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成雪》 1. 锦灰堆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天元十三年,泸城小河村,春。 花树含苞,遍地新绿。天气渐渐回暖,阳光洒落大地,有时会照得人睁不开眼。 田间的农民都用力挥舞着锄头,明明滴落了不少汗水,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意。去年下了场大雪,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往年要好。 身着粗布衣裳,满身补丁的少女扛着锄头,面无表情地自田埂走过,一路收获了不少埋头苦干的农人的注目。 “丰家丫头,又去村西挖宝呢?” 皮肤黝黑的庄稼汉憨笑一声,朗声问道。 “嗯。” 少女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连个眼神也不给,目不斜视地路过众人,只留给他们一个清瘦的背影。 待她走远后,原本挥汗如雨的人群中却响起一阵窃笑,有人说:“我就说她半年前跌下山崖,把脑子给摔坏了吧。之前天天跟中邪似的见人就哭,最近又不知抽的什么风,天天扛着锄头去挖村西的破楼。你们说,那楼早不知哪年哪月便塌了,里面除了断梁腐木就是破砖烂瓦,能有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呢,别是藏了什么山精鬼魅,把人给魇住了。” “魇住了不正好?”有人幸灾乐祸,“叫精怪附她的身,把她大伯一家都给撕巴了!” 又是一阵快活的笑声,春耕时节农活繁重又枯燥,聊以点缀的便只有乡亲邻里之间的糟心事,干活间隙闲侃两句,比干粮烈酒还叫人舒心醒神。 闲言碎语混在春风里飘在田地间,赵念雪过耳却不入心,一心一意在断壁残垣间挖掘。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半年了。 半年前她下班途中遭遇车祸,醒来便发现自己穿到了这个名叫“丰绣”的女孩身上。 赵念雪也曾是穿越小说重度爱好者,可小说里的女主不是穿成王孙贵女,就是江湖豪侠,她却只是一个贫困农家女,家徒四壁,父残母弱,还要受没良心的大伯一家欺凌,日子过得可谓凄苦无比。 这还是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时代,她无任何未卜先知的金手指可用,只能做一只历史洪流中的小小蝼蚁,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每日在温饱线上挣扎的那种。 新时代的都市青年何曾受过这种委屈?起先她也哭过,绝望过,可又狠不下心来一根麻绳吊死自己,只能擦干眼泪咬牙将日子囫囵过下去。 在强迫自己接受现实的期间,她日日像缕游魂似的在村里游荡,不想真叫她寻到了一线生机。 村西的荒山尽头,有一处坍塌了的旧楼,有烈火焚烧的痕迹,又受了几十年风霜雨雪的摧残,早已是一片残败不成样子,也是村里最荒凉僻静的所在。赵念雪游荡到此处时,常常坐下来望天想心事,手上拿了根随意拾起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残垣废土上抠挖。 挖的土坑一日日加深扩大,竟叫她发现了些不寻常的东西。 是一些残破的书册,受烈火燎烧,焚毁得很严重,大部分都已失了书脊封皮,只剩一堆残破的纸片。 看样子这里曾是一座藏书楼,但赵念雪不知在大部分村民都目不识丁的小河村,为何会有一座被焚毁的藏书楼,又因年代久远,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赵念雪无意寻根究底,她看着腐木污泥之下的古籍遗骸,心中喜悦不亚于寻到宝藏。 小心翼翼地用锄头将覆盖的土层挖开,找出被埋在下面的古籍残片,混着泥土一股脑全放进背篓里,半下午的时间就在挖掘与寻觅之间度过。 满载而归地回到丰家,未进家门,绕过两间残破的小屋和一个小院子,径直走进了搭在屋后的一间小棚子里。 这里原本应该是作牲圈之用,只是她们家太穷,鸡鸭鹅猪统统没有,赵念雪便将这间闲置的棚子改造了一番,权当自己的工作室了。 她将锄头放好,拎着背篓走到一张简易的长桌后面。这是从一辆废弃的板车上拆下来的木板,找些砖石垒起便搭成了一个工作台,上面放着诸多残破纸片、一些篾条竹片和其他自制的小工具。 赵念雪坐在个小凳子上,将背篓里的纸片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张一张从泥土里分离,再拿把鸡毛小刷仔仔细细地刷去上面的沾染的泥土霉斑。 整理出了一些能用的,将其铺在制好的空白扇面上,又抿唇思索了一会儿,调整了其中几处位置,便满意地点点头,动手一个个小心地粘贴在扇面上。 这些古籍遭遇火焚、掩埋、虫蛀和腐蚀,只留下了千疮百孔的残片,零零碎碎贴在扇面上,看似杂乱无章,却乱中有序,别有一股破碎苍古的美感意蕴。 这便是“锦灰堆”,是赵念雪从自己所处的世界里带来的纪念。 她爸爸是个历史学教授,生活朴素,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典籍古法,也集前辈先贤之大成,在锦灰堆领域成果斐然,多个作品被文化博物馆收藏。 赵念雪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东西。却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只能当做消遣的技能,在她穿越之后,家贫无依谋生无路之时,给了她一线生机。 锦灰堆是细活,她双手灵巧,专注地忙着手中活计之时,门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大半身子藏在门后,怯生生地向里张望。 丰家的小女儿,丰绾,现在是赵念雪的妹妹了。 约莫是她之前几个月有些癫,把这孩子给吓着了,到现在都不太敢同她亲近。 赵念雪看到她,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 小女孩咬着手指犹豫,赵念雪招手的幅度更大了些,脸上带着一抹善意的笑,她这才放下戒备,走进了里间。 丰绾指着桌上的东西问:“阿姐,这是什么?” “这叫锦灰堆。”赵念雪一边忙活一边讲解,“用这些古籍的残片,可以制成扇子、书卷,还有各种小玩意儿,可好看了。” 说着,翻出几样成品摆在桌上任她看。 丰绾点点头,又问:“可是做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赚钱啊。幸好这在这里是个新鲜玩意,我也算独家售卖了,生意还行。等赚够了钱,咱家就不愁吃喝了,还可以送你上学堂。” “学堂?”丰绾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就黯淡下来。学堂在镇上,这村里就没有几户人家是有钱将孩子送去那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孩。 姐姐大约真是伤了脑子,还未恢复。 “阿姐,我不用去学堂,阿姐不也没去过?家里有阿爹教我们识字的。” 赵念雪摇头,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伴随着一阵骂声冲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阔脸妇人,直冲着赵念雪而去,没等她反应过来便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使劲将她提溜了起来。 赵念雪痛得龇牙咧嘴,那妇人一只爪子如同铁钳一般牢牢钉在她的耳朵上,掰也掰不开,一壁还听着她满含愠怒的洪亮叫骂声: “小兔崽子,你都几天没去我田里干活了?也不知割点猪草来喂我家猪,回头饿瘦了,卖贱了价钱,全算你头上!” 丰绾吓得瑟瑟发抖,却仍旧壮着胆子上前扒拉妇人的粗壮胳膊,想把姐姐解救出来:“大伯母,你快放开阿姐,她之前受了伤还没好全呢,猪草我去割……” 赵念雪耳朵都要麻了,她摸索到刘二娘粗糙得如同树皮一般的手背,用尽了力气拿指甲嵌进去,终于听到“哎呦”一声,耳朵被松开了,却旋即又挨了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耳鸣阵阵,差点倒在地上。 刘二娘指着她破口大骂:“还敢挠我?!没有我,你那废物爹娘早把你饿死了!还轮得到你在我这里撒野?!” 又一脚踹上赵念雪身后的木板桌,单薄的木板都险些被踢穿。“你成日 2. 夜来客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赵念雪手中的柴火掉在了地上,脊背紧贴着一个温热硬硕的胸膛,腰上横着的那只手铁臂一样缚住她,让她欲挣扎而不得。 她被困在了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赵念雪心中一阵惶然,求生的本能让她竭力伸手去掰嘴上的那只手,掐也好扣也罢,男人却如铜墙铁壁一般撼动不了分毫。 僵持中,门外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丰绾细声细气的询问:“阿姐,你怎么还不睡,刚刚那是什么动静?” 一门之隔,门外丰绾无所察觉地轻扣门扉,门内赵念雪放弃了挣扎,心中却渐渐升起一股希望,暗想这小贼若不想暴露自己,定要放开手让她回话的,到时候她就找准机会狠咬他一口,然后出去呼救。 她屏息静待时机,松开的却是她腰间的那只手,不知身后的男人是何动作,阒静中响起了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接着眼前似乎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定睛看去,淡淡月光的照映下,是一道薄而狭长的森然寒光。 一柄剑。 赵念雪浑身血液都似在一瞬间被冻结,却还保存着一分理智,僵硬地点点头。 接收到她的讯号,男人缓慢松开了捂嘴的手。赵念雪深吸几口气,压抑着喉间的颤音,抬高了声音对门外回道:“没什么动静,我、我还有点活没干完,等会儿就去睡了。” “阿姐早些歇息吧。”赵念雪听到丰绾打了个哈欠,“摸黑做活计很伤眼睛的。” “嗯,阿绾你先去睡吧,我把手头上的活做完就回去。”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赵念雪心头的绝望越来越重,一瞬间涌起一股冲动,想不顾一切地推开门逃出去,刚有所动作便被男人察觉,又伸手捂住了嘴。 这回动作更快,右手擦着耳朵贴上面颊,刚好碰到了赵念雪那只被刘二娘下了狠劲揪的耳朵,她一时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痛呼。 男人似有片刻怔愣,继而很快放开了她。 赵念雪心知自己怕是逃不出这男人的手掌心了,失了支撑后无力地跌坐在地,耳边听到一声收剑入鞘的清脆响声,余光中是男人绕过她,走到了桌案前。 她抬头,看见一片暗影中,这人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嘴边轻吹了一口气,火光乍现,又移至桌上油灯处,点燃了灯芯。 像是一幅水墨工笔画逐渐着色,一灯如豆,在暗室中摇曳着,男人从轮廓到五官都镀上一层浅淡暖光,晕染出挺拔身形与深邃眉眼,面容高低错落明暗暧昧,光影下似一尊俊美威严的金身塑面。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赵念雪便觉荒唐,狼狈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压实的土地。 男人没有管她,绕着那张桌子不知在做什么,她还听到了桌上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赵念雪鼻腔有些泛酸,咬牙忍着泪意,心中直骂苍天无眼,让她穿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就算了,怎么这偏远小村还会有匪徒来访?还带着家伙什,一看就不好惹,万一是个劫财又劫色的歹人她可怎么办? 陆时远借着昏暗的烛光在桌上杂乱的物件中仔细搜索了一通,一无所获。几步之遥处,身后的姑娘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肩膀微微颤抖,偶尔听到几声吸鼻子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他。 他问:“你是何人?” 赵念雪受惊般地抬头,一双眼睛还红红的蓄着泪光,脱口而出:“我叫赵念雪。” 顿了顿,反应过来人家问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又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大哥,我家里没有钱的,本来还有点,但你来的不巧,今天下午全给我大伯母了……要不你去我大伯家看看?他家比我家有钱,肯定不会叫你空手而归。” 她絮絮叨叨地想要祸水东引,却被陆时远打断:“西山后的废墟,是你挖的?” 赵念雪一时没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了他一会儿,木讷地点点头:“是我……” 陆时远又问:“为何要挖?” 赵念雪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那废墟里头,埋了好多古籍呢,虽然都已经成了碎纸残片,但反正也没人要了,我就挖出来做些好看的赏玩之物,拿去镇上卖钱。” 陆时远拿起桌上一把做了一半的扇子,打开来在烛光下细细端详上面粘贴的破碎纸片,多是些古旧泛黄之物,边缘有烈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似在无声诉说着一段时光深处的隐秘旧事。 “你挖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吗?” “都在这了。”没有挖出来的,都已在几十年不见天日的腐朽中成了残渣烂泥,实在是用不得了。 她又补充道:“也不是,还有的已经卖出去了。” 眼前的男人沉默着不知在思索什么,赵念雪最初的不安却已褪去,内心逐渐镇定下来。种种迹象已表明这个人不是冲着钱财来的,对她也并无恶意,其余的一切便都好商量。 他好像对她做的事情有点兴趣。赵念雪仰头看着他,目光中有点好奇。 陆时远放下扇子,在赵念雪的注视中一步一步靠近她,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直至目光与她齐平,问道:“你所挖出来的古籍残片中,可有一张是有松竹暗纹的?” 赵念雪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偏头想了片刻,肯定道:“有的。” 那一纸残片略有厚度,摸上去质感极佳,与其它纸张都不一样,她印象格外深些。 陆时远又问:“在哪?” “我将它制成了一把折扇,已经卖出去了。” “何时卖的,又卖与何人?” “啊?”赵念雪挠挠头,“这我哪记得啊……” 陆时远的面色沉了下来,微蹙眉头,垂眸沉思着。赵念雪唯恐自己不知内情,无意间乱动了人家的东西,现在人家来兴师问罪了,要是交不出来,谁知道这满身肃杀之气的男人会做出什么。 她急得嗓子都哆嗦了起来,举起一只手发誓似地伸到他跟前,斩钉截铁地说:“没关系,这些我都记在账册上了,很 3. 晚来风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桌仰椅翻,小碟碎在地上,里面的肉干撒出来,滚了几圈沾上尘土。 空气有几秒的凝滞,三人望着地上的狼藉,谁也没有动。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丰寿,他失了平日里的假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朝赵念雪高高扬起手臂:“你敢掀我家的桌子?!” 仿佛是战鼓敲响,声震如雷,刘二娘暴跳如雷地扑过来要抓住赵念雪。 赵念雪像只灵巧的猫儿一般左右闪身躲避二人的追捕,一边将屋子里的木柜抽屉和一干杂物都拉出来,砸了个爽。 动静实在太大,刘二娘的两个儿子,丰山和丰海睡眼惺忪地走进屋内,霎时瞌睡都惊走了,诧异地问:“这是怎么了?” 刘二娘吼道:“这丫头疯了,你们快给我拿住她,我今天非得打断她的骨头!” 赵念雪眼尖地发现刚刚推倒的木柜里掉出来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正是自己的账册,心中一喜,正欲上前拾起,却被两兄弟阻拦了脚步。 这两兄弟随了刘二娘,吃粗茶淡饭也养的虎背熊腰,气势汹汹地杵在跟前,像一堵墙一样朝赵念雪逼近。 赵念雪步步后退,心中有了惧意。却听到门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连串细弱而焦急的喊声:“使不得使不得!” 闻其声,赵念雪便知是丰绣的母亲林秋。一个枯瘦而愁苦的女人,身形消瘦得像道苍白的影子,此刻却飞身跑到赵念雪身前,母鸡护崽似地将她护在身后。 她望着满地狼藉,一边道着歉,一边又回头训斥道:“你这孩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还把这里搞成这个样子,还不快向大伯和大伯母道歉!” 丰寿冷笑一声:“弟妹,你看这是道歉就能了的事吗?” 刘二娘在一旁怒火中烧:“我今天定要将这个死丫头打得满地爬!” “谁也不许打我的女儿!” 闻声赶来的还有丰年与丰绾。丰年拄着拐棍,拖着脚步艰难地迈进屋内,丰绾寻隙钻进赵念雪身旁,紧贴着姐姐与母亲,畏惧的抬头看着眼前一切。 刘二娘讥讽地看着丰年,满不在意地嘲笑道:“你这个老残废,我就是将你的女儿媳妇都打了,你又能怎样?” 又转向林秋:“我说弟妹,你怎么养出这么个害人精?阿绣今年也有十七了,依我看不如早点嫁出去,换点彩礼钱,也好贴补家用,省得留在家里祸害自家人。我连人家都看好了,村东头的杜老头想娶个填房,人家手里头可着实有几个子儿呢。” 一股寒气直袭赵念雪心头,她又怒又怕,咬着牙瞪视着刘二娘的可恶嘴脸。身前的林秋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子抖得如同一片被秋风摧折的叶子,含泪道:“那杜老头年纪比我还大,阿绣怎能嫁给他?” “对,阿绣不急着嫁人。”说话的竟是丰寿,他又挂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踱步上前,插到两拨人中间,一副和事佬的做派。“我看阿绣挺有做生意的天分的,应该在家里多留几年,好好赚点钱。正好你两个堂兄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这下不急着没本钱了。” 赵念雪终于忍不住了,骂道:“你儿子娶老婆关我屁事?我赚的钱就是撒到大街上,也不给你们一分!” “怎么说话呢!”丰山丰海又气势汹汹地上前堵人,林秋护着两个女儿往后退,丰年拄着拐棍上前阻拦,两个小伙子却一点也不顾长辈情面,不客气地将他推倒在地。 林秋和丰绾流着泪去扶地上的丰年,赵念雪气得胸膛不住起伏,上前一展双臂拦在他们身前,道:“东西是我砸的,有什么都冲我来!” 她小小身板挡在中间,胳膊腿儿都比一棵葱粗不了多少,毫无威慑力,反而惹得丰山丰海发出一阵嗤笑。 林秋泪水涟涟,道:“你们何必如此相逼?阿绣不懂事,砸坏了东西我们赔就是。” “我呸!”刘二娘狠狠啐了一口,“赔?你们家有几个钱赔?这些年要不是我们接济,你们早饿死了!还真以为自己那半亩田能种出什么花来。” 林秋忿忿不平:“嫂子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当初公婆去世,家里的田地应当兄弟俩平分才是,可你们只给我们半亩,本就是不公之事,我们忍了这么多年,如今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还有脸说。”丰寿似被踩着了尾巴一样,气急败坏地对丰年说道:“当初爹娘去世的时候,你在哪?你在跟着徐反贼打仗!徐反贼被凌迟而死,你替他喊冤,叫人打断了腿,差点连命都送了,灰溜溜地滚回小河村来,给你半亩田都算不错了,还有脸叫屈。” 丰年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用力地以拐杖掼地,嗓音嘶哑地喊道:“徐将军,他从未有过谋逆之心!” 刘二娘脸色铁青,勃然大怒地冲上前来,骂道:“叫叫叫,你上衙门叫去!你去京城到皇帝跟前叫去!你看皇帝砍不砍你的头! “不过是当了几年的走狗,还真把自己当成姓徐的家里人了?满门抄斩漏了你,你还不服气了是不是?都这么多年了还不死心,非要闹得全家都获罪,跟着你一起人头落地才肯罢休?!” 丰年嘴唇颤抖,双腿打着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根拐杖上,似支撑不住随时都要跌倒,却还强撑着想说些什么,被林秋拦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凄哀地摇摇头。 赵念雪从义愤难平到茫然失措,就在这番对话的来回之间。事态的发展逐渐出乎她的预料,似乎牵扯到了什么陈年旧事,那便是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她眼神忐忑地在一屋子人之间来回梭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在一群纷乱驻立的腿脚之间瞄到自己那本躺在地上的账册,心想要不偷偷拿了然后溜走? 她有退意,丰寿一家却不是轻易肯息事宁人的。刘二娘狠狠地将脚边杂物踢开,指着赵念雪一行人恶声恶气说道:“一家子害人精,我好好的家被砸成了这样,我管你们有没有钱赔,反正今天一个也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随着她一声令下,丰山丰海二人充当左右前锋,成包抄之 4. 寻折扇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地上纠缠在一起的四个人各有各的狼狈,一边叫疼一边不知对着空气中的哪个方向不住求饶,嘴里喊着:“好汉饶命,饶命啊……”。 听到赵念雪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丰寿大为光火,却又不敢再发难,只能咬牙切齿地说道:“别笑了,还不快扶我们起来。” 赵念雪没有动,倒是林秋主动上前,吃力地将地上那一大坨东西解开,丰年与丰绾亦上前帮忙。 赵念雪冷眼旁观,想起这半年来受到的欺压与委屈,心中不知有多畅快,微微勾起唇角,道:“真是恶有恶报,你们平日亏心事做得太多,连鬼怪都看不下去了,不知是丰家哪位祖宗显灵,来教训你们呢。” 刘二娘在林秋的搀扶下踉跄起身,捂着腿疼得龇牙咧嘴,又被赵念雪一番话刺激得七窍生烟,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指着她说道:“你少说这些话吓唬人!当我是傻子不成?定是你们这狼心狗肺的一家人,你们买通了什么强盗打手,来欺负我们一家!” 赵念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讥讽道:“先前不是还说我们穷得要靠你们的接济过日子,这下我们又有钱雇打手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们这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刘二娘发了一通火,痛得眼睛眉毛都挤作一团,捂着伤腿呻/吟不止,“我的腿,肯定是断了……我跟你们没完!” 林秋搀着刘二娘寻了个空处坐下,一边打着手势示意赵念雪莫再逞口舌之快,一边又转回身对刘二娘好言相劝道:“嫂子莫要再动气了,这事真的与我们无关,定是一个贪图钱财的贼匪,等会儿我们帮着大哥嫂子将家里收拾好,再清点一下财物可有遗失。不行咱们就去报官。” 来无影去无踪的一个人,月夜里快得似一阵风,叫人连脸也看不清楚,报什么官都寻不着。但刘二娘也别无他法,只好暂依林秋之言。 赵念雪自然是不想帮着收拾残局的,但毕竟是她亲手砸的,也不好全数丢给旁人收拾,便也上手帮忙。 她依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在地上摸索了几番,没有找到账册。想来应该是他拿走了。 心思倒是细。赵念雪想。 走出丰寿家门时,已近深夜。月上中天,四周就连虫鸣鸟叫也静谧了下来,寒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丰绾仍旧心有余悸,紧紧抓着赵念雪的手,仰着头问她:“阿姐,真的是鬼来打的人吗?” 赵念雪摸摸她的头,道:“放心,没有鬼,阿姐胡诌的。” 蓦地想起那柄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剑,和那个面容笼着淡淡烛光,敦肃如雕像的人。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不定是个比鬼还可怕的人呢。” 这一句丰绾没有听见。她年岁小,夜里又受了一通惊吓,早已疲累不堪,回家之后倒头就睡。 赵念雪心中惦记着那人最后在她耳边说的话,睡得不沉,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 来这里生活了半年,她已对古人的计时方式多少有点概念。起床之后她帮着林秋做了早饭,眼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扛着锄头出门去。 