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 1. 第 1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巨日低垂,地平线上静静地漂浮着几团镶嵌着光边的云,火红的云融化了沉沉暮色,可终究抵不过被深渊吞噬的结局。 一群乌鸦徘徊在低空久久不落。 突然,末尾的一只乌鸦直直向下飞去,爪子抓住干枯的树枝,抖了抖浮毛,合上翅膀,好奇地朝下探头。 底下人头攒动,人群围在一个高台附近,像是在举行什么祭祀活动。 高台上半坐着一个红裙少女,双手被锁链捆绑在柱子上。 她头低垂,丝绸般的黑发挡住了面庞,只露一截白藕般的手臂。 姜梨眼眸微颤,眼皮上方好似压着千斤重的铁石。 “阿梨!”一道焦急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很轻,却清晰得奇异,只是声音的主人嗓音发哑,听得人口干舌燥。 “阿梨!” 寒风蓦然变大,刮得发丝飞舞,吹得四面八方的议论声低切含糊。 奇怪的是,那道声音却愈加响亮,就如其主人在飞似地奔来,似一把劈破空气的利刃,直直地刺在姜梨心上。 团团白雪从高空飘落,落在衣襟上,而后被体温捂化,化为带丝丝凉意的冰水,冷得她抖了抖。 像是察觉到她的寒颤,姜梨脚下忽然涌起阵阵暖意,暖烘烘的热浪飞般地弥漫开来,很快,热得有些刺痛。 “阿梨......”声音的主人不依不挠地喊着。 被吵得恼火,她挣扎着睁眼,这次倒是顺利。 感知变得清晰起来,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一道道或漠视或恶意的视线以及裙摆焚烧的呛人焦味。 她微愣,朝前望去,对上了一双浸满泪水的眼眸。 这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只是眼眶通红,里面透露出的浓浓悲痛令她心紧。 他们静静地对视,中间隔着熊熊烈火,火舌如黑暗中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肆意飞舞,半人高的烈焰扭曲了眼前的空气,宛如永无止境的海浪,前仆后继,只争片刻高下。 “作恶多端的妖物.......” “该烧,烧得好!只是可怜那些无辜的人......” “瞧她不知悔改的样子,我呸!” 怒斥、哭喊声不断涌入耳畔,姜梨恍若未闻,她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眸。 细小的灰烬落入红隐隐的火里,那双眸子璀璨得惊人,眼底渐渐浮上一丝决绝,下一秒,一道身影直往火里扑。 不要。 不行。 不许。 姜梨眼瞳倏地瞪大,想大喊,但嗓子眼好似被掐住,一时失了声。 ...... 姜梨猛然醒来,面色惨白,大口吸气,似是条搁浅许久忽然回到水中的鱼。 一旁服侍的仙侍大气不敢出,低头轻唤:“公主。” 这几夜公主总会被梦惊醒,醒来时面色沉沉,气压极低,虽然从未因此责罚过他们,但这样的公主睥睨间自带上位者气势,令人噤如寒蝉。 “今日天后设宴,族长现于崖前等您。” 仙侍说完便恭敬地退下,走时不忘关了门。 姜梨赤足站在赭红色流苏地毯上,下一秒换上了一条朱红色收腰长裙,领缘袖口绣着象征着乌羽族的黑羽,裙摆极大,每走一步似重瓣花绽放。 她推开门,在外等候的仙侍们屈身行礼。 墟关崖是乌羽族的居所,于仙界的最东边,从墟关崖到天族所居住的天府,即使是速度最快的赤焰马也要一个时辰,此次是天后寿辰,宴请各方仙族同赴欢庆。 崖前已是一副热闹场景,数十匹赤焰马昂首站立,马尾时不时横扫地面,惊起阵阵尘土,仙侍们低头托着宝物如流水般来来往往,姜梨随意瞥了几眼,随后与族长点头示意,径直走向最前头的车厢。 “爹爹,她又坐首位!”万涟姝不满道。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裙,发半盘着,眉心用金花点缀,一副精心打扮的样子。 “姝儿,不可如此无礼,”族长万柏皱眉,“那本就是公主的位置。” “哪有族长位居次之的,”万涟姝不服气地嘟囔,“而且她算哪门子公主,说是我姑姑的女儿,也不知是哪个姑姑?我怎么从未见过?” 她冷笑道:“不会是爹爹你和外头哪个地位非凡女人的私生女吧。” 数百年前,万涟姝是乌羽族唯一的公主,她自幼受宠,在族内说一不二,自姜梨出现后,唯一的公主名号被夺走,即使她发脾气地砸碗摔筷,还是被仙侍们尊敬地叫“二公主”。 而且,姜梨在外风头极盛,如今谈论起乌羽族公主,外人也只记得姜梨一人。 “住嘴,”万柏动了怒,失望地盯着万涟姝,低声道,“真是顽劣至极,今日你别去了,回屋闭门思过。” 姜梨耳朵微动,没去管父女俩的争执,信手拿起茶罐嗅了嗅。 一旁的仙侍没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红裙少女倚在靠枕上,光影落在她的面颊上,愈显剔透,举手投足之间是浑然天成的风雅。 “可是千年份的太虚山茶?”如山涧溪流般空灵的声音突然落下。 仙侍这才回了神,赶忙敛眼,道:“是。” 姜梨把茶罐递给她,手托下巴看仙侍从中轻捻几簇,行云流水地洗杯、置茶、润茶、醒茶、冲泡、奉茶。 赤焰马飞行极稳,一路逐日向西,姜梨品完茶后小憩了片刻,再醒来时,已经进入了天屿。 天屿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小岛,周围白雾缭绕,若天族不主动打开,很难被发现。 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白茫茫的,只有扑面而来的水汽,什么都看不清。 天族宴请四方并不撤离结界,而是开辟几条通道专门供人飞行,如此是为了保护天屿隐私,宾客们通过空间扭曲的道路直达客堂休整,路途上无法窥探天屿的建筑格局。 不过姜梨不需要去客堂,她在天屿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寝房。 “公主,请下车。”车外的仙侍轻声细语。 下车后,天屿的仙侍拉着烈焰马去往兽厩。 专门接待姜梨的仙童性子活泼,他在前面带路,走路摇头晃脑,“天子现在在客堂呢。” 见姜梨不吱声,他鬼头鬼脑地四处看了看,见无人,眨眨眼,轻声道:“天子前几日从凡间回来后和天后大吵一架,似是要带一个凡——人 2. 第 2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冰环青莲茶盏被猛地甩到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可惜还没落地就被其中盛怒的仙力化为齑粉。 “着实骄纵。”天后华服未褪,面色低沉得要滴出水来。 屋内风烛黯淡,蒋朝越如冠玉的半侧面庞隐没在幽幽微光中,依稀可见上面的巴掌印。 天主倒是乐呵的模样,他观详一番蒋朝越脸上五指印,摇了摇头,道:“里面蕴含着乌羽族特有的乌毒,怕是除那位公主外无人可解。” 姜梨在仙界名气大并非其容貌惊艳,仙界地杰人灵,仙族不是国色天姿就是沈腰潘鬓,她能被四海八荒熟知则是因其超群绝伦的天赋。 乌羽族是四大古族之一,上古时期便有名号。如今四大古族避世,只有乌羽和金龙两族偶尔出席应酬,虽然露面次数不多,但众仙也察觉到古族式微,继承人并无出类拔萃之辈。 然而,数百年前东陵仙域开启,各仙族派出不足百岁的新生一辈前去试炼,姜梨在东陵仙域大放异彩,夺得头冠,她不仅仙力深厚不见底,而且使得一手好乌毒。对乌羽族来说血脉愈纯,毒性愈强,因此外界纷纷猜测这位非乌羽族族长生的公主到底是何身份。 天后冷哼一声,指甲攥进手心,眯眼揣摩道:“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乌羽族的意思?没规矩的蛮兽,要不是......” 她顿了顿,咽下后半句话,眼底一片轻蔑,“终究是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夫人莫气,想来乌羽族并无他意。姜梨一向娇蛮,此次怕是听到风吹草动......”天主摸了摸下巴上飘逸的白须,随即看向蒋朝越,忍俊不禁,“解铃还须系铃人,孩子们的事你就别管了。” 天后天主离去后,蒋朝越保持姿势,站在阴影处神色晦暗。 刚才宴席上,姜梨轻声问完那句话后,敛眼望地,地上的光晕忽明忽暗,少女又黑又长的睫毛半拢着,挡住了眼底的神色,随即利索地转身,只余下袖口划过空气的轨迹。 北堂寂然,时间像是被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四面八方传来隐晦的打量,蒋朝越脊背笔挺,待那些视线移开后,他闭目又睁开,很快,客人们陆续辞别。 天后寿辰连办三日,此毒若是不解,后两日怕是难办,蒋朝越深吸一口气,口腔弥漫着未褪去的血腥味,隐隐发苦,“她在哪?” 暗处一道身影跪下,声音是止不住颤抖,“回禀天子,公主执天牌闯出,属下没能拦住。” “没用的废物。” ...... 鬼界。 人间烽火四起,无数亡灵如潮水般涌入冥府,黄泉之路被各路游魂塞得满满当当,地府执事处忙得焦头烂额,饶是天后寿辰也不见片刻消闲。 “送到东边的魂魄送到了西边,该送西边的又送到了南边,没吃饱吗?”鬼王没正形地斜躺着,一只脚勾住椅子扶手,他神色恹恹,指节不耐烦地敲着,拉长声调,“——是在羡慕天上的摆酒席吗?” 众鬼畏怯,其中一只吊死鬼扯着嗓子道:“老大,凭甚那杀千刀的天族过个生辰闹腾的三界都知道。” 说着说着舌头掉了下来,他赶忙用手捧着,不好意思地瞥向鬼王,见鬼王并未看自己,磕巴地讨好道:“等老大过寿辰必定压他们一头,小的就在下面喊口号:‘吾王亿岁亿亿岁,一统三界,天下无敌!’” 他讲得沾沾自喜,唾沫星子四处飞溅,连舌头又掉都没发觉,忽然,一道散发着强大气息的鬼力甩来,吊死鬼狠狠地摔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嘭”。 鬼王似笑非笑,“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吧?” 短而急促的风铃声响起,窗户被剧烈的风“唰”地吹开,馥郁的彼岸花香气似突如其来的暴雨瞬间倾没整个宫殿。 窗外是如翻滚浪潮般无尽的彼岸花,它们互相交织缠绕,死死地攀附对方,血色的花海与绯红的暮色几近融为一体。 鬼王腿向上一跨,不慌不忙地坐起,没骨头般地靠在靠枕上,灰白的桃花眼起了一丝兴致,“呦,倒是来了个稀客。” “小鬼都退下吧。” 话音刚落,姜梨踏入门内。 