手机,说我相亲紧张,需要陪伴,请他暂勿打扰。” “程章在我们面前伪装得很好,目前应该不会跟我这个‘堂妹’撕破脸。”因为有陈女士无心的铺垫,程章会对她跟周顾森相亲约会之事深信不疑。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进中医院车库。 辛识月四处张望,在大门附近的角落看到包裹严实的辛闻香。她头戴米色针织帽,脖颈裹着厚实的灰色条纹围巾,特意遮住下半张脸,很怕被人发现。 “堂姐。”辛识月小跑到她面前。 周顾森紧随而至,辛闻香顿时警惕:“他是?” 辛识月赶紧介绍:“他是我朋友周顾森,他会帮助我们的。” “喔。”在陈女士的宣扬下,辛闻香已经熟悉这个名字,“是你那个老同学。” 周顾森帮助老人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辛家,是陈青桃口中品行兼备的大好青年,辛闻香逐渐放下戒备。 “堂姐,我们赶紧去挂号做检查吧。”在辛识月的推动下,辛闻香艰难地迈进医院。 她不是第一次因为被打伤来医院,有次程章下手狠了,推她撞到桌角,辛闻香怕死,自己打了120求救。 在检查过程中,医生发现她身体存在多处伤痕,私下询问了缘由。 那是辛闻香遭遇家暴后第一次被人细心关照,委屈之下吐露了真相,医生劝她报警,她点头答应。 没想到当时程章就在门外,等医生一走,便揭开为伪善的面具,对她威逼恐吓,彻底打消她报警的幻想。 她被程章带回家,没过两天,忽然有两位警察上门,询问她是否遭遇家庭暴力。 辛闻香回头看着坐在饭桌上天真懵懂的一对女儿,摇了摇头。 那次,她辜负了医生的好意,这次……她愿意为了堂妹口中的未来,鼓起勇气再试一次。 拿到检查号码,三人乘电梯到达科室所在楼层。 医院持续供暖,在里面待久了便觉发热。 辛闻香不断拉扯围巾,辛识月看了好几眼才劝:“堂姐,你的围巾太厚了,还是摘下来吧,别捂出汗了。” 辛闻香敏感地躲避所有视线,小声说:“我怕别人看到。” 这道声音只有旁边的两人听见,周顾森主动开口:“你们在这里坐着等,我下楼去买口罩。” 辛闻香默默观察许久,待他走后才拉着辛识月的手说:“月月,你这位老同学一表人才,做事也周到。” “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关于周顾森的人品,辛识月表示认可。 辛闻香咬唇,犹豫片刻后,语重心长地提醒:“不过看人不能看表面,像我识人不清,被一时的好迷了眼,现在吃大亏。” 辛识月懂她的意思,但:“我跟他又不是真的要相亲,做朋友而已。” “我看不像。”辛闻香小声嘀咕,又因为对自己的眼光十分不自信,没敢当面说。 姐妹俩紧挨着坐,振动声从衣兜里传出,辛闻香顿时精神紧绷,死死地捏着手机不敢接听。 “怎么办,他不在。” 没想到程章盯得这么紧,一小时不到就打电话来查岗。幸好这次是电话而非视频,两人赶紧离开等候室,推门进入楼道间门。 四周安静,辛识月替她接通电话:“堂姐夫。” 程章开口就问:“你表姐呢?” 辛识月撒谎道:“表姐刚去卫生间门,我帮她拿手机。” 程章沉默了一会儿:“多久出来?让她接电话。” 听到丈夫的声音,辛闻香浑身发抖,双手捂紧嘴巴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堂姐夫有急事吗?”辛识月一边回话,一边给周顾森发消息。 在周顾森推门进入楼道那刻,辛识月立马改口:“啊,堂姐出来了,我这就把手机还给她。” 果不其然,程章开水追问辛闻香在做什么,辛闻香压低声音道:“月月在跟人相亲。” “相亲?你们不是说出去买衣服?” “是她那个老同学,大伯母有意撮合两人,就叫他跟我们一起逛街聊聊天。” 旁边的辛识月已经开始演起来。 “明天张文丽的婚礼,你也要去对吧?”辛识月朝他眨眼,“高中那会儿她还说自己是单身主义,一眨眼,她都要结婚了。” 周顾森收到讯号,十分配合:“是,我记得你们关系还不错。” “对啊哈哈。”辛识月故意强调,“所以今天还要请我堂姐帮忙挑新衣服呢。” “你们在逛街?听起来很安静。”程章也不好糊弄。 幸好,他们刚才已经预料过这种情况,辛闻香深吸一口气,说:“现在没有,他们说要找个地方坐会儿,正在走楼梯。” 程章不依不饶:“给我开视频。” 辛闻香抬头望去,两人冲她点了点头。 辛闻香走在后面,镜头对着辛识月跟周顾森并肩而行的背影。 “高考之后很多人都联系不上,不知道他们是换了号码,还是别的原因。”