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文豪从抄书开始》 第一章 西洋归客 万历二十七年早春时节,福建建阳县麻沙村。 麻沙溪缓缓流过,沿着溪岸两旁建了许多板房,板房之外架着竹竿,竹竿上像晾衣服一样晾着一沓一沓的书页,板房之中有许多人正在进进出出,还能听到抄纸荡水和敲刻板的声音,河面上飘荡着烧柴火的气味和墨香,船上商贾将一包包装订好的书籍摆放到船舱里。 建阳这座在后世名声不响的闽北小城从宋代以来就是全国最大的书籍生产基地,到明末,一个建阳县麻沙村一年产出的书籍就比得上别的地方几省的数量。 一间只能称得上整齐的房屋里,王文龙面前摆着一份程文,正仔细的将这份程文誊写到一张小纸上。 他手中拿着一支毛笔,随着每一次落笔,一个個标准的如同印刷出来一般的宋体字便呈现在纸上,横平竖直看着令人赏心悦目。 身边走过的王金贵看着王文龙这一笔漂亮字迹满意的点点头:“幸亏有你帮忙,这回咱们才可以接了刊刻的全部工作。” 王文龙笑道:“伯父放心,俺会快些,肯定不耽误了您老人家的事。” 王金贵满意的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也不要太劳累了自己。” 嘴上这么说,王文龙却是一边抄一边心中烦闷。 程文墨卷就是这年代士人考科举的优秀范文,而所谓选家则是那些将科举范文集在一起并且加以点评优劣的科举名家。 这种考科举的指导书在这年代是市面上最热销的书籍种类之一。 而这王选家也是此时市面上的当红科举老师,每印一次选集都能够一举售空,所以对于刻板的催促也非常急。 只不过对于王文龙来说这就着实是个苦差事了,一篇篇佶屈聱牙的八股文抄的王文龙头晕脑胀,而那王选家拽文调字的评语更是文绉到了极点,写的王文龙都想吐。 刻板的稿子只要错了一个字整页就要重新写,王文龙又生怕写错,强打精神也只有这样的速度。 好在伯父王金贵也不敢催。 王金贵是麻沙村里的一个刻板工人,虽然刻字技术很高,但是因为只会刻字不会写字,每次书坊里面没有誊写好书稿的制板工作他就没有办法接。 能够突然出现一个会抄刻板的大侄子对他来说绝对是意外之喜,还能要求什么呢? 王金贵道:“别怪我催的急,实在是这事情缓不得,咱们爷俩先把这几页书稿给他赶出来,光是刻字费就能挣到二两多银子呢。” 他看着王文龙笔下的漂亮的宋体字,又叹息道:“可惜呀,你父母自小教你读书写字,怎么不教你经义学问,就凭你这么聪明的后生,如果从小读四书五经考了八股,咱们王家说不得也能出一个老爷了。” 他道:“罢了罢了,下个月我介绍你到王老爷书坊里做个校勘的先生,你是个能写会算的后生肯定能够有条好出路,到时候挣了银子就给你结婚成家,也算圆了你父母的一条心愿。” 听着王金贵的叹息,王文龙心中苦笑,自己生在那个年代怎么可能去学八股文?想学也没地方教。 王文龙并非本时空出生的人,他原是后世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古代文学专业毕业,新媒体行业工作者。 凭借自己专业出身的学识和自小作为孤儿在社会上练出来的人际交往的本领,王文龙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开了历史方向的自媒体号,并获得了百万关注。 王文龙穿越之前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做文创、接广告、带货搞直播做得风生水起。 哪知道贼老天让他在一晚会所嫩模之后睁眼就出现在了万历二十七年的建阳县。 王文龙得知的时候人都傻了。作为古代文学专业的毕业生,他对于明代历史是了解的相当详细的。 王文龙知道虽然现在社会还大体平静,但是万历二十七年也已经到了明末。 十几年之后的萨尔浒之战努尔哈赤就将在东北大败明军,而明朝内部:东林党和阄党的党争、魏忠贤独大、流民起义都将相继上演。 好在王文龙前世从小作为孤儿也是受过许多苦的,在一番骂天骂地之后也就接受了现实。 未来的大明如何发展,离他还太遥远,作为肉身穿越的穿越者,他最先要解决的是自己的身份问题。 王文龙前世就是建阳人,因为从小父母双亡所以他很小的时候就把家里的族谱给看了又看,拿着族谱去找那些亲戚的帮忙吃百家饭才长到能够读书的年纪。 王文龙对于建阳王家的族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王文龙记得自己族谱上有一支在永乐年间跟着郑和一起下西洋,后来几百年都没有回来认祖归宗的祖先,自己假冒他们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被认出来。 打定主意王文龙先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卖了。 自从隆庆开关以来,因为毗邻月港所以福建当地人对于外藩货的接受程度还是很高的,打火机、香烟等等东西在王文龙的一通胡吹之下居然在当铺中当出了十五两银子。 出了当铺,王文龙先给王家族长买上了一个猪头做礼物,又给家乡的祖庙买了三牲酒礼,雇人吹吹打打的送到家里来,王文龙一进了祖庙就跪地大哭。 王文龙这是真想哭,他上辈子就活得够难了,好不容易有点成绩结果又被送到了明朝来。祖宗真是没怎么保佑他。 引来全族关注后王文龙自述自己先人与郑和下西洋,他父母临死之前嘱咐他回到建阳老家认祖归宗,这才在给父母守孝之后典卖家产乘着海船回到了福建。 王文龙和众人谈话才知王家此时就是王金贵这么一个刻字匠做族长,剩下的比王金贵还不如,净是些市面上卖凉果的,扯银炉的,王文龙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轻松感动了家族上下。 后续就简单了,王金贵先收了王文龙一个大猪头,大为喜欢,三言两语王文龙就回到了王家的族谱之中。 王金贵作为麻沙镇上小有名气的工匠,做着县里十二都的乡约,是建阳刻字匠行里一个小小的代表。 他主动牵线搭桥,王文龙又使了五两银子,只用三天时间就在县里面入了户籍。 而紧接着王金贵发现王文龙居然能读能写更是高兴。 这年头大多数刻字工匠虽然技术非常好但是却不认字,这从许多明代的麻沙刻本之中都有非常拙劣的刊刻错误就能看出来。 所以虽然得知王文龙并不会四书五经没办法去科举当一个秀才老爷后颇为惋惜,但是王文龙有一手漂亮的书法还是让王金贵颇为惊喜。连忙问他能不能写宋体字。 王文龙这一手漂亮的书法还是因为当年王文龙的大学导师喜欢此道,王文龙为了结交老头子特意练的,掌握了多家楷书之后想要仿写匠气十足的宋体字自然是不难。 于是王金贵便带着王文龙跟他一起接了这墨卷刊刻的生意。 费了半天时间王文龙总算抄完了十页的呈文墨卷交给王金贵拿去刻板,见王金贵走了王文龙这才另铺开一张纸。 他思索一会儿,在纸上写下了《红楼梦》《聊斋志异》《儒林外史》《官场现行记》等几个书名。 王文龙可不愿意一辈子当一个勘校师傅,用这段时间他也在详细了解这个时代,开始之时王文龙还有各种改变时代的想法,但是思索一番他却发现自己现在能做的好像只有做一个文抄公。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章 小说盛世 来到这个时代好多天了,王文龙发现自己虽然有许多古代历史知识甚至知道一些科技发展史,但是到了这个时代却依旧有些手足无措。 要去搞科技发明改变世界说起来简单,但一来没有本钱,二来许多技术只知道個大概。 他当然知道蒸汽机的原理,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王文龙觉得自己想要真正造出一个商业化的蒸汽机还不知要多少的实验,光是烧钱就烧不起。 其他的科技发明也都概莫如是。 要去考科举当官改变时局也是希望渺茫。 古代的科举虽然只考那几本书,可是王文龙是读过古代八股文的,知道那么多读书人寒窗苦读早就把科举这一条路卷到不行。 别看不起秀才。 一个县每年只有十几人考上秀才,相当于前世每个县的高考只选前十几名,王文龙不觉得自己能够天资聪慧到二十多岁开始学写八股文还能超过多年寒窗研究此道的读书人。 要那么简单就能考秀才,相当于秀才学历的监生也不至于值二百两多银子了。 连秀才都考不上,想要一步步考举人进士爬上去,甚至是当官改变时代,成功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至于从军……王文龙想想都只能苦笑。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后世青年,虽然因为营养条件比此时人好,所以个子高大一些,但是他可不相信就凭自己的身体优势加上一点对历史的了解就能够到战场上所向披靡。 如果他现在去从军多半就是被分配到沿海或者朝鲜去打倭寇,或是到贵州去打杨应龙,无论选哪一条路,几万大军之中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文龙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他当然有朴素的民族情感,可是如果这件事情太难以完成,他也不舍得拼上自己的性命去争取一个几乎接近于零的机会。 王文龙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先挣钱,改变自己的处境。 他分析了自己的能力,除了熟悉历史之外,就是看过大量的古代文学作品,另外笔头功夫也相当不错。 这样想来也就是抄书的路最适合他了。 如此一想,此时他身处的万历年间也正是写的最好年代。 明朝的中早期对于杂文限制是相当严厉的,朱元璋时期就规定唱戏只能唱神仙、义夫节妇、孝子贤孙等剧情,所谓亵渎帝王圣贤的剧本全部被禁止。 这样一来《三国》、《水浒》这些一个也逃不掉。 到了永乐年间,禁令还加强了,“但有亵渎帝王圣贤之词曲、驾头、杂剧,非律所该载者,敢有收藏、传诵、印卖,一时拿送法司究治。” “但这等词曲,出榜后,限他五日,都要干净将赴官烧毁了,敢有收藏的,全家杀了。” 所以像许多穿越中穿越到明代中早期还敢抄卖钱的基本上都是作者臆想,第一次大规模刊刻《三国》要等到嘉靖年间,而且还是司礼监经场率先公开刊刻之后民间才敢接着刻起来,而且还要写明是“司礼监经场本”来推却政治责任。 在这之前的将近两百年时间里《三国》《水浒》这些明代初年的基本都是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流传。 到了此时的万历后期,嘉靖朝的文学松绑后又发展了几十年,明代早期的禁令才已经基本上被废除。 印刷技术的发展也使得印书成本降低,普通百姓也买得起书,百姓看不懂夫子文章,但是对的需求正在急速扩大。 市面上已经出现了书坊主若要“售多而利速”,那么“卖古书不如卖时文,卖时文不如卖”的局面。 对于抄书,王文龙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他上辈子就是从一无所有混过来的,在他的理念里为了生存什么事情都能做,要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上辈子只怕早就饿死了。 看着自己写在草稿纸上的书名,王文龙开始想自己要抄哪本书。 这几天的时间王文龙也到市面上看了一些这时流行的,对照自己记忆中的中国文学史,王文龙很快弄清了此时在文学史中的年代。 这年代的发展阶段还相当早期,内容非常粗糙。 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按大概的区分可以分为文言和通俗两种。 两者的主要差别就是所用的语言。 文言用文言文写成,取法《酉阳杂俎》、《世说新语》等古人的笔记体文学,读者是稍有古文功底的士人阶级,比较高级。 而通俗则用此时的白话文写成,如《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等等,格调低一些,但是贩夫走卒都能读懂,销量是文言的好几倍。 王文龙思索一阵,先把文言《聊斋志异》给划掉了。 文言当然可以抄,现成的就有《聊斋志异》和《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三本书,这几本书的水平都非常高,写出来必然大火,可问题也正是三本书的文言功底太高了,王文龙怕贸然抄出来万一火了自己得了个名士的名声,以后跟别人对话说不定就要露馅。 能够写出闻言的人,文才考个科举实在太正常不过,说不定哪个官员看中了他的文才就要提拔他入场科举,到时候面对卷子一问三不知,那可真要出大问题。 想要抄文言也行,但起码要等到他立下了名士的人设,没有人再会拿文才来诘问他之后才可以抄出来。 决定了要抄通俗,王文龙便把目光看向了另外几个书名, 王文龙知道明清古典的四大类型是讲史演义、公案传奇、神魔和人情,思索一阵纸上又添了《隋唐演义》《说岳全传》《济公传》《东游记》等几个名字。 王文龙记得明代的创作复兴就是从讲史演义开始的,到嘉靖、隆庆朝为止,明代家已经将中国历史上分裂的朝代全部写遍了,甚至连《戚南塘剿平倭寇志传》《皇明开国英烈传》这些本朝的故事都写出来凑数。 明年征播州杨应龙之战结束之后马上就会有人跟上写作,不到两年《征播奏捷传通俗演义》也接着上市。 这就表明此时讲史演义的市场实在太卷了。 一番思索,他把讲史演义的《隋唐演义》和《说岳全传》给排除。 此时同类型至少有几十本,哪怕他多写了一本流到市场上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反应。 至于公案——包公的故事此时人非常喜欢听,从嘉靖年间到现在已经编了几十本《包公案》了,写无可写,甚至有书坊主把本朝的判案卷宗整理之后直接勘印来凑数。 王文龙知道哪怕自己再写《狄公案》《海公案》也只是给已经火热的公案市场再添一把柴火而已,多半还是无法造成轰动。 再看到神魔一类,王文龙思索一番,也同样划掉。 此时《封神演义》已经成书,之后的古典神魔水平普遍太差,《济公传》和《东游记》这些相比之下的佳作也根本达到不了《封神》和《西游》的高度,写出来或许能够刊印,但多半挣不到大名。 一通删改,最终王文龙的稿纸上只剩下了人情这一个类目。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三章 儒林外史 王文龙看着留下的人情,感觉这也是自然。 人情是中国古典中最有成就的流派,从鼻祖《金瓶梅》开始就佳作频出。 清代人情进一步发展,出现了千古奇书《红楼梦》,并且从人情中衍生出了讽刺:《儒林外史》《官场现行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歧路灯》《孽海花》等等——每一本都堪称传世经典。 王文龙把这些名字全部写在稿纸上,最终在《儒林外史》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儒林外史》虽然没有达到《红楼梦》的高度,但这本的故事同样是广为流传,后世谁不知道范进中举? 这么高的传播力,足以说明这本在民间的影响。 而更重要的是王文龙考虑到这些背后的政治风险。 写《红楼梦》轰动肯定是轰动了,但又是戎羌又是朱楼水国的,随着女真的一步步崛起,里头的许多暗喻肯定会被人看出来,现在写这玩意儿无疑于给自己找麻烦。 至于《官场现形记》,讽刺力度未免太过辛辣,王文龙真怕被人查水表。 唯独《儒林外史》这书嘲讽了此时世上儒学的许多荒谬之处同时讽刺的又都是那些见利忘义、装腔作势、沽名钓誉之辈。 这些人的德行上有绝对的污点,哪怕是老学究也只会承认这些儒生的行为确实离谱并对书中人物大加挞伐。不可能出来维护他们。 选定了书籍,王文龙就开始准备抄书。 王金贵为了让王文龙安心的抄板给他弄了一大坨的油烟墨,正好拿来写书。 磨了十几分钟墨才磨好,王文龙却已经是手腕生疼,心想自己有钱后哪怕不整出一个磨墨机来,起码也雇上几個人帮自己磨墨抄写,再不受这苦了。 他一次性磨了一大海的墨,这种手磨墨可以多弄一些,即使墨汁干了,只要将毛笔蘸了清水到砚台中涂抹不一会儿也能化开使用。 王文龙将狼毫蘸饱墨,就开始下笔。 刚开始回想着内容,王文龙突然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一个无比真实的场面,学校图书馆里他双手捧着一本纸页发黄的《儒林外史》正在仔细。 前世经历过的场景就仿佛画面回放一样在眼前展开。 对于前世的东西印象这么牢?难道这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王文龙发现一页一页的都清晰的出现在眼前,连断句都给他分好了。 王文龙发现自己可以直接动笔抄,只需要把简体字转化为繁体就行,作为古代文学专业的毕业生,这点技能自然是有的。 王文龙下笔如飞,文不加点,等到晚上王金贵收工来叫王文龙时王文龙已经把《儒林外史》第一章的书稿给抄了出来。 他把宣纸铺在案上等待晾干,直接铺了满满一桌子。 王金贵是个厚道人,看见那一桌书稿虽然有些心疼笔墨但是最终也没说什么,只叫他来吃饭。 王金贵的儿子也是刻书匠,半年前被人请到南京做刻板生意去了,儿媳也一起去照顾。 此时王金贵家里只有他、他的老伴儿张氏以及一个小孙子。 虽说古代人家里吃饭女人和小孩不能上桌,但是王金贵家中只有三口人,也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坐在桌上吃饭让老伴儿和孙子到厨房的小桌板去吃,所以一向是坐在一起吃饭的,王文龙寄居到王金贵家里之后,自然更是拉张氏一起吃。 这几天他一口一个伯母叫的五十多岁的张氏对这乖巧侄儿喜欢的不行。 吃饭时王文龙问王金贵:“不知道伯父是否认识书房中的东家掌柜,能否帮我问问他们收不收话本?” 王金贵问道:“怎么你想写?” 王文龙点点头道:“我也有些写作的本事,想写本试试看能否卖出去。” 王金贵颇为惊讶自己的这位外侄还有这样的本领。 几天的接触他也知道王文龙不是一个胡吹大气的人,对此十分重视。 王金贵想了一会儿,建议说道:“这事情不要去找东家,我明天找一位老爷来,让他先看看你的书。” 王文龙自然点头答应。 第二天王文龙花钱买了酒肉,交给张氏让她帮自己整治。 买菜时王文龙故意多买了三斤肉,张氏见了那许多酒肉就说道:“就是请一顿饭,何必买这么多东西?” 王文龙笑道:“我也没做过饭,不知道该买多少,若是买的多了,便请婶子留在家里面慢慢吃。” 张氏嘴上说着王文龙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这些事情,下次她跟着一起出去买,免得浪费钱,却是为自己家里接下来几天都能吃肉而感到开心。 至于帮王文龙煮饭的劳累,张氏自然是不放在心上了。 到晚上王金贵去送刻板回来时便带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白胖先生一起回家。 王金贵和王文龙介绍道:“这位便是余家书坊里头有名的邓老爷,讳志谟的。” 邓志谟这个名字王文龙听着十分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具体信息,但只要有记忆,就说明这人肯定是古代文学史上有一号的人物。 王文龙知道这年头管有秀才功名的人都叫做老爷,地位可是比他们这些普通人要高不少。 他连忙起身,一脸崇拜的拱手道:“学生王文龙见过邓朋友,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无缘,不得拜识。” 王金贵以前只道王文龙字写的漂亮,但毕竟成长在西洋多半不知道什么圣贤礼教,他此时突然听王文龙这四六八句的切口极为流畅,不禁愣了一下。 而邓志谟则是眉开眼笑。 读书人间往往自称是学生,管考上秀才的人叫做朋友,而没考上秀才的童生无论年纪多大都被叫做小友。 邓志谟听王文龙如此说话,当下就把他当成了一个还没有得到秀才功名的童生,也算是儒门中人,又被这样捧上一番他瞬间与王文龙感觉亲近。 他忙和王文龙互相拱手见礼,接着就被王文龙热情的拉着进屋去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四章 写手鼻祖 王金贵的老伴张氏做饭忙活了一下午,几人进屋后她捧上酒饭,颇为丰盛,鸡、鱼、鸭、肉堆满春台。 邓志谟摆手笑说: “我不过是过来用一餐便饭,何必如此讲究?” 王金贵说道:“邓老爷是双峰堂的大人物,余老爷都尊为上宾的,这小小的席面也不成个礼数,邓老爷愿意用就是给我们面子了。” 王文龙闻言一愣,双峰堂,这不是明末大书贾余象斗的书坊吗? 然后他就猛然想起了邓志谟是谁。 邓志谟,字景南,号竹溪散人,明代重要通俗家,《铁树记》《咒枣记》《飞剑记》的作者。 这人的作品王文龙前世还看过,不得不说,王文龙记忆之中邓志谟的品质极其粗糙,但是丝毫不减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因为这人的写作胜在量大。 邓志谟除了写之外还编了大量的书,从小品文集锦到笑话集,从诗词集乐谱,从生活百科到写作指南,甚至他还编过一本后世旅行攻略的鼻祖——介绍天下道路的路程书《一握坤舆》。 根据后世的研究,之所以这人会写这么多主题不一内容繁杂的书,其实反映的就是这时书籍出版的商业化程度已经很高。 邓志谟长期和此时的建阳书坊合作,书坊需要啥书他就就写啥。 简单说这位就是历史上第一批商业写手。 后世所有接单码字的写手都得尊奉他一声老祖宗。 王文龙想不到王金贵居然给他介绍了这么一位历史名人,也瞬间重视起来。 几句交谈之后,王文龙就意识到邓志谟兴趣广泛,尤其是对于新鲜的见闻,颇有追求。 王文龙是个人精,自然故意选择对方感兴趣的话题和他聊天,只用几句话就拉近两人关系,很快便被邓志谟引为知己。 邓志谟一边吃菜一边问道:“听小友的口音似不是本地生人?” 王文龙道:“俺是南洋出生,自小跟着父母在外藩生活,因着双亲都去了,这才奉父母遗命回到大明。” 邓志谟闻言果然颇感兴趣,问道:“不知小友在南洋去过哪些国家,彼处风土可是同《三宝太监下西洋》中所写相似?” 王文龙思索一番才想了起来邓志谟说的是啥,然后就想笑。 《三宝太监下西洋》是万历二十五年出版罗懋登所著的长篇神魔,以郑和下西洋为背景,只不过整個故事完全没有写什么航海的旅途,主要内容是郑和下西洋得到碧峰长老和张天师的协助一路斩妖除魔的故事。 故事之中永乐帝是玄天上帝转世,郑和是蛤蟆精转世,下西洋的目的是为了寻宝,一路上还有满天神佛相助,把郑和下西洋的历史故事直接写成了翻版西游记,整体内容相当扯淡。 邓志谟虽然是读书人,但是对于这年头的大明读书人来说,海外国家就如同传说中的西天一样,只有模糊遥远的印象,居然真把中的事情当成真实。 王文龙摇头笑道:“那只是家言,其实西洋诸国也如大明一般,有农民,有士兵,有工匠,并没有什么神佛精怪。” 邓志谟点头思索,却是更为感兴趣。 王金贵在旁边看着发觉王文龙这家伙口角非常灵便。 他原本还担心王文龙年纪轻和邓志谟交谈时怕会得罪人,可是很快发现自己全然是多虑了。 索性他就让王文龙多点时间和邓志谟交流,吃完饭之后王金贵让张氏给两人泡了茶,然后就找个借口和老伴儿孙子一起到厨房去收拾,留出地方让两人聊天。 邓志谟说了不少此时建阳书房的运营细节,接着就一直询问西洋风俗。 王文龙自然是信口胡诌。 虽然时代不同细节肯定相差极远,但是王文龙知道邓志谟根本没有机会去证实,也就不怕牛皮吹破了,什么轰动讲什么。 “那暹罗国中有一种巫师,专门收集小儿的尸身制作成神像,称之为古曼童。当地人以为这种小鬼心智不成熟,只要对其供养,逗得古曼童中的小鬼开心,那小鬼便会如同小孩一般,愿为主人取得钱财或是满足心愿。想要得到横财者,多供养此物。” 邓志谟闻言皱眉说道:“暹罗国想必没有正派的僧道,否则怎会让这种邪法大行于世?” 王文龙摇头笑道:“这暹罗国上下都极为信佛,甚至该国习俗,男子七岁之后都要剃度当一段时间沙弥。” 邓志谟啧啧称奇:“这又奇了。他们既然信佛,又如何有这许多阴诡之事?” 王文龙拉开话匣子:“暹罗国离着印度极近,印度便是古时的天竺了,佛教影响是极深的。” 邓志谟颇为惊讶:“我常听人说这暹罗的名字,却不知原来西天佛国与这暹罗国竟是连着的。” 王文龙又道:“如今印度早已没有多少人信仰佛教,不光是当年唐僧求学的那烂陀寺早已荒废,就是佛祖当年涅槃的菩提树、讲经的鹿野苑也已淹没在荒草之中难以找寻了。” 邓志谟是信佛的人,听闻不禁连连叹息。 他又问道:“既是佛门净土,为何天竺之人却不信佛教?” 王文龙不好当着邓志谟这么一个信佛的说佛教还是从印度教里头分化出来的,真要说起关系得管印度教叫祖宗。 他只能含糊道:“印度之地文字语言并不统一,王朝分分合合,也没有设立史官的传统,百姓都以口耳相传的史诗当做历史。时间久了竟连自己古代王朝都不知晓,佛祖涅槃去今一千多年,他们竟而忘记也是有的。” 他又说:“如今便是要寻找那烂陀寺怕也需要通过查询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对应上实际位置才能得知具体地点了。” 邓志谟闻言瞬间对那所谓的天竺佛国感到万分失望,作为儒生他实在无法去崇拜一个连历史都没有的国家。 继而他却又对玄奘法师产生无比尊敬,觉得天竺人自己都忘记的历史却被玄奘法师记载下来,连外国人都要去他的书中寻找自己的历史古迹,可见玄奘法师之伟大。 邓志谟决定要去找来《大唐西域记》好好看一看。 说来好笑,虽然是书坊作者、神魔作家,但是邓志谟居然在与王文龙交谈之前还不知道《大唐西域记》这本书的存在。 而对于随口就能说出这些书名的王文龙邓志谟则是由衷敬佩,只觉得王文龙见多识广、博览群书。 邓志谟热爱读书,到建阳来做文人除了为挣钱之外也是被常到书坊之中能够接触更多的书籍这一优势所吸引。 但是他只是依靠着几个书坊看书,怎么比得上接受过后世信息轰炸的王文龙。 后世人能接触到的信息的数量远比远远不是这年代的人能够相比的。 古代就算是永乐大典,四库全书这种古代的超大部头书籍也不过是不到十亿字的规模。 后世随便一家大学图书馆藏书就轻易超过五十万册,哪怕每本书都只有十万字,一个图书馆的馆藏也就能轻松超过永乐大典或是四库全书的字数。后世随便一个普通人所拥有的资源甚至就能超过此时的皇家。 后世人的问题不是信息太少,而是信息太多,每天打开手机就是海量的信息涌入,看都看不过来。 经历过知识爆炸时代的王文龙脑海中知识的丰富程度自然是邓志谟拍马也赶不上的,稍稍交谈便能让邓志谟颇为佩服。 邓志谟心中佩服,张口问道:“王兄这次回来可是想要进场科考?” 王文龙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不瞒邓兄,我父亲虽然在夕阳请了一个秀才工给我开门,让我懂得一些文字,看了不少杂书,但是我却实在没有写八股的本事,今日央求伯父请了邓兄前来,其实乃是我想写一部,想要请邓兄帮忙看看。” 邓志谟早已经把王文龙引为知己,闻言道:“我还倒是什么事情,原来只是看书,这有什么好求的?贤弟尽管拿来。” 王文龙道声谢,进屋把《儒林外史》第一章的书稿拿了出来,邓志谟接过之后表示自己回去就拜读。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五章 惊喜之作 拿了书稿之后眼看天色将晚,邓志谟便起身告别,王文龙一直送出门来。 邓志谟家也住在麻沙村,离王金贵家并不远,当然环境要好许多。 邓志谟收入很高,所租住的房屋除了几间正房之外还有个风景不错的小院子。 回到家中,邓志谟的妻子连忙让仆人给邓志谟打水洗脚,又让丫鬟到厨下去给邓志谟做醒酒汤,邓志谟作为大老爷只要坐在太师椅上等待即可。 邓志谟和王文龙吃饭时一直在聊天没有喝多少酒,饭后又用了一盏浓茶,回家坐了一会儿后他就感觉自己酒醒了。 于是拿起王文龙给他的一沓书稿开始翻看。 儒林外史的第一章讲的是明初王冕读书的故事,邓志谟一看就觉得王文龙的文笔有点《金瓶梅》的意思。 此时《金瓶梅》已经写出来,在文人之间流传,得到许多赞誉。 不过这书太过伤风败俗,暂时还没有书坊敢印,只在坊间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作者也不落真名,没有人确切知道兰陵笑笑生到底是谁。 有说法说南京的几个书坊已然弄到了真本,准备付梓印刷,一旦试水成功没有被禁其他书坊必然仿效。 《金瓶梅》是人情鼻祖,后世人情讽刺的技法许多都是出自此书。 邓志谟自己也看过《金瓶梅》的手抄本,虽然所抄的内容没有几章,但是对于金瓶梅的文学手法还是颇为赞赏的。 此时看到《儒林外史》中的许多描写都用着与《金瓶梅》相似的技法,邓志谟点点头,觉得这本的文笔还不错。 但也就是如此了。 《儒林外史》的第一张只是一個引子,写到元末名士王冕去世以及留下以八股文取士必然导致文风败坏的判断就结束,故事还没有展开。 邓志谟看了之后除了对于王冕闲云野鹤的性格以及清高的人品颇为佩服之外也没感到和其他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觉得这本有点潜力,但还是先压一压,等到王文龙后续的稿子出来看情况再考虑给余象斗推荐。 第二天早起王文龙直接铺开稿纸继续抄写《儒林外史》的后续内容,写了一天又得四章,把书稿晾干之后,转过天便早早的带上书稿去邓志谟家里拜访。 按着王金贵指点的地方一路问到邓志谟家时,正好碰到邓志谟从家里出来。 邓志谟见到王文龙一只手上拿着一摞厚厚的书稿,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点心匣子,惊讶道:“这么快就有新稿子了?” 王文龙道:“我回去就写,又得了四章。” 邓志谟颇为佩服,这年头人写文可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他对王文龙说:“可惜我今天约了去双峰堂看刻,书稿只能到书坊里看了。” 看着王文龙拎来的礼物,又道:“既然是朋友,就不需要如此生分,这些点心贤弟提回去给孩子吃吧。” 王文龙自然是开口感谢。 邓志谟拿上王文龙的书稿便直奔双峰堂,他到书房里头看了几章刻板,确认无误之后让余象斗和工匠去印样。 邓志谟忙活了一上午总算得以休息,坐在椅子上就拿出王文龙的书稿来看。 第二章开始《儒林外史》的故事完全展开,从童生周进的气闷遭遇写到范进中举。 这些段落尽显辛辣讽刺的风格,把科举制的阴暗、底层文人的痛苦无奈、堕入追求利禄的儒生的卑鄙无耻写的入木三分。 儒林外史的故事放到后世都足够有讽刺性,更别说在这个人情刚刚出现讽刺还没有形成的年代,极富戏剧性的故事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描写对于这时的读者来说是见所未见的,只会让他们觉得万分新奇。 邓志谟读到周进坐馆这一段的时候就已经心动,只觉得王文龙把底层文人的悲惨处境描画的万分真实。 他也是多年科举不第这才心灰意冷转而写书谋生的,看到周进的处境只觉得自己都代入了书中人物。 接着又看到范进中举这一段,看到范进得知自己成了举人之后喊的一句“咿,我中了!”就直接疯掉,邓志谟忍不住击节赞叹。 “讽刺,太讽刺了!” 他仿佛在这本书中看见了自己所见过的无数底层文人的影子。 这种直接讽刺世情的他从来没看过,虽然手法和金瓶梅有点类似,但是其讽刺远比金瓶梅更加入骨,也更有可读性。 邓志谟觉得万分新奇,又觉得这种的手法非常值得学习,将人物刻画的入木三分,读了之后口中还有余味。 直到把四章全部翻完邓志谟还不忍释卷,只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将如何发展。 他直接起身便拿着这一沓书稿进了后院。 双峰堂主余象斗正在后院之中看刚刚印出来的书页质量,就见邓志谟匆匆忙忙进来说:“余先生,你看看这部书!” 余象斗问道:“先生又写了什么书?” “不是我写的,乃是我的一个朋友所做。” 余象斗接过邓志谟手上的书稿,开始慢慢翻看,开始时他还不怎么在意,但是越看便越专注。 看了大半个时辰余象斗才将书稿放下,点头说道:“果然好文笔,文笔有点《金瓶梅》的意思,但是讽刺辛辣,描摹人性却又另出一奇峰。这书作者是哪一位?” “这书的作者名叫王文龙,是我一位朋友,人就在建阳。” 余象斗问道:“在建阳?可是建阳县学里面的秀才公?” 邓志谟摇摇头:“王文龙祖辈随着三宝太监下西洋,自幼在西洋长大,于四书五经不太精通,但是阅历颇多,他让我看看这部书可否刊印,我今天也才看到了后续章节,惊为天人,连忙便拿给你了。” 