丰寿远远地在身后叮嘱:“挖土的时候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知道了。” 西山后树木葱茏,人烟稀少,又因着一座不知何时被烈火焚烧的旧楼遗迹在此,村子里流传了不少捕风捉影的精怪传说,从此更是人迹罕至,倒成了一处禁地似的隐秘之地。 赵念雪到达山后时,废墟前已站了一个颀长人影,腰悬长剑,负手而立。 她小跑着过去,那人闻声回头。晨光明朗,他一张俊容毫无遮蔽地呈现在她眼前,的确是丰神俊朗,器宇不凡。 赵念雪跑到他面前,扔下锄头,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昨天救了我,要不是你,我和我的家人一定会被打得很惨。” 陆时远没有说话,只是略微颔首,表情淡淡的,好像不是很在意。 赵念雪又问:“我的账册呢?” 陆时远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赵念雪接过来,迫不及待地翻开。她所作的锦灰堆看似凌乱,但其实每一个都有主题,她记得那张有松竹暗纹的纸片被用在了哪一幅作品上,而她做事向来细心,账册上除了记载售卖货品的收益,还按日期记了售卖种类,很好查找。 她一边翻找一边想,这人肯定已经自行翻阅过了,但是她用的都是简体字,他不一定看得明白。 果然,看着她娴熟的动作,面前那人忍不住问道:“你是哪里人,为何写的字那么奇怪?” “我就是小河村的人呀。”赵念雪勾起嘴角,“那是我自创的字,账册这种东西,当然只有自己能看懂最好……啊,找到了。” 她翻动的手指停在其中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娟秀字迹说道:“松山字海折扇,出手的时间是一个月之前。” “卖与何人?” 赵念雪偏头思索着那天的记忆,缓缓道:“我不知道他是何人,但我记得他的长相,还有他的身边跟着一个下人,脖子上有暗红色的胎记。” “带我去找他。” “啊?”赵念雪错愕道,“这人山人海的,上哪找去?” “你在哪里卖出去的?” “镇上啊……可是那里人来人往的,要找一个一面之缘的人很难的。” “一定能找到。你卖扇子的钱,我也会双倍偿你。” 他态度很坚决,从语气到神情都不容置疑地表明,那把折扇对他很重要,他必须得拿到。 赵念雪撇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长剑,心里有点犯怵。她暗骂自己有眼无珠,乱动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下可好,招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思来想去,这件事她也确实有错,只好答应去寻人。 反正她正好要去镇 5. 假名字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扇子自然是被带走了呗,若是坏了,少爷自会扔掉,不用你费心。” 说着,男子便推开赵念雪往前走,却被抓住了一片衣角。赵念雪焦急地问:“你家少爷叫什么名字?还有他那个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这实在是冲动之下的冒昧之举,赵念雪一时顾不得什么礼数,倒惹得被牵绊住脚步的男子不悦起来。 “去去去,这些是你能打听的吗?我还要给老爷送酒,去晚了要被责骂的,快放开我。” 赵念雪还想再问,男子气愤之余,有些狐疑起来,谨慎地盯着她,问道:“你老打听我家少爷是何居心?莫不是另有什么阴谋不成?” 怕被抓进局子,赵念雪讪笑着放开他,道:“哪有,就是问问,这不是怕我的货品不好,让少爷烦心嘛。” 男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赵念雪挫败地叹了口气,转头去寻陆时远的身影,可先前他在茶室外坐的位置上已换了旁人,而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键时刻倒玩起失踪了。 赵念雪看了看天色,也没有什么要留下来等他的心思,直接回到摊子收拾起了东西。肚子饿了,回家吃饭。 至于寻扇子的事,她可没有敷衍,找也认真找了,但人不在这她有什么法子,可怪不到她头上。 来的时候蹭了别人的车,回去可就只能步行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别的没有进步,脚力可长进不少,现在已能脸不红气不喘地从镇上走回家里了。 要是学生时代的体测能有这副身体素质就好了。她苦中作乐地想。 但事情没有办完,到底还是甩不掉那尊大佛。 下午她在工棚忙活的时候,门外悄无声息走进来一个人影,直到桌案上的光被遮了大半,赵念雪才后知后觉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吓得不清,连忙跑到门口伸头向外查看。 丰年和林秋都下地干活了,家里只有丰绾一个人,正蹲在稍远处的一棵树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轻轻关上门,转头对着他说:“你干嘛大白天的来找我?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可说不清。” “那个人叫孙明溪,孙家布庄的长子。”他平淡地说。 赵念雪反应过来,他消失是去查人家的身份去了。 她挠挠头,有些无语,说道:“告诉我干嘛?你既然知道了那个人的身份,人就在榕城,你自己去找呗。” 陆时远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望了一会儿,赵念雪在他古井无波的面容中看出了一丝不对劲,蹙眉道:“你不会是要我去找吧?” 他眼睑微垂,是默认的姿态。 赵念雪霎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般哀嚎一声,转头就要往门外跑,却被陆时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后脖子,提溜到了身前。 她两只爪子在空中挥舞着,喊道:“你放开我,我不去!” 陆时远一只手就制得她挣脱不开,很平静地说:“放心,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我自会带你一起。” “难道你觉得这样说我会好受一点吗?大哥,你都知道要找的人是谁了,就不能自己去吗?非要拉着我干什么,我这个人又懒又废,只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 “你见过孙明溪,知道他的样貌,折扇也出自你手,你最知道它的形制,所以你必须得跟我一起去找。” 赵念雪欲哭无泪:“你把我当警犬吗?再说扇子都长一个样,哪有什么形制不形制的,你要是不知道我画给你看也行啊。总之我上有父母下有幼妹,我还得赚钱养活一家子呢,真的不能出远门……” “不会叫你白干的。” 赵念雪余光中瞄见身后的人从腰间解下了什么东西,长手绕到她身前,将那东西抛给了她。 她下意识接住,手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她打开,眼睛都看直了。 ——钱,比她穿过来后见到的所有的钱加起来还多的钱! “便当是我雇你的,这些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丰厚的酬劳,你一路的衣食住行一切花销,我全权负责。” 赵念雪哑然,掂量着手中的重量,心头默默盘算起来。 他有钱,还有剑。 答应了有钱赚,不答应得话可能会被剑捅。 两相权衡,傻子都知道应该选什么。她绝对不是见钱眼开,而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纵然两只眼睛已经被白花花的银子晃得眼神迷离,赵念雪依旧嘴硬,状似不情不愿地说:“我考虑一下吧。” 把那袋银两摆在桌上时,丰家三人都露出了和赵念雪一模一样的表情。 丰年缓了好一会儿,才迷茫地问道:“你说你要与人一起去榕城做生意,这些是人家付给你的定金?” 赵念雪点头。 “那人是男是女,我们可认识?” “……女的。你们不认识她,我是在镇上卖货时遇见她的,她看中了我的货,所以就邀我一同去榕城。放心,我不会去很长时间的,等手头这批货卖完就回来,最多也就月余吧。” “不成。”林秋坚决道,“你一个女娃娃,我们怎么放心你去那么远的地方?给多少钱也不去,我们一家,能平安度日便好,不求什么大富大贵。” 这是意料之中的拒绝,赵念雪并没有很意外,只是劝道:“可是没有钱,咱们就只能一直受大伯家欺负,我还砸了他家东西,他们挨了打也定要算在我们头上,咱们要是不拿出钱赔偿,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哪来的什么平安度日? “再说阿绾还小,咱们苦一点还能忍,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日吃糠咽菜怎么行?我还想让她上学堂,好好学点东西,将来有更多作为呢。” 一番话说得林秋眼泛泪光,咬着唇哽咽了一下,说道:“爹娘无用,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还得让你出去闯荡谋生计……” 赵念雪最怕别人这样,简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连忙伸手制止。“打住,我是去做生意赚钱的,咱们没必要哭哭啼啼。等我回来了,咱家就有好日子过了,所以不要哭。” 好说歹说,总算是劝得他们同意了。 傍晚时分,赵念雪坐在西山后的小坡上,看着夕阳下的废墟,对身旁的人说道:“我考虑好了,愿 6. 尴尬事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赵念雪对这个世界的地理不熟悉,不知道榕城有多远。但她凭常识觉得,靠一双脚走去得话太旷日持久了,或许这里有什么出租马车之类的东西? 陆时远没有回答她,只是带着她加快了脚步。 他们又到了红山镇,赵念雪被带着去了一家客栈。说是客栈也不准确,门口的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驿站”。 以赵念雪的历史知识来看,驿站似乎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陆时远几眼,但什么也没说。 “吃过午饭后,我们便出发吧。” “行。” 午饭是在驿站吃的。大堂有几处桌椅,但没什么人,空旷得很。看起来是驿站的工作人员的人端上了几样菜,虽然很简单,但赵念雪却又看直了眼睛。 有肉! 自从穿到丰家,生活清苦,饭桌上半点荤腥都不见,她都半年没吃过肉了。 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筷子肉到碗中,一块肉翻来覆去咀嚼得一点味道都榨不出来才舍得咽下去,眼眶都泛着潮湿,还频频向陆时远投去感恩的目光。 跟着这个人,有肉吃! 陆时远被她看得颇有些不自在,皱着眉,身子离她远了些,很嫌弃的样子。但那碟肉菜,他再没动过。 赵念雪时隔半年,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吃的肚皮圆滚,撑着腰消食时,陆时远却已准备出发了。 驿站后院的马厩里并排站了数匹高头大马,个个油光水亮,咕噜咕噜地喝着水,时不时打两个响鼻。 陆时远牵出其中一匹,问赵念雪:“会骑马吗?” “你觉得呢?” 陆时远打量了一下她的细小身板和枯瘦的脸,没再说话。他将自己的行李挂在一侧马鞍上,又伸手示意赵念雪把行李给他。 赵念雪的行李看着不轻,掂量起来也有些分量,陆时远一边挂在马鞍上一边问:“有必要带这么多东西?” “这可是我的全部身家,我当然也有我的打算。”赵念雪神秘兮兮地说。 陆时远利落地翻身上马,赵念雪却站在原地犯了难。她从来没有接触过马,不知道怎么上去。 脑中正以各种姿势比划着,马上的陆时远却向她倾了上身,一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像抱小孩似的轻轻松松将她举起来。 赵念雪惊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坐在马上,后背紧贴上一个坚实暖热的胸膛,耳边听到一句:“坐稳了。” 陆时远一甩马鞭,马儿嘶鸣一声,扬起蹄子风驰电掣一般跑起来。 赵念雪的感觉就像是在坐过山车,扑面而来的风迅速又猛烈,耳畔全是呼呼的破空风声,坐在马背上颠扑不定,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唯有身后的怀抱坚实如山。 她忍不住紧紧抓住陆时远的胳膊,整个人迫不得已往他怀里缩,无助地喊道:“你、你慢点,我没骑过马,有点害怕……而且我刚吃饱饭,再这么颠下去就要吐出来了。” 陆时远果然勒缰放缓了速度,但声音听起来很不悦:“这么慢,何时才能到榕城?” “我就说我又懒又废嘛,是你非要带我上路的。”赵念雪嘟囔着,“你放心,我适应一会儿就好了,不会拖慢你的脚程的。” 赵念雪别的不行,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穿越生活,会从种田文变成公路文。 二人一骑日夜兼程,路途虽然遥远,但陆时远在吃食和住宿上从没亏待过她。她夜里住客栈,顿顿有肉吃,虽然赶路很辛苦,但她也没多大怨言,甚至都逐渐有点适应马背上的生活了。 饶是如此,到达榕城时,她还是感觉自己的屁股和大腿都要磨破皮了。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榕城的驿站,陆时远把她扶下马,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她两条腿累得直打颤,贴着墙才能站稳。 她头靠着墙壁,神色恹恹地看着陆时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令牌模样的东西递给看门人,那人看了一眼,立即毕恭毕敬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天色已近黄昏,榕城驿站的饭菜味道倒是不错,但赵念雪肚子不太舒服,胃口不佳,草草吃了几口,便想回房休息。 陆时远叫住了她:“已经到榕城了,别忘了自己要做的事。” “我知道。”赵念雪拖长了声音,语气很不满,“你就算花钱雇了个长工,也不能这么剥削人家吧?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我真的累得不行了,就想好好洗个澡睡个觉。你放心,明天我就养好精神了,东西肯定给你找到。” 说罢,她拖着脚步上了二楼,进了给自己准备的那间房。陆时远目送她进门,转头吩咐驿站的人给她准备热水。 驿站的人手脚麻利,很快赵念雪就在自己房间泡上了热水澡。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四肢百骸都放松下来,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之间排解出积日的奔波劳累,赵念雪惬意地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睛感受这份难得的舒畅。 她甚至因为这份舒适而酝酿出了困意,要不是水渐渐凉了,还真舍不得起来。 泡了个久违的热水澡,赵念雪心情大好,恋恋不舍地从浴桶里出来,拿起布巾擦拭身体。擦着擦着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拿起布巾一看,上面果然明晃晃地沾着一缕血色。 赵念雪脑中轰的一声,如五雷轰顶般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或许是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她穿过来的半年时间里,就只来过一次姨妈,以至于她都快忘了有这回事,收拾行李的时候,什么也没准备。 哪成想在异城他乡,会冷不丁遭偷袭。难道是这段时间肉吃多了,把身体给吃好了? 赵念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徒劳地在自己带过来的零碎物件里胡乱翻找,结果自然不出所料,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应急的东西。 她又去翻自己沐浴前换下来的脏衣服,果然,裤子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血迹,若不是有外衫遮掩,她怕是要在众人面前丢丑了。 她只有一套用来换洗的衣物,匆匆穿上以后,又胡乱撕了一片脏衣服的衣角草草垫上。即便如此,还是怕弄脏自己身上这最后一件干净衣服,不敢坐下,只能站在原地焦灼地思考。 这里又没有外卖跑腿,住的也不是现代酒店,可以找客房服务。她来驿站 7. 被调戏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急匆匆地出了驿站门,走到长街上,站在沿街悬挂的灯笼下,被初春的寒风一吹,陆时远竟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迷茫。 他沿着街边的灯火往前走。时候渐晚,路边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门,只有一些客栈食肆还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隐隐泄出一些交流谈笑之声。 身边偶尔也有行人路过,或三五成群或踽踽独行。他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们,眼角余光却悄悄观察着是否能找哪位问个路。见到零星一两个女子时,他却又踌躇不前。刀光剑影前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窘迫得像个毛头小子。 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铺子,店门前挂着花红柳绿的各色锦幡,里面的柜台后坐着一个女子,正百无聊赖地对着蜡烛细看一方绣帕。 陆时远思索片刻,迈步走了进去。店里香气氤氲,各色香粉香膏的味道腻得人鼻子都发痒。 柜台后的女子见来的是个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从善如流地迎上来,招呼道:“客官,要买什么?” 陆时远喉结滚了滚,努力抑制住内心波澜,淡定地说:“要女人用的东西。” “我们这儿都是女人用的东西。”女子扬起手中丝帕,像只蝴蝶似的在货架之间翩翩挥舞,“我们店里的脂粉香料都是榕城最好的,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夫人都爱来我们这儿买东西呢。您看您是要胭脂水粉呢还是要香膏呢……” 说着说着,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眼前的男人眉心微蹙,嘴唇紧抿,眼神定定地凝视着虚空处一个地方,丝毫不动弹,看起来很严肃,却又让人感觉到了一点慌张的味道。 做生意的都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女子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收回丝帕掩在唇边悄悄张大了嘴,继而又很快恢复了笑容,对他施施然行了一礼,道:“客官且等一等。” 她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蹁跹地退出店面,钻入角落里一道纱帘后。 隔壁传出来一些窃窃私语声,混着几道娇笑。不一会儿,纱帘后人影幢幢,几只纤手拨开帘幕,露出其后几张女子面容,朝陆时远所在的地方张望着。 纱帘前垂着几道水晶流苏,在拨弄与放下之间碰撞出清脆声响,几个女子躲在帘幕后,一串笑声随着流苏的晃动一起传出来,比银铃还润亮。 虽然已刻意压低过,但她们的对话还是清楚地传入了陆时远耳中。 “这世上竟还有这般男子,堂而皇之地走进店里给娘子买月事带。” “模样长得还挺俊俏,莫不是长得好看的男人都会疼老婆?” “你就知道看人家那张脸,若是喜欢,干脆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纳个小的?” “去你的!” …… 陆时远感觉,自己好像被调戏了。 被几道半遮半掩的目光盯着,他浑身都不自在,偏偏一时又脱身不得,只好将腰板挺得越发笔直,眉眼下压,面容严肃,双手负在身后,整个人如一柄剑一般锋刃寒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却又听到一阵窸窣笑声,不知是谁在说:“你们看他,紧张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陆时远默默攥紧了拳头。 如芒在背地等了不知多久,纱帘后传来一声咳嗽,守在门口的女人们顿时噤声,一个个如鸟雀一般四散溜走。 先前柜台后的女子掀开帘子走出来,手上捧了一个红布包裹。 “店里的小姑娘们不知礼数,若有冒犯,还请客官见谅。” 她将手中的包裹递给陆时远。“这东西本也不是店里卖的,只是情况紧急,所以我就拿了出来,也是新做的,价钱得话,客官看着给就行。” 陆时远点点头,拿出一块碎银子给了她。 女子看见碎银子,眼睛霎时亮起来,笑盈盈地接过之后,道:“夫人若是有腹痛不适之症,可用热水化开红糖冲服,能缓解一二。” 陆时远启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低地应了一声,接过了她手中包裹。 包裹的红布红得刺眼,陆时远拿在手里,似乎拿了个烫手山芋一般,想也不想地揣进怀中,匆匆忙忙地转身出门。 转身之时,余光中还瞄到了老板娘一脸促狭笑意。 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驿站,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敲响了赵念雪的房门。 赵念雪早已在房中等得心焦,坐也不是睡也不行,夹着腿站在桌前焦躁难安,那一道敲门声听来无异于天籁。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房门,陆时远正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了,也不看她,偏着头将怀中包裹拿出来递给她。 他面色很沉,耳垂却是通红的。赵念雪忐忑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才接过他手中包裹,一个“谢”字还没说完整,他便已如风一般跑没了影,动作甚至有一丝仓惶。 赵念雪:“……” 她叹了口气,关上房门。 将自己打理干净以后,赵念雪躺在床上,盯着木质的床架发呆。 她原本觉得,他是一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人,可现在看来,他人还挺不错的。 今日这事,她尚且都觉得尴尬不已,更何况他一个思想保守的古人。倒也真是难为他了,也不知他是怎么买到的,又收获了旁人怎样的目光。 无以为报,只能在寻折扇这件事上,多用点心思了。 历经此事,她还想着明日要用何种表情来面对他,房门却又被敲响了。 她还以为是驿站的什么工作人员,披衣起身后,开门一看,还是陆时远。 他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白瓷碗,碗中暗褐色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 赵念雪不解地看着他。 陆时远不自在地抿抿唇,将托盘往她的方向送了送,眼睛也不看她,就盯着碗中微微泛着波澜的液体。“……听说,女人肚子不舒服,喝这个比较好。” 赵念雪的脸噌的一下便红了,也不敢再看他,手忙脚乱地接过托盘,结结巴巴地说:“嗯,谢、谢谢。” 陆时远点头,又一言不发地跑了。 赵念雪将托盘搁在桌上,坐下来捂住了脸,从指缝里看着碗中缓缓上升的热气,感受到手心滚烫的温度。 他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一碗红糖水下肚,腹中像揣了一个暖融融的热水袋,暖得赵念雪一夜无梦,睡得很安稳。 翌日晨起,赵念雪洗漱过后下楼吃早饭,不见陆时远人影,他的房门亦是紧闭的。 问了人才知道,他在后院。 赵念雪去了后院,在一棵槐树下见到了他。他挺拔如松地站在树下,背对着她,一只手臂曲在身前,胳膊上落了一只灰白羽毛的鸽子,而他另一只手正从鸽子腿上绑 8. 买衣服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赵念雪站在雕花牌匾前,怔愣了好一会儿,问:“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面前是一家成衣店,门上的匾额龙飞凤舞写着“芳衣阁”三个大字,透过门扉,可见里面锦衣如云,男女顾客徜徉其间。 总之,不像是她这种人能攀得上的地方。 “来这里还能干什么。” 陆时远率先迈步进去,赵念雪懵头懵脑地跟着他,问道:“你要买衣服吗?你买衣服带着我干什么?该不会是你觉得我品味特别好吧?说实话我品味是还不错,但是你们男人穿的衣服我恐怕不太了解……这店里的衣服怎么都这么花哨,没想到你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还挺骚包的……” 陆时远眼神不善地乜她一眼,赵念雪讪讪收声,止住了自己的碎碎念。 