周顾森不经意地提起联系方式。 “多半是换号码吧。”辛识月没有探究这个话题的深意,想到什么就说,“我高中那会儿用的是我妈的旧手机,电话卡也是用她身份信息开的。大学学校发新卡,就把之前的注销了。” 听完她的解释,周顾森喉结一滚。 原来如此。 那条从同学录上抄下来的号码,早已被弃用。 快走到楼梯尽头,辛识月忽然转身:“堂姐,快点跟上哦。” “马上就来。” 辛识月凑到手机面前,装作好奇模样:“咦,堂姐夫,你还有事吗?” “没,就是跟你堂姐说说话。”程章果然能装,像个思念妻子的好丈夫。 辛识月故意压低声音,嘴角带笑:“没事能不能待会儿再给堂姐打电话,我这边相亲呢,怪紧张的。” “那我挂了,堂妹你好好相亲。”程章果然能装。 挂断视频,姐妹俩同时松了口气。 谁懂,程章的笑容特别瘆人。 “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打过来,我们赶紧上去做检查。” 三人回到科室外,医生正好叫到辛闻香的号。 辛识月跟周顾森等候在外。 若不是为了应付程章,她根本笑不出来,“所有家长都在催结婚,可我实在不知道结婚有什么好。” 她家里有受委屈的母亲,没出息又爱摆架子的父亲,糟心的奶奶。二婶一家就更不用说,堂姐的例子是直接让人恐男恐婚的程度。 “像堂姐年纪轻轻被催着结婚,糊里糊涂生了孩子,现在这么遭罪。”辛识月越发排斥相亲。 想到要花时间门跟不熟悉的男人接触,甚至以后每天住在一起,辛识月一阵哆嗦:“还不如单身到生命终结。” 十指交错于身前,周顾森无意识地拨弄着,沉声开口:“结婚的目的不是两个人凑到一起过日子,然后生儿育女为他们付出一切。” 难得有男人跟她观点一致,辛识月别有兴致地追问:“那是什么?” “应该是……”周顾森迟缓扭头,撞上她的目光,“想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20. 第20章 跳订无法查看正确章节内容哦——  兜兜转转住进这里, 已经三年有余,周围遍布她喜欢的风格装饰,还真舍不得。可这是人家的房子, 合约到期, 让你搬就得搬。 幸好, 距离租期还剩一月, 够她寻找新的住宿。 辛识月费劲儿地从列表扒拉出中介的微信,点进朋友圈才发现对方发布的信息与房源无关, 似乎已经转行。 辛识月转头去跟周文萱哭诉:“救命, 我要搬家了。” 发完语音就切了后台,反正周文萱看到会回。 等待晚餐的时间, 有客妹加她约拍,爽快支付两组定金, 够她吃两顿“竹语”的外卖。 另一边, 周顾森刚停好车。 侍者前来接待, 周顾森直接道明来意, 对方微微一笑:“蒋总刚刚交代过, 周先生请稍等片刻。” 不一会儿,侍者将分量十足的食盒交到周顾森手中, 周顾森将其放在后座,驱车直奔地址上填写的小区。 这段路途不怎么堵车,十几分钟便已抵达,周顾森拎起食盒直奔小区大门, 当保安问起目的,周顾森顿时哑然。 他不请自来,没有光明正大的名分给辛识月送餐。 “麻烦您把这个送到1栋701……” 几分钟后—— 外卖到了,竟是小区保安送上来的, 辛识月受宠若惊,毕竟有时忘带门禁卡,让保安大叔开门都不耐烦。 辛识月对“竹语”不熟,为防踩雷,随意点了两道招牌菜。打开保温袋,装菜的食盒并非平常所见的塑料制品,白瓷刻着青竹叶,中式韵味十足。 辛识月真怀疑,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做慈善?点个外卖还送瓷碗? 她迫不及待品尝一口,眼中流露惊喜之色,这味道比她应酬时吃的大餐还要好。 饥肠辘辘的肚子感受到美食召唤,辛识月不禁捧起米饭大快朵颐,菜盘子逐渐见底,而她吃撑到打嗝。 “哎呀。”放下碗筷才想起,这么完美的一顿餐,居然忘记拍照。 有些可惜,不过她打定主意,明天再点一回。 辛识月简单收拾餐桌,送来的碗碟舍不得扔,干脆洗干净放碗柜。 终于歇下,她不忘跟周顾森反馈:“你推荐这家店真不错,太好吃了。” 木木木:“喜欢就好。” 月是天上月:“我决定明天忍痛割肉,再点一次!” “竹语”的菜单均价上百,偶尔吃两顿可以,若真把它当外卖点,有些超过普通打工族负荷。幸好她兼职摄影,赚的外快能抵房租水电,工资用于提升物质生活。 辛识月自觉能够接受“竹语”的物价,周顾森却在看到这句话时皱起眉头。 他只考虑到口味和健康,竟没了解过辛识月的消费水平。 周顾森再次打开通讯录。 电话铃声狂响,刚脱完衣服准备办事的蒋牧城被打断,压下自己的欲.求不满:“周教授,请问您又有什么事?” 