余象斗闻言点头:“我们书坊在印了《皇明诸司公案传》之后也好久没有开刻新的了。” “《公案传》的刻板印完这一稿也就磨灭不清,而且销路也快见底,我正想要新刻一本来印,原本也是要征稿,现在看来若是这王文龙文字够快的话倒是可以印这本《儒林外史》。” 邓志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主动帮王文龙询问道:“余先生,这一本书你打算给王文龙多少稿费?” 余象斗:“王先生行文颇利,可给一本书八十两。” 邓志谟直接摇头说:“这稿费太少。” 如今书坊印程文墨卷给选家的稿费能到一本一百多两,但那是知名选家才能有的价格,至于其他类型的稿费也能到差不多的水平,像邓志谟这种知名作家编一本书能拿到七八十两,写一本也得有上百两了。 邓志谟觉得凭王文龙这本《儒林外史》的水平拿一百多两一点也不过分。 余象斗闻言笑道:“先生真是为好朋友,如此,不如你叫那王文龙先生来书坊里一趟,我与他当面细谈。”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六章 刻书大佬 福建建阳陆路连接江浙和江西,地形多山,在农业时代经济比较差。 自从南宋朱熹到此讲学以来,建阳人从刻印朱子讲稿开始经营印刷业,依靠成本优势渐渐承接江南和江西溢出的印刷需求。 时称“书棚到处贪翻刻,俗本麻沙遍学堂”。 建阳书和麻沙刻,是此时读书人眼里廉价书籍的代表,当地已经形成了印刷产业链,有不少印书世家。 其实这几年建阳书坊的经营一直面临很大的竞争,竞争的对手就是在江浙新晋崛起的书商们。 嘉靖以来印刷业大兴,江浙书商虽然用工成本较高,但是因为江浙的读书人更多,就地印刷就地贩卖,省下了运输费用,所以稍稍价格高的书籍都有成本优势。 这种情况下建阳的书坊主们只能开始改变经营方式以求自救。 三台馆主人余象斗就是个中翘楚。 余象斗的父亲、叔祖全都是有名的书坊主,他也是读书人出身,考中过秀才。 六年前余象斗的父亲过世,他放弃科举继承家族的刻书事业,除了接手父亲的双峰堂,又创建了自己的三台馆书坊。 然后这厮就开始了骚操作。 余象斗成立三台馆书坊之后先是继续印科举参考书。 过去双峰堂的科举书文字拙劣,诸子的名目起的相当俚俗销路不好。 余象斗深谙营销之道,他接手书坊后通过金钱关系直接请来当科的会员、状元挂名编撰。 他把自己的科举参考书命名为“品萃”系列,提高格调,又在书籍扉页上自夸“广聘缙绅诸先生”吸引顾客。 这年头的书店可没有提供读者预先看书的便利,翻了两页之后如果不买店家就要赶人。 而余象斗的品萃系列在一系列操作后就专门用来骗那些看着封皮和印刷质量便购买的顾客。 顾客往往不知内容,购买回去才发觉上当。 余象斗靠此生意稳定书坊,也把“品萃”的名声败光了,之后余象斗又推出“正宗”系列,同样的套路换一个名字继续捞钱。 积累了资本之后余象斗又开始进军印刷。 这年头百姓爱看,但是作家的写作数量并不够。 余象斗发现这年代许多百姓都喜欢买公案,但是公案作家人数稀少,内容稀缺。 于是余象斗就去买通衙门里的师爷收集真正的案件卷宗,直接把这些案件编纂起来推出了一本《皇明诸司廉明奇判公案》,宣传是本朝时事公案,上市售卖。 读者当做买回去仔细一看才发现书中全都是复杂的判案内容。 但却错有错着,这类判案书比起公案别有风味,反而获得一些厌烦了公案传奇的读者赞誉。 接着余象斗又用类似的套路收集神仙和古人的故事编成合集,出了一系列编本。 这些书的内容大多数是从其他的书本之中摘抄来的,普遍还有删减,类似于后世的精编版。 这种书如果放在后世销售绝对会被骂坑爹。 可是对于此时普通百姓来说,买一本书就能得到许多的故事,却是非常值,再次获得成功。 接着余象斗又发现此时市面上一些名家点评的传阅很广,于是就刊印点评本作品。 找不到名家合作,余象斗就自己上阵点评《三国》《水浒》,这厮许多点评都不如何高明,但是胜在量大。 余象斗给书中加上大量点评文字之后原本只有二十五卷的《三国》硬生生被他凑到三十五卷,于是堂而皇之加一半价格售卖。 这货还是第一個在书坊主中通过自己的图像来宣传形象的人物。 他的图书里专门会开出一页刻上自己的画像,并标明“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图”,目的只是在购书者心中留下自己的品牌形象。 靠着这一系列套路,余象斗接手家族书坊不到十年就将三台馆和双峰堂都经营成了建阳一流的书坊,每年要刻十几部书,养着大量作者、校勘先生和工匠。 三天后,王文龙来到了双峰堂书坊。 一路走进余象斗的书房,王文龙四下打量。 余象斗虽然是个书商,但是却学着名士的品味,书房外文士往来,书房两边廊柱上挂着对联,“一轮红日展依际,万里青云指顾间”,对联虽然不太工整,但是却豪气干云。 书房正中挂着一个大匾,上面笔锋遒劲的写着“三台馆”三字。 邓志谟为两边介绍之后,余象斗惊讶说道:“想不到王小友如此年轻。” 王文龙穿越之前已经二十五岁,作为后世人,生活条件和保养环境都比这年代的人要好太多,本来看起来就比此时的同龄人要年轻,而穿越之后,王文龙还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比前世更健壮了,仿佛年轻好几岁。 王文龙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穿越的福利,总之他现在的模样,放到余象斗眼里也就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 余象斗原来以为能够写出《儒林外史》的作者多半是个历经沉浮的老学究,看到王文龙如此年轻自然是眼前一亮。 “余先生好,”王文龙和余象斗见礼后从褡裢里拿出一沓厚厚的书,“这是这几日我写的后续内容,请余先生过目。” “好,请两位稍待了。” 余象斗让自己的仆人给两人看茶,然后便自己接过书稿坐到书桌前仔细的起来,王文龙和邓志谟两人则在一旁静静等待。 四回之后儒林外史的故事完全展开,严监生、娄少爷、马二先生,一个一个颇有讽刺意味的人物,让余象斗眼前发亮。 读完前二十回的稿子,余象斗点头笑道:“先生真是才气斐然,《儒林外史》写市井人情,用笔讽刺,超过此时别家说部远胜。” 王文龙点头说:“不敢承受如此夸赞。” 余象斗说了说此时书坊里面收稿子的稿费情况,然后又问王文龙这书有多少回。 听说《儒林外史》只有五十六回,余象斗有些不太满意,询问王文龙:“能否增加一些内容?” 这年代的章回总要到八十、一百或是一百二十回为善,五十六回确实有些太少了。 王文龙摇头说道:“大纲我已经定下,而且先生若是要印这本书,我有一条要求,就是不许随意删减增添。” 王文龙可是知道余象斗这人编书的风格,如果不说出这条件,他肯定直接把五十六回的《儒林外史》胡乱增添,找几个写手凑到八十回出版。 余象斗想想问道:“我若出成点评版,或是在书籍后面增加一些时文内容,先生可是同意?” 想到出点评版也不会损害原文的内容,王文龙点头说道:“只要不更改正文就没问题。” 余象斗这才满意,他主动提价:“我便按照每回十两的稿费给先生开价,等先生写成书稿便即收购。” 之前王文龙已经从邓志谟那里了解过此时作者的收入水平,此时一回原稿就能卖到十两银子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价格。 于是王文龙点头道:“如此甚好。” 这钱必须要等到他把书本完结之后才能够收到,这时人买可没有看连载的习惯,肯定是要买全本的。 但对于王文龙来说这也就是再忙个十来天的事情,前后不到一月能够有五百多两的收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七章 弃巾从商 商量已定,余象斗先给王文龙拿了五十两预付款。 走出双峰堂书坊,王文龙也不禁感叹这年代的读书人挣钱真是太容易了。 此时的壮劳力一天也就能挣到两三分钱,一个月的收入一两左右。 别以为这很多,近几年没有闹太大的灾荒,所以这两年的粮食价格还算便宜,七钱银子就能买一石糙米。 但这年头的女人很少外出工作,在家里缝缝补补也挣不到多少钱,一个年入十两银子的壮劳力需要养活上一家人。 如此一算一個壮劳力一年的工钱也不过是买上十五石大米而已,按一个人每天吃八两米的最低热量来算,勉强能养活六口成年人。 但这年代普通家庭的生育率高,一对夫妻生三个孩子太正常不过,再算上菜钱、柴火钱和必要的衣物开支,哪怕没有老人要养基本上男人的所有收入也就够家里面吃饭。 想要吃糙米吃到饱不太可能,只能糙米和杂粮掺着吃。 一家人辛辛苦苦只能混个温饱,至于打家具、买新衣服、修缮房屋全都属于奢侈消费,平时穿的衣服多半只有靠家中女人自己纺织得来,一年到头不会有钱财结余。 这还已经是所谓的承平年代的生活,这样的家庭遇到灾荒时节将会是更窘迫的境遇。 相比之下一个选家在此时书坊里面编一卷程文墨卷就能拿到一百两银子,花费的时间不过是个把月,要知道明代一个七品县官的年俸,也就是一百七十两而已。当然官员实际收入肯定远远超过。 一个县官上任要养师爷、家小等一大群人,只靠合法的年俸只怕要穷到去讨饭。 写书做幕僚如此挣钱,也就怪不得许多文人仕途无望,就毅然决然的找其他工作。 此时文人放弃科举称作“弃巾”。 弃巾之风从嘉靖朝就已开始,越演越烈,到万历年间已经出现大量公然宣称自己一辈子不入科场的秀才监生,这些人只是拿一个读书人的身份方便工作而已。 所以王文龙和邓志谟这样的作家倒也不算是奇怪人物。 王文龙从余象斗的书房出来后,到市集上去买了些礼物,又切了十斤的一个大猪腿,叫商贩帮他挑了送回家里去。 王金贵正在家中刻字,见王文龙,又买了这么多猪肉回来,开口就抱怨说道:“何必又如此坏钞?这几日已经生受了你许多的。” 王文龙笑道:“今天我的书稿过了,余先生说只要我这书完稿就刻出来呢。” 张氏见到那条猪腿先自开心,听了这话惊喜道:“不知道余老爷开个什么价格?” 这事情王文龙没有打算瞒着王金贵一家,坦白说道:“每回书稿十两银子。” 抱着猪腿的张氏以及手上还拿着木锤和刻刀的王金贵全都呆了。 王金贵已经是整个建阳县里出名的刻字工,一年收入能到三四十两。 他一辈子兢兢业业,儿子也学了一门手艺不需要自己贴补,王金贵家里没多少负担,平日里甚至有闲钱喝酒吃肉。 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混得非常不错了,但是现在突然听说王文龙随便写上一章的书稿就能挣来他一年的工资,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他努力一辈子才有现在的收入,可是相比之下王文龙只用个把月写了本书就够他挣上二十年。 张氏忍不住问王文龙说道:“既然如此挣钱,肯定是多写着些吧。” 王文龙腆着脸摇头装逼:“这本书大纲已经定下来了,写多了反而寡淡,也就是写个五六十章。” 张氏和王金贵两人听闻都觉得有些可惜,他们都想着如果他们是王文龙肯定能写多长就写多长。 但转念一想,两人又觉得如果王文龙没有这样精益求精的性格,也写不出这样好的书来。 那屠夫家的伙计将猪腿放下,王文龙给了钱,不久又有人挑了两坛王的老酒进来,然后又是布店的掌柜来送王文龙给张氏买的花布。 流水介的礼物让张氏和王金贵看的啧舌,街坊邻里也来探头探脑。 这时王金贵的孙子小宝踩着虎头鞋跑出来。 王金贵见王文龙笑着走到小孙子面前,背着手问:“猜猜叔叔手里拿了什么?” 孩子挺机灵,笑着说道:“是果子!” 王文龙道:“宝儿好聪明。” 然后便将手从背后拿出来,原来是一个路上买的糖油果子,热腾腾还冒着甜香气。 小宝儿看得眼睛放光,连忙接过抱在胸口,甜甜的说道:“多谢文龙叔。” 这小家伙牙都没长齐,抱着糖油果子咬了半天也咬不下来,口水弄了一手却还是不愿意放开。 见到王文龙如此关心自己一家,王金贵瞬间把刚才那一点妒忌的心思全都收了,甚至因为自己刚才那一丝想法而感到有些愧疚。 他见街坊邻里来看热闹,不想让王文龙太过于露财,于是先把房门关上,才小声抱怨道: “就算是挣了银子也没有必要如此花销。” 一旁的张氏正在看那匹花布开心,闻言忙是踢了他一脚: “你挣多少,人家挣多少?这对文龙算得了什么?” 王金贵瞪了老伴一眼: “他年纪轻轻的,哪怕能挣钱,日后花销的地方还多呢,不娶老婆不养孩子了?他是读书人家,自然要高门高户的娶了去,你以为是几两银子就能打发的?” 王文龙笑道:“这些日子住在家里多劳伯母照顾,我在家里白吃白喝也不见如何花销,如今我手头稍稍宽裕,这点礼物不算什么的。” 王文龙这番话情真意切,说的张氏心中对他越发喜欢。 大家收拾一阵,张氏拉着王金贵去整治那只猪蹄,王文龙则是回到了屋中,摊开稿纸奋笔疾书。 书稿过了之后,他写的越发有动力。 这几天他也熟练了用毛笔写快字,而且王文龙前几天的书稿中那板板正正的规整繁体字让邓志谟颇为好笑。 邓志谟还以为王文龙是因为在西洋开蒙,不知道此时人的写作习惯。 他今天专门告诉王文龙说有些太过于复杂的繁体字可以简写,没必要一板一眼。 王文龙这才明白原来此时人也是大量使用简体字的,特别是像他们这种专业作家,要全用繁体字不得把人累死? 而且照邓志谟说的书坊里头还有勘校先生,会把他写的潦草的稿子勘校时改过来。。 王文龙恍然大悟,于是现在干脆就基本用简体字书写。 这一来写作速度大为加快,还没到晚饭时间就已经得了两章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八章 民变 晚上,张氏把一碗猪肘子给炖的烂烂的,又买了些河鱼炸了、切了半头板鸭蒸出来、炒了一碗萝卜丝,还给桌上每人盛了一碗白米饭,饭里拌了猪油,喷香。 王文龙坐下就问王金贵道:“伯父,邓兄还没过来?” 王金贵摇摇头,看看外头天已经擦黑也是奇怪:“按说早该从书坊里回来了,也不知是路上有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王文龙这次能够把书稿送到余象斗那里去还要多多感谢邓志谟,于是邀请了邓志谟今晚来王金贵家一起吃饭。 等了一会儿,王金贵正打算出门去看看,这时终于听见房门被敲响。 王金贵连忙去开门,就见邓志谟慢慢走进来,坐到椅子上,一言不发,腮帮子咬的鼓起。 王文龙感觉气氛不对,问道:“邓兄,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邓志谟重重的锤了一下桌子,道:“贤弟不知,几天前临清民变了……” 听到邓志谟说起临清民变四字,王文龙瞬间想起来是什么历史事件,接着不禁蓦然。 …… 后世人总结万历皇帝的性格给了四字的评价:贪财好货。 这货明明是个皇帝,但是却好像掉在钱眼里,这家伙甚至利用儿子大婚的事情直接从国库搬钱。 能做出如此行为,其实也是万历皇帝对官员集团的消极抵抗所致。 万历小时候张居正担任首辅,他对万历的要求极其严格,再三告诫他要简朴,让小皇帝剩菜剩饭都要热了再吃。 但是张居正自己却生活奢侈,回乡都要坐十八抬大轿。 万历成年之后发现这事情大为恼怒,气到把张居正挖出来鞭尸,从此忌惮文官清流。 其实明代的账面税收以及朝廷国库的收入占全国总产出并不算多,但百姓却苦于高税率,真正原因就是大量的钱财被收税的官吏给分润了。 这些官员大把大把的捞银子,却又口口声声告诫皇帝不要与民争利,劝他勤俭度日,在万历眼里无异于一个個欺骗他的张居正。 万历皇帝没有办法在朝堂上对抗他们,于是就消极抵抗,闹出争国本之事,想要废长立幼。 废太子的想法不得朝中官员支持之后,万历一赌气就干脆不上朝了。 现在这货天天窝在后宫,政务只管赈灾和军事,而对于朝廷上的官员任免,则采取完全不闻不问的态度。 有官员上本来骂他,万历就惩罚回去,有官员赌气要辞职,万历就批准,但之后又不提拔新的官员到任上,故意让这些职位空缺。 在万历的心中所有官员全都是贪赃枉法的蛀虫,看着都烦。 而且他一时不提拔新任官员也不见这天下乱到什么程度。 万历觉得这正好证明这些官员是天下的祸害,有他们没他们没啥区别。 官员少了还能少发一点工资。 十几年后万历去世之前,光是京官的缺额就已经超过三分之一,直接导致朝廷对于基层的管理完全失能。 地方事务不能没人管,所以各地权力越来越被乡里豪强把持,一直到明朝灭亡对基层的掌控力也没能救回来。 后世研究明代的学者许多都认为万历末年懒政导致的缺官就是明亡的肇端。 其实万历也知道大明收不上税是因为制度问题,但是制度问题太难解决,万历也没有这个心思。 因为早年整治文官不如意,事事都被文官集团反对,他早已经对工作已经产生极大抵触情绪,每天摸鱼只想着捞钱,快乐一天算一天。 皇帝的开销有无数人上下其手,他光是窝在后宫玩乐花费就已十分巨大。 加上前几年紫禁城三大殿失火还要一笔修宫殿的花销,万历手头发紧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收税上。 普通的税收是给国家的,但矿监和皇店还有各种贡品的的收入则可以入他自己的小金库。 于是今年春天,万历开始大派太监到各地去征税。 万历派出来的这些中官太监们要收税给万历交差,还要凑到自己中饱私囊的数额,自然开始巧立名目。 今年三月,太监马堂奉命来到临清,凡是米面粮豆等交易无不征税。 这厮召集了几十个党羽,全都是受刑纹面的罪犯,充当打手,直接到市面上去抢钱。 凌人妻女,抢占房屋。 百姓苦不堪言。 终于在几天之前闹成民变。 临清的市民驱逐矿监、焚烧衙门。太监马堂被临清守备王炀带着一群家丁救了出来。 …… 第二天王文龙来到书坊,一个书坊的勘校过来就递给他一张纸。 王文龙见那是一份邸报,这东西是从衙门流出来的,记载一些朝廷新近消息,邸报理论上算是违法勾当,可是早也已经没有人在抓,每个县专门有抄报行,堂而皇之地会把邸报抄出来发卖。 王文龙见那份邸报上全都是临清官员的任免消息,知道临清民变的后续事情已经传开。 “先生好好看看,真气煞人也!” 民变之后万历大怒,大肆搜捕参与民变的百姓,处置了一大群相关官员。 马堂趁机在临清官场上下换上自己的党羽。甚至连救了马堂的守备王炀也被他诬告为祸首,投入狱中拷打监禁至死。 此后各地矿监太监更加横行无忌。 那校勘先生说着这事又吸引过来几个校勘议论,他们全都是读书人出身,谈论时事均是义愤填膺。 听着耳边文人们的议论,王文龙的心里却很纠结。 他知道现在临清民变已经开始杀民众首领。 这件事当然是怪万历皇帝。 万历讨厌朝臣贪赃,想要花钱没问题,但不去清理税收体系,反而把金钱需求转嫁到百姓头上。 那些参与民变的百姓被逼到走投无路才起来闹事,而且并没有打算造反,只是想要赶走收税太监,要不然就要被活活逼死了。 可即使这样万历还是下令残酷镇压,杀的人头滚滚,完全不给百姓活路。 而且王文龙知道此时天下的舆情汹汹万历也根本不理会,这货接下去十多年该派太监收税继续收,直到他死前才把这些太监撤回 这叫什么混蛋玩意儿? 王文龙终于亲身体会到这个时代的阴暗,可想要改变却又没有办法。 当官、从军?就算当到首辅之位,难道真可能改变时局? 就算有万一的机会爬上去,想要改革就先被官场或皇帝给搞死。 张居正都没搞定的事情,自己哪怕拼了性命也没用。 王文龙还是小市民心态,暂时只想回避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义务。 唉,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接下来个把月,临清民变的消息继续在市井间发酵,许多有功名的人物联合写文章、发议论,想要上达天听。 但万历躲入深宫充耳不闻,反而派出更多中官税监。 天下舆论哗然。 就在这种环境之下,王文龙默默完成了《儒林外史》的书稿。个把月后,三台馆出版的《儒林外史》终于面市。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九章 看书 五月,从京城传来的邸报之中传出消息——皇帝派太监高宷来监理月港市舶司。 顿时从漳州到建阳,各地的士绅大户全都人心惶惶。 一些商贾害怕被高宷盘剥,干脆收了生意,连市面都萧条下来。 同时讽刺的是,许多投机者反而觉得找到机会,私下串联,甚至开始暗中记下哪家大户有钱,准备到时候送给高宷,带人去征税,作为晋升之阶。 五月十日,这年是个暖春,福州的天气已然十分炎热。 穿重衣服的体面人,都回早早到屋中,解下衣襟纳凉休息。 和尚慧明提着一栏菜饭走进庵中,看见已经下课休息的李洵,笑着道:“今天放学倒是早。” 慧明所在的观音庵是市集上众商人一起筹建的庙宇,几年前市集上的众人商议,把观音庵一部分做了学堂,请了李洵来教市集上的子弟一些文字。 此时李洵靠在椅背上懒翻着学生们的描红,那几张狗爬一样的字一看就是糊弄事情,没有几个看得入眼的。 他说道:“市面上都怕那高宷怕的如同瘟神一般,十家店铺九家早落了板,学生也都早早被叫回去了,也不知那高宷真到了福建来,会把我们这地方折腾成什么模样。” 慧明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打开,却是两块肥猪肉。 这年头和尚属于服务业,除非有心修行,不然多半酒肉不忌,最多是在给人家念经做道场那几天吃些斋饭。 慧明主持这间观音庵,受十方的香火,日子相当过得去,同样害怕自己稳定的生活被打破。 他掇了一块案板,一边切着今天做法事人家送的猪肉,一边自我安慰般说道:“那些太监在山东收税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如今总知道收敛一些,多半不会胡乱做为。” “只愿如此吧。”李洵叹息着说。 没多久功夫慧明就把今天的肉切完了放到灶上,和米饭一起蒸起来。 走出厨房见到李洵还在那里看描红,慧明无聊,到李洵的桌子一看却见桌上放着一本叫做《儒林外史》的书。 慧明问:“这是谁家孩子的书?” 李洵抬头看了一眼那书,道:“还不是银楼赵大员外家的儿子,这小子买了书居然在课上看,我可不惯他这毛病。” 慧明一笑:“这书好新,他倒有钱。” 从建阳走建水过闽江到福州,全程十分便利,所以建阳书坊几乎是同时就在福州上市的。 李洵的学堂里头没几個孩子有心读书,但是在这市集上倒颇有几户人家有点钱财,他们家的孩子认得几个字后也会买书来看,便吸引了一些闯学堂卖书的客商。 可哪怕此时的建阳书刻成本低廉,但是书籍的价格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一部三国演义要卖二两银子,相当于一个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整个私塾里面也就两三个学生消费得起。 这种贵重东西哪怕李洵在课堂上没收了,到年节放假时还是要还回去的。不过这段时间却是可以扣留在房中自己翻看。 慧明拿着书本道:“《儒林外史》,作者王建阳……却是没听过这位先生的名字,书名起的也奇怪,敢不是说的孔圣人故事?” 李洵说道:“我也是新拿来的,没翻过。” 慧明求道:“左右无事,借我看看。” “拿去看就是了。” 慧明便翻起那本《儒林外史》来。 慧明多少也认识几个字,但是要读完整本书还是困难,连蒙带猜看了一章,但即使如此,他也不禁击节赞叹“这周进坐馆一段写的真是好,有意思,仿佛里的人都是活的。” 不一会儿却见是李洵批完了作业也凑了过来看书。 见他看的快速,慧明索性把书本交给他,哀求道:“你老爷看书,也念几个字与我和尚听听。” 李洵一笑:“晚上的猪肉却要与我同吃,再不要拿一碟老青菜来糊弄人。” 慧明点头,李洵这才拿过书本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 “那邻居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 听李洵念书倒比自己读要快的多了,慧明干脆闭上眼睛坐在那儿慢慢的听。只当是听说书先生讲评话。 两人一直说道天要擦黑李洵才念完: “未知众回子吵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没有了?这汤知县该如何处理这事情?” 线装本的书籍做厚了不容易翻,一般一本也就是一百多页,印完一部要分成十几二十卷,其中每卷也就是写三到四回而已。 儒林外史的第一卷就只印到了第四回,后续的回目在其他的卷里。 这本的故事在慧明听来十分的引人入胜,比起那些将相神仙的故事还要有趣味,中的人物就仿佛是生活在他们身边一般。 却是刚刚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就断了章节, 慧明忍不住道:“这……没头没尾,听得俺心里如同猫挠一样。” 李洵同样也是对《儒林外史》的内容感到颇为惊艳,许多中的人物和故事,比如那周进、范进,都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甚至有些顾影自怜的感觉。 但是他毕竟自诩是读书人,不想在慧明这么个没文化的和尚面前表露自己的情感。 他假装做无奈的把手一摊,说:“我有什么办法,我手上也就只有这一卷。” 慧明抓心挠肺,感觉自己之后好几天时间都要想接下来《儒林外史》的剧情如何。而李洵则是想着自己能否找个办法,到赵员外家里把剩下的几卷书也借出来看。 …… 《儒林外史》发行的前半个月在市场上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但是随着渐渐流传开,终于引起人们的讨论。 与当下流行的讲史演义、公案传奇不同,《儒林外史》所讲的故事更贴近人们的生活,而且本书的情节紧凑,人物描写之生动讽刺之刻骨全都远超这个时代,看的一众读者如醉如痴。 就算不是儒门中人,也会为中夸张到极点的人物而感到新奇。 《儒林外史》发行半个月后,读者间口耳相传,口碑渐渐就高涨起来。 双峰堂这一次开刻三千本《儒林外史》,第一批放出一千本,原来以为得要大半年才能卖出去,却没想到还没到六月就销售一空。 六月份,从江西浙江福建都来了书船,商贾专门上门求购,点名要买王建阳的《儒林外史》。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章 绣像点评本 《儒林外史》发行一个半月,已经在福建风行开来,市井间许多文人甚至会为了人物是好是坏的理解产生争执。 不过这书的影响暂时也就到此为止,毕竟这年代的资讯传播速度不快,又是众书籍之中最不为人高看的存在,真正关心时事的人物要买书也是买些文卷、诗集之类,普遍看不上这等东西。 而就在《儒林外史》渐渐风靡的时候,高宷也终于进了福建。 高宷进福建的一路上跋扈之极,沿途地方官无不献媚,甚至命令百姓跪道相迎,声势仪仗俨然皇家,这样的排场瞬间让还对万历皇帝抱有幻想的福建商贾士绅全都噤声。 大家终于明白,临清民变根本就没有给当今天子带来任何触动,之前的议论汹汹全都是士人的自我感动罢了。 与此同时,福建建阳,双峰堂书坊。 王文龙再次来到这里时一路上所见的书坊员工全都抢着和他打招呼。 《儒林外史》成书两个月,一气就卖完了三千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今在闽浙两地,王建阳的大名已经渐渐为人乐道。 《儒林外史》已经是今年双峰堂卖的最好的。 王文龙走进余象斗的书房,一個儒生打扮的中年人笑着起身。 余象斗为王文龙介绍:“这位就是李光缙李先生了。” 王文龙连忙拱手见礼。 李光缙,字宗谦,人称“衷一先生”,晋江人。他的父亲李仁曾任户部主事,李光缙自小也是神童,十九岁考上秀才,万历十三年福建乡试第一,但此后屡次赴京会试都无功而返。 李光缙索性放弃科举,专心写书,作为曾夺得乡试第一的学霸,李光缙对于时文点评的眼光远非此时其他选家可比,光是他一个人就写了四五十种书,平均相当于每年出两部科举指南。 李氏新书一旦上市,学子就争相购买,光靠自己一个人就养活了一家书坊。 李光缙是名门世家出身,虽然转而开书方牟利,但是还是做墨卷的高雅生意,所以此时人在格调上并不将他等同于商贾。 李光缙自己也是留着三绺长髯,一身儒士打扮,面容清癯,看着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高士风范。 他笑着同王文龙见礼,然后称赞说道:“幸会幸会,王先生有所不知,便是在晋江,如今也到处说着你王建阳的名字呢。《儒林外史》之大作真是写的精彩出奇。” “只是一本聊以消遣的而已。”王文龙连忙谦虚。 两人互相恭维吹捧一阵李光缙才说出今天的正事: “如今余贤弟双峰堂的《儒林外史》已经销售一空,各地书商仍然求购不绝,许多商贾痛恨自己没买到书籍,都想要双峰堂能够加印。” 余象斗在一旁笑着说道:“原本我们双峰堂所印的儒林外史一部卖二两银子,但是最近市面上已经炒到了三两还是供不应求。” “只要书船出了建水钞关,《儒林外史》每部当即就能加价三钱。” 王文龙并没有为余象斗的吹捧而自鸣得意,而是笑着问道:“不知两位打算如何加印?” 余象斗跟王文龙解释说:“我们打算同李先生合作,出绣像点评版本的《儒林外史》。” 王文龙闻言有些惊讶。 这年代的书籍都是雕版印刷平均一张木刻板只能印两千份书页就要磨损不清,只能重刻。 双峰堂招揽了大量熟练的印刷工人,控制书籍印刷的质量,使用特质减少腐蚀性的墨质配方,加上所使用的刻板木材比较精良,所以能够达到一套刻板印三千部的标准。 但是这一版印完之后,字迹也就磨灭不清了,想要再印一版只能重新刻板。 而他们所说的绣像点评版,需要找画师,还要找专门刻描绣像的刻板工人。 而且与可以把字凿掉稍加修整的文字刻板不同,绣像刻板一旦毁损就难以修复,而且绣像的线条纤细,刻板的使用寿命要短的多。 所以印刷一部绣像本所花费的成本平均比普通要高三成以上。 而且余象斗他们还想要出点评本。 点评本虽然售价更贵,但是成本也更高,毕竟那么多批注评语的字也都要刻出来,如果卖不出去,损失将是巨大的。 王文龙知道《儒林外史》肯定能有出绣像点评本的一天,却想不到余象斗和李光缙的魄力这么大,《儒林外史》第一版的销售成绩刚出来就马上决定投资开刻。 李光缙看着王文龙笑道:“这次叫王先生来,我们俩的意思是询问先生是否也要入些干股?” 王文龙心中顿时明白了两人的意思。 他把书稿卖给了双峰堂,版权也已经归双峰堂所有,之前的约定是无论双峰堂重刻几次都和他没有关系。 而李光缙和余象斗商量之后,却是打算让他也在这次的绣像本中入一股,相当于变相给他送钱。 这年头的作家实在珍贵,只要能够拉拢住一个优秀作家,对于双峰堂和李光缙来说,这样的投资非常划算。 王文龙知道《儒林外史》是划时代的作品,何况有余象斗和李光缙两人联手,这次生意多半不会亏,当即笑道:“如此我便也参一股。” 几人商议之后,王文龙出五十两,占了一成股份。这价钱已经让他占了极大便宜。 五十多万字的《儒林外史》加上点评和绣像,光是刻板的工资就需要三百两银子,再加上印刷费用与贴着双峰堂和李光缙的名气销售,如果换别人投资五十两连半成股份都换不到。 商量好生意,余象斗提出请王文龙还有李光缙吃饭,还叫上了邓志谟。 四人来到建阳县的街面上找间干净铺头,刚刚吃喝起来,就听见酒店大堂中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几个泼皮打扮的人物将一张桌子掀翻。 当头一个人脸上贴着好大一张膏药,他脚踩在板凳上,啪的把一张榜文拍到柜台上: “现在已经查实你们店中用的都是私盐,逃了好多税收,你认不认罪?” 那酒店的老板一脸苦相道:“这位老爷,我店中的盐都是官盐,断没有来路不清的盐啊。” 那头脑一个眼色,他手下的泼皮突然一巴掌就拍在旁边的店铺小二的脸上。 将那店小二被打的半边脸肿起,摔倒在地,一脸惊讶。 脱皮气势嚣张的说道:“我家老爷这条舌头官盐私盐一口就能尝出来,现今你们店里用的明明是私盐老板却不知道,多半是店中小二做鬼。” 他旁边几个同伙都大喊起来:“对,把人都抓到衙门里去审问!” 老板的吓得一个激灵,只听他们有胆子抓人上县衙就知道这群人已经无法无天,自己拿他们没办法。 酒店老板连忙哀求:“还请几位老爷通融。” 说着就从抽屉里面拿出钱财往几人手中塞。 这群泼皮只是伸着手等他放银子,直到数量差不多之后那为头的就将榜文往衣领中一塞,摇摇摆摆的向着下一家店走去了。 老板抖了抖银盘唉声叹气,他小半个月的利润都已经被这群泼皮无赖敲诈去了。 见他们走了,店中食客顿时议论纷纷。 “这几个家伙我认识,看到为首的王七没有?他当年不过一个小偷小摸的泼皮。” “看见那厮脸上那张膏药没?遮的就是好大一个金印。” “唉,当年一个刺面的犯人如今却抖了起来……什么世道……” “呸,这等泼皮迟早遭报应!”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一章 高公公收税 王文龙看完刚才这一场乱子,愣了半晌,奇怪问道:“高宷在月港,怎么收税都收到建阳来了?” 