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但球没了》 1. 001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首都今年的秋凉得早,才九月中旬,都兰学院北区种植的枫树便红了大半,掉下的落叶在道两旁铺叠起薄薄的一层红黄色。 这位姓段的新生所带的行李着实不少,秋池一共来回走了两趟才搬完。他走得急,又带着厚重的棉口罩,停在宿舍门口的时候略微有些气喘。 “都搬完了?”站在宿舍里的新生扫了他一眼。 秋池轻轻一点头。 “帮我推进来吧,”那人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他先是甩着钥匙在这两室一厅的宿舍里参观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嫌弃道,“什么破地方。” 把那三个大行李箱整整齐齐地码好后,秋池转身便要离开。 “喂,”那新生忽然叫住他,“你们接私活吗?” “帮我把这儿简单打扫一下,你出价。” 上一届的大四学生才刚搬走不久,宿舍内并不算脏乱,打扫起来想必也不怎么费工夫。看得出这人全身上下穿配的无一不是名牌货,因此秋池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开口要价道:“五百。” 那新生笑了笑,全然没有要砍价的意思:“开始吧。” 秋池很快便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一套全新的清洁工具,这种事他做得轻车熟路,都兰学院每年只有1000个招生名额,而且招生的条件极为苛刻,能考进这里的学生大多数是军政家庭背景,又或是鸿商富贾之子。 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兜里的零花钱多得话都花不完,因此时不时地就要请他们这些校工去帮忙做做卫生。当然,也没人能拒绝这份相对比较轻松的外快。 秋池俯下身擦茶几,那名新生便靠坐在他刚擦洗好的沙发上,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看:“勤工俭学?” 不等秋池回答,这人便又笑道:“我听说都兰学院每年都会破格录取一两个成绩特别好的Beta,用来向底下那些Beta们作秀,还挺搞笑的。” 闲谈的语气,高高在上的口吻。 秋池没抬眼:“我不是。” “哦,”新生看起来很无聊,两只脚交叠着架到秋池刚擦好的茶几上,“可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秋池没再接茬。 客厅打扫得差不多了,秋池提着水桶去了靠右的那间寝室,擦好床柜后,秋池又折出去问那个新生:“要帮忙铺床吗?” 新生站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然后用脚把装着被单的那个箱子拨到他那边。 秋池没什么情绪地提起那个箱子,再次回到卧室里。那人则悄没生息地跟在他身后,半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动作。 等秋池抖开被单,那人又玩笑似的开口:“喂,你洗过手了没有?” “别把我的床单弄脏了。” 秋池闻言微愣,并不同他辩解,只是从口袋里找出一副一次性塑胶手套带上。 大概是觉得欺负他也没什么意思,新生嗤笑一声,转身又回到客厅里去和朋友通电话了。 秋池收拾好那间寝室出来的时候,那人正把两只脚靠在他刚擦干净的几案上,指缝里夹着一只点燃的烟,时不时地往干净的地面上抖着灰。 瞥见秋池,这人掀起眼皮:“卫生都做好了?” 说完又看了眼时间:“才一个半小时,你这500块也太好挣了吧?” 秋池定定看着他:“我们刚才谈好了的。” 这一块区域的宿舍在都兰学院里,算是采光最好、地理位置最佳的学生宿舍了,虽然校方明确表明过宿舍都是随机分配,但其实每年入住这里的新生都不会是简单的家庭背景。 对于出生在这样家庭的富二代来说,五百块大概只是卡内零用钱的一点零头,秋池很清楚,他并不是给不起,只是单纯觉得欺负他们这样的人很好玩。 “是吗?”新生笑了笑,“我忘了。” “但我现在觉得有点不值,”他的腔调中带着股玩味的‘礼貌’,“我要投诉你骗学生的钱。” 都兰学院的校领导一贯偏向学生,更何况他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校工,秋池知道自己如果非要和他抗辩,那大概率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 可他现在实在太需要钱了,因此他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您要怎样才能满意?” 靠在沙发上的人似乎是仔细地想了想,然后才道:“这样吧,你顺便帮我把那位朋友的房间也打扫了,结束后我再多给你加一百块,怎么样?” 秋池这回学聪明了,悄没生息地录了音。 “您和他打过招呼吗?” 那人回答道:“当然,我们从小就认识。” “打扫完您会结算给我六百块,”秋池又问了一遍,“是吗?” 新生眼里闪过几分不耐烦,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秋池于是又拿着清洁用品踏进了另一间寝室,这间寝室内看起来已经有人来过,窗户开了半扇,日光透进来,落在灰褐色的实木地板上,而床尾的地面上则摆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 这间寝室看上去要比隔壁那间干净不少,想来不久前就已经被人简单打扫过了。 把窗帘拆下来丢进洗衣机后,秋池开始拖地,然后将床柜和窗户都重新又擦洗了一遍,最后才套上手套,弯腰去拿行李箱里的灰色床单。 才刚理好床笠,寝室门外便忽然响起了一道不悦的男声:“谁让你进来的?” 秋池眼下正专注于床笠边缘那一点没铺平的褶皱,闻声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无措地解释:“是您的舍友……” 他看见了那人的脸,分明的轮廓,不大高兴地拧着眉,凌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不等秋池解释,就见客厅里那人走过来,笑嘻嘻地揽住了这人的肩:“别生气啊向隅,这是我刚在学校里找的‘钟点工’,刚好你不在,我就让他顺便帮你把卫生也给做了,省得你回来再麻烦。” 傅向隅不留情面地甩开段鑫烨的手,然后看向秋池道:“出去。” 秋池下意识将棉口罩往上提了提,而后迅速收拾好清洁用具走了出去。 还没拿到钱,秋池只能提着清洗用具站在客厅里等着,他听见那人又迎上去,略带谄媚的语气:“他就是个Beta,不会把你房间弄臭的,我有分寸。” 而名叫“向隅”的那人则看也不看他一眼,语气仍是同刚刚如出一辙的冷漠:“你也出去。” 段鑫烨轻轻“啧”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他前脚 2. 002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深秋霜降。 天越来越冷了,秋池放下那扇发黄的百叶帘,才刚钻进被里,便听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熟悉的猫叫,紧接着便是猫爪刨门的吱嘎声。 秋池猜想这小东西大概是想进屋取暖,于是便没什么脾气地掀被下床,趿着棉拖过去“吱呀”一声打开门,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小猫的头顶,问:“要进来吗?” 小猫舔了舔爪子,然后又“呜呜”地叫唤了两声,看起来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秋池有些不解地看着它,见状又转身去拿架子上的猫粮,倒了一小把在手里试探,小猫很给面子地凑到他手边,但只是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便不动了,看起来也不大像是饿了。 “是有事找我帮忙吗?”秋池又问。 小猫“喵呜喵呜”叫了几声,然后转身跑出去几步,又半回头继续呼唤他。 学校里有不少流浪猫,有些是从学校外边偷溜进来的,有些则是被毕业后的学生弃养的,自从前两年医学系开设了一门名为“宠物医疗”的选修课,为了学以致用,学校里的流浪猫狗无一例外地都在下半学期的实操课中失去了生育能力。 秋池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但却意外的很受小动物们欢迎,晚餐后他一般还要去食堂后厨帮忙,而阿姨们自从知道他在喂猫,常常也会把健康窗口剩下的水煮鸡肉打包好了留给他。 他常喂的这几只猫大概是把他的宿舍当做小猫食堂了,每天都风雨无阻地准时趴在他宿舍门口蹲守,上回有猫半夜来挠门,还是因为猫窝顶棚让大风给刮飞了,小猫们冻得受不了,这才来找他帮忙。 小猫叫得急切,秋池连外套都顾不上披,换了双鞋便跟着走了。 他住的地方比较偏,前年都兰学院北区整修,盖了几栋新宿舍,住校的新老员工大多搬到那边去了,只有秋池还留在旧舍区。 这边平时白天就没什么人来,更何况现在还是深夜。 夜很黑,道旁的路灯灭了好几盏,秋池前段时间倒是去报修过了,但因为这边基本已经没人住了,原来的职工宿舍也大多成了存放废旧桌椅的仓库,维修部的职工并不把他的报修申请当回事,一直也没过来处理。 秋池追着小猫边走边跑了大约四五分钟,只见领在前边的小猫忽然轻盈地跃上花坛边的大理石环形凳,扭头像是在呼唤他过去。 霜月明亮。 秋池的目光缓缓落在靠坐在花坛边的那个人影身上,这人头低垂着,手边放着两个空管注射器,看着很眼熟,秋池猜测应该是抑制剂一类的药品。 “喂。”秋池先是不轻不重地叫了他一声,可那人看起来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几年前秋池听说有个学生,一个人喝醉了回校,半夜翻墙踩空,摔晕在墙角树丛中没人知道,大冬天的在雪里冻了一夜,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人早硬了。 但现在还是秋天,冷是冷了点,却还不大至于能冻死人。 不过如果这人在短时间内用了两针抑制剂可就不一定了,中学上生理课的时候,秋池听老师说过抑制剂有降低体温的副作用,过量注射的话会使信息素低于正常阈值,人不仅会因此进入昏迷状态,并且还会伴随着失温的可能性。 