跟蒋牧城不用卖关子,周顾森开门见山道:“‘竹语’的菜太贵了。” 蒋牧城满头疑问:“所以?” 周顾森坦诚来意:“下次给她打折。” 蒋牧城:“?”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蒋牧城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未着寸缕的女伴缠上手臂:“阿城,谁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呀。” 蒋牧城咬牙切齿:“一祖宗!” 周“祖宗”毫无心理负担,打完电话继续投入老同学聊天氛围。 月是天上月:“小猫怎么样?” 木木木:“一直躲在沙发背后,没人才敢出来吃饭。” 月是天上月:“它是只胆小猫,需要多一点时间适应新环境。” 辛识月发现,如今的周顾森比学生时期更容易交流,起码有来有往,不像当初……情商堪比木头。 高中那会儿,她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喜欢周顾森,问原因就是——慕强。 周顾森不善交流,但回回稳居年级第一宝座。朋友是智性恋,多次被他的学霸光环折服,甚至托她递小纸条,约周顾森周末见面。 可惜周顾森不懂情调,当面拒绝女生的邀约,还说此举打扰到自己生活,彻底阻断一切发展的可能。 那时的辛识月当然偏心自己朋友,觉得周顾森不该对女孩子说那么狠的话,单方面跟周顾森小吵一架:“你还真是人如其名,木木木头!” 周顾森回了句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但之后一段时间,周顾森连话都不肯跟她说。 忆起往事,辛识月长吁一口气。 按照周顾森从前的性子,肯定不会私聊她推荐饭店,看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也挺好,就当多个人脉,搞不好哪天周顾森想要办理银行业务,她还能拉个客户…… 打工人的思绪逐渐飘远,最后是周文萱的视频邀请给她拉了回来。 “怎么突然要搬家?”周文萱把手机搁到桌面,镜头对准天花板。 “我也不想,但房东要收回房子。”辛识月把房东的话复述一遍。 “天呐。”周文萱想到她屋里那堆东西,“你屋里那堆东西要怎么搬……” 且不说辛识月私人用品繁多,光是摄影器材等杂物都占满整个屋子,收拾东西无从下手,全部搬走更是噩梦。 周文萱的话堪称精准打击,辛识月捂着心口,“你是懂扎刀子的。” 刚开始她把这里当做临时住所,随着生活需要,这里添一点、那里添一点,经年累月堆满卧室和客厅。 “那你赶紧找中介看房子,搬家都要耽搁几天。”周文萱连忙催促。 辛识月对着屏幕叹气:“年底工作本来就忙,光是圣诞节主题的写真都接了四单,我哪有时间去看房子。” 像圣诞这种具有特色主题风格的节日很适合拍照,许多摄影都会趁此搭建内景,发布节日套餐吸引客人约拍。 辛识月一个月前就在客厅搭好内景,这个周末有两个客妹约拍,她不能放人鸽子。 “我真佩服你,一个人打两份工。” “不一样,摄影是我的爱好。” “累死累活赚钱又没时间享受。”周文萱是享乐主义者。 “话不能这么说。”辛识月想到今天的晚餐,如果她每个月领着固定几千元的工资,或许根本不舍得点那么贵的外卖。 两人挂着语音在租房APP上搜了一遍,辛识月看得头晕眼花,想起自己还有两组客片没修,顿觉生活凄惨。 揣着心事入睡,辛识月在床上辗转难眠。 好房子租不起,价格低廉的又看不上,搬家也很折腾人,合租有风险,整租也无法安定。 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隔天,辛识月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赵欣媛断水路过还特意回头看了眼:“你晚上偷牛去了?” 辛识月整理着桌面:“别提了,失眠,三点多才睡。” 赵欣媛立马倒回来,弯腰问:“昨天那事儿给你闹的?” 辛识月摇头:“不是,我要重新找房子,很麻烦。” “你也在看租房?”赵欣媛语调微扬,“我现在住的地方,附近在修地铁站,没日没夜地吵,我也打算重新看房子,不如一起?” 辛识月抿起嘴唇。 她尝试过跟人合租的滋味,无论是朋友,亦或者陌生人都有不便之处,况且她有时在家里搭景拍照,独居最合适。 “我东西比较多,合租不方便,不过我们可以看看同一个小区的房源。”