李光缙冷哼一声,解答说:“那高宷一入福建就开始清点福建各县的市集,每个集市都派有税役,建阳这里还算来得晚的,我们晋江早就有了。” “这几日集市上贸易开始的时候,税役就在集市中心竖起大木牌,把天子命高宷征税的圣旨写在上面,那些家伙便扛着牌子横行霸道,凡是到集市上买卖的人都要给他们钱财。” 余象斗在一旁补充说道:“别说事集上了,就是如今书坊里头的图书,刚刚放到书船上就有人来收钱,问他们依着什么凭据就拿这张圣旨出来,不想给也得给。” 两人一说,王文龙也终于有了印象。 万历整的这一出派太监收税,可是把全天下给闹得鸡飞狗跳。 他派往各地的太监,最初还有专门的行当,可是到后来就变成什么税都收。 沿海产盐的地方就收盐税,川渝地方要收木材税,路上有钞关水上有船关,百姓到市面上卖个小鸡仔也有专门的税目,甚至连多少年不用的废矿坑也专门派個人去收税,将税收摊派在当地矿工户籍的百姓头上。 收税的太监以及手下养着的泼皮无不因此发财,却给普通百姓造成极大困扰。 时人记载了一件故事:万历二十八年,苏州商贩陆二运了一船灯草想要到吴中发卖,灯草只值八两银子,一路上钞关数不胜数,船还没有走过一半路程,税银就已经交了四两。 陆二行船至青山,又遇到钞关索税,出门时带的钱财已经全部用完,想到回去还要再交一遍税,来去都不行,只得把灯草挑到岸上一把火烧了,空船而回。 王文龙只能嘲讽说道:“这些税役为天子做工,果然是位高权重。” 邓志谟颇为不屑说道:“不光是泼皮无赖,就是好多读书人家也为这高宷马首是瞻,巴结逢迎,据说在漳泉,一个税役的职位已然炒到五百两银子,还要打点高宷的身边人才有机会。” 李光缙是世家子弟出生,闻言不禁冷笑,他从小宦海沉沦,知道一些读书人是什么德性。 此时大多数世子还不愿意折节去结交太监,但是也有一些科举无望的人士想要走太监中官的路子。 原本一顿挺好的饭菜,就因为这事情吃的四人都是一肚子火气,草草收场。 王文龙回到家中继续筹备绣像本的出版工作,只觉得世道太乱,想要改变也不知怎么弄,干脆不想掺合。 他只以为自己这样安安静静写点该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只想着先挣到钱再说。 …… 福州城北仓山岭下。 一座优雅的亭台后面有一片崭新的别墅。 这地方原本就是福州风景绝佳之所在,高宷到达福州之后看重此地,于是大兴土木。 高宷修别墅的钱是走的官银,美其名曰,给当地修建一座凉亭,方便百姓游人休息,其实大部分钱财都用于修建他的私宅。 只在宅子外修了一个小亭子,起名“望京亭”,以彰显高宷对于远在京师的万历的思慕之情。 此时高宷正在自家崭新的花厅里头见客。 一个模样粗野,脸上贴着膏药的中年汉子被高宷的手下领进屋来。 这厮进门就跪下磕头:“草民林宗文,大礼拜见高公公,公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高宷瞬间就被他给逗乐了,笑道:“咱家不过三十出头,哪就听得这上岁数的话?” 林宗文是个机灵人,抬头道:“公公身体健朗是福气,能享福活上一千岁。” “哈哈哈,好张巧嘴。”高宷满意笑着,询问道:“听说你想要把女儿送到我府上来?” “草民原本犯罪被压在牢里头,公公到来提拔了草民的弟兄魏天爵,他才将草民救了出来。草民虽是个低贱的乐户,但也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一直想着如何报答公公大恩。” “草民养了个女儿,十六岁年纪,花儿一般容貌,草民见她生得妩媚,便起了贪天的胆子,想要将小女送来公公身前,不敢说如何服侍,能给公公做些粗重活计让公公开心,也是草民的心意了。” 高宷对林宗文的态度颇为满意,喜道:“你这家伙倒还是个记恩的。你和魏天爵关系不错?” 林宗文回答:“以前在江湖上是过命的交情。” 高宷道:“你认识字吗?” 林宗文回答说:“草民只略略认的几个字,说起文章却丝毫读不通。” 高宷想想又道:“愿不愿意做个税吏?” 林宗文说:“俺自小不省得算账,怕耽误了公公的事情。” “嗯,你倒也算是个谨慎的。”高宷略微思索,笑道:“你会不会骑马?” 林宗文回答道:“俺自幼爱好枪棒,刀枪弓马全都来得。” “如此,我正打算养一群缇骑帮我办事,你既然在江湖上跑过,便来给我领导缇骑吧。” 林宗文心中一喜,高宷权势滔天,作为他手下打手他也有许多狐假虎威的机会,肯定能够发财。 他连忙将头磕的砰砰响,高声道:“谢公公提拔小人,公公给了小人一条活路,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小人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公公的恩情!” 高宷来到福建之后就开始培养党羽,像林宗文这种又能替他拼杀又能帮他讹诈收税的破皮无赖,是高宷最乐意拉拢的对象。 高宷虽然是个太监,却极其喜好女色,收了四房妻妾,林宗文不知通过什么关系得知了高宷喜爱美女,专门买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到高宷身边服侍,自然得到高宷欢心。 打发走林宗文,高宷吩咐自己手下的幕僚林世卿道:“把陈性学的书信拿来。” 很快林世卿便给高宷送上福建布政使陈性学的手书。 打开一看他就皱起眉头:“给了他半个月怎么才弄到这一点东西?” 林世卿之前就受了陈性学的贿赂,连忙小声为陈性学辩解说道:“陈藩台已经在海港上派人监督收税,但凡有珍奇宝物都叫那些海商交上来,但是那些海商做事极不踊跃,收了半个月也只收上这一点宝物。” 高宷思索一番道:“传我的命令,今后凡是见出海贸易的商船回到月港,船上人员一律不许上岸,必须先经过督税司的检查。” “叫月港督税司的人收集宝物,那些海商若是问起,就说是用来进贡给皇上的,商人要是吵扰,就将他们连船带货一起没收。” 林世卿犹豫道:“如此只怕那些海商会有意见?” 高宷对这木讷的幕僚颇为不满,冷笑道:“我们这是为皇上收取贡品,皇恩浩荡,普天之下谁不感念?” “能把东西送到当今天子面前,这些商人荣幸还来不及,怎么会有意见?” “有意见的一定是对朝廷心存不满,到时就把他们抓起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二章 市舶司抓人 吩咐完月港市舶司找海商敲诈勒索的事情,高宷又打起自己的想法。 “我过大寿的事情安排的如何?” 林世卿连忙回答:“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各衙门各部的官员都给了回帖,还有本地的士绅大族都表示会来给公公贺寿。” 高宷满意点头。 万历皇帝只想着收钱,高宷知道自己只要能够不断给皇帝挣来钱财,皇帝对他的宠幸就不会降低。 高宷知道自己在闽浙勒索钱财的手段十分凶狠,但是敲诈出的钱数也是确实多,因此深得万历的器重,他知道只要能挣钱,哪怕天下对他的议论再是汹涌,皇帝也会为他兜底。 办完了公事高宷也有些疲惫起来,于是问林世卿:“最近这福建可有什么新奇事情?” 林世卿是福州诸生出生,他知道此时不光是福州的学堂中,甚至整个福建到江浙的学校里都在传高宷的恶名,那些学子骂高宷的文章只怕能凑出二十几册书了。 他自然不敢把这消息跟高宷说,于是便找这些新奇的市井传闻往高宷耳朵里送。 “最近泉州新出了一本南音的曲本,说是曲调极其雅致。” 对于曲艺高宷还真是颇有研究,这厮在净身入宫之前也是市井之中的一个闲汉,弹词唱曲无不精通,后来这厮入宫做太监也是靠着这样的本事才得了皇帝的欢喜。 他闻言感兴趣说道:“把那戏本寻来我看。” 林世卿说:“便是在福州也有几個班子正在排演那戏,不如将他们找来现场演唱。” 高宷思索一番,摇摇头:“福州的班子唱南音总是有些不工,还是泉州的班子好。” 他干脆命令道:“到泉州寻一个唱的好的班子来,就到府上来唱。” 林世卿连忙记下。 接着他又对高宷说:“最近在这闽浙两地还流行一本新出的,叫做《儒林外史》,学堂中的人都争相传看。” 高宷便命令说:“去把那书找来。” 林世卿连忙出去办,《儒林外史》印刷之后早已经销售一空,在福州市面上也难以寻找到全套,奔波了半上午时间林世卿才弄来了书籍,下午便急急忙忙送到高宷面前。 此时高宷正在同林宗文的女儿玩耍,隔着一面蚊帐命令林世卿道:“你就站在帐子外念。” 林世卿哪里敢违抗,只能捧着书站在高宷的床边念起来。 蚊帐之内不时传出女子的嬉笑声听的林世卿这个三十许岁还没有成家的老秀才心中发痒,但他又不敢过分的往蚊帐中观瞧。 高宷刚听了两章就被内容所吸引,于是把女人推开专心听故事。 高宷虽然是个狼心狗肺的太监,可是这厮的文化水平却当真不错。 《儒林外史》之中描写的好处高宷都能体会到。 高宷是在内书堂读过书的,当年的老师都是翰林和大学士,他的经学功底之深厚甚至能够上场科举。 而高宷更喜欢这书把士林中文人的种种丑态给贬低指摘的入木三分,光是看故事就能感觉到这些文人虚伪的嘴脸,甚至对整个八股取士的制度也有颇多嘲讽,把文人的遮羞布全都给掀了下来。 高宷是看得懂文卷的,其实不用林世卿说高宷也知道此时福建士林中有多少文人对他咬牙切齿,他偷偷看过不少文人骂他的文章,被这些酸腐文人弄的一肚子火气。 这家伙正想着弄个什么招数去整治一下这帮诸生呢,此时这讽刺读书人的儒林外史的故事听在他耳中简直是不要太受用。 高宷一听就停不下来,晚饭时他干脆叫林世卿继续在餐桌边读书,边听边吃。 可怜林世卿一下午水米未进,此时也不敢违抗,口干舌燥,偷眼看高宷被丫鬟拿着银汤匙喂饭,腹内馋虫大动,既羡慕又嫉妒。 念到半夜高宷才准许林世卿回去,并要求他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来听差。 林世卿念了整整四天时间才把一部《儒林外史》给念完,高宷听完整部还有些意犹未尽,问道:“这书作者是什么人?” 林世卿连忙回答:“作者署名叫王建阳,多半是个笔名,但这书是麻沙书坊出版的,作者应该就在建阳。” 高宷眼珠儿一转。 他正愁没有办法去对付诸生,而这本《儒林外史》嘲讽儒生辛辣入骨,如果把作者找来,肯定能给自己怎么对付这般穷酸文人提点主意。 “你快去把这《儒林外史》的作者给请来,我要招他入府做个幕僚。” 林世卿不敢违抗,只得连忙回去收拾行李,带上几个高宷的长班,溯闽江而上,一路杀向建阳。 …… 王金贵正在院子里“当当”的敲刻刀。 “砰”的一声,王金贵惊恐抬头,就建自己小院的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建阳的衙役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随从闯进院子来。 一个儒生打扮的泼皮,龙行虎步的走进院子,叉着腰大声道:“衙门办事!” 接着他手下一条大汉上来就拎着王金贵的衣领问:“王建阳在哪里?” “谁?”王金贵吓得半死,张氏也惊恐的带着小宝儿躲进屋里。 “王,王建阳,草民并不认识什么王建阳。” 王金贵并不知道王文龙的笔名。 张氏藏好了孙子急急忙忙的从屋中出来,看向一边的本县衙役道:“陈老爷,你帮忙说说。” 王金贵也忙陪笑道:“陈老爷清楚,我们都是本分人家,多半是几位官爷弄错了。” 姓陈的衙役直往后躲,应都不敢应。 林世卿大声喊道:“进屋搜人!” 小宝儿受了惊吓,在屋中“哇”就哭了出来。 如狼似虎的亲随正要进屋,这时就见房门打开,王文龙一身儒服拿着只毛笔走了出来。 “吵闹!我就是王建阳了。” 林世卿上下打量了王文龙一通,“你是王建阳?” “正是在下,你们是奉了谁的命来的?” 林世卿点点头,直接挥手:“带走!” 王文龙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写《儒林外史》过于讽刺,得罪了哪个衙门里的老古董,于是派人上家来找麻烦。 他觉得这些儒生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横行霸道,于是正气凛然的走了出来,想要为自己造一造名士的人设。 却没想到对方直接上来拿人。 王文龙瞬间也慌了,“唉?”他被两条大汉架着往门外拖,毛笔都飞了。 王文龙惊恐说道,“不是,先别动手,你们到底是哪个衙门来的?” 林世卿冷冷说:“月港市舶司!” 这名字在如今的福建真是如雷贯耳,瞬间小院里三人都呆住。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三章 麻将发明者 见一群人抓着王文龙走了,张氏忧心忡忡道:“这孩子怎么惹上了市舶司?怕不是前几日县里头那些读书人说要写信去告那太监,这孩子也去掺了一脚?” 王金贵一听瞬间紧张起来,唉声叹气:“好好的孩子,去掺和这掉脑袋的事情做什么?” 他思索一番连忙出门,去找余象斗问一问王文龙究竟惹上了什么事情? 王文龙被几条大汉拖着就往门外走,走了一阵那几个亲随见王文龙不怎么反抗,这才把他放开。 王文龙也知道现在人在屋檐下,主动到街边饭店里买来酒肉请众人吃喝,一众人马很快就上了河边的渡船。 见大家吃的口角流油,王文龙这才问道:“敢问几位,我究竟是犯了什么事情,劳动几位从漳州来抓我?” 这些个高宷手下的亲随之前也多半是市面上厮混的泼皮,受了高宷的提拔才有机会狐假虎威,但是社会地位仍旧不高,经常被读书人轻视。 刚才王文龙对他们十分尊重,还主动买东西,几個泼皮都对王文龙印象不错。 其中一人笑道:“王老爷不需担心,俺们高公公想见见你,公公现在在福州不在漳州。” “高公公?” 另一个泼皮解释说道:“高公公看了你的十分喜欢,所以想请你到府上去做个幕僚……” 我去他的? 有这样请人做幕僚的吗? 一番询问弄清了事情原委,王文龙真是哭笑不得,忍不住想对着高宷骂上几百句脏话。 不过好在安全无虞,王文龙很快也就冷静下来,他前世也是历经过不少的波折,心理素质还是在线的。 高宷这次任务吩咐的急,这些亲随和林世卿请到王文龙之后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往回赶。 王文龙见到那六个高宷的亲随拿着叶子牌在船上赌钱,行船苦闷,只是打牌似乎让这几个泼皮感到没有趣味。 他思索一番,凑上去说道:“列位,我晓得一种西洋的叶子玩法,不知大家有没有兴趣。” “西洋也有叶子牌?” “都是咱们大明朝的人带去的,自然也是有的。”王文龙主动凑到六个泼皮身边,将三副叶子牌凑在一起,又拿笔在第四副牌上写出春夏秋冬,梅兰竹菊,东南西北,红中白板。 然后他将四副叶子牌凑在一起,道: “这种打法叫做麻将也叫马吊,极其有趣,我跟大家说说规则……” 叶子牌本来就是麻将的前身,发展到明末已然有条万饼的配置,加上花牌之后就可以当做麻将来打。 麻将的规则虽然复杂,但是在座几个泼皮都是老赌棍,在王文龙的解释之后一番上手,几人很快就入了门。 推了两局后,几个泼皮就被玩法复杂刺激程度远胜叶子牌的麻将所吸引。 “碰!” “吃!” “王老爷,你可别卡我这一张牌呀……” “东风要不要……” 这六个家伙都是刚刚学会的打麻将,手艺生疏的很,王文龙稍稍喂牌就让几人打的大呼过瘾,很快便拉着王文龙不让下桌,剩下几人则是轮番上阵。 他们赌博的声音太响,吵到了坐在船头读书的林世卿,这厮大吼道:“叫鬼么?闭嘴!” 说完还生气的把帘子放下。 几个泼皮愣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忍不住风言风语道:“一个连县学都进不去的老穷酸,狗一样的东西,在我们面前装什么大辈?” 王文龙见到这几个泼皮对那儒生颇是不屑,又见其中一人似乎是头领,连忙拉着他道:“这位弟兄怎么称呼?” “您是读书人,弟兄不敢当,叫我李八斤就是。” 李八斤对王文龙说道:“我们都是高公公手下的长班,”他又指了指闭着眼睛在船头假寐的林世卿,“那家伙不过是福州县学里头一个末流的生员,仗着有秀才功名,真把自己当成诸葛亮了,平日里对我们弟兄正眼也不看一下。” 另一个长班说:“其实高公公根本就不重视他,我们个个能够帮高公公收税,但那家伙进府上这么久了,也没见帮高公公想出什么收税的法子来。” 王文龙点点头,连忙恭维说道:“几位都如此衷心,想必以后跟着高公公都能够有大作为,个个都要发财。” 这群泼皮挺好糊弄,听的都欢喜起来。 “先生,你说我们跟着高公公真能发大财?” 王文龙刻意吹捧:“那是自然,如今高公公得到天子重用,那点流言蜚语怎么能够动到高公公的地位?大家跟着高公公全是前程无量。” 几个人闻言都高兴起来。 李八斤说道:“先生说的是,如今公公当权,谁能拿他怎样?公公就不该把那点狗屁话放在心上,多捞银子才是正理,可惜公公还是太仁慈了。” 时在船头假寐的林世卿终于忍不住,掀开帘子指着王文龙就骂:“你这家伙煽动公公手下的人,胡乱打探,究竟是什么居心?” 王文龙不用开口,李八斤这回直接骂道: “臭穷酸,谁问你了?再多说话,信不信爷爷把你从船上扔下去!” 王文龙还在一旁装好人的两边解劝,还拼命拉住要上前的李八斤。 李八斤收刀入鞘道:“你瞧瞧人家王老爷,这才叫个读书人,哪像你这般模样,到哪儿都惹人嫌!” 林世卿气的说不出话来。 林世卿是个老秀才,考了十几年都没有考上举人,高宷到了福建,他一咬牙就上前投靠。 可是他在福建士林中也没有什么声望,只能帮高宷出些歪主意,靠着逢迎拍马才能在高宷身边存身。 林世卿因此心中一肚怨气,他自诩是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却是一身才华没机会施展。 现在也只能想着等自己找机会帮高公公夺来一笔大钱,到时候才能在市舶司里树立自己的威望。 而他虽然是个秀才,但是到了高宷手下之后却根本就没有帮高宷捞回多少银子,与他相比这些能够成为高宷亲随的泼皮却在福建地面上个个都是有名的闲汉。 高宷对李八斤他们远比对林世卿要气重,要吵起来这群泼皮可是真有可能把他从船上扔下去的。 船出建水,余象斗和邓志谟带着几个书坊的伙计追上了官船,着急的询问王文龙出了什么事情? 王文龙也只能挤眉弄眼,说道:“高公公说喜欢我的文章,想叫我去福州见一面。” 一番解释余象斗和邓志谟听的目瞪口呆。 一旁的林世卿不耐烦说道:“事说清楚没有?高公公还在福州等着呢!” 当此情形两人也不知该如何说,余象斗只能将准备好的金银送给王文龙。 林世卿连忙命令划船,官船在河道上横冲直撞,差点把余象斗他们的小船给浪翻。远远还传来林世卿对水面上其余船支的呵斥:“滚开,市舶司办事,找死是不是?” 看着官船远去,邓志谟忍不住骂了一句:“去他娘,算什么东西?”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四章 被迫当爪牙 船行了五日终于到达福州,王文龙被林世卿领进高宷的大宅子里。 刚刚走到房门处林世卿就背着手教训王文龙说道:“待会儿见到公公要做的有礼貌些,不要胡乱说话走动。” 王文龙点点头,笑着说:“多谢林朋友指点照顾。”说着他把五两的一个大银悄悄的就塞到林世卿手中。 林世卿掂量了一下那银子的重量,心中一喜。 心想这王文龙虽然讨人厌,但好歹有些眼力,自己以后可以少给他在高宷面前上眼药。 林世卿带着王文龙走进屋内,王文龙连忙上前抱拳对着高宷行了个礼。 “学生王文龙见过高公公。” 林世卿忍不住愣了一下,这小子一路上虽然和李八斤等人亲近,但好歹也捧着点读书人的架子,可是这时到高宷面前完全就是一副巴结的模样,前后差距实在有些太大。 高宷打量了王文龙一眼,见他人高马大人物清楚,心中先有些满意。 高宷说道:“你就是写《儒林外史》的王文龙?” “回公公的话,就是学生。” 高宷点点头:“你可有功名在身?” “回公公,学生自小在西洋长大,今年才回到大明故土,并没有参加过科考。” 高宷有些意外:“这倒是奇了。”他还以为王文龙是在大明生长的读书人呢,“没参加过科举,怎么对儒门中事如此了解?” 王文龙拿出早就编好的理由:“学生的父母在西洋请了一位大明的秀才公给小人开蒙。” “学生的老师是一位在大明不得志的文人,自言因为志气高洁颇受一些无耻文人排挤,心灰意冷才远走西洋,甚至因此致使没有回中土,最后就在西洋终老。学生书中的故事就是他讲给学生听的。” 高宷本来因为被骂的太多早就讨厌文人,听到王文龙这话心有戚戚焉道:“这些個士林败类真真可恶!” 王文龙心中撇撇嘴,心想自面前这位在百姓心中才真的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王文龙一路上都在想面对高宷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最后却发现自己暂时还真没什么办法,高宷这家伙深得万历的宠幸,根本不是他现阶段可以对抗的。 装名士身份不与高宷合作也没有用,如果王文龙有个举人的功名他大可以不搭理高宷,如果高宷胆敢欺负他,士林中人都会帮忙。 可实际上王文龙连科场都没有进过,连个秀才都不是,福建世林知道他是谁呀?如果他真的被高宷惩罚,只怕没有一个人会出来帮他。 王文龙再三思索,发现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顺从高宷的意思,所以一进屋就没有装什么民事风范,直接露出一脸狗腿模样。 高宷听说王文龙是个没有功名的文人之时也是略略失望,他虽然嘴上说着痛恨那些臭老九,但是身在大明毕竟心中对读书人还是有几分敬佩,本来也是想招纳一些读书人到府上做幕僚。 可一番交谈之后却觉得王文龙这人颇讨自己喜欢,于是吩咐说道:“既然如此,你就留在我府上先做个幕僚,功名什么,日后慢慢考取也不迟。” 王文龙心中明白留在这个死太监府上做了幕僚以后在士林中还不被人给痛恨死,那还说什么考功名? 此时的院试可是不糊名的,他做了高宷的幕僚之后再进场科举,若碰到一个讲究名望的科考官员,只怕直接就把他的文卷给刷了下去。 如果留在他府上做事,只怕自己以后在士林的名声就臭了。 而且这种家伙根本就不会保着下属,历史上高宷和所有太监一样,每次都是丢下属去顶锅。 也就是林世卿这种傻子才会乐呵呵的给他办事,还想着能够借此高攀一步。 王文龙试图挣扎,“回公公的话,俺只是个写的,并没什么实干本领……” 高宷道:“我看过你的《儒林外史》,如果不是人情练达,如何能够写出此等佳作?” “难道你不想留在我府上帮我干事?” “这……” 高宷眼珠儿一瞪:“你若是再多话,我便直接将你拿到有司法办!根据黄甲文策,你本是建阳县人,又没功名在身,怎么能够来到福州?光是这一条就能关上你三年!” 我去你的! 王文龙心中忍不住开骂脏话,原来这死太监在这里等着自己。 大明是有黄甲法的,理论上除了入了商籍和得到功名的人,谁都不能离开自己户籍所在地十里的范围。 但是这条法律早在朱元璋时期就已经存而不用,告到衙门里也没有人会抓,要不然满天下做生意的商户全都是潜在的犯人,整个大明的商业都不用再做了。 可是王文龙却毫不怀疑眼前的高宷一生气就能把他给弄进去,而且还是合理合法。 王文龙也是心中后悔,这家伙就是欺负他无根无底才敢这样做。 要是等上几年他已经有点名声,哪怕是高宷也绝不敢派几个人就把他从家中抓来。 他娘的,老子一定要快点把名声打响,要不然永远都受欺负。 见到王文龙不敢再反抗,高宷便挥挥手叫林世卿过来:“你带王文龙去找间屋子住,再跟他讲讲府中规矩。” 王文龙欲哭无泪,他有心做个好人,却没想到被逼着成为了太监的爪牙。 林世卿领着王文龙出屋,来到门口突然向他冷哼一声,恶狠狠道:“还道你是个老实人,原来也是个心眼众多的坏家伙!” 王文龙只觉莫名其妙。 王文龙没想到的是刚才自己被高宷赏识的模样已经让林世卿心中危机感大增,他觉得王文龙这人凭借着机巧弄文很可能威胁到他谋士的地位。 林世卿将王文龙直接拉到一间侧厢的房屋中,屋中的各项陈设倒还齐整,而且屋门口就有一口井,用水也方便。 “以后你就住在那里,一日三餐跟我们一起吃,听候公公的传唤。” 林世卿又仔细讲了府中哪些房屋是王文龙可以去的,哪些地方是高宷办公的地点以及见客的地方,没高宷的吩咐他不准踏足。 正在这时一个长班来叫林世卿:“林老爷,公公叫你呢。” 林世卿仿佛脸上有光一般,回头对着王文龙道: “见着了吗?公公一刻也离不得我。我劝你把心收一收,这高公公的府上不是这么好混的,别以为写两篇文章好看就能成为高公公的心腹!” 看着林世卿离开,王文龙皱皱眉头:“有病……”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五章 王文龙改戏 第二天一早,王文龙早早便起来洗漱,之后就和高宷府上的下人一起吃饭。 最迟到明代中期南方的自耕农就能吃上一日三餐了,虽然吃的寒酸一些,但这也是生活条件优渥的表现。 高宷的府上来来往往有上百人,王文龙观察大概是粗使的丫鬟奴仆自有吃饭的地方,他则和林世卿李八斤还有几个亲随一起坐在一桌吃,吃的食物也挺精致,早餐有油条,加了洋糖的甜馒头,还有一碗加了些海米的锅边糊。 在餐桌上林世卿端着饭碗,缓缓的吃着,李八斤等人则是一手油条,一手馒头,把装锅边糊的碗放在正面前,左一口油条右一口馒头,三两口就解决掉一个馒头,然后低下头大口的喝锅边糊,还用舌头伸进碗里去舔底。 几人刚吃了一会儿,林世卿就把汤碗丢下,颇为自得的说道:“我还要去给公公办事,没时间继续吃了。” 看着他昂首挺胸的走出去,身后的李八斤等人都忍不住低声用福州话骂他装相。 王文龙刚刚吃完饭,正准备回屋,休息一会儿,就见一個长班急急忙忙跑来。 “王老爷,公公叫你呢。” 王文龙连忙跟着他一起来到花厅,却见花厅中央站着两个戏子,正在咿咿呀呀的唱曲。 高宷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听戏,林世卿则在一边坐着相陪。 高宷抬眼看了王文龙一下,又指指边上的凳子,王文龙连忙坐上去,陪高宷一起听戏。 王文龙听了半天发觉这戏曲的唱词挺熟,仔细一寻思,原来高宷听的是昆曲,唱的内容应该是《牡丹亭》。 不过听了一会儿,王文龙却是微微皱眉,这些人唱的《牡丹亭》好像和他后世艺术赏析课上学过的版本不一样。 怎么说呢……难听了不少。 王文龙回想自己前世在艺术赏析课上他们那位正经学昆曲出身的老教授介绍的内容。 《牡丹亭》是文人戏的代表,虽然用的是剧本的格式,但是汤显祖是按那么写的,怎么美怎么来。 可这就导致《牡丹亭》词曲剧本极其精美,但是演唱难度非常大。 后世四百多年的演出尝试基本已经证明,《牡丹亭》想要搬上舞台,必须大规模修改。 而改《牡丹亭》又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情,既要保持原剧本的韵味,又要符合戏曲舞台的要求。 明清两代的文人、近现代的知名导演、编剧都对这出戏发起过挑战,改编出了许多版本。 当时他们课上听的白先勇版昆曲《牡丹亭》就是总结了各种改编版之后做出的一个比较受接受的版本。 王文龙想起:汤显祖写《牡丹亭》好像就是万历二十六年的事情,现在才万历二十七年,这剧本才写了一年,根本没时间改。 怪不得现在演唱的这出牡丹亭如此寒碜。 站在花厅中央的戏子唱的磕磕绊绊不光是王文龙听出来了,高宷听的也是连连皱眉。 只有林世卿忍着尴尬,继续摇扇子。 “停下停下,”过了一会儿,高宷终于是忍不住制止了两个戏子继续唱下去。 他看向林世卿:“你这戏练了这么久,就改成这模样?” 林世卿道:“公公,这牡丹亭实在难改,学生费尽心力,又询问了不少曲家,改成这样已经是颇为难得了。” 高宷一皱眉,看向身边的王文龙道:“王文龙,你听过昆腔没有?你听这戏唱的怎样?” 王文龙道:“回公公,牡丹亭这剧本我在建阳也听说过,据说确实难改,林兄能改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林世卿点头到:“公公,我这戏改出来福州几个曲家也是看过的,都说的是好,何必再问他?他一个西洋回来的,哪里懂得听昆腔?” 我去,王文龙都无语了,是林世卿属狗的,帮着他说话还要回踩一脚。 心中一生气王文龙也懒得和林世卿再讲什么客气了。 高宷颇为烦闷:“没用的东西,唱的什么玩意儿……好好的兴致都让你扫了……” 他挥手就要把众人打发了,这时王文龙突然开口道:“公公,刚才这段唱我倒想出一个改法。” 林世卿闻言只以为王文龙是来落井下石,顿时生气道:“呵,公公莫要听他胡说,他个外番生长的人晓得什么唱?” 高宷也摇摇头,本来今天满心欢喜想要听一回改编出来的剧本,结果落了个大失望,他也不信王文龙能改的多好,正要让大家散了。 这时就听王文龙开口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王文龙哪里学过昆曲,只不过是把前世看的视频照猫画虎的唱出来而已,却没想到一开口嗓子就跟不上,只是勉强把曲调没有唱错而已。 但这第一句唱刚刚唱出来时还是让大家都乐了。 王文龙也有些脸红,可是逼到这份上只能继续学着唱出可第二句:“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把戏剧改编成昆曲,最难的就是必须要把词改的合曲牌的声韵,为此必然有所增减。 而王文龙这句一唱出熟悉昆曲的人都听得出这两句的曲牌了,接着就见高宷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正经起来,花厅上那两个戏子一愣,林世卿更是皱起眉头。 “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几句词唱完。王文龙只觉得自己唱的太难听了,脸有些红的看着众人,就对上一双双惊讶的眼睛。 所有人都大为吃惊。 这家伙唱的这么难听,居然合辙押韵…… 林世卿完全傻了。 高宷让林世卿把《牡丹亭》改成昆腔,他用了两三个月,又请教了好多曲家,才勉强改了一点,这已经让他一把一把的掉头发。 林世卿原本以为自己改的已经很不错了,可刚才听到王文龙的一段唱瞬间自己都觉得货比货得扔。 刚才这段词用王文龙的曲牌来唱,只是增加了两三个字,却能做到合辙押韵,甚至情绪起伏都和原作内容相得益彰。 高宷笑道:“这一篇用《步步娇》来唱?妙啊!其他唱词你也有想法么?” “倒也有些。” 高宷笑道:“说来听听。”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六章 上门抓人 王文龙将折扇一打扇着胸口,一副师爷狗腿子的模样凑到高宷身旁便把前世看的视频上《牡丹亭》的曲牌结合相应唱词一一说了出来。 他越说林世卿以及那两个戏子就越发惊讶。 王文龙所说的每一个曲牌和牡丹亭的唱段都万分贴合,要改也只不过是改两三個字而已。 这牡丹亭去年才刚刚写出,如今流传的都是手抄本,连高宷也是这两个月专门找寻,才得到了这剧本。 也就是说王文龙只是刚才听了那几段唱,当时就想起了相应的曲牌——编剧能力简直恐怖! 而高宷则是越听眼睛越亮,他已经可以想象出王文龙编的这出牡丹亭唱起来多好听。 “哈哈,你可比林相公强多了。” 听到高宷对王文龙的夸奖,林世卿顿时大为吃醋。 高宷对王文龙道:“这两月你就和我府上的班子把牡丹亭改出几折来。” 王文龙自然不会透露说自己早就看过《牡丹亭》,于是道:“还请公公把剧本给我,我拿回去参详参详。” 高宷便对林世卿吩咐:“把剧本给他。” 林世卿顿时着急,“公公,那我呢?” 高宷:“这几天府里用不着你,你到外面去做点事儿。” 林世卿如遭雷击,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都矮了几节下去。 高宷也不能整天娱乐,他还要捞钱,挥挥手让两人下去,临走对王文龙说:“你是西洋回来的,可知道海外事情?” “学生自小就在海外长大,对海外各岛的情况也还略微了解。” 高宷便道:“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王文龙也不知道高宷这是要干啥,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高宷离开之后,林世卿带着王文龙回到屋中,将一本用锦缎包裹的《牡丹亭》抄本交给王文龙。 王文龙就见他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自己,不过他根本懒得理会,将《牡丹亭》拿上,转身就走了。 回到屋中,王文龙将书一丢,枕着手臂躺在床上,思考自己未来的方向。 他不能继续这样混下去了,必须要出名才有机会逃离高宷的魔掌,《儒林外史》大获成功之后,想要继续出名王文龙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抄书。 写在这年代毕竟还被当作是末业,如果想要打响名气自己必须要写一本有深度的作品。 程文墨卷王文龙不会写,文艺评论或者针砭时弊的文章也都需要已经有了名士身份之后才好发表,思来想去,王文龙一时也没个头绪,不知不觉间就在床上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却是被李八斤叫起的。 “王老爷,公公叫你一块出门。” 王文龙急急忙忙跟着李八斤一起来到高府后花园,就见高府已经准备好了几辆马车停在那里,边上还有大量长班随从。 王文龙连忙上车,林世卿已经坐在车上。 林世卿这家伙还是那副狗脸,见王文龙上车便低头看东西,故意不想跟他说话。 大约等了小半刻钟人终于凑齐,这时高宷派人来跟王文龙说:“待会儿公公要见海外客人,你可不要丢公公的脸。” “请公公放心。”王文龙一脸积极的说道,完全适应狗腿子的角色。 闻言,一旁的林世卿冷哼一声,他满心嫉妒,王文龙只是一个新人而已居然能得高宷专门派人来叮嘱,而他已然投效到高宷手下快半年,到现在也只是鞍前马后的做个跟屁虫而已。 等了一刻钟车队终于准备完毕,缇骑统领林宗文大喊一声:“公公出门!” 立即有好几个戎装太监将前方的大门缓缓打开。 高宷坐的是一架枣红色官轿,前后十二人抬着,队伍前方则打起一张张牌驾: “月港督税事”“正五品御马监丞”“驣骧左卫监”“肃静”“回避”。 王文龙他们则坐马车跟在轿子后面缓缓前行,而后还有两辆载着长班的马车。 路上行人避之不及,稍有逃离缓慢的挡了道路,前面的缇骑上去就是一马鞭,甚至直接用刀背砍人,慢一点的骨头都会打断。 万历年间的八闽是对外通商的三大口岸之一,大量远洋贸易使得从漳州到福州的世面都富裕非常,虽然万历皇帝派税官巧取豪夺,造成百姓困扰不已,但是照样有不少通过贸易发财的商贩,民间生活有滋有味,市井相当热闹。 高宷的车驾缓缓来到福州城东一处高门大院的宅子前,一群长班连忙跳下车子就去拍门,“高公公到了,快叫你家主人出来见客!” 林世卿连忙下车,王文龙忙也跟着下去,两人一起来到高宷的轿子旁边陪伴。 宅子上大大挂着一个“李宅”的招牌。 过不多时就见房门打开,见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老门子出来,得知是高宷来了,急急忙忙就进去通报。 又等待一会儿,就见大宅子的侧门打开,一个身穿锦缎袍服身材矮小壮硕脸上带着一道大刀疤的中年人急忙跑出来。 “不知公公到来有失远迎。” 林世卿将轿帘掀开一个角露出高宷的脸,高宷看着这中年人问: “你是何人?你家主人在哪里,如何不出来迎接?” “回公公的话,俺叫翁翊皇是主人结义的弟兄,俺家哥哥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此时正在外间办事。” “不知俺来?怕不是有心躲着不与相见。” 那中年人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表示:“俺们都是正经商贩,对于公公绝对没有不尊敬之意。” 王文龙看得一头雾水,觉得翁翊皇这名字有点熟悉。 这时就听身边的林世卿开口道:“没有不法行为?你们手下漳州府发的二十艘船的船引,公公派人去查,主人全换了,一个和原船主名字相同的都没有,如何解释?” 翁翊皇脸色一白,含糊道:“听说这些人去年八月走西洋去了,还没回来,是以一时间联系不上。” 高宷看了王文龙一眼。 王文龙连忙说:“公公,他讲假话下西洋从来都是冬半年乘着东北风出发夏天归航,哪有八月出发的?” 翁翊皇瞬间脸色惨白。 高宷道:“呵呵,在我面前也敢说谎?左右,将他拿了!什么时候你家哥哥肯来见我再找我放人。” 这时巷子北边来了一队人马,一个人下轿子打量一眼,连忙快步赶来。 来人四五十岁年纪,身材矮小,络腮胡须,脸消瘦,虽然穿着华贵看起来像是个豪绅,但却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经常跑海的。 这厮似乎惯是做上位者姿态,来到府前就怒气冲冲道:“好大胆子,你们是什么人?快放了我弟兄!” 翁翊皇连忙说:“高公公误会了要拿我,哥哥快救我一救。” 来人急忙赶来,还没看到高宷的牌子,这时听闻才吓了一跳,惊讶看向高宷。 高宷上下打量他问道:“你就是李旦?” 王文龙一愣,李旦?这不是万历年间福建最大的海商吗?接着他也想起自己在哪看过翁翊皇的名字了。 翁翊皇,福建铁匠,这家伙并不有名,但翁翊皇后来和日本女人结婚,有个女儿叫做田川松。 田川松嫁给大明海商郑芝龙,生下的儿子叫做郑成功……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七章 整治李旦 话说李旦他们虽然是福建海面上的霸主,但是这群家伙对大明来说却实在不是什么守法良民。 在早年的大明所谓海商和海盗,经常就是无法分清边界的同类团体。 像李旦他们这群人,有不少都是早年间的海盗出身或者和海盗势力有着各种各样的关系。 大明是在嘉靖朝剿平沿海倭寇之后才敢于在接下来的隆庆朝开关的,要不然开关之后光是海防就足够大明官员头疼。 李旦早年间主要做的是大明和吕宋的贸易,李旦因为大海主的身份被吕宋的葡萄牙殖民者称作 lee,这是不光是李船长的意思,也是荷兰人给吕宋华人的一个名誉头衔,此时被翻译作“甲必丹”。 李旦等人在吕宋贸易上获利颇丰,可是这两年李旦贸易的主力却转向了日本。 只因为万历援朝之战,大明在朝鲜和日本人开打,为了给大明造成困扰,倭寇又开始袭击大明的海港。 于是大明前两年再次断绝和日本之间的通商,防止资敌。 而官方禁止之后李旦他们这些商贩反而因此能够在对日航线上得到巨大利益。说白了就是走私,还是对敌国走私,说是通敌卖国也不为过。 李旦稍稍放软姿态,从兜中掏出一封书信说道:“公公明鉴,今天俺正是去查实那二十多艘海船船主的事情。他们家人都写了详情在此,他们都是生病在家,并没有离开福建,月港上各海主也已经写出证明,今年这二十多个船东都没有去过日本。” 林世卿拿过李旦的证明双手送到高宷面前。 李旦笑着说道:“今年咱们月港上面的商户就报效了朝廷上万两银子,各家商户都说,若是刻意刁难,只怕寒了大家的心。” 高宷摊开书信看着不说话,半天后他才抬起头来,眼珠儿一转说道:“你这弟兄说他们去了吕宋,就是欺骗咱家了?左右,将他拿到牢里关起来。” 李旦连忙说:“我这弟兄的确有些不稳重,还请公公大人不计小人过,今日初次与公公相见,我们作为本地东主,也有一份大礼送上。” 他对身后人打打招呼,不一会儿房中就有人拿出一份漂亮的礼单来,呈到高宷面前。 “哈哈哈哈,”高宷目光扫过那礼单上面的内容突然变脸,放声大笑,又说道:“我来福建督税是为天子办事,哪有给我单個儿送礼的?” 闻言李旦忍不住紧握双拳,但也只能忍气吞声道:“自然会送一份给当今圣上的礼物。” “如此就好,”高宷挥挥手,拿着礼单,让众人准备离开,临走之时撩起轿帘看着李旦说: “我之前告诉你那些弟兄们好好做事,可别再有什么为非作歹的勾当,这事情你弟兄们似乎是没怎么记在心里啊!” 李旦一惊,低头送客鞠躬。 高宷又说:“若是再胡作非为,咱家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李旦脸上阵红阵白,等到高宷的轿子走出巷子,头才敢抬起来。 王文龙坐马车经过高宷他们的车马,队伍中除了高宷的轿子之外还有一个小轿,此时轿子中人也悄悄打开轿帘看着外面的情形。 只是往轿子里一瞥,王文龙就见到一张女子俏丽的脸蛋,年纪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未出阁小姐的服装。 见到王文龙他们的车驾经过,那女子连忙将轿连放下,轿子旁边的护卫连忙走到轿子前面挡住王文龙的视线还和轿子中的女人说了两句话。 王文龙一听就皱起眉头,这年代的明朝人也许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八闽地区十里不同音,大概还以为是福建某地的方言。 可王文龙却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两人说的是日语,那个护卫正在问轿子中的小姐有没有受到惊吓。 回到府上,高宷把王文龙林世卿还有手下几个亲随叫到花厅里。 “这李旦一天到晚和倭人做生意,偏偏还有许多关系保护着。咱家都抓不到他的实情,你给我等出个主意如何整治他一番?” 高宷的缇骑统领林宗文立刻说:“公公,咱们把他手下的弟兄绑了,回来严加拷问,不信问不出消息。” “屁话!”高宷说道,“今天咱家自己上门他都能拿出书信来搪塞,若是能够抓人咱家早抓了,难道真要咱家去得罪八闽的所有海商?” 林宗文连忙说道:“是小人思虑不周,请公公责罚。” 高宷把目光一扫,用手指点点王文龙说道:“你有什么办法?” “这个,”王文龙笑道,“回公公的话,我刚从海外回来,对这漳泉的海商也不熟悉,哪能有什么办法呀?” “没办法就给我好好想,《儒林外史》写的那么好,难道就不能动动脑筋?” 高宷直接吩咐道:“把他带回去看好,三天之内想不出来就直接送到官里去。” 王文龙一愣,这真是位狗脸啊,自己现在还没有功名,黄甲法对自己依旧适用。 他还以为高宷只是说说罢了,却没想到高宷一挥手,李八斤等人直接上来拖着他的手臂。 “王老爷,得罪了。” 王文龙被一群人拖回自己的房间,房门直接被锁上,李八斤几人就叉着腰站在门口。 王文龙欲哭无泪,这死太监实在太他妈难伺候了。 …… “快开门呀!给我找些东西来吃,饿了。” 李八斤正端着个碗蹲在地上吃饭,见王文龙戳破了窗户纸,放下碗站起来,不好意思的擦擦嘴上的油。 王文龙忙说:“我想出主意来了,快点把饭拿来,吃了我就去跟公公说。” “先生可不要诓骗我等。” “你们这些人看着我,我骗你后难道还能跑了?” 见到李八斤还是将信将疑,王文龙只能说道:“你先去跟公公说行吧。” 李八斤点点头,连忙去了。 不一会儿他跑回来说:“公公要见你。” 王文龙心里只想骂句脏话,却只能老老实实饿着肚子被带到后院。 高宷穿了身睡袍,手中拿着一本《儒林外史》正在翻看。 “你把主意想出来了?” 王文龙点点头。 高宷对左右伺候的丫鬟道:“你们出去。”等丫鬟都出了门,他才指点王文龙:“说吧。” 王文龙笑道:“我猜公公整治李旦不光是因为倭国的事情吧?”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八章 把自己坑进去 高宷点点头,“这事你看出来了?” 王文龙心想能看不出来吗?要是没有利益,你这太监有这么好心帮着朝廷抓走私? 高宷摆手说道:“为的什么你不要管,反正现在我想弄他。” 王文龙点头道:“想要抓到李旦的小辫子,可以从他身边人下手。” 这主意和林宗文说的也没什么区别,高宷微微皱眉。 “不知公公是否注意到今天李旦回来时身边跟着个小轿子,轿子中坐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嗯,似乎是。” 王文龙道:“我听到他们谈话,那女人是個倭人!” “啥?” 高宷颇为惊讶的放下书本,看向王文龙。 “李旦身边带了个倭人女子?你确定没看错?” “千真万确!”王文龙道:“有不少倭人信弗朗机人的天主教专门到夕阳去跟着那些传教士学习,我自小也见过不少的,绝对不会听错,那女人说的就是倭话。” “那女人既然能做轿子,而且还被称作是小姐,肯定是李旦的女儿,至少也是亲戚。若是能抓到他的马脚,自然能证实李旦通倭。” 高宷瞬间大喜,“原来这李旦带了个倭国女子在身边,这要抓他个现行还不容易!” 王文龙狗腿道:“公公不如马上派人去抄李旦的府上。” 王文龙对于高宷和李旦都没什么好感,这俩货狗咬狗,谁受伤了王文龙都没有心理负担。 高宷摇摇头:“直接去拿人,若是抓不到又该如何?就是拿到了保不准那女子也会说汉话,到时候哪里就拿得到他通倭证据?不妥,不妥。” 高宷琢磨片刻,又看了王文龙一眼:“你又会写,又会编剧排曲,身具如此多风流手段,不若就让你去把他家小姐的消息探听出来。” 王文龙万万没想到这事情还能跟自己扯上关系,瞬间额头冒汗。 “公公,我哪里晓得这等事情?而且我还要帮公公排演《牡丹亭》呢” “这事情就交给你了!只要你拿到李旦的罪证,就是大功一件。” “手段可以灵活些,大不了把那女子偷出来呢?就算出了差错,到时候我让你去做李家的女婿,也不至于辱没了你。” 好家伙,这高宷果然是个游闲浪子出身,都当太监了,想起这事儿还是淫贼手段。 王文龙呆立当场,真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没事给高宷出这馊主意干啥? …… “慢点,慢点,把它抬进去。” “这块石头往外边摆些,这样才好看。” “哎哟,仔细一些仔细这些,若是磕坏了公公的宝贝,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高宷的府邸中一片热闹,他去敲诈李旦的第二天,李家就把给高宷以及“圣上”准备的礼物送来了。 林世卿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指挥着高宷的亲随们将李旦送来的种种宝贝,按照风水和美观摆在高宷的府邸中。 林世卿这家伙又要这样又要那样,这厮手拿一本《八宅明镜》,指挥着三个壮汉将一株一米五高红透了的珊瑚树从东头转到西头,看看不满意,又让他们搬回东边,再把那镶金的象牙雕刻搬回西边去。 把个宅子闹的不得清静。 今天高宷一早就出门办事去了,他要监督整个福建的收税工作,光是宅子就在漳泉福州置了三个,一年中有两个多月要用在旅途上,到各地去收税,还要远程遥控福建其他州郡的矿税和河道税收。而且还专门养了一批会计帮他审计账目。 这厮为了能够多捞银子,也是兢兢业业,大缺大德让百姓刻骨铭心。 王文龙懒得去掺和林世卿的事情,既然高宷出门办事,他便一大早吃完饭之后就回屋歇息,关上房门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可实在不想再在高宷的府上待下去了。 这时就听房门被敲了几下,将门一开他就见李八斤笑眯眯的站在门外。 高宷临走之前嘱咐王文龙说,他可以自由出去了,大概是想要他去勾引李旦家的女儿,还把李八斤派给他做随从。虽然没有逃离魔窟,但好歹有了些行动自由,也算好事。 不过王文龙也不敢太相信高宷,他叫李八斤到跟前问了好几个问题,问清李八斤就是帮他做事,高宷没有额外的吩咐,也没让他做过多监督之后,王文龙这才放心。 想想也是,高宷如果想派人监督,多半也不会派李八斤这样的来 没有高宷的吩咐,王文龙动用不了府上的轿子和马车,不过没关系,到门口就可以雇凉轿,去哪里也都方便。 见王文龙叫来轿夫。 李八斤抢着掏出了一枚大元宝,然后又拿出一把铜钱帮王文龙付钱。 “这是公公给俺的钱,说是先生平日有什么花销都叫俺先支付上。” 王文龙看看那枚元宝,少说有十两,顶得上本时空普通人一年的收入,这是给自己的零花钱? 嘿,这高宷还挺慷慨,不过这家伙也不知捞了多少,大概根本就不在乎这点钱。 雇了一顶凉轿,王文龙直奔福州府的大书坊,进门就对书坊的伙计说道: “你们认不认识从建阳来的书商?帮我带个口信……” 第二天王文龙再次来到这家书店的时候,就见李光缙笑呵呵的站在里头。 王文龙大喜,“李先生怎么来了?” 李光缙瞥了王文龙身边的李八斤一眼,拉起王文龙的手说道:“王贤弟这几日过得如何?” 王文龙哈哈大笑:“吃喝不愁,连房舍都管了,就是不好随意走动。” 李光缙点点头,余象斗和邓志谟去找王文龙那天他已经离开了建阳,过几日他才得到消息,那时王文龙已经被送到高宷福里去了。 李光缙颇为惋惜,觉得当时自己若是在建阳还能帮王文龙一把,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动粗。 “没为难你就好。” 王文龙笑道:“绣像本《儒林外史》可是刻出来了?” 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李光缙,王文龙连忙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他现在寄人篱下,总感觉生活不安稳,有了钱才能有点底气。 这时空卖还是很挣钱的,一部二三两银子,像余象斗的书坊一刻就要刻上三千多部,如果能够全部售出的话利润至少是二三千两。 当然写也只能挣到银子,想要提高名望就很困难。 早年间在大明写基本就是犯法的勾当,哪怕不被抓,说出来也没有面子。 宣德年间的李昌祺官至二品大员,只因为写了一本《剪灯余话》,死后居然因曾写过德行有亏,不能进入乡贤祠。 到万历年间对于作家的歧视已经大大降低,开始有大量作者愿意以自己的真名去写,但是社会整体对于作家也都认为只是求财取利之辈。 所以王文龙琢磨着自己下一步应该要写一些严肃一点的作品,虽然不一定能够挣到足够多的钱,但可以帮自己收获名声。只要名气够大,以后遇到高宷这样的货色再想要强制他做什么事情,他起码也有反抗能力。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十九章 魏天爵和聚宝盆 听王文龙问起稿费,李光缙就忍不住乐起来。 “《儒林外史》已经付梓印刷了,双峰堂和愚兄的书坊正全力赶工,旋印旋售,许多客人争相求购,只是抱怨没有货,现在已经卖出一千多部。还是因着贤弟的写的太好!” 王文龙点点头心中颇为满意,照几人的分成比例算来他现在已经收入二百多两,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看出王文龙想要取钱,李光缙笑道:“余贤弟托我把平版《儒林外史》的后续稿费给你,还有绣像本的利润也一并给付。” “这家书店就是我的产业,如果贤弟钱财没地方放,可以在愚兄的书店柜上寄存。随时使用都能来取,而且每个月能有八厘的利息。” 利息给到这么高,王文龙颇为惊讶。 李光缙一番解释王文龙才想起来,此时这些店家都有小押业务,吸收普通百姓的存款,每個月给予高额的利息。 一切只因为大明在滥发钞票把自己的宝钞给玩坏之后,不得以进入了银本位时代。 随着大明朝的商业渐渐繁荣,全天下的交易根本就不是那点白银存量可以完成的。 到了明末整个大明都处在白银紧缺的状态之中,隆庆开关之后几十年大明吸收掉了全世界三分之二以上的白银产量。 上到国家朝廷,下到市井的商贩都缺少流动资金。 只要市面不是太乱,在这年代真就是有钱投资做生意就不会亏。 要是没有这样商业繁荣的底气,万历皇帝也没机会搞出夸张的税监制度,换到其他朝代,这样乱收税早就把工商业者的利润给收没了。 换句话来说,这意味着大明的商业潜力根本就没有被开发完全,只要大明的统治方式能够稍微近代化一点,比如搞个中央银行给这些做小生意的商贩投资放款,促进贸易,大明的财税收入直接增加个三成都有可能。 只不过官僚乐得低效统治少担责任,而万历皇帝只要能收到钱就好,也不想去动制度改革,于是朝堂上下就坐看大明凑凑合合的过下去。 李光缙早猜到王文龙今天要拿钱,早已经将他的五百多两稿费和二百多两分红取准备好了。 七百两银子重达四十多斤,王文龙自然不会傻到扛着它们回高宷府中,于是取出来后直接劳烦李光缙寄存在书店的柜台上,也算是帮衬李光缙的生意。 两边写了字据,全部忙完时间就已经到了中午。 刚命令店伙计跑出门去叫饭,三人才坐下,突然听到街面上一阵吵吵嚷嚷。 几个壮汉扛着高宷收税的牌子,扯着一个士绅打扮的人就往车上推。 “你欠了我们魏老爷的钱还敢抵赖!一定要到衙门里让你小子见识见识!” “老爷饶命,那盆子实在是没有跳出金银来呀!” 那胖大的士绅哭爹喊娘,连连哀求,最后叫店中伙计拿出几个大元宝贿赂才终于被放开。 接着就见那群泼皮扛着牌子闯进那员外的店里,一会儿抱出一个破破烂烂的青铜鼎。 “用了我们魏老爷的聚宝盆还敢耍花样,你这小子是活的不耐烦了,你不会养,我送给别家养去!” 一行人骂骂咧咧,扛着那个鼎就走了,路上行人唯恐避之不及。 王文龙忍不住问:“这群人又是什么来头?” 李光缙看了李八斤一眼,冷笑说道:“还不是高公公的手下。” 李八斤顿时有些尴尬,站到了一边去。 李光缙解释说:“这高宷到福建之后拉拢了好些泼皮,其中最为头的就是那个魏天爵,那厮本是一个坑蒙拐骗的术士,受了高宷青睐之后就抖起来。” “他说自己有一个聚宝盆,只要往盆中放入一枚元宝,过两日就会变成两枚,四日就会变成四枚。” “然后他就强行把这聚宝盆送到商户家里要他们去养。这厮送去的时候当着商户的面在盆中投入一枚元宝,过几日就找商户要回一枚半,还装好心说另外半枚是给商户的报酬。” 王文龙听的目瞪口呆:“这和抢钱有什么分别?” 李光缙苦笑:“似乎真没分别。” ……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几天之后,高宷的府邸,高宷一边听着府中戏班排演的《牡丹亭》一边让丫鬟伺候他喝着一盏浓浓的燕窝汤。 他勾勾手指对上来的王文龙道:“戏改的不错,让你去抓李旦马脚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王文龙笑着说:“公公,那女子在李旦家中,我必须找个机会才好去勾搭她。” “嗯,这段唱的好……”高宷点点头,“你也要抓紧着些。” 王文龙也不知道高宷找李旦麻烦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能拖就拖。 高宷眯着眼睛看戏,又说道:“王文龙,你这《牡丹亭》全本什么时候能排完?” 王文龙说道:“我不怎么会唱戏,若是公公能给我请两个弦师来,我教那些戏子唱戏就快多了。” 这几天王文龙教这些个戏子学唱的昆曲时候才知道有多麻烦。 王文龙记忆之中的《牡丹亭》是白先勇的版本,时隔几百年,昆曲的曲牌多少也有些差别。 而高宷给他弄来的这些戏子虽然唱戏功底了得,但是文化水平都堪忧,连背词都有困难,一些昆曲曲牌如果是改变过的,更是要一个音一个音的纠正才能带出来。 王文龙自己要把唱段唱准都难,更别说教徒弟了,如果有几个懂得音律的弦师帮忙过程会轻松许多。 “这里的身段要改,不够媚气,回去想想,是否这里加一段袖子功?”高宷点头说道:“就依你这个法子,在我做寿之前一定要把这首戏排出来,到时候寿宴上要唱的。” 交代完之后王文龙正要退下,高宷又招手让他靠近。 高宷道:“你从小在西洋长大,想必知道不少西洋诸国的故事。你可知道吕宋的机易山?” 王文龙一愣,他知道吕宋就是后世的菲律宾群岛中最大的吕宋岛,机易山大概是一个译名,前世他也去吕宋岛旅游过,可是他努力在脑海中思考着有关这个名字的地名称呼,却发现自己一无所获。 王文龙摇摇头。 高宷看向他道:“想你也是不知得了,话说……吕宋人极富可是真的?” 王文龙解释道: “吕宋岛是西班牙人的贸易中转处,那里的物产并不丰富,但因为很多大明商人都到那里去贸易,便就留下了此地物产富饶的印象。其实大多数在吕宋出售的货物都是从天竺送来的。” 王文龙觉得自己的描述已经尽量简化了,什么殖民地、什么西班牙总督府的概念都没说。 可高宷还是听得满脸疑惑。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章 《葡萄牙帝国的崛起》 高宷:“什么是西班牙人?” 面对他的疑惑王文龙只能尽量回答,“回公公的话,西班牙人是弗朗机人的一种。” 高宷:“弗朗机人不是在澳门吗?” 王文龙:“澳门的乃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乃是两个国家。” 高宷:“哦,弗朗机是好几国人的称呼?澳门的葡萄牙和西班牙人语言长相可有分别?” 王文龙感觉已经有些棘手,硬着头皮回答:“分别是有的,两国风俗语音都颇有不同。” 可高宷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怎么从天竺居然又可以去往吕宋呢?” “从葡萄牙和西班牙也能去往吕宋么?他们又如何去的天竺?” “听说海外有个大食,是否就是那什么牙的人所来之处?” 王文龙:……突然感觉心好累。 费了半天劲,王文龙发现这家伙根本没有东南亚的地理概念,对世界各国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说了也是白说。 想来也是悲哀,此时西方世界已经进入大航海时代,葡萄牙西班牙接连崛起,荷兰也即将赶上。 大明就靠在东南亚头顶,可大多数明人脑海之中就没有海外贸易的概念,想要解释地理都解释不通,更别说搞清什么叫殖民地经济了。 而高宷问了一阵听不明白,同样渐渐失去了兴趣,最后直接摆摆手让王文龙不要再说,继续听戏。 陪高宷看完戏回到屋里,王文龙就关上房门铺开稿纸,思索自己接下来该写什么书。 既然决定下一本书不写而是求名。 这年代的文人写书想要出名最好自然是编各种哲学书,类似李贽的《焚书》这种作品,王文龙只要敢写出来,肯定能够挣得大名。 但是代价就是容易引起政治风险。 对于儒学经典的解释权,在这年代无疑是文人之中最敏感的事情,王文龙连個秀才功名都没有,一旦踩雷肯定万劫不复。 这不行。 次之的选择是编一些旁征博引的典籍。 比如写时事趣闻的《万历野获编》,写各种人生哲学的《聪斋训语》之类,这种书籍能够展现写作者的见识之广,缺点就是这种书籍的销售很吃作者名声。 就像后世的世界首富写一本《我的成功之道》可以卖到脱销,但是王文龙现在就是一个刚刚成名个把月的作者,他写一本《我的成功之道》……谁买呀…… 科技类的书籍,比如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欧式几何》等等也能写,但是这玩意儿读者更少,一般是官方印刷机构为了便利天下才会承担印刷的工作,而出版商考虑到利润基本就不会碰。 既然自己的名气还不足,那就只能踩热点了。 现在在闽浙地区最大的商业热点当然就是航海贸易。 王文龙脑海中突然就涌出一本书——《东西洋考》。 这书十几年后面世,将婆罗州东西的几乎所有明人商贸航线所到达过的地方故事历史风土全都讲述清楚。 历史上福建江苏的官刻书作坊全都印过这本书,足以说明这类书在市面上的需求颇大。 如果王文龙按照这书的框架写一本地志,一旦出版一定能够让他声名鹊起。 不过这个念头刚起就散了。 就算要写他也不敢现在写。 《东西洋考》的三个作者里头两个是东林名宿。 所以整本书选材的历史内容有许多都是和东林党的政治需求有关的。 别说其他,高宷的许多恶行之所以能够为人所知,就是因为《东西洋考》里专门有一章《税珰考》,把高宷做的缺德事全都写了出来。 而且这书里头还有不少明代对外关系的召诰、表章和碑文,没有官方身份背书,王文龙自己去抄这玩意儿纯属找死。 “唉,到底应该创作什么作品才能又蹭到远洋贸易的热度,又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思考良久,王文龙突然想到刚才他和高宷解释西洋情况时费口舌最多的就是关于弗朗机人和殖民地的事情。 如果明代人说对于吕宋、婆罗洲这些东南亚地名还有点概念的话,那么远在欧洲的西班牙、葡萄牙以及荷兰人,明人可以说基本只存在一些幻想了。 对啊,自己何必写大明和东南亚的事情? 自己到达这时代后看到的一系列问题,无论是商业税收、远洋走私还是白银缺少,哪一个是大明关着国门自己能解决的问题? 这时的大明身处大航海时代之中,已经深深的介入国际贸易,许多问题都是世界性的,许多人在想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可偌大天下却无几人知晓世界上在发生什么变化。 既然自己现在有个西洋来客的身份,又想要获得大名,那不如就写一本关于大航海时代世界史的科普书,也为这时代的明朝人打开一下眼界! 以前他一直把抄书的内容局限在明清两代的作品,却从没想过这个思路,此时思维一打开,立马就有了灵感。 王文龙思索一阵,终于在稿纸上写下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想过的名字——《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 英国历史学家罗杰·克劳利的著作。 前世王文龙就非常喜爱这位历史学家的成名作《地中海三部曲》,那煌煌三大部头的史诗花费了王文龙大半年时间才看完。 后来王文龙又因此看了罗杰·克劳利一系列作品,他知道《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这书水平绝对是一流的。 罗杰·克劳利写作历史并不是用古板的描述加点评的方式,这位历史学家笔力极强,所写历史著作更像写一部史诗文学,让时代背景中的一个个历史人物相继登场上演一个个可歌可泣的历史故事。 读他的书不仅是在看一部部历史研究作品,更是在看一本本精彩的! 当然书中许多内容也要有所取舍。 首先名字肯定得改,把蕞尔小国葡萄牙叫做“征服者”,这时代简直是开玩笑,将煌煌大明天朝上国放在什么地位了? 再比如原书中有大量篇章解释了葡萄牙人早期开辟航线的目的就是为了传播天主教,还有各种天主教历史的科普,这些描述完全是以基督教文明为中心,按照原文的内容写的话也肯定会被尊奉儒学的大明士绅所不容。 但是基本框架却不需要改变。 现在是万历二十七年,西历1599年,而葡萄牙的鼎盛时期到1580年就结束了,因为皇室姻亲继承关系,现在葡萄牙的国土都被西班牙侵占,殖民地也正被荷兰人西班牙人所攻击。 所以这本历史书的主要事件至少已经发生了几十年,王文龙可以将书中大部分内容直接搬过来使用。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一章 袁宏道 葡萄牙殖民帝国是大航海时代以来欧洲崛起的第一个世界性殖民帝国。 从开辟好望角航道开始,葡萄牙人一步步掌控了印度以及马六甲航道,在印度和东南亚开设商馆,并开辟印度殖民地,控制波斯湾,只是因为国家太小,只能经营海上商贸没有能力大规模的经营殖民地,所以在近几十年才终于被后来而上的西班牙和荷兰挤下了海洋霸主的位置。 但是直到气息咽咽之前,葡萄牙人仍然能够占据澳门,在日本开辟商馆。 把葡萄牙帝国的历史写出来,整个大航海时代的前期景象也就一览无余了。 王文龙还打算再在书里头添加一些私货,比如指出即将发生的贩奴贸易以及美洲开发,含沙射影的表示美洲和世界上许多地方都有还未被开发的大金矿大银矿。 几乎可以确定,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居然有这么挣钱生意的明朝人肯定会目瞪口呆。 不需要他直接下场建言,那黄金铺就的航海大利就会引起天下轰动,而他王文龙自然也能够因为此书挣得大名。 “三宝太监下西洋七十年后,葡萄牙人瓦斯科·达伽马抵达印度海岸,他见到三宝太监的远航留下的一座重要纪念碑,碑文彰显着天朝的宽宏大度:比者遗使诏谕诸番,海道之开,深赖慈佑,人舟安利,来往无虞……可葡萄牙人的到来没有这样的祝福,他们的小船十分寒酸,远不像中国船队那样威武雄壮。但是,葡萄牙人用自己船帆上的红色十字和船上的铜炮宣示了自己的意图:与大明不同,葡萄牙人会毫不犹豫先发制人地开炮,并且也决定再不会离开……” 王文龙的毛笔飞快的在宣纸上书写着,一边为他磨墨的李八斤累得浑身是汗。王文龙直接采取了原书的编排方式,一开篇就将郑和下西洋和达迦马开通欧洲印度航道放在一起对比,由此吸引大明读者的好奇心。 接着时光回溯,讲述葡萄牙开始海外扩张之路的过程,袭击摩洛哥,殖民非洲,开始寻找新航路。 王文龙特意把葡萄牙这個国家发际之前国小民贫的情况描述出来,接着分析每一次他们航海之后所获得的利益,借此说出大航海之中藏着多少利润。 这东西真写起来可比抄要困难多了,哪怕王文龙为了保证行文流畅使用现代汉语,大大加快了写作速度,但是文中许多内容的取舍还是让他写得颇慢。 从上午写到傍晚,王文龙几次删改才写出五千多字的序章。 就在王文龙拿着原书作品删删减减的时候,南京的一座书楼中,袁宏道正颇为好奇的从焦竑手上接过一本。 袁宏道是湖北公安人,和那些科举失意转而从文的读书人不同,袁宏道十六岁就考中秀才,然后他因倾心诗歌古文,组织了好几个文社,十几岁才名就传满荆州。 而这货写诗的同时,还钻研八股,用业余时间去考试,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三岁考中了进士。 如果说夺得福建会试第一的李光缙算是神童的话,袁宏道的科举天赋只怕就是文曲星级别。 中进士两年之后,前年袁宏道被选为吴县县令,他在地方任上官声颇好,但是因为觉得当官工作太忙,难得清闲,于是留下“人生作吏甚苦,而作令尤为苦,若做吴令则其苦万万倍,直牛马不若矣”的感慨,在任上第二年就辞职了。 如今袁宏道才三十二岁,去年开始辞职后的袁宏道就在东南名胜之地游玩,一边同自己的文友交往应酬,渐渐完善自己文学“性灵派”的思想。 而坐他对面的焦竑也是一位大佬,他是南京人,万历十七年状元,先后担任翰林编修和南京司业,焦竑年轻时家境不富裕,但是自幼喜爱读书,当官之后条件改善,藏书越来越多,回到老家南京当官更是醉心于此,现在藏书已经聚满一栋楼。 