鬼王细细地打量这位未曾谋面但大名鼎鼎的乌羽族公主,嘴角扬起,“无事不登三宝殿,公主有何贵干?” “我要看往生薄。”姜梨抿嘴,得知消息后心中被惊起的涟漪在一路奔波中逐渐平息。 来鬼界本不在她的计划范围之内,打蒋朝越的那一巴掌打了就是打了,覆上消不去的乌毒也不过是想让他难堪罢了,她并没有想和天族闹翻。 只是,得知那个人已经重新投胎出现在凡间后,一切都被抛之脑后了。 鬼王笑意加深,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公主,虽然咱这没那么多规矩,但查阅往生薄也是要走规程的,这可是你们仙族定下的规矩。” 姜梨一言不发,下巴紧绷,轻甩衣袖,天牌从高空飞过,落到桌上。 鬼王扫了一眼,略觉无趣,拉开抽屉,卷起一本册子直直地抛向她。 他稍显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桃花眼里硬挤出些泪来,摆手朝屋外走去,道:“公主您慢慢看,本鬼乏了,恕是招待不周了。” 姜梨置若罔闻,飞快地翻阅起往生薄。 往生薄面上其貌不扬,看似是一本破旧的褪色册子,打开后却流动着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与之对应的生辰八字、肖像、出生位置等,即使姜梨一目十行也只能耐下性子一个个地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数千万个黑色姓名被粗粗阅过,神识又胀又疼,像是被一块重石闷闷地敲打后又用绵密的细针轻浅地刺入拔出。 她揉了揉眼角,长久地睁眼让她眼睛发涩,姜梨向后扫视。 没有。仍是没有。 她跃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冷意渐渐从后脊骨涌出。 似蚁潮般扭动的无尽姓名突然止住,姜梨身型微僵,心念一起,所有字符黯然地退场,只余其中下一个。 她紧紧地捏住生死簿,指尖发白,似是要看出个洞。 生死薄上只草草勾勒几笔,却将男子神态画得栩栩如生,他一身僧袍,眉目温润。 无明。 姜梨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在心中反复默念。 * 凡间广袤无际,灵气四溢,滋养出各路精怪。于是,人类组建了各个城镇,由天族直接管辖,挑选有灵脉的人族加以培养,创立了大大小小的宗派。 近千年,人族和妖族的矛盾加剧,几乎是水火不相容的局面,宗门统辖之外,鬼怪妖物横行,凡人难以通行,想要去往别的城镇,只能借助于传送阵。多数人生于僻壤之乡,居于一偶,男耕女织,一生未出过辖区,更是不得知世上还有仙人存在。 苍山城是人间有名的大城,虽单只是一个城,而然地理位置极佳,四面环山,极易防守,数十个宗派建立在此,几百年间都未曾有战火殃及,无数商人嗅到商机,辗转于此,互通贸易。 因此,苍山城的百姓生活安逸富裕,相比别处,对仙族妖怪之流更为熟悉,看待也更加开明。 “且说那玄鸟公主出场,泪目婆娑地望向圣子,声音凄凄惨惨:‘好你个负心汉。’” 一身青袍的说书先生站在半人高的楼台上,单手抓住栏杆,周正的五官皱成一团,细看神态竟带丝娇媚,声线模仿得与女子无异。 “啪。” 3. 第 3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青年一身茶褐色僧袍,勾勒出清瘦的身形,面容白净,并非毫无气色的惨白,而是如玉般温润的白,他的眼眸生得极为出挑,像一汪清水,只可惜并无光泽,似两颗沉寂的宝石。 无明、无明,恰如其名。 他是个盲人。 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青砖上散落的茉莉花随着苕帚轻扬,正规律地向角落聚拢。 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眼睫微颤,精准地面向姜梨,放下苕帚,双掌合十,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修长紧致的手臂。 “施主。”无明半低头,鼻尖微汗,许是日头毒辣,眼尾淡红,这一抹红平添了几分生气,像是画像上的平面人物被突如其来的点睛之笔赋予了神韵,变得丰满鲜活。 茉莉花飘飘然,花光柳影缭乱了视线,无明站在巨大的树冠下合掌。 姜梨哑然。 脚步声匆匆,一个冒冒失失的年轻和尚跨过门槛,险些摔跤,扯着嗓子道:“无明师兄,有人找你诵经。” “好。”无明颔首后放下苕帚,从墙角拿起盲杖,步履平稳地朝外走去。 姜梨停留几秒,跟了上去。 年轻和尚性子虽急躁,但照顾到无明目不便,放慢了步伐。 他扭头看了眼姜梨,面露疑色,望向无明,“这位施主.......” “久闻紫东寺佛法神圣,超度众生。百闻不如一见,不知今日可有机会敬仰一番?”姜梨脚步轻巧,近乎无声,她不徐不疾地与两人保持着三四步距离,怡然含笑,让人心生好感。 年轻和尚两颊微红,连连点头道:“善哉。” 紫东寺偏殿外围站一群百姓,中间隐隐传来啜泣声,见僧人来,他们自发让出一条道。 戴着头巾的中年妇女跪坐在中间,旁边是手拉的独轮车,车上铺满晒干的稻草,一具尸体被放置在上面。夏日炎炎,尸体微腐,散发出不好闻的气味,众人皆朝后避开风口。有人安抚着一旁站着啼哭的女童,往她手中塞糖,女童手紧紧握着妇女的胳膊,并不接过。 “这徐娘也是苦命人,如今丈夫没了,家中无壮丁,孤身带一女娃,田里活怕是不好干。” “城外果然去不得啊,赏金是多,但太危险。” 百姓怜悯的议论虽无恶意,但着实不好听。 徐娘面色蜡黄,历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沟壑,眉眼疲倦,见无明来了,合手道:“劳烦大师送送我家汉子。”继而手撑地,费力站起,让出空地。 细碎声消失,周遭肃然。 无明拄着盲杖朝前探去,当盲杖轻碰到木轮时,停住了。 淡淡的尸臭飘出,他像是没闻到,眉眼依旧柔和沉静,双手轻轻拨动光滑圆润的佛珠,具有节奏和韵律的字音从口中缓缓念出,声线清亮温润,似是能拂去人心中的不安,让人平静思绪。 一时间只能听到他专注虔诚的诵经声和低沉悠扬的蝉鸣。 念闭,无明弯腰曲背,深深一拜。 徐娘抓着女童,一滴泪打湿在衣袖,她慌忙擦了擦眼角,久久地凝视着死者,长吁道:“如此,你也能安心去了。” 说完,她朝无明拜谢,伛偻地拉住车把手,慢吞吞地离去。 百姓渐渐散去,无明忽地转向姜梨,不同于别的盲人,他的眼珠又黑又深,乍一看并不觉得失明,但瞳孔深处毫无光泽,暴露了这一事实。 “施主可有何事?” 数万年过去了,不知轮回几许,他委实没变,本就是光风霁月的人,是尘埃里一眼夺目的明珠。 她默视那张脸,莞尔一笑,“听闻寺内供有寄宿,无明师父是否知悉在何处?” * 天屿,天府。 蒋朝越烦躁地捏了捏胀痛的鼻骨,耐着性子听天侍汇报。 “牟姑娘仍是不肯吃饭,她嚷嚷着要回家......” “她呢?” 见天侍愣在那边,他眉头紧锁,面色不虞,加重语气,“姜梨在哪?” 天侍才恍然大悟,“回天子的话,公主去了凡间,具体在哪并不清楚。” 待他走后,蒋朝越神色沉郁,似有一层阴霾笼罩在面庞上,眼神淡漠,对暗处道:“去解决刚才那个蠢货。”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查下她在哪。” “是。” 前些时日,凡间边塞战火四起,虽仙族不得随意插手凡间,但天族由创世神准予,代为管理凡间、鬼界。 战场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若再不干预,恐怕这片区域在死伤无数后会形成瘴气,成为一片死地,孕育出更多的鬼魅破坏人间。 于是,蒋朝越受命前往,在此期间他碰见了牟柔。 牟柔是他年少时养的小狐狸,是狐族献上来的生辰礼。 彼时年幼,一些凡间的小妖族讨好地送来兽崽给他当妖宠,蒋朝越随意一瞥,看见了只被其他小兽排挤的白狐。白狐生得小巧可爱,额间一点红,瞳孔似琉璃般清澈,她小声呜咽,不满地挥爪推着压她的小兽。 他伸手一点,白狐的命运就此改变。 她被蒋朝越取名为牟柔,意为娇柔可亲,白狐也确实合他心意,不粘人不调皮,每日安静地睡觉,偶尔兴致来了,便逗弄一番。 后来牟柔长大了,化形为一个女子,她生得雪白,眉间的一点红化为一粒小巧的红痣,容貌美艳,气质冰洁,形成独特的反差。 蒋朝越说不上来对她是何种心思,她是他亲手养大的妖宠,但身份低卑,是凡间的妖族,还是名气不佳以魅惑著称的狐族。 没等他弄明白自己的心思,天后就发现了端倪,她不由分说地把牟柔斩去一身妖骨,扔去鬼界重新投胎。 “你是天族的天子,你能明白自己身上的重担吗?不过区区一妖狐,怎能染指你的未来?”天后冷冽的话在他心中徘徊许久,那是蒋朝越头一次萌发不满。 再见牟柔时,她正举刀抗敌,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女郎是耳濡目染的勇敢和果决。敌军来袭,她没有躲入地窖,而是拿起屠刀,同面敌人;父兄死去,她没有流泪,了无惧色,决心奋战到呼吸终止的那一刻。 鲜血沿着她面颊缓缓流下,额间的那一粒红痣亮得显眼,蒋朝越微怔,认出她了。 牟柔在凡间举目无亲,想到她前世是年少的爱宠,又曾被天后抽出妖心、斩去妖骨,受彻心彻骨之痛,蒋朝越就心怀愧疚。 凡人阳寿短暂,他把她带回天族,养她一世,此生安稳顺遂地度过。 诚然,边塞女郎 4. 第 4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月落乌啼,天际隐隐透露的微光点落在桌面上,屋内一片幽暗,静悄悄的,只有破敝的床板随翻身的发出嘎吱声响。 沉重的鼾声如雷贯耳,女童平躺着,眼珠子睁得大大的,木呆呆地盯着角落细密的蜘蛛网,黝黑发亮的蜘蛛紧紧攀着一根悬挂在空中的纤细蛛丝,在空中微微晃动,诡异又生动。 陡然,一个浓稠的黑点从墙角缝隙溢出,快速蔓延。女童揉了揉眼睛,只见那墨似的阴影愈来愈多,侵蚀满面墙,如同呼吸般一起一伏地蠕动。 她吓得傻住了,使劲地推了推身侧沉睡的身影,大声道:“娘。” 鼾声依旧,女童又猛推了几下,见没醒,顾不上穿鞋,光着脚丫冲向门外,正欲呼救时,嘴被一只黑雾形成的手捏住。 “小妹妹,皮囊借我用用。” 柔美似魅妖的轻笑声响起,女童双目被雾沉沉的气挡住,柔软的黑雾裹挟住她浮空的身体,雾气倏然消散,她从空中掉落,瘫软倒地。 半晌,女童爬起,漫不经心地活动筋骨,眼里划过一道暗烁。 她悄声躺回床,抱住母亲一侧胳膊,轻舔干唇,露出餍足之态,闭目睡去。 公鸡洪亮而高亢的啼鸣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徐娘苏醒,她摸了摸身旁的女童,细心地捏起被褥一角,盖住女童肚子。 