她婉拒赵欣媛的邀请。 “也好。”赵欣媛顺手从她工位上取走两张抽纸,“其实我爸妈一直喊我回家住。” 辛识月挑眉:“那不是挺好的吗?省房租。” 赵欣媛连连摆手,唯恐避之不及:“不不,他俩很唠叨,明里暗里催我谈恋爱。” 催婚压力恐怖如斯,辛识月顿时感同身受——同一个世界,同一对父母 。 辛识月为房子的事发愁,晚上怒点三道菜品,对方竟还给她打折。辛识月勉强得到一心安慰,“竹语”的配送依然神速,她再一次从保安大叔手里接到晚餐。 辛识月很想问大叔最近是不是转性了?但大叔背着双手,走得飞快,浅浅的兜里露出烟盒一角。 今天她特意拍了几张照,用美图软件添加滤镜调色,准备发朋友圈安利一波。 刚打开微信,又看到周文萱新发的两条房源链接,辛识月一边拨打语音,一边打开碗盖。 周文萱很快接通:“hello,刚发你的房子看了吗?我同事推荐的小区,说环境不错。” “还没,准备吃饭。”辛识月摆好碗筷,“我今天通勤路上都在看房子,想离公司近点吧,符合要求的起码两千五以上。到时候加上物业和水电气费,三千就没了。” “的确好贵,我房贷也才三千多。”周文萱掰起手指一算,“干脆你也买房得了。” 辛识月不禁苦笑,眼里透着几分无奈:“我跟你不一样,我想买房,每一笔都得自己攒。” 周文萱生于小康家庭,又是独生女,买房时父母支持了几十万首付。 而她上面还有个哥哥,去年结婚几乎花掉家里所有现金,实在拿不出钱给她。 平时生活中,辛家没有重男轻女一说,但在婚事上,儿子需要置房、买车、给彩礼,父母不得不帮。 她何尝不想拥有自己的房子,还记得当初跟父母提起自己的计划,他们笑她天真:“你一个女孩子,过两年就要嫁人,买什么房,我们的钱还要给你哥留着娶媳妇儿。” 辛识月愁眉不展,放进嘴里的菜都淡了味道。 晚些时候带着猫粮出去碰运气,那只消失几天的大橘竟真的躺在快递盒里。她试探着靠近,大橘睁眼盯着她,双腿做出随时逃跑的姿势。辛识月讪讪地挺住脚步,在安全线外投喂食物。 大橘低头觅食的时候,辛识月拿出手机,点开视频,也不管它看不看,自言自语地分享:“你的崽崽们在新家过得很好。” 最先被领养的两只小猫逐渐适应新环境,一只黏人得紧,一只不让抱但可以摸,还有一只…… 辛识月找到周顾森发来的照片,黑漆漆的照片里有两只猫眼在发光。 小猫到家两天,还不肯从沙发底下出来,她都替周顾森着急。 21 第21章 “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是辛闻香长久以来的噩梦, 她不想答,却不敢不答。 “嗯。”辛闻香捏着鞋带, 本来快松的线结越缠越紧,手指动作不停,却怎么也解不开。 “强子说今天在医院看到你了。”程章的脚步逐渐逼近,辛闻香瞬间腿软,几乎直不起腰。 警察来家里之后,程章撂过狠话,说再有下次就打死她! 强子是程章的狐朋狗友之一, 整日在街头瞎混,怎么会出现在医院? 难道她就这么倒霉, 注定逃不过程章的魔爪? “不, 不是我。”辛闻香思绪错乱, 完全不敢转身面对丈夫的质问。 程章不依不饶:“你的意思是强子看花眼, 故意来骗我?” “是……”辛闻香唇齿发颤, “是月月突然有些不舒服。” “我看你外面大鱼大肉吃着, 舒服得很。”程章阴阳怪气地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她……”呛鼻的烟味萦绕四周, 辛闻香精神紧绷, 闭眼胡诌, “牙齿不舒服。” “是吗?”程章一脚踹到她身上,“那你不发个消息关心一下?毕竟是你表妹。” 毫无防备的辛闻香差点一头磕到鞋柜, 幸亏反应及时,双手撑着地面,没有栽下去。 辛闻香知道,程章这是在试探她。 在程章的压迫下, 辛闻香强壮镇定打开手机,输入文字:月月,你的牙齿好点了吗? 她不确定辛识月是否能猜测到她的处境,辛识月的回复至关重要。 很快,新消息弹出来。 辛识月说:“流了点血,现在没事。” 辛闻香顿时松了口气。 程章夺过手机,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顺势查看姐妹俩的聊天记录。 两人平时在网上没怎么交流,最近两天的消息内容基本围绕生活琐事和逛街邀约。 大约是程章信以为真,把手机还给她,顺势拆开她拎回家的购物袋。 辛识月给俩孩子买的零食落到程章手里,男人岔开双腿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球赛。 