陆时远冲架上陈列的一排排衣裙扬了扬下巴,说:“挑。” 赵念雪惊诧地看着他:“是要给我买衣服?” 他很变扭地转过头去,不置可否。 赵念雪眼珠一转,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想到他就连这么细微的小事都注意到了,她又有些害羞,当下也不推辞,顺手挑了一件看着顺眼的,随着店员的指引去了里间换上。 衣服是淡绿色的交领襦裙,上面绣着精致的鸟雀花纹,料子摸起来柔软又顺滑。赵念雪穿惯了款式简单的粗布麻衣,拿着衣服一时都不知该如何下手,还是在店员的帮助下才一件件依次穿好。 她在里间的巨大铜镜前打量自己,觉得有一种穿汉服cos的感觉。 走出试衣间的时候,她看见陆时远正靠在离门口不远的墙上,面无表情地抱着双臂看外面的来往行人,一副对店内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她走过去,捏着裙角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很兴奋地问道:“好看吗?” 裙摆如花朵一般绽开,他只是浅浅扫了一眼便别开视线,淡淡地说:“嗯。” 反应很冷淡,赵念雪撇了撇嘴,说:“那我就要这件了?” “你自己决定,不用问我。”陆时远又看了一眼店内的其他衣服,“多买几件也行。” 赵念雪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伸出一只大拇指在他面前晃悠,“大哥,跟着你真是太享福了。” 她兴冲冲地去挑衣服,左试一件右试一件,店员觉得来了个大客户,伺候得很殷勤。 最后捧着三套衣裙出来时,她心想,还真是言而有信,果真是衣食住行都让他照顾到了。 店员手脚麻利地给赵念雪的衣服打包,笑得见牙不见眼,一面还殷切地对陆时远说:“郎君对夫人真是好,不如给自己也挑几套衣服?我们店的男装也是远近闻名的,照着夫人的衣服配几套,穿出去啊,保管人人都要夸一句般配!” 赵念雪听见她说第一句话时便已尴尬地抓紧了手指,却见陆时远仍是神色淡淡的,不起波澜,好像不是在对他说话一样。 她对店员说:“我们不是夫妻,他是我……大哥。” 衣服已经打包好,陆时远扔下银子扬长而去,赵念雪抱起包裹小跑几步跟上去,“大哥,等等我啊。” 二人走远以后,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闲话的另一个店员小姑娘走过来,感叹道:“这兄妹感情可真好。怎么我哥哥就不对我这么大方呢?” “到底是年轻单纯,什么也不懂。”老店员似笑非笑地说,“什么兄妹,不过是夫妻情趣罢了。” 被八卦的两人正一前一后走在街上,陆时远身高腿长,只是平常的步调也能将赵念雪甩在身后。赵念雪大踏几步跟上他,与他并肩时,问道:“刚刚被误认为是夫妻,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连解释都不解释一下。” “不需要解释什么,反正日后也不会再见面。” 赵念雪不知道他这个“不会再见面”,指的是与那些店员,还是与她。 不过她也没有问。不管是谁都行,她都无所谓。 他们往驿站的方向走,赵念雪心中还盘算着下午要换个人多的地方摆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头儿!” 起初赵念雪没有反应过来,她是看到身边的陆时远顿住了脚步,才疑惑地跟着他一起转身。 几个穿着同样衣服的男人跑过来,看起来都跟陆时远差不多大,个个腰间都挂着武器,跑动时发出叮当的响声,周围行人纷纷好奇地侧目。 陆时远的表情似有些意外,问道:“你们怎么今天就到了?” 为首的一个大眼睛男人说:“本来是打算过几天再来跟你会合的,但是我们一路追查王家马夫,到榕城附近时线索却断了,就想着反正都到这里了,那马夫说不定也来了榕城了,就提前过来了……这位是?”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赵念雪身上,个个都打扮肃穆带着武器,很有压迫感。赵念雪顿时大气都不敢出,眼珠悄悄往陆时远身上瞟。 陆时远平声说:“我的线人。” 线人? 赵念雪还未反应过来,几个男人便已目露兴奋之色,甚至有人一个大步逼到她身前,问道:“所以你知道王家……” 话还未说完,便被陆时远一个眼神扫过来,悻悻地退后几步,看了看周围的路人,说:“对不起,急糊涂了。回驿站再说。” 驿站里,赵念雪坐在桌角,尽量将自己身子所得小小的,减少存在感。无奈那几个男人的目光仍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个个目光灼灼。 大眼睛的男人,名叫苏南,率先问道:“姑娘,你知道苏家父子的下落?” “……” 赵念雪张了张嘴,眼神很迷茫。 还是旁边的陆时远替她解围,但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她不会说话。” 几道诧异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包括赵念雪的。 “不会说话?那你们怎么……” “我会手语。” “会手语?头儿你真是,技多不压身呐。” 赵念雪用手撑住额头,挡住众人视线,一双眼睛瞪着陆时远,都快瞪出了火星子,桌子下面,还暗暗使劲地踹了他一脚。 陆时远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你们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但赵姑娘所知道的线索也有限,还是要靠咱们去找。” 几个小伙子连日奔波,听陆时远一番吩咐后便各自回房间修整。无人之后,赵念雪拉着陆时远去了后院僻静一角,叉着腰兴师问罪。 “你说我是线人也就算了,怎么还把我说成是个哑巴?这有多容易露馅你知道吗?” “不然呢?要怎么说才能让他们不会问你任何问题?”陆时远垂着眼斜睨她。 “就算是这样,你就不能想个好一点的理由吗?干嘛非得说我是你的线人?” “那我要如何解释你的身份 9. 万秀楼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最害怕的情况出现了。她千里迢迢寻踪追迹来到榕城,人家却已打道回府,就这样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赵念雪深呼吸了一口气,却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死心地问道:“那扇子,孙公子也一并带走了?实不相瞒,那是我初学之作,技艺拙劣,还想着能有机会弥补一二呢。” 锦衣公子摇头,脸上挂着一丝揶揄笑意。“扇子倒是留在榕城了。孙兄这人啊,我几次向他讨要,他都不肯给,去了几次万秀楼,就把扇子送给人家花魁了。” “万秀楼,花魁?”赵念雪略有迷茫。这名字听起来,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劝你也别惦记了。”锦衣公子说,“那扇子我瞧着挺好的,没什么要弥补的地方。再说既然在万秀楼,你也想不到,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他说着还看了一眼她的小摊子,满眼写着两个字——寒酸。 赵念雪憨笑一声,打哈哈地点点头。 锦衣公子出手大方,打手一挥,她一上午的货都被包圆了,很快便收摊回家。 回驿站的途中,她向几个人问了路,在路人怪异的目光中找到了万秀楼。 果然是壮大巍峨,雕梁画栋,堂而皇之地盘踞一方。只不过白日里看起来稍显冷清,除了别出心裁的建筑样式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门口站了几个守卫模样的人,正松散地聚在一起聊天。赵念雪走过去时,几个人却颇为警惕地拦住了她。 “站住,干什么的?” 赵念雪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这里是女人来的地方吗?”几个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很不客气。 赵念雪很不服气:“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来这里找找乐子吗?” 守卫被逗笑了,互相递着眼神,毫不掩饰眼中的奚落。 赵念雪站在原地,任他们笑。 为首的一个笑够了,清清嗓子正色道:“行,要来寻欢作乐是吧?我看你还不知道规矩,咱们万秀楼可不是那么好进的,第一次入门得先交钱。” 有希望!赵念雪眼睛亮起来:“交多少?” “不多,五百两。” “五、五百两?!” 赵念雪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嘴巴张得都合不起来。她明白了,这万秀楼不是普通的烟花之地,这是高级会所,入会要交保证金,一般人还没那个资格进。 她这段时间在榕城生意不错,也顺势提高了售价,赚了不少钱。可饶是如此,她时至今日所赚到的钱,依旧连凑个进门的零头都不够。 她咬着牙愤闷地盯着上方飞扬的屋檐,那几个守卫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又哈哈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妹子,这热闹你就别凑了,还是回家去吧,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另有一个人猥琐地朝她挤眉弄眼:“若是家里的男人来这里花空了钱财,那你也怪不到楼里的姑娘头上,还是回家好好想想自己有何错处,是不是不够温柔不够贴心,才留不住男人。” 敢情把她当做是来捉奸的了。 赵念雪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转身离开。 那几个男人在身后笑得越发放肆。 赵念雪憋了一肚子气回到驿站,想将扇子的下落告诉陆时远,顺便找他商议,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 他贵人事忙,赵念雪决定,还是自己解决吧。 入夜之后,她独自一人又去了万芳楼。 夜里的万芳楼是与白日完全不同的景象。高屋飞檐处处悬挂灯笼,一条条连成紧密明亮的线,檐角垂挂铃铛,被夜风吹动发出一连串悦耳的清脆声响,似在对路过行人发出邀请;楼内的欢声笑语与丝竹乐声顺着晚风飘到很远的地方,而外墙的的大片轩窗后,描花绘蝶的窗纸上,隐约可见曼妙身姿款摆细腰,舞姿摇曳又勾魂。 的确是一处摄人心魄的销魂艳窟。 正门前不断有男人或结伴或独行地来往进出,皆是一脸荡漾酒气四溢。门口的守卫还是那几个,但却一改白日的散漫,个个身板挺直面色严峻地守在门口,好像身后不是什么秦楼楚馆,而是国家重地。 赵念雪坐在不远处的河畔柳树下悄悄观望,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进去。 她又无法在短时间内凑到五百两银子,而看门的守卫也已记住了她的脸,断然不会放她进去。所以走正门是不行了,得想别的办法。 她起身绕开正门,避开守卫的视线范围来到万秀楼后院,倒是找到了两处偏门,但都紧紧锁着,敲门也无人应答。 她想翻墙,但仰着脖子对着平滑高耸的围墙看了半天,想想还是算了。 正挠头苦恼着,身后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念雪赶紧闪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悄悄探头看着来人的情况。 是两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满脸沮丧,一边走一边说:“这可怎么办,去晚了一步,周妆娘已然回乡了,咱们没请到人,肯定要被责罚。” “那周妆娘上个月便请辞了,可姑娘们就是不肯放人,人家不走还能怎么着?咱楼里的姑娘们最是挑剔,没有周妆娘的手艺,她们不知要发多大的火呢。” “咱们真倒霉,这得罪人的差事落在咱俩头上,没请到人,日后不知要被如何针对呢。” 两个女孩站在小门前,神色踌躇,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苦着脸进去了。 赵念雪眼见着她们二人满面忧心,无所察觉地拿着门锁走进了屋内,小门吱呀一声合上,门环上空荡荡的。 真是天助我也。赵念雪心中窃喜,躲在树后张望了一会儿,确定附近无人之后,迅速上前贴在门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道小缝,眼睛贴上去向里瞅。 这道门通往万秀楼后院,院子里花木葱茏,不见人影。 她飞快地进了门,将门合上之后往院子深处走。 从后门进入主楼之时,她忽然想到,这是穿越必备项目之一——逛窑子。 月光下,她无声地勾起嘴角,心中半是紧张半是好奇,顺着朦胧的谈笑声往前走,看见不远处有一道厚重的布帘,帘子上的花纹在黑暗中隐约可辨,似乎绣的是轻纱遮掩的女子在荷塘戏水,风情婉转。 布帘之间的缝隙间,有明亮的光线溢出,偶有人影晃动,男女笑声和着琴瑟乐音,丝丝缕缕地往耳朵里钻。 赵念雪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帘子—— 花香、酒香、脂粉香,混着各种人体的味道,强风般扑面而来。 *** 残月高悬,疏淡月光洒在密林之间,被繁密的枝叶筛碎分割,成了斑驳的碎光。 密林间风声呜呼,夜枭惊飞,男人喘着粗气在树木之间奔逃,身上的衣服似被利器划破,渗出一道道血痕,男人却顾不得疼痛,只是拼命地向前跑。 耳朵捕捉到了一道尖锐的破空鸣响,男人却已没有时间反应。一只弩箭穿过树林间的缝隙,精准地射入了他的右小腿。 男人痛呼一声,摔倒在地,顺着地上的浅坡滚了好几圈,身上鲜血混着泥土,又沾了一身落叶断枝,看起来非常狼狈。 他下意识地想再度爬起来,胸前却已踏上一只脚,把他按回了地上。 “还跑吗?”他的声音一如表情一般毫无波澜。 男人胸口的剑伤被靴底碾压,他疼得龇牙咧嘴,双手乱舞,大声求饶着:“不跑了不跑了,大人饶命,饶命啊!” 陆时远脚上力道稍稍松懈,男人面色缓和,大口呼吸着。 身后苏南几人也很快追了上来,见此情景纷纷松了口气,道:“总算是抓到了,这马夫还真挺能跑。快说,王氏父子在何处?” 男人眼神闪烁:“不……不知道。” 陆时远唰地一声抽出长剑,抵在男人脖子上。 男人登时吓得冷汗狂流,又求饶道:“大人莫动手,我说,我说就是了!” “我来榕城,是收到了王大人的密信,叫我来此照顾少爷。我到了榕城之后,并未见到老爷身影,只有少爷一人住在王家的私宅里。大约十天前,少爷接到一封密信,说要去与老爷会合,便急匆匆地走了,叫我留下来守着宅院……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至于少爷到底是去哪与老爷会合,我不知道。” 陆时远皱起眉,一言不发地将剑嵌地深了些。男人的脖子被利刃割伤,几道蜿蜒血线顺着颈脖流淌,他吓得连眼泪也冒出来了,简直是哭爹喊娘。 “大人饶命,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啊!我一个马夫,老爷的行踪怎么会告诉我呢?少爷要去何处,也不会知会我一个马夫呀!我只是 10. 帮化妆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赵念雪似被扑鼻而来的香气当头打了个闷棍,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还未等她站定身子,迎面便走来一个衣着清凉的妖媚女子,半露着浑圆曲线,一边娇声笑着,一边提着裙子小步疾走,衣裙飞扬,好似一只穿花蝴蝶。她身后紧跟着一个头带玉冠身材粗短地男人,伸着两只胳膊在她后面追逐,嘴里还不住喊着:“美人莫走。”一副急色模样。 赵念雪眼看二人迎面走来,吓得呼吸都屏住了,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无措地看着二人绕着她转起了圈子,一点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这个半个月都在狸奴姐姐那里,今儿倒是想起我来了?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好打发的。” “美人哪里的话,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呢。” 二人旁若无人地兜着圈子调情,中间的赵念雪一脸黑线。 把她当石柱子了。 她没工夫陪着玩秦王绕柱的游戏,寻了个空隙钻出去,往楼里的更深处走。 越走舞乐声越盛,酒气越发浓郁。她很快来到富丽堂皇的大堂,这里灯亮如昼,宾客成群人声鼎沸,中心处搭了一个巨大的平台,宛如花朵的形状,里面有一个衣衫飘逸的绝色舞姬正在起舞,身姿轻盈曼妙,一双线条优美的美腿在轻薄纱裙里若隐若现。 一舞风情万种,赵念雪看得都有些痴了。 她盯着花蕊中的女人挪不开眼,不远处却有一个男人不为所动,把手中酒瓶重重掷在桌上,粗声粗气地说:“这舞有什么看头?绯烟呢?叫她出来给爷跳一个!” 赵念雪被这声响吸引,转头去寻声源,看见了一个穿着绫罗绸缎,打扮得很华贵的男人,那腰上系着的玉带一看就价值不菲,可男人却是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显然已醉的不清。 周围那一片人都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有人出言奚落:“绯烟可是花魁,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吗?” “花魁又如何?老子有钱,想让谁跳舞谁就得跳!” 男人动作夸张地挥着手臂,周围人离他远了些,都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赵念雪被“花魁”两个字吸引,想要凑近听得清楚一些,可肩膀却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有个妇人火急火燎地说:“这人都死哪儿去了?正是忙的时候还敢躲懒,被我抓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赵念雪揉着肩膀看过去,正与妇人对上视线,那妇人欲离开的脚步顿住,将手中捧着的一件缀满珠玉和羽毛的纱裙往她怀里一塞,气冲冲道:“你,快把这件衣服给如玉姑娘送去,晚了时辰当心掉一层皮!” 赵念雪一脸懵然地接过衣服,妇人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她,转身就走,步子急得好像屁股后面着了火,嘴里骂着:“我倒要看看哪个小崽子在躲起来偷懒……” 赵念雪捧着衣服,满脸无辜。 什么如玉姑娘,她哪知道上哪儿去找如玉姑娘? 不过手上拿着道具,看起来倒是比较像个工作人员,在万秀楼里来往行走也方便些。 这么想着,赵念雪反倒觉得这又是上天在帮她的忙,心安理得地捧着衣服到处寻找。 一楼的空间大部分已被舞台占满,赵念雪上了二楼,在一间间或开或关的门扉间探头张望。 屋里要么空无一人,要么是一些描眉画黛、笑语交谈的姑娘们,见了捧着衣服的她都无甚反应,赵念雪不知如玉长什么模样,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 找着找着,倒是被一间房门紧闭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所吸引。隔着门扉,女人满含愠怒的声音清楚地传出来:“这化的是个什么模样?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丫头,叫你们请个人都请不来!” “周妆娘已经回老家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姑娘何必如此挑剔,我们来化不也是一样的吗?” “哼,你们的爪子能跟人家比?还在这里强词狡辩,都给我滚出去!” 房门被打开,两个丫头低着头匆匆走出来,赵念雪认出这就是那两个无意间给她开了方便之门的人。她们满脸不快,从赵念雪身前经过时,她听到她们小声嘟囔着:“真倒霉,偏偏是这个脾气最坏的如玉,绯烟姑娘都没她这么挑剔……” 赵念雪挑眉,走进了那间房间。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正对着铜镜,旁边放了一盆水,女子将丝绢浸湿,一脸不耐地擦拭着脸上香粉;桌上的胭脂粉盒都敞着盖子混乱地挤在一起,而地上凌乱地洒了一地的眉黛、梳子、软毛小刷等物件,可见她刚刚的确是发了好大一通火。 如玉余光见到赵念雪的身影,并未转头看她,而是一言不发地冷着脸斜睨她。赵念雪被看的一阵紧张,举起手中衣服挡住了脸,道:“嗯……让我送衣服来。” 如玉眼睛扫过身旁的一片空地,冷声道:“搁这儿吧。” 赵念雪将衣服放下之后并未离开,犹豫片刻之后,便起身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一边悄悄观察着如玉。 如玉擦干净脸之后,第一次将目光落在身侧的那件衣服上,伸出手摩挲着上面璀璨的珠玉,声音中满是嘲意:“绯烟称病了,倒是知道叫我来顶。” 她又一拂袖,恼怒地说:“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妆娘,这样叫我如何上台?回头又要被说不如她了。” 赵念雪心念一动,将收拾好的化妆用具摆在梳妆台上,自荐道:“如玉姑娘,不如让我来给你上妆吧?” 如玉惊讶地挑眉,头一次正眼看她,打量了一会儿,问道:“新来的?” 赵念雪点头。 “你会上妆?”如玉看着她那张不施粉黛的素净小脸,满眼质疑。 “试试嘛。” 赵念雪没等她点头,已然上手操作起来。 她还在现代时,也是个美妆达人。虽然半年多没化过妆,对古代的化妆品也不太熟悉,但凭借一股自信的直觉略微看了两眼便大致知道了用途,回想着过去看过的古装剧中的片段,撸起 11. 死定了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绯烟的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似外面那样浓郁熏人,反而恬淡怡人,闻之很是舒心。 绯烟没有坐在梳妆台前,而是坐在一张铺着狐皮的贵妃榻上,在腰后垫好软枕,姿势放松地半躺着,闭上眼睛说道:“来吧。” 赵念雪趁着找化妆用具的工夫,在屋内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类似折扇的东西。 她一边往绯烟光洁如玉的脸上敷粉,一边偷眼往几个柜子抽屉处瞧。难道放在那里面了?用什么方法能打开来看看呢? “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的提问将赵念雪的思绪拉回来,她收回心思,专心地给她化妆,答道:“阿绣。” “阿绣。”绯烟轻轻念了一声,“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刘妈妈向来是拐回楼里做我这种营生的,聘你来当妆娘,想必是手艺很不错吧?” 赵念雪轻轻嗯了一声,不作回应。 默了一会儿,绯烟又说:“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来万秀楼谋生计,但好心提醒你一句,做妆娘就做妆娘,千万别看着这里的姑娘们穿红着绿受人追捧,就生了别的心思。刘妈妈若是叫你做些妆娘职责以外的事,你也千万别做。” 赵念雪的手停顿片刻,表情微怔。虽然妆娘这个身份是诓她的,但她心里仍因为这番话升起一股暖意,有一种被保护和被照顾的感觉,甚至因为自己的别有用心而感到歉疚。 也不管绯烟是否看得见,她用力点点头,郑重道:“知道了。”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静默无言,赵念雪抛除杂念,全神贯注地专心于这张美丽绝伦的脸上。 这张面容肤光胜雪,肌肤细腻,从任何角度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赵念雪只消稍用些技巧,放大她五官原本的优越之处,便已臻完美。 她用古代的化妆用具也越发顺手,暗想等自己赚到钱了,说不定可以开个脂粉铺子,也兼教人化妆,拓展一下业务。 化好之后,赵念雪拿来铜镜替绯烟照着,绯烟摸着自己的脸,露出很满意的笑容。“不错,以前周妆娘手艺虽好,但我总觉得过犹不及,你这样就刚刚好。” 顾客很满意,心情大好,赵念雪便斟酌着自己或许可以直接开口问她折扇的事情。 她正想着措辞,却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大声嚷嚷着:“绯烟!绯烟在哪?” 绯烟脸色一变,蹙眉望向房门,正此时,房门被人大力推开,满脸通红的男人举着酒壶,见到她便喜笑颜开,醉醺醺地说:“原来你在这儿,可叫我好找啊。” 赵念雪认出,这就是刚才在楼下大声叫嚣着让绯烟出来跳舞的那个人。 “许公子,真是好久不见。”绯烟眼里的惊讶已经褪去,表情淡淡的,从贵妃榻上坐起身子,平静地说:“绯烟今日并未挂牌,公子若想佳人相伴,自有别的姐妹作陪,不管不顾寻到这里来,可不是万秀楼的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老子有钱就是最大的规矩,想叫谁陪,谁就得来!” 绯烟无甚笑意地牵起嘴角:“公子财力雄厚,绯烟佩服。只是绯烟今日身体不适,怕是无福消受了。酒醉伤身,公子还是下去喝上几壶茶,醒醒神吧。” 许公子上前几步,眯着眼睛露出一个猥琐笑容,“别人的茶我可不喝,我就要喝你亲手泡的茶。” 