袁宏道从焦竑手上接过那本《儒林外史》,看见这书的书页都已经被焦竑翻的卷边,好奇问道:“这书有这般好看,竟让焦兄不忍释卷?” 焦竑道:“贤弟不要取笑,这真乃旷古绝经之也,比你去年借给我的《金瓶梅》也不差多少。” 虽然焦竑比袁宏道大了二十几岁,但是两人却是平辈论交。 袁宏道惊讶道:“若是如此可要防谢兄来借。” 焦竑闻言哈哈大笑。 他知道袁宏道所说的谢兄乃是谢肇淛,而如果王文龙在这里一定会感叹又是一位上了后世语文教材的大佬。 谢肇淛是万历二十年进士,和焦竑是同年,如今在湖州当官。 袁宏道和焦竑两人取笑的事情,乃是因为谢肇淛这人做官虽然名声不错,但是却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书,而且这货有点一根筋。 年前袁宏道辞官之时搞到了一本手抄本《金瓶梅》,经过湖州拜访谢肇淛时被他借去。 谢肇淛因为太喜欢这本书,又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别人展示,于是就打算自己抄一本,但是他抄写速度太慢,袁宏道都要离开杭州了,这货还借着书不肯还,袁宏道从杭州写信去催了几次,谢肇淛才托人把书送给他,还在信中抱怨说自己只抄完了十分之三。 袁宏道怕这货再次一借不还,哪怕他如此说也不为所动,而是转而告诉他同为万历十七年进士的丘智充那里也有一本《金瓶梅》。 谢肇淛直接写信去找丘智充借,不过他写字的速度似乎实在是有些慢,大约又抄了十分之五,丘智充也受不了了,于是再次将书讨要回去。谢肇淛无奈,只好捧着自己那抄录了百分之八十的《金瓶梅》当做宝贝。 焦竑说道:“不要取笑,这本《儒林外史》描摹人性别有奇峰,我已是看了三遍,仍旧手不释卷,贤弟真该好生看看。” 袁宏道知道焦竑读书品位很高,听他如此说也起了兴趣,袁宏道点点头就坐在焦竑的书桌前翻看起来。 不一会儿他就看入了迷,焦竑在和他说话袁宏道渐渐就不再理会。 焦竑一笑,不再说话,自己也拿起《儒林外史》后面的一卷看起来。 如果说其他读者看《儒林外史》看出的是其中的讽刺和人性,袁宏道看出的却更有深意。 在他眼中这本书和《金瓶梅》一样,把描写笔触对准了市井生活,描写的都是活生生的人物,而且比《金瓶梅》做得更深入。 这两年袁宏道在江南访友交流,“无一日不游,无一游不乐,无一客不谈,无一谈不畅”。 他在和此时各派江南学者的接触唱和之中,已经发展出自己“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创作主张。 针对此时作为文坛主流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理论,袁宏道实在难以认同,他认为文章必须要反映现实生活,要从心出发。 而《儒林外史》反映现实生活偏僻入理的文字自然让他感到与自己格调相当配合。 渐渐读到后面情节,看见书中各种儒生钻研八股文弄的头脑呆板,做事僵化可笑的模样,袁宏道更是觉得看到了自己在官场和文坛上见到的各种人物的影子。 他甚至渐渐觉得自己和《儒林外史》的作者是同道中人,生出和此书相见恨晚之感。 正当读书入迷之时,焦竑的儿子急急忙忙跑上楼来。 “爹爹,袁先生,不好了。” 两人放下书本,见到他手中拿着一张邸报,焦竑问道:“着急忙慌的!什么事情?” “中官陈奉抓了荆州推官和黄州经历。” “什么?”两人都惊讶的站了起来。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二章 高宷做寿 自从临清民变被万历冷处理以后,万历派出去收税的太监行为变本加厉。 万历二十七年八月,太监中官陈奉再次在湖北激起民变。 陈奉在湖广激起民变的过程和临清民变相差仿佛,只不过烈度全面升级。 陈奉到湖广收税,本来只授命征收长江的江税,但是他却自行扩大征收范围,将征收地移到集市,夺人子女、占人祖坟、侵占民宅。 官员们在临清民变之后也知道万历皇帝对于税收的态度,但是荆州推官华钰还是鼓起勇气和陈奉对抗,他抓走陈奉手下的爪牙,按照律法对他们处以杖责,又上书巡按御史要求严惩陈奉,陈奉由此怀恨在心。 八月份陈奉要到沙市征税,沙市居民因为害怕陈奉到来,所以群起驱逐。陈奉趁机将民变的原因归结为华钰指使。 紧接着陈奉到黄州征税,又被黄州百姓驱逐,于是陈奉又将与他有仇怨的黄州经历车重任也报做鼓动者。 此外陈奉在给万历皇帝的奏书中顺便还攻击了巡按御史、襄阳知府等十几名湖北官员。 万历皇帝被陈奉鼓动的大怒,只觉得这些文官耽误他挣钱,想杀鸡儆猴,于是将华钰和车重任两名官员关入锦衣卫镇抚司严加审问。 袁宏道就是湖北荆州公安县人,官宦世家。 袁宏道的哥哥袁宗道现在就担任东宫讲官,弟弟也是举人,自然与文官集团阵营一致。袁弘道敢弃官不做也是因为他们家并不缺他这一个进士。 家乡官场出此大事,他不可能置之不理,袁宏道原本想要找寻《儒林外史》作者王建阳促膝长谈的计划只能放到一边。 两天后,袁宏道和弟弟袁中道急忙启程北上京师,准备去京城帮助哥哥袁宗道进行活动。 只因为太监的举报,皇帝居然对地方官动用厂卫力量,此举自然引起官场震动。 袁宏道进京同时,皇权和文官之间也就荆州民变之事展开激烈冲突。 文官不断上书,皇帝则命令锦衣卫不断抓人,两边都不愿退让。 斗争的结果,华钰等十余人全被关押,救援他们的奏章接连不断,万历却全都没有任何答复。 这场大冲突波及整个朝堂,让远在福建旁观的王文龙看的都是心惊肉跳。 这还是有皇帝背书情况下关于征税权的争夺,王文龙都不敢想象几十年后阄党和东林党之争中那种对于更强权力的斗争将闹到何等腥风血雨的程度。 而相比在湖北和山东的收税太监闹出的各种事情,王文龙又发现高宷其实在这群太监中还算是挺有政治智慧的。 这家伙对于百姓的缺德事一件也没少干,收的钱也不比其他太监要少,但是这货只得罪百姓和商贾,顶多坑一坑秀才举人,却不愿意和官员起太大冲突。 就算是月港所在的澄海县知县多次明着和高宷对干,高宷也只是用自己的手段给他穿小鞋,没有把事情捅到万历那里去,两边都留下情面。甚至高宷还拉拢到福建布政使陈性学作为同党。 福建官员虽然对他颇为不屑,但也只能捏着鼻子容忍,除了一些文官不断上书弹劾之外,真正的实权地方官却都不敢和高宷撕破脸皮。 对此王文龙也只能感叹读过书毕竟不一样,害人都要更厉害一点。 湖北发生的事情对高宷毫无影响。就在天下清流疯狂上书弹劾陈奉的同时,高宷热热闹闹的在漳州办起了自己的寿宴。 寿宴的地点在漳州不在福州,高宷也知道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在福州捞了几個月,果断带着一众人马转战月港,打算等到明年再回福州去捞钱。 漳州澄海县的高宷府邸中,提前半个月就已经忙碌起来。 由漳州府出钱为高宷搭起红色的牌坊,三进的院子全部盖了明瓦的天棚,瓦片全是用贝壳制成,既不太过于炎热又能透光防雨。 席面上光是摆来好看的看桌就要五张,各种面点直接放在用冰块雕刻成的冰山雕塑上,仙气腾腾,仿若海外仙山的模样,微风吹拂,站在身旁就让人在夏末的天气里感到遍体生寒。 这天一大早,漳州府衙里面管刑名和粮靺的师爷都穿着一身新衣坐着滑竿前来,亲自捉笔帮高宷经理账房。 高宷的房屋中放着一架小小的西洋自鸣钟。 伽利略十年前才发现摆的原理,距离摆钟的发明还有几十年,这年代的西洋钟纯是弹簧机械结构,复杂程度绝对超过此时明人的理解。 甚至这玩意儿在高宷带王文龙到漳州之前全府上下都没人看得懂,王文龙一番解释,高宷才终于能把这东西从摆件变成实用器。 时钟指到九点,送礼的人便纷至沓来。 “大明海商李旦,送麻姑献寿图一副,贺金!” “吕宋海商同乡会,送南海珊瑚树五枝,象牙二十对,祝公公福如东海!” “月港督税司,送仙翁贺寿佃子一盘,贺钱!” 一众贺寿的人物都到了,高宷叫戏台上开始唱《牡丹亭》,王文龙和高宷的幕僚之流坐一桌。 看着身着各国服装的海商坐满一堂,王文龙总算知道为什么高宷一定要来月港过生日了。 月港一大群海商,听说高宷生日,全都拼了命往他这里送钱,相比之下,留在福州有什么赚头? 府中戏台上唱的《牡丹亭》让一些懂得欣赏昆曲的宾客颇为惊讶,离高宷开始排演又过去三个多月,今天能到场的宾客地位大多数都有机会看到《牡丹亭》剧本了,确实没人想到高宷居然这么快就把这出戏给搬上舞台。 不过也有许多人根本看不懂戏,比如高宷手下的那些泼皮无赖,很快斗起酒来,王文龙看到李八斤这货都喝吐了。 他缩在角落里面吃菜,这时突然听见高宷叫他。 王文龙连忙跑过去,就见高宷的酒桌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青年穿着一身儒生服装,皮肤黝黑,个子有些矮小,容貌不如何出众但是目光中炯炯有神。 高宷指着王文龙跟那青年介绍: “这便是改出《牡丹亭》的王文龙了,年初那本《儒林外史》也是他写的。” 那青年闻言颇为惊讶,看向王文龙行了一礼:“原来《儒林外史》是先生的作品,久仰久仰!” 王文龙点头表示谦虚。 高宷又指着那青年对王文龙道: “这位是李旦的大公子李国助,他说你改的戏不错,我便为你们两人引荐引荐。” 看见高宷冲自己使眼色,王文龙瞬间明白。 他心中一叹:躲不了清静了。只能上去和李国助寒暄。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三章 儒商 高宷介绍两人认识后便进屋,王文龙对李国助道:“公子既喜欢我的不若到席间去详谈。” 李国助点头:“正是如此。” 他同高宷行礼之后,便同王文龙一起回到座位上,酒席吃到一半,座位上早已经空了,大家来去敬酒,王文龙便与李国助同坐。 王文龙主动对李国助说道:“公子看过《儒林外史》,不知喜欢哪段章节?” 王文龙原本只是想通过李国助的爱好打开话头,却没想到这问题一问李国助就局促起来。 他想了半天似乎在组织语言,良久才磕磕巴巴说道:“我最喜欢娄公子人头宴那一节,因着他……颇是好笑。” 王文龙瞬间反应过来,李国助虽然穿着一身儒装但是文化水平明显不高,连读书感言都做不出来。 他记得按历史发展,李国助后来会接他老爹的班到日本去经商,还获得幕府将军特许经营的朱印状。 王文龙忙又问了两句,越发确定,李国助多半是读过《儒林外史》,但是理解的非常浅薄,至于说喜欢听昆曲《牡丹亭》,大概只是商人刻意附庸风雅而已。 为了避免李国助尴尬,他连忙转换话题。 “公子家里是大海商可曾走过西洋?” 李国助道:“去过几回。” “不知到过什么地方?” “大抵是占城国、渤泥国。” 王文龙瞬间露出羡慕的表情:“早听闻占城国海外有一昆仑山岛,不知公子可曾去过?” 李国助颇为惊喜:“先生也知海外事情?占城有昆仑山岛便是海商也多有不知。” 王文龙心中一笑,当年他去越南拍视频就是被当地导游宣传越南海外有昆仑山岛,结果上去一看,除了蛇啥也没有,还被骗了几百块门票钱和船钱,要不是为了拍视频,上去一趟纯属冤大头。 而且王文龙还得知这岛居然在明代就叫这个名字,历朝历代可是骗了不少中国人去旅游。 王文龙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自小便长在西洋,也游历了诸多西洋国家,只是这两年才回到大名。占城有一昆仑山,我自幼便听海商说起过。” 李国助从小常走海外,听说王文龙也是外藩归客瞬间心中生出亲近感。 “原来如此,先生生长在外藩却能写出如此精妙文章,实在也是不得了的事情。不比我们只晓得做生意。” 王文龙连忙恭维:“大商与大儒都是一样,能够做好生意,自然具备大智大勇。” 李国助闻言颇为惊讶,他们是大海商,但是有了钱财之后自然还是需要追求社会地位,李国助长大之后就经常为自己家族世代都是海商而感到自卑,总觉得会受人歧视低人一等。 此时听王文龙如此说,李国助好奇询问:“此话怎讲?” 王文龙道:“公子可曾听过儒商?” 李国助摇摇头,在他听来这个词十分奇怪却又有莫名的吸引力,他从没想过有人竟然能将地位崇高的儒者和地位低贱的商人放在一起。 可不是没听过吗?历史上儒商的概念到清代才被提出来,在那之前的社会,哪有商人敢往自己脸上这样贴金? 王文龙前世成名之后偶尔讨生活客串讲师时背的那些企业管理资料这时就派上用场了。 他笑道:“商人对于手下管理不能过于苛责,要以诚心待他们,这就是仁。商人与同伴合作经商,不能坑害朋友,有难要互相帮助,做到此点则为义。商人做生意,面对客户彬彬有礼,让人如沐春风,这便是礼。商人买卖之时头脑清楚,高买低卖抓准时机,智在其中也。既为商人,做生意最讲信用,若无诚信,如何立足?” “仁义礼智信,五点兼备,便是当世儒者也不一定能做到,但想成为大商人非有这些优点不可,令尊的生意广遍两洋,自然是一個大儒商了。” 王文龙说起这话丝毫不脸红,其实李旦海盗出身,杀人放火的事情没少干,和儒字难得能扯上关系。 但李国助的文化水平正适合听这种半文不白的道理,当下却觉得万分受用。 “真是令我茅塞顿开!” 主要还是因为李国助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吹捧商贾之家,而此时王文龙这样一套说出来既有信服力,又将他们这些商人捧的十分舒服。 他甚至想要把这道理学去跟爹爹听,觉得这话一定能讨到李旦高兴。 而顺便李国助对王文龙印象也是大好,只觉得王文龙既有学问,又不像其他读书人一样轻视他们这些海商。 高宷进屋去不久,手下人便出来邀请众宾客到屋内喝茶。 这年代的酒席稍有体面之人都不会吃得烂醉,趁着有几分酒性才刚刚要开始下半场。 李国助今天专程代替父亲前来送礼,他年纪轻和叔叔长辈的海商说不到一块儿,却是把王文龙当成知己。 他笑着起身道:“王兄,咱们结伴进去。” 王文龙点头,跟着李国助一起走向客厅。 这年头除了家宴之外,一般宴会男女是不能同席的,今天女眷自有高宷的夫人招待。 两人进屋时女客也正向后堂走去,李国助突然笑着向屏风后走过的女子打了个招呼,对王文龙说道:“这便是舍妹了。” 王文龙看去,就见屏风后一个俏丽女子也笑着对外行礼,果然就是那天在李旦家所见的轿中女子。 王文龙他们进屋,客厅里早已坐了几人,和第一场酒宴不同,能到第二场喝茶的都是有头有脸人物。 客人中官位最大的是福建布政使陈性学,另外还有漳州太守韩擢和福州的几位官员,再就是月港所在的澄海县知县龙国禄,还有一些专程来巴结高宷的海商名士之流。 听了众人名字之后,王文龙忍不住看向澄海县县令龙国禄。 他知道这位有个称号“铁骨冰心”,是最让高宷拿捏不住的福建官员之一。 龙国禄到任澄海县之后就硬着脖子和豪强对抗,高宷到月港收税,龙国禄也丝毫不给高宷面子,公然命令部下“不得听高宷使唤”,而且高宷收罗的那些爪牙一旦犯罪龙国禄就火速捉拿,气的高宷几次向漳州太守韩擢告状想要整他。 韩擢有心保护龙国禄,于是劝高宷说这是个刺头,逼急了不定做出什么事情,高宷听了也没办法,现在只能想法子把龙国禄调离。 此时王文龙一看,果然就见龙国禄似笑非笑的坐在太师椅上缓缓喝茶。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四章 机易山 茶会开始一个大海商就来找李国助攀谈。 王文龙闲的无聊,便走到一位中年儒生打扮的人身边,他主动打招呼道: “先生好,学生名叫王文龙,笔名王建阳。” 那儒生颇为惊讶:“原来《儒林外史》便是先生的作品!幸会幸会。”他连忙起身道:“在下熊清波,乃是建阳诚德堂书坊的坊主。” 王文龙微笑,早在刚才互相报姓名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起熊清波是谁了,这也是一位大书坊主,他所刻的《通俗演义三国全传》是流传到后世的三国演义中保存度最高的版本。 王文龙:“我也是建阳人,不知先生与钟谷先生是什么关系?” 熊清波说道:“那正是家中伯父。” 王文龙立马做出崇敬的表情:“原来如此,我自小便看令伯父的图书长大。” 熊大木,字钟谷,嘉靖到万历年间建阳书界巨擘,只不过此时已经去世。关于他和熊清波有无关系一直是史家政论的谜案。 熊大木比熊清波更为有名,熊大木活跃时期创作还没有像万历末年这么发达,因为缺稿熊大木就亲自捉笔上场,他的文笔很粗劣,经常为了凑字数,在里面大段大段的引用历史史料,但是胜在依靠着自己的书坊所以留下的著作颇多,最早版本的全本《杨家将》就是他所写。 王文龙和熊清波一番攀谈,又问出熊清波的儿子叫做熊飞。 熊飞是后来刊印《英雄谱》的书坊主,祖孙三代都在印刷史上留下记载,又是一个印刷世家。 熊清波有意结交王文龙,王文龙也乐得和他攀谈,两人聊的火热。 交谈中王文龙得知熊清波这次来月港正是为了征稿。 他的从业范围比余象斗还更广,熊清波的书坊有印小字和大量插图的能力,余象斗一年也就能弄出五六部书,而熊清波手上同时经营的项目则能达到十几本,还有时文杂记的印刷业务。 见大家气氛聊开,高宷拍拍手,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就见高宷站起来指着自己身边两人道:“与大家介绍一位奇人,这位乃是吕宋归来的海商,张嶷。这位是羽林左卫百户,阎应隆。张嶷刚自吕宋归来,探听得好大消息。” 一胖一瘦两個中年人站起来,阎应隆是个瘦子看起来贼眉鼠眼,却穿着武官的服装,而那张嶷则是心宽体胖,风度翩翩,颇有一副大商人的模样。 他站起身来对众人道: “我乃是一个海外归客,在座也颇有走西洋贸易的商人,不知列位有否想过,那吕宋岛不过是一小小弹丸之地,为何如此富饶?” “西洋之上,海岛何止千万,为何红毛人、土人、日本人全都到那里去贸易,甚至红毛人还要抢夺当地的领土?” 两句话问的在座众人都有些懵,特别是一些海商,这个问题下意识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吕宋是重要贸易中转站,可要继续想深入一层,大家又觉得好像真是和张嶷所说的一样。 西洋有那么多岛屿,未必没有比吕宋更大的地方,为何红毛人日本人都要把吕宋当做贸易中转站,甚至为此和当地人爆发战争。 去别的地方不就好了? 唯有王文龙皱皱眉,他大概是在坐众人中唯一真正明白吕宋岛地理位置重要性的人。 但是张嶷是高宷介绍的,他懒得掺和,只是好奇两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众人思索一会儿之后,都好奇的望着张嶷。 对于自己介绍的这位客人开口就叫众人发愣高宷颇为得意,示意张嶷说下去。 “我在吕宋生活多年,历经苦楚,终于探听到其中真正原因。” “原来岛上有一座机易山,一岁能产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正是有这么一个大宝贝,所以红毛人、倭人、土人才为这吕宋争斗不休!可是我们煌煌天朝,有恁多海商到了彼处,却还没弄清其中真正缘由!” “噗!”王文龙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回碗里。 这说的什么玩意儿? 一年能产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万历年间全国收税总额换算成白银才四千多万两,刨去实物税收实际货币税三百一十万两,按照明代一两黄金可以兑换五两白银的比例。照这货所说光是吕宋那什么机易山一年的产值就相当于八十万两白银,比得上大明全国货币税收的四分之一。 这是吕宋吗? 南美那几个大银矿开足马力都不能有这产量! 而在王文龙的目瞪口呆中,张嶷还在吹嘘。 “那吕宋红毛人并不知道炼金银的妙法,我观光是他们丢下来的矿尾,拿回大明也都是一等一的金银矿石了。” 越听越不靠谱,王文龙已经完全确定这货就是个骗子。 可是大明人士却没有这样的见识,他们根本不知道吕宋贸易的白银都是西班牙人从南美洲的大银矿运来的,在张嶷的引导之下大家也都奇怪起来,吕宋一个小小的地方,为什么有使不完的银子,可以购买下大明那么多珍贵货物。 听说这样一座神奇的宝山存在,不光是正厅中的一众客人,就是隔着一道屏风的女客那边也暂停了交谈,都好奇地听着张嶷的叙述。 “机易山占地广阔,据我观察,若是用咱们大明工匠的本事,在那山上至少还能开出十几条矿脉,每一条都比现在红毛人开的矿所产要丰富,那等好的一个膏鬻之地就这般被浪费,实在是可惜!若是我们大明准备船只、人工、资本前往贸易淘取,怕不是一年能挣几十万两金银!” “是以我探听到如此消息,便连忙赶回大明,此次回来是有意组织一批人力物力前去吕宋淘金的。” 王文龙脑子转速飞快,听到张嶷最后居然想要组织一批人去吕宋淘金,王文龙终于想起来这货是谁了。 这张嶷不就是万历末年造成几万人被屠杀惨案的那个大骗子吗? 王文龙想起历史记录:张嶷原本是个普通海商,年轻时和人一起下西洋贸易折了本钱,在吕宋厮混了好几年才得到机会返回大明。 回国之后这货正好赶上高宷来福建收税,高宷渴求更多财富,张嶷看准这个机会,于是编造了机易山的故事。 他先巴结上高宷身边的羽林左卫百户阎应隆,自称有一桩大生意可以献给朝廷,而后由此得到机会见到高宷。 此时大明人士对于海外情况充满幻想,加上张嶷这人满嘴跑火车,居然真的说的高宷相信,而且还把这事当做最高秘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五章 大仑山惨案 历史上高宷将这生意真的呈报给了万历皇帝,并且鼓动万历派人派船支援张嶷出海。 现在的张嶷还是大忽悠的初级阶段,等到他跟皇帝说这个事情的时候,把这消息传的越发神奇,从机易山有大金矿直接吹嘘成:“吕宋有机易山,其上金豆自生。” 满山的金豆子,挖都不用挖,直接去捡就好。 其实张嶷的真正意图也不是骗钱,这货在吕宋真学到一点东西,他没有要钱,而是想要海船和工匠。 他的真正目的是想要学红毛殖民者的办法,骗来一支军队去吕宋打下地盘做殖民地,之所以要得到皇家的支持,也是方便于到海外去扯起虎皮做大旗。 他这种做法,如果放在欧洲说不定真能成功混到一个大明吕宋总督当当。 可是他在大明。 张嶷把事情吹得太过,哪怕是明朝官员都已无法相信,众臣全都反对万历支持张嶷去海外淘金。 万历也没傻到那程度,他派了一艘海船,让澄海县县丞和百户跟着张嶷一起到吕宋去实迹探听情况,自然在那里是找不到长金豆子的树的,而且此举还引起殖民吕宋岛的西班牙人的忌惮。 他们听说张嶷的意图是要来吕宋开矿,而且还是由明朝官方送来人力物力,直接理解成大明想要抢夺他们的吕宋殖民地。 按照殖民战争的常见打法,一旦大明的官方到来,吕宋的所有汉人都会成为大名内应。 于是西班牙人决定先下手为强消除隐患。 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先放出风声说西班牙要去征伐印度,高价收购吕宋岛上所有铁器作为军需。 汉人商贾不以为异,于是高价将家中的小刀匕首甚至铁锅都卖给西班牙人。 收缴掉汉人所有反抗武器之后,接着西班牙人对海商们宣称殖民地要登记户籍,将汉人三百人为一院,骗到城中进行屠杀。 屠杀一直进行到八月初一,华人终于反应过来,吕宋岛上的所有华人全部集中到大仑山,尽管手无寸铁,但还是建起营垒抵抗。 西班牙人将营垒团团围困,八月初三日,没有食物来源的汉人百姓只好冒死冲锋下山,西班牙人在下山的必经之路上用大炮埋伏,枪炮齐发,打破了华人的防御,接着攻入堡垒,将营垒中的华人全数杀死。 史称大仑山惨案。 原本吕宋在万历三十一年初有汉人商户以及家眷两万五千余人,被西班牙殖民者这一场屠杀之后只剩下三百人。 而大明朝廷在得知这一场惨案时已经是万历三十二年的十一月了。 大明朝廷根本没有派海军去征讨岛国的概念,事实上也没有海军。 完全是无法可施。 最后大明只能把张嶷和阎应隆砍头,然后再写了一封书信到吕宋问罪。 可笑的是万历根本不知道吕宋的统治者是西班牙总督,在书信中严词斥责“尔吕宋部落,无故屠杀我漳泉商贾者至万余人。” 然后吓唬他们一阵,表示“皇帝以吕宋久相商贾,不殊吾民,不忍加诛。” 最后威胁吕宋部落“抗拒不听斥责,即当断绝海舶,不得西行。” 西班牙殖民当局收到这封信多半一脸懵逼,而两万多商户的死难,换来的就是一封皇家不痛不痒的斥责而已。 大明还把吕宋当成大明的藩属国,还以为当地的统治者是“吕宋部落”。 至于大明对他们的威胁更是搞笑,“如果你不听我的,以后我就不准大明的海商再往西洋贸易了。” 甚至为了给自己的不出兵找理由,朝廷书信中还贬损死难商人: “中国四民,商贾最贱,岂以贱民,兴动兵革;又商贾中弃家游海,压冬不回,父兄亲戚,共所不齿,弃之无所可惜。” 要不是因为商人是贱民,大明不至于为他们的死生气,我真就打过去了。 大明的海商心也凉透了,从此海商也宁愿结成团体自保,因为靠朝廷完全没有作用。 …… 张嶷正在花厅中央讲的唾沫横飞,有些海商露出羡慕的神色,文人以及官员也都是颇为惊奇,只有龙国禄等少数几人露出怀疑的表情。 此时张嶷编的瞎话还不至于太离谱,所以相信他的人还是占多数。 高宷很乐得看见张嶷受到追捧,他今天就是想要试试闽地商人对于此事的态度,张嶷所讲的事情一直被他引为最高秘密在他身边只有林世卿等少数几人知道,王文龙都无从得知。 之前的临清民变、湖北民变都涉及到皇权和文官的争夺,王文龙哪怕提前知道也不可能制止,可是大伦山惨案完全就是张嶷高宷等人胡乱促成的,即使西班牙人有意屠杀华人,按照正常历史轨迹也不会这么快发生,只要拦住张嶷,华人至少会有逃跑机会。 王文龙知道自己出场是能改变结局的,何况这正是推销他新书的绝好机会。 高宷看到王文龙沉默不语,笑道:“王先生,你也是海外归客,你去过吕宋吗?” “回公公的话,我是去过的。”王文龙说道:“那里是红毛人的一处大港口,我曾随父亲多次到吕宋去做生意。” 高宷点头道:“你可曾听说过张嶷所说的事情?” 王文龙沉着脸起身,开口就震惊众人: “我去过吕宋多次,和当地红毛人、倭人、土人都有接触,吕宋虽然产金银,但不过是有几個快要开采绝了的金矿而已,哪有什么机易山?” 高宷闻言都愣了,他还想要王文龙帮他吹捧吹捧,却没想到这货一起生就把他的面子拽个底掉。 一旁的阎应隆和张嶷瞬间变色。 林世卿怒道:“滚出去,不要在此一派胡言!” 王文龙正义凛然道:“我在海外生活二十多年,今日见此骗子满口胡说,必须当面指出,否则日后若查出此事是假还不知要成何等大祸!” “学生一派公心之言,还请公公明察。” 高宷一愣,他原本也以为王文龙是拆他的台,心中正在生气,但这时听王文龙如此斩钉截铁的说话,不禁也想到若是这张嶷说的是假话真要弄成大事情,原本的斥责之言被堵在了嘴边。 他黑着脸道:“你且说说看。” 见高宷没有支持自己,张嶷一下紧张,不知道哪里跳出来这么一号自称知晓吕宋事情的书生,他生怕自己的计谋被王文龙给搞坏。 张嶷连忙发问:“这位先生说说看,若是吕宋不产金银,为何红毛人、倭寇、土人要如此争夺那一个岛?” 王文龙心中一笑,张嶷历史上多半也是用这个问题反击质疑。 这问题放到此时哪一个质疑他的明人面前都能把对方问懵,但是偏偏这货遇到了自己。 他笑道:“不过是因为那吕宋在欧洲人的香料航线上罢了。”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六章 待我先画个地图 “香料航线?”张嶷冷笑道,“那红毛人连金银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为了些许香料远走海国?” 高宷的客厅中聚集着二十多名客人,刚才张嶷的一番忽悠已经吸引全场观众,甚至连隔壁的女客也结束自己的讨论凑在屏风旁听张嶷说话。 大家原本全神贯注都集中在张嶷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王文龙,直到刚才高宷要王文龙说话众人之间一番交流,李国助主动介绍大家才知道,原来这王文龙就是最近那本《儒林外史》的作者。 其实在座众人对于弗朗机人也不是全无了解,明代中国第一次有了海防的概念,说起来也不过是在几十年前的事情,全程大明几乎都是因为海上的各种冲突而被迫一步步建立起海防体系的。 将近三十年前西班牙殖民者击败吕宋岛的苏莱曼国王建立马尼拉殖民地,在西洋海面造成很大混乱,纵横东西洋的大明海盗林阿凤趁机想要入侵吕宋,结果被西班牙和明朝联合击败。 虽然两边并没有签署什么同盟合约,但是实质上的合作也使得大明熟悉海贸的人士对于西班牙政府有些许了解。 而在座的一些大海商常走西洋,甚至知道西班牙殖民者的当局建立在马尼拉,而且控制范围很广。 但也就是如此了,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些弗朗机人是为什么偏要占据马尼拉这一个地方,而王文龙突然出声,把香料贸易给扯进这桩谈话也是出乎众人意料。 刚才和王文龙一直谈论文学的熊清波也对海外事情颇感兴趣,忍不住发问:“难道那些弗朗机人占据吕宋只是为了购买香料?” “这事情得一步步说,”王文龙笑着转向高宷说道:“公公,我若要说清西洋的事情还需要画一些地图,请公公给我一支笔我现场边画边解说。” 高宷点头,对旁边戴着红色帽子的小厮说道:“给他拿支笔来。” 很快那小厮就为王文龙拿来了一只大毛笔,王文龙又要了一碗清水,将毛笔蘸饱之后便直接在地上开画。 高宷的花厅地上铺着大块的地砖,这种地砖是由苏州烧造的金砖,制作难度相当大,颜色深灰,吸水不透水,落了水在上面便能留下一道印子,印迹残留时间能够到二三十分钟以上。 王文龙画地图用的是中学时老师在课堂上教的简易地图画法,将大洲的形状按大概意思表达成几个三角形。 只是寥寥几笔王文龙飞快就在地上画出了欧亚大陆、非洲和部分南北美洲的样貌。 接着他又拿笔在亚洲的南部点出了东印度群岛的位置,着重点画出了吕宋岛和马六甲群岛的方位。 这年代早已经有了世界地图,除了大洋洲南极洲等地还没被发现之外,其他几個大洲的大体样貌也都已经被描绘出来。 在座众人中颇有一些有航海经验的,王文龙说明了大明和吕宋、日本等地的位置之后,熟悉远洋路线的海商们很快就接受了这幅地图。 世界地图对于明朝人来说并不算太大冲击,本来在十几年后比较接近后世正确地图的世界地图也会流入明朝,因为符合大家的航海实践,所以很快被人接受,并且自然而然受到传播。 一众海商倒是惊叹于他只是用笔稍稍点画就将大明周围各国的位置标注的如此清晰。 屏风后面,李国助的妹妹李国仙努力想透过屏风张望地上画的什么,不过屏风的纱布透光性不好,小姑娘看了半天却是徒劳无功。 好在高宷的夫人也是一脸好奇,她干脆嘱咐自己的丫鬟:“前边画的那什么地图,快去抄一幅过来。” 那小丫鬟点点头,连忙跑出屏风去。 而看到王文龙画出这幅地图并稍加解释之后,张嶷心中就已经道不妙,看来这王文龙并不是平庸之辈。 只不过这时众人等待听王文龙的继续讲解,他如果贸然打差反而更显得他没有底气,所以只能忍耐着待会如何能挑王文龙的刺。 王文龙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将西班牙和葡萄牙所在的伊比利亚半岛的位置刻意点画出来,又圈画出了在大西洋边缘紧挨着的西班牙与葡萄牙两个国家。 “此地之人将这块大洲称作欧洲,我们所说的弗朗机人便是主要来自此地,而葡萄牙和西班牙就是欧洲最西边的两个小国家,其国土大小加起来连咱们大明的一个承宣布政使司都比不上。” 在座众人对于这海外事情都颇为好奇,一看之下龙国禄率先皱起眉来。 “这葡萄牙怎么全是被西班牙包围着的领土?” 在地图上的葡萄牙三面被西班牙包围,另一面则是大海,完全是身处死地,在座众人稍有历史常识都能感到这个国家前途渺茫。 王文龙笑道:“龙知县说的对,这葡萄牙国小民贫,又全被西班牙包围,几百年间西班牙屡次想将此国吞并。” 他道:“葡萄牙虽是小国,但他们也有朝代。二百年前,葡萄牙帝国的国王费尔南多去世,他没有儿子,国中立刻爆发内乱,欧洲国家可以以女人为国王,费尔南的女儿当时已经嫁给西班牙国王作为王后,广有土地的大地主就支持费尔兰的女儿继承王位,认为应趁机将葡萄牙并入西班牙。” “而另一派人代表海商,他们支持费尔南多庶出的胞弟若昂王子继承王位,不让葡萄牙国绝祀。” 听闻这话众人都是皱眉,在大明人看来哪怕国王没有子嗣那也应该在宗族之中寻找血缘亲近的男子继承王位。 叫一个女人继承王位本就荒唐,哪怕这可以接受,可这女子居然已嫁给敌国国王作为王后,那些地主居然想要以此为理由将国土并入其他国家,在大家看来此举等同卖国。 瞬间众人心中都觉得那些地主都是狼心狗行之辈,反而难得的支持商人,认为他们虽然是商人但毕竟有着忠义之心。 漳州巡抚韩擢问道:“后来如何?” “若昂王子笼络一批骑士,几场大战,将地主拥护的女王赶下王位,成为葡萄牙国王。” 众人闻言都是点头,心想这若昂国王虽然起兵但并不是为祸作乱,只是为了清君侧,是好男子所为。 故事一开始就说到海外的一场大战,瞬间引起众人兴趣,他们都想听王文龙继续说下去。 “但是若昂国王一旦即位,面临的就是万分棘手的境况。” 