她轻声关上门,开始做活,但没注意到女童半睁眼,眼底窃笑,眼波流转出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柔情媚态。 ...... 紫东寺内。 “说来无明这孩子属实可怜,”上了年纪的老僧眉尾已然发白,眼珠浑浊,他眯眼望着屋檐上的飞燕,陷入某种回忆,“那夜下着大雪,贫僧正在前院值扫,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打开门后,一个刚弥月的婴儿不知被谁遗弃在台阶上。” “那娃娃身上就裹了一块单薄的破布,约莫是知道自己被遗弃,发狠地哭,脸皱巴巴地挤成一团,涨得通红。” 老僧停滞须臾,粗粝的手抚过佛珠,叹气道:“抱起后,他倒是不哭了,窝在怀里吮指。斋厨只余残羹冷炙,贫僧煮了些稀米糊,这孩子倒也不挑,咿呀咿呀地张嘴,恐怕是饿惨了。” “后来住持说他与佛法有缘,寺里便养下了,因其双目失明,乃取名为无明。” 姜梨半蹲着,露出一副小姑娘的好奇神色,这样的她看上去乖巧伶俐,让人没有防备。 老僧面上浮起一丝微笑,望着她似是看见了自己多年前的女儿,缓缓道:“若是你想听经,可以去寻无明,他念经一向出色。” 这是姜梨在紫东寺住下的第三日。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苍山城却是变天了。 家家户户的门牖紧闭,街道上一改前几日的熙来攘往,四处空落落的,一副萧索惨淡景象,只有宗门派出的弟子敢在街上巡视。 百姓私下议论纷纷—— 苍山城内混进了妖族。 苍山城已近百年没有出现过异乱了,且不说那屹立在峰峦上熠熠生辉的数十个宗派足以使妖族胆寒发竖,城门处的卡口也严防死守,愣是一个苍蝇都不放过。 要是前几日有人说苍山城不安全,百姓必定群起攻之,当他大放厥词。 偏生徐娘死了,死得极惨,尸身可怖,单看一眼就令人丧胆销魂,压根不是人能造成的。 “公主,无明要和一群和尚去超度死者。”姜梨耳朵微抖,神识里传来通风报信。 她笑眯眯地与老和尚告别。 乐乐叽叽喳喳的声音未曾停歇,“那姓蒋的派人来寻你踪迹,但不知早就被我消除干净了。我还故意弄了点玄乎的痕迹,把他们都引走了,一时半会准定找不这里。” 她笑得合不拢嘴,传来的声音发颤,不用看,姜梨也能猜出乐乐现在得意得神色飞动,上飞下跳地扑扇着羽翅。 “辛苦你了。”姜梨浅笑。 “不辛苦,我就喜欢看姓蒋的吃瘪。”乐乐嘻嘻笑着。 正是日中,但日头并不毒辣,天阴沉沉的,潮热起风,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姜梨踏出门外,瞧见一群壮汉,各个身怀灵根,听他们对话,是八岐楼的弟子,特意赶来护送紫东寺的和尚。 八岐楼一派崇尚武道,其派弟子不论男女各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衬托的紫东寺和尚纤瘦清秀。 “无明师兄,你身子不便,不如回去歇息。” 或许是自幼在寺中长大,熟谙每个角落,先前的无明步履虽慢,尚且平稳,出了紫东寺后,他只能凭借声响跟随众人,落后许多。 “无妨,”无明拄着盲杖,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走慢些即可,你先去吧。” 年轻和尚面上犹豫,无明太闷,话不多。他是活泼的性子,瞧见前头师兄弟与八岐楼弟子闲谈最近苍山城死者之事,心痒难搔。 但若不陪着无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我来吧。” 踌躇间,一道清脆好听的女声传来,年轻和尚抬头望去,正是那日跟随他们的女子。 姜梨体内仙力一转,指尖冒出淡淡的水汽,湿润且清凉,蕴含在其中的灵气冉冉上升。 “我是灵修,本就四处历练,恰好苍山城出了此事,正欲前去。” 如今灵气勃发,虽说没有到灵修遍地走的地步,但也不少见,宗门要求历练或是寻常散修到处游走的比比皆是,而世人总归是对修炼者尊崇的。 年轻和尚见姜梨眼眸明澈,气质清雅脱俗,倒是放心,只是想到自己方才所为,难免有些不厚道,面露窘态,点头后快步离去。 姜梨站在无明旁边,闻到了他衣襟处散发的皂角香,草木香清新寡淡,就如同他给人的感觉,干净清爽。 她稍加思索,托住他的胳膊,指尖轻触皮肤,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发问道:“无明师父不会迂腐地讲究男女大防吧。” 无明哑然,轻敛眼睫,“自是不会,多谢施主。” 他的手臂肌肉吃紧,稍显僵硬,似是不习惯与人相处过近,两人一路除姜梨偶尔提醒外并无交谈。 指尖那一小处皮肤烫得几近融化,连带手臂也隐隐发麻,姜梨同样不太自在。 快到时,她无意瞥向无明,只见他面红耳赤,红晕从脖颈蔓延至耳后,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从内 5. 第 5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紫东寺的师父们垂头敛目,面上虔诚,一时间空渺的梵音漂浮在这片不大的土地上,余音袅袅。 封彬下颚绷得死死,他目光凝重,眉宇萦绕着化不去的烦闷。 “师父,徒儿觉得此次不像寻常妖物所为。”刚才汇报的白衣人伫立在他身侧,眉眼恭顺。 “哦?”封彬自是知悉并非普通妖物,虽目前复杂的形势惹得心中郁躁,额角胀痛,但他颇为重视自己的这个徒弟,有意栽培,并不阻碍他发表看法。 “寻常妖物只贪图人心,挖去心脏后便离开了,再恶劣些不过吃人肉,留下一堆白骨。而徐娘像是被吸了血肉,短短半日内就腐臭至极,现场毫无痕迹。妖物心粗,犯案现场总会遗留些毛发或是脚印,不会这般干净,如此谨慎,徒弟猜测是邪修。” 封彬眼底赞叹,与他的判断相同,这也是此事的难办之处。 如今各大宗派由天族直接管理,虽仙族鲜少下凡,但部分灵修一生中总能碰见一两次,如此,灵修知道若想得道必走正道,歪门邪道最终只会自毁前程。 正经门派出生的灵修是邪修的可能性很小,出现在散修里的可能性极大,这就为难了。 苍山城是凡间有名的大城,每日人口流动庞大,其中散修占据绝大多数。毕竟对普通人来说,传送阵所需的灵石不菲,若不走传送阵,从陆地直接穿梭的话更要有修为在身。 想调查下去理应控制城内散修,但即使作为第一大宗的星月宗也不敢这般得罪一大波人。况且散修如云,单一宗人手未必够,只有苍山城所有宗门齐出动,才有可能压制住。 这样,苍山城定会被扣上看不起散修的帽子,引起所有散修公愤,不是长久之计。 听到师徒二人对话,姜梨细细打量起徐娘的尸体。 尸体看不出太多痕迹,一层薄薄的腐烂的肌理挂在骨头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被攻击的痕迹。 寻常的尸臭味虽难闻,但不会让她如此厌恶,厌恶到血脉深处传来骚动,浑身上下的血液好似面对天敌般沸腾喧叫。 随着那股作呕的腥臭味被风吹得稀薄,这种本能的反感越来越淡。 这种深入骨髓的恶心感令姜梨想到了消匿许久的魔。 创世后,神分出鬼界、凡间、仙界。鬼界用来安置逝者魂魄,进轮回之道,仙族则与神作伴,嬉耍玩闹,凡间承载万物生灵,孕育无限希望。 后来魔现世,魔非神创造,却针对神而来,为祸人间,引得凡间苍生涂炭,民不聊生。 只不过神法力无边,魔寂灭得十分迅速,无足轻重到记载世间一切的《万象》上只有寥寥几笔。 待和尚们超度完,封彬走到住持身旁,“住持可有法子唤来死者魂魄?” 住持沉吟半晌,摇头道:“方圆三里内并无死者魂魄,或许是被鬼差带走了。” 若要鬼差帮忙,星月宗需禀报天族,此事便闹大了。封彬无可奈何,道谢后吩咐属下火化尸身。 这时,一道身影冲出屋门扑向尸体。 女童豆大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无助地望向众人,又转头扒住灰白的指骨,隐忍啜泣道:“娘......” 住持微叹:“可惜这女娃了。” 女童仇视地看向星月宗的人,方才她情绪颇为激动,妨碍到宗门办事,星月宗的人给她下了清心符和安睡咒,安置在屋内。 没想到醒来甚是不巧,白衣弟子正抓着尸体打算放进灵火里,女童站在冲天的火光前,倔强地抿嘴,展开双臂,拦在他们身前。 对凡人来说,死后买顶棺材,找个风水宝地埋了才是最好的归宿。只有罪大恶极的犯人才会被处以火刑,他们认为逝者的灵魂仍停留在肉身里,若是火化便是把魂魄架在火里烤,饱受火烧之痛。 封彬从未与孩童相处过,他向来严肃的脸硬挤出点笑来,生疏得像一块裂开的老树皮。 “女娃娃,你娘的魂魄已经迈进轮回之道了,若是不火化,可能会吸引邪物。” 女童眼眸水汪汪的,泪珠飞似地浮出,她像护犊子般展开的双臂有些泄力,在空中晃了晃,最终稳住了。 “坏人。” 她说得很轻,但四面寂然,大家都听得很清楚。 白衣弟子手足无措,巴望着封彬,他们抬着尸骨,僵在女童面前,动也不是,又不敢放下。 年轻和尚走了过来,半蹲在女童面前,指了指无明,“小妹妹,还记得前几日你同母亲来紫东寺?” “你看看那位师父,可还认得?” 他自知相貌平凡,女童不一定认得,但无明不同。不论是失明的双目,还是不凡的容貌,都尤为让人有记忆点。 女童沉滞地扭头,暗淡的眸子像是被擦去一层灰尘的明珠缓缓亮起,她正欲点头,封彬一个眼色甩去,白衣弟子得到授意猛地把尸体抛进火里。 火花随着炽热的温度高扬,森森白骨化为灰烬,只余下白灰飞舞。 “娘。”女童怔怔的,声音嘶哑。 她嘴微张,仰头踮脚,朝前伸手,白灰从指缝落下,又被火舌吞没。 “这女娃娃天生呆痴,”封彬点了点太阳穴,示意道,“不快刀斩乱麻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乱子。” 起风了。 那道焚尽白骨的灵火由热烈的红褪成近乎透明的黄,女童不哭也不闹,直勾勾地看着火焰,许久才眨一次眼。 住持心生怜悯,半阖眼,脖颈微垂,“不知封门主打算如何处理这女娃?” 封彬抬眼,瞥向那道单薄的身影,“自是带回星月宗,一来周边邻居不愿收养,二来徐娘之死还未水落石出,留此处怕是有危险。” 白衣弟子走去,想拉住女童的手。 未曾料想,她转过身,像只怒气冲冲的小牛般嚎叫:“滚开。” 女童张牙舞爪地拍打想要靠近她的白衣人,从豁口处如泥鳅般溜出,飞奔到无明身后,紧紧扯住他被风吹 6. 第 6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自晕倒后,女童更容易发愣了,不是呆愣愣地盯着满墙的白茉莉一动不动,就是安静地同老僧待在茂密的古树下打坐。 