绯烟从贵妃榻上站起身,拉着赵念雪向后退了几步,与许公子拉开距离,声音越发冷淡:“绯烟的茶,也不是谁想喝就能喝的。” “知道,你绯烟一盏茶可值百两,但你放心。”许公子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荷包,“爷有的是钱,喝得起。” “公子误会了。”绯烟眸中冷光暗闪,“绯烟说的不是价钱,而是人。有的人就算再有钱,可举止粗鲁品行无状,绯烟也是懒得伺候的。” 闻言,许公子并没有气恼,反而是发出了一阵惊天的笑声,引得不少人驻足门前观望,有万秀楼的姑娘,也有客人。 许公子笑够了,嘲讽地说:“你一个青楼女子,把自己当成什么王孙贵族家的公主小姐不成?还挑上了,你有那个资格吗?我告诉你,你这种人只有任人采撷践踏的份儿,有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当个花魁便了不起了?还不是给钱就能为所欲为!” 劈头盖脸的一顿侮辱,连赵念雪都忍不住气得握紧了拳头。她转头看身侧的绯烟,她仍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可胸膛却在微微起伏,下颌也默默咬紧了。 半晌,绯烟冷笑一声,道:“给钱就能为所欲为?那今日我就告诉你,你就算是将金山银山搬来我面前,我也不屑于多看一眼,更不会对你曲意逢迎摇尾乞怜!” 许公子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仰天笑了一阵,继而脸色又变得愠怒,怒火顺着酒意上涌,他连额头都是通红一片。“装什么样?被人追捧久了,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你是花魁又如何,万秀楼的姑娘又不能自赎,任你名动四方裙下之臣无数,还不是只能在这烟花之地蹉跎终生?但你把爷哄高兴了,爷说不定就大发慈悲花钱替你赎身,让你来我身边伺候呢。” 绯烟斜扫他一眼,眼中满是鄙夷:“许公子莫不是觉得,自己的卧榻是比万秀楼更好的地方?你一个日日流连花丛早就亏空了身子的男人,我便是青楼女子,也看不上你。” 门口一阵压低了的窃笑声,许公子勃然大怒,将手中酒壶重重摔在地上,碎瓷飞溅了一地,他伸出一只手颤抖地指着绯烟,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你这个贱人,往日看在你模样不错的份上给你几分颜面,你还敢蹬鼻子上脸?好啊,我倒要看看,你的傲骨值几个钱!” 言毕,他一把将自己的荷包扯开,抓出里面的大把银票,毫不留情地直冲绯烟面门砸过去。 绯烟抽了一口冷气,后退一步。赵念雪比她反应更快,伸手拦在她面前,那团银票碰到了她的 12. 打群架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万秀楼今夜的歌舞升平与活色生香,都被三楼的一场喧闹抢了风头。 花魁绯烟的房间外围着一堵人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向里面看。里面一个形容狼狈的男人,正暴跳如雷地追着个小姑娘满屋乱窜。 说追也谈不上,因为赵念雪根本就没有使劲跑。那许公子本就醉的不轻,又被狂怒冲昏了头脑,走路都尚且不稳当,时不时被房间里的桌椅板凳绊到跌个跟头,爬起来见赵念雪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将其视为挑衅之举,更是气得头昏脑涨。 “你这个死丫头,有种你别跑,看爷今天怎么收拾你!” 他步伐晃悠,语气倒还是很嚣张,赵念雪跑两步停一下,还有空余回头嘲讽:“我可没跑,是你自己追不上我,你这个短脚王八!” 许公子气得七窍生烟,嘴里又吐出一连串的污言秽语,被赵念雪一一反击。 绯烟处在乱局中心,一边提醒赵念雪当心脚下,一边又被她反击时的妙语连珠逗得捂嘴偷笑。 这般遛狗一样跑了几圈,尚算平衡的局面被拨开人群叫嚷着走进来的中年妇人打破了。 妇人满头珠翠,簪着大红花朵,衣饰十分浮夸,脸上的粉厚得能刷墙,身后还跟了数名身材高大强壮的汉子。她挥着一把挥着花鸟图的团扇,嚷嚷着:“怎么了这是,谁在这闹事啊?” 绯烟暗道不好,连忙上前道:“刘妈妈,许公子喝多了酒来我房里闹事,对我多有侮辱,还差点出手打我。” 许公子闻言,立即人也不追了,指着绯烟破口大骂:“你个颠倒是非的贱人,明明是你侮辱我!你的丫鬟还敢打我,这账我必跟你们算清楚!” “是谁先撩动是非的,在场诸位都是见证,许公子就莫要再强词夺理了。”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刘妈妈朝绯烟投去责备的一瞥,“许公子是客人,咱们万秀楼一向是宾至如归的,怎么能如此怠慢客人呢?” 她堆着满脸谄媚笑意,上前替他整理衣裳。“公子怎么这样狼狈?还有这地上,怎么到处是钱啊?”她指使那几个汉子,“还不快把地上的前都捡起来。” 刘妈妈虽是半老徐娘,但风韵犹存,替他整理衣襟时保养得如同水葱一般的纤纤玉指从喉结处抚过,又抬头眼波盈盈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歉意,一副做小伏低的柔驯模样,许公子很是受用,登时连心中的火也消了几分,清清嗓子冷冷说道:“刘妈妈打理生意是一把好手,但平日里想必对楼里的姑娘们疏于管教,倒叫她们如今心比天高,都敢拒绝客人了。” “哎呀,不是这样的。”刘妈妈嗔怪地锤了一下许公子的胸膛,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悄悄接过手下递过来的银票,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自己袖子里。一面柔声解释道:“许公子误会了,绯烟今日身体不适,已向我告假了。若是平时,许公子要见她,她定是不会拒绝的。 “但这件事说到底还是绯烟礼数不周,冒犯了公子,公子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责罚她。绯烟,还不快向许公子赔不是?” 绯烟拧着眉看她的矫揉做派,倔强地别过脸去,“绯烟无错,绝不道歉。” “你这丫头!”刘妈妈向她使着眼色,“还是我平日太惯着你,你如今都敢同客人置气了?惹恼了许公子你可没有好果子吃,还不快道歉了事。” 绯烟仍旧不为所动地立在原地,脊背挺得如同宁折不弯的修竹,眉目含霜,愈发像傲雪的红梅般清傲明艳。 许公子哂笑一声,眼神像千百只爬虫一般密密麻麻地在她身上游走,说道:“绯烟的脾气,我是真喜欢。罢了,你今日不肯道歉也无妨,咱们来日方长,我自有叫你心甘情愿服软的一天。但是她——” 他伸手一指,原本降低存在感悄悄往门口挪步的赵念雪仿佛被定住一般,看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来的怒火,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这个丫头竟然敢踹我,还屡次对我出言不逊,你们万秀楼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绝不善罢甘休!” 刘妈妈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个没见过的人,指着她问道:“你是谁啊?” 赵念雪摸着耳朵假装没听到,心里正想着对策,门外看热闹的如玉却站出来惊讶地对刘妈妈说:“这不是你新请来的妆娘吗,你怎么会不认识她?” “什么妆娘,我几时又请妆娘了?” 刘妈妈一头雾水,绯烟亦是一脸诧异地望着赵念雪。 许公子叉腰冷笑:“少来这套,别想着撇清关系。我告诉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让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刘妈妈急得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一拍巴掌,脸上的妖娆风情一扫而光,恨恨地说:“好啊,定是哪个老对家派人来我这里挑拨是非,想坏我万秀楼名声。来人,给我把这妮子擒住,我要好好拷问她!” 刘妈妈正说话时,赵念雪便看到她身后的绯烟一脸担忧地向自己看过来,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快跑。” 所以她动得比那几个大汉更快,几乎是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直冲门口而去。门口处恰好有一个大汉把守着,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等着她自投罗网。 赵念雪的反应很快,一弯身就从他的胳膊下钻了过去,却在这空隙间,周围伸了数只铁爪过来要抓住她。她一边灵活地左右躲避,一边在心里懊恼地想——她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 一路过关斩将冲到门口,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没有要帮着拦住她的意思,甚至自发地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眼看赵念雪已跑到门外,许公子气急败坏地指挥着众人:“快给我抓住她,我要打断她的腿,扒了她的皮!” 没一个人听他的,几个大汉动作虽然蛮横却很蠢笨,根本抓不住赵念雪。他又气又急,冲上前几步,随手抓过门边一个镂花木架上的花瓶,用尽全力向赵念雪扔了过去。 “小心!” 绯烟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赵念雪似有感应般回头,看见了在空中朝自己飞过来的花瓶,那花瓶的影子甚至都已经罩在了她脸上。 这般距离,她是无论如何也躲闪不及的。视线里的一切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看见围观人躲闪的脚步和惊骇的眼神,看见朝自己面门飞来的花瓶,还看见了花瓶后面,许公子得逞的丑恶笑容。 她甚至连眼睛都忘了眨,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花瓶朝自己脸上落下—— 嘭—— 啪! 突如其来的一把剑,剑鞘撞上花瓶,不知作何动作,花瓶便被改变了移动轨迹,飞驰着撞上墙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碎片散落一地。 赵念雪在长剑挑开花瓶时被逼得后退一步,腿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目睹花瓶在几步之遥外破碎之后,惊魂未定地顺着剑身往上看。 握剑的手修长骨感,手背上绷着青筋,那人的身影高大颀长,不动如山地挡在她身前,神色冷峻地看着站在门内一脸惊疑的许公子,继而转过头看着赵念雪,眼神中似有不满。 赵念雪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很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局面,脑子一抽便说道:“真巧,你也来逛窑子啊?” 陆时远眉头一跳,无语地望着她。 赵念雪:“……不是那个意思。” 陆时远向她伸出另一只手,赵念雪将手搭上去,被握紧了拉住站起来。陆 13. 翊府司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翊府司办案,闲人勿扰。” 平静的声音回荡在人群之间,众人仿佛都被按下了休止符,一帮凶神恶煞的大汉顿时呆怔在原地,张着嘴面面相觑。 翊府司? 赵念雪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却觉得这三个字好像有什么魔力一般,原本气焰嚣张的人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个个神色恍惚不知所措。 她呆呆地将视线落在那块令牌上。那不知是何金属材质,暗色外表隐隐有流光微闪,“翊府司”三个字雕刻其上,边缘还有三个小字—— 陆时远。 她又顺着手臂,望向他的脸。 她听到围观的人中有人窃窃私语:“翊府司?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翊府司?” “小声点,被听到了小心你的脖子。” “听说翊府司一向独受皇命整肃朝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震慑效果已经达到,陆时远收回了令牌。 刘妈妈屏退一众打手,僵硬地牵起嘴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殷切笑道:“哎呀,奴家不知是翊府司的大人来此,多有冒犯,还请大人勿怪。只是小店一向规矩本分,若是有案件牵扯,那一定是有人蓄意诬陷,大人明鉴啊。” 陆时远置若罔闻,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公子。 许公子方才还一脸狂妄,此刻却安静得像只鹌鹑,接收到陆时远的实现之后,干笑了两声,道:“既是翊府司的兄弟,那都是误会一场,你将我放了,回头我一定回去禀告舅舅,携厚礼登门道谢。” 陆时远哼笑一声,长剑挑起他的腰带,淡笑道:“公子一身华贵,看起来又像是这万秀楼的常客,想必令舅定是为官有道,替家人攒下不少钱财。 “太守大人乃是一城之主,我怎敢让他登我的门?该是我带着领翊府司登门拜访他才是,也顺便看看,他到底是如何为官的。” 许公子脸色突变,醉意全消,脊背都渗出冷汗。他仗着自己有个太守舅舅行事张狂已久,舅舅虽然纵容,但若是因他的言行过失招来朝廷清查,那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嘴唇颤抖,慌忙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这位姑娘,但此事与我舅舅无关,都是我的错。我、我赔礼,我道歉,我以后再也不来万秀楼了,大人想让我怎么着都成,只是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陆时远对他的哀求无动于衷,转头问赵念雪:“他欺负你了吗?” “啊?”赵念雪懵懵地说,“他倒是想欺负我,但是没欺负成,我还踹了他一脚来着。” 许公子立刻说:“姑娘踹的好!我愿意再挨姑娘几脚。” 陆时远又问:“那他骂你了吗?” 赵念雪老实答道:“骂了。” “哎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那是在气头上,再说你也骂我……哎呦!” 陆时远脚下使力,许公子顿时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念雪连忙拉住他,说道:“他是骂了我,但我当时就骂回去了,而且骂得可难听了。” 陆时远松开脚,示意他起来,平声道:“向她道歉,要磕头认错。” “啊?”许公子脸色难看至极,却强撑着笑意道:“是是是,当然得磕头认错。” 他跪在地上,对着赵念雪连连磕头,“我有眼无珠,我横行霸道,我给姑娘道歉,求姑娘原谅。” 这头磕得十分实诚,很快他的额头便红了一片。赵念雪拉拉陆时远的袖子,轻声说道:“算了,我又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主要是绯烟姑娘。”她指着刘妈妈身后的女子,“她受了好大的侮辱,若要道歉,也该是向她道歉。” 陆时远一个眼神扫过去,许公子便立刻膝行至绯烟身前,头磕得震天响。“我出言不逊,我冒犯了绯烟姑娘,我才是贱人!求绯烟姑娘原谅!” 绯烟仍未从方才的巨大震撼中回过神来,呆愣地看着许公子在她面前将头磕得越来越肿,甚至有血丝渗出来。她似有不忍,蹙着眉别过脸去,冷声开口:“罢了,你起来吧。但是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以后绝不再踏入万秀楼一步。” “多谢姑娘宽宥,许某一定谨记所言,绝不再来了!” 许公子踉跄着站起来,见陆时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立刻如蒙大赦,捂着额头满脸泪水地跑了。 刘妈妈见许公子的狼狈模样,吓得浑身打颤,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当陆时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大……大人还有何吩咐?奴家一定照办不误。” 陆时远:“带着你的人,滚。” 一时人影纷乱,陆时远又说:“绯烟姑娘留下。” 绯烟正欲跟着一起离去,被这气势凛然的男人点了名,吓得一动都不敢不动,瞪着一双美目仓惶地看着赵念雪。 赵念雪把陆时远拉到一边,小声问道:“你找绯烟做什么?” “查案。” “你也找她查案?真巧,扇子好像就在她这里,咱们俩竟然殊途同归。” 她转身笑着对绯烟安抚道:“绯烟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就是有点事情问问你,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 “那……你们进屋吧。”绯烟朝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还是另找一处吧。” 绯烟带着赵念雪往四楼走,脚步略快一些,将陆时远抛在身后。她在赵念雪耳边悄声问道:“你找了一个这样的男子做相好的,不觉得害怕吗?” 赵念雪噗嗤笑了一声:“他不是我相好的啦。”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远,轻声说:“而且,他也没有那么可怕。” 绯烟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厢房,又替他们泡茶。 赵念雪与陆时远并排坐在桌案的一边,绯烟端着泡好的茶走过来,赵念雪帮着她摆杯子。 绯烟先递了一盏茶给赵念雪。赵念雪道谢后正欲接过来,却又想起了什么,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不好意思地说:“听说你一盏茶 14. 真名字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去哪儿了,我想想……”绯烟一手撑着下巴,皱眉回想。“他好像是说,他要去……啊,定州城!” 赵念雪与陆时远对视一眼,赵念雪是茫然,而陆时远则是神色严峻。 绯烟说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她伸手覆上赵念雪放在桌上的手,“阿绣,把你的扇子给弄丢了,真是不好意思。” 赵念雪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看了一眼陆时远说道:“那不是我的扇子啦。而且你又不知内情,没关系的。” “所以你们是要去定州城找王公子吗?”绯烟望着陆时远问道,“翊府司的名号,我也略有耳闻。你们要抓的,一定都是坏人,对不对?” 赵念雪也同样好奇地望着陆时远。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绯烟肩膀垮了下来,撇撇嘴闷闷不乐地说,“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坏人,我还当他是家中遭遇了什么变故,同情过他呢。早知道,就不请他喝那些名贵的酒了,真是糟蹋了好东西。” 赵念雪忍着笑,由衷赞道:“绯烟,你真是个好姑娘!” “好什么呀。”绯烟纵横风尘多年,什么阿谀奉承的话都听过,却被这个少女一句毫无修饰的赞美夸得脸都红了。“我们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看起来拥趸无数,其实大家背地里都在笑话我们呢。今日你们虽然帮我赶走了许公子,可是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有无数个张公子、吴公子等着羞辱我们。而我就算心生厌恶,也不得不陪着笑脸虚与委蛇。” 赵念雪心里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挤压着,闷闷的很不舒服。她问:“可是就算不能自赎,以你的名气,应该也不愁没有人替你赎身吧?” 绯烟苦笑,“你还是太单纯。且不说刘妈妈愿不愿意放人,就说那些男人有哪一个是可堪托付的?他们就算一时喜爱我,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和美貌,等看厌了我这张脸,还不是会将我弃如敝履。男人呐,都一个样。”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捂住了嘴,尴尬地冲陆时远眨了眨眼睛:“我不是说大人。大人是个好人,阿绣你跟着他一定不会受苦的。” 赵念雪:“……都说了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啦!” 一番问询闲谈之后,也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陆时远起身抱拳:“多谢姑娘据实以告,若是抓到贼人,姑娘功不可没。” 绯烟亦起身还礼,“大人言重了,我不过只能提供点小线索罢了。只是绯烟斗胆,有一事相求。”她笑得有些腼腆,“万秀楼里鱼龙混杂,许公子之流比比皆是,如若日后今日之事重演,我能用用翊府司的名头震慑那些无赖,以求自保吗?” 陆时远颔首:“请便。” 绯烟将他们一路送出了万秀楼正门。 不知是不是得了嘱咐,门口的守卫们个个低眉顺目,甚至都不抬头看他们一眼。 绯烟站在门口的灯笼下目送他们远去,赵念雪走出几步转头看她。她精致的眉眼在灯下恍然如梦般朦胧,唇角的一抹笑意温柔得如同三月春光。 赵念雪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她转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一字一句笃定地说道:“绯烟,你等我赚够了钱,回来为你赎身。” 陆时远回头看她,眉间挑起一抹讶然。 绯烟薄唇翕动,眼神映着灯火明明灭灭,呆愣地问道:“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赵念雪失笑,“我不是男人,不图新鲜和你的美貌,我就是觉得,好人应该得到好报,所以我想帮你获得自由,想看你按自己的心意活着。我这样说,你会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吗?” 绯烟也笑了,是那种无奈又带着点哄小孩子的感觉的笑容。“可是要帮我赎身,是要花很大一笔钱的,你有吗?” “现在没有。”赵念雪表情坦然,“但总有一天我会赚到的,你要相信我。” 绯烟看了她很久,看得眼睛里似乎都有了一些闪烁的浮光。良久,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我就在万秀楼,等着你来找我。” *** “古道热肠啊。” 走到离万秀楼很远的地方,赵念雪听到身旁的陆时远对她说。 赵念雪已从刚才的热血中冷静下来,看着天上一轮弯月有些惆怅:“海口都夸下了,可是我要花多久才能赚到足够的钱呢?替花魁赎身一定要花很多很多钱,唉,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不是说相信自己吗。”陆时远看着她,目光如月光一样平静温和,“你一定能做到的。” 这是在鼓励她吗? 赵念雪忽然笑得贱兮兮的,凑近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看到苏南等人朝着他们走过来。 赵念雪收起笑容,牢记人设,闭口不言。 “头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可问到什么了吗?”苏南急步上前,却在看到赵念雪时满脸困惑,“丰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赵念雪斜眼望天,把问题丢给陆时远。 “我不是说了,她是我的线人。”陆时远语气平淡,“她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怀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陆时远很快将他们的关注点引到了别的地方。 15. 遇突袭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赵念雪轻轻唤出那个名字之后,忐忑地望着陆时远,却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并不在乎被她知道真名,赵念雪放下心来,却又不知为何有点不服气,上前一步道:“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个呢。” “我知道你是翊府司的头儿,你们翊府司身负皇命,护卫皇权,监察百官,维护国家安定,我说的对不对?”大概就类似于锦衣卫,她想。 陆时远不置可否,等着她的后文。 赵念雪想起刚才他与属下谈论案件时也不避着她,便放心说道:“你们要找的王氏父子,是获罪潜逃的官员,而且犯的应该还是要被杀头的大罪,是不是?” 陆时远点头:“你说的都没错。” 赵念雪沾沾自喜:“我很聪明的。” “可你说的这些,我原本也不需要瞒着你,是你自己当初莫名其妙说什么江湖规矩不探不问,还非要我告诉你假名字的。