龙国禄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 在众人疑惑目光中,王文龙笑道:“若昂登基之后虽然励精图治,但毕竟国小民贫,而且还是和西班牙支持的力量大战之后才获得王位,他一旦即位,西班牙人吞并的野心便落了空,如何不会对葡萄牙大加限制?”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七章 波澜壮阔的新航路 跟随着王文龙的描述,大家瞬间也就明白了当时葡萄牙的情况。 若昂国王虽然经过一番苦战夺得王位,但是国家也历经战火,内部国小民弱,外部又有强敌虎视眈眈,情况之惨猜也猜得到,众人都不敢想象当时他该如何发展国家。 这时就听王文龙继续说道:“葡萄牙人面临西班牙人的打压,在陆上强大国家已无希望,好在当时葡萄牙人本就有航海的传统,于是若昂国王就把国家发展的方向转向海上,决心以海贸立国。” 闻言龙国禄连连点头:“正该如此,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正是有这骨气才可称得上是个好男子!” 而在座的一众海商却是听出其他感受。 大明对于海外商人十分轻视,有时甚至直接将他们与海盗等同,虽然这些海商多半手上沾血,但却也算是被逼迫的,因为很多时候官方根本不给他们合法出海贸易的机会,如果不做灰色产业早就破产了。 这些海商几乎想象不出举国之力支持海外商贸是怎样的场景。 李国助想象着当时葡萄牙举国支持海外贸易,瞬间居然对那葡萄牙国的海商有些羡慕。 “葡萄牙位于欧洲的最西侧,毗邻欧洲人所说的大西洋,十分容易航海,但是从这里出海并没有什么富饶国家,面前航线也是一片迷雾。” 王文龙将非洲和南美洲点了一点:“这两处地方离着葡萄牙虽近,但是此地只有土人,虽然也产黄金珠宝,可是土人没什么能力,开采数量极为稀少。” 众人大都点点头,唯独几个海商听到耳朵里都露出贪婪目光,心想原来在这美洲有这么多只居住着落后土人的土地,只可惜距离中土太远,否则倒是可以移民过去。 王文龙说:“当时欧洲人万分渴望天竺与咱们大明的丝绸茶叶与香料,只要咱们东方货物运抵欧洲,一旦转手轻松能获得几十上百倍利润。” “只是去天竺与中国的主要贸易航线经过波斯,距离葡萄牙实在太远。” 王文龙说着就在地图上用毛笔点出了丝绸之路的路线,众人一看瞬间都皱起眉来,这条线路是走东边进入欧洲,葡萄牙却在欧洲的最西边,这离的也太远了,看来这葡萄牙果真是一個万分偏僻蛮荒之所在。 闻言李国助说道:“虽然有雄心壮志,但是现状如此,实在也只能让英雄扼腕叹息了。” 所有人都觉得把他们放在当时若昂国王的位置上只会无法可施。 韩擢想了想却问:“可这些葡萄牙人又是如何跑到咱们中国边上来的?” 王文龙笑道:“大家可以想一想,若想从葡萄牙来到咱们大明需要如何走?” 众人看着地图都是疑惑。 从地图上看这葡萄牙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唯一的路线就是从那什么非洲绕一个大圈。 可是这需要绕过整个大洲,光是看那非洲和大明的大小,路程相当于绕着大明转上一圈还多,这又如何可能? 高宷也不敢相信这葡萄牙人能走这条海路,正在疑惑。 这时就见王文龙拿着毛笔直接从葡萄牙开始划线先沿着非洲西海岸画了长长的一条直线,然后到非洲海岸的转角之处打个折,又沿着非洲东海岸画了长长一条线,居然真的用一个大圈将非洲给圈了起来。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接着就是目瞪口呆:葡萄牙人居然真的决定去探索这条漫长无比的航线?这怎么可能! 看出众人的震惊王文龙心中一笑,顺势开口: “在葡萄牙王室的支持之下,葡萄牙航海家开始探索新航路,他们先用了四十年在非洲西海岸打下据点,然后接连几次派出巨大的远洋团队寻找能够从西方通向天竺的航路。屡次碰壁,全军覆没,但是却是前赴后继。” “一百年后,若昂一世已死,又历经两代国王,在若昂一世的重孙子若昂二世时葡萄牙国的探险家迪亚士终于找到绕过非洲最南端的航线,并将此处海角命名为好望角。”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特别是有航海经验的商人更是不敢相信。 李国助想到自己的父祖辈光是遵循着前人的航路走东西两洋就是九死一生,而那些葡萄牙人居然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持续不断的探索未知航路,其中的艰险简直无法想象。 而王文龙的叙述还没有结束。 “又过十年,若昂二世去世,新国王曼努埃尔即位,葡萄牙国资助的航海家达伽马经过好望角,在非洲东部停留,终于到达天竺,开辟了从葡萄牙到天竺的航线。” 只见王文龙所画航线在非洲东海岸接连跳岛,最后经过莫桑比克再突转一条线直插印度,稍有航海经验的人都难以想象开辟这样一条航线,要付出多少艰辛。 刚才迪亚士绕过好望角的旅行就已经让众人目瞪口呆,而随着王文龙的指点众人发现达加马的航线居然更加复杂。 王文龙道:“从若昂一世决心进行海外贸易以来已经过去一百多年,历经五任国王,葡萄牙人终于开辟了从欧洲到达天竺的航线。” 这一百多年前赴后继的历程,王文龙只需稍稍提及众人便不自禁为这群锲而不舍追求富国的葡萄牙人而感到惊叹。 这时张嶷已经完全不说话,因为王文龙所说的内容,他根本就未曾听说过,而且王文龙所说的细节清清楚楚,下意识他就觉得王文龙所说的才是正确之事。 他眼珠乱转,开始思索自己的退路。 而众人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 李国助早已经为那葡萄牙开辟新航路的历史感到万分震惊,不禁发问: “从此葡萄牙自然就崛起为海上一霸了?” 王文龙笑着说道:“也不尽然,这已是百多年前的事情,到如今葡萄牙已被西班牙所吞并。” 此言一出,众人更为震惊,大家才刚刚听说了这葡萄牙艰辛壮阔的开拓史,知道葡萄牙之所以要海外开拓,就是为了逃离西班牙的控制,却怎么王文龙又突然说这葡萄牙最后还是被西班牙所吞并。 王文龙故意不直接解释。 他在画好印度航线之后又在地图上添了一条线路,过马六甲,直插吕宋等地。 他继续道:“葡萄牙人在掌握天竺航线之后,又进一步探寻我大明所在位置,终于找到吕宋,也即他们所谓香料群岛,这正是如今咱们所说的西洋贸易路线。” “葡萄牙人海外扩张靠的就是他们所谓殖民制度,而殖民地的核心乃是商馆。” “葡萄牙人每到一个贸易要地就建立商馆,在他们的商馆之中葡萄牙人享有两种权利: 一种是葡萄牙人在本地犯法,只以葡萄牙法律裁决,不以本地法律为准。第二是葡萄牙人和本地商人若有冲突,商馆中的官员可以参与本地法律的审判。” “商馆占据所有贸易要点,商馆之间的连线就是最有价值的航线。” “葡萄牙人的炮船在商馆航线之间游弋,一旦有海盗或是竞争者插手航线贸易,各个商馆的兵力便在葡萄牙印度总督的调配之下合力击之。” “葡萄牙蕞尔小国就靠这样的办法控制了天下最具价值的航道,纵横四海四十余年!” 闻言一众大明官员都不约而同皱起眉来,他们听懂了商馆贸易的方式,然后无一例外的想到:香山澳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二十八章 千字五两 龙国禄问道:“香山澳是否也是葡萄牙人的商馆所在?” 王文龙点点头,“葡萄牙人的商馆有好几种形式,若是容易侵略殖民的国家他们就会在当地建立武装甚至奴役当地百姓,若是难以侵略的,葡萄牙人便会老实的做生意结交官员以图立足。” 一众大明官员甚至是高宷听闻这话,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六十年前葡萄牙人通过贿赂广东地方的官吏,取得了在澳门码头停靠船舶和进行贸易的权利,四十多年前他们又以暴晒浸水货物为理由上岸定居。 现在葡萄牙人在澳门的存在处于灰色地带,广东乃至大明官场上下都在这条利益链上获得分润,于是对此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依据大明的律法现在的澳门只是葡萄牙人租借并且有权停靠船舶和贸易的口岸而已,可这是听王文龙一说,原来大明的国土在别人眼中居然也是一个殖民地,一众官员心中自然都是五味杂陈。 龙国禄等人甚至下意识就想要找办法把澳门的葡萄牙人给驱赶走,但是仔细想想,却又发现此事十分难办。 葡萄牙人虽然在澳门经营,但是对大明来说并没有给大明带来多少损害,甚至他们积极纳税,反而还促进了大明的商贸,哪怕以大明律法也没有什么理由将他们驱逐。 一众官员都有一种被人占了便宜却还无法反抗的感觉。 而此时全场的焦点早已经聚集在王文龙身上,原本的一场茶会几乎变成王文龙一个人的演讲。 李国助问道:“既然那葡萄牙人已经建立了这么多商馆,在海上如此强势,为何还会被西班牙人所吞并?” 王文龙笑道:“因为葡萄牙人的后继者正是西班牙人,他们也学习了葡萄牙人的商馆模式,而且更进一步。” 他解释说:“葡萄牙国小民贫,所以只能追求贸易的利润,但西班牙国力远比葡萄牙更强大,哪怕是荒芜之地他们也能去殖民。” “西班牙抵达荒芜落后的美洲开荒开矿,又从非洲抓来土著作为奴隶,使用奴隶收获大量粮食、棉花、甘蔗与金银。对葡萄牙来说无力经营的美洲大陆西班牙人也能从中获得利润。” “西班牙人由此一步步强大,接着就在海上挑战葡萄牙人的霸权。” “同时葡萄牙还面对他们设立了殖民地的天竺与波斯等地国家的挑战,由于新航路的开辟损伤了过去地中海霸主威尼斯的利益,所以威尼斯人也联合波斯一带的回教徒与葡萄牙开战,后续崛起的西欧诸国也嫉妒葡萄牙对于新航路的垄断,纷纷攻击葡萄牙的殖民地。” “葡萄牙国王想要模仿西班牙也占据殖民地开辟种植园强大国家,国王塞巴斯蒂安为此远征非洲但最终却战死沙场,葡萄牙国力由此一落千丈,最终葡萄牙国内的地主与商人为了保住航海利益只得于十八年前与西班牙合并。” “西班牙人几十年前来到吕宋附近,为的就是在此开辟新的殖民地,和葡萄牙人争夺他们所谓东印度群岛的控制权。” 听到葡萄牙的最终结局在座诸人无不叹息。 几个官员皱眉沉思,他们还震惊于王文龙所说的葡萄牙波澜壮阔的航海历程之中,甚至稍微敏感之人都感觉这些国家未来可能对大明造成威胁。 熊清波问道:“依照先生所说,西班牙就将成为接替葡萄牙的海上霸主了?” 王文龙想了想:“西班牙拥有美洲的许多大金银矿,还有广阔的种植园,同时学习了葡萄牙人的商馆贸易模式,起码在这几十年将成为新的海上霸主。” “听先生语气似乎,以为还有变数?”韩擢好奇的发问,虽然贵为漳州知府,但是此时他对王文龙却不由得用上了尊敬语气。 王文龙点头说道:“西班牙人虽然建立殖民地和商馆,但是他们的殖民还是用殖民地挣钱养活宗主国的想法在运作。” “最近我听闻红毛人有一种新的模式叫做特许公司,宗主国给出权力,让殖民地独立运作,殖民地的公司拥有财权、军权俨然一国,只需定额给宗主国上交利益即可。若是有一个国家以此法进行殖民,只怕西班牙的海上霸权也不会持续太久。” 花厅中众人一片沉默,这群大明的上层人士都在想象王文龙所说的特许公司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概念。 这已经不是开衙建府了,而是几乎裂土分疆,一個国王将自己的疆土送给商人经营,甚至让商人组建军队,一切只为了追求最多的利益。 这种场景让这些大明人物都感到不寒而栗。 正在这时,突然听人喊道:“站住!想哪里去?” 众人反应过来,就见李八斤扯着张嶷的衣服,张嶷脸色灰白,已经跑到花厅门口。 高宷见此情形哪里还不清楚张嶷纯纯就是一个骗子。 他想到自己差点被这家伙忽悠住,把他那什么开采机易山的计划呈报给皇帝,如果真是如此不知还会造成怎样的祸事。 高宷连忙板起脸来斥责张嶷道:“我早看出你这人是个骗子,今日专门安排幕僚戳穿你的谎话,你这厮还有什么话说?” 张嶷吓作一团,高宷便对韩擢说道:“韩太守,此人便是漳州人,我现已把他谎话拆穿在这里了,此子胆大包天,太守看看如何办吧。” 韩擢心中鄙夷,刚才高宷哪有一分看出张嶷谎言的样子,可是此时他自然还得帮高宷演戏,满脸佩服的道: “公公明鉴,且把这贼子交给我,我定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高宷点点头,接着又看向王文龙,他没说话,起身就进了里屋。 王文龙心里倒是丝毫不慌,他知道高宷这人虽然人品极差,但是脑子还行。 他今天的表现甚至算是救了高宷一把,高宷即使觉得没面子也不好拿他怎么样。 这时熊清波凑了上来,笑着说道:“先生关于葡萄牙的一番议论真是精彩绝伦,我最近正打算出一本是文选集,不知先生能否将先前所述之事写成一篇文章给我的选集发表?” 王文龙道:“我倒是正在写一本相关的书籍,现在只有前几章的稿子,还要时间才能写完全本。” 今天王文龙的议论肯定很快就会传扬出去,熊清波害怕如果他没有及时印出书来会赶不上热点,今天的集会上能写文章的人可是不少,他们回去万一把王文龙的话写成文章刊行,自己出的书可就慢人一拍了。 熊清波连忙笑道:“这种杂文集子本就是一篇一篇的刊载出来,断章也可刊印。” 为表示诚意熊清波又说:“我可以给先生千字五两的稿费,并且许诺这书后续的稿件都是这个价钱。” 闻言站在旁边的众人都惊讶看向两人。 他们刚才也觉得王文龙的议论颇为高明,可这时听到熊清波报出如此高价才明白原来在这些书坊主眼中王文龙的话有如此高的价值。 千字五两已经是杂文征稿的极高稿费,如果今天王文龙没有在高宷的寿宴上说出此话引起众人惊讶只怕也要不到这么高的价。 钱数甚至让一些清水衙门的官员都有些羡慕。 这倒是正中王文龙下怀,他稍加思索就答应道:“既然如此,待会儿我便把书稿取给熊老兄。” 第二十九章 当监生 熊清波满意点头之后又有人拉着王文龙前去攀谈。 王文龙刚才一番话,俨然已经将自己推到了通晓西洋事物的地位,一时间众人都围着他询问打转。 而王文龙的知识面自然不是这些明代人物可比的,说起东南亚以及欧洲此时的情况,这些明代人就更不是他的对手。 不一会儿,什么满剌加、苏门答腊,乃至锡兰国、古里国各种海外名词满天飞。 其实每个时代身处其中的人以为纷繁复杂,但是在几百年后看起来一个时段的重要历史事件也就那么几个,有时甚至几十年都没有什么值得在史书上写明的变化,放到东南亚历史事件就更少了,以此为勾连,整个东南亚的情况以几百年后的眼光来看,稍稍抓住几个主要矛盾,就很容易理清。 只不过此时众人却没有这样的视角,在他们看来,王文龙旁征博引,从当地风俗讲到文化,从宗教讲到历史,还有各地人种语言的介绍,甚至时不时给出一些事情未来发展的预测,全都说的头头是道,众人瞬间就觉得王文龙果然是见多识广。 甚至连屏风后面的几個女眷都好奇的叫人出来瞧瞧王文龙长得什么模样,听说王文龙年轻俊朗,便更有女子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众人讨论完欧洲人的航海技术之后,眼看天色将晚,外边的宴席又摆起来,高宷终于是从内屋走了出来。 大家准备吃晚饭略略散去。 李国助跑到王文龙身边,满脸诚恳的说道:“王兄大才,改日有时间一定到我家里来做客。” 王文龙知道李旦作为大海商,现在正在积极拓展着对日本的航海贸易,肯定是十分缺乏自己这样一个熟悉海外情况的人物,有了自己帮忙,李旦未来的家族无论是和红毛人还是和日本人交往都能够得到很多方便。 如果自己早几个月遇到李国助,去他府上做个幕僚肯定是不错的选择,不过现在高宷这家伙把自己关在这里,李国助也不一定愿意帮助自己逃离,多半是想把自己请回去说说东洋的情况。 而现在王文龙眼界也已经更高,不太想掺和李旦的海盗活计。 不过能有这么一个关系还是不错的,王文龙点头笑道:“改日一定到府上拜访。” 李国助万分满意,连连点头。 走到廊下才对一个小丫鬟说道:“回去跟小姐说,王先生已答应了。” 那小丫鬟忙跑了回去,来到女眷那边小丫鬟到李国仙耳边说了几个字,李国仙点点头。 想起刚才王文龙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的模样,又想到先前和哥哥在屏风后面看见王文龙那高大俊朗的样子,李国仙眼中不禁溢彩连连。 王文龙还以为李国助是想要为家族拉拢自己,其实兄妹俩如今才十几二十岁,根本想不到那一层。 只不过是因为李国仙觉得王文龙很像自己在日本时读到的戏曲之中书生的模样,所以特意求哥哥让他到府上再去见面而已。 刚刚送走李国助,龙国禄和韩擢又来到王文龙身边。 他意味深长看着王文龙,良久才道:“先生班班大才,如何到了高公公府上做事?” 王文龙看见龙国禄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瞬间露出一副委屈表情: “在下个把月前写了一本《儒林外史》,受到了高公公喜欢,便将在下从建阳抓到福州做了个幕僚,在下也是……唉唉唉……” 王文龙连叹了三声。 漳州知府韩擢一脸愕然,万万想不到王文龙是这样来到了高宷府上。而龙国禄则是瞬间大怒起来:“哪有这般霸道的?那高宷也太不尊重读书种子!” 王文龙继续演戏说道:“说来惭愧,我自小生长在西洋,虽然读了一些杂书,却没受什么礼教学问,做起八股文来一篇也做不通,要不然也入场考他一个秀才功名,那时我也有胆子跟高公公说想要去自谋生路。” “唉……如今我只是一个没进学的穷酸,说话都没底气。” 听他又唉声叹气,龙国禄愤慨道:“先生虽不会做八股文章,但是有这样的见识人才,比起读书种子也不差分毫。” 王文龙偷眼看看韩擢,见他还没反应,又摇头道:“没功名在身,说话都矮人一截。” 韩擢终于开口道:“我本来以为王先生钱财不凑手,刚才还想找先生约一份书稿到府中去刊印,也好给先生赠一份薪资。” 王文龙心中点头,这韩擢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万历年间的福建不光是私人创办的书坊非常多,官方刻书业也是天下闻名。 官方刻书的工匠就是服徭役的刻字匠,编修勘校则直接抓府学县学学生出白工。 虽然官刻作坊靠徭役驱动,但产业链这么大,想要养活几个闲汉也是轻而易举的。 各地官员也非常乐于做这种事情,因为如果一地的官员发现本地有什么大野遗贤写出了一部好作品,帮助将之刻出来就能得到广播文教的名声,花官家的钱财为自己扬名,何乐不为? 韩擢对王文龙笑道:“不过先前见到先生大才,书贾争相购稿,想必先生钱财方面是无虞的了。” 韩擢点头:“不过先生如此人才,连个功名也没有实也不成样子。正好今年漳州还有一个纳贡名额,不若先生就在我漳州补个监生,虽然不比秀才清贵,但好歹也是文人之流了。” 听到韩擢这话,王文龙喜出望外。 明代的国子监监生是他这种考不上秀才的人想要得到秀才同等学历的唯一方式,王文龙早就想当监生了。 当监生的方式有恩荫、纳贡和例选三种。 恩荫的名额他不要想,即使纳贡和例选每个州县每年也是有一定数额的,理论上他得回祖籍建阳找一大堆关系才有机会办理,却没想到这么复杂的事情韩擢一句话就能搞定。 王文龙高兴的差点跳起来,但是还得装作矜持,保持着名士风范说道:“这未免太劳动韩太守?” 韩擢:“国子监为国选材,正当选求先生这样的人才,许个监生理所应当。” 王文龙勉为其难:“如此,多谢太守高义了!” 第三十章 录遗卷首王文龙 高宷的寿宴吃完之后,王文龙正和林世卿一起在门口恭送众位宾客离开,突然有个长班来叫两人说是高宷找他们。 高宷坐在花厅中,他身上还穿着先前吃宴席时的礼服,此时摘了头冠,正在一个丫鬟的伺候下用茶。 见王文龙和林世卿进屋,他撇了王文龙一眼,问道:“今天你和李国助的商谈怎么样了?” 王文龙连忙笑道:“那李国助对我十分看重还邀我过两天到他府上去吃茶。” “嗯,我嘱咐你的事情可不要再拖了!” 王文龙今天下午就已经猜到之前高宷想要整治李旦为的是替张嶷抢夺他去往吕宋的贸易。 但今天张嶷的事情已经了结,王文龙还以为李旦这茬就算过去了,却没想到高宷还是念念不忘。 再一想,王文龙也就心中了然,张嶷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是李旦这家伙确实是有钱,凭高宷这货的性格竟然抓到了对方的把柄,怎么可能放弃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的机会? 心中骂着这太监真是贪得无厌,王文龙连忙笑道:“我定然为公公把这事情做好。” 高宷点点头,又道: “你今天在花厅上一席话说的还真个有些见识,以前为何不说?” 王文龙心想:老子明明说过是你听不懂啊,还叫老子滚回去。 高宷看他一眼,摆摆手:“罢了,你那书稿写好之后拿一份给我!” 王文龙连连称是。 “公公,那熊清波准备找我约稿,将今天花厅上我讲葡萄牙人的文章刊刻出去。” “这事情我晓得了。” 王文龙眼珠子一转,又笑道:“公公,今天韩太守说准备提拔我一个监生当。” 高宷闻言一下看向王文龙。 王文龙忙继续说道:“是龙国禄提的这事儿,太守大人亲口说出,我一时也不好拒绝……” 林世卿瞬间大怒,道:“公公,这厮吃里扒外,他明知道龙国禄是公公的死敌,居然勾结龙国禄给您找不痛快!” “住嘴!”高宷嫌弃的看他一眼,眯眼对王文龙道:“你怎么想?” 王文龙一脸坦诚:“以学生私下的想法,若有个监生的名头傍身也是不错……” 高宷思索一会儿,哈哈大笑:“你可不要吃里扒外呀。” 王文龙连忙道:“公公的大恩大德,王文龙岂敢忘记?” 高宷道:“既然如此,韩太守的一番好意你就不要违背了,这事情也不必跟我说,难道还要我帮你决定?” 王文龙离开之后,林世卿才对高宷说道:“公公小心,王文龙这家伙鬼头鬼脑的,说不定就和那些文官联合。” 如果是王文龙在场听到林世卿这话一定会觉得这家伙蠢到极点,这事情需要他提醒?这不妥妥的把上司当傻瓜? 果然高宷闻言也是一翻白眼。 “你这蠢才,顾好自己的事情,其余之事不要多嘴多舌!早些回家去,看着都碍眼!” 林世卿被高宷大骂一通,吓得连忙跑了出去,到屋外才心中委屈,这厮只感觉自己对高公公忠心耿耿却是不得重用,都是王文龙这种阿谀奉承之辈蒙蔽了高公公的眼睛。 王文龙莫名其妙又被林世卿多记了一笔账。 …… 既然高宷准许王文龙去做监生,第二天王文龙便早早带着李八斤出门,他提上了一套自己所写的《儒林外史》作为礼物去拜访韩擢。 韩擢之所以提拔王文龙也有自己的目的。 以王文龙昨天在宴席上的一番陈词,这厮的见识之广博,日后多半是要出点名气的。 特别是王文龙明表示不能考科举这就更好。 王文龙当不了官就意味着出不了大问题,万一日后王文龙声名鹊起,他韩擢也能落得一個选贤举能之名。 即使王文龙不能获得名声,留下这么一个人情对他来说也是惠而不费。 所以韩擢见王文龙上门颇为高兴,就在后衙准备了一顿饭菜,还找了几个清客幕僚出来陪坐。 吃了一餐酒席之后韩擢让自己手下的吏员亲自带着王文龙去跑关系,虽然得到了监生的名额,但是既然是纳贡,钱是不可能不交的。 之后的两天王文龙拿上韩擢的书信就奔上福州,他先到李光缙的书房柜上支了一百八十多两存款,接着去福州藩库交钱,讨了库收做凭据之后又提着礼物书信去拜福建提学。 提学大人的面自然是见不到的,但是上下官员看韩擢的面子还是对王文龙颇为热情。 韩擢给王文龙的这个名额是今年的录遗,能够加塞录遗做监生的多半是家中有些权财之辈,而韩擢的名头果然好使,等了两天学政中放出榜来,王文龙发现提学直接把他录在了今年福建贡监的卷首。 出了榜文王文龙就已经是个监生了,李八斤乐的眉开眼笑,在贡院门口当即老爷老爷的叫起来。 别说,王文龙还真感觉轻松不少。 这年头有功名就是人上人,此后他在大明境内想去哪就去哪,到衙门里面见了官员也不必撅着屁股下跪,低级官员见他还得给把凳子坐以表示尊重读书人。 改了身份之后王文龙就火速返回漳州。 至于国子监生本来是要到南京去上学的,旦这年头的监生早就没有这个规矩,特别王文龙还是个纳贡,钱交到了人去不去都无所谓。 要真考较起来,此时全天下的监生能写出一篇工整八股文的估计四成也没有。 王文龙回到漳州时感觉世面又比他们刚到之时冷清不少。 他知道这都是高宷的原因,这货真是毫无节制的刮地皮,估计用不了几天在漳州也要闹得天怒人怨。 真要找个机会早点离开。 不过对他来说好的就是高宷忙于收税,对他的监管也不严格,王文龙只等待自己的文章出来看能不能引起反响,自己也正好趁着在高宷寿宴上得到的名声去四处结交权贵。 他打算一旦有机会就找关系逃离高宷的府邸。 几天之后王文龙在高宷府门口要了一架滑竿,坐着就直奔漳州城西的芝山。 李国助一请再请后王文龙终于有时间去跟李国助一起打猎,据李国助所说,今天来打猎的,除了他们兄妹,还有几个他的叔伯辈。 王文龙来到李国助在芝山脚下的别墅时就见那高门大户门口已有好多仆从,众人之中簇拥着四个骑马人物,除了李国助兄妹另外还有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 第三十一章 许心素问计 张弘骑在马上看着李国助上去迎接王文龙。 他笑着对身边的许心素道:“公子说王文龙年轻,我还以为他怎么也得有三十几岁,如今看模样却居然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识,也算是个人物了。” 其实张弘自己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不过他却惯于用此口吻,因为他虽年轻却早已经在江湖上闯下偌大名号。 张弘自幼习武,几年前泉州考武举他在场外围观,因讥讽那些应试者羸弱不堪受到众人嘲笑。 为了展现自己的勇力,张弘直接跑到校场上将科举用来试力的的青石碾子直接举起,绕着教场跑了一圈,然后轻轻巧巧的放回去,面不改色。从此他就在漳泉一带得了一个铁骨张弘的外号,后来又被李旦招揽至麾下,跟他走日本航线保护安全。 许心素笑道:“怎么你只以为他是个普通的西洋华人?” 张弘道:“我跟东家去了几趟海外,他所说的那些吕宋的事情在吕宋华人之间知晓的也不少。” 许心素摇摇头:“那你是没看过他最近刻出来的文章,我敢说便是满剌加的红毛人也不能对葡萄牙人的内情说的如此详细。” 张弘笑道:“我惯不是如何会看文章的……听先生如此说,这王文龙我倒真想会会他了。” 许心素也是泉州府同安人,是李旦的结拜兄弟,李旦在日本打拼,而许心素就在泉州府和厦门等地为他构建货源网络,算是李旦手下第一得力的干将了。 见到李国助引着王文龙过来,许心素对张弘说道:“王先生来了,咱们上去迎接吧。” 将王文龙引至两人面前,李国助为王文龙介绍道:“王先生,这位是我的叔父许心素,乃是我爹爹的拜把子弟兄。这一位是我们家里头的张弘张教师。” “幸会。” “早有耳闻。” 几人打过招呼之后就有仆人牵来几匹马,李国助和李国仙都上马去,张弘便问王文龙道:“不知王监生会不会骑马射箭?” 王文龙老实回答:“射箭学过一些,但是学的不好。” 张弘笑道:“这也无碍,若是想学的话,找我们这里的教头问就是了。” 王文龙前世学过一段时间的射箭,至于骑马却是只在旅游景区里头骑过骆驼。 李家在芝山的别墅后面有一大片林子,专门为了供李旦一家打猎娱乐,所以林中不允许附近的猎户上去捕猎,几人一进到森林里就见到许多小动物在乱窜。 王文龙拈弓搭箭,用传统弓的射法快速的对前方射出一箭,与树上的一只松鼠擦肩而过。 张弘见到他射箭的样子还算标准,终于放心让他自己打猎。 除了王文龙以外,李国助以及李国仙倒都似乎学过一些骑射,哪怕是李国仙都能很轻巧的夹着马腹在山林间奔驰。 王文龙找张弘请教了一些骑马的诀窍,李国助和李国仙也在一旁教导他,张弘专门给王文龙选了一匹训练的很纯熟的母马,习惯了半個多时辰之后王文龙也可以骑着马微微提速奔跑了。 几人深入山林,不一会儿李国仙就看见一只山鸡,然后便策马追逐起来。 李国仙和李国助两人骑马追的那山鸡满天飞,终于把对方逼的落在树枝上歇息。 李国仙激动的脸通红,绣鞋踩着马镫道:“哥哥,快,快把它射下来!” 李国助连忙拈弓搭箭,对那被几人追的满天飞的山鸡射出一箭,可惜他的准头太差,羽箭擦着山鸡的尾巴就落在了地上,反而把那山鸡吓了一跳,从树枝上落下来,正好飞到许心素身旁。 兄妹俩兴奋的大叫,许心素却是慢吞吞的拈弓搭箭,眼看那山鸡从他面前飞走还没整理好把式。 最后还是王文龙瞄的真切,一箭把山鸡给射死。 众人在山上转悠了半天,到中午时分,大家基本上都有斩获,李国助李国仙都打了些野兔松鼠之类的东西,王文龙收获了一只大山鸡。 唯独许心素慢慢吞吞,这家伙已经是福建有名的大海商,作为商人终究缺乏政治地位,越是缺什么就越要彰显什么,于是学着那些当官大老爷的做派,自尊体统,不愿意大呼小叫的跟一群武人和青年去打猎,最终怎么上山怎么回来。 一群人回到别墅,打回来的猎物自有长班拿去料理。 张弘一路上虽然都在保护这些公子老爷们的安全,但是他的弓箭力道最大,回程路上已经没有什么危险,张弘看到地上踪迹就钻进林中,再出来时却是拖了一头胖大的野猪出来,也是今天众人上山获得的最大猎物。 王文龙看的颇为赞叹,高宷手下的那些泼皮大都只会仗势欺人其实没有什么本领,李八斤真动起手来甚至打不过王文龙,张弘是王文龙来到本时空第一个见到真正会武艺的人。 王文龙对张弘笑道:“张兄,若是你在山上碰上老虎怕也能打死一头?” 张弘被王文龙一顿吹捧却没得意忘形,他思考一下,脸露谦虚说道: “若只有弓箭遇到老虎我也没办法,但若是手上再有一把药叉,想要打死老虎也是不难。” 王文龙刻意找话题与之攀谈,不一会儿就探听出张弘颇喜欢《水浒传》的故事,于是拿武松和张弘做比较,终于把张弘给哄得眉开眼笑。 一旁的许心素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几人到山下坐着谈了一会儿话,许心素就来到王文龙身边,东拉西扯的问他海贸经营的问题。 王文龙看了许心素一眼,笑道:“先生今日前来,怕不就是想要问我李老爷未来海上的贸易该怎么做?” 许心素点点头:“不知王先生有何见教?” “学生说话直,怕李老爷不爱听。” 许心素宽宏大量的笑道:“但说无妨。” 王文龙开口说道:“我观李老爷今天的生意虽然红火,但是未来无外乎是三个路子。” “最下选择,常言说富不过三代,但李老爷如今的盘子,若是能够安心吃喝便是五代人坐着吃也吃不完了,该收手时就收手,天下生意哪有一个人做完的?不必强求。” 这话说出来之后许心素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想让王文龙给出李家未来经营的建议,王文龙给的第一条路居然是让李家干脆收了生意老实过生活,这建议哪里需要王文龙来提? 第三十二章 一条生路 “我哥哥家里上下千百口人等着吃喝,不是说收就能收的,”许心素摇头说道,“这条路子想来不甚现实。” 王文龙说道:“那就是第二条路了,李家的生意已经做得如此之大,再想要发展壮大必然需要官府支持,如今海贸越发兴旺,各路豪杰都觊觎这块大肥肉,李家若是能够衷心的投效官府,找准一座大靠山,也能再发迹上三四十年。” 这就是李旦现在在做的路子,不过许心素知道李旦已经十分不满意,官府的胃口越来越大,而且没有一个主心骨,哪个地方官能管到李旦都会来找他伸手要钱,继续做下去总有一天李旦的三四成利润都得送到这些官老爷手上去。 许心素希望王文龙能够指出一条明路,最好只需要搭上一条线就能让李旦的资产继续稳稳的做大。 他有些希冀的问道:“下策和中策都有了,不知先生以为上策是什么?” 王文龙笑道:“上上之策,澎湖往东有一大岛,倭人叫小琉球,主人叫做大员岛,离着大明不远不近,土人的人数也不算多,此时依旧十分荒莽。” “李家若是愿意花上几十年时间慢慢的移民开垦,在那岛上筹建军队,或是拉拢或是打压,慑服了当地的土人,又组建海防,让外国的殖民者,红毛人倭人都不敢对此岛染指,李家若能缓缓图之最终控制该地,那么李家几百年不倒也是有可能的。” 闻言许心素目瞪口呆:“可……这要多少钱财,多少人力?” 王文龙笑道:“现在李家已经是这八闽最大的海商,若是还想做更大的生意,朝廷定然对李家加以防备,无论找哪个官员靠山也没理由保住你们。哪怕朝廷未来没有能力直接管理海商,但是分化拉拢打压扶持的手段总是有的。” “李家若是没有一个真正的根据地,未来就只有坐看生意被朝廷给瓦解的份儿。但若是能够经营海外岛屿就全然不同了,若是真的用心经营下这么大一块根据地,日后天下有变,说不定裂土封疆都有可能。” 王文龙这可真是在为李家指条明路。 二十多年后郑之龙为了和李旦对抗,十八个海盗头子烧香登岛,开发大员,通过一点点移民开垦的方式几年之后就能够以大员为基地,不光打败李旦死后留下的海盗集团,甚至连连击败大明官军,扫清从闽粤的所有海盗,成为真正的海上霸主。 这些人中郑之龙现在还没出生,未来的“开台王”颜思齐今年才十岁,十八芝大多数主力人物现在也就是二十郎当岁,全都还在白手起家阶段,以李旦现在的实力想要开发大员条件比他们要强太多。 初期开发大员甚至只需要几年就能见成果。 可是见许心素陷入沉思王文龙就知道没戏了。 许心素和李旦这些海商并不想自己去做苦活,他们做海上贸易都只追求最有利润的航线,询问王文龙观点多半也只是想要听他提出贿赂某個势力的意见,甚至可能只是想找他牵线去和高宷协商。 