辛闻香回到屋里,看到床上胡乱堆叠的被子和零零散散的衣服,认命地抱去清洗。 程章从来不会动手洗衣服,但如果她没有及时清洗,就会被“教育”。 天色昏暗,似要下雨。 辛闻香木然地望着窗口,不知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到头。 “好像快下雨了。” 从辛闻香家到辛识月家不过两公里的路程,两人从停车场走出来才下午四点钟。 天空灰蒙蒙的,辛识月提前问了一嘴:“你带伞了吗?” 周顾森几乎是瞬间想起车内那把备用的雨伞,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没有。” “那没事,我家雨伞多,如果下雨就拿一把。”她心情松缓,迈上台阶的脚步越发轻快。 紧随其后的周顾森忽然开口:“明天要一起过去吗?” 辛识月单脚迈上楼,扭头问:“你是说张文丽的婚礼?” “嗯,一起去,省份子钱。”他还惦记着这事儿。 “好哇。”反正她跟张文丽不熟,这份钱不省白不省,“你可以记着这笔账,结婚的时候给她发请帖,把份子钱赚回来。” 她只是开个玩笑,周顾森还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辛识月“扑哧”一笑,拿出钥匙开锁。 陈青桃已经在厨房忙活,辛父在旁边打下手。 邱梅抱着曾孙逗弄,外公几次想凑近,都被邱梅故意拂开。老实的外公只能悻悻地站在附近,探头去看,苍老的脸上挂着和蔼的笑。 见这一幕,辛识月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她幼时跟随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哥哥辛超阳则是被奶奶邱梅偏爱长大,因此哥哥跟奶奶更亲。 辛识月故意制造出动静,走到老人面前:“外公,想不要去楼下走走?” 老人自是不会拒绝外孙女的提议,欣然起身。 “我跟你们一起吧。” 陈青桃还没来得及招呼心仪的“未来女婿”,周顾森又跟着爷孙俩出了门。 趁天空还没降雨,辛识月打算带老人在附近走走。 楼下的超市附近有个小型休闲区,是中老年人聚集地,外公没有患病那会儿也爱到这来凑热闹,看其他人打牌。患病后,陈青桃怕他出事,便不让他单独出门。 外公在楼下遇到老熟人,直奔打牌区,两个年轻人只能跟着。 不一会儿,陈青桃又打电话来叫她买料酒,辛识月越发不客气地交代老同学:“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帮我陪一下外公。” “好。” 这人果然比高中时期通情达理,什么都说好。 辛识月走后,周顾森尽职尽责陪在老人身旁,原本对打牌充满兴趣的老人从人群中退出来,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你是不是喜欢我们月月?” 人逢喜事精神好,老人今天格外精神,谈起正事一点不含糊。 在老人探究的眼神中,周顾森颔首承认:“是,外公。” “我们月月聪明、漂亮,追她的人很多的。”陈忠实想起外孙女高中那会儿,他拎着鸡蛋前去探望,遇到辛识月上体育课。 两个男同学在操场打了一架,无论老师怎么问原因都不肯说。后来他走的时候,无意间听同学们提到外孙女的名字,才知晓这事儿跟辛识月有关。 “体育课么。”这件事别人或许不清楚,参与其中的周顾森却是记忆犹新。 十几岁的学生正在发育期,夏季校服单薄,又是白色,里面的吊带背心就容易透出来。 站在他旁边的男生平时嘴巴不干净,那天在他耳边谈论起辛识月的身材,然后……就像众人所见那般,他跟那人打了一架。 那人心虚,不敢当众承议论女生,周顾森也是沉默不发,最后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通。 辛识月并不知晓,自己离开一小会儿,外公就对着外人,把自家外孙女里里外外夸了个遍。从超市出来就见外公抚掌大笑,旁边的周顾森面色谦和,两人相处的气氛融洽极了。 “我要把料酒送上去。”辛识月拎着酒瓶子。 老人主动发话:“那就一起回吧。” 下楼时,老人挨着外孙女;上楼时,他倒是拉着周顾森说个不停。 周顾森不是跟人谈笑风生的性格,但也侃侃而谈,不嫌老人啰嗦。 “我外公平时一个人在家,没人跟他说话,今天才拉着你多说些。”她竟不知外公跟周顾森那么投缘,话匣子关不住。 “没关系。” “其实我想把外公接去渝临,又怕照顾不好。”