我本就无意隐藏,你猜出来也不算什么。” 赵念雪一时语塞,支吾了半天说道:“那我当初是以为,你是什么江洋大盗朝廷钦犯嘛。大半夜的闯进别人的屋子,不仅挟持我还拿剑威胁我,分明就是贼匪做派,我哪里想的到你是个朝廷官员?” 想起来她就来气,脸鼓得像只仓鼠。陆时远想起那时的情景,不由得勾唇轻笑了一下。 他还嘚瑟起来了。赵念雪气呼呼地看着他,想着该如何挫挫他的锐气。她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又朝他靠近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你一直隐瞒的事,我也猜出来了。” 陆时远眉梢轻轻跳动了一下,深深地看着她。 赵念雪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你让我跟着你找扇子,又误导你的手下,让他们以为我是王氏父子案的线人,那是为了合理化我的身份,不让他们知道扇子的事。 “你们翊府司一向是奉皇命行事,所以扇子的事与皇命无关,你是私下调查,而且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为何不能让人知道?我想,那张有松竹暗纹的信笺上一定有什么线索,是关于一件很重大、很隐秘的事情。这件事情现在无法宣之于众,人人避而不谈,虽然已有了盖棺定论的判决,但你知道其中不为人知的内情,所以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 “这样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徐将军谋逆案。” 她直视陆时远双眼,眼神笃定:“你想为徐将军翻案。” 长街孤清,行人只有他们二人,夜风丝丝缕缕从他们之间穿过。 陆时远表情冷凝,不动声色地接受赵念雪的注目,迎着她的目光丝毫不让。 倒是赵念雪率先犯了怵,别开视线,摸摸鼻子不自在地说:“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你说得对。” 赵念雪诧异地看着陆时远,“这种事情,你就这么承认了?” 依照她看过的电视剧来看,这样的事情在古代应该也是犯法的吧?说不定还是死罪,他这么干脆地承认,简直是把自己的命门都暴露出来,任人宰割。 莫不是他想…… 赵念雪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他腰间那柄剑上瞟,后悔自己话太多。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陆时远察觉到她的视线,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也是。”赵念雪干笑两声,拍拍胸脯,“你还要我帮你找扇子呢。” “找到了扇子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卸磨杀驴这种事情,我绝不会做。”陆时远忽然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况且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举发我,你也讨不着好。” “……请不要把我们纯洁的合作关系说得这么暧昧。”赵念雪义正言辞,“我跟你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只是拿钱办事。事成之后咱们一别两宽再无瓜葛,至于你要翻什么案,那都与我无关。” 陆时远:“放心,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他又说:“反正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那我问你,你做扇子时,可有仔细看过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赵念雪有些为难地皱眉想了一会儿,“时间有些久,我不太记得了。”这个时代的文字大体上类似汉隶,她有很多字都不是很认识,只能辨认出一个大概,如今能想起来的,就只有几个好认的字。 “我记得,好像有一个日期——十月初三。” 陆时远垂下眼,抿着嘴唇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他对赵念雪说:“回去吧。” 他们一起沿着长街走回去,赵念雪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身心舒畅,二人一路无言。 十月初三这个时间代表着什么,陆时远与徐将军有何渊源,他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一个已经定罪的逆贼翻案,这桩旧案实情究竟如何,她都没有问,也不想知道。 这些都是离她很远的人和事,她只想谨小慎微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他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 翌日清晨,天气有些阴沉,黯淡的日光隐没在云层中,驿站的马厩前也是灰蒙蒙的。 翊府司等人已整装上马,只等陆时远下令出发。 赵念雪昨夜睡得不太好,早晨起来精神不足,一脸困倦地走向陆时远的马。 她来榕城的途中一路跟着陆时远在马背上颠簸,虽然都是陆时远骑马,但她的马术也并非全然没有进步。具体表现为,她现在已经可以十分熟练地自己跨上马鞍,不需要陆时远抱着她上了。 身旁几个青年看她如此自然地上了陆时远的马,表情都有些意外。 而陆时远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很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越过她牵着缰绳,将她整个娇小的身子都罩在怀里。 几个青年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难言。 察觉到几道意味深长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陆时远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解释道:“她不会骑马。” “可是丰姑娘不必与我们同行啊。”苏南说道,“我们已经知道王氏父子藏身定州城了,只等着满城搜捕抓到人,何必让丰姑娘跟着受奔波劳累呢?” 没等陆时远说话,龚天成甩着马鞭轻轻抽了一下苏南屁股,意味不明地笑道:“头儿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小子少瞎问。” 陆时远:“……出发吧。” 骏马扬蹄,一行人列着队很快便出了榕城。 赵念雪困得不行,连在马背上颠簸都能犯迷糊。陆时远看她困得不住歪头,怕她摔下马,双臂搂紧了些,又放慢了速度,渐渐落在队伍最后。 “你们先行上前,五十里外有一处客栈,在那里等我。”他对众人说道。 几个青年回头,看见他怀里的姑娘,便不说什么,快马加鞭疾速前进。 马蹄踏起浓重烟尘,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赵念雪打了个哈欠,身下的颠 16. 搂入怀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原来真的有贼人埋伏。 赵念雪伏低身子,试图让马撒开蹄子逃跑。但她不会控马,马也受了惊吓不听她的,窜来窜去把她甩得晕头转向。 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有一道还伴随着刺入皮肉的闷响。身下的马猛然间高声嘶鸣,一扬蹄子将赵念雪甩了下去。 赵念雪摔得七荤八素,背部狠狠砸在地上,还没从疼痛中缓过劲儿来,便感觉有一道黑影兜头朝自己砸过来。她顺势往草丛里一滚,躲过了倒下来的马匹,也看见它的胸腹处插着好几只箭,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她心里惊涛骇浪,费力地爬起来往陆时远刚才消失的方向跑。与此同时,小道另一头的草丛里蓦地钻出数个黑衣人,她回头粗略一看,竟有七八个,个个手里拿着利器。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慌乱中脚却被茂密的草丛绊住摔了好几个跟头。黑衣人来的很快,几乎是须臾之间便已追上她,举刀向她劈砍。 她大脑一团乱麻,完全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在翻滚躲避,刀风在耳畔呼呼作响,刀身上反射着明亮日光,几乎要将眼睛都晃瞎。 赵念雪手脚并用地逃跑,用尽全力喊道:“陆时远!!!” 一切好像都发生在一瞬间,赵念雪看不清人影,只看见翻腾的草浪,似乎被罡风劲扫,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至她身前。 她在模糊的泪光中看见陆时远手执长剑,一剑挑开朝她身上劈砍的大刀,转身还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时远用剑作战。 七八个黑衣人轮番攻击,他一柄剑舞得行云流水,一人力战群匪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游刃有余地把战场拉得离赵念雪越来越远。 赵念雪远远看着,近十个身影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周边的草丛简直像是遭遇了一场风暴,被带起的风卷的狂飞乱舞。 她听到了几声痛呼,似乎有人中剑倒地,而余下的黑衣人见情势不对,不再恋战,纷纷飞身逃跑,踏着草丛逃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陆时远顾及着赵念雪,不欲追赶,一甩剑上血痕便收了剑,转身去找赵念雪。 赵念雪魂不守舍地跌坐在地上,陆时远把她拉起来,焦急地问道:“没受伤吧?” 赵念雪仿佛灵魂已出窍,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陆时远仔细地将她上下都扫了一遍,没发现有血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在草丛里不知滚了多少遭,浑身都是泥土和灰尘,身上到处都沾了草叶,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他心里顿时就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泛起密密的酸意。 他有些无措地轻轻把她脸上的灰尘抹去,语气满是愧疚:“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 赵念雪吸吸鼻子,目光空洞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她浑身都软趴趴的,陆时远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穿过草丛走到路上。经过刚才的战场时,赵念雪眼角余光瞥见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身上的血蔓延成一片血花,周围的草上都沾着血珠。 眼睛看到的场景还没进入大脑,她就忽然被人扣住后脑,动作很急地把她按在了怀里,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别看。” 赵念雪的鼻子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胸膛,疼得她泪花都冒了出来,也因此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死人,她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死人。 她被陆时远按在怀里,两眼一片黑,几乎是被他半抱着走到黄土路上。被松开头时,她又看见了一旁躺着的死马。她也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死马呢。 巨大的恐慌和悲伤后知后觉地笼罩在她心头,她忽然打了个哭嗝,抬起头看着陆时远,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鼻子红红的,嘴唇咬得泛白,颤声说: “我刚刚差点死掉了。” 两行泪水夺眶而出。陆时远平生见识过无数刀枪剑戟妖魔鬼怪,却是第一次面对姑娘晶莹又脆弱的泪珠。他慌了心神,手足无措地给她擦着眼泪,越擦越多,索性直接把人抱在怀里,让她的脸贴紧他的衣襟,用胸膛承接她所有的不安、惶恐和后怕。 赵念雪也毫不客气地伏在他怀里小声啜泣,把眼泪鼻涕都擦在他的衣服上。 陆时远任她将自己的前襟都哭湿一片,右手轻轻地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抚摸着,像在给小动物顺毛,还在她耳边轻声哄着:“没事了,不怕,不怕……” 正此时,远处响起一阵奔腾的马蹄声,轰隆隆地由远及近,路上的尘土都在颤抖,仿佛有大批人马正在赶来。 刚要平复下来的赵念雪又吓得轻颤,像只鹌鹑似得缩紧身子。陆时远将她护在身后,一手抽出长剑举在身前严阵以待。 道路尽头逐渐现出人马全貌,赵念雪紧贴着陆时远后背,感觉到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剑也收了回去。 她从身后探出脑袋,看见来的竟是先他们一步上前的苏南等人,紧绷的情绪大起大落,她脚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陆时远眼疾手快地捞着腰紧靠着他站着。 “头儿!” 几个人还没下马便急慌慌的喊着,一阵风似地冲到陆时远跟前,问道:“头儿,你们没事吧?” “没事。”陆时远见众人身上都多少挂着彩,问道:“你们也遭伏击了,伤得重吗?” “不重不重。十几个黑衣人突然窜出来,幸亏哥儿几个都有两下子,要不然还真被他们包圆喽。”苏南说道,“那帮人贼得很,打不过就跑,我们也没追,担心你们在后面也受埋伏,就着急忙慌地找你们来了。” 又见安静地缩在陆时远怀里的赵念雪,问道:“丰姑娘没事吧?” 陆时远帮她把头发里沾的草摘出来,“她吓到了。” “一个小姑娘遇上这事,是该吓得不轻。”刘晖说,“头儿,不是我说你,咱们实在不该带着人丰姑娘一起上路的。路途劳顿不说,一路上也不太平,不定遇上什么危险呢,人家姑娘多受罪啊。” 龚天成轻呲一声,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闭嘴。 陆时远垂眸,眼神有些黯淡,也不知是对刘晖还是对赵念雪说道:“是我考虑不周。” 赵念雪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 “去检查一下那具尸体。”陆时远对他们说道。 众人这才注意到草丛中还有一具黑衣尸体,纷纷涌上去查看。“还是头儿有本事。” 一番检查之后,却并没有什么收获,黑衣人的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但众人心中却都有一个答案。 “头儿,你也觉得是王氏父子?”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陆时远沉着面孔说道。在万秀楼闹了那么一通,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伍向文啐了一口,恶声恶气地说道:“早听说王鹿山豢养了一批江湖杀手,竟然敢使这种阴招,格老子的,等抓到他老子要把他……” 陆时远瞪他一眼,他看了看人怀里的姑娘,悻悻闭嘴。 陆时远道:“事已至此,谩骂也无用,还是尽快抓到犯人要紧 17. 帮上药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我可以进来吗?” 赵念雪嘶着气从地上坐起来,对门外轻轻嗯了一声。 很快,残破的木门便打开了,陆时远夜视能力极佳,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赵念雪。 “做噩梦了吗,怎么从床上摔下来了。” 他把赵念雪扶起来,赵念雪轻声嘟囔:“根本就没睡着。” “为什么?” “……这里太黑了,我害怕。我床头的包袱里有火折子和蜡烛,你帮我点一下吧。” 陆时远依照她的指示从包袱里找到蜡烛,放在地上点燃。 一点昏黄的光线很快充斥着整个房间,陆时远借此看见赵念雪坐在床边皱着眉头,伸手往背后够,似有不适。 “你受伤了吗?”陆时远忧虑地皱眉。 “嗯。”赵念雪点头,“我今天从马上摔下来了,背好疼。” “我看看。” 陆时远坐到她身后,伸手在她背部轻缓地摸索。 “这里痛不痛?还是这里?” “嘶!好痛,就是这里。” 陆时远隔着衣服在她肩胛骨处摸到了一点鼓包。“有点肿。你弯弯腰,把手抬起来。” 他在身后托着赵念雪的手臂做各种动作,回答着他“疼不疼”的问题。像是做了个操,做完之后,陆时远松了口气。“骨头没有受伤,但是肩后的肿处需要上药。” “荒郊野外的上哪找药啊。”赵念雪抱怨。 “我带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陆时远打开门走出去,轻手轻脚地穿过一屋子横七竖八躺着的兄弟去自己的包袱里找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他拿着药膏回到里屋,把门关上之后,外面的男人们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无声窃笑。 陆时远把药递到赵念雪手里,说道:“涂在伤痛处,用手掌多揉一揉,让药膏渗入肌理,这样好的快一些。” “嗯。” 赵念雪摆弄着手中小巧的药瓶,陆时远却忽然有些局促起来,目光捉摸不定地在屋内游巡,压着声音说道:“那你上药吧,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叫我。” 他转身要离开,赵念雪看着黑洞洞的窗口,外面是无法被小小烛火照亮的巨大黑暗。她心里又升起恐慌,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脱口而出道:“不要。” 陆时远错愕地回头看她。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很害怕……”赵念雪面颊发热,越说越觉得难为情,“你别出去,就在这里……要不你就在门边,背……背对着我。” 很荒谬的请求。赵念雪自己都觉得,他不会答应。 但陆时远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空气中有积年累月的烟尘和腐木的味道,烛火在微风之中轻轻摇晃,陆时远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木门上颤动不休,默默握紧了拳头。 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是好的,他能于百步之外听见细微刀剑摩擦之声,能在数十丈外听出空气中的细微变动。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引以为豪的超凡耳力会让他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衣带解开的声音,衣服擦着皮肤滑落的声音,手指轻轻从药膏上划过的声音,回首间撩起头发的声音,皮肤接触时的声音…… 越是强迫自己平心静气排除杂念,那些声音就越是清晰地传入耳中,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循着声音勾勒出线条轮廓。 恍如幽暗之中有艳鬼朝他张开手掌,不见其形,仅以声音和气味引诱他坠入深渊。 他恨不得如老僧入定万念皆空,偏偏那个人对他遭受的折磨丝毫无所察觉,绵软的嗓子轻轻地唤他:“陆时远……” 陆时远额角突突直跳,拳头握得愈发用力,状似平静地回应:“嗯?” “我够不着……”赵念雪的声音很局促,细若蚊呐,“怎么办?” 伤在后背,她怎么扭都没办法完全触碰到,反而因为牵拉到了伤处而疼痛不已。身边再无其他人,除了陆时远以外,她没办法向任何人求助。 陆时远依旧背对着她,脊背挺得僵直,问道:“你想让我帮你上药?” “……” 赵念雪自暴自弃地捂住了脸,脸颊的热度甚至让掌心都发烫。她嗓音发紧,甚至都带了一丝泣音:“你……你帮帮我吧。要不然,遮住眼睛,然后……” 她几乎要说不下去了。让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毫无阻隔地触碰自己的身体,即使是在现代,也是一个十分冒昧的请求,她一定是疼糊涂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陆时远一定会觉得她这个女人行为大胆,没有廉耻之心。 她都做好准备听他的斥责,等着他推门离开了。可是等了很久,只听见了他沙哑的嗓音:“可以。” 赵念雪转头看着他的背影,一脸惊讶。 “我现在可以过来吗?” “等、等一下。”赵念雪慌忙把衣服拉上肩头,攥着衣领说,“可以了,你过来吧。” 陆时远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床边,隔着一点距离,坐到了赵念雪身后。犹豫了一会儿,他解下自己的衣带覆住眼睛,说:“我遮住眼睛了。” 赵念雪闻声,轻轻点了点头。她再次拉开衣服,手指都有些颤抖。 陆时远感觉自己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冰凉又圆滑的小瓷瓶,她小声说:“你来吧。” 陆时远打开瓷瓶,手指沾上一点药膏,喉咙里仿佛含了一股沸水,喉结上下滚动着,声音是强压着的镇定:“冒犯了。” 眼睛被蒙住,身体的其它感觉便更加灵敏。他缓缓向前伸手,感觉到夜晚微寒的空气中有一片小小热源,他循着热意向前探,直到指尖触碰到了一点滑腻肌肤。 “嗯……”他听到她喉咙里抑制不住的一声嘤咛,感觉到她骤然绷紧的身体。头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烧得他连脖子都是滚烫一片。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念雪亦是满脸通红,咬着嘴唇羞愤欲死。药膏很凉,碰到身体时感觉很奇怪,她竟然没忍住发出那样的声音,实在是太羞耻了。 但她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挺直了背,放平声音说道:“不是那里,往上一点。” 公事公办的语气,把他当一个医生,自己是需要他治疗的病人,一块没有感情的皮肉。 陆时远顺着她的脊背往上寻,呼吸都重了起来。已经不仅是听到,而是亲手感受到那份细腻温软了,这般以手代眼,他脑海中的轮廓愈发清晰,甚至着上颜色,染上温度。 “嘶……疼,就是这里。”赵念雪又发出声音,这次是痛的。 手指摸到了一块不同寻常的凸起,触碰到的瞬间,赵念雪痛得 18. 定州城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伍向文一早从屋子里搜罗出一个破旧的木桶,洗一洗尚还能用。附近有条小溪,他打了一桶水提回来,一边走一边漏,离屋子还有一段距离时便高声叫到: “丰姑娘,我给你打了桶水回来,快过来洗把脸,不然这水就要漏光了!” “来了。”赵念雪急忙应道。匆匆忙忙走出门,却又突然顿住脚步,伸手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慌张地来回乱转,瞧着各人的反应。 她忘记她是个哑巴了。 但是大家好像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看了她几眼,神色如常,眼神里还有一股她不太能懂的深意。 甚至还有人笑了出来。赵念雪回头望去,发现笑的人是陆时远,他抵着唇垂头轻勾嘴角,好像觉得她很滑稽一样。 你还有脸笑! 赵念雪瞪了他一眼,转头尴尬地对其他人笑着说:“不好意思各位,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爱演戏,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 几个男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变得很轻松。龚天成走到陆时远身边,对赵念雪说:“丰姑娘放心,我们都明白。”他一拍陆时远肩膀,“是这小子欺负你。” 赵念雪目光又落到陆时远身上,他冲她一扬眉,神情中竟有一丝恣意任性的少年气。她一时有些呆了,身后却传来伍向文咋呼的声音:“丰姑娘快来,水要漏完了。” “哦。”赵念雪匆匆收回视线跑去木桶边。 “这水……就剩这点了,也洗不了脸啊。”她哭笑不得。 “那我再给你打一桶来。” “不用这么麻烦,你在哪里打的水,我直接去就行。” “也行,就在附近的小溪边,不远,你跟着我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小路深处,陆时远在后面嘱咐道:“伍向文,你小心点。” “知道。”伍向文高声回道,“放心吧头儿,我肯定把你的丰姑娘给看顾好。” 陆时远噎了一下,表情难言地目送他们离开。