至于投入人力物力去开发一个荒岛,对他们来说风险实在太大,肯定下不了决心去干。 王文龙只觉得无聊,这样没野心的势力活该衰败。 王文龙离开之后,许心素还在那里纠结,一会儿觉得王文龙所说的有道理,一会儿却又觉得王文龙说的事情太不着边际。 思索半天,许心素决定将王文龙今天的话拿回去和自己的大哥李旦参详一番再做决定。 此后几天,高宷依旧在忙活收税的事情,王文龙则是经常往李国助的芝山别墅跑,这段时间张弘都住在别墅里,和他搞好关系之后王文龙日日缠着他学习骑射。 主要是王文龙害怕未来会发生什么危险,打算自己先练习一个保命的本事。 这年头一般人家想要学习骑射还真是困难,不说弓弩箭矢都是消耗品,这年头光是马匹和养马的场地都没有多少人供应得起。 甚至此时书里推荐贫寒人家考武举的练习法门就是双腿夹着一个大木桶练习射箭。 因为骑在大木桶上双脚的姿势和骑马差不多,可以将木桶当做马腹勉强练习,有点二十一世纪初驾校里头开不上车就先拿驾驶模拟器练习上路过程的意思。 也是交上李国助这么一个朋友,王文龙才有机会天天骑马,不练白不练。 而张弘对王文龙观感也算不错,教学时不藏私,王文龙自己头脑也聪明,练上大半个月已然可以算得上弓马娴熟。 而就在同一时间,他所写的《葡萄牙航海史》跟着熊清波的诚德堂所刻的时文选粹一篇篇面市,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终于有了些反响。 …… 《葡萄牙航海史》正文的第一二篇都在讲葡萄牙帝国内战以及准备开启航海的经历,对于这时的读书人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有趣一些的海外趣谈而已。直到第三篇达迦马开始寻找印度航线,文中出现了天竺这个大家熟悉的名字,这一系列文章才终于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此时终于渐渐发酵。 漳州漳浦县,一大早就有一条书船缓缓的划到临近南溪的一座幽深大院边。 这是已然辞官归隐多年的前南京礼部尚书林士章宅第所在。 书商放下竹篙,扣门三下,叫声“书船到了!”然后就静静等待。 过一会儿大屋向河岸的小门打开,一个中年仆人探出头来问:“有诚德堂的时文吗?” “回老爷,这是今日刚到的建阳新出的诚德堂时文刻本,刊到了《葡萄牙国史》第四篇,小的心知咱们府中老太公爱这书,就先把船划到府上来了,您看。” 那仆人也是认字的,接过诚德堂的刻本翻了一翻,点点头,给了书钱就向里屋走去。 林士章是嘉靖朝的进士,万历五年升任礼部左侍郎,经筵讲官,当时张居正正当着首辅,张居正的父亲去世,朝廷大臣联名上书请求皇上留张居正夺情视事,林士章不愿具名,因此被当时的官场所排挤,几年之后被丢到南京礼部尚书的任上做闲官,林士章心灰意冷,遂辞官归隐。 没想到的是万历十年张居正就去世了,然后事情急剧转变,万历十一年张居正就被夺去官爵,万历十二年直接抄家、鞭尸。 张居正一倒因得罪张居正归隐的林士章也因此得了一个不附权贵的美誉,虽已居家,但他在士林之上却日渐树立名望。 第三十三章 林尚书读史 林士章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但他的第六个孩子林志瑞却才刚刚二十出头,乃是林士章的第四房妻妾所生。 一大早林士章正打算吃饭,突然听到林志瑞大呼小叫的要自家备上马车又要小厮去拿钱,接着就见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油头粉面的从自己饭堂面前走过,林士章眉头一皱,将他叫住: “这大清早的吵吵嚷嚷上哪里去?” 林志瑞被林士章一声喊心中直道倒霉,心想怎么被这老货看见了,站在那里嬉皮笑脸的说: “俺去漳州城里应一个会。” “县学里头的文会?” 林志瑞尴尬一笑,“是城中海商李旦,他邀我去他处吃喝一顿,我想着左不过是走一趟的事情……” 林士章顿时为自己这没出息的小儿子感到无语。 “坐下吃饭,不准去!” 林志瑞无奈,只能挪一步向门外看一步的坐到桌前。 林士章瞧着他这模样,让仆人给林志瑞装碗稀饭,饭放到桌面上,林志瑞才终于死心低头吃起来,却又故意把声音弄得吵闹表现心中不满。 “吃饭就吃饭又摔碟子又摔碗是什么意思?” 被父亲骂一声,林志瑞这才老实一点低头喝稀饭,不再敢言语。 林士章吃了一碗饭,年纪大了不敢多吃,他饭后原本要走,但见到小儿子一脸等待他离开的模样心中就冒火。 这时屋外走进他的长班仆人来:“老爷最新的诚德堂杂文印出来了。” 林士章干脆一靠椅背,“书放下,我现在就看。” 原本还打算等老爹离开自己马上就溜的林志瑞闻言瞬间沮丧。 看着儿子低头吃饭,不时拿眼睛瞟向自己的样子,林士章心中一笑,老神在在的将杂文集翻到了《葡萄牙国史》的最新连载。 林士章是个把月前听一个参加了高宷寿宴的文人说起王文龙在寿宴上所说的葡萄牙国历史,这才对这书感兴趣的,从诚德堂杂文刊载的第一期连载,他就已经开始追读。 作为后世历史科普书的代表作家罗杰·克劳利作品的可读性本就非常强,加上王文龙在选材的时候,又对文字进行了符合中国人习惯的编排,这本历史书的情节紧凑曲折早已经达到后世小说的水平,比起这年代慢条斯理的小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林士章一看就入了谜,于是开始追读。 最开始林士章也是只对这葡萄牙帝国的海外故事感兴趣,把这书当成小说看,可是随着文字进展到第三章,历史的波澜壮阔已经在林士章面前展开。 以林士章的政治素养很自然就被书中葡萄牙历代君主开拓海疆的故事所吸引。 今天这第四章讲的就是达加马找到葡萄牙至波斯航线之后,葡萄牙人如何经营波斯又殖民印度的故事。 葡萄牙国王派出卡布拉尔作为司令,带着只有一千多人的小船队远征印度,卡布拉尔人力稀少,但居然利用印度当地印度教王公、回教国王、贸易商人等不同势力之间的矛盾,手段尽出,成功在印度沿海建立了永久的贸易据点和武装据点。 卡布拉尔聪明狡猾,一趟远航,凭借自己的八面玲珑手段得到大量的财富,为葡萄牙开疆拓土,自己也从一个普通的舰队司令混到王室参事的贵族地位,整個过程不需要过多修饰就如同一篇冒险爽文。 明代人哪看过这种爽文故事,只觉得比看那些讲述中国历史上各种名将传说的讲史演义更加紧张刺激。 林士章看着看着就沉迷入王文龙所写的故事,不禁击节赞叹: “这卡布拉尔的野心之大、见识之深、用计之险之毒,果然是一代枭雄!” 而作为曾经参与和张居正争权斗争的官员,在为书中的故事惊叹之后,熟悉朝堂斗争的林士章还想到更深一层。 “不想在这海外蛮荒之地也有此等果决的君王,这般惊才绝艳的谋士。” 林士章惊叹于在中土之外居然也有这样的人物,接着他便想到了如今的大明,有些感慨。 当年他虽然看不惯张居正专权跋扈,但是当时的朝堂上下好歹还有一股勃勃生气,张居正大刀阔斧的改革,虽然手段未免阴损,但就像是这书中的卡布拉尔一样,虽然所用手段为人不耻,但也算上下一心,而且收效显著,整个大明也在往前前进。 可现在的朝堂上下死气沉沉,一切的改革都已停滞,只看着这大明一天天腐烂下去。 接着他又感叹葡萄牙人的野心与才华。 作为大明的读书人过去林士章只以为中原之外再无开化文明,天朝上国只要管好中土的事情就好了,可是照这书本所说,这些葡萄牙国的文臣武将也都不可小觑。 按照书中描写,这天下已经被麦哲伦的环球航行证明了乃是一个巨大的地球,大明的国土虽然广袤但也不过是天下一隅而已。 而且这些葡萄牙人并不是和大明毫无交集,他们实实在在已经来到香山澳建立港口。 大量欧洲国家正在通过航海贸易积攒实力,若是让他们继续这样崛起下去,以后难道就不能图谋大明? 林士章想到如同书中卡布拉尔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如果开始和大明作对,纵观如今的朝堂上下有什么人可以和他抵敌? 想着想着林士章甚至感到背后发凉。 放下书本林士章就见林志瑞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从书中的世界出来,再看到自己这不成器的小儿子,林士章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把手中书本丢到林志瑞面前:“你这厮整天在外面厮混,从来不晓得学些有用的本事,正该好好看看这书!” 他敲着拐杖道:“看看人家卡布拉尔,不过是三十出头,已经能够征战远洋开疆拓土。” “再看看人家作者王建阳,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有如此见识,你如何不能有点志气?” 林志瑞拿起那书胡乱翻了一下,抬头对林士章笑道:“写这书的王建阳今天也要去参加李旦家的宴会呢,回头我去他面前亲自请教。” 林士章闻言气的鼻子都快歪了。 他自小刻苦读书才能够考中进士,但是自己所生的五个孩儿全都不是读书种子。 林士章强压住怒火问林志瑞道:“那李旦结交你,究竟给了你多少钱?” 第三十四章 游猎 听见父亲问这话林志瑞一下眼睛看着桌面道:“无非是十几两而已。” 林士章冷哼:“瞎话也不会编,十几两银子能劳动你林少爷跑一趟?” 林志瑞其实已经收了李旦上百两的礼物,要不然哪里会这么积极,见被父亲看破,不敢再说。 林士章看着林志瑞的无赖模样叹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这小儿子科举是无望的了,此时不禁为孩子做退步的考虑。 他为官几十年,攒下的家资也有数万两,他这一辈子花用是足够了,可是他有五子六女,如今长子次子都已经当爷爷,家族人口早就破了五十。 他百年之后几个孩子一分家产,许多成年的儿孙辈甚至混不上中人之家的水平。 想到林志瑞读书无望,年纪又小,本来在分家时就容易受欺负,他想要自己骗点钱花用也是正常。 “罢了,你来钱的路子也不多,想要和那李旦交往便自去吧。” 林士章看着一下跳起来跑到饭堂门口的儿子,又嘱咐他说道:“那李旦花钱请你吃喝,你尽可以收下,但若是他要你做什么幕僚你万万不可答应。” 林士章苦口婆心的说:“那李旦人心不足,虽然今日风光,但是哪有官场上的人物愿意保他,过上几年,他家定然败落。” 他又强调道:“而且你若是给别人做了幕僚,咱们家的名声可就跌尽了,以后拿什么本事再去混吃混喝?” 林志瑞冲林士章一笑,将手中书本放在门边的桌上:“写这书的王文龙也是高宷府上的幕僚,有什么关系?” 林士章差点被林志瑞给气死,而这时林志瑞早一溜烟跑的没影,林士章只能拄着拐棍大骂这家伙是前世找他讨债来的。 …… 就在林志瑞坐上马车向李旦的别墅赶来的时候,李旦和许心素两人也正在别墅中看书。 《葡萄牙国史》出到第四章,终于在八闽引起反响,特别是在漳泉两地,这两处地方有大量做远洋贸易的海商,就是地方官员也经常需要和红毛人打交道,他们全都对于葡萄牙人的历史很感兴趣。 王文龙的书籍一出正好符合他们的胃口,而这本历史书的史料之翔实选材之广泛也远超此时其他私人所著史书,凡是有识之士对此书的评价都是颇高。 此时听许心素念完卡布拉尔建立印度殖民地的过程,李旦眼中溢采连连: “快哉快哉!卡布拉尔真是当世英雄!” 李旦也是从小海商一步步发展壮大的和他的一般结义弟兄们,年轻时没少干杀人越货的买卖,如果一些读书人对于卡布拉尔的阴险行为还会觉得不妥,李旦心中就完全没有这样的善恶观念了,他只觉得卡布拉尔能够以一千多人的实力就开辟印度殖民地,真是自己的楷模。 “这王文龙果然腹有乾坤,我定要问他一个建立丰功伟业的办法!”李旦兴高采烈的说道,卡布拉尔的故事给了他一种莫名的自信,卡布拉尔手下才十几条船一千多人就敢去殖民印度,而他李旦手下的实力是卡布拉尔的十倍不止,有什么理由不能继续发展壮大? 许心素闻言对李旦说道:“之前我同那王文龙交谈,他说有三条计谋可以发展咱们的事业。” 李旦闻言点头说道:“讲来听听。” 许心素便把之前王文龙说的话全部对李旦说出,最后还着重强调了王文龙所说的大员岛开垦之事。 可闻言李旦却是皱起眉头:“放着好好的贸易不做去开发荒岛,咱们手下这么多海主如何能够答应?” 李旦手下的力量只有两成是他自己的船只,剩下的都是投靠给他获得庇护的海主,这些人投靠到李旦手下只为了参与李旦所垄断的高利润航线,要他们去苦哈哈的开辟荒岛他们肯定不愿意。 其实李旦完全可以派自己的势力领头去开荒,或者砸钱雇佣手下投靠的海主去经营大员,但是他想了一想却同样不愿行动。 正如之前王文龙做出的判断,李旦以及他手下的团队只是吃了开海的时代红利慢慢垄断了海洋贸易,他们只想做简单又利润高的生意,至于李旦自己的船只更是要去做自己手下风险最低利润最高的买卖,早已经没有了开发殖民地的野心。 以这种心态李旦的海贸团队走上衰落只是时间过程,过不了几年就要被来到福建开拓贸易的殖民者以及后续崛起的各路更有奋斗精神的海盗所打败。 而李旦却还在做着能够轻松挣钱的美梦: “这王文龙定然还有其他的计策,回头我亲自向他求教。” 许心素也点点头,以为自家大哥出马一定能问出详情。 …… 李旦回到漳州对于漳州府也是一件大事情,在芝山别墅办的这一场酒宴宾客云集。 众人稍加吃喝就牵来马匹游猎,海商以及武官们大多能够骑马但是一些文官以及来参加宴会的文人骑术就实在不敢恭维了。 有些人根本不敢骑马,为了方便他们李旦今天专门弄了十几头驴,这些文人就慢悠悠的骑着驴跟在打猎的队伍后面,指着山花秋水乱赋一些诗词。 王文龙一身儒生打扮,却是轻松跳上马背。 “张老哥,看见前边那只山麂子没有?” 张弘一看,笑道:“王先生走左边,我走右边,咱们围了它。” 王文龙点点头。 王文龙双腿轻夹马腹,胯下马匹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林中,从左路堵了那只山麂子的去路,张弘骑马从右边跟上,山麂子左冲右突跑不出去,累的出现应激反应,傻傻的站在那里。 王文龙拈弓搭箭,一箭就放翻那头山麂。 看见猎物直直倒地张弘哈哈大笑:“爽快爽快!” 李旦万分惊讶的看着王文龙纵马而回,王文龙这一手骑射的本事已经超过他手下一些护卫。 而见到张弘王文龙两人在马上谈笑李旦也是又是惊讶,张弘喜欢与勇武爽快之人交朋友,对于文人向来敬而远之,不知如何这王监生居然能和张弘成为朋友。 大家在山上玩了半天,黄昏之时众人才下山。 仆人把王文龙射死的那头山麂子拖到空地上,只见王文龙的弓箭正从山麂的眼眶中穿入,一箭解决的同时一张麂皮也完整被保留下来,一时间众人发出一片赞誉。 王文龙将马匹交给李家的仆人,脱下护臂解下肚带正要去厅前宴饮,就见李旦笑着从一旁走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刺破李老爷的美梦 李旦走到王文龙身边,同样脱下自己身上的护臂,他一边在仆人端过来的同水盆中洗手,一边就和王文龙说道:“听闻王监生乃是西洋归客,不知你自小成长在何处?” 王文龙之前早就想过自己要把家乡落脚点编在哪里,最后想到的结果是必须编一些华人比较多的地方,并且表示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就一直在旅行没有长期定居,这样才不容易被人查出底细。 于是王文龙说道:“我小时候父母就四处做生意,跟着父亲去过旧港,大些又与父母一起去了交兰山、马六甲,后来父亲和红毛人做生意,我还跟着父亲一起去过锡兰和古里。” 李旦颇为惊讶:“不想你小小年纪居然去过这么多地方?” 然后他却又笑道:“你去的地方倒是多,不过你说小时候长在旧港,又是建阳人,我大概知道你是哪家的了。” “旧港有一批当年随着三宝太监一道下西洋的华人后裔,你敢是听过郑老彩的名字?还有王七六,赵铁——这几位在旧港的华人没有不认识的。” 李旦笑嘻嘻的说出一堆名字,明显是要和王文龙拉关系,王文龙偏偏还难以回避。 这些人大概都是华侨领袖,如果说不认识的话,肯定就会被李旦怀疑他的身份,王文龙只能含糊表示自己似乎听过,但当时年纪太小了记忆不真切。 李旦闻言就笑起来:“我就说,我就说,像你这帮大的孩儿叫这些个都要做叔伯的,我和他们都是弟兄论交,好的穿一条裤子。” 他又对王文龙颇为赞赏的说:“贤侄自小在外藩长大,还能有如此文采,确实不是一般人物。” 王文龙心里一翻白眼,合着这家伙说了一顿关系就成自己叔伯辈了。 他懒得听李旦继续东拉西扯,索性直接说道: “李老爷多半也是想要询问海贸之事吧?” “你可有什么见解?” 王文龙一边洗手一边说道: “实话实说,我不看好李老爷的生意。” 李旦瞬间皱眉却忍着没打断,而是看着王文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爷现在和大明和日本和红毛人全都能够攀上关系,和各地的华侨领袖以及土人王国都有交流,可是这些人怎么能保证老爷在海上的利益?” 李旦尬笑不语,眼神中明显对王文龙感到不赞同,甚至有些被冒犯的意思。 王文龙却不做理会。 他已经看出来了,李旦这人非常自负,自己对他说实话肯定会让李旦不开心,但即使自己奉承他,多半反而会被他所轻视。 左右都讨不了好,何必委屈自己。 “李老爷最近多半正在努力结交倭人吧。” 李旦眼睛微微一眯,他的海贸团伙正在和日本人接触,甚至在平户已经获得一个补给港口,正打算结交日本权贵垄断中日之间的大宗海上贸易,只是现在日本和大明还在朝鲜开战,所以这事情绝对是犯忌讳的,他从来没有对外透露过,也不知王文龙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 “我对此事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任何证据,即使去报官朝廷也不会听我的,李老爷尽可以放心。” 闻言李旦的神情才稍稍松快一点。 王文龙:“只是老爷觉得自己得到了和日本贸易的官方文书就能稳赚不赔吗?” 李旦:“海贸一本万利,若是能得到哪国公文,自然是一个大好买卖。” 王文龙闻言却是哈哈大笑。 “那日本人若是能够自己下海,哪会给外国人文书垄断航线?若是他没能力自己下海,给你的航线垄断权又有什么意义?” “若是有朝一日老爷的三重真在海上遇到危险,难道可以拿着朱印状和来抢劫的海盗说:我是合法买卖,你们快走开,要不然我到日本去报官?” 李旦一愣,虽然王文龙的说法他听得很刺耳,但是仔细一想却似乎也是这么一回事。 王文龙也不想继续跟他纠缠,索性把话直白说出来: “对大明、红毛人、还有各地的华人来说也是一样,他们发各种经营执照,只是因为当地的势力没有办法垄断海上航线,所以只能和各国海商分润而已,现在欧洲诸国都在崛起,以后海上的武力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若是没有实在能力,一张朱印状又能保护得了什么?” 说完这话,王文龙就见李旦眉头越皱越紧。 自从成为大海上以来,李旦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去垄断各地利润丰厚的航线,和各国的官员达成协议,为此付出许多贿赂,只以为这样就能保证自己的生意越做越大。 可此时他听到王文龙如此说,他才猛然发觉似乎自己的生意若是没有强大武力的保护,似乎真如王文龙所说总有一天会消亡。 李旦开口问道:“我看你的书中说葡萄牙人有一种模式叫做糖岛,不知我们可不可以也这样做生意?” 王文龙闻言摇摇头,这货还是不想做艰苦的开辟大员的工作,只想通过简单殖民来壮大势力。 葡萄牙人的糖岛模式就是种植园的原始版本,西班牙人将这种模式发扬光大,利用种植园去殖民南美洲,开矿种棉花和甘蔗。 西班牙人能这样做是因为靠近美洲和非洲,非洲有人,美洲有地又有人,可是李旦有什么? “在大明想要复制糖岛模式绝不可能。” 他对李旦解释说道:“糖岛的基础是土地和奴隶,哪怕大员岛有足够的土地,但是你手下哪里抓得到这么多的奴隶为伱工作?” “如果是想要招募流民去开荒,流民开荒的收入还比不上在老家种田或者在海上做生意,如果不是碰上天下大乱或是大灾荒谁会愿意去?” “除非你有办法取得一大批不用钱就会为你拼命干活的劳动力,现在西洋上容易被殖民的地方都有红毛人去了,就凭李老爷现在的炮船数量,能打得过哪一个红毛势力?” 王文龙一解释李旦瞬间就明白,想要学习西班牙人的种植园模式就必须用武力征服一片土地,强迫当地的土人为自己干活,甚至有能力去别的地方抓人作为奴隶。 归根结底还是落在了武力上,李旦的商业实力虽然大,可是他现在所拥有的炮船也就只能对付海盗,真想要攻城略地还差得远。 王文龙没说的是:这家伙连开拓荒岛的成本都不愿付出,哪有胆子去打仗? 这时李国助在门前探头探脑,王文龙看到便冲他点点头。 他转头对李旦说:“我以为李老爷生意的未来就只有那三条路子,说的或许不对,还请李老爷不要见怪。” 王文龙说完就离开,只留下李旦在后屋纠结。 难道说真的,像王文龙所说他必须要去苦哈哈的开发大员积累到足够实力才有可能使得自己的生意继续发展壮大? 可思来想去还李旦还是下不定决心去开发大员岛,那样一来他就要把手下的人力投到荒岛上去,因此还要让出许多条富有利润的航线给自己的同伴去经营。 甚至即使如此最后开发岛屿能不能成功还在未定之天。 李旦已经是個大商人,实在不愿意冒险。 他只能心中期望王文龙所说的不一定是实情。 李旦想着:自己现在牌面这么好,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第三十六章 打牌 从王文龙那里得到建议之后李旦虽然一直在心中宽慰自己,但是为这事情却接连好几天都睡不着。 而几天之后又从西洋传来消息——他的海船在吕宋被人劫了,而正如王文龙所说:无论是红毛人还是当地的合作伙伴,都没有对他伸出援手。 他瞬间觉得晦气,但之后却还在欺骗自己,找理由说只要处理完这一次事情以后别人就不敢找他麻烦。 为了平息事端,李旦决定亲自出海,一定要震慑那些宵小。 …… 九月,月港。 李家的大屋在月港的黄金地段,是一座三进大厝,李家虽然豪富但是文化水平着实有限,这年头在家里修建亭台楼阁都是有情调的人家才有的追求,像李家这样的大海商修的房子完全是另一画风。 李家没有什么亭台楼阁的设置,围墙修的特别高,几乎挡住所有阳光,采光只能通过屋顶的明瓦。 这年代的大海商所修的房屋,与其说是享受性的住宅还不如说是一个小碉堡,当面的围墙全部是由几百斤重的大条石垒起来,想要拆开都得上几十个壮汉又烧又挖弄上半个月,围墙上甚至还开有射击孔,所有设计都为的是防止别人来抢劫。 此时此刻李家大宅的花厅中央支起了一张麻将桌,李国助,王文龙,林志瑞和翁翊皇四人围坐在桌边麻将打得正开心。 王文龙再喜欢骑马射箭也不可能天天去,加上最近李旦出海,张弘跟着他一同外出办事,王文龙去打猎也没个伴儿,于是就转而跟着李国助这么一个富二代厮混。 这群人在一起自然玩不了什么太高雅的东西,甚至以李国助连戏都听不太懂,只喜欢听一些评书故事。 而王文龙很快就找到了大家的共同爱好,赌钱。 于是便把他设计的麻将给搬了出来。 这一般出来才发现,自从他在官船上设计出麻将以来,这一段时间麻将这一游戏随着高宷手下泼皮们的传播居然已经在漳泉一代流行开来,只不过此时流传的还是王文龙在官船上设计了用叶子牌代替的打法。 王文龙当时骗李八斤他们说这种麻将是西洋流行的,而这群泼皮倒是挺为他扬名,传着传着,漳州市面上居然把这种麻将叫做“王老爷叶子”。 甚至连李国助也早已学会了打,而当李国助等人得知王老爷叶子中的王老爷就是王文龙之后大家还一阵惊讶。 既然李国助有钱,王文龙便撺掇李国助弄了一副真正的麻将牌出来,此时几人手中打的麻将李国助是正经找了刻工在王文龙指导下制作了几天才弄出来的,图案一描一画极其精美,甚至麻将还是双色的,背面用竹片,正面用牛骨,刻好之后再用榫卯结合,打磨光滑,和王文龙后世玩的麻将没有差别。 这样一副麻将制作出来之后李国助等人看见便喜爱不已。 在王文龙推荐之下,大家迫不及待就坐下来打牌。 用扑克牌打麻将哪里比得上用实体麻将搓麻、洗麻、推牌来的快乐? 而在场的几人除王文龙之外,全部都是赌鬼,只玩了几圈就爱不释手,于是李旦出海后好几天都浪费在此事上。 “四饼。”翁翊皇打出一张麻将,他是李旦家中的留守人员,平日里闲的无聊,最喜欢跟李旦手下的一群水手赌钱,瘾头极大。 “碰,东风!”李国助把牌一杠。 “六万。”林志瑞寻摸半天终于出手,这家伙虽然出生读书世家,但是从小太受父母溺爱家教十分一般,在座几人中他是最穷的,甚至比王文龙还没钱,偏偏赌瘾又最大。 这几天李国助和王文龙的人都已经玩累了去休息,林志瑞却还会和李国助家中的其他仆人继续打麻将。 王文龙这里刚要吃牌,林志瑞突然懊恼说:“直娘贼,打错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把那张六万拿回去,李国助直接瞪他一眼:“放下,落牌无悔,这岂有往回拿的?” 李旦因为想巴结林士章所以才待林志瑞如同上宾,但李国助可不惯他这個毛病。 林志瑞一脸尴尬,但想到自己这张牌掉出去可能又要损失几两银子,只能硬着头皮看向王文龙。 王文龙才不会为这傻子去得罪李国助,笑嘻嘻的就把林志瑞的牌给吃了,说道:“林老爷,上一把你可是赚了我不少!” 林志瑞尴尬一笑,被王文龙堵的说不出话来。 这几人还在新手不肯离桌的阶段,牌技哪里是王文龙对手? 输输赢赢的这几天王文龙净入账都快二十两了,这还是他不愿意多赢的情况。而林志瑞已经被赢走了一百多两,大多数都是输给李国助家的仆人和下属,这些粗人可不会跟林志瑞讲客气,再输只怕林志瑞只能回家去偷钱。 众人打了十几圈麻将,眼看天色将晚,王文龙见到林志瑞已经脸露惭色,估计弄出来的钱又花完了,而李国助和翁翊皇两人也打的差不多,王文龙也不想把这家伙坑的太惨,于是一圈麻将结束主动伸个懒腰。 王文龙到旁边的桌上拿了一碟龙眼边吃边道:“天也晚了,该回去了。” 见王文龙下桌,李国助也起身:“我送送你。” 王文龙见一旁的翁翊皇还想再打,林志瑞居然也犹豫了一会儿后继续坐在位置上:“夜里宵禁,我就不回去了,还要叨扰李兄一顿饭。” 王文龙心想自己也帮不了他了,尊重他人命运吧。 王文龙和李国助一起走出屋子,刚刚来到李家门口,李国助正吩咐家人给王文龙准备一架滑竿,这时就见李国仙的丫鬟从旁边阁楼上跑下来。 她将一张书信交到王文龙手里,脸红红的说道:“这是这是……有人送给你的……” 小丫鬟交了书信就连忙跑开,李国助后知后觉的在后面叫了两声“站住”,那小丫鬟却是越跑越快直接上楼了。 王文龙人都傻了。 李国仙的丫鬟送的信还能是谁写的? 虽然高宷要他去打听李旦女儿的事情,但是他可真不愿意掺和高宷和李旦的那点破事。 他和李旦女儿虽然见过几面,但连一句私下的话都没说过,这姑娘莫名其妙给他写啥信?还在他哥哥面前交给自己。 眼看李国助一脸狐疑的看过来,王文龙也是尴尬,他还真不敢在李国助面前拆信,万一里头写了啥情诗之类,李国助说不定能直接把他抓去坐牢。 眼见李八斤扶着滑竿跑了过来,王文龙咳嗽两声掩饰道,“天晚了,我先走,贤弟莫送。”言毕上了滑杆一溜烟跑了。 离开好远他才敢打开那丫鬟送来的书信。 第三十七章 太白经天 离开李家好远王文龙才把李国仙送他的书信打开。 打开信里头就掉出一张素白的花笺,张开时鼻尖都萦绕着淡淡香味,王文龙一看就知道是女子规格中所用的纸张。 他见花笺上字体娟秀,先把《儒林外史》开篇的诗文“人生南北多歧路”抄了一遍,后面的内容却是在谈论对于这篇诗文的感受,最后还谦虚的表示自己的认识很浅薄,希望王文龙指正。 如果只看这封书信,完全只会以为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和王文龙讨论《儒林外史》中的开场诗,但是王文龙看完之后却是只能苦笑。 来到这个年代这么久,他也已经明白这年代所谓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的标准有多严格,未结婚的男女之间捡到对方遗落的东西都已经算是失礼,哪怕李国仙家是商人家庭,但是像这种书信,如果这时被别人看见,妥妥的会当成定情的证明。 王文龙心中哀叹怕什么来什么,自己明明从来没有撩过李国仙,这姑娘怎么突然看上他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希望李国助能回去把自己妹妹给骂醒。 李家大厝。 李国助气冲冲的走进了李国仙的房间。 李国仙正坐在茶几前面写字,神情有些心不在焉,俏丽的脸蛋支着笔端,秀眉微蹙,夏天所穿的轻巧花衫衣袖滑落,露出半截手臂,皮肤白嫩的几乎反光。 “那封给王文龙的信,是你写的不是?” 李国仙被哥哥喊的从愣神之中反应过来,看向李国助脸上居然露出轻松的表情,似乎是自己的小心思总算被发现之后的松快。 “哥哥说的什么信?” “你不要跟我装相,总不成我叫你的丫鬟上来询问?” 李国仙粲然一笑,“哦,原来是那封信呀,我最近在看王先生的书,于诗文上有些不懂的地方,所以专门和他讨教讨教。” 李国助闻言生气道:“你好糊涂,你一个闺中的女子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哥哥又生什么气来?之前你不也帮着我去请那王文龙到芝山去玩么?” 李国助苦口婆心的说:“之前是闹着玩没有分寸也就罢了,可是现在爹爹已经放出话来要给你找个人家,你怎么还敢这般的没有正形?大姑娘家家的,这种事情若是传将出去,日后你到姑爷家里少不得被人白眼。” 李国仙顶嘴道:“我只是讨论诗文,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李国助说:“那本《儒林外史》从头到尾能有几句诗文?你和那王文龙有什么好讨论的?” 李国仙平时极受哥哥宠爱,当下还继续顶嘴:“便是有一首也是极好的。” 李国助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对李国仙说:“这几日我也同那王文龙交往颇多,实话说,确实是个挺投脾气的朋友,但是那厮却不是你想象的儒雅文人。” “前几日爹爹找他问计,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回来之后我也听爹爹念叨过他的主意虽然是有,但似乎不怎么正。” “他若真是一個大才子,怎么会投到那高宷手下去做事?但凡有点背景的,他们仕林中的朋友也把他捞出来了。可见这人才华是有的,但大抵不是什么高深学者。” “而且之前你对他虽然有意,但是伱可见他有什么回应?”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然他没有意思何必强求?你就安心在屋里等爹爹给你寻个好人家不就好了吗?” 李国助说了半天,李国仙低下头去,悠悠的道:“我本来就不是嫡出,又长在外藩,何况我们家还是海商。我瞧爹爹的意思,左不过是寻一个有权有势的把我许出去就是了,最好还给夫家送上一笔钱财。不拘那人是个什么模样,只要能够帮助咱们家的生意便给我定了终身。” 她抬头看向李国助,满眼的悲切,“哥哥,你说这就是我的好人家?” 李国仙坚定道:“这王文龙不管他是不是真有文采,到底是我自己喜欢的,怎么着也比爹爹选的要好。” 李国助一时也是哑口,纠结半天,到底心中念着这个妹妹,只能道:“我最多当做不知道,只是你也要注意一些分寸,这种纸张上的东西可就不要再写了。” 李国助自小也是海外长大,对于礼教看的并没有明人这么重,此时也只能想着以后要看好妹妹,千万别让她和王文龙弄出不忍言之事,至于妹妹的婚姻大事他也没有办法决定。 …… 进入九月,高宷再次忙碌起来。 说起原因还得扯回万恶之源的争国本事件。 万力能够派高宷出来收税给的理由就是争国本事件。 万历一直想立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废掉皇长子朱常洛,这事情从万历十四年就开始折腾,折腾到万历二十九年,朱常洛年满十八岁了,按照道理怎么也应该立太子了,所以从今年年初大臣们就开始上书。 万历推迟不过又不想答应,于是拿出纯熟的拖延大法,下诏书要求从太仓取出白银二千四百万两作为册立皇子封藩王的费用。 征朝鲜之战刚刚打完,播州土司杨应龙还没平,朝廷哪有那么多钱?更何况二千四百万两是什么概念?万历朝鲜之战总共糜费的粮饷也就是数百万两,万历也不知怎么才能算出立皇储加分封诸王需要两千多万两这个数字。 户部自然报国库空虚,万历紧接着表示我有招,高宷等一大批太监才能被派到各地收税。 从四月收到九月,又酿成一场民变,天下怨声载道,这群太监收的数额也着实不少。 本来皇帝还能死皮赖脸的不做反应,但是万历二十七年九月出了一件大事,金星昼见了。 