她每天都在工作,其实并没有陪伴老人的时间。 “外公这种情况,一个人的确容易疏忽。”搬到不熟悉的大城市,老人更是寸步难行。 辛识月不禁感叹:“还是得努力赚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跟周顾森闲谈自己的想法,真把他当成朋友了。 周顾森留在家里吃饭这一晚,辛家人对他都很热情,连刻薄的邱梅都对他笑脸相迎。 原因无它,白天邱梅让孙子帮忙搜索那堆礼物的价格,都是上千的价格。在他们家里,还没哪个亲戚上门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因此,邱梅认定周顾森有钱,想拉近关系。 “小周,听说你在大城市当老师?” “是。” “那工资挺高吧?” “还行,足够生活。”周顾森谦逊道。 邱梅脑筋一转:“你跟月月是同学,年龄应当差不多,买房了吗?” 周围全是辛家人,他的每一条信息都是刻在辛家人心里的标签,周顾森没有隐藏:“在渝临有两套房。” “两套房!”邱梅顿时瞪大眼,老花眼里迸出精光。 她孙子买房需要家里凑齐首付,而周顾森在大城市有两套房。如果这样的人成为她的孙女婿,周围邻居还不得羡慕死她? 邱梅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打算,筷子往瓷碗上一按,直截了当切入主题:“你看我们月月怎么样?” 此话一出,全家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连辛识月本人都怔住。 她当然知道邱梅在打什么主意,正要开口解围的时候,小侄子忽然“哇哇”大哭起来,化解这顿场尴尬。 …… 送周顾森下楼已是晚上八点。 “今天不好意思啊,家里人一直在催婚,总是乱牵线。”脱离家人的视线,辛识月连忙跟他撇清关系。 “总?”男人揪住这个字眼,微微蹙眉。 “对啊,大学毕业后就开始催,特别是逢年过节,相亲对象都得排队见。”那是陈女士之前的离谱操作,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适龄男性。 周顾森沉默地压住心口涌起那股气,闷声问:“今年呢?” “今年?”辛识月歪头。 他重复:“见相亲对象。” “今年家里的事比较多,估计我妈还没顾得上这事儿。”又或许,陈女士现在最心仪的女婿人选是周顾森。 这话她可不敢跟周顾森说,省得误会。 谈话的间隙,夜雨哗啦落下,穿插在人们的交谈声中,辛识月故意岔开话题:“雨又下大了。” “天气预报显示明天有雪。”他的声线混在雨声中,如雪一般清冷。 “你很喜欢下雪吗?” “并不。”其实他讨厌冬季的寒冷,消磨人的意志,看不到生机。 “嗯?”辛识月惊讶道,“你不喜欢,那为什么头像用雪景照,还每年发朋友圈。” 他双标道:“那些不一样,有特别意义。” 辛识月竖起耳朵问:“为什么?” “因为……” 17岁的周顾森,在下雪的那天发现自己有了喜欢的女孩。, 22第22章 他庆幸自己还活着 南县年年下雪, 在十七岁之前,周顾森记忆里的冬天都格外寒冷。 从他记事起,生活里就没有多少快乐时光。 周家曾经富裕一时, 后来事业接连受创,曾为天子骄子的父亲在遭受巨大的生活落差后变得一蹶不振。 为了承担家庭开销, 母亲的工作日渐繁忙。然而周迅然并不安于享受妻子应酬赚来的钱财,起初心怀愧疚, 没过多久就因为不平等的经济关系变得多疑。 家里开始充斥着尖锐刺耳的争吵, 周顾森数不清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只记得母亲拖着行李箱踏出家门那天, 一次也没回头。 茫茫大雪,母亲的身影从清晰到模糊,直至完全消失。 从此,周迅然性格大变。 他抽烟酗酒, 每次望着儿子那双眼睛, 都会想到妻子清冷倔强的样子,仿佛在嘲讽着他的懦弱与无能。 周迅然开始不着家,小小年纪的周顾森开始学会独立, 从一个烧水会烫到手的男孩, 变成精通家务的少年。 在支离破碎的家庭里成长, 经历的苦难与折磨,只有他自己知晓。 除了日常生活自理外,上学费用还是得靠父亲。 周迅然从不拒绝支付, 但也不肯主动给予, 非要等他开口请求,才会在冷嘲热讽一番后把钱给他。 无非是仗着少年稚嫩,肆无忌惮践踏他的自尊。 亦或者说, 周迅然在透过他,表达对前任妻子的憎恨。 周迅然养他,却不爱他。 他的成长,常年充斥着父亲的抱怨和打压声,无论他做得多好,总是入不了父亲的眼。 