赵念雪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就是步子迈得越发急。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之后,龚天成忽然一脸鸡贼地凑近陆时远,说道:“头儿,你若是想带丰姑娘上路,也不必找那么多借口的,兄弟们又不是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 陆时远皱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龚天成嘿嘿地笑,“就是想说,路上还是得注意一下。人家姑娘昨儿白日里受了那么大惊吓,你可不能趁机欺负人家。哥几个昨晚听得鼻血都要流下来了。” 其余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脸揶揄地望着陆时远。 陆时远面上骤然发红,斥道:“你们在瞎想什么?” “丰姑娘昨日受了惊吓,夜里害怕,所以我去守着她,仅此而已。”他语气严肃,“我与她是朋友,我是有求于她才会带她一起上路。这一路多是劳累艰险,她为了帮我的忙,背井离乡毫无怨言,我欠她人情,自然是要多加照拂。 “你们平日与我说话没个分寸也就罢了,但丰姑娘是女子,你们万不能仅凭臆测便胡言乱语损人名节。若是有人胆敢在她面前嚼舌,我定不轻饶,明白吗?” 兄弟几个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纷纷低着头,一副受训的小孩子模样。“明白了,头儿,我们肯定不再乱说话了。” 赵念雪回来时,众人已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昨夜的兔肉还有剩余,他们就火烤了权当早饭。收拾好行装上路时,赵念雪自然是与陆时远共乘一骑。 无论夜里发生过何种尴尬与旖旎之事,白日里两个人还是得前胸贴着后背,手臂笼着肩膀,若无其事地赶路。 在穿过一座小山时,行马的速度不快,陆时远忽然对怀中的赵念雪说:“等到了定州城之后,我找几个靠谱的兄弟,送你回家吧。” 赵念雪吃了一惊,不解地回头看他,“不找扇子了吗?” “扇子既在王良弼身上,等我抓到他,自然也就找到扇子了。此前是我思虑不周,不该把你卷进案子中来,现在连累你也陷入危险。 “翊府司的事情还没解决,我须得尽快赶到定州城,不能转头送你,还要劳累你白受这一路的颠簸之苦。等到了定州城,我就尽快安排车马送你回去。你放心,答应好的酬劳我一样会给你。” 赵念雪心中明白他说的没错。遭遇刺杀时,她便已有了回家的念头。陆时远的身份太复杂,她不想为了赚点钱,要把自己的小命搭上。早点抽身是对的。 可是心里好像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她低着头沉闷了很久,才轻轻回道: “好。” 不能走官道,一行人多是取道密林或是荒山。白日里的颠簸辛苦尚且不言,夜里也多半没有客栈可投,能有片瓦遮身已是万幸,多的是席地为庐的时候。 但是陆时远等人都很照顾赵念雪,她便也没有觉得太辛苦。 长路无趣的时候,赵念雪也会问问王氏父子的事。没别的意思,纯属好奇,毕竟她差点死在他们手下,对他们自然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厌恶,很想知道他们犯的什么罪。 于是得知王鹿山乃是前兵部尚书,在位期间任人唯亲敛财无数,父子二人更是联手犯下军政贪弊大案,致使边疆将士兵器短缺粮草无补,被北边蛮夷伺机入侵险些丢了城池,城内百姓更是死伤无数。 罪恶滔天啊。赵念雪想。这两个人是该抓起来,以死赎其罪孽。 就这样山林取道直奔定州城,虽然略微拖慢了速度,但好歹是一路平安,没再遇到什么危险了。 二十天后,他们终于到了定州城。 定州城不愧是毗邻京城,城内建筑整齐高大,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各色商铺鳞次栉比,如若赵念雪不是像一条死鱼那样瘫在马上得话,定是要好好游玩一番的。 到的时候已是黄昏,陆时远直奔客栈给赵念雪开了个房间。赵念雪连晚饭都不想吃,倒在柔软的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时已是次日 19. 合伙人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我想与姑娘合伙做生意。” 赵念雪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眼前这位公子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秀,身量高挑,一身的衣服虽然不显奢华,但也能看出家境殷实,通身却没有她从前接触过的公子哥身上那股纨绔浪荡劲儿,而是自有一股淡然的书卷气。 总之不像是个生意人。 赵念雪怀疑地摇摇头,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干嘛要与你做生意?” 那公子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找东西,“是我疏忽,忘了向姑娘表明身份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牌递给她,“在下是玉典阁的管事,名唤白骞。” 他挺直了脊背,似乎在等什么夸赞奉承一样泰然自若。赵念雪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却没什么触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白骞嘴角僵住,面有尴尬,也有一丝对她孤陋寡闻的惊讶。他很快恢复成谦逊的表情,笑着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玉典阁做印书售籍的生意,规模甚大,分店众多,在大成也算是小有名气。” 哦,开书店的。赵念雪还是没什么表情。 “我昨日来定州城巡店,见店里有几位客人手里拿着样式很别致的扇子,心生好奇,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在姑娘这里买的,所以我一早便来此等候,想问问姑娘可有合作意愿,将所做货品放于我店中售卖,咱们按利分成。” 赵念雪看着他,不是很信任的样子。“可是我一个人摆摊也挺好的呀,赚的也还行。” 白骞笑了,说:“可是姑娘一个人终究能力有限,所得不过一点蝇头小利罢了。我们玉典阁在全国各处都设有分店,若姑娘肯与我们合作,远销关外都不是问题。” 他见赵念雪仍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便道:“眼见为实,姑娘不如随我一同去定州城的分店看看?” 赵念雪的确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动心,便同意了。 等亲眼见到玉典阁实貌时,她才明白找上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好运。 那店坐落在定州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上下足有三层,在一片平凡的屋舍中显得尤为突出。里面顾客如流,书册浩如烟海。 大企业啊! 赵念雪满眼惊叹,白骞对她脸上的表情很满意,说道:“这下姑娘可以相信我们不是什么骗子了吧?” 赵念雪呆呆地点头。 “我有意向与姑娘达成一个长期合作的关系,姑娘的锦灰堆有多少,我们便要多少,价格自然不会低,姑娘有什么条件要求,也尽可以提出来。如此这般,姑娘可愿意与我们合作?” “真的可以吗?”赵念雪结结巴巴地问道。不是对玉典阁的质疑,而是对自己的质疑。 “当然可以,我们玉典阁做生意一向诚信,必不会叫姑娘吃亏。” *** 当晚,陆时远难得回来得早,陪赵念雪吃了个晚饭。 饭桌上,赵念雪忽然说,她要在定州城多留一阵,这段时间暂时不回家。 陆时远有些错愕,问为什么。 她难掩兴奋地说:“我要做一笔大生意!” 她将来龙去脉都对陆时远说清楚,语气中满是憧憬。“真没想到我还有这种运气,他们出价很高,我成为富婆指日可待。” 陆时远也为她高兴。玉典阁的名头放在京城,那是如雷贯耳的。 “这都要谢谢你。”赵念雪忽然凑近陆时远,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你带我来定州城,我也不会有此机缘。” “机会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没有帮上什么忙。”陆时远有些担忧,“不过你近来在城中行走,还是要多加注意一些。王氏父子迟迟未抓获归案,我总觉得他们要搞一个大动作。” “嗯。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次日赵念雪提着一大包货物交给白骞验收。白骞很是满意,甚至邀请她一同去京城的总店看看,顺便商量一下签合约的事。 赵念雪早就想看看京城适合模样,没多想便答应了。 她想提前跟陆时远说一声,但是找不到他人,只好给客栈的伙计留了个口信,让他告知陆时远。 赵念雪自从出家门,不论去哪都是骑马,今日倒是托白骞的福,坐上马车了。 她好像一个第一次尝试游乐设施的小孩,一路上都在掀开帘子朝外张望,看路上不断变换的人和景。 “丰姑娘是第一次坐马车?”白骞问道。 赵念雪闻言,不好意思地放下帘子,点了点头。她有些羞,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乡巴佬,不知会不会被他嘲笑。 但是白骞教养还是很好的,没有什么轻蔑的神色,甚至主动掀开自己那侧的帘子,向她介绍路上经过何处。 他很健谈,说话也很风趣,路上一点也不会让赵念雪觉得无聊。他也说玉典阁的情况,说他关于此次合作的构想。赵念雪听得饶有兴致,觉得这个人倒是个商业奇才,因为他想做的东西,分明就是现代思维的文创产品。 不过赵念雪难免有些担心,他一个管事,能左右的了公司运作方向吗? 她也直接问了出来,不过用词稍微委婉些,“可是锦灰堆毕竟还是个新鲜物件,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吧。贵店的老板万一不同意此次合作怎么办?” 白骞微微一笑:“这个丰姑娘不必担心,白某打理店铺多年,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像是为了彻底打消赵念雪的顾虑,他又说:“实不相瞒,玉典阁是我家传的产业,现在的老板就是我父亲,我是少东家。” 原来是个企业继承人。赵念雪嘴角抽了抽,对这位富N代抱拳道:“恕我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 白骞被她逗笑,笑得胸膛都在震,说道:“丰姑娘其人,也是挺有意思的。” 这段路途耗时一天,他们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到了京城。入城门时,还停下来受了守卫好一番排查。 “这段时间京中和定州城都不太平,来往时都要反复查问身份。也不知是出了何事。”白骞说。 知晓内情的赵念雪自然是紧抿嘴唇,闭口不言。 到玉典阁总店时,月亮已高高挂在西天,白骞带着赵念雪在店内好好参观了一番,也见到了他的父亲白老板,三人就此拟定合约,正式成为了合作伙伴。 赵念雪却另有疑虑:“我是泸城人士,再过不久就要回家了,到时不知该如何将货物运往京城?” “这倒不难。”白骞将自己随身带着的木牌给了赵念雪,“我们有专门的运 20. 瓮中鳖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赵念雪没有想到,身在古代还能欣赏到美男热舞。 那几个胡人都生得高鼻深目,轮廓深邃,身材更是绝品,舞动间沟壑起伏,肌肉渗出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大饱眼福,嘴巴咧得快要到耳根了。 只是看着看着,怎么感觉天气阴沉下来了,背后还渗着丝丝凉意? 她抬头望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分明是极好的天气。 “丰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背后忽然发冷啊?”白骞也察觉到了一样,不安地动了动脖子,问身边的赵念雪。 “我也觉得。”赵念雪鸡皮疙瘩都起了一片,忽然有不好的预感。“该不会……” 她正欲回头,恰在此时,背后传来一道冰冷声音,阳春五月里听起来好像含了冰碴子,叫人不寒而栗: “丰绣。” 赵念雪呆滞地转过脖子,对那个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好巧,你怎么也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陆时远深深地蹙起眉,“你怎么会在京城?” 赵念雪正要回答,身旁的白骞感觉到了面前这个男人不善的气息,问道:“丰姑娘,这位是?” “是我的朋友。”赵念雪先回答他。 “啊?”白骞眼神闪烁了一下,将陆时远整个人看了一眼,又将手挡在唇边对赵念雪附耳言道,“你的朋友是翊府司的人?” “是啊。”赵念雪也被他带得小声说话,“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我就是有点惊讶。” 看到两个人光明正大地当着他的面讲悄悄话,陆时远心头的火越烧越旺,握着剑柄的手青筋直跳。他提高了声音又喊一遍:“丰绣。” 赵念雪吓了一跳,“嗯?” 陆时远压着声音,尽量平静地问道:“我不是说过这段时间不要乱跑吗,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赵念雪感觉到他好像有些生气,就像她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她有些心虚,好像一个偷跑出来玩,被大人抓包的顽童。她辩解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跟玉典阁谈一笔生意吗?这位就是玉典阁的少东家。” 听赵念雪介绍自己,白骞向陆时远拱手弯身,笑容和煦,十分友善的样子。 “我没问他是谁。”陆时远却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只是看着赵念雪说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这。” “玉典阁的总店在京城嘛,反正离得也不远,白公子邀请我过来看一看,我就来了。”她又急忙道,“我不是要瞒着你偷偷跑出来的,我本来想告诉你,可是又找不到你人,所以我就跟客栈的伙计留了口信,让他转告你。” 陆时远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眼尖的赵念雪自然迅速捕捉到了,她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语气都松快起来:“哈!你这两天都没有去过客栈对不对?哼,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还不允许我自己出门找找乐子?我又不是没有通知你,是你自己把我抛在脑后的,可不能怪我。” 她抢占道德的制高点,说话非常硬气,陆时远果然无言以对。 他看了一眼台上热舞的半裸男人,问道:“看他们跳舞,也是找乐子的一部分?” “对啊。”赵念雪丝毫不慌,回头看了一眼,笑得很灿烂,“多有乐子啊。” 白骞没忍住,用袖子遮住脸,偏头笑了起来。 陆时远被她说得什么脾气也没有了,无奈地向她招了招手,“那玩够了,该回去了吧?” “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回去的。”赵念雪走到陆时远身边,向白骞告别。 白骞却说:“丰姑娘,让在下送你回去吧,我早已差人备好马车了,就停在玉典阁门口。” “不用。”陆时远率先拒绝,“我自会送她回去,不劳你费心。” 话说的不甚客气,白骞温润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赵念雪微怒地瞪了陆时远一眼,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捣了一下,又对白骞笑着说道:“谢白公子好意,但我还是跟他一起回去吧。这两天多谢公子的招待,我们后会有期。” 回去的路上,陆时远与赵念雪一道回客栈取了行李,陆时远牵着马,与她并肩走在京城的宽阔路上。 “你喜欢京城?”他问道。 “还行,我觉得这里挺热闹的,好玩的地方也很多。” “那你应该早说,我肯定早就带你来了。”陆时远语气里有歉意,“这几日我忙着找人,疏忽了你。其实你若是喜欢这里,也可以不回去,正好。”他顿了顿,“我家就在这里。” 赵念雪差点忘了,他是个中央公务员。她语气有些不自然:“我还是回去吧,我的工具都在定州城的客栈里,我还得回去做锦灰堆呢。再说我什么也没准备,不好去拜访你的家人。” 陆时远没有说话,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没有家人了。” 赵念雪惊愕地抬头看着他,舌头开始打结:“啊?这……我不知道,对不起……” 陆时远很轻地笑了一下,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在她头上摸了一把,语气轻快地说:“快走吧,得在入夜之前赶回定州城呢。” 回去的路上却出了意外。 他们出城后便一路疾驰,路过城郊外的一片树林时,陆时远却勒马停住。 赵念雪对上次的事心有余悸,见他表情严肃,紧张地问:“怎么了?” 陆时远没有说话,眼睛紧盯着前方朝这里走过来的一个挑着一担白菜的农夫。那农夫走到近处,将头上戴着的斗笠掀起来,赵念雪这才看清,这人竟是苏南。 “找到了?”陆时远问。 苏南压低声音说道:“找到了,就在五里之外的一间茶棚里。但是只见王鹿山一个人,王良弼不在。看样子,他是要入京。” 又来了,怎么老是让她碰上这种事啊。赵念雪叹了口气,无语凝噎。 陆时远看了怀中的赵念雪一眼,左手松开缰绳在她手臂上拍了拍,安抚之意。 他问苏南:“可有布控好?” “头儿放心,咱几十号兄弟已经将茶棚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但王鹿山这老贼身边也有许多人保护着,看样子都是江湖人士。未免打草惊蛇,兄弟们不敢贸然出击,只能伺机行动。” “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王鹿山,那群江湖人见雇主被擒,便无利可图,自然就会离去。”陆时远沉吟片刻,道,“我去打头阵,先抓住王鹿山。一旦我擒住王鹿山,你们便一拥而上 21. 吵架了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臭屁得像个小孩,在他身上倒是很少见。 他毫发无伤,赵念雪憋着笑,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架着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人,衣着朴素,眉间与嘴角的皱纹很深,须发散乱,形容狼狈,却刀剑横颈也毫无惧意,反而满脸愤恨,咬牙切齿地不断咒骂。 陆时远也不客气,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将他扔进了围着的人里。老人吃痛地跌在地上,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被人拿着绳索捆成了粽子。 陆时远又与那帮大汉谈判:“诸位本与这桩案子无关,翊府司无意为难。你们只是受雇来保护王鹿山,如今他已被抓,你们在他身上无利可图,还是莫再管此事,尽快离开吧。” “若想顽抗。”陆时远一转长剑,语气陡然森寒,“翊府司的行事作风,想必你们早有耳闻。” 一帮汉子面面相觑,左看右看,眼神无声交流着。但眼前局势已经很明朗,他们绝对不占优势,便纷纷收了武器,面色沉郁地聚堆离开。 赵念雪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个的似乎都憋着股火。这些人在江湖上恣意惯了,见了官府还是得蔫成狗,想必心里都不好受。 坐在地上的王鹿山见他们都弃他而去,又是一番咒骂,脏得赵念雪都不敢相信,这是从一个曾经出仕为官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陆时远收剑入鞘,走到王鹿山面前,在他的怒骂声中忽然用剑鞘重重地抽了一下他的嘴巴。 王鹿山的两颗牙齿都被打飞,嘴角登时血流如注,呜咽着不知说些什么。 赵念雪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陆时远慢条斯理地蹲在王鹿山面前,剑柄抵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对视,冷冷说道:“王大人有这般力气,还是留着受审讯吧。若是肯如实供出你儿子在何处,还能少受一些罪。” 王鹿山目眦欲裂,咬牙看着他,一副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的模样。 陆时远冷笑:“进了翊府司,我们自有办法叫你开口。” 他吩咐手下将人押回去,又给茶棚的主人留了钱,作为砸碎桌椅杯盏的赔偿之用。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与赵念雪并肩往回走,问道:“刚刚吓到了吗?” 赵念雪说:“还好,不过你下次再要打人之前,还是先悄悄跟我知会一声吧,突然来那么一下,还是有些吓人的。” 他们走到拴着的马旁,赵念雪正欲上马,却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的包袱呢? 明明就挂在马鞍上的,可现在却不见踪影。御翊府司的人先她一步来这,她问了一圈,却没人知道包袱在哪,都说来的时候就没在马鞍上看见有东西。 赵念雪回忆起那帮江湖人士离开的方向,恍然大悟。 天杀的!他们把她的包袱给顺走了! 赵念雪怒气腾腾地爬上马,喊道:“他们去哪儿了?我要去追他们!” 陆时远又把她给拽下来了。“你冷静一点,你会骑马吗?小心摔在路上。” 赵念雪无法冷静,那包袱里有与玉典阁的合同还有白骞给她的木牌,几乎可以算是她的全部身家了。“可是他们把我的包袱拿走了,那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丢不得的!” “我知道,我会去帮你找的。”陆时远沉着地说,“但是我要先将王鹿山送回翊府司,等我忙完他的事,一定会帮你找行李。” “到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找得到呢?”赵念雪还是很着急,“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我自己去找他们。” “你怎么解决?”陆时远眉头紧皱,把她握上缰绳的手又拉开,“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即便是找到了他们又能怎样?他们都是混迹江湖的恶霸贼匪,你一个人要怎么从他们手里讨东西?” “难道我的东西就这么白白丢了不成?!” “我说了会帮你找,但是我得先办完公事。” 两个人梗着脖子谁也不让谁,翊府司众人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吵架,也不知该不该上前调和一下。 还是龚天成率先站出来打圆场,对陆时远说道:“头儿,王鹿山我们送回去就行,你就陪着丰姑娘找行李吧。放心吧,咱们这么多人呢,不会有闪失的。” 陆时远看着气得俏脸发红的赵念雪,又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王鹿山,思索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马不停蹄地押着王鹿山走了。 陆时远上马,伸出一只手要拉赵念雪,“走吧。” 赵念雪心里还是有气,没有去牵他的手,倔强又艰难地自己爬上去,全程避免碰到陆时远的身体。甚至上马之后,上半身都尽量前倾,姿势变扭也要离他远远的。 陆时远又好气又好笑,问道:“你这样不会不舒服吗?” 赵念雪没理他,头顶翘起的头发都写满了抗拒。 陆时远无奈地轻叹一声,策马往树林外跑。 那伙人脚程很快,也不知后来往哪个方向去了,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一点踪迹也没发现。 太阳一点一点西移,很快便时近黄昏,他们一无所获。陆时远对赵念雪说:“天快黑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不要。”赵念雪倔劲上来,不肯服软,“越晚越找不到,要回去你回去吧,我要继续找。” “你怎么就是不肯听我的呢?”陆时远也有些生气,“一个包袱,哪有你的安全重要?再不济,丢了便丢了,损了多少钱财,我加倍赔你就是。” 这番话没说服赵念雪,反而惹得她心头的火更旺,一言不发地跳下了马,大步流星地越走越远。 “你去哪?”陆时远也下马跟上她,想拉住她的手臂让她停下,却被头也不回地狠狠甩开。 他揉着眉心,语气也严厉起来:“你为什么这么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不过是钱财而已,丢了便丢了 22. 担心他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赵念雪只顾捂着脸抽噎,陆时远安慰的话,倒是没怎么听清。 