姜梨远远地望着那一老一小,微微眯眼。 这几日,女童的眉心萦绕着一团时有时无的黑气,黑气似抽芽的柳枝般偶尔探出,但不伤人。 翅膀的扑哧声唤回了姜梨的视线,一只肚子圆滚滚的小黑鸟立在无明的肩上,不细瞧就像一个毛茸茸的小球。 她一双眼生得圆溜溜的,更独特的是颊边有一小抹红。 乐乐朝着姜梨挤眉弄眼,“啾啾”地叫着。 无明觉得肩上蓦然一沉,伸手探去,稍有些硬的鸟脚顺着指尖跳到手上,是很细微的感触,痒痒的。 乐乐用蓬蓬的鸟头轻蹭他的指腹,两个眼珠子贼溜溜地望着姜梨。 姜梨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假装害怕地缩了缩脑袋,背过身,硬是把自己胖胖的鸟头挤进无明的大拇指和食指缝隙。 一身僧袍的青年眉眼弯弯,淡色的薄唇勾起,光是站在那,便犹如一颗青松。 一阵大风刮来,吹起一地茉莉,风拍打他的后背,吹得衣袍紧贴挺拔的脊背,吹得衣摆鼓鼓作响。 无明一只手握着小黑鸟,另只手挡着风,待风停后,他轻抬手,“去吧。” 乐乐张开翅膀飞走了,他继续拿起高粱穗做的扫帚,慢条斯理地扫起来。 “无明师父每日都这样扫地吗?”少女白暂的面庞和素雅的白茉莉相衬,一时不知花衬得人娇还是人衬得花娇。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修行。”他的声音温润清朗,手腕上缠绕的佛珠传来轻柔的碰撞声。 茉莉香充斥在空中,不甜腻不浓烈,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淡雅。 见无明漏了右脚边零落分散的茉莉花瓣,姜梨走了几步,站过去轻声道:“这里还有花瓣。” 无明熟稔寺里的边边角角,但终究是看不见的,茉莉被吹得四溢,他用耳朵捕捉细微的气流,可仍有疏忽之处。 “多谢。”他垂下黑睫,缓缓走来。 许是被人看着,或是天气过于闷热,无明的耳尖攀上淡淡的绯红。 氤氲的花香与暴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缠绞,无端生出一种糜烂的芬芳。他重复着扫地的动作,如同不经意地一问:“若施主有滔天本领,发现祸事即将降临,施主会去阻止吗?” 无明抬起头,光恰好落入眼瞳,像是一团点燃的烛火,金辉浅浅,衬得一双无神的眸灵动起来。 姜梨复杂地瞥向翠绿树冠下坐着的女童与老僧,语气平淡,“世间苍生皆有命数,无故不得干预因果,出手干预未必有益,或许会使事态变得更糟。” 曾有一仙长路过凡间,见一小奴奄奄一息地躺在路边,瘦骨嶙峋,浑身鞭痕,心生哀悯便赠与一粒仙丸。小奴感恩戴德,额头磕得破了口子,直流血。仙长挥挥手,仙袍一扬地走了。 后来那小奴得了机缘,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为凡间一方霸主,他深恨自小虐待他的主人,把其主一家甚至还有见过他窘境的人都抽筋剥皮,那些死不瞑目的脑袋就高高垂挂在城墙上。 小奴自幼被奴役,心理阴暗扭曲,统治的前几年还担忧仙长找来,行事相对收敛。后来不见仙长踪迹,他愈发大胆暴虐起来,不仅强抢民女还苟捐杂税,一时间百姓生活得水生火热,叫苦不迭。 许久后才传到天族耳中,经探查,那小奴本该在十年前就没了性命,仙长心生不忍好意送去的仙丸救了一条命却害了无数生灵。 姜梨收回视线,伸手从青砖上捡起一片沾上淤泥的花瓣,花瓣被碾得黯淡破裂,她轻轻把它放到土壤里。 尘归尘,土归土。 若是这其中有人为痕迹,她必定不会放过。 * 星月宗。 近来宗内忙得热火朝天,来去的白衣人都步履匆忙。 融温茂便是其中一员。 他是封门主的得意门生,最近被封门主时时刻刻放在身边,好不风光。 自徐娘遇害那日斗胆发言,封彬对他更是看好,眉眼间是抑制不住的欣赏之色,把此事全权交与他负责,为了办事更加顺遂,还把代表门主的腰牌给了他。 他把它挂在腰侧,这是一块流动着金色光华的腰牌,代表着门主的身份,是权利的象征。 融温茂的步伐很大,连带着衣摆大幅度地晃动,衣襟系得不够紧密,露出一小块胸膛。他走路时下巴总比他人略微抬起些,露出右脖颈处的内门弟子刺青,那是一个扁长的月牙,一直延伸到他松垮的衣襟处,四面还刺着几颗环绕的星星。 “融师兄好。” “见过师兄。” 星月宗重礼教章则,阶级划分明确,一路走去,都是乖巧问好的师妹师弟。 待他的身影消失后,一个新入门的小弟子向同伴咬耳朵道:“他是谁呀?瞧着年纪挺大的。” “他是封门主的弟子,前几个月刚进入内门。” “前几个月?难道他也是刚入门?” 小弟子很纳闷,测了灵根后,星月宗就把新入门的弟子分为三五九等,外门弟子一辈子就是外门,内门弟子亦然,两者井水不犯河水,除非内门弟子犯了错事被罚去外门,按常理来说,就没有外门去内门的。 同伴没好气地瞪了小弟子一眼,耐性子解释道:“融师兄在星月宗待了十几年了。说来也是可惜,他入门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即使天资卓越,但年纪摆在那呢,只能进了外门。” “不过,融师兄毅力惊人,年纪大根骨硬,他就打碎了重来,修炼相当刻苦,都是大伙看在眼里的。后来得了封门主的青睐,出色地完成了不少事,这不,成为了封门主的内门弟子。” 同伴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眼中满是羡艳,“我们也勤勉修炼,融师兄是我们外门的榜样,说不准有朝一日我们也能进内门。” 小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融温茂此时大步流 7. 第 7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无明摊开手,一枚黑羽静静地躺在手心。 方才,姜梨偏要把这个交给他,说是护身符,要带在身上,必要时可以保护他。 黑羽前端穿了一个小孔,一条编得异常精细的红绳从中穿过,尾毛似流苏般轻盈飘逸,随风微微卷起,与其说是保护符,不如说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可惜无明看不见,他捏了捏柔顺光滑的羽毛,比划了两下,似是在确认是什么,而后从羽根向尾部一点一点地抚摸。兴许是被风吹了,黑羽乍然轻震两下,他怕掉了,用食指摸索着勾住红绳,小心地把它放进前襟,贴在心口。 他无神地朝天空望去,恰好对着远处飞翔的两个小黑点。 姜梨骤然一抖,一只翅膀忽然不动了,直直向下跌,惊得乐乐叽叽喳喳地叫,差点要来叼住她。 几瞬后,她扑拉翅膀飞回原位。 “公主,你怎么了?”神识传来乐乐的大惊小怪。 “无恙。”短暂地停顿后,姜梨简短扼要地回答。 乐乐疑窦地面朝她,总觉语气不对,不像平日那般镇定自若,而是带着说不上来的意味,声音发颤,好似是娇羞? 她急急巴巴地飞快了些,脸凑近姜梨,两只水灵灵的眼珠子从左到右地打量。 只可惜,姜梨现在是兽态,一张满是绒毛的脸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你做什么?”姜梨头也不偏,不露声色地直往前飞,显得高贵又优雅。 “公主刚刚是在害羞吗?”乐乐咯吱地笑了起来,翅膀疯狂扇动,飞得七横八竖,绒毛四处飘逸。 “没有,”姜梨极快地说,同时嫌弃地瞥了一眼身边飞成旋状的小胖鸟,离得远了些,“你好好飞,不然别人还以为一只鸟在空中犯癫痫了。” 乐乐推聋做哑,仍是在空中乐呵个不停。 陡然间,姜梨猛地加速,一溜烟儿地消失不见了。 乐乐怔在空中,翅膀向下一扬,把朝上的肚皮翻了下去,“公主,不是说跟踪这两人吗?” 姜梨淡淡的声音传入神识,“你跟着,我先去星月宗。” 乐乐“啊”了一声,鸟尾落下,头垂丧着,恹恹地扯着翅膀飞。 “薄脸皮的,不就是揭穿你害羞吗?”她失落极了,无精打采地盯着远处下山的两人,喃喃自语。 “你这个月的灵果没了。”微带恼羞成怒的清冷女音传入耳。 小胖鸟急眼了,拼命地扇动翅膀,豆大的眼珠淌出泪来,倒显得有几分真情实感。 “公主,我知错了。”她一边飞一边泪珠子四处迸溅。 “好了,你正常点,好好盯着他们。”姜梨勉强道,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遵命!”乐乐跟随姜梨数百年,已然熟悉她的秉性,知道这是不惩罚了。 小胖鸟紧紧锁定那两人,飞得堪称板正,短喙紧闭,两只黑豆般的眼里满是严肃正经。 * 融温茂倒没急着探查女童记忆。 一是女童刚来就出事,面上说不过去;二来他自认为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若是女童自己能回想起,自然是不用探查的好。 他将女童托付给了一个师妹照顾。 一周后,融温茂笑吟吟地见女童,面上尽量和颜悦色,“红儿,住得可习惯?” 女童两眼盯着脚尖,搅玩着手指,不声不气。 他胸口一团郁气,眉端紧锁,忽觉腻烦,由蹲改为站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腰部向后靠了靠。 融温茂阴晦地打量着女童,小孩子就是麻烦,特别还是个傻孩子,看来指望不上她自己想起来。如此,也不能怪他了。 想着,他压住心烦,耐着性子哄骗道:“你可知我们正在调查你娘的事,如今已有眉目。” 女童顿了顿,不玩手指了,慢腾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的小脸,下巴尖尖的,衬得一双眼又大又圆。 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融温茂心生反感,顿觉这孩童死气沉沉。 “你若想知道,今夜亥时一个人去山上河边,我告诉你真相。” 融温茂身体前倾,伸出手,想装作亲昵地拍拍女童的头,被她闪躲开。 罢了,指望这傻孩子作甚。 他指尖微动,一个像蠕虫般的东西钻上了女童的领口。 融温茂有些恋恋不舍地望着蛊虫消失的地方,那是养了许久打算日后派上大用场的,今日被用在此处实在可惜。蛊虫可以短暂地操控人的行为,变为傀儡,待女童到山上后再销毁,这样痕迹全无,只能说这孩子委实呆傻,犯了疯病自己一人深更半夜跑上山。 弯月高挂,白光盈盈,清晖浅浅。 四周寂静得只能偶尔听见几声蝉鸣。 融温茂悄无声息地避绕开路上的石块,脚步如羽毛般轻悠悠飘落。他扒开面前茂密漆黑的枝叶,望见河边坐着一个瘦小的背影,定心了。 “吁。”他小声地唤来蛊虫,原本还有些肉感的虫像是瘪了一般,萎靡不振地弓背爬来。 融温茂痛惜地把它掐死,灵力流转,蛊虫瞬息化为齑粉,指尖稍碾,微细的碎末飞洒到土壤上。