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周迅然从未对他使用过暴力,但他独有一套折磨人的方式。 语言的打击,生活中的冷暴力,若非少年心性坚定,恐怕早已变得性格扭曲。 一层不变的生活让人麻木,老师们的赞赏和同学羡慕的眼光,都无法激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他曾以为,自己会像大部分人所希望那样,通过学习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普通又平凡地度过无聊的一生。 直到十七岁那年的冬天。 南县下了场大雪,周顾森从兼职的便利店回到家,无意间听到父亲在房间怒吼,嘴里喊出了久违的母亲的名字。 少年按着酸胀的脑袋,一时间竟误以为多年不见的母亲回来找他。 “咳。”少年拖着疲倦的身体,强忍着咳嗽靠近房门,手指颤巍抬起那刻才发现,里面的人是在通电话。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也不知是谁主动联系谁,总之周迅然在电话里跟前妻大吵一架,愤怒地扔掉手机。 转头开门,周迅然看见站在门外的儿子。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对上那刻,羞恼的情绪顿时涌上男人心头:“你那是什么眼神?” “咳。”少年握拳抵在喉前,撇开脸。 又是这种孤清冷傲的神情,仿佛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你也看不起老子是不是?”周迅然瞳孔紧缩,双拳紧握,耳边回旋着前妻在电话里嘲讽他一事无成的声音。 他顿时愤怒不已,任由情绪外泄:“你就跟你那没良心的妈一样,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子供你吃喝供你上学,整日一个笑脸没有。” “滚滚滚,滚去找你妈,别杵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周迅然不由分说将感冒发烧的儿子撵出家门,完全不顾及屋外飘落的大雪多么冰冷。 冬夜寒冷,周围的邻居早已关闭家门,在屋里升起暖气。 从张婶家路过,能听见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因为王雅晴期末考试成绩不错,一家人刚从外面玩了回来。 少年撑着病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他不想再像摇尾乞怜的小狗一样守在家门口,等冷血的父亲施舍。 他也不期盼母亲回家。 如果母亲爱他,就不会十几年对他不闻不问。 意识越发困倦,少年最终倒在雪地。 他不恨、不怨,忽然觉得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少年躺在雪地,任由风霜侵蚀身体。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雪夜,然而一道铃声响起,少女鲜艳的身影逆着灯光,从模糊到清晰,来到他面前。 “周顾森?” “你怎么了?” 好熟悉的声音。 他仔细辨认,终于看清少女的模样,原来是…… 会好奇他每天中午带什么饭菜,会跟他说“明天见”,会在出成绩单时赞叹他厉害,会问他“要豆沙还是要五仁”的同桌——辛识月。 辛识月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连忙跑到附近商店求助。 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周顾森被送到附近医院,可惜辛识月兜里比脸还赶紧,只能找陈青桃来付钱。 “这是你们班那个年级第一吧?”陈青桃曾在家长会上见过周顾森,一直教导女儿向成绩好的同学学习,因此对周顾森有些印象。 “都烧到39度了,他爸妈呢?” “不知道。” “我打电话问问你们老师。” 陈青桃通过班主任拿到周迅然的号码,然而对方处于关机状态,一直联系不上。 陈青桃又找老师询问家庭地址,决定亲自上门。 辛识月百无聊赖地守在病床边,周顾森缓缓睁开眼,看到身着红色羊羔毛外套的少女用手指勾着钥匙扣打转,上面挂着她新编的福结,一切都是美好的象征。 