她发泄够了,自觉有些难堪,一抹眼睛鼻子从他双臂中退出来,头脑被林间的风一吹,也冷静下来。 天色渐暗,天幕上已挂了一轮浅白月影,再不回去,怕是要露宿野外了。 “回去吧。”赵念雪鼻音很重,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再看陆时远一眼,自顾自骑上马。 回定州城的路上,她还是变扭地倾着身子不挨陆时远,一路无话。到了客栈后,陆时远嘱咐她早点休息,她也没什么反应,径直上了二楼,紧闭房门。 陆时远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房门打开,也没等到她房中火烛亮起。他垂头,心中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挫败。 唤来伙计嘱咐了几句,他提剑出门,夙夜策马奔袭,在定州城内外大面积搜寻。 最后是在城外五十里的一间破庙里找到那伙人的。十几个彪形大汉,正在庙里喝酒烤肉,谈笑喧哗,开膛破肚的兔子和野鸡尸体摊在火堆旁,血淋淋的一片狼藉。 看见门口突然出现的身影,众人皆是一愣,酒瓶都顿在嘴边。 一个大汉骂了句脏话,冲陆时远喊道:“人不是都已经让你们给带走了吗,你还追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翊府司也管江湖事务了?” 陆时远看见角落里静静躺着的包袱,平声道:“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来讨回来。”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顿时都眼里冒火。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大汉狠狠啐了一口,凶恶地说:“你们断了我们财路,还不许我们要点补偿了?翊府司忒小气,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吗?” 众大汉都摔了酒瓶,流星锤、水火棍、大砍刀纷纷上手,气势汹汹地对着陆时远。他们今日迫于形势夹着尾巴匆匆遁走,本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一个个都有满腹郁火正愁无处纾解,陆时远这时孤身前来,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的沙包,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才能泄愤。 领头的疤面大汉刀尖直直地指着陆时远,“小子,你还挺狂,一个人就敢来找我们。年轻人不知江湖险恶,今天我们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 刀风如裂,直劈面门。 陆时远面不改色,抽出长剑。 *** 赵念雪一整夜未曾好眠。满腹的心酸和委屈寻到出口后,也不是那么好收回来的。 她想自己丢失的包袱,想这险恶的世道,想还需要自己养的一大家子。但其实她更想自己真正的家,想念真正的家人,不知道自己的穿越对他们来说会不会是一场突然失踪,又会给他们的余生带来多大的苦痛。 想来想去,眼泪就没有停过,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沾了泪水的枕头像她的心事一样潮湿沉重。 天快亮时,她哭得累了,短暂地迷糊了一会儿,又很快惊醒。 门外透进来明亮的光线,她爬起来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感觉脑袋昏沉沉的,两只眼睛也肿胀不适。 她揉着眼睛下床洗漱,虽然脚步依旧沉重,但经过一夜的宣泄,心情还是比昨夜稍稍好了一些,能够冷静地想事情了。 东西丢了,想要找回来应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她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去京城找白骞,解释也罢道歉也罢,好歹再补签一份合同。 经过两天的相处,她其实能感觉到白骞温润平和的外表之下,依然是一颗商人逐利的心。他对她好生招待处处照顾,只不过是因为想和她达成合作。此次合同丢失是她的过错,白骞恐怕没那么好说话,这里又不是现代社会,有完善的合同法保护。依照一个商人的本性,他不知道要如何借机为难,好将先前答应好给予她的丰厚条件压下来呢。 怀着种种沉重的心情,她欲出门去玉典阁分店蹭辆马车去京城,却在门口被客栈的伙计拦住了。 伙计一脸抱歉的笑容,说道:“对不住啊姑娘,昨夜与姑娘同来的那位公子特意叮嘱过,让我看好您,不能让您出去。” 赵念雪感觉自己已经平息的怒气又要蹭蹭往上涌,她深呼吸了几次,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他人在哪?” “这我不知道。”伙计很为难,“但是他说您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让您就在客栈里等他回来。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们就是,可是这门,还是不要不出的好。” “他凭什么这么管我?”赵念雪忍不住了,拔腿就往外走,“我不管,今天我就是要出去。” 伙计急忙拦住他,脸色很焦急,恳求地说:“姑娘还是别为难我了,就听那位公子的吧。” 伙计心里苦不堪言。也不知这对有情人是如何闹了变扭,到头来让他难做人。那人手里提着剑呢,一看就不好惹,他可不想惹火上身。 赵念雪自然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和畏惧,心里火气更盛。但她不想为难无辜的打工人,只能气呼呼地转身上楼。 回到自己房间以后,她嘭地关上门,心里除了愤怒之外,竟然还品出了一丝委屈。 一种被信任依赖的人背叛、伤害的委屈。 她不愿细想,摇摇头将纷乱的情绪抛出脑后,注意力全放在眼下的困境中。 不让她走正门,那她就想别的法子。 她走到窗户前,将窗扇撑起往下看。底下是客栈的后院,僻静无人,只有一排马厩,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几匹正在饮水的马头。 估计了一下高度,赵念雪将床上的床单扯了下来,用剪刀剪成几片长长的布条,头尾绑在一起,就成了一条长长的绳子。 她用力扯了扯,还挺牢靠。在屋内看了一圈,她将绳子一头绑在了离窗户最近的床架上,另一头扔下窗户。然后自己攀着绳子,翻出了窗往下爬。 二楼也不是很高的高度,但是赵念雪所有的支撑就只有那一根床单拼成的绳子,吊着个人,布料紧绷得好像随时都会断裂。 赵念雪胆战心惊地顺着绳子往下爬,却没想到最先撑不住的不是绳子,而是床架。 她听到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好像是床架不堪重负,被重量拉得往窗边挪了一下。就这一下,手中的绳子先松后紧,赵念雪一时没 23. 万寿节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客栈简雅的客房内,门窗紧闭,垂下的床单被收回来,一头还绑在床架上,扡地的部分像一条繁复古秀的长裙。 桌上放了一盆水,旁边是几个药瓶。赵念雪将帕巾在水中浸湿又拧干,小心翼翼地在陆时远伤口附近擦拭。 他的伤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无足轻重。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翻开,血流了一胳膊,看起来触目惊心,赵念雪洗了好几次帕巾才将血全都擦干净。 她光是看着都忍不住牙关紧咬,陆时远却面无表情,好像感觉不到痛。 他在意的好像是另一件事。因为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痛。 为了清洗伤口和上药,赵念雪让他把上衣脱了。他倒是没有全脱,只是解开衣服,抽出了受伤的那只手臂,露出了半边胸膛和腰腹。 从赵念雪的角度望过去,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另外半边。 他身上除了这一处伤口以外,背后和胳膊上还有几道淡淡的疤痕,有长有短,有深有浅,赵念雪能从伤疤的痕迹,看出来他受伤时的深重。 他也是吃了很多苦,才能走到今天。 这么想着,赵念雪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些。 血迹都擦干净,伤口也不再有新血流出来,赵念雪依照陆时远说的顺序,一一拿起桌上药瓶,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 赵念雪虚扶着陆时远的手臂,药粉没入伤口时,她感觉到掌下肌肉忽然绷紧,微微颤了颤。 “很痛吗?”她担忧地看着他。 “无妨。”陆时远依旧平静。 上好药之后,赵念雪拿起准备好的纱布,一圈圈缠在他的胳膊上,一边缠一边问:“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紧了?” “不会,这样正好。” 赵念雪缠着他的伤口,视线却不可避免地望向了他的胸腹。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略微有些心猿意马,想着:不愧是练家子…… 陆时远觉得很不好受。 不是因为伤口痛,而是因为她若有似无瞥向自己的目光,那几乎如有实质,像一根羽毛一样在自己的胸腹处轻扫,他忍不住将肌肉绷紧,甚至感觉被她看着的地方在隐隐发痒。 他耳朵怎么越来越红了? 意识到自己的偷窥被察觉到之后,赵念雪也脸红了,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纱布,目不斜视。 包扎好伤口之后,陆时远将衣服拉起来,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对收拾药瓶的赵念雪说:“你好像是真的很喜欢看。” “看什么?”赵念雪不明所以。 “看安乐巷胡人跳舞,还有……”他不说了,眼睛从自己腹部扫过。 明白了他的意思,赵念雪脸红更甚,感觉自己好像在他眼里成了什么好色之徒一样。她语无伦次说道:“我不是喜欢看,我就是……顺便看两眼。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又不是什么罪过。” 她端着水盆匆匆开门走出去,没看到身后陆时远的表情从错愕到失笑——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有一天会被冠以“美”名。 爱美之心人人有之,这么说她的确是喜欢的。陆时远心情颇好,伤口都不觉得疼了。 *** 在定州城该做的事情都已做完,赵念雪却暂时还不想回家。她告诉陆时远,她要留到半个月后,看完万寿节的灯会再走。 陆时远没有异议,甚至内心因为她要多留一阵而感到暗喜。 抓到了王鹿山,陆时远没有之前那么忙了,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主要是因为,他的伤需要每天上药。 赵念雪自然是求之不得。反正已经被他戳破,她也不藏着掖着,上药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大饱眼福。陆时远也从最初的羞涩,几次之后便一脸泰然,任她用眼神揩油。 除了与赵念雪相处的短暂时间,陆时远其余时候都是不轻松的。 王鹿山在翊府司受刑讯审问,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王良弼的下落。 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翊府司上下铆足了劲,誓要在万寿节前将王良弼抓捕归案,以安圣上之心。 可王鹿山却在万寿节五日前,死在了翊府司牢狱中。 经仵作检验,他是中毒而死,也在他的饭菜中发现了砒霜毒素。 王鹿山仕途通坦是受谁庇护,他是由谁一手提拔至兵部尚书高位,他知道什么样的情报,会威胁睡的利益,陆时远心知肚明,凶手是谁,他也早有答案。 可是他证据不足,没有办法扳倒这棵大树。 不管怎么样,犯人一字未吐便死在牢狱中,他身为翊府司指挥使难辞其咎,于王鹿山遇害当日入宫请罪,以及为了戴罪立功,向圣上禀明了一个计划。 *** 万寿节当日,赵念雪早早起床,换上昨日便挑好的衣裙,由陆时远接着入了京。 她心情愉悦,陆时远的表情却不轻松,一路都在皱眉思索着什么,还几次嘱咐赵念雪,灯会时一定要紧跟在他身边。 “你们有行动?” “嗯。” 好好好,又让她给赶上了。 赵念雪长叹一口气,道:“非要在今天吗?就不能让大家伙都好好热闹一下?” “对方在今天一定会有所行动,若想抓到他,这是最好的时机。” 陆时远看她已没了早上刚出门时的兴奋劲头,心中有些不忍,安慰道:“灯会照常举行,热闹还是有的,必不会叫你失望。只是你最好还是跟在我身边,这样我能保护你。” “或者……如果你担心有危险得话,也可以不去。” “干嘛不去。”赵念雪松松肩膀,一扫心中困顿,“这可是难得的热闹,不看岂不是亏了?一点意外插曲而已,损不了我的兴致。” 入城门时,天上已有繁星点点。深蓝的天幕下,巍峨皇城如巨虎盘踞中央,宫城处处燃灯,其辉堪比月华。 陆时远带着赵念雪登上一座高楼,俯瞰大半个京城的璀璨盛景。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京城的灯火却越来越亮。长街上处处悬挂灯阵,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不止一串灯笼。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热闹喜庆的锣鼓乐声,家家门户大开,从里面走出来提着灯笼的男女老少,汇入长街,形成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明亮彩带。 万寿节是天子诞辰,依大成习俗,每年的这一天,除了皇宫会安排龙凤彩灯巡游以外,百姓们也会自发提灯上街,为皇帝祝寿。 这时,宫城方向传来一阵爆响 24. 剑与火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短兵相接声愈演愈烈,刺客与训练有素的士兵交手,很快便落了下风。 然而刺客是不计生死的,他们用性命堆砌,只为了送几个人进入目标之处,使出那致命一击。 有两个刺客便在同伴的掩护和牺牲之下,越过重围冲进了辇车之中。手起刀落劈碎纱幔,刀剑直冲其中端坐之人的心口。 然而纱幔垂落之后,赵念雪看见里面坐着的并非明黄龙袍的天子,而是一个身穿甲胄的武将。他目光如炬,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表情,刺客见其人非皇帝,动作已是慢了一步,被那将军挥剑格挡,再矫捷地出剑攻击。 两个刺客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便颈脖喷血地倒在地上。 其余刺客见中了计,纷纷改换策略欲弃战而逃。但周围屋脊上、街巷中都涌出一大片铁衣执剑的兵士,呈天罗地网之势将他们紧紧包围,无一丝可以逃脱的空隙。 逃脱无路,便只有拼死血战。众刺客都杀红了眼,在排山倒海的攻势之中旋风般地拼杀,但在压倒性的枪林剑丛之下,他们毫无胜算。 陆时远长剑出鞘,站在战局外围紧紧盯着,身边都是翊府司的众人,皆手持兵刃严阵以待,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漏网之鱼的空隙。 赵念雪被陆时远紧紧牵着护在身后,听着不绝于耳的刀兵相接声,胸中也有一股热血沸腾。 妈呀,好刺激。 困兽之斗自然不成气候,不多时,刺客们都已被制服。 士兵们列队两侧,赵念雪看见了辇车旁横七竖八都是尸体,鲜血流了一地。 陆时远收起剑,身体又往赵念雪面前移了一步,回头轻声对她说道:“怕就别看。” 赵念雪也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了,心里承受阈值提高不少,已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这场面,甚至还起了一点好奇心,悄悄歪头自陆时远身后张望。 有几个刺客被生擒,被捆住双手压住膝弯跪在地上,身上和脸上都是血迹,狼狈又阴寒地瞪着眼前的诸多将士。 那位先前坐在辇车上的将军用剑挑起其中一个刺客的下巴,厉声问道:“是谁指示你们行刺的?” 刺客眸光森寒,闭口不答。 将军又问:“王良弼在何处?你们若是如实交代,还能少受一点罪。” 刺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似有暗芒一闪而过。 赵念雪感觉到陆时远握着自己的手骤然发紧,他迅疾上前一步,急声开口:“他要自尽!……” 几乎就在他第一个字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几名刺客颌骨一响,纷纷口吐黑血倒在地上。 陆时远垂下手,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那将军眼睁睁看着刺客在他面前自尽,而自己却阻止不及,又气又恨地骂了一声,手中长剑重重地敲在地上。 “何将军,这些刺客有备而来,必不会留下活口受审,无须为此懊恼。”陆时远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藏在暗处的王良弼。我觉得,他此刻一定身在京城。” “陆大人说的是。”何将军仍旧难掩气愤,“这胆大包天的王良弼,竟然敢行刺圣上?幸好陆大人早有察觉布下陷阱,否则惊扰圣驾是必然的了。” 陆时远沉思片刻,说道:“可我觉得,此次刺杀,不是王良弼的手笔。” “此话怎讲?” “此次刺杀看似出其不意,其实漏洞百出,事前也不难猜到,看起来目的不在于刺杀,而更像是一次警告,一种示威。” “谁人如此大胆,敢用这种方式向陛下示威……”何将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马噤声,眼神警觉地在四周的兵士之间扫过,最后默不作声地盯着地上的一堆尸体,表情有些憋闷。 陆时远又说:“多思无益,还是先找到王良弼吧。城门早已封锁,他今日定逃不出去,我只是担心,他可能另有行动……” 话音未落,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响,大地都在隐隐震颤。 随即而来的,是冲天的火光,和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在场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西南方向升起一条火舌,熊熊燃烧着直燎天际,整片瓦房都被火舌照亮,静静地立在原地等待火焰吞没。 又是几声爆响,城中各个方向都燃起冲天火焰。 “他奶奶的,这个王良弼!” 何将军怒骂一声,对呆望着的士兵们吼道:“快去救火!” 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涌出街道前往各个着火点。 “何将军,还请多派将士守在宫城四周,万不能让火势蔓延到宫城!”陆时远又回头对翊府司的下属说道:“翊府司全体出动,救助百姓!” “是!” 陆时远要带着翊府司参与救火,手上牵着赵念雪,却不大方便发号施令。 赵念雪主动脱手,说道:“你去吧。” “可是你……” “我会待在安全的地方,不会乱跑。”她见他一脸迟疑,挺直了脊背说道,“我很机灵的,你不用担心我,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陆时远郑重而深沉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起火的方向。 这一片街巷中,很快就只剩赵念雪一个人。 爆炸起火的地方大约有四五处,初时火势惊猛,而后渐渐以爆炸处为圆心,往周边扩散。偏偏今日灯会,城中处处燃着灯笼火烛,火势蔓延得很快。 赵念雪站在一家酒肆的檐廊下,看见不断有人跑到这一片来避火,不少人身上脸上都沾着黑灰,衣服和头发都有被火焰燎过的痕迹。 她渐渐地有些站不住了,耳朵里全是远方不断传来的哭声和叫声,听得她抓心挠肝。 没有犹豫多久,她立刻拔腿往叫声最大的地方跑。 火光灼眼,烟尘四起,赵念雪被火焰的温度蒸得发热,空气中飘散的烟尘呛得她咳嗽不止。 长街上停了几辆巨大的水车,穿着各色制服的人提着水桶穿行于着火的建筑之间,另有一干人将浑身浇得湿透,跑进火海中拉出被熏得灰黑的人。 赵念雪毫不犹豫加入了救人的队列。 她帮忙把神志不清的人架到安全处休息,帮忙抬桶递水,浑身沾满烟尘,后背薄衫汗湿。 满头大汗,抬首喘气的间隙,她瞄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孩,正站在着火的檐廊下哭泣。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黑灰被泪 25. 真与假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万寿节花灯巡游,全城的人共襄盛事,却突遇爆炸起火,满城百姓若非困于灾情,便是挤在火场附近帮忙或是看热闹,以至于京城的东北方向几乎成了空城。 赵念雪放轻脚步跟在那人身后,那人十分警觉,走一段距离便要回头张望一下,赵念雪随着他的节奏躲进房屋间隔的角落。 他似乎要往北边的城门去,赵念雪眼看离城中心越来越远,有些着急。她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叫住他,或者现在回去喊人,又或者城门戒严,他去只能自投罗网,但那样的话,扇子怎么拿过来呢? 她一边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一边思考着对策。却发现王良弼疾步走去的那个方向,昏暗的街角处似乎有一个人影。 她不敢再上前了,躲在一家酒楼的招牌后暗中观察。 王良弼与那个人影接上头,那个人从昏暗中走出来,走进灯笼的幽光下。赵念雪看见那是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 他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赵念雪听不清楚,只能从夜风的吹拂中偶尔捕捉到一两个字句,什么“办妥了”,“感谢”,“打点妥当”之类的。 王良弼背对着赵念雪,看不见表情,却能从他的身体语言中感觉到他的卑微与感激。他朝那个人连连作揖,赵念雪好像听到了什么“多谢王爷相助”…… 她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自己正在触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是现在拔腿就跑只能打草惊蛇,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王良弼辞别那人,继续向前走。 走了不到两步,身后的中年人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入王良弼后心! 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没入涌出的血色里。王良弼僵硬地回头,眼中的震惊隔着遥远的距离直刺赵念雪双眼。 赵念雪紧紧捂住嘴巴,把颤抖、恐怖都死死压抑在喉咙里。她震惊地都忘了闭上双眼,眼睁睁看着王良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一刀封喉,不甘地闭上双眼,倒在地上。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他的尸体,将匕首上的血迹在他身上擦干净,便遁入了黑暗的街道中。 赵念雪木讷地原地坐了一会儿,方才如梦初醒般地起身,第一个念头是要去找官兵。 可是她又想到了什么,天人交战片刻之后,又决绝地朝那具尸体走去。 越走近,血腥味便越浓烈。赵念雪捂着鼻子蹲下,地上的血渐渐蔓延开,她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挑开王良弼的披风,看见了那把扇子。 她一边在心里默念“无意冒犯”,一边把扇子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的确就是自己做的那把,且该在的东西都在。 跨越数座城池的追寻终于在此刻落下帷幕,赵念雪心里长舒一口气。虽然在一个死人面前感到欣慰似乎是不敬的行为,但这是个坏人,死有余辜。 但还是得把所见所闻赶紧通知陆时远。 她将扇子揣进怀里,起身准备离开时,却僵住了身子。 面前几步处,正站着那个男人,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也不知在她背后看了多久。 “你都看到了?”男人脸上甚至有一丝笑意。 赵念雪脑子一片空白,牙关微微打颤。 “你是王家的人吧。”男人又说,“自己主动现身,倒是免得我去找。刚刚拿了什么东西?” “我不是王家的人。”赵念雪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说话,“我就是看他死了,找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一把扇子有什么值钱的。”男人明明将她的动作尽收于眼底,却像猫逗耗子一样绕着圈戏耍她,“他腰上还挂着的玉佩,你怎么不拿?” 