他灵力游走一遍,发现周遭并无生人,提了提衣摆,大步一跨。 他不愿废话,径直走到女童身后,一手直抓她的肩膀,另只手向太阳穴轻拍,正欲探其记忆时,女童森森转脸。 那是一张他刻入骨烂熟于心的脸。 杏眼圆腮,肌肤雪白,一张樱桃小嘴一张一合,“郎君。” 融温茂睖睁着眼,手被一股无形的力抵抗在空中,下不去收不回。 少女美好的面庞陡然裂开,如纸屑般一片片碎去,一张鬼气满满的脸浮现在女童面上,头大身子小,看上去极不协调。 “鬼?”融温茂紧张到口齿不清,单一个字念了好几声才发对音。 这也不怪他,如今三界在天族的统管下井井有条,互不干扰。凡间的生灵一旦死去,魂魄至多停留两日就会被鬼差带走,从前鬼魅作怪等事现今只存在话本里。 此时,环绕在脑内许久一团黑雾从他耳朵钻出,融温茂猝然觉得如梦初醒,脑海清明。 “张水婉?” 融温茂吓得跌倒在地上,浑身无力,半点灵力都使不上来,手滑落几次,才颤颤巍巍地拔出剑,“你别过来。” 她如同逗猫狗儿般信步走来,灰白的唇微扬,又极快抚平,眼底迸溅出浓浓恨意。 面前的白衣男子衣袍被泥土沾染,灰扬扬的,两只胳膊撑地,匍匐前行,耳边传来他止不住的喘气声,可怜得像只狗。 不过,他本来就是条狗,张家的狗。 融温茂后悔极了,但此刻再懊悔已无用,他哀求地看向张水婉,“小婉,一切都是我的错,如今人鬼殊途,你好生去投胎好吗?” 她眼底讥讽,望着男子狼狈不堪的样子,只觉笑话。 苍山城一度赫赫有名的张家湮灭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消失得彻底,连一粒沙子都翻不出来。 谁还记得曾经有着分星罗云布分店的张家? “张温茂,你进入张家前不过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她杏眸逼出寒意,语气沉抑,“没有张家,你能不能活着长大都不知道。” “婉婉,我承认张家对我有生养之恩,离开是我不对,但试问一边是修仙得大道一边是凡人从商路,这着实难办。”男 8.第 8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张水婉眼神奇异地斜睨着趴在地上融温茂,亦是张温茂。 他不再年轻,即使步入灵修道,但由于修炼得太晚,岁月的痕迹还是爬上面庞,在眼角的细纹中,在微垂的脸颊上。 她见过他的年少时,也曾把一片真心托付给过那个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瞟着,重重地踩在他的手背上,缓慢碾压,痛得他一声闷哼。 雕花窗牖里,束发少年曾用这只手握住她的手,两人执笔作画,这只手会用草根编各种形态的蟋蟀蛐蛐,用纸做沙燕风筝,逗她一展笑颜。 这只掌心总带有汗意的手牵过她无数次,它有力、温热,从不放开。 最后这只手晃了晃,成为了十七岁的张水婉无望自刎时的那把银柄匕首。 她摸了摸脖子,摸到了一道伤口,轻轻压住,是熟悉的痛。魂体不会愈合,伤口虽不再流血,但成为了一处敞开的疤痕。 白衣男子痛苦地蜷缩着,止不住地喘息,像条苟延残喘的狗。 张水婉冷若冰霜地轻抬下巴,寻思该如何解决掉他。 一只黑靴踏在草地上,发出了“悉索”的声响,脚尖轻抬,勾起张温茂落在草丛里的长剑,剑身弹起,一只纤长白净的手握住,随后将剑插入土里。 张水婉望去,黑发及腰的红衣少女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银白的月光照在少女面上,她生得浓桃艳李,面颊淡粉,嘴唇红润,神色却冷冰冰的,单手搭在剑上。 张水婉认得她。 “你不是说苍生皆有命数,无故不得干预因果吗?”她死灰的唇向上微扬,尽是嘲讽。 张温茂双眼亮起,如同找到救星一般。他的灵力正被一股黑雾迅猛吞噬,若再迟上片刻,十几年来的修为即将泯没,由一个高人一筹的灵修变为平凡的中年人。 他可以接受被直接杀死,但接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苦修化为乌有,重新变回普通人。 这是精神上的酷刑,是无望的折磨。 “救我,或杀......了我。”他希冀地盯着姜梨,指甲深嵌泥土,口张开,宛若一条脱水许久的鱼般无助地吸气吐气。 姜梨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张水婉,“我若出手干预,你现在已经消失了。” “如此最好。” 半晌后,张水婉吸走了他的所有灵力,张温茂原本乌黑的发掺上了点点白丝,背弓得更厉害了,颊肉更加松弛,鬓角长了几处老人斑。 他的齿缝里流出黑水,一双憎恨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张水婉。 “毒......妇。” 张温茂费力地说着,吐字含糊,口中的黑水落到草根上,嘶嘶地响,鲜嫩的草逐渐枯萎。 张水婉倒是相当满意,她蹲下,偏头端详着行将就木的男子,像是要把这一幕一寸寸地刻在心底,向来死沉的眸子一扫阴霾,浮出些极为真心的零星笑意。 男子的眼睛发花,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令他想以痛治痛地找片尖锐的石头堆打滚,但他动不了,只能默默忍受,等待着死亡的逼近。 他昏昏地盯着张水婉那张鬼脸,模糊间好似看到了少女时的她,总因自己的圆脸而烦恼,却不知在他心中极为可爱,一双杏眼如同盈盈秋水,望见他便羞涩地一笑。 恍惚间,她慢慢靠近,害羞地唤道:“夫君。” 张温茂也笑了,软绵绵的手指在地上抓了抓,亲昵地喃喃道:“小婉。” 轻到谁也没听见,一阵风飘过,散得干干净净。 或许,他们曾经真的相爱过。 他合上眼,没了气息,张水婉踹了踹他的脸,确认死透后走到了姜梨面前。 她从女童的身体上脱落,女童躺在地上,呼吸均匀,眼睫颤动,安详地酣睡。 魂体状态的张水婉神色淡淡,“我虽为鬼,也曾为人。这女娃子的母亲重病缠身,本就没几日好活,杀了她的母亲是我的错。如今心愿已了,入不了轮回路,我即将魂飞魄散,你带她走吧。” 说完,她向前飘去。 一只手拽住了她,张水婉扭头,见少女似笑非笑地持剑望向她,“你先把体内的黑气吐出来。” 即使鬼差漏了魂魄,魂魄停留在世间也不会有这番本事,那股能引起姜梨战斗本能的恶臭味没有了肉身的遮掩,暴露无遗。 张水婉面上划过一抹心虚,四处看了看,虽然这里并非是主子指定的自爆区域,但事已至此,没有办法了。 她欲吞噬黑气自爆,魂体像膨胀的河豚般鼓起,一把剑扭动着刺入她的后颈,挑出了一团秽气的黑雾。 狂风刮过,银光的剑身闪过少女微抿的唇,草屑尘埃被卷得漫天飞扬,姜梨向后踏了半步,另只手朝上一抛,黑雾被凭空出现的小瓶子吸入,一阵白光后,瓶子连带黑雾都消失在空中。 张水婉的魂魄陡然缩水,淡得 9.第 9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月光如水般静静地流淌在广袤无际的大地上,洒下银白的光辉。 一枚尾部烧焦的黑羽躺在碎石堆上,穿孔而过的红绳皱巴巴得挤作一团,沾染上了些许泥泞。 姜梨拾起黑羽,五指握了握,顷刻间它变得一尘不染,但尾毛还是焦了一小簇,无法改变。 方才,张水婉死前无意吐露的时候,姜梨便意识到后面作恶的必然是魔族。只有魔族会觉得她香,并被激起食欲,但是她没明白魔族为什么会觉得无明香甚至冒着暴露的危险去攻击他。 关于魔族的记录太少,只有《万象》上的堪堪几条,她搜索了脑内关于魔的所有记忆,无果,便抛之脑后。 她刚刚途径紫东寺时,放下了沉睡的女童后一个闪身追踪着黑羽的位置来到了这片森林。 此处是紫东寺的后山,金色的塔尖被繁茂的枝叶挡住,露出尖尖角。姜梨嗅了嗅,眉头微皱,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恶心的腥臭味正逐渐随风散去,现在去追或许能追上。 皎洁的月光落在少女沉凝的面庞上,浓密的睫毛像片小扇子,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几个呼吸后,她转身寻找起无明的踪迹。 那股臭气暂时麻痹了感知,她压抑着血脉的躁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搜寻。姜梨仔细分辨四周的痕迹,被压过的小草、树干上轻微的划痕、模糊的脚印......继而顺着不太明显的印迹往山腰走去。 针叶落在她瘦削肩膀上,又随着步伐掉落。一炷香后,臭味消散得彻底,五感变得清晰,陡然间,她飞奔起来。 月夜沉沉,少女的裙摆上扬下落,像一团在黑暗中浮动的火红烈焰,墨发与风缠绕,渐渐地,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只能看到一阵红光闪过以及听见枝叶被蹭到后的沙沙响声。 在一个山洞前,她蓦地停下。 浓郁的血腥味溢出,姜梨疾步进去,只见青年半倚在墙上,额间是细密的汗珠,捂着胳膊,手臂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唇色极淡,面上没有丝毫血色,僧袍被血浸透,染深了一大块。 “无明?”姜梨低唤。 他睫毛微颤,呼吸又轻又急。 她望向伤口,伤口是被尖锐爪钩抓出来的,翻出一片模糊的血肉,上面还覆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姜梨抬起手,似是想帮他擦汗,手指颤了颤,最终又落下。团团仙力从她指尖涌出,在伤口处游走一圈,吞噬了黑雾,半晌后,黑雾又源源不断地溢出。 她并不擅长治疗。 姜梨神色微凝,从袖口取出一块泛着寒气的冰晶,放在伤口上,冰晶化为柔软的液体,包裹住无明的整个手臂。 这是乌羽族圣泉里特产的冰华晶,可以暂时封住一切,伤口的魔气已经深入骨髓,想要彻底地铲除干净只能用圣泉。无明是凡人,日夜泡在圣泉里恐怕不行,每日顶多泡上一个时辰,约莫需要个把月。 不断扑腾的黑雾停歇了,无明的呼吸平缓起来,微弱的月色淌进山洞,落在青年笔挺的鼻上。 四处安静极了,连带着蝉鸣声都消失不见,只余昆虫爬地的摩擦声。 少女单膝着地,面色沉静,半敛眼,垂下的黑发落在青年的僧袍上。 她要把他带回去。 ...... 这件事还是引来了天族。 张温茂的死惊动了星月宗,因为涉及魂魄,算是鬼界的失职,鬼王及涉事鬼差都被叫唤来了。 他们正在星月宗的偏殿里,四周被封锁,方圆十里内连只苍蝇都没有。 鬼差战战兢兢地伏跪在地上,吓得一条长舌头掉出,怎么都收不回去。 鬼王靠在椅子上,苍白的手背轻搭面颊,眉眼倦倦,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天子大人,此事冤啊。” 