秋池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然后用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这人的呼吸略显急促,在确定这人没事之后,秋池下意识便想抽回手,可谁知眼前这人却忽然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秋池吓了一跳:“你……” “还好吗?”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死死地盯住他,扣在他腕上的手仍在一点点地收紧,秋池吃痛想要甩开,可挣了几下竟没能抽出来。 借着花坛不远处那盏昏暗路灯的光,秋池认出了这张脸—— 是傅向隅。 倒不是他记忆力过人,只是这人在这届新生中实在打眼,光是现任统帅独子这个身份,便足够引人艳羡。 除此之外,秋池还听说在入学体检时,傅向隅的信息素等级被评定为超S级,在这个社会中,顶级的Alpha无疑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群人,而此人的信息素等级甚至凌驾于那群人之上。 不过秋池一向对Alpha这个群体没什么好感,而且他对AO两性的信息素敏感程度极低,按照生理课本上的观点,他大概是一个天生的“感嗅觉缺失症”患者,不仅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也很难感知到来自高等级Alpha信息素的压制。 眼前的Alpha大概是在无意识地对他释放信息素,试图用信息素威迫他离开自己的“领域”,可惜秋池却只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精味,他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另一只手则摸了摸自己的睡裤——他忘记带手机出门了。 腕上带的手环还是七八年前一位Alpha好友换下来的老古董,只有收付款和监测心率的功能还能够勉强使用,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紧急呼叫的功能。 正当秋池犹豫着要不要报警时,这位天之骄子忽然整个人往下一沉,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拽得秋池踉跄了半步,被迫成为了一根被醉汉倚着的人形电线杆。 “喂……” 傅向隅一动不动,可拽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半点没松。 秋池别无他法,只好地俯下身,艰难地在手环上输入报警号码,然而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这只破手环已经坏得快差不多了,秋池一连试了几次,都没能顺利拨通电话。 秋池紧接着往四下看了看,刚刚那只带他过来的小猫早就跑没影了,估计是回窝睡觉去了。 这小东西做“好猫好事”就只给开个头,留下他一个人杵在这儿,走也走不掉,跑也跑不了。 犹豫了一会儿,秋池终于还是俯身将人拽起,半扯半抱地带着人往自己宿舍的方向挪去。 这人看着瘦高,可扯抱起来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尽管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他全身重量都压在秋池身上时,秋池还是差点拽着这人一起摔进花坛里。 几分钟的路程,秋池楞是拽着人挪了二十分钟才回到宿舍门口。 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怀里趴在他肩头的人忽然又紧了紧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似乎是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挣扎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傅向隅的声音很轻,以至于这句呢喃几乎完全被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给掩盖了,可因为 3. 003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傅向隅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些头疼。 不止是生理意义上的。 眼下他正睡在一张比宿舍床大不了多少的单人床上,压在身上的棉被很厚重,被单被浆洗得泛白,摸上去有种干薄的柔软触感。 房间里十分安静,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傅向隅掀开厚重的棉被,穿上鞋走到窗边,他先是打量了一下那扇百叶帘的手动开关,然后不太熟练地将帘子拉卷了上去。 窗户上结着一层白霜。 傅向隅在窗前站了会儿,接着转身打量起了这个房间,房间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的书架上叠放着密密麻麻的书本,傅向隅仔细看了几眼,发现其中有好几本甚至是他们专业的教科书。 他有点好奇,脑子里回想起零星几点模糊的片段,他记得昨晚那个发现自己的人似乎是一个男性Beta,身上没有任何味道,闻起来很安全,而且好像还有点面熟。 当时在给自己接连注射完两管抑制剂之后,他的信息素水平应该已经跌回到了正常阈值,理智也逐渐回归,只是碍于酒精和抑制剂滥用的副作用,傅向隅没法立马恢复到清醒状态。 但比起回宿舍,和眼前那个看上去不怎么受他信息素影响的Beta待在一起,大概会更保险些,傅向隅当时这样想着,没想到才刚一放松警惕,他人就晕了过去。 傅向隅轻轻皱起眉。 学校的在校生和教工当然不可能住在这边,那么这间宿舍的主人便只可能是一位校工。 虽然说都兰学院的教职工待遇普遍要比其他高校略高一些,但照理说这人要是真能读懂这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也不至于屈居在这里当后勤人员。 紧接着傅向隅又看向了身后的那张书桌。 窗台边放着一张由老旧课桌改成的书桌柜,桌面上则放着一本倒扣着的书本,傅向隅正想走过去看一眼,身后的门锁忽然“咔哒”一声响了。 一个穿着米灰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打开门走了进来,他带着一副厚重的棉白口罩,头发明显有些过长了,看见傅向隅正站在他书桌旁边,秋池微微愣了一下。 傅向隅也转身看向他。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秋池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他解下那副口罩,下意识佯出一副忙碌的样子,出于礼貌,他想自己应该去给这位“客人”倒杯热水,但下一秒又想起自己这里并未备有一次性杯子,于是便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换上拖鞋,缓步朝着窗边走去,然后把自己从食堂领到的早餐放在书桌上,不怎么自然地开口说:“你……要吃点吗?” 傅向隅摇摇头,接着又看向他:“昨晚……” 秋池怕他误会什么,于是低声解释道:“昨晚我发现你的时候身上没带手机,而且感觉闹大了也有点麻烦,所以就先把你带到这来了……” 傅向隅看起来并不在意他的解释,低头把目光放在手腕上带着的手环上。 “你要多少?”他问。 秋池“啊”了一声,显然是没听懂他的话。 傅向隅接着补充道:“酬金。” 秋池这才反应过来,但一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傅向隅倒是很自然地用手环在他的手腕上贴了一下,紧接着又在屏幕上点了点,单看那动作,秋池猜他给的“酬金”应该不会少。 可惜没过多久,傅向隅的手环上就响起了“支付失败”的提示音。 秋池有些窘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环,低声说:“我这个有点旧了,天一冷就老是失灵。没关系的,反正也只是举手之劳。” 傅向隅并没有披上那件黑色风衣,只是将其挂在臂弯处,他不喜欢欠人人情,于是又道:“加一下联系方式,方便吗?” 秋池当然没什么不方便的,忙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台手机,透明保护壳看上去已经很旧了,泛着股显脏的油黄色,屏幕左上角碎了一块,蛛网似的裂痕罩在那一角,但看上去似乎并不影响使用。 手机有点卡,等了有一会儿才跳出二维码,秋池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过去。 “好了。”傅向隅扫完码后,又看了眼他外套上佩戴的工牌。 意识到他大概是想问自己的名字,秋池于是轻声说:“我叫秋池。” “傅向隅。”他回。 秋池点点头,把他的名字打进备注里,关掉手机的那一刻,他听见这人不冷不淡地说:“昨晚的事不要和人多嘴。” 秋池偏过脸,低低地说:“我不会。” 门开了,傅向隅像是才想起什么,脚步微滞,侧过脸:“对了。” 秋池再次看向他。 “谢谢。” 傅向隅离开后,秋池和平常一样,坐在窗边吃起了早餐。 一晚上没睡,这会儿大概是有点困过头了,反而有种又累又亢奋的精神感。 他们后勤部每人都有自己负责的区域,入秋后落叶量增多,他们每天都得赶在师生们去教室之前,把道上的枯枝落叶打扫干净。 打扫完责任区后,一般都会剩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早餐休息时间,等吃完早餐后,他就得马上拿上清洁用具,到教学楼去打扫空教室。 秋池 4. 004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在行政楼前的一块空地集中点过名之后,秋池像往常那样跟随着众人排队到一楼杂物间里去领取清洁用品。 最后一个走出杂物间,秋池锁好门,然后缓缓踏上了指定教学楼的楼梯。 二楼刚过半,就见一个穿着灰紫色呢子大衣的女学生抱着一堆资料快步走下楼来,看见秋池,她先是一愣,紧接着又不动声色地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 就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终于叫住了他:“秋池?” 