她旋转太快,钥匙扣从指间脱离,刚好落到周顾森手指的位置。 “咦,你醒了。”辛识月面露喜色,松了口气。 少年抿唇,扶床坐起身,拎起福结递还给她。 辛识月随手将钥匙揣兜:“你怎么晕倒在街上?还发着高烧。” 周顾森定定地望了她一眼,很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在她看来,身体不舒服就应该待在家里修养,而不是出现在雪花满地的街头。 他答非所问,对辛识月道了声:“谢谢。” “幸亏我视力好,不然就错过了。”她当时正骑着车往家赶,想到这,辛识月猛地一拍大腿,“呀,我自行车还停在路边。” 那几年网络监控还不够发达,偷窃事件频发,即使上锁也无法保证安全。 “我跟你一起去找。”周顾森说着就要下床。 辛识月连忙把人按住:“你还在输液呢。” 点滴瓶还剩一小半,辛识月说:“我妈应该快回来了,等你家长来了我们就走。” “家长?”周顾森蹙起眉头。 辛识月尚未发觉问题,点头道:“对啊,老师给的电话打不通,我妈去你家找人了。” 除了老师,班上同学并不知道周顾森是单亲家庭,包括作为同桌的辛识月。她只晓得周顾森的家长很忙,忙到周顾森必须早起给自己做早餐和午饭。 谈话间,陈青桃已经折返,可惜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没见到周顾森家长的面:“我敲门没人答应,可能不在家。” 病床上的少年不露声色,手指悄然攥紧了白毯。 周迅然明明在家,或许是认为敲门的是他,所以故意闭门不出罢了。 “谢谢阿姨,今晚麻烦你们了,改天我把医药费给辛识月。”他耻于让人知晓自己的家庭状况,当着同学和同学母亲的面更觉得难堪。 陈青桃心想,不愧是年级第一,生病了脑子还转得这么快。 作为普通家庭,虽然不介意帮助别人,但平白无故给别人家孩子垫两三百医药费还是会心疼。 周顾森这么说,她心里也舒坦:“你现在还没退烧,要好好休息,你们老师只给了你爸爸的电话,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不?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没有,不用了。”少年垂着眸,眼神格外地清醒,“辛识月的自行车还在路上。” 陈青桃一下子被转移注意力,转头盯着女儿:“你自行车停哪儿了?” “红旗路……”辛识月顿时心虚。 “那还不赶紧去骑回来,万一被贼偷了,就等着被你爸骂吧!”陈青桃推攘女儿肩膀。 周顾森旁观这一幕。 很奇怪,明明陈青桃的语气并不好,却跟父亲的训斥截然不同。 陈青桃生怕自行车被偷,催着女儿回去寻找,母女俩离开前一直挂念他的身体,都被周顾森应付过去。 他第一次对辛识月撒谎,说等会儿借医院的电话联系家人。 辛识月带着母亲回到红旗路,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找到自行车。 便利店老板走出来:“小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搁平时我这店已经关门了。” 原来是老板怕她自行车被偷,特意开着店面。 辛识月心想:世上还是好人多。 陈青桃跟老板道谢,拉着女儿准备回家。 路过救起周顾森那片地,辛识月不禁停住脚步:“妈,我得回医院一趟。” 陈青桃不解地问:“怎么?有东西落下了?” 辛识月扶着自行车,轻轻摇头:“只是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比如周顾森的花名册上只有父亲的名字,比如永远缺席的家长会,还有那个打不通的电话,都意味着家人对他的不上心。 辛识月不是慈悲圣母心,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天生心怀善意。 辛识月把自行车交给母亲,自己取下雨伞去往医院。 彼时,护士刚替周顾森拔掉针头,叮嘱他按住伤口。 少年换回沾染污泥的旧羽绒服,拉起黑帽,迎着风雪走进黑夜。 忽然间,风雪停了。 一把雨伞立在头顶,坠在伞柄下的红色福结摇摇晃晃。 “周顾森。”少女高高举着雨伞,清晰的面容闯进少年的视线,“想起你没带伞,我送你回家吧。” 那夜漫天大雪,周顾森庆幸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