赵念雪没有说话,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她像预感到了什么一样,闪身往旁边跃了一大步。与此同时,男人五指如爪般朝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抓过去,却抓了个空。 赵念雪拔腿就跑,就像身后有什么猛兽追逐一般,拼尽全力甩开双腿往着火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身后是同样密集又急促的脚步声,赵念雪只能庆幸,他不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否则自己早被抓住了。 火光遥远可见,赵念雪双腿酸痛,却不敢停下来。 追她的那人似乎也发了狠,从袖中取出了一截绳子甩出去,赵念雪双脚被缠住,猛地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看着那人拿着匕首朝自己跑过来,赵念雪惊骇地手脚并用往前爬,一边大声喊着救命。 一支箭忽的飞过来,直射入赵念雪脚下地面,将那人逼退几步。 赵念雪抬头,看见何将军举着弓,对她说道:“你不是陆大人身边的女子吗?” 赵念雪如释重负的一瞬间,甚至有些想哭。 那个男人眼见形势不对,转身想跑,却很快被一群士兵制服。 男人逃脱不得,竟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划了自己脖子,鲜血喷溅上了赵念雪裙面。 陆时远接到消息赶来时,赵念雪看着自己裙子上的鲜血,惊魂未定的失神模样。 “不是让你别乱跑吗。”陆时远晃着赵念雪双肩,终于把她的神儿给晃回来了,但说话还是蔫蔫的:“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何将军来问情况,赵念雪只说自己在城里瞎逛,不小心目睹了杀人现场,凶手想要杀人灭口,这才被追。给他们指了王良弼尸体所在之后,何将军带人查看,顺便一脸意味深长地嘱咐陆时远,姑娘受了惊吓,就别凶人家了。 陆时远看赵念雪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责怪她的心思。城里的火灾已经控制住,他得闲将赵念雪扶到空处,问道:“可有受伤?” 赵念雪摇头,却拉住他的手臂,凑近了小声说道:“死的人是王良弼。” 她从怀中抽出扇子,在众人眼神的死角塞进了陆时远手中。 陆时远摩挲着手里的物件,没有露出什么欣喜的神色,反而眉头皱的更深:“所以你是看见了扇子,所以一路跟着王良弼,这才不小心目睹他被杀的?” 赵念雪点头。 “你是不是傻?”陆时远语气很急,“你就这样一个人追着他,难免会出现意外,你置自己的安危于何处?扇子的事我已说了不需你再管,就算找不到又怎样?倘若你因此出了什么意外,我……” 他胸膛起伏,后面的话不敢想,也不敢说。 赵念雪觉得自己被他凶了,很委屈地说道:“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嘛。现在扇子也找到了,我人也没事,你还这么凶,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陆时远垂下了眼,语气缓和,“我没有怪你,我是怪我自己,又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最后一次了嘛。”赵念雪说道。 陆时远动动嘴唇,没有说话。 *** 这一夜先是刺杀,后是火灾,然后又找到了罪人王良弼。虽然人已丧命,凶手身份难以确认,但王氏父子皆已伏法,贪弊案也算有了结果,对边疆将士和百姓有了交待。 火灾虽然来得突然,但好在应对及时,没有造成太大损害,接下来的,就是漫长的重建工程。 重建自然不是翊府司职责之事。军政贪弊案告破,翊府司解了一桩心头大患。虽然陆时远提前布下迷阵避免圣驾遇袭,但却因迟迟未抓获王良弼导致京城火灾,功过相抵,翊府司未受嘉奖,反而还受了圣上不少责骂。 吃力不讨好,一众兄弟伙心情苦闷,这一段时日又确实日夜操劳,便相约聚在一起好好吃了一顿,赵念雪也入席了,因为她明日便要回家,这一顿也算是她的饯别酒。 酒席上,苏南等人喝得眼神微醺,巴巴地问她:“丰姑娘,你真的要回家?” “要回的。”赵念雪说,“我离家时答应家人不过月余就回去,现在早就超了许诺的期限,家人肯定都担心死了。” “回家,回家好啊。”刘晖打了个酒 26. 旧时事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院墙上杂草丛生,墙根处青苔遍布,斑驳的大门上贴着封条,字迹经年,已辨认不得,门上原本挂着匾额的地方空荡荡的。 “这是……”赵念雪心中已有答案,却仍转头向陆时远确认。 陆时远看着陈旧的大门,说道:“前朝骠骑将军——徐恕将军的府邸。” 大门紧闭,陆时远揽着赵念雪的腰,带着她跃上围墙,稳稳地落在地上。 这是一个宽敞的院子,脚下砖石破损脱落,泥缝里钻出萋萋荒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木块,从残存的形制来看,应该是兵器架。 院子的很多处,还有大片暗色的污迹,干涸风化多年,却依旧触目惊心。 只是站在这里,呼吸着院中寒凉的空气,赵念雪便已经想象到这里曾经是如何门庭煊赫,敬拜者如潮,又是如何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在奔逃、恐慌、鲜血的冲刷下洗去曾经所有的功绩、荣耀与尊贵,变成一座毫无生气的死宅,一座受尽唾弃、人人避之不及的残损墓碑。 她说不出话来,明明是离她很远的事,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可她却真实地感受到了当年的锥心刺骨。 陆时远看着月光下的庭院,俊朗容颜覆上一层清霜,寥落似天山残雪。他静静地说: “徐恕将军一生戎马,内平三王之乱,定北疆兵叛,护先帝皇位稳固治国无阻;外退匈奴敌军,大败蛮夷进攻,保大成国土无损,边疆百姓安居乐业。 “他忠君爱国,立下战功无数,受君王信任百姓爱戴,人人皆道他是大成的定海针,是百姓的守护神。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二十年前受奸人陷害,被诬陷拥兵谋反,以至君臣离心。先帝震怒,连下十道圣旨废军衔,夺兵权,杀臣属,屠旧部,徐家满门抄斩,徐将军更是被判了凌迟之刑。” 赵念雪胸中一阵战栗,脊背发寒。 “行刑当日,万人空巷,京中百姓都围聚刑场,他们不敢相信,一直以来瞻仰尊敬的徐将军会是一个谋逆的罪人,他们想亲耳听他认罪。 “那日徐将军重刑加身却面无惧色,亦不肯说出认罪之言,只说‘奸佞构陷,万死不从,愿以此血,明陛下之目。千罪万责,自待后人昭雪’。如此反复,直至气绝。” 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上了一点颤意。 赵念雪一阵恍惚,眼前从荒芜的庭院变成了烈日下的刑场,被绑在刑架上的人从伤痕累累到血肉模糊,身上的血都流干了,却仍是铮铮铁骨昂首横眉。刑场外人群围得密不透风却阒静无声,人人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撼、痛心与迷茫。 她心跳急促,嗓子干涩,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哑着嗓音说:“那你……” 陆时远明白她的疑问,看着她说道:“徐恕,是我的外祖父。” 赵念雪并不意外,心中多少有些预料。 陆时远继续说:“我父亲是外祖父手下副将,当年徐家获罪,重兵围剿之下,父亲为保护外祖父而牺牲。当时母亲已身怀六甲,抄家之时在我姑父姑母的帮助下逃脱,生下我不久便忧思过度,撒手人寰。 “母亲临去之前,给我取名李昭,意在希望我有朝一日替徐家满门洗冤昭雪。我少时由姑父姑母抚养长大,姑父姑母都是明辨忠奸之人,自小他们便对我耳提面命,告诉我身世,告诉我外祖父是何等忠君爱国之人以及徐家所受的冤屈。我亦自小立誓,定要为徐家查明真相,洗刷冤屈。 “姑父姑母带着我多年躲藏,极尽辛苦,我尚不满十二,他们便驾鹤西去。此后我便独自一人,苦学武艺入京擢考,一路成为翊府司指挥使,不仅是为了查当年线索,也是承外祖父之志,惩奸除恶稳固朝纲。” 陆时远认真地看着赵念雪:“这就是我至此一生,全部的故事。” 赵念雪无话可说,只是沉默着。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表达此刻心中的激荡又复杂的情绪,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她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所谓的身外之物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有多重要,因为你从来就不曾短缺过!” 而今她才明白,自己当初脱口而出的气话有多离谱。他的成长经历,比她所能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一个失去所有亲人,独自将自己抚养长大的人,他这一路走来,背负着沉重的信念,咬着牙翻越一座座大山,受了不知多少伤,才能安然站在她的面前,而她却只看到了他表面的云淡风轻,甚至在这样的人面前顾影自怜。 实在是太无耻了。 “对不起。”赵念雪的眼圈发红,“我当初不该说你活得轻松……我什么都不知道,还那样说你,真是一个大傻子。” “你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啊。所以不要责怪自己。”陆时远的眼神很温柔,“我反而应该谢谢你。因为有你,这么多年一直深藏在心的秘密才有机会说出来。要不然的话,我迟早得憋坏。” 他故作轻松地挑眉,赵念雪心情依旧沉重,却不想让他更有负担,于是顺着他的话笑了一下。 沉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些,陆时远握住了她的手腕,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院子,来到正厅,在一堆陈旧破损的桌椅碎片后摸索片刻,拿出了一个木匣子。 “我来到京城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来探这处旧宅。我找到了很多没被销毁的文书、战报和信件,连同这些年我搜集到的证据。”陆时远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片,赵念雪接着火折子的幽光看见了上面的松竹纹路,“一起放在这个木匣里,就放在此处。因为没有人会再想踏足这里。” 陆时远将纸片放进去,说:“二十年前,外祖父功高震主的流言在朝中四起,为消先帝疑虑,外祖父自请远赴南疆戍边,可他心里记挂家人和朝廷,所以留了亲信在京中照看。有一日接到京中传来的密信,说安王心存谋逆,欲于十月初三举兵逼宫。 “事关重大,本应多番查证,但由于收到密信时已是十月初一,时间紧迫,且密信所用纸笺的确是徐家惯用的松竹暗纹纸,又有亲信的私印为证,外祖父便不容多想,率军北上日夜奔袭,却落入了贼人的拳 27. 双双意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虽然再三言明自己可以一个人回家,但陆时远还是执意要送赵念雪。 这次出行条件好了很多,陆时远是赶着马车送赵念雪的。 赵念雪坐在马车中,座椅上垫了兽毛软垫,坐着很是舒服。她闭着眼睛听车轱辘有节奏的吱呀声,感到无比惬意。 陆时远忽然撩开门帘,递了一样东西进来。“答应好的报酬。” 赵念雪接过包裹,手中分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更是睁圆了眼:“这么多?你该不会把老婆本都给我了吧。” 本是一句夸张的俏皮话,帘外赶马的陆时远答得却认真:“是啊,全部身家,都给你了。” 赵念雪一时无法判断他是认真还是玩笑,呆愣愣地坐着,没有回应。 陆时远的语气微沉了些,显得郑重其事:“我有话要对你说。” “还,还有什么可说的。”赵念雪结巴起来,“昨夜说的,已经够多了……” “我想说的是,”陆时远勒住缰绳,马车停在了京城外树影婆娑的官道上,“也许你可以不用离开,你可以留在京城,你喜欢这里,这里也有更广阔的天地让你施展才华。” 马车的纱帘上绣着祥云纹,云遮雾掩之外是他挺直的背影,在树影下看不真切。 赵念雪说:“可是我的家人还在等着我呢。” “你可以把他们接过来,你们可以一起在京城生活。你放心,我会照顾……” 纱帘被猛地掀开,赵念雪一张粉面雪腮出现在帘后,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看着陆时远。陆时远被这动静打断,下意识回头,恰与她对上眼神,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念雪钻出马车,坐在了陆时远身边。 “你刚刚说的话,如果我没理解错得话,意思是……”赵念雪望着林间散落的阳光,声音平静,“你对我有那种感觉。” 陆时远默不作声地看着同一片阳光,耳朵却染上薄红。 “如果你要问我,对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赵念雪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我会说,有。” 陆时远猛地转头,视线灼热地落在她脸上。 赵念雪却没有看他,她清清嗓子,继续说:“最初的时候,我的确对你有些讨厌和畏惧。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知道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会对你动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陆时远深深地看着她。她瓷白的侧脸也有淡淡红晕,可是表情仍是冷静的,不见一丝羞赧与迟疑。他忽然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预感,敛了眼眸,神色黯淡。 “可是一时的动心不代表什么。我并非一个无牵无挂的人,也不是一个无私无惧的人。我没有办法为了一时的心动,就义无反顾地追随。 “你要做的事,是为国铲除奸佞,为民揭露真相,为家洗刷冤屈的大事,这一路你会遇见很多的艰难险阻,但我真心地希望你可以做到。只是我始终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只想自己和家人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希望世间的一切危险都远离我们。 “所以,很抱歉,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回应。我们最好的结局,是天各一方,各得所安。” 微风轻拂,树梢窸窸摇晃,林间的灰尘在阳光下像金粉一样飘浮。 身旁淡淡的馨香气息在风中轻扫在陆时远的鼻息之间,他绷着脸,一颗心像泡在陈年旧酿里一样苦涩不堪。 他缓缓呼出一口闷气,整理了一下脸上表情,语调松弛地说道:“我明白了。但你不是自私,每个人都理应将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这不是错。” 又顿了顿,他说:“是我唐突了。你便当从未听过这些话吧。” “嗯。”赵念雪点头,“你把我送到定州城之后便回去吧,之后我可以雇一个车夫送我。” “还是我送你吧。” “不用……”赵念雪此时倒真有些无措起来。她无法想象如何和一个刚拒绝过的人一路同行,也不知陆时远是怎么想的,不会觉得尴尬吗? 陆时远态度却很坚持:“我送你。毕竟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好吧。”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各自变扭地上路了。 但他们都不是会沉溺于愁闷情绪的人,尴尬也只不过是那一天的事。第二天两个人便像以前一样自然地聊天、拌嘴、说笑。 对于赵念雪来说,归途是从未有过的畅快和恣意。没有你追我赶的紧迫任务,没有刀光剑影的拼搏厮杀,又因与陆时远是最后的相处时光,她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包袱,全心全意投入这段短暂的旅途。 陆时远也是一样,抛开血海深仇和翊府司的身份桎梏,他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松弛,经常与赵念雪一起放肆地大笑、吵闹,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信念的翊府司指挥使,就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们途经一个个城镇,陆时远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充当起导游的身份向赵念雪介绍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若她起了好奇心,两个人就暂时搁置赶路的计划,一起去切身体验。 他们也会将马车换成两匹马,陆时远开始教赵念雪如何骑马。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老师,而赵念雪是充满热情的学生。 当赵念雪握着缰绳与陆时远并肩奔驰在大道与小径,感受着扑面的风,衣摆和裙角都在风中像旗帜一样飘扬时,她感觉到无比自由,好像天地都在脚下,而她随处可去。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觉到了如此纯粹的快乐。前尘与来日都抛诸脑后,她如飘在云端一般陶醉于当下。 但总有落地的那一天。 两个月后,赵念雪回到了泸城。 “就送到这里吧。”站在小河村口,赵念雪对陆时远说。 陆时远点头,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赵念雪。 村里远远传来犬吠,赵念雪与陆时远相对而立,眼神都牢牢地落在对方脸上,似乎要将面容中的每一处都深刻地铭记于心。 28. 再相见 《锦灰成雪》全本免费阅读 天元十五年的一个秋日,赵念雪打点行装,载了一箱笼的金银财宝,去了榕城。 阔别两年再次来到万秀楼,刘妈妈一眼便记起她是谁。赵念雪着人将箱子抬到刘妈妈面前,刘妈妈眼睛都看直了。 赵念雪出的钱虽多,但要赎一个花魁,刘妈妈到底还是不甘心。但两年前陆时远留下的余威仍在,她虽心有不服,但忌惮着赵念雪与翊府司地瓜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人。 消息传到绯烟耳中,她出来见到赵念雪时,人还是懵的。 作为丰绣的赵念雪,今年已经十九岁,模样比两年前成熟了些,相貌清丽,这些年做生意面面俱圆,练得一身自信从容的好气质,只是见到绯烟时,露出的笑容里面还藏着一丝傻气的得意。 “我说过我会给你自由的,我做到了,很厉害吧?” 绯烟启唇想要说话,眼泪却先冒了出来。 赵念雪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听她抽噎着说道:“他们说有人替我赎身,我原本还不信,刘妈妈哪里会这么轻易地放人呢……但是,我又想,是不是你来了,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她擦干眼泪,看着赵念雪破涕为笑:“没想到真的是你,当初你说要替我赎身,我还以为,得等个十年八年的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真的,真的太厉害了……” 赵念雪感慨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两年生意做得很顺利,看来老天都想让你快点重获自由呢。” “可是。”绯烟敛下双眸,粉面含愁,“我获得了自由,又能去哪里呢?我的亲人早就不在了,在这世上我孤身一人,又要以何谋生呢?” 赵念雪想了想,说:“如果你不嫌弃得话,就跟着我一起回家吧,我如今生意做得不错,你若愿意,一定有你一个位置。” “我真的可以吗?”绯烟眼圈又红了,“我哪里敢说什么嫌弃的话呢,你不嫌弃我便足够我感念一生了,若有机会跟着你,我自然是愿意的。” 赵念雪严肃地说:“绯烟,你不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与这世上的其他女子无异,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嫌弃你。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用自己的双手,赚清白的钱。” 回泸城的路上,赵念雪的喜悦溢于言表,一路拉着绯烟聊天解闷。 绯烟见她是真的开心,表情中无一丝阴霾或勉强,这才将盘桓心头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阿绣,你这次来榕城,怎么没跟陆大人一起?” 赵念雪的表情有一瞬的怔愣,绯烟立刻说:“对不起,如果不方便得话,那便不说了。是我不该问。” “没什么不方便的。”赵念雪恢复了从容,“我们两年前分开了,他如今在京城。” “分开了?”绯烟看起来比赵念雪还要失落,“我原本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的。看来这世上,的确是不会有天作之合的佳话。” “什么跟什么呀。”赵念雪笑了,“我们分开与感情无关。只是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我们都选择了忠于自己。” “那你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吗?” 赵念雪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否定:“谁说的?” 她自己都愣住了,心里弯弯绕绕的心思梳理不清,唯一的确定的就只有一点。“我们从来也没有说过老死不相往来啊。有缘自会再次相见的。” ***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越来越凉。 赵念雪的生意都在镇上,她也早携家人搬到了镇上居住。只是小河村尚有事情未了,她仍需要常常两头跑。 这件事情在别人眼里莫名其妙,在赵念雪眼里却是一件天大的事。 从年初开始,她就找了能工巧匠,着力重建小河村的藏书楼。 不管是时间还是金钱,这项工程都耗费巨大,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绝对是稳赔不赚的事,赵念雪的合作伙伴都十分不解,也多次劝说,但就是浇不灭她心中的那团火。 废墟的重建绝非易事,她在深度参与的过程中,多少也能体会到当年徐恕将军的心境,不由得对这位早已作古的先人愈发敬服。 当年的断壁残垣在时间的侵蚀下早已形同腐泥,其中典籍残片亦不可寻,如今小河村里的,是他精神的遗骸。那是凌迟、折辱、污名与烈火都无法消灭的存在。 赵念雪重建旧楼的过程,像是把他的遗骸拼成丰碑,与在京城孤军奋战的陆时远遥相呼应。 或许是受重建工程的影响,她时常忍不住向丰年询问当年追随徐将军的旧事,以及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丰年憋闷多年,徐将军的事都成了不可说的禁忌,他满腔的思念与不甘无人倾听,如今终于有倾诉的对象,故事一说起来就像放闸的水,奔涌又流畅。 赵念雪梦里都是金戈铁马的奔腾声,那个藏匿于语言与想象的云雾中的虚幻影子,也一日日地清晰起来。 岁至年末,冬至后的某一天,丰绾下学回家,对赵念雪说:“阿姐,我今日在学堂遇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赵念雪正在看账册,随口问道:“什么事呀?” “今日课间,我与同伴一起踢毽子玩,可是那个讨人厌的吴二虎抢走了的我的毽子,还把它踢到了房顶上。”丰绾气呼呼地说,“我们一群人怎么都拿不下来,用杆子也够不着。后来夫子来了,我只好回去听课,心里还一直记挂着我那个毽子呢。 “结果下学之后,我看见毽子就好端端放在窗台上,就在我眼皮底下。阿姐你说,奇不奇怪?” “被风吹下来了吧。”赵念雪不以为意。 “可是今天没有风啊。”丰绾声音抬高,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再说就算有风,哪儿有把毽子吹下来再往屋子里吹的道理?” 赵念雪被她脸上天真的稚态逗笑了,摸着她的头说:“你说得对,也许是有什么路过的神仙帮了你吧。” 丰绾知道她是在逗她,脸色更加郁闷,说道:“还不止如此呢。吴二虎也看见了毽子,还不信邪地非要再扔一次,我不给他,他就要抢。他那么胖,我哪里推得过他,差点就被他一把推进旁边的小池塘了。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哪里飞来一个小石子,嗖的一下就打中吴二虎的膝盖了。他当时就跪在了地上,疼得眼泪直流,然后哭着回家了。” 丰绾两手一摊:“你说这奇不奇怪?” 赵念雪却没有如她所愿露出惊奇的表情,她反而垂下了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之后,她扬起一个笑容,对丰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