秋池停下来。 “真是你啊,”那人有点尴尬地笑笑,“刚还怕认错人了,差点没敢叫你。” 秋池没什么反应,只是客套地:“好久不见,蓝茵。” 蓝茵无意识地拨了下头发:“确实好久没见了。” “我刚从隔壁校区过来,来办个创新项目申请的资料表。”她缓一缓声,继续没话找话,“时间过得还挺快的。” “我今年……都博三了。” 秋池没应声,两人于是就这么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秋池才笑笑说:“挺好的。” “我得干活了,”他又说,“下次再聊吧。” 他握紧了拖把要往上走,蓝茵连忙跟上去几步,犹豫着再次叫住他:“秋池。” “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蓝茵怀里抱着一大叠资料文件,就那么站在他身后一阶的楼梯上,静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就在此时,有几个学生急急忙忙地跑上来,像是要赶着去上课。 “麻烦让让,”有人开口冲他俩道,“谢谢。” 被打断后,秋池拿着拖把走到三楼长廊上,蓝茵则是让到了楼梯右侧,两人顿时拉开一段距离。蓝茵没再继续追问,她又看了秋池一眼,然后说:“那……我先回去了。” “慢走。”秋池轻声告别。 秋池一口气打扫完了四楼和五楼的几间空教室和楼梯走廊,他做事向来一丝不苟,连不在他职责范围内的讲桌和白板都被擦得锃亮。 他低头看一眼时间,这会儿离学生们下课还有十多分钟,秋池打算先把空教室内的垃圾袋给换了,剩下的就等学生们下课再说。 一路从五楼换到三楼,走到三楼时秋池路过间教室,教室并不大,但四扇窗户却大而透亮,窗帘敞开着,能看见里边坐满了人,应该是在上专业课。 秋池无意识地往里扫了眼,却正好看见了坐在靠走廊一侧窗边的傅向隅。这人长得显眼,不用特意去找,就算是在埋在人堆里,也总是第一二眼就能被注意到。 这么巧?他愣了一下。 秋池想敲窗户,但里边眼下正在上课,秋池不想那么冒昧,也怕窗户一开,教室里那些学生的注意力便会被惊动,到时候一道道的目光大约都会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秋池只好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墙边,慢慢摘下手套,想了想,又拐去洗手间洗了个手,等他洗完手回来的时候,下课铃刚好响了。 因为下节还有课,只有少数的学生动了,傅向隅没出来,仍旧坐在座位上,前座那个棕头发的女生转过来同他搭话。 傅向隅看上去一直在微微笑着,态度不差,但也只是爱答不理地听着。 眼看那个女生似乎并没有要把头转回去的意思,秋池只好咬咬牙走到窗户前,抬手敲响窗户,动作很轻。 傅向隅和那个女生一前一后偏过头,都注意到了他。 秋池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傅向隅的鼻尖上,他一只手拉开窗,另一只手则从口袋里摸出那副耳机,递向傅向隅。 “同学,”他说,“你丢了东西。” 傅向隅看了眼那副耳机,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谢谢。” 秋池也没说多余的话,还完耳机就走了。 窗户关上,坐在傅向隅前边的女生好奇问他:“诶,那个人怎么知道这耳机是你的呀?” 周围的几个学生也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们认识啊隅哥?”坐在傅向隅左手边的男生紧跟着也开口问,他就住在傅向隅隔壁寝室,说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像是不太相信傅向隅会和一个校工来往。 傅向隅没什么表情:“不认识。” “那好奇怪。” 几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话题很快便岔开了。 上课铃响,教室里终于又安静下来。 傅向隅低头看了眼手机,心里有种微妙的烦躁感,那人不收他的“报酬”,然后招呼不打一声就跑来这里“好心”还东西。 这样的人傅向隅从小到大见得多了,不用猜都知道,这人不是有所求,就是带着什么别有用心的目的刻意接近。 四十五分钟之后,最后一节课下课,刚打铃没多久,一整座教学楼的学生就都走空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秋池这才推着垃圾桶去收拾剩余教室里的垃圾,早上学生们带早饭的多,教室前后两个垃圾桶一般都是满着的。 收到刚刚三楼那间教室的时候,秋池轻车熟路地弯下腰,正要俯身将那袋垃圾系好,却不经意地在那一袋垃圾中间瞥见了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副耳机,左上角有一点蹭糙的痕迹。刚刚才还出去的东西,他不可能忘。 秋池微微愣了一下,但也只是半秒,很快他就面无表情地系好了垃圾袋,然后将其丢进了身后那个巨大的垃圾箱。 * 离寒假还有不到一个月,有些课时短的课程已经快要结课了。 傅向隅合上电脑,然后划掉了便签内的几个待办事项,接着他走出卧室,走到厨房接了杯冰水。 段鑫烨此时才刚上完课回来,倒在沙发上连连打哈欠,他一晚上没回宿舍,上半夜忙着打桌球,下半夜则去了朋友家打游戏,结束后一看都七点了,干脆直接让朋友送自己回学校上早八。 傅向隅端着杯子,就着拖鞋用脚拨了他一下,段鑫烨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眼含泪花抱怨道:“你不知道我们那专业课老师有多傻逼,旷一次课就不让参加考试了,害我困得都快死了还得奔丧似的回来上课。” 傅向隅没接话,都兰学院在教学方面一向严格,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毕竟每年还得靠一些科研成果和学术奖项等指标维持着第一学府的地位,而且对学生严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在变相地在“讨好”学生背后的那些家长。 “政法学月底结课,下周一我们第二组做结课汇报,”傅向隅问,“你们弄好没有?” 他上上周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内容,然后把完成部分和资料模版都放在了临时发起的小组群里,组员们回的倒是挺快,一人一句“收到”,结果到今天,群里还是连片影儿都不见。 傅向隅其实不太愿意和人组队,如果可以,他宁可独自一人完成,那样效率和完成质量大概率比这一堆人在那里磨来磨去要高得多。 但这个作业任务繁重,一堆又烦又折磨人的细节,组队合作一是可以分担这种恶心感,二是他也并不乐意看着这些人坐享其成。 段鑫烨像是才想起来,他抓了把头发:“啊,你又不是不 5. 005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005 临近寒假,各专业学生大多已经结课,每日打扫教室的工作也暂且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年前的清扫和校园维护工作。 秋池被安排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性Beta一同负责西区部分树木的剪枝工作,两人一人拿着把电剪刀,一路从小操场修到篮球场旁。 几个连排的篮球场上满是学生,个位数的天气,秋池看见那里边有些人才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衫,还嫌热似的抖着衣领,浑然一副还活在夏季的模样。 和他一起的男人姓陈,他先是示意秋池停一停,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紧接着肩膀耸动了几下,又伸手去捶捏自己酸胀的右肩。 “咱们不然停下来歇会儿吧?”他提议,“那边还剩一大片呢,照这么剪下去咱这手腕和肩膀今晚就得废了。” 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秋池的手也酸了,于是便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两人坐在篮球场一角的木椅上,男人往裤兜里一摸,翻出半盒烟和打火机,他先是往自己手里夹了一根,随后又下意识地递了一根过去给秋池。 秋池没接,低声拒绝:“我不抽烟。” “男人哪有不会抽烟的。” “抽不来。” “行吧。”男人于是只好把那根烟又重新塞回到了烟盒里去。 秋池并不是善谈的人,而那男人则沉默地抽着烟,时不时往那篮球场上瞟上几眼,场上一水的年轻Alpha,被一群漂亮的Omega簇拥着,男女都有,怎么看都养眼。 “啧,”秋池听见他轻声感慨,“全国的稀缺人类估计都在我们学校里了吧?怪不得都说B市‘人杰地灵’,我好几个朋友都想往咱们学校里挤呢,还问我有没有门路。” 秋池没接话。 “听我女儿讲,现在年级里分的‘实验班’名额大多都是留给AO的,咱们这种普通小孩,就是铆足了劲头也挤不进去。”他叹口气,吐出一口烟,“而且虽然说中高考用的都是同一张卷子,但大部分好学校对稀缺人种和普通人种的分数要求都不一样,每年都有人抗议说不公平嘛,但是最后还是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只听他紧接着又道:“这群少爷小姐,从出生时就注定了一辈子好命,投胎也是门技术活啊——” “你说是不是?” 秋池看见了傅向隅,他也在篮球场上,穿一件灰色无帽卫衣,阳光下秋池发现他的瞳孔颜色比别人的要略浅些,像是灰褐色的。 场边有几个Omega举起了手机,都对着同一个方向,几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秋池觉得他们大概率是在拍傅向隅他们。 “小秋?”男人碰了他手肘一下。 秋池这才醒过神来,他抓住手指搓了搓,刚才在动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坐下了,冷风一吹,才发现手指被冻得僵冷。 “嗯,”他低声回应,“是吧。” 男人发觉和他闲聊很是没趣,于是便在这一片烟雾缭绕中看起了手机,手机里很快传出了阵阵或滑稽或感伤的音乐,过得很快,一首接着一首,大多都唱不完一段话。 到底是冬天,就算有太阳,室外也不算太暖和,秋池只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就又将其重新揣回到了衣兜里。 