蒋朝越如同谪仙般端坐着,神色不明,“从何说起?” “一个凡人的鬼魂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去杀掉一个灵修,”鬼王向下靠了靠,整个鬼窝在椅子内,无精打采地把玩指骨,“况且探查后发现我的小鬼是被人为干扰了,这不能算失职吧。” 鬼差抬头,泪珠迸溅,激动地连连点头,扯着长舌想说话。 “天子大人还在呢,鬼鬼不要吐口水。” 鬼王语调散漫,骨架般的手在空中随意一划拉,鬼差的长舌头卷了回去。 “多谢老大,”鬼差吐字变得明晰,感激涕零地看向鬼王,随后朝蒋朝越磕头哭喊起来,“大人冤呐,小鬼我向来尽职尽业,从不偷奸耍赖,那日我分明跟着《生死薄》要去拘张家小姐的魂,到了后却被篡改了记忆,以为已经把她带回鬼界了。” 蒋朝越两眼眯起,锐利地盯着鬼王,语气慢悠悠的,“这么说,你们就不用担一点责任吗?” 气氛瞬间冷凝,鬼王撩起眼皮,扯了扯领口,坐了起来,一双灰翳的桃花眼对视过去,场面争锋相对起来。 鬼差缩着肩膀,不敢抬头了。 “天子大人,这是想处罚我的吊死鬼鬼,让他魂飞魄散吗?”鬼王语气虽然吊儿郎当,但能听出一丝认真。 蒋朝越没说话,低头轻抿一口茶,遮住了眼底的暴戾。 “天子大人......”他放慢语速,拿腔作调,掰着手指数落道:“咱鬼界能办事的鬼差就没多少,凡间烽火相连,分秒都是冒出来要拘走的新魂魄。每日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可怜我的鬼鬼们,忙得都皮包骨了,啧啧。” 鬼王笑意盈盈地望着蒋朝越,背微微前屈,眼里包含期冀,“不如这样吧,天子大人要处罚便处罚吧,不如赔小的个能办事的天侍?” 鬼差可怜巴巴的,泪水一滴滴地流着,地上一滩水,魂体都要流干了。 鬼界萧瑟寂寥,只有万年不变的彼岸花和阴森森的魂魄。即使是寿命漫长的仙族也会死去,死去的仙族也要遵循世间轮回规律,重新投胎,无人能抗衡天道的力量。 所以,仙族都不喜鬼界,觉得万分晦气。 神把三界交给天族管理后,天族也未对鬼界插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还是留给了原住民处理。 茶杯裂了条缝,蒋朝越放下茶杯,手摩挲着,眼眸渐渐变深,回望鬼王。 若真让天侍去鬼界办事,不仅损了威望,天族还会成为全仙界的笑话。他奈何不了鬼王,虽然是名义上的直属上司,但在鬼界并无实权。 蒋朝越眯眼,看着鬼王不达眼底的笑,袖子里的手微微握拳又蓦然松开。 很快,他淡笑,掩住了语气里的阴翳,“鬼王说笑呢,此事确实有蹊跷。” “那多谢天子大人了。”鬼王站起,活动了下肩膀,捏了捏关节,随着骨头发出清脆的弹响声,又道:“如此,小的便告退了。” 他点了点鬼差,示意跟上,两手在背后一搭,闲适得如同在逛自家后花园般信步离去。 蒋朝越沉沉地望着他的身影。 鬼界。 到达鬼界后,吊死鬼闷怀顿释地喘气,崇拜地看着鬼王,贼头贼脑地喊:“老大威武!” “老大,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他苦哈哈地下拉嘴角,随即又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庄重道,“今后我生是老大的鬼,死也是老大的鬼。” 脑壳被重重敲了一记,吊死鬼一下矮了半截,他看过去,发现鬼王一改不着调的神色,少见地皱着眉头。 他不敢造次了,甚至都不敢把身子恢复原样,缩成一团吃力地飘动。 “这下算是得罪那位小心眼的天子了。” 一片彼岸花被风吹得扬起,空中传来鬼王淡淡的嗓音。 * 蒋朝越来到苍山城后,姜梨的踪迹瞒不住了。 这是继姜梨打了他一巴掌后的第一次见面。 在鬼王那里憋了口气,蒋朝越压了压发紧的眉心,朝向姜梨,舒缓语气,“阿梨。” 红衣少女冷冷的眼刀扫去,音色软糯,音调却像掉进冰窟一般,“谁准你这样叫我的?” “公主,”蒋朝越顿了顿,神色无奈,似是在看闹脾气的宠物,解释道,“我从凡间带回一个凡女是因为上一世我亏欠她......” “停,”姜梨打断了他,不耐烦地说,“关于鬼魂杀人之事,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姜梨本欲回乌羽族的,但此事绕不开蒋朝越,他总会来询问她,与其被找上门,倒不如早点结束。 在得知他来的时候,已经叫乐乐把无明送回墟关崖,她独自留下来应付蒋朝越。 提到正事,蒋朝越也肃穆起来,询问她事件经过。 姜梨叙述了一遍张家的事,只是讲到张水婉杀张温茂时,语气平淡地改了事实以及隐瞒了魔的存在,“......我赶到时,张水婉已经杀死了张温茂,正欲自爆,阻止后她瞬间魂魄湮灭。” “那公主可有发现异常之处?”蒋朝越紧紧盯着姜梨,不放过其面上的任何变化。 姜梨面不改色,“并无。一个寻常魂魄有如此威力身后必有始作俑者,但这与我有何关系?” 她语调一转,语气颇不耐烦,“这该由你们去彻查清楚。” 蒋朝越见姜梨神色平常,心口如释 10.第 10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是绿色。 是漫天匝地的绿,宛若黑夜中森林里无边无涯飞舞着的萤火虫。 是蕴含生机的绿,每一粒细微如尘埃的绿意都饱含惊人的生命力。 是璀璨夺目的绿,一眼望去,近乎透明的绿点上下晃动,从内向外散发着盈盈光泽。 少女恍神地站在这片无尽的绿中,微仰头,伸出白暂细腻的手,指尖轻轻触碰绿点。绿点亲昵地蹭了蹭她,最后倚靠在手心上,耍赖皮般地躺下不动了。 很快,数不清的绿闻讯而来,欢愉地飞落在她的颈窝上,或是调皮地钻进她的乌发里。 “我的孩子。”空灵飘渺的声音惊扰了纷纷点点的绿,它们慌忙地弹跳开,向四周散去。 姜梨侧头看去,浩浩漫漫的绿光向两边飞,余出一片空地。 神虚弱地倚偎在粗壮的树干上,如汪洋般的墨绿长发柔顺地落在地上,祂是万物初始,亦是世界的造物主。 祂抬起眼皮,金色的眼睫浓密纤长,轻轻颤动后露出一双碧海般的眼瞳,里面是无穷的混沌,只消一眼,便把人吸入漩涡。 周围隐隐传来细微的海浪声,很快又被神的回音淹没。 “神君。”姜梨怔怔地望去,有些生疏地叫着。 神是没有性别的,祂的长相也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虽然美得惊心动魄,但雌雄莫辨,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 神没有回应她,向来无波无澜的面容出现了丝痛苦的神色,沉沉地呼吸,指尖与垂落在腰上的墨绿发丝缠绕。顷刻间,祂身上如同瓷器的白皙皮肤上显现出溃散的黑洞,它们侵略性地蔓延,浮在空中的绿团惶恐地一个个前仆后继,填满黑洞。 待黑洞消失殆尽,神睁开眼,面上无悲无喜,一双圣洁的眸子出神地望着远处,祂眨得极慢,好像每一次眨眼都要耗费不少精力。 “神君,他们出现了。”姜梨紧张得手心微汗,她摊开软乎乎的手掌,上面正是那日存入魔气的小瓶子。 神点头,墨绿的碎发飘到鼻尖上,指尖疲惫地微晃,瓶子虚影一闪,出现在了祂手上。 在祂仔细端详的时候,姜梨无声地看去。 距离她上次见神,祂变得更虚弱了,墨绿的发愈加黯淡,唇瓣发干毫无光泽,甚至有些起皮。 就像一副褪色的画卷,正一点点被剥离色彩和生机,由鲜亮变得灰蒙。 隐隐的担忧涌上心头,姜梨干涩地开口道:“神君,您还好吗?” 神关上瓶子,宛若浩瀚碧海的眸轻缓地眨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最后头稍侧歪,露出清瘦的下巴和一截脆弱美丽的脖颈。 “他们在推动魔的复苏,方才那些黑洞就是。”神回望她,声音如同镜花水月,语气深处带着淡淡的疲软。 “我的孩子,”祂定神,瞳孔深处升腾起惊人的亮意,像是冉冉燃起的烛火,一字一句地道,“世间满目疮痍,家犬滋生野望,起了歹心......” 话语间,姜梨颈间的绿坠腾空而起,飞落到神的面前。 祂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瓶中的魔气化为丝丝缕缕的线,注入绿坠,最终变成一粒极不显眼的点,就好像是无垠绿海中的一个墨点。 做完这些,神疲顿极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 祂慈悲地看向一脸孺慕的红衣少女,绿坠飞了回去,挂回在她洁白如玉的颈处。 “我或许会沉睡很久,”神很低很慢地说着,眼皮困倦地合上,鎏金色的睫毛盖住了那双包罗万象的碧瞳,“绿坠会指引你的。” 四处像是打翻了热气腾腾的水,弥漫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少女站着没动,与其一起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姜梨醒了。 她取下颈窝处的绿坠,光滑如镜的绿坠内部本是透亮无暇的翡绿,如今里面却出现了一滴细如毛发的黑点。 戳了戳后,黑点抖了抖,如同触手般扭动,它向周围攀爬着,在绿坠里变成了三个字“洲宝河”。 洲宝河是玄武族的住所,玄武族与乌羽族同为四大古族,只不过玄武避世许久,仙界少有他们的传闻。 姜梨凝神,指腹摩挲了两下,黑线蠕动着缩回原处,重新化为黑点,一动不动。 “公主。” 她起身走出门外,向圣泉走去,一路听到仙侍低眉小声问好,点点头。 姜梨从凡间回来快一个月了,在此期间内,蒋朝越来拜访过几次,都被她拒之门外。 乌羽族密林内,一个俊秀的和尚正坐在一汪清泉里,周围是半人高的巨大石料,上面纹着繁密的咒法,古老而美丽。 他眉心微皱,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是密匝匝的水雾,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到石板上,风轻轻地吹,叶子沙沙地响,点点光影掠过他挺拔的鼻梁、优雅的唇线以及瘦削的肩。 姜梨站在不远处凝视他,乐乐化为一只小鸟立在她的肩膀上。 “公主,明天是不是就能完全去除魔气了?”颊边带红的小鸟略带苦恼地展开翅膀,翅尖在空中比划着数数。 “嗯。”姜梨回应道。 圣泉里的水清澈见底,青年的僧袍上贴着避水符,衣袖被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上面的伤口已经愈合,变成一条浅白色的疤痕,细看仅剩的几条纤毫黑线在疤痕处宛若虫子般扭动挣扎,很快被圣泉水毫不费力地捕捉继而吞没。 一人一鸟伫立片刻,而后离开。 与此同时,天府,天屿内。 