他开始发呆,直到一颗篮球滚落到他脚边。 一个Alpha跑过来,只手捡起了那颗球,紧接着那个人就着这个捡球的姿势,从下往上看了秋池一眼。 “是你啊。”那人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就这么拿着球站在原地,没有动。 秋池抬头看他,他怔楞片刻,才想起这人是谁,开学时两人见过,还闹了点不愉快,秋池对他的印象很差。前段时间他又听同事偶然提起过,说是这位学生似乎总喜欢和Beta过不去,让他们没事最好躲远点,再缺钱都别接他们宿舍的活儿。 球场上远远近近的篮球撞击到塑胶地面,复又弹起,落成一片错落的杂音。 秋池没说话,但明显有些心烦。 段鑫烨抱着球,继续审视着他:“喂,我听说你以前也是都兰的学生,对吧?” “所以现在为什么会弄得这么惨?” 他是真挺好奇的,学校里认识秋池的人并不多,更别说其中能与他的朋友圈相重合的部分。 都兰建校几百年,眼前这人是第一个明面上被开除的学生,别说他好奇,所有对这事有所耳闻的人,其实都挺好奇的。 段鑫烨本来就是因为好奇随口问问,想着对方不回也拉倒。但莫名的,段鑫烨就是不喜欢他这副姿态。 面前长椅上这人微垂着眼,整个人透着股淡淡的阴郁气息,仿佛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而且段鑫烨总觉得他长得有点像自己念中学时特看不爽的一个同窗,又那么刚好,这两人连性别都一样。 可秋池却依然保持沉默。 于是段鑫烨一言不合就把手里的球往秋池身上丢去:“说话啊你。” 秋池抬手挡掉了,他默默站起身,打算回去继续工作,长椅另一端原本正在抽烟的那个男人见状忙把烟一掐,也跟着一道起身。 见他跟个哑巴一样,段鑫烨登时更不爽了,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颗球,再次随手往秋池后背一砸,却不想这次竟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身上。 那和秋池一块的大叔看起来也有些不高兴了,他转身瞪了段鑫烨一眼:“你干什么?” “有这么欺负人的吗?”他在垃圾桶上掐灭烟,然后又伸手拍了拍秋池被弄脏的后背。 “关你屁事。”段鑫烨皱眉道。 眼看这边要起冲突,刚刚和段鑫烨一起打球的那群人也纷纷小跑着赶了过来。 “我去,”有人拍了下段鑫烨的肩膀,“叶子,派你去捡个球你捡到北极去了?” 傅向隅也在其中,他看见秋池,目光里不自觉地便带上了几分审视的好奇意味。上上周他们那组作业展示得了第一,别组出现的那些小错误,他们的作业里却连一个都没犯。 “发生啥事了?”又有人问段鑫烨,“谁又惹到你了?” 段鑫烨这人一贯幼稚,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德行,对那些合拍的朋友,好也是好得不得了,而对那些不喜欢的,他则时刻摆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架势。 除此之外,段鑫烨似乎还是个天生的“种族歧视者”,他讨厌Beta,尤其是男性Beta,这点熟悉他的人一般都会有所耳闻。 他父亲是位政客,怕这事让媒体拿去大做文章,私底下也为此打骂警告过他好几次,可惜越骂段鑫烨就越是反骨,三番四次和人起冲突,好在每次他家律师赶来的都很及时,赔钱赔得也很大方,故而才一直没弄出过什么丑闻来。 傅向隅见状捏了捏段鑫烨的肩膀,警告他道:“鑫烨,你别没事找事。” 他声音很低,带着股莫名 6. 006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望江南。 会所内的装潢很有些古典韵味,一楼东西两面墙壁上满是彩绘,摹的是整卷的《韩熙载夜宴图》,椅是太师椅,桌是八仙桌,进门后能看见左右手边各有几排由圆拱门连通着的半隔间。 堂内正中则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两侧半圆的长方红木赌桌,半古不古的,因此衬得这间会所内的古典韵味雅也雅得很有限。边上照例围了一圈人,个个耳红面赤,一副兴致高昂的样子。 傅向隅此时正坐在临近那张赌桌的一套半隔间内,这里平时少有年轻人来,又设在城关边角,离几个大学都很远,几乎碰不到什么熟人。 之前他们常去学校附近的那几家店,一晚上总有“熟人”过来搭腔,最后一张桌子往往都快挤不下了,不仅没觉得放松,回去后反而有种应酬了一晚上的疲惫感。 秦蔚边上靠着他新交往的小男朋友,坐在傅向隅的正对面笑着问:“听人说这家店里藏着不少好茶,你们要不要试试看?” 段鑫烨把嘴一瘪:“我不要,一群臭老头爱喝的东西——就跟之前那样随便给我点杯威士忌,要加冰淇淋球。” “没这选项,”秦蔚低头看着手里的菜单,很正经地骗他说,“不过倒是可以加茶,你要红茶、绿茶还是乌龙茶?” 段鑫烨立刻拿眼瞪他:“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加尿?” 坐在秦蔚旁边的那个Omega闻言吃吃地笑了起来:“是有这样的喝法,我爸爸他们都是喜欢的。” 又用手肘轻轻推了秦蔚一下:“你也别欺负他了,小孩子爱吃甜的,干嘛不给他点?” 段鑫烨于是又转而去瞪那个Omega,他最恨别人说他是“小孩子”,诸如“年纪小”“不懂事”之类的形容词,他更是一听就炸。 秦蔚忙笑着去顺他的毛:“好了,给你点了,别生气。” 顿了顿,又看向傅向隅:“小隅你呢,要喝什么?” 傅向隅把菜单接了过去,他最近谨遵医嘱要忌口,酒水是不能碰的,按理说茶和咖啡也要少喝,但他一向不喜欢那些果汁饮料,于是便随手点了杯普通咖啡。 他点完后秦蔚又把菜单拿过来看了眼,笑道:“这家会所最出名的就是茶饮,还养了不少执证的高级茶艺师,结果我们几个愣是没一个点茶的。” 旁边那个Omega闻言搭腔笑道:“谁大晚上的来喝茶嘛,下午五点之后我连奶茶都喝不了,喝完直接就被迫通宵了。” 会所里的客人并不多,下单后没多久,侍应生便陆陆续续地将菜品端了上来,接着又对几人介绍说:“各位先生,我们楼上还设有桌球厅、放映室、恒温泳池、露天温泉等放松娱乐项目,先生们要是有兴趣,可以在平板上提前预约——对了,过会儿咱们这儿还有场茶艺表演,就在楼上房间,欢迎先生们赏光。” 那位侍应生刚走,傅向隅腕上的手环便忽地震响了一下,秦蔚下意识看向他,问:“谁啊?” 傅向隅没接电话:“我爸。” “又催你回家了?” 傅向隅不置可否。 段鑫烨用勺子把杯里的冰淇淋球整个地搅散了,接口吐槽道:“正想说呢,我爸那边也老催我回,一口一个‘总要回家过年的嘛’。” 他嗤笑一声:“那个家里现在哪还有我的位置?反正也不缺我一个喊他叫爸的,随便吧。” 秦蔚怀里的那个Omega切了一小块蛋糕喂到秦蔚嘴里,闻言问道:“小段,你们家是不是又新添了一个小妹妹?我记得前几个月我还和我妈还去你家里吃过满月酒,你妹蛮可爱的,胖嘟嘟的一个小孩子。” 他笑一笑:“不过你爸爸还真是老当益壮。” 段鑫烨感觉秦蔚最近挑人的眼光越来越差了,找的对象一个比一个不会说话,哪壶不开就提哪壶。 “她才不是我妹。”他反驳。 “对了,还有你那个哥哥,我看他一直跟在你爸爸身边,很稳重的样子……” 段鑫烨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秦蔚很知道他的雷区,连忙叉了块蛋糕堵住男朋友的嘴:“好啦,你话怎么这么多。” 傅向隅没注意到他们这里的火药味,他的目光缓缓落到了堂中赌桌边上,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性Alpha,穿一件休闲款的灰白色西装,看起来信息素等级应当不会太高。 赌桌上的人都是生面孔,而且他对赌博这件事一贯没什么兴趣,本来没什么好看的,但站在赌桌中间那个做荷官打扮的人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开始他只觉得那个人的身影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直到那人抬起头,偶然朝他这边露出了正脸,他才勉强确定了那个人的身份。 虽然他在学校里也偶遇过秋池几次,但每一次秋池似乎都带着一副厚重的棉白口罩。散下来的刘海和口罩几乎遮去了他大半张脸。 只有那天在秋池宿舍里,傅向隅才见过他摘下口罩的样子。 他身上的那件侍应生制服看起来并不很合身,但因为剪裁得当,版型也好,因此衬得他整个人相当挺正,浑然不似寻常那个被灰扑扑的校工制服包裹得毫不起眼的样子。 赌桌上方设有一盏亮度极高的明灯,这使得包间外所有人的视线焦点都被迫落在了那张赌桌上。 秋池玩牌玩得出乎意料的漂亮,特制的扑克牌在他手指间时而犹如魔术般地流淌着,时而又令人眼花缭乱地切转着,像一张张被赋予了生命的飞蝶,在他手指间翩翩起舞。 傅向隅不觉看得有些出神了。 秦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便顺着他的视线一起往堂中望去,不过他并没有认出秋池来。 见男朋友兀地看向了赌桌的方向,那个Omega懒洋洋地捧着半边脸,叫了声“秦蔚”,然后小声问:“诶,你们有没有听过那个周老板的事?就那边坐在主位上那个Alpha。” 他的尾音里像是藏了一把小勾子,轻易便调动了人的想象力和好奇心。 秦蔚循声望向了那个姓周的中年男人,他对这位“周老板”的事倒是略有耳闻,但也只是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话,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好像听说是个暴发户,”秦蔚喝了口酒,看起来对这位周老板的故事并不很有兴致,“既好赌、又好色,荤素不忌,不过据说对情人们出手一向很大方。” 他就知道这些,至于更细的那些就不知道了。 那Omega笑了一声,见段鑫烨和傅向隅的目光依次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于是他略有些得意地:“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们看见他旁边那个女孩子没有?” 傅向隅这才注意到那个大眼睛女孩,头发梳得高高的,看上去才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也就是此时,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去了前台,众人这才发现她走路时脚有些跛,但大概因为她有意放慢了脚步,所以看起来跛得倒也不是太厉害。 “那个女孩子以前是学跳舞的,你看她那么高,又从小练舞,一双长腿据说很漂亮的,后来听说她家里面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忽然就跟了那位周老板,”Omega有些唏嘘地说,“一双跳舞的腿就这么硬生生被他打瘸了。” 段鑫烨睁了睁眼,他是很八卦的人,当即单方面同这位“嫂子”一“卦”抿恩仇了,他凑上去碰了碰Omega手边的酒杯,追问:“怎么说?” Omega又往那边看了眼,然后小声说:“据说那位周老板在‘性’方面有些怪癖,怎么说呢……该说是猎奇吗?反正他就是喜欢身上带着点残缺的。” “一开始就是找一些天生有病或者后天致残的,后来听说他又喜欢上了‘亲自动手’,那女孩的腿最漂亮,于是他就干脆打坏她的骨头,叫她再也跳不了舞。我们都觉得他挺变态的,没事基本不会去招惹他。” 与此同时,另一边。 秋池眼下正在发牌,他从前在另一个会所里做过兼职,那家会所的赌博生意做得很好,而他又曾经为其中的一位荷官做 7. 007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007 “那很好,”周利冺看上去很满意,“我喜欢干干净净的孩子。” 和秋池说完话,只见他紧接着又抬手招呼了一个侍应生过来,然后同他附耳说了些什么。随即那侍应生微微颔首,又顿一顿:“需要为您预留客房吗?” “还是老样子,你们安排就好,”周利冺道,“不过今晚可能会弄得有点脏,晚点我会通知你们换房间,你那边先帮我预留两套客房吧。” “好的先生。” 那侍应生离开后不久,便有一位穿制服的荷官走过来,把秋池换了下去。 赌桌上有人催促了几句,那位新来的荷官便轻车熟路地开始发牌。 周利冺嘴里叼着烟,瞟了眼这局的底牌,然后另一手碰了碰旁边女孩子的肩,叫她:“小沛,这局给你玩吧。” “周总,”女孩子语气娇娇的,“你是知道我的,我不大会玩这些。” “没关系,”周利冺笑,“赢了钱你拿着,输了算我,这样好吗?” “当然好,”那女孩子于是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叫了个很亲昵的昵称:“晚点我想吃南二环那家蛋糕店。” 周利冺捧着她半张脸,用指腹轻轻地推了推她脸颊上的肉:“这会儿要关门了吧,明早我让老陈买好了给你送过去。” 这是今晚不在她那儿留宿的意思了。 那女孩也没多话,扭头去接那荷官发过来的牌。 周利冺这才看向旁边的秋池,他捏下嘴里的烟:“你过来。” 秋池闻言又靠近了一些,他看着周利冺手里的那只烟,燃尽的烟灰将要掉了,于是他便殷勤地去拿桌角的烟灰缸。 接着他半蹲下身,有些讨好地将那盏烟灰缸捧上前。 周利冺低下眼看他,嘴角一点点摸不透的笑意:“怎么不抬头?” 秋池于是抬起头。 头抬起来了,可那双眼仍还低着,没有要直视他的意思,周利冺笑了笑,觉得这人就像是一只没兽性的狗,温顺有余,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学会对自己“忠诚”。 “想留哪只手?” 他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问他今晚想吃什么宵夜。 秋池的目光微动,他的惯用手是右手,因此他几乎在周利冺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间,心里就得出了答案。 但他毫无经验,所得到的只有介绍他来的那位老板的承诺,那个男人说周利冺出手向来大方,只要被看上,就“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想了想,秋池终于抬起眼,很久以前好像有人告诉过他,在和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应该直视对方的眼睛,不能露怯。 “那您呢?”秋池直白地问,“能给我多少钱?” 周利冺的笑容更浓郁了,他喜欢这样的直白,可将要回答的时候,他忽地注意到了秋池的那双眼睛。 平心而论,这个Bate长得并不算漂亮,五官拆开来单看,都挑不出什么特别惊艳的地方,可这些平庸的部分一旦组合起来,却变成了这样一张令人耐人寻味的脸。 是很耐看的那种清秀感。 最关键的是,他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给人一种驯顺又好欺负的感觉。 可当周利冺正视他那双眼睛的时候,才忽地发现这双略显阴郁和羞怯的眼里竟然藏着丝缕不驯的淡漠,那是一种别样的漂亮。 但可惜的是,周利冺不大喜欢这种藏拙的尖锐,他只愿意在这些自己豢养的“宠物”眼中看见仰视的畏怯,长着这样一双眼睛,要怎么好好向他“乞怜”呢? 于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摘下了手腕上的那只表,不轻不重地丢在了捧在秋池手里的那盏干净的烟灰缸里。 他对秋池笑:“我想用它卖走你一只眼睛,你换不换?” 表当然是名表,就算是二手价,大约也至少能值个二十来万。二十来万,加上他现在每月的工资,足够他手头宽裕很久了。 秋池犹豫了。 周利冺并不着急,这个社会中的穷人实在太多了,自从上层放宽了对部分毒|品的管制,那些可怜的贫民们便试图在“幻象”中寻找那不存在的“乌托邦”,为了维持这个建立于精神世界中的“乌托邦”永远屹立,穷人们开始卖血、卖器官,甚至贩卖自己那可悲的尊严。 反对的声音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可惜那些呐喊和抗议的声音就像是蜉蝣撼树,穷得什么都没剩下的瘾|君|子们不肯舍弃他们仅剩的“乌托邦”,那是他们的命;位高权重的上位者不愿放弃这一“治世良药”,认为这些贫民原本对社会毫无贡献,三天两头还要组织一场恐怖|袭击和游|行活动,而这些毒药恰巧堵住了他们的嘴,也让他们没心思再去高喊什么“不公平”,攻击他们这些天赋的管理者、高高在上的稀缺人种。 这些“良药”甚至还提高了税收,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加欣欣向荣。 也正因为这样,黑市上的各种器官早已供大于求,一只眼睛,甚至是一副眼角膜,又能值几个钱呢? 能主动来到他面前的人,要么想钱想得已经鬼迷心窍、走火入魔,要么就是已经走投无路,而他大发慈悲地开了这么高的价码,不可能有人舍得拒绝。 “不说话,”周利冺温和地看着他,“是同意了,对吗?” 秋池没有摇头,也确实说不出那个“不”字。 于是周利冺擦干净手,他喜欢亲手毁掉情人身上最漂亮的器官或是肢体的感觉,享受对方心甘情愿地向自己“献祭”出自己身上最完美的那个部分。 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与颤栗让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像是个至高无上的神明。 “会所里有专业的医生,”他的语气很温柔,“结束后我会叫人过来,及时处理你的伤口。” 秋池看向他。 周利冺又笑:“他们大概会摘掉它吧,不过那听起来至少比失去一只手要好一点,对吗?” 如果被截掉一只手掌,秋池不知道自己还不能保住现在这份工作,他不确定周利冺对自己的新鲜感能保持多久,又能用这份“新鲜感”换到多少报酬。 所以比起一笔横财,他更需要那份稳定的工作。 用一只眼睛,换那一只名表,的确再划算没有了。 于是秋池点了点头。 周利冺很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叫什么名字?” “秋池。” “秋天,”秋池轻声说,“和池水。” “秋池,”周利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说,“以后你跟着我,要随叫随到,我不是小气的人,给的‘价格’从来都很公道,你不会失望的。” 他已经留给他足够多的思考时间,接下来就算秋池忽然反悔,他也不可能放他走了。 秋池看见他手里那只烧红的烟不断逼近,眼眶敏感地感知到了几分可怖的灼热感,他几乎控制不住地要闭上眼,抵抗那发自内心的恐惧。 “把眼睛撑开,”周利冺说,“我只要它,我们尽量不要弄伤其他地方,好吗?” 秋池于是伸出手去碰自己的眼睛,用两根指头把眼睛撑开,手心里很快便沁出了一层细汗,他觉得自己快蹲不住了,几乎要跪下去。 正当那只闪着火星的烟要落进他眼眶里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在这里停下,然后一把抓住了周利冺的手腕。 秋池方才咬牙切齿才艰难抓住的勇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打断,登时便如浪打沙堡一般泄了气。 他仰起头,看见了傅向隅的脸,秋池心里满是震惊,不知道是傅向隅也在这里,还是他忽然出手这两件事哪个更让替他惊讶。 “小朋友,”周利冺上下打量了傅向隅一眼,他看出了他的年轻,也只有年轻人才会这么莽撞不懂事,“我和他都谈好了,我们你情我愿的事,何必多管闲事呢?” 好事被打断 8. 008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008 秦蔚让侍应生去拿的酒很快就送过来了,周利冺接过秦蔚递过来的那杯酒,随即笑着邀请道:“这里玩得小,两位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楼上另开一场?” 秦蔚看了眼傅向隅,然后婉拒道:“我们都没玩过,规则都不知道,就不扫周老板的兴了。” 周利冺也没强求,他跟这两个年轻人本来就混不到一起去,虚伪的寒暄过后,也就没什么别的话好说了,最后只又同两人碰了碰杯,嘴里还是那几句场面话:“那就替我跟你们父亲问个好。” 两边酒杯来回推碰了好几回,可秋池却仍旧“不识抬举”地捧着烟灰缸半蹲在那里。赌桌上有人推倒了筹码,正面红耳赤地叫喊着什么,周遭闹哄哄的,满是烟酒的味道和或兴奋或郁怒的声音。 但秋池仿若丢掉了灵魂,突然的变故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跟在秦蔚身后的那个Omega注意到了他,他友善地朝秋池伸出了手:“欸,你不起来吗?” “这样一直蹲着会腿酸吧。” 秋池没要他扶,腿蹲得已经发麻了,于是他只好缓慢地站起身,然后很小声地跟那个Omega说了声“谢谢”。 周利冺此时的注意力已然从他这里飞到了那两位Alpha身上。过了会儿,有个侍应生过来朝他使了使眼色,压低声音说:“霍总找你。” 秋池回头往周利冺那边看了一眼,却刚好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傅向隅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立即错开视线,随后跟上了那个来叫他的侍应生。 那个被称作“霍总”的男人正是这家会所的老板,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梳得油亮,见秋池走进来,他开门见山地问:“小秋啊,你跟楼下那两个人认识?” 秋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了想,才说:“算不上。” 姓霍的男人闻言笑了笑,捏起茶盘上的一只小茶盏轻轻一晃:“既然认识那样的人物,有困难就向他们开口嘛,何必来求我帮你跟周老板搭线?” “还好周老板是个很大度的人,不然真的吵闹起来,搞不好到时候连我也要丢了面子,”他仍然在笑,“你说是不是的?” 秋池听出了他话里责备的意思,他低下眼:“对不起,我不知道……” “好啦,”霍总打断他,“我也是看你现在混成这样子,真是很可怜的一个人,而且你这样眼巴巴地跑过来求我,我总不能不帮你,是不是?到底以前你是在我手底下出的事情,这次我是真想拉你一把,但是你自己没把握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秋池听见他叹了口气:“把衣服换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天也怪冷的。” 秋池知道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再待在这里碍眼了,离开包间后,秋池去卫生间里把那套员工服换了下来,然后把衣服还了回去。 会所外风很大,秋池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呢面夹克外套,这件衣服显然并不符合今天的气温,但这件是他衣柜里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冬衣,也是他考上大学以后老妈买的他的第一件礼物,他每次都穿得很小心,所以到现在看起来还有些新样子。 这地方实在太偏了,再加上这个时间点,公共交通早就停运了,首都的物价一向高得惊人,打车的价格当然也不例外,更别说三更半夜从郊区打车回市区,秋池估计自己现在身上的钱就算加起来都不够付车费的。 秋池低头看了眼时间,呼出一口带水雾的热气,心想只要再等几个小时,天亮时大概就能等到最早的那班地铁,早班时间可以提前跟领班请个病假,他难得缺勤,缺这一会儿大概还能求人家给通融通融。 于是他再度裹紧了外套,下定决心朝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夜里风大,路上几乎已经看不见行人了,就连过路的车辆都很少,好在城郊的公共设施保养得很不错,一路上路灯都是好的。 秋池沿着人行道走,忽而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飘滚着落下来一把粉尘似的东西,紧接着又有一粒“粉尘”掉落在他肩膀上,他这才反应过来—— 下雪了。 今年首都降水很少,初雪也很晚。 秋池开始感到了冷,他站在这场姗姗来迟的初雪之中,感觉自己抖得像是被风卷着在马路上越滚越远的一只巨大的垃圾袋。 直到这时秋池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难堪与无措,他想起了傅向隅看自己的眼神,大概是认出他来了,也或许是为了还他那一夜的人情,因此顺手“搭救”了他一把。 正当他站在原地发呆之时,身后忽然有两盏车灯由远及近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秋池听见车轮压着柏油路面驶过的声音,然后那两盏明亮的车前灯照的自己的影子从高到矮、从细到胖。他以为这辆车会像之前那些过路的车一样从他身边匆匆驶过,可出乎意料的,这辆车竟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辆车的主人是想揽客,因此他偏过脸,已经想好了拒绝的说辞。 可等那近在咫尺的车窗降下去,驾驶座上却出现了一张令秋池意想不到的脸,于是那些拒绝的话便这么卡在了喉咙口。 “去哪儿?”傅向隅问。 “地铁站。”秋池几乎脱口而出。 “我送你过去,”傅向隅打开车门锁,“上来。” 秋池犹豫地看了眼旁边:“就在前面……不远了。” “要我下去请你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因此显得有些不耐烦。 越来越纷乱的雪粒被夜风卷进了车窗里,秋池没好意思继续戳在路边,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车门将冰凉凉的风雪隔挡在外,秋池看见傅向隅关上车窗,又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 地铁站的确离这儿不远,油门一踩,没几分钟就到了地方。 傅向隅没怎么搭乘过公共交通,因此也并不清楚地铁晚上的停运时间,不过他也不眼瞎,远远的就看见地铁入口处的那道闸门已经放下了。 “是不是已经关门了?”他问。 秋池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显然已经做好了下车的准备,但傅向隅没打开锁,他下不去,他看着窗外边,小声说:“反正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开了。” “没关系。” 傅向隅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所以你要在这儿等到天亮?” 秋池迟疑地点了点头。 见傅向隅仍然没有要开锁的意思,秋池转过脸,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谢、谢谢?” “你知道现在的气温吗?”傅向隅问。 “知道……” 傅向隅瞥了眼他身上的装束,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单薄”与“寒酸”两个字,个人经验告诉他,这个人大概率不是什么善茬,为了钱连尊严都可以丢给别人践踏,而自己刚才出于欠下的人情债好心拉他一把,说不定这个人就会借机跟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 傅向隅一向讨厌麻烦事。 但傅向隅总觉得自己如果现在就让他下车,这个人真有可能会在地铁站门口一直蹲到天亮。 既然秋池那天晚上没把他丢在花坛边置之不理,傅向隅干脆也送佛送到西,顺路一起把人给送回学校。 “算了,”傅向隅把目光挪向前方,“我送你回去。” 秋池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他又道:“把安全带系好。” 车子又开出去了一段距离,车里慢慢热了起来,秋池方才被冻得冷僵的手脚也逐渐恢复了知觉,与之一道“清醒”过来的还有脑海里那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烦躁。 刚刚那笔“买卖”没做成功,听霍老板方才那话里的意思,估计之后都不会再帮他搭线了,最后一个赚快钱的门路也被堵住……怎么办? 9. 009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009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雪越下越大,傅向隅把车停在校门口,连按了几声喇叭,才将门卫室内熟睡的保安吵醒。 这会儿已然放了寒假,学校内的师生陆续都回的差不多了,自然也就取消了平时的门禁时间。 外头雪下的纷乱,那位中年保安原本在被窝里眯得正香,忽然被这几声喇叭响惊醒,心情自然说不上好,披上外套走出去,正欲骂骂咧咧地训斥两声,却见停在校门外的那辆车看上去有点眼熟,再扫一眼车牌号,顿时就收敛住了要发火的心情。 上头领导之前给了他几个车牌号,明确警告他哪几辆车、哪几个人不能惹,而这位则被写在表单内的第一页第一行,可见优先级是最高的。 保安于是连忙打开自动门开关,放人进了学校。 眼看就快到学生宿舍楼了,秋池忽然转向驾驶座:“就在这停吧,我走回去也很近了。” 傅向隅没理会他,继续踩下油门,径直开向了旧职工宿舍的方向。 通向旧舍区那片的路况不是太好,道旁的路灯时断时续,还有疯长出绿化带的植物偶尔会打过车身,发出一点轻微的细响。 “这边只有你在住?” 听见这人竟出乎意料地跟自己搭起话来,秋池微微一愣,随即应了声“嗯”。 傅向隅记得刚开学军训的时候,就有人神神秘秘地提起过这一片行将废弃的旧舍楼,又说是从哪位有名有姓的学长学姐那里听来的,信誓旦旦地说这一片风水不好、闹鬼,所以那些教职工才纷纷搬走的。 傅向隅虽然不大相信鬼神之说,但在他的认知里,这一片应该已经没人住了,否则那天突然犯病,他也不会下意识地就想跑到这里来避一避。 “北区不是建了新舍楼?”他问。 秋池声音有点闷:“嗯,但这边人少,也安静点,挺好的。” 他说完这句,两人之间重又恢复了沉默。 傅向隅把车停在那天的花坛附近,再往里的路,车子就开不进去了。 秋池听见了他打开门锁的声音,他人稍一顿,有些犹豫地:“呃,你能在这儿稍微等我一会儿吗?我回去给你补张欠条,很快的。” 原本秋池是想明天找个时间去送欠条的,但一是不知道明天傅向隅还会不会在学校,二则是那天去送还耳机时,他感觉到了傅向隅对自己隐隐有些厌烦的情绪,秋池理解他不想和自己这种人牵扯太多的想法,于是想着今天干脆就把这事儿速战速决算了,也免得再被他的同学朋友看见他跟自己有接触。 大概是车内暖气开得过高了,傅向隅感觉有点头晕。 “不用了,”秋池听见他说,“没必要。” 他的态度很明白,这钱秋池还与不还他都不在乎,他做这件事的初衷就只是为了还人情,仅此而已。 可秋池却仍在坚持,他不想让这个人觉得自己是在向他伸手“要”、是舔着脸在向他乞怜:“真的很快,我跑回去,最多只要五六分钟,可以吗?” 傅向隅没说话,他扯开了衬衣的第一颗扣子,有些微妙的烦躁,旋即又降下车窗,让新鲜空气透进来。 “下车吧。”他冷冷地。 见他态度冷硬,秋池只好打开门下了车,车外雪粒穿过树木枝干,纷杂地撞落在他身上,临关车门前,秋池小声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这么大的雪,要是在郊外待一整夜,难保不会冻到感冒。不管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怎么样,至少他愿意借钱给自己,还肯让他搭便车一起回学校,这声“谢谢”是一定要说的。 