眉心一点红的少女一脚蹬在桌上,攀着窗框,头往外探去,一旁站着的天侍欲言又止。 “牟姑娘......” 下一刻,门打开了,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容貌俊逸,墨发随着轻盈的步伐飘扬,一身超尘出俗的仙气缭绕在周身。 牟柔的眼睛瞬间亮起,她没抓稳横楣,又忽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眼见就要摔到地上。蒋朝越攒眉,指尖微晃,正欲把她拎起,只见牟柔脚在桌上凌空轻踩,腰弯曲,双手在墙上一扶,眨眼间便站得稳稳当当。 11.第 11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殿堂两侧的风烛微晃,在墙上落下一片阴影,点点蜡油顺着金色烛身淌流在青铜器皿里。 “魔族本欲让张水婉在星月宗自爆,炸毁整个宗门,趁灵修们自顾不暇时进攻苍山城,占据此处,以扬魔威。” “现今我把苍山城内魔族遗留下来的痕迹都消除了,恰好城内有一邪修曾有前科,行过吸食凡人血肉的阴毒之事,便缉拿顶罪。” 天后掀起衣袍,雅致地坐下,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翻阅起底下人呈上来的帖子,漫不经心地问道:“听闻乌羽族公主也参与了此事?” “是的,”蒋朝越迟疑一秒,“但她应当不曾发觉魔族踪迹。” 随后他面上犹豫:“母后,我们需要私下里同魔族联系吗?” 天后停下了批阅的东西,望向他,倨傲地淡笑,“孩子,我们天族是断不可能失了身份去和魔族同流合污的。暗中给方便和合作是两码事,魔族那些苍蝇,闻到臭味就自己凑上去了。” “此事算是阴差阳错,也是正好。现今魔族还不易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凡间,以免引起恐慌,破坏计划。魔族那边你还得派人盯着,保持好度。” 蒋朝越沉默几秒,回答:“是。” “前段时间我与万柏暗示过,他态度倒是暧昧。乌羽族向来对神忠诚,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心总会变的。”天后说到“神”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带轻佻。 她凤眸挑起,显露出几分凌厉来,“不过如今你吃定了乌羽族公主,这条船他们不想上也得上。” 说起姜梨,蒋朝越心头一阵烦闷。 处理完苍山城之事后,他匆匆忙忙回仙界,数次拜访乌羽族,而她闭关在内,拒不见客,显然还在生闷气。可连面都见不到,他又该如何去哄她? 天后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不过一个女子而已。” 她沉肩,直直地盯着蒋朝越的眼睛,语气加重,正色道:“你如今也不小了,你那些情情爱爱的破事我不想管,但不要丢了我族的面子以及坏了大事。” 一团热气紧巴巴地贴满蒋朝越的胸膛,又堵又燥,他面上不显,点点头:“我省的。” * 姜梨打算去洲宝河一趟,她对族长的说法是去历练。 至于无明,她不知此行是否危险,本想把他留在乌羽族内,但...... 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换掉了僧袍,穿着素白的衣袍。 他面色沉静,微垂头,耳根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姜梨把手掌轻覆在他的双目上,她的手心有点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很快被底下温热的皮肤捂暖,潺潺的仙力从掌心涌入死寂般的眼睛,如同石沉大海。 她眉头拧起,改用指尖隔着眼皮小心地摸索眼珠,眼珠软软的,随着轻按移动,“可有感觉?” “没有。”无明下意识想摇头,被姜梨摁住后脑勺。 她弯下腰,一手抓着椅背,另只手用两指扒开他的眼皮。柔软的乌发散落在他的身上,姜梨的脸凑得极近,睫毛几乎和他的睫毛相碰。 发烫的呼吸打在无明脸上,他向后靠了靠,手微微攥紧衣袍。 姜梨未曾察觉,仔细地端详,她紧紧盯着眼珠中央,试图在这颗无神的珠子上找到突破口。半晌后,她松开了,微叹,“无明师父,你的眼疾我治不好。” “无妨,”无明垂眼,盖住了面上的不自在,抓住衣服的手指松了松,嗓音如同山涧溪流,“公主救了贫僧一命已是千恩万谢。” 这几日,无明听见仙侍叫姜梨公主,也跟着叫起来。 姜梨凝神般地望着他漂亮的眼珠,沉思。 其实还有种办法,剜去这双眼,用灵物替换,但她舍不得。假眼珠终究是假的,没有神韵。她想看见这对剔透如宝石般的眸子褪去深处的灰翳,重见光明,焕发神采。 “我会治好你的。”少女声音清脆得如落地的断线珍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她望向无明的眼眸,有些恍惚,似是透过它们在看什么般,几息后,收回视线,“玄武族背靠洲宝河,盛产冷门草药,族内圣手繁多。我恰好要有事前往,你与我同去吧。” 玄武族很少露面,但他们向来与乌羽族关系良好,姜梨前去的话起码不会被拒之门外。 无明默默地等她说完,掀起眼睫,虽然看不见,但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气流,精准地面朝姜梨,困惑地道:“公主为何如此襄助?” “无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此恩此德,无以回报。”像是鼓起的勇气突然泄气般,青年睫毛颤了颤,又垂下。 姜梨沉默地盯着脚尖,半晌后,似是在艰难抵抗喉咙口的干涩,徐徐道:“无明师父与我一故人有缘,我亏欠了他许多。若无明师父过意不去,劳烦这段时间留在我身边,助我寻到那位故人。” 无明静默了几瞬,“也好。” 待姜梨走后,他寂然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许久才放松脊背,鼻息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 姜梨同无明离开乌羽族的消息被盯梢的近天卫报告给了蒋朝越。 “......公主她和一个和尚一起离开了乌羽族。”他埋头,不敢看蒋朝越的脸色。 “哪来的和尚?”蒋朝越抬眼瞥去。 近天卫从出生起就被天府培养,听令于天子,保护他的安危以及办事。不同于维护天府日常的天侍们,他们知悉自家主子表面下的恶劣性格,常常帮忙处理些腌臜的阴私。 前来禀告的近天卫自是知道蒋朝越的性子,来之前已经粗粗调查了一番,查明了无明的身份。他下颚紧绷,一丝不苟地转告,见蒋朝越面色愈加深沉,声音带丝颤栗地说:“天子大人,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蒋朝越语气不虞,捏了捏眉心,把手上的书卷成一团,重重地扔到地上。 “那和尚同天子大人生得有几分相似。”近天卫闭上眼,把话一吐为快,他在赌,他也不知听到此话的蒋朝越会是何种态度。 时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扯住,一点点地推动,虽说已经铸成仙体,不畏单纯的冷热,但近天卫仍觉得后背冒出一层薄汗来。 “哦?”蒋朝越的语气含有揶揄,沉凝的空气被打破,近天卫直绷的背微微放松。 “知道了,退下吧。” 他倚靠在椅子上,两手闲适地搭在椅把手上,手指有节奏地轻点。 或许这是姜梨的一个讯号,蒋朝越心想。 她拉不下脸,吃醋于他带凡女回到仙界,便在凡间找了个与他相像的替身带在身边。 连日的郁气一扫而空,蒋朝越神清气爽,既然姜梨 12.第 12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深橘色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到姜梨的侧脸上,在面颊细小的绒毛上打出一层光晕。 六匹烈焰马累得翅膀耸拉,前腿半曲,后腿趴伏在地上,一呼一吸地沉重喘气。 前面是南景林,穿过就是洲宝河。进入南景林算是踏入玄武族的外围区域了,为表尊重,姜梨几人打算步行过去,再走水路一路到下游。 她摸了摸烈焰马的头,手心被它亲切地用头蹭了蹭,“歇息好就回去吧。” 烈焰马虽然灵智未开,但通人性,它们认识回去的路,等体力足够了便会自己飞回去。 一片茂密的树林印入眼帘,此处古树居多,地形崎岖。 姜梨偏头看向无明,他敛眼站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前,手上握着一串紫檀佛珠,很慢地拨着,举止有些拘束。 来到仙界后,无明不太说话,他性子本就沉闷寡言。那日醒来后,姜梨解释了前因后果,他也只是道谢,不乱探问打听什么,每日安安静静地窝在屋内不出来。 她思索了几秒,走了过去,同时,一根柔滑的红丝带从袖口飞了出来,一头缠上无明的手腕,另一头绕在她的指腹。 “无明师父,你可以抓着丝带走,此处有不少树根碎石,我尽量绕开。” “多谢公主,”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红丝带,踌躇道,“无明自幼失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若是治不好也无事。” 姜梨顿了顿,知道他这是担心自己添麻烦,倒也不说什么,只道:“无妨,此行恰好顺路,先去了再说。” 夕阳西下,红衣少女在前面走着,尽可能踩在相对平坦的地势上,软和的手指上缠绕着一根红丝带,丝带的另一端系在相距一步路的青年手腕上。 她不用回头看,只需要根据丝带的松紧程度便能知道他有没有跟上来。 空中一只小黑鸟并行于两人,不是展翅飞翔就是立于树枝等待。 到河边后,一枚小巧的核桃船雕自姜梨的手心旋转着飞到水面上,化为一艘可容纳五六人的小船。 小船的船身线条优美古朴,外表并不突出,但透过锈着鲛丝的银纱,隐隐可以看见内里奢侈华丽的装饰。 上船后,姜梨松开了红丝带,拉开门帘。 阵阵水汽扑面而来,脚下的水波翻腾,远处一轮巨日正缓缓西下。 无明虽看不见,但能感知到温度,暖流流的光裹挟着水雾席卷在身上,他对比着时辰,询问道:“我们现在可是向西?” “是的。路途不远,无明师父可以休息一会。”姜梨指尖捏了个仙术,很快,氤氲湿润的水汽被挡在船身外,只剩下晚霞的余晖静静地洒在船板上。 乐乐到底年纪小,一路奔波得犯困了。