秋池跑得很急,傅向隅透过车灯看着这个人略显单薄的背影,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这种躁闷感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他一直谨遵医嘱,定期到医院复查,虽然主治医师已经叮嘱过,成年后他的信息素紊乱现象会越来越严重,随之而来的发热期也会变得比从前更不稳定,但按照医生给出的预测,刚刚接种过高强度抑制剂的他,至少能保证一到二个月的稳定期。 但现在明显才过了二十天左右。 好在傅向隅并没有太信任那些医生,毕竟他的病是首都第一例,没有太多的临床试验能够给出确定的数据。 他卷起左臂衣袖,接着打开车内加配的小型冷藏箱,并从里面取出一管强效抑制剂,然后轻车熟路地将药剂推进了血管内。 冰凉的药剂在他体内窜动,与那渐渐开始横冲直撞的信息素起了反应,傅向隅感觉头晕的症状反而加重了,紧接着便是想要干呕的冲动。 这些都是抑制剂带来的一点轻微的副作用,傅向隅对此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如今普通的抑制剂已经对他完全不起效用了,就算是研究所里特制的高浓度抑制剂,对他的作用力也越来越弱,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失去控制。 那位主治医师曾经劝他在成年以后可以先找一位匹配度合适的固定伴侣,最好是高等级的Omega,但傅向隅知道那只不过是饮鸩止渴,按照现代医学的观点,只有那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命定之番”才是他唯一的特效药。 如果那个人不存在,那么他就得一辈子活在这种痛苦里。 …… 秋池冒着雪跑回了宿舍。 他今天出门急,房间没怎么来得及收拾,书桌上还散放着昨晚用过的纸笔,来不及把气喘匀,秋池就打开手机,迅速搜索了一下正规欠条的写法,照着抄了一页,先把自己的名字签上了,然后才撕下来折好揣进了口袋里。 虽然傅向隅不一定会等他,但秋池还是又跑了一趟。 他没打伞,一路又跑回到刚才下车的地方,头发和外套都有点湿了。这里的路灯坏了,秋池第一眼没看见光亮,还以为傅向隅已经掉头回去了。 可等他不死心地又走了几步,才发现那辆车似乎还停在原地,只是车灯熄掉了,车内似乎也没有开灯,因此整个车身看起来都隐入了黑暗中。 秋池犹疑地走了上去,等摸到车门后,他又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往车前窗上照了照,但还是看不到车里面的情况。 秋池猜测傅向隅可能放下了遮阳板,或者打开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功能。 他没想太多,走到车子侧边,然后抬手敲了敲车窗,他停顿了一会儿,但车里的人似乎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那人把车丢在这儿,人已经离开了? 怎么想也不大可能……现在外面雪下得这么大,哪个精神正常的人会放着好好的车不开,非得冒雪跑回去? 秋池没犹豫太久,他身上还是刚才那件薄夹克,刚刚又跑得急,身上起了层薄汗,这会儿夜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身上,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于是他尝试着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把手,却没想到这车压根就没上锁,车门就这样很轻松地被拉开了。 “同学……”他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欠条写好了。” 车里一片漆黑,秋池只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由于患有“感嗅觉缺失症”,他压根没有发觉此时车内的信息素浓度已经高到异常,只 10. 010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010 首都二院。 “唔……不算是什么大问题,”诊台后的医生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又将显示屏上的画面调转到化验报告单上,“他应该是患有‘先天性感嗅觉缺失症’。” 瞥见傅向隅眼里微妙的疑惑神色,医生于是又继续补充道:“顾名思义,患有这种病症的人群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感知到信息素的存在——我们医院里有几个特聘护工就患有这种病,对于那些处于发热期失控的患者,理论上这一群体几乎完全不受任何强度信息素的影响,因此他们也能够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保持完全的理智。” “从概率上来说,患有这种病症的Beta人种应该不到0.1%,而且对大部分Beta来说,也不是特别影响生活,毕竟他们的亲人和爱人也都大都会是同人种,目前对这个病症,医学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治疗方法。” 傅向隅:“那为什么……” 医生又看了眼显示器上的化验结果:“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用那个不完全发育的腺体‘感知’到了信息素的存在,而您的信息素等级又太高,对于这种退化不完全的腺体来说,属于太过量的刺激,他的大脑一下子接受不了,所以才陷入了暂时性的昏迷。” “不过没有完成标记行为的话,对他的身体伤害不大,但还是要尽量注意频率,毕竟您的信息素对大部分人类来说,可能具有一定的成瘾性。”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道:“倒是你……你的信息素越来越不稳定,这样下去很危险,老师那边怎么说?” 她是研究所那边出来的医生,读博的时候跟的导师正是傅向隅的主治医师,近几年那位医师忙着搞研究,已经很久没来这边坐诊了。 傅向隅没什么表情:“没什么进展。” 研究所那边的状况他多少知道一点,那些人看起来离“疯”已经不远了,他们甚至想取用自己的DNA以及信息素样本,企图创就一个由人工创造的、同他完全匹配的“命定之番”。 就像是圣经里上帝取出亚当的肋骨,然后创造一个以他的骨中骨、肉中肉化成的完美伴侣。他们指望那个“命定之番”成为承载他无处发泄的情|欲的器皿,一个专为他欲|望而生的工具。 傅向隅果断拒绝了他们用自己的基因进行实验的提议,前段时间他听说研究所的人似乎换了一个研究方向,只不过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没什么进展。 …… 回到病房时傅向隅发现那个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上的人不见了。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听见洗手间的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有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瞥见傅向隅,秋池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不经意地错开了视线。 “什么时候醒的?”傅向隅率先打破了沉默。 “刚刚。” 傅向隅简单地将刚才医生和他说的话复述给了秋池,秋池并没有表现得太惊讶,他扫了眼边柜,没看到自己被换下来的衣服和手机:“我的手机……” “摔坏了,”傅向隅说,“给你买了新的,待会儿就送过来。” 秋池有点不自在:“没事,修一修说不定还能用,你拿给我看看。” 傅向隅昨晚半夜开车送他来医院,根本没去在意他掉在车座下的那台破手机,因此也就没特意捡起来放在身上。 “还在车上,一会儿还你。” 长久的沉默。 秋池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问:“你……” “我的腺体发育出了一点问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问题,傅向隅轻描淡写道,“如果没有抑制剂辅助,那些失控的信息素就会趁机控制我的大脑。” “就像昨晚你看见的那样,我会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秋池微微张开嘴,显然有些惊讶,在他的视角里,这个人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四平八稳地踏在了康庄大道之上,他的身上贴满了最闪耀、最完美的标签,他是天之骄子、命运的宠儿。 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 他难得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但这是傅向隅的隐私,他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太多。 “抑制剂……不行吗?” “以前有用,”傅向隅很平静地说,“但现在越来越不管用了。” 秋池悄悄看向他。 “还有问题吗?” 秋池微微一顿,然后摇了摇头。 傅向隅走到茶几旁坐下,相较于秋池的局促,他显得漠然而冷淡,紧接着他抬眼扫了眼秋池:“不坐吗?” 秋池摸不准他的态度,迟疑地走过去,接着恂恂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是一套单人病房,隔音很好,各种硬装与软装都很齐全。茶几上摆着一瓶鲜花,很素的颜色,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清香。 虽然被一口啃昏迷的人是他,可对面那个“加害者”看起来却显得无动于衷,反而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秋池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当时我不是和你说了‘没必要’,”傅向隅问,“你又回来干什么?” 秋池头微低:“对不起,我只是想……” 证明自己不是个骗子。 “你该庆幸自己是个Beta。” 傅向隅的语气很冷淡,从他的语气里,秋池感觉不到一丝愧歉的意思,仿佛他早就对他的病心知肚明,所以才故意折回爬进车里,然后趁机敲诈他一笔。 说着傅向隅低头看了眼时间,眼底泛起几分不耐烦:“需要赔偿的话,你可以说个数。” 秋池微愣,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摇头:“不用。” “不用?”傅向隅盯向他,“你不是很缺钱吗?” 秋池哑然。 “一只手表就可以买走你的器官和人身自由,那么不小心被我咬了,”他稍一顿,语气依然很平淡,“你也可以按牙印的数量开价,我尽量满足你。” 他的语气和态度都让秋池感到不舒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货架上待价而沽的商品,是一场明目张胆的仙人跳里的主谋。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那么多,作为这个社会里最低等的“工蚁”,甚至当着这个人的面差点为了那只二手手表丢掉了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被看不起是自然的。 但他没有这个人想的那么不堪和卑劣。 “不用。”这次他说的很坚决。 傅向隅皱了皱眉,在他眼里,能用钱打发的都是最简单的问题,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让他感觉有点棘手。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工作了。” 秋池站起身,走向墙边的一个小衣柜,从里面找到了自己被换下来的衣服,随即拿着那些衣服走进了洗手间。 等换完了衣服,秋池才想到自己的手机还在傅向隅车上,腕上的手环似乎是没电了,怎么按电源键屏幕都不亮。 他身上没现金,连公共交通都坐不了。 很快,傅向隅又听见洗手间开门的声音,紧接着那个人径直走到自己面前,要求道:“送我回去。” 傅向隅抬头看他。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腕上的手环忽然震了震,他接通电话,回复道:“你等一下,我现在下楼。” 挂掉通话,紧接着他看向秋池,说:“走吧。” 医院楼下。 傅向隅从外卖员手中接过手提袋,然后转递给秋池:“赔你的手机。” 秋池的动作有点僵硬,但那个袋子几乎是被丢到他怀里的,为了不让那个新手机摔在地上,秋池下意识地就将其接住了。 到地下车库坐上车,秋池弯腰从车座下面捡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的“蛛网”看起来比之前更密了,他按了几下电源键,屏幕却一直 11. 011 《带球跑,但球没了》全本免费阅读 011 再过两天就是小年夜。 房子里依旧很冷清,傅统帅日理万机,一年到头鲜有能待在家里的时候,至于那位温顺漂亮的统帅夫人,因为时不时就要陪同丈夫应付各类社交场合、出席公众活动,也都得24小时围着傅统帅转。 反正这个家里从来就没热闹过,傅向隅已经习惯了。 他今天醒得有点晚了,窗外的天看起来灰沉沉的,可能是因为睡得太久,睡醒了傅向隅也没觉得有多精神。 厨房保温柜里放着阿姨准备好的午饭,傅向隅没什么胃口,只盛了小半碗米饭。刚把空掉的饭碗放进水槽,腕上的手环忽然震动了一下,显示有陌生来电。 傅向隅本来不太想接,但这人已经连续打了好几通。正要挂电话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半夜好像在网上定了一箱橙子,这通电话有可能是商家或者外送员打来的。 电话终于被接通,傅向隅听见那边闹哄哄的,有车流声,对方像是正站在马路边上。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讪讪:“您好先生,我是优果鲜的外送员……您在我们店里订了一箱橙子是吗?” “嗯。” “不好意思啊,”对方顿了顿,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刚刚为您送货时因为轮胎打滑,箱子摔了一下,不小心压坏了您两个果子,请问您接受赔偿吗?还是我再折回去买两个橙子补给您?” 昨晚首都下了场大雪,就算有铲雪车及时清雪,路面也不可避免地结了冰,这样的路况小车都不好开,更别提他们外送员用的两轮车。 傅向隅并不缺这两个橙子吃,因此也没为难他,只说:“把剩下的送到就好,不追究你的责任。” 对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语气微微松弛下来,听起来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电话挂断后,傅向隅打开冰箱,从冰鲜层取出一瓶冰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莫名觉得电话里这个外送员的音色有点耳熟。 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一个Beta的身影。 那天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联系过了。 没等到想象中的“纠缠”,傅向隅颇有些意外。昨晚半夜失眠抽风打开和这人的聊天框看了眼,两人从加上以来就没说过话,只有添加时系统发出的默认消息,然后就是显示过期未领取的一条转账记录。 他随手点开这个人的朋友圈,最顶上的那条动态是一只猫趴在他鞋背上的照片,配文就一个字:猫。 紧接着下一条是学校图书馆前面的一棵百年老树,枝叶上压着一层薄绒似的雪,配文:大树。 傅向隅:…… 这人怎么活像是一个识图认物的AI程序? 他动态更新的不算频繁,再往下就是“仅一个月内可见”了。 对方似乎并没有要和他纠缠不清的意思,反而是他自己,好像对那个人的“味道”还有点恋恋不忘的。 傅向隅把这种无处安放的诡异念头,归咎为是被自己躁动的信息素与无处发泄的欲|望硬生生给憋出来的。 他想做|爱。特别想。 以他目前的经济情况和社会地位,想找个临时的或者是长期的,甚至是与他信息素匹配度达到90%以上的Omega,都不是什么难事,但傅向隅不愿意。 一是他对这事儿多少有点洁癖心理,二则是因为他爸,作为联盟现任统帅的独子,他最好连一点污点都不要有。 秋池那张欠条他没丢,随手揣在了外衣口袋里,上周阿姨把他衣服送去干洗的时候,例行检查了一下口袋暗兜,从里面翻到这张纸条,还拿过来问他要不要了。 那个Beta的字很好看,端正清隽,大概因为写得急,字迹有点飘,但并不妨碍那漂亮而清晰的观感。 看到这张纸条的第一眼,傅向隅就想起了秋池的手。手指,以及他指缝间翻飞流淌着的纸蝶一般灵动的扑克牌。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那股清淡的橙子味,因为当晚他的脑子实在说不上清醒,而那股味道又太过转瞬即逝,以至于傅向隅不太能确定那股味道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知道Beta的血液里也会携带少量的信息素,只是浓度很低,几乎不会被他人感知到,除非像他这样,在高度敏感的发热状态下,咬开Beta的腺体。 那股橙子味……是他第一次“尝”到另一个人身上所携带的信息素的味道。大概是因为那个Beta信息素的存在感太低,傅向隅并没有对其产生排斥的心理,反而有种想要再凑近一点,好闻得更清楚的焦迫感。 …… 秋池将电车停靠在了一侧花坛边上,然后抱起那箱橙子,脚步僵硬地走到了别墅门口。 今天早起的时候他就感觉有点头晕乏力,但也不算严重,因此他也就没有特别在意。 连二赶三地送了一上午的单子,连水都来不及喝几口。刚刚开车的时候秋池忍不住开始走神,结果车胎不小心在结冰的路边上打滑了一下,他没能及时稳住,连人带车一起摔翻在地,连带着那只装橙子的纸箱也摔瘪了一角,从里面滚掉出来的几颗橙子,就这么被他不小心压坏了两颗。 车子倒没什么大事,只是划了几道,蹭掉了几块漆,本来买的也是二手车,没翻新过,右边镜子断掉了,秋池没舍得花钱找人修,用个厚胶带给缠上了。车子破是破了点,但好歹不影响使用。 只是他的一只小腿和膝盖也因此在路面上狠狠蹭了一下,估计是擦破皮了,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着。 膝盖那块是伤得最严重的,牛仔布料都被蹭破了一小块,裤子上沾着一点血污和雪水融化后的泥斑,看起来有些狼狈。 秋池想了想,还是从小包里翻出了一包纸,先是擦了擦被雪水弄湿的纸箱,然后才顺带着处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污渍。 但这会儿裤子上的血迹和雪水都被冷风冻干了,就算使劲蹭也只能蹭掉一点。 把用过的纸巾放进包里,秋池终于有点紧张地按响了门铃。 这一片是首都地价最贵的别墅区,闹中取静,寸土寸金,住在这里的人自然也是非富即贵。刚刚在小区门口,因为门禁系统检测出他的身份履历上存在不良犯罪记录,保安死活不放他进来,后来还是那边店家打来电话协商,并给秋池做了担保,保安才肯放他进来。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秋池怔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来开门的人会是傅向隅,对方看见他的时候似乎也有些意外。 外送单上为了保护客户隐私,在身份信息那一栏上做了模糊处理,而且傅向隅似乎用的也不是他真实的姓名。 秋池没惊讶太久,他抱着箱子,脸上露出歉疚之色:“不好意思先生,箱子可能有点脏,我帮您放在玄关地上吧?” 傅向隅没说话,秋池只当他默认了。 紧接着他蹲下身,把那箱橙子慢慢放在了傅向隅的脚边。 秋池上半身俯进玄关的时候,傅向隅又闻到了橙子味,和那天他“尝”到的有点不太一样,是那种很新鲜的、酸甜的气味,傅向隅猜想那气味应该源自于他衣袖上橙汁留下的污渍。 “损坏的那两颗橙子我已经帮您处理掉了,算下来折价25块,我已经帮您申请了部分退款,请您注意查收。” 傅向隅看着他,这个人依然带着那副厚重的棉白口罩,头发倒是剪短了,理得很干净,像是中学时常见的那种标准学生头。 “我不是说了不用赔?”傅向隅的语气说不上熟稔,也说不上冷淡,“近期都是恶劣天气,发生意外也很正常。” 秋池低着眼睛,很官方的回答:“感谢您的谅解,但我们有规定……天气是天气,我们的犯错成本不该让客人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