整个鸟蜷缩在角落的毯子上,用黑色的翅膀盖住头,腹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打起轻鼾来。 几声轻鼾后,青年像是斟酌般,慢慢道:“公主叫我无明就好,不必次次尊称。”说完头微转,端静地面向桌子。 姜梨一手撑下巴,指尖随意地弹玩着鲛纱的流苏。 听到此话,她掀眼,趁他看不见有些恣意地端量着,忽然起了戏弄的心思,“如此,无明也不必一口一个公主。我姓姜,单一梨字,唤我阿梨即可。” 乌羽族没有僧袍,姜梨寻来了一件白袍,此刻正被他穿在身上。白衣衬得他肤色更白了,白得偏冷,但透着淡淡的血色,像是春天来临融化了大半的雪,虽寒却有温度。 他的嘴唇微翘,即使不笑时也显得气质软和,敛眉安静地坐在那里,宛若一尊佛像。 听到此话,无明怔了怔,半晌后才缓声道:“阿梨。” 姜梨把玩鲛纱流苏的手蓦然停下。 这道相同的音色经过数万年又一次抵达到她耳边,船外的水浪极速地击打船身,这两个字带着惊人的烫意穿越时空,最终卷入水流的漩涡,冲散干净。 她把手放了下来,整个人向后倚靠,环抱着,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团,闷闷地回应:“嗯。” 两人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船底传来细微地轻拍,有一搭没一搭的。 呼噜声停了,乐乐倏地立起,一脸警觉,扇动翅膀飞到桌上,探头朝外看去。 姜梨掏出长剑,单脚踩在椅子上,另条腿往窗口一跨,整个人跳出窗外。 一瞬后,空气中只剩一角红衣掠过。 水里什么都听不见。 洲宝河深不见底,四周黑黝黝的,只有滑溜溜的鱼从身边游过,她下水的那一刻捏了一个避水诀,同时拿出夜明珠,朝下潜去。 没游多远,就看见一个少年仰面浮在水中,四肢无力地随着水势沉浮。他有一头深绿色长发,被光一照,明闪闪的,透出淡淡的光泽。长发被编成一股股拇指粗细的长辫子,此刻浮泛在水中,似青蛇亦水草。 片刻后,少女拎着少年的衣领凌空从河中踏出,把他往船尾一扔,发出沉闷的“扑通”声响,突如其来的重量惊得船身左右晃动。 无明闻声走了出来,乐乐也飞到了少年的胸膛上,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起来。 他的衣服湿透成黑色,仔细辨认后才依稀辨别出原本是绿的。浑身上下都是滴滴答答的水,头发湿漉漉地牵缠成一团,散落在木板上,渗出一大块水印。 少年面色惨白,嘴唇乌漆,两条柳叶眉皱着,无意识地□□了一声,脸朝右侧去,露出左脸上浅绿色的龟壳浮印。 乐乐吓得猛扇翅膀,躲到姜梨身后,大喊大叫道:“公主,这是什么鬼东西!” 姜梨默声,细细地盯了他半晌,猜测道,“应该是玄武族的人,怕是遇上什么事了,连人形都控制不住了。” 颊边一点红的小鸟眼咕噜地转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胆寒得头顶几根鸟毛竖起,“公主,你说若是有朝一日我化形了,但修为不足以支撑人形,会不会变成一个鸟头人身的怪物?” 她愈想愈心惊肉跳,仿佛看到了一个玉珠圆润的少女带着斗笠面纱,远看是佳人,近看一掀纱罩,只见少女修长白暂的颈部往上是一个毛茸茸的鸟头,鸟眼亮晶晶,鸟嘴旁边有一簇红毛,正是她自己。 想着想着,乐乐觉得翅膀软趴趴的,没力气飞了,赶紧两个爪子攥住姜梨的肩膀。 少女侧目而视,嗓音温软好听,说出口的话却冷飕飕的,如同一把剑刺进小黑鸟的心脏,“嗯,鸟头人身是比较好的情况,说不准你呢,单一对翅膀变成人的胳膊,飞呢飞不起来,不飞呢除了有对手臂,别的什么都没有。” 小黑鸟把头埋在她的颈窝,翅膀有气无力地坠在锁骨上,声咽气丝地回应:“啾。” 一声轻笑传来。 或许是很少笑出声,青年似是赫然,长长的黑睫敛下,伸手轻掩抑制不住的嘴角。 姜梨定定地看了看他骨节分明的手,耳根染上点点粉红。 少女稍稍严肃,一本正经地对小鸟说:“所以你今后要勤勉修炼,不可偷懒。” 乐乐还未从恐怖的画 13.第 13 章 《我才不信她喜欢那个和尚!》全本免费阅读 乌龟的爬行速度极快,行走路线曲折,似是按照某种阵法走的。走着走着,某一霎那后,空气凝滞了,几人进入了结界,宛若撕开了一副美丽精致的画卷,来到了真实的玄武族。 同外面青翠茂盛的草坪不同,此处尽是荒芜。 乌龟的大爪子重重地踩在干裂的土壤上,扬起阵阵尘埃。树木虽繁多,但几乎枯萎了,不是倒地,就是树根蔓延数里,苟延残喘地寻找土壤深处的养分,沿途一地都是枯槁的树枝。 姜梨和乐乐被眼前的场景怔得一愣,但到底没问出口,只是静默地打量周围。 龟背又陡又滑,中间的青年盘坐着,面上端静,但随着抖动的幅度加剧,指尖紧紧地捏着衣摆,近乎发白。 见此,姜梨在身上翻找起来,几息后并未寻到,朝乐乐纳闷地问:“你看见了我的红丝带吗?” 小黑鸟眯眼趴抱在龟壳上,闻言抬眼,尖尖的鸟喙一张一合,“公主,你别冤枉我。我可不拿这种东西,又不能吃,要来做甚。” “阿梨,”无明顿了顿,还不是很习惯这个称呼,“在这里。” 他有些赧然地从口袋中掏出红丝带,龟背颠簸,一枚焦黑的黑羽被顺势带出来,往边上飘去。 眼见它就要掉落到地上,姜梨指尖微动,一瞬后,黑羽被仙力环绕着飞到了她的手心里。 “它已经没用了。”烧焦后,黑羽起不到保护作用。 姜梨复杂地看向温顺垂眸的青年,只见他一双无光却旖丽的眸子眨了眨,道:“我知道。” 黑羽飞回青年的手上,红丝带在空中一展,随风飘扬,一端顺着勾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担心,有红丝带在,不会掉下去的。”丝带的另一端紧紧缠绕在姜梨的手腕上,少女的声音如同碎玉,琅琅悦耳。 她看着无明指尖捏着的残缺黑羽,蹙眉,思索了下,道:“我给你一枚新的吧。” 她可以寻个时机变回兽型,从尾端拔下一支羽毛。 无明的指尖微动,风吹得衣袍簌簌作响,显露出削瘦的肩,“多谢阿梨好意,无需那么多,一枚足矣。” 他收好黑羽,坐在那边,不再说话。 一炷香后,他们到了。 巨石垒成的房子静静地伫立土壤上,屋旁放了一个石桌,上面摆着一盘棋,两团“绿毛”坐在石凳上下棋。 “爹爹、大祭祀。”还未到,乌龟的喉咙里就发出洪亮的声响,待姜梨几人下去后变回女子模样,把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年往大石头后一丢,急匆匆地跑过去。 看了眼倒地的少年,姜梨犹豫了一下,最终跟着禹兰一同走到石桌边。 两团“绿毛”动了,偏头望来,露出真容。 这是两个年事已高的老人,深绿色的眉毛如同长须般地挂至胸前,光秃的脑门上是层层叠叠的皱纹。一个微胖,另一个干瘦些。 禹兰双手叉腰,绿发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响,抱怨道:“大祭司,你的占卜之术真是越来越差劲了,我等了整整两年,才等到人来。醒来的时候,你可知道,我身上都长满了草!” 老人抬起瘦巴巴的手臂,拿起棋盘边的烟斗,吞云吐雾一番后才道:“兰少主,就差两天而已。没让你空跑一趟,对我这种老骨头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他瞥眼看向姜梨,没什么情绪,鸡爪般的手指在混杂黑白棋子的石碗里掏了掏,取出一枚黑棋,放在棋盘上。 望了望败势显露的棋局,又看了看对面抬眉得意的大祭司,胖些的老人用手把又毛燥又多的绿发撇至耳后,站了起来,乐呵呵道:“既然有客拜访,这盘棋就到此吧。” “你这耍赖皮的老头,”大祭司巫盘也站起,勃然大怒,指着棋盘,“再走几步我就要赢了。” “不作数,不作数,”族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手离开石桌,望向姜梨,掩去心虚,赶紧道,“不知公主突然拜访可谓何事?” 既然是有求于人,姜梨也放低了姿态,垂首,露出了半截优美的脖颈,诚恳道:“族长,我有一朋友自幼失明......”话还没说完,大祭司的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竹少主?!”地上竖起的巨大石头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禹兰一拍脑门,眼巴巴地看了看姜梨,又面朝族长,讪讪道:“爹爹,她在上游捡了个少年,瞧着像是我们族里的就带了回来,刚刚忘记告诉你们了。” “他是谁呀?”她一副好奇的神色。 族长面色突变,凛冽起来,没来得及回答,一挥衣袖,急急到巨石后。 有姜梨的一口仙术护着,绿发少年的情况没有恶化,但显然也无好转,嘴唇乌紫,面色灰白。 “竹少主是何时溜出去的?” 大祭司拿出一个罗盘,又长又尖的指甲在上面拨动着,半晌后,罗盘疯似地转动起来。他颓丧地收起,冲族长摇摇头,“老了,不行了,占卜不出。” “怕是在我们下棋前,有十五年了吧,”族长凝重地查探禹竹的鼻息,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姜梨,“多谢公主相救,幸好处理及时。” 见族长为他治疗起来,禹兰眼中的探究之色愈加浓烈,“大祭司,这是谁啊?” “你的弟弟,禹竹。”大祭司叹了口气,为她解释道。 或许是姜梨救了禹竹,他看向她们几人的眼神也柔和起来,“兰少主她会忘记近十年的事情,只记得部分以前的事情。” “恐怕你也感受到了,这里自成一体,时间流速也与外界不同,”大祭司叹气,缓缓道,“此处一年,外界一天。” 姜梨点点头,进入的那一瞬确实感觉有异样,但太细微,没察觉到。 她心中默默换算,这么说,禹竹在外界待了有半个月了。 忽然,她抬起眼,似是想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骇异从眼中一闪而过。 相较于一般仙族,玄武族的寿命很漫长,但也不是无尽的。 在这里生活,外面一百天,此处就是一百年,寿命被极速耗尽。怪不得这里的生机微弱,大自然被一味消耗,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补给。 但玄武族为何不离开? “你们......”少女微皱眉,不解地望去。 大祭司似是猜到了她想问什么,方才还精神抖擞的老人弓起背来,枯瘦的手指放在绿油油的胡子前,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苦笑道:“一个不可说的诅咒。” “我族之辈是出不去,最多能走到河边,但不能久留。” “这里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