王文龙前世看历史书时几乎都没注意到这茬,那天当抬头观测到金星昼见的那一刻王文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可是他一扭头就看见林世卿面露土色,这厮接着还揉了揉眼睛仿佛不相信一般,又看了一眼,接着就是大呼小叫的跑去汇报高宷,然后就见高宷也穿着衣服从屋中跑出来,到庭院中抬头观看。 王文龙一头雾水,当晚听林世卿解释才知道这事情的意义。 金星在此时天象中叫做太白,太白金星是主杀之星,太阳指的自然就是皇帝,太白昼见,杀星与日争辉,在这年代叫做太白经天。 太白经天,天下更王,大乱。 历史上最著名的太白经天事件就是武德九年六月一日和三日,两次出现太白经天之象,李渊大惊,怀疑李世民谋反,决定调走李世民兵马,一天之后,李世民果然发动玄武门之变换了皇帝。 从此之后太白经天这一天象就被稍有学识的人所重视。 王文龙一脸无语,金星和地球的公转周期一除,金星凌日这种现象每隔个两百多年就会出现一次,金星昼见就更常见了,但这年头的人大多不理解。即使能理解也会当做不知道。 第三十八章 包干收税 第二天王文龙来到月港的市面上,看见士人百姓都议论纷纷,甚至高宷手下的税吏都不敢那么嚣张。 而太白经天后朝中文官果然开始拼命上书,以吏部侍郎冯琦为首,要求万历修身反省以清除灾祸。 天下早就被万历派出来的这群太监给折腾的受不了,士人百姓纷纷响应。 太白经天之后高宷就彻底不出门了,整天关上府门和一众幕僚密集开会,王文龙虽然还没到核心圈层只能列席旁听,但是也不好整天出去转悠了。 而高宷他们开会得到的结论就是:必须要抓紧收税,要不然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没错,他们担心的不是皇帝对太监的处罚,而是害怕皇帝抵不住文官的攻击会撤回税官,让他们没有办法继续挣钱。 于是在高公公的号召之下,八闽税官全部进入疯狂收税模式,比九月前居然还要暴力,一时间八闽商户百姓叫苦不迭,真被搞出了天下大乱的场面。 高宷一通布置,府中的爪牙全部派了出去,居然连王文龙也被派了个差遣,叫他监督月港一个市集的税收。 高宷只是个太监,并没有全力封官,但是月港督税司有许多外聘人员,拿上高宷的条子出去干活比谁都管用,王文龙甚至有权力招收自己的爪牙 而且高宷还给他开了底线,至少要收上来三百两银子。 李八斤非常高兴,觉得总算有油水可捞,而王文龙只觉得头疼,收三百两的税,自己能进口袋的顶多一百两,不到抄小半本书的钱,为此却要他落下一个太监爪牙的名声,他除非疯了才愿意去干。 几天之后,王文龙和李国助,李国仙还有李八斤三人一起走在店仔码头的市面上。 看着市集上熙熙攘攘的人潮王文龙一脸苦像。 李国助见状哈哈大笑:“此处都是你王监生的封地,进店吃饭都没人敢要钱,你又有何凄苦的?” 这时月港贸易繁荣,从月港溪尾入海口沿着海岸一线就开设了七个码头,内地的商贩驾着小船从月港溪划到海岸上,就在这几处码头交易货物,卖出内地的产品,或者是买入从码头上卸货的海外货物。 王文龙被分到的店仔码头是从粤港溪往下数的第三個,位置不远不近,交易的也都是一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但是客流量足够大,在街面上一个月想要敲诈出三百两银子并不算太难。 但是王文龙却宁愿这码头的客流量少一些,这样他也好跟高宷说因为生意不好所以捞不到钱。 这几天王文龙都和李国助在这码头上转悠,他不想坑害百姓,却实在想不到弄钱的法子。 王文龙甚至想过拿自己的钱把这亏空给填上,但是想来想去又舍不得。 诚德堂的稿费还没拿,双峰堂的后续稿费也没到,他现在手头就六百多两,三百两掏出来他的身家就去了一半了。 好在期限还有个把月,王文龙现在正筹划着是否去坑一些土豪劣绅抵数。 看着王文龙愁眉苦脸的样子,李国助却毫不在乎的大笑。 这货不知道王文龙写书到底挣了多少钱,只以为他凑不够这三百两。 李国助虽然家中对于他的零用钱限制的也很紧,但是想要拿出三百两银子,也有办法。 李国助已经打定主意若是王文龙到时实在没主意,他就让父亲支一笔钱先帮王文龙把亏空填上,这事到时候顶多让李旦生气,却也拿他没办法。 而一旁的李八斤则是一脸郁闷,自己跟着的,这王老爷明明有机会挣钱,却偏偏这般的讲仁义,到手的银子都不捞,害得他也损失挣钱机会。好在王文龙对他还算不错,而且其他高宷的手下捞钱也会分给他一些,所以他的损失不算太多,于是还是老老实实跟着王文龙忙活。 三人之中唯独李国仙看向王文龙的眼神中充满欣赏。 李国仙自小是在商人家庭长,不喜欢那些欺负商贩的文人士大夫,得知王文龙因为不愿意向商户敲诈所以颇为苦恼,只觉得王文龙是真正的好人。 此时的跟几人走在一起,她身穿一件男装,脸蛋有些过分漂亮,个头有点矮,前边鼓鼓的身子显得也有点胖,好在年龄小,看起来也就像是个清秀的少年,不至于太过穿帮。 自从李国仙跟李国助闹过几回之后,加上李旦也不在家,李国助根本管她不住,一来二去也就允许她扮上男装和王文龙一起出游。 王文龙一回头就见李国仙一双大眼睛偷偷瞧着自己,见自己回头看她,她才连忙扭过头去,又装作整理头发的样子。 只见李国仙白嫩的脸颊上稍稍泛起一抹红晕,因为紧张小鼻子用力呼吸,鼻翼一动一动,看的王文龙也是一呆,接着却是更加头疼。 王文龙对李国仙敬而远之,这几天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想要让李国仙知难而退,但是李国仙偏偏吃这一套。 这小妮子似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虽然李国助反复提醒说自己没什么文采,王文龙也已经尽量不在她面前卖弄,但是李国仙却似乎越发觉得他有趣。 这姑娘现在已经彻底黏上他,甩都甩不掉,每次李国助出门,她就跟屁虫一样跟着来。 几人在码头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转了一圈,没想出办法,王文龙正打算建议散伙,突然就见到集市中央有一伙人吵嚷起来。 王文龙一皱眉,便向那里走去,来到近前,就见到几个泼皮打扮的家伙正扯着一个儒生在那里吵。 那几个贴着膏药的货色瘦的跟小鸡子似的,脸上的膏药明显是用来遮盖金印,而他们拉扯的那个儒生却是身高接近一米九,人高马大,看模样也不过二十出头。 儒生身上挂着一个百兜褡裢,褡裢的每个口袋里都插着几本书,王文龙仔细一瞅,见那都是程文墨卷,大概是他挂着这布袋沿街售卖的。 那几个扯着他的人都是本地口音,骂道:“好小子,在码头卖做买卖,居然敢不交税,听没听过高公公的名号?” 在一群人的拉扯之中那儒生瓮声瓮气的道:“我边走边卖只是刚好到这里而已,一本都没卖出去,有什么好交税的?”开口却是福州腔调。 闻言王文龙就皱起眉来,收税? 自己还没招爪牙呢,这群收税的人哪来的? 这事儿也有捞过界的? 第三十九章 诸生王宇 “还敢多话?” 几个泼皮无赖上去就扯那儒生的褡裢,那儒生连忙死死护住。 听到对方说出高宷的名头,他也不敢直接对抗,只是抱住自己的书本,不让对方抢,几个人左右拉扯还真没法从这儒生的手中把布包抢出来。 见此情形周围的商户百姓都脸露出不忍神气,这读书人好生生的走着这些泼皮明摆着欺负他,偏偏又有高宷的威名在上边压着众人虽然生气却是不敢多话。 这时王文龙就听身后李国助发出一声“咦”,王文龙转头看去,李国助小声对他解释道:“这读书人倒是个习武的。” 王文龙颇为惊讶:“这也能看出来?” 李国助点点头,“就这几个泼皮只怕打他不过。” 闻言王文龙仔细观察,果然发现那儒生虽然被五个泼皮团团围住,但是他死命护住自己手中的褡裢,同时缩着脖子护住头脸,那些泼皮真的拿他毫无办法。 泼皮却因此被逼急了,也就不讲情面了,直接在路边抢过一個菜贩子的扁担就去砍那读书人。 一扁担打在背上,那儒生吃痛终于直起腰来,剩下四个泼皮连忙上去抢了,他的书本就丢在地上,几人挣扎之间,书也被扯坏了好几本。 那读书人见状也是动了火气,大骂一声: “撒伊内,真当爷爷不打人?” 接着他直接叉开手对那拿扁担的泼皮照脸就是一掌。 这一下连王文龙都看惊了,这儒生身子高大,动作却极快,叉开五指一巴掌就将那拿着扁担的泼皮直接拍倒,接着就见他双手大开大合,一掌一个,这些泼皮完全不是对手,只是几招过后就躺了一地。 而周围的众百姓早被高宷手下的税吏欺负的苦了,看到这一幕也是纷纷叫好。 正在这时,王文龙突然就听身后一阵嘈杂,回头就见到一群衙门的长班急忙赶来。 领队的似乎是一个捕快,他走进众人中间,指着泼皮和儒生道:“不要喧哗了。” 那儒生这才停手,接着那个捕快以及手下的长班却是掏出铁尺直接指着那儒生。 众人反应过来,原来这些捕快是来帮泼皮的。 海澄县在龙国禄要求下,所有吏员都不允许跟高宷做事,可是哪怕龙国禄再怎么严格也只能管到上层人物,衙门里有三班六房,光是在册的吏员就几十人,高宷来到月港这么久,早就有许多底下的衙门人员投靠他,否则高宷哪能在粤港这样横行霸道? 这年头的吏员的恶名比起太监也丝毫不差。就算害怕龙国禄不直接投靠高宷,也能投靠高宷手下的爪牙合伙捞银子。 而此时那儒生也反应过来这些衙役都是和泼皮一伙的,可是被铁尺抵在头上再后悔也晚了。 衙役所用的铁尺就是几斤重的一个大铁条,对着脑袋一敲保准一个窟窿,毕竟还是现实世界,武功再高也难的徒手对付拿兵器的人。 那儒生虽然在打斗中占着上风,但多少也受了伤,这时只能一边委屈的低头,一边擦着嘴角的血说:“是他们先动手打我。” “闭嘴!问了你再说话,哪里人士,做什么的?” 那儒生不服不忿地说:“福州南台人,县学生员王宇,家贫,不得已卖书月港。” 闻言王文龙却是一愣。 自从被高宷抓来之后,王文龙就把自己脑海中有关高宷的记载都翻遍了,他记得自己曾经在史书的细枝末节中看过一条“王宇率众击高宷”的内容。 说的是高宷到福州,横征暴敛,引得福州生员不满,其中一个叫王宇的就率领众生员攻击了高宷的府邸,差点把高宷抓起来打死。 福州诸生、家贫、通武艺、家住钓龙台,和眼前这货的身份完全符合。 王文龙已经基本可以确定眼前这大个子就是史书之中带领众人去打高宷府邸的那个书生。 而这时听到王宇身份的一众衙役也颇为惊讶。 “还是个秀才?”那为首的衙役说话之时看向身边的泼皮,意思是让他决定要不要得罪王宇。 那泼皮站起身来,直接走到王宇面前,伸手拍着他的脸说道:“秀才又如何,老子照打!” 他还十分傲气的回头冲地上爬起来的另一个泼皮说:“去把咱们的弟兄都叫来,今天我要把这厮打个痛快。” 那泼皮往地上啐了一口血痰,急忙忙跑了。 衙役见状也有些害怕,对那为首者说道:“陈少爷,这是有功名的人,可不要得罪狠了。” 陈少爷大笑:“我怕他个屁,老子是高公公手下的市监,谁敢拿我怎样?” 原来这小子还真是个高宷手下的头目,而且听那衙役对他的称呼,显然这厮在月港也有些势力,要不然也没胆子来捞过界。 很快,那陈少爷的手下人就闹哄哄来了十几个,他们接过王宇双手反剪,任王宇功夫再好这时也无法动弹了。 接着陈少爷便笑眯眯上去,握紧拳头,对着王宇肚子就是捶了一拳。 王宇吃痛,瞬间几乎跪在地上。 李国仙实在看不下去了,对王文龙说道:“王先生,你帮帮他吧。” 王文龙只是默默看着,摇摇头。 李国仙瞬间生气:“你怎么这样?” 王文龙小声说道:“先等等。” 李国仙贝齿咬着红唇,只觉王文龙不正义,大为失望,满脸不满。 而这时王宇已经被打的跪地呻吟,就见陈少爷手下一个背上插着折扇的泼皮招摇赶来,一边跑一边晃动这手中的一张信纸。 陈少爷笑着问他:“一秤金,欠条写好了吗?” 那名叫一秤金的泼皮似乎有些文化,手中的信纸墨还没干,就双手呈到陈少爷面前。 “少爷,都写好了,这王宇在市面上卖货,欠了咱们五十两的税钱,桩桩件件都写得清楚。” 说完一秤金又掏出一盒印泥来。 陈少爷哈哈一笑:“捏起他的手指头,画押。” 这货还真够损,只要强迫王宇画了押,就能证明他是欠了朝廷的税收,即使王宇去报官,陈少爷也能说他是在替朝廷收税,王宇这一顿打也是白挨,而且还会因此欠下巨款。 眼见那一秤金就要捏起王宇的手指,终于等到最好时机了,这时王文龙连忙大吼一声。 “放下人!” 第四十章 泼皮中的翘楚 那衙役见王文龙排众而出,看他身上穿着儒衫、带着个大头巾打扮清清楚楚,只道又来了什么读书人,当下也不想得罪,忙拦着说道: “督税司办事,不相干的人不要管。” 王文龙指着面前的王宇说道:“你们明摆着欺负人,要是不管,那还有天理吗?” “呦,又来了一位秀才公?” 那陈少爷满脸轻蔑的看向王文龙。 “怎么着,你也想欠几十两银子?” 王文龙看了陈少爷一眼,见他拿个小扇扇着肚子那欠揍的模样,二话不说走上去冲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好重,那陈少爷整个人往后退后了两步,不过王文龙毕竟没练过,没有一掌就把他给打翻。 不光是陈少爷,周围看着的人也都傻了。地上王宇一个前车之鉴在那里,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书生居然还敢炸刺。 那个衙役好歹是有眼力见,不知王文龙的来历没敢贸然上前,但陈少爷手下的泼皮们则一下把王文龙给围上。 陈少爷也被一群泼皮扶起,气的嘴唇都发抖,走到王文龙面前:“你知道我是谁?甘霖良,高公公的人你也敢……” 他的话刚出口还没说完就见王文龙一摆手。 王文龙身边的李八斤噌的就窜了出来,一脚就冲着陈少爷的肚子踹下去。 这货可是大泼皮出生,坏的脚下都流脓,早就忍半天了,这时终于得到王文龙的准许,哪里还会留情? 他这一脚虽然没有王宇的力气大,但是踢的特别阴损,一脚下去,陈少爷抱着小腹唉哟直叫。 把人踢翻之后,李八斤一把撕下脸上的膏药,一脸自豪的展示着自己脸上的金印,这家伙是福州的大泼皮,脸上金印叠了三道,一看就是泼皮中的翘楚,平时要是不贴膏药出门都能把小孩给吓哭。 李八斤指指王文龙说道: “这位乃是高公公府上的幕僚,公公亲命店仔码头督税的王老爷。” 又指指自己脸上金印:“老子是高公公府上挂了名的缇骑,跟着公公走福州下漳泉,鞍前马后。你们这帮什么货色,也敢到王老爷的码头上收税?” 而听到王文龙的身份,那陈少爷直接呆了,一愣之后连忙挣扎着起身,捂着肚子跪在王文龙面前: “王老爷,我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 围观众人都看傻了,这时才知道原来是两個税监在斗法,然后就乐起来。 高宷手下的税监在八闽早就臭名昭著,难得有一个像王文龙这样的还能替百姓们出气。 王文龙冷笑看着陈少爷: “高公公叫我来码头收税,我就说怎么一分钱也收不到,原来全被你给收走了,公公还跟我发脾气呢!” 陈少爷瞬间吓得面无人色,跪着走到王文龙面前道:“王老爷饶命,我实在只来过这一回啊!” 王文龙哪里理他,吩咐说道: “八斤,东西捡起来。”李八金连忙从地上抢过那张欠条。 “这就是罪证,我回去就向公公告你一本。” 陈少爷叫苦连天,王文龙却一瞪眼说:“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滚开。” 陈少爷不敢忤逆,只能带上手下屁滚尿流的逃走。 而围观众人见到没乐子可看,也慢慢散开,王文龙转头就见那衙役也要逃跑直接一把拉住他。 衙役只能苦着脸陪笑:“王老爷,有什么事?” 王文龙避开众人,把他拉到路边问道:“你是海澄县衙里的?” 那衙役知道躲不过,老实说道:“俺是县里二班的班头,叫做赵发的。” 王文龙点点头,问他道:“那什么陈少爷家里有钱没有?” 赵发听到不是找自己的麻烦,连忙回答:“有钱有钱,他家是个租河船的,有几十条船,有钱的紧。” 王文龙心想:原来是船东。 这年头的船东主要做的生意就是租船给别人跑内河航运,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此时这群人本来名声就不好。 而陈少爷作为船主投靠到高宷手下,王文龙猜也能猜到肯定是为了能够少交税。 此时的内河航运苦税监钞关久矣,如果能直接巴结上收税的太监,甚至成为税监的一员,别人要交税他不用交,那这船东生意可太好做了。 而这陈少爷家得了利益还放纵子弟出来讹诈他人,妥妥的土豪劣绅。 王文龙笑道:“你就跟他说王老爷很生气,拿我的名头去他家敲出五百两银子来,咱们的事情就一笔勾销,我还给你五十两的利润。” 赵发听闻之后,眼睛瞬间放出光来。 王文龙问:“给你半个月能不能做到?” 赵发连连点头:“我赴汤蹈火也为王老爷把这事情办好。” 王文龙早在刚才见到陈少爷时就打着这个主意,他正愁没地方去弄高宷的税收呢,这位陈少爷却是自己撞上来,不坑他坑谁? 让赵发这些衙役做事也是好主意,这些个货敲诈起人来比可是专业的多,而且手下也有分寸,让赵发出马他也可以少得罪人。 赵发万万想不到这一回居然因祸得福,非但没被王文龙记恨还得了一个发小财的机会,更是万分高兴,许诺必定完成,一脸谄媚的去了。 …… 回到几人面前,李国助才哈哈笑起来。 “精彩精彩。” 而李国仙则感觉这家伙好坏,又好聪明,不禁白他一眼。 几人已经把王宇扶起,只是王宇被打的重了,一时站不起来,只能坐在路边喘气。 王文龙走到他面前蹲下问道:“王贤弟伤的可重,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看看?” 王宇听到王文龙身份时也有些戒备,这时打量他几眼,终于开口说道:“没事,都是些皮外伤。” 思索一番,王宇拱手对王文龙说:“方才多谢先生搭救。” 王文龙摆摆手道:“何必如此说,我也是读书人,只是因为写小说被高宷看中所以才被那厮强征入府做了个幕僚,想推脱也推脱不掉,只能用此权力救几个人。” 王宇听闻这才仔细打量了王文龙一阵,“不知先生写的什么小说?” “说来惭愧,也不知朋友是否听过《儒林外史》。” 王宇大惊:“阁下就是写《儒林外史》的王建阳?” “正是在下。” 王宇连忙站起,一脸崇敬说道:“先生之书我早读过,仰慕不已,先前我还道先生是那高宷的爪牙,请先生恕罪。” 王文龙连说不碍,邀请道:“相请不如偶遇,咱们几人便找一处座头吃喝如何?” 第四十一章 火到猪头烂 王文龙领着王宇等人找到店仔码头旁边的一处酒楼。 李八斤跑去招呼酒菜,王文龙就挑了一处干净的座头,打算一边说话一边等待。 正要让座进去的时候,王宇突然看着李国仙说:“这位不知是哪家的女眷?” 李国仙眨眨眼睛,问王宇:“你看出来了?” 李国助和王文龙都想笑。 李国仙的那副女扮男装也就能够骗骗她自己,路上谁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子。 只不过别人看到李国仙模样豪富,只以为她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不想戳穿,倒是这王宇是个实在人,开口就问了出来。 李国助连忙道:“这是我家妹子,她爱好玩耍,我便带了她出来。” 王宇点点头,虽然不说什么,但下意识就坐的离李国仙远了一点。 李国仙见状颇为不满:“你这是嫌我脏吗?” 王宇却十分古板的说:“男女授受不亲。” 李国仙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也不理他。 这时李八斤已经叫了酒菜上来,王文龙连忙给众人打圆场。 他起身给众人都倒了酒,不歧视李国仙,也在她面前倒了一杯小姑娘这才心中高兴。 端起酒杯王文龙问王宇道:“朋友既然是福州生员为何来到月港?” 王宇一番解释王文龙才明白,原来这厮今年才十九岁,家中只是街面上做小生意的,条件一般,但好在他自小为人聪明,所以十七岁上就已考中秀才,而且他从小就爱好侠义故事,颇有侠客性格,在街面上跟人学了一身好武艺。 “父母亡故我又中了秀才,想到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干脆便背上行囊外出游历,却没想到一路上有如此多的钞关税吏,刚出漳泉就没了盘缠,只好在月港贩卖些图书。却没想到书也这般难卖。我身上这几本时文还是去年秋天进的货。” 王文龙听的一脸无语,这王宇完全就是侠客性格,做事情不瞻前顾后,连盘缠都没有就跑出来旅游,没了盘缠一拍脑袋就花大价钱去进来墨卷贩卖,结果这东西在街面上根本没人买,蹉跎了小半年,连漳州府都走不出去。 想想历史中王宇率众击高宷应该是小半年后的事情,看来这货在原本历史中还是要费一番挫折才能回到福州。 而经历他在月港遇到的事情,也怪不得回到福州之后王宇对于高宷等中官税吏深恶痛绝。 说完自己的经历,王宇就对王文龙大倒苦水,大骂高宷以及他手下的爪牙不做人事。 王宇这货的脑子好像不会转弯,他发现王文龙跟他站同一立场之后就完全卸去防备,一番话说的旁边的李八斤都脸上挂不住。 这也就是王文龙不在乎,要不然王宇许多话里连带他也是一起骂。 王文龙知道高宷十月份就打算回福州,原本还打算带王宇同行,现在却明白王宇肯定不会答应,于是吃过饭王文龙就叫李八斤掏了一锭十两的银子递到王宇面前。 “王先生,这是?” 王文龙说道:“那陈少爷并不是什么良善人家,你若继续留在漳州,他说不定又要来找麻烦,朋友还是早些回福州去吧。” 李国助见状也从兜中掏出钱来,他身上没有带那么大的银子但散散碎碎凑出来也有六七两,同样送给王宇。 王宇颇为感动,但这家伙没有什么做人情的概念,只觉得自己的确需要钱,于是他伸手就拿。 他已经看出李国助有钱王文龙的情况似乎拮据一些,于是他对李国助只是道声谢,对王文龙却是诚恳说:“王先生放心,等我以后有钱一定奉还。” 王文龙笑着摇头:“我自有来钱的地方。” …… 赵发被陈少爷手下的泼皮领进屋,陈少爷满脸苦相,他今天挨了王宇和王文龙各自一巴掌,最厉害的还是李八斤那脚,踢的他下边都肿了。 赵发一进屋就说道:“陈少爷祸事了,现在那王老爷一口咬定是你把店仔码头上的税都收了,要和你没完。” 陈少爷愣了一下:“我哪有收他什么税?今天才去的第一次!” “他是高公公面前的红人,你如今又留了一张文俱在他手上,还不是任他编排?” “我刚才旁敲侧击的问那姓王的,他只说马上就要把这事告上去。你可有什么门路可以和高公公说话,赶快从中缓夹一下。” 说完这话赵发就看着陈少爷的脸色,见他瞬间露出苦相。 陈少爷:“我交好着魏老爷,偏偏魏老爷如今正在福州公干,一时间找他不到,你怎么不劝他一劝?” 听说陈少爷现在没有路子可以通到高宷那边,赵发心中就已了然。 他也做了两手准备,刚才这句问话如果陈少爷显露出有别的办法,他马上就会变换到陈少爷这边来。 “他说今日就要递,这是犯关节的事情,我怎么劝得住?” 陈少爷一脸苦相:“这个却如何了得?” 赵发笑道:“陈少爷你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这样没主意?自古有言: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他王老爷到底只是想要图谋些钱财,你不如破些银子把他那文俱买了回来也就罢了。” 陈少爷犹豫一阵:“这要多少钱?” “总要个六七百两。” 陈少爷吓得几乎跳起来,“他不如拿刀到我家里来抢!” 赵发直接吓唬道:“凭那王老爷的本事要是真咬你一口,只怕比拿刀到你家里抢的还疼呢!” 陈少爷欲哭无泪,犹豫半天只能对赵发说:“能否帮我把价钱说的低一点?” 赵发表示他尽力而为。 他出去转悠了一天,第二天又来找陈少爷,说自己把价钱说到了五百两,王文龙已然非常生气,说再低他就把文俱拿到高宷处了。 陈少爷无法可施,只能尽力腾挪,没过几天,赵发便捧着银子找到王文龙。王文龙害怕赵发在其中拿了利润,还让李八斤跟他走了一趟,确定陈少爷给的钱数的确是五百两,这才将那张文俱交给陈少爷。 五百两银子拿回来,王文龙把三百两银子上交,五十两给了赵发,自己留了一百两利润,剩下五十两则是给了帮他鞍前马后跑腿的李八斤。 第四十二章 葡萄牙国史的影响 几天后高宷收到王文龙交上来的税钱还有点不满,他直接问王文龙怎么是按着最低底线收的。 好在王文龙糊弄后他也没有过于计较。 太白经天的事情在朝中闹了一阵之后已经尘埃落定,万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任由文官把头磕烂他也不管,硬是把这事件给扛了过去。 高宷大为开心,王文龙这点事情他自然不放在心上,九月末,高宷又准备回福州,王文龙觉得店仔码头这事儿算是结束了,回福州还能躲着点李国仙,顿时大感轻松。而李国仙闻言却是颇为不悦。她大眼睛一转,在王文龙面前不表现出来,但是打算一回家就跟父兄吵闹,想要追到福州去。 就在高宷准备返程的时候,一脸委屈的陈老爷正跪在魏天爵的脚下。 “他们打的小人儿子好苦,那王文龙手下对我孩儿胯下就是一脚,我家孩儿回去拉了七天的血呀。” “魏老爷,您要替犬子报仇呀。” 坐在太师椅上的魏天爵三十多岁年纪,三绺长髯,穿着一身道袍,乍看之下颇有仙风道骨的风范,但是仔细一看却能发现这厮同李八斤一样右脸上刺着一道金印,原来也不是什么有道行的家伙。 魏天爵一边喝着茶一边听陈老爷说话,才听到一半就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你儿子跑到王文龙的码头上去收税被人打了,关我屁事?老子又不是你爹,别什么事情都来找我!” 陈老爷一愣,连忙说:“的确是犬子的不对,但是那王文龙开价也实在太狠,他把犬子打了一顿,开口还要我家赔他五百两银子,我们拿出老爷你的名头,他也一点情面不给。” 魏天爵听到这里才注意起来:“你们说了我的名字他也不给面子?” 陈老爷眼珠儿一转,忙说道:“可不是?从中牵线的班头赵发可以作证。” 魏天爵终于有点生气:“你说那王文龙是什么人?” “我找人打听过了,他是高公公面前一个幕僚,说是因为写了一本叫做《儒林外史》的小说受到高公公器重,专门从建阳找来的。” “那厮原本只是个海外归客,到漳州才补了个监生,还写了一本什么葡萄史。” “一个监生也敢,”魏天爵正要放狠话,突然一愣:“你说他最近写了什么书?” 陈老爷说道:“叫什么葡萄的,名字颇怪,却是听说挣了不少钱。” 魏天爵虽然是个泼皮但却不是没有文化,这厮之前甚至考过科举,只是因为作奸犯科断了前程这才混成一個道士,现在专门想着帮高宷干脏活。 高宷在场面上混,靠的可不只是林世卿这种狗腿子,魏天爵也是高宷的文胆之一,他对于士林中的事情颇为熟悉。 魏天爵道:“葡萄牙国史?你说的那什么王文龙是不是王建阳?” 陈老爷感觉魏天爵语气不对,点头说道:“他是叫这个笔名。” “原来是这人,这厮写的那本书最近在福州都颇有些名气,我不好弄他。” 陈老爷既不是海商也不读书,对于《葡萄牙国史》这本书完全没有概念,他听魏天爵不想管急忙道:“可我儿子的仇怎么办?魏老爷不要听人蒙骗了,他一个写小说的哪能有什么名气?” 魏天爵一翻白眼:“我哪知道那些读书的为何觉得他那书写的好?总之那些士林人家看中他,难道要我为你儿子去得罪那王建阳?至于那厮看不起我的事情,有机会我自然要去找他报复!” 他吓唬陈老爷道:“你自回去以后叫你家人不要再乱惹事了,你这是碰到了个蠢的,若我是那王文龙,你儿子早受打死了。捞了过界死在他的地盘上理所应当,就是高公公也不会保伱,那时你家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陈老爷吓了一跳,见魏天爵不愿再搭理这事端茶送客,陈老爷也只能一脸失望的起身离开。 …… 九月末,王文龙的《葡萄牙国史》终于连载一半,整本历史书的框架已经显现出来,因为卖的不错,所以熊清波已经来信请求出半部书的合订本,王文龙自然答应。 王文龙身处在漳州,又没有和士林中人交往,暂时还没有感觉到这本书带来的影响力,但是随着书籍的扩散,在漳州以外的地方《葡萄牙国史》的影响力却正在飞速发酵。 福州府闽县,福建左布政使徐学聚正拿着一本新刊印出来的《葡萄牙国史》聚精会神的阅读。 徐学聚是万历十一年进士,浙江兰溪人,他出生读书世家,除了考科举之外于历史一道也颇为又研究,其治史功底已经达到专业水平。 徐学聚到福建任上后发现此地刻书作坊极盛,就利用自己的职权在福建编纂书籍,而且编的不是一般的文摘小说,而是《国朝典汇》这种超大部头书籍。 这种书籍一般是要朝廷官方才有能力开刻,以一省之力绝难支持。 然而徐学聚的确颇为才华,在他的调度之下这部两百多卷的书编纂工作现在已经走上正轨,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就能刻完。 徐学聚喜爱著书,也善于研究历史。 最开始他看《葡萄牙国史》这本作品只是被这书别具一格的历史叙述方式所吸引。 中国古代的历史书大体只有编年体与传记体两种,而后又发展出记事本末体、国别体等衍生分类。 《葡萄牙国史》这本书初看样子明代人会以为只是叙述葡萄牙一国历史的国别体史书,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其选材历史事件详略得当,对于每一段时期的社会背景出场人物,时代风俗都有所涉猎,还会夹杂作者本人对于某一历史事件的精到点评,这书不属于此时史书的任何体类。 一读之下不像是看历史书那般枯燥,反而如同看一部绝佳的小说令人手不释卷。 书中的每一个历史阶段,葡萄牙国中都洋溢着或是保守或是冒险或是狂热的不同气息,通过作者的笔端,读者也能感觉到当时葡萄牙国内的气氛,再和书中的历史相结合,仿佛就是当时的一幕幕历史事件一个个历史人物生动的在眼前展现。 这种既生动活泼又包含大量资料信息的历史写作方法是徐学聚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一番阅读之下,直接将徐学聚给惊着了。 第四十三章 各家反应 作为史学家徐学聚很明白写这样一本史书需要怎样的功力。 他最开始阅读时还想学习这本书的写作方法,但读着读着他就叹为观止,他发现凭自己的能力完全没有办法写出这样一本书。 而更让他有所收获的还是这本书的内容。 “原来这葡萄牙人和荷兰人是这样的关系?”徐学聚感叹。 这两年福建洋面上来了越来越多的红毛人,有的人是要传教,有的人想要开辟商港,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表示要在大明国内从事行商贸易,大明的官场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搞的混沌不清。 往往是荷兰人在沿海杀了人,大明找不到罪犯,于是把葡萄牙人抓起来询问,讲起外藩的事情,现在这群福建官员都是头疼不已。 读完这本书徐学聚总算是把这欧洲的历史搞了个大概,接着便也心中思索。 原本在他印象中外藩的红毛人都是粗鄙无闻之辈,读了这本书之后才明白他们之中也有许多聪明人物,过去福建的官员跟他们交往,往往以为这群老外蠢笨,从而容易受这些人所欺骗。 “此真为八闽官员必读之书也。” 这书的作者既通晓西洋事物,又是一个史学大家,徐学聚作为封疆大吏,并没有参与此时愈演愈烈的党争,对于使用太监身边的人也没有什么芥蒂。 他思索一会儿,却是起了把这书作者王建阳招入幕府的念头。 与此同时,湖州府德清县。 方从哲看着书不禁高呼一声“若昂二世真乃贤君!” 方从哲是万历十一年进士,几年前已经做到吏部左侍郎,只是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想要走后门让做监生的侄子当官,方从哲不允,于是就被田义威胁。 方从哲一气之下干脆辞官在家闲居。 方从哲是浙江湖州人,但是出生地却是在京师,他是今年湖州回老家祭扫才无意之中看到《葡萄牙国史》连载版的,一看之下惊为天人,于是到市面上收集了连载的所有内容,回家反复阅读。 方从哲很受后来的东林大佬叶相高的器重,但他自己却祖籍浙江,乃是浙党的一份子。 万历之所以会对税收动刀,也是因为此时的民间商业活动已经非常频繁,而万历朝以前大明对商人几乎没有正税征收,面对着这么大一个税源,谁看了不眼馋? 万历闹出税监之乱,对此各党派却是态度不一。 即将成型的东林党重要资助者是通州的商人和苏南的工厂主,加上这时几位大佬都已下野,主要工作是四处宣传讲学自然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可以强烈反对榷税和矿税,在宣传之中也以绝对清流自居。 而浙党则还掌握着朝廷几个大员的位置要实际做事,出于自身行动考量,浙党对于收商业税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不敢说要收,但是却也偷偷想收。 因此经常被士林讽刺与民争利。 徐学聚从《葡萄牙国史》之中学习到的是欧洲各国的历史以及各国现在的政策,方从哲却是将着眼点放在了葡萄牙国崛起的过程中。 葡萄牙君王殖民摩洛哥解决了建国之后的危机,又通过争抢非洲口岸使得国家进一步得到繁荣,当国祚再次风雨飘摇之时又有一群航海家发现好望角和印度航线,带来的滚滚财富再次使得葡萄牙王国延续辉煌。 葡萄牙之经济叫做重商主义,以为一国之根本在其财富,财富之根本在于不会贬值的金银等实体,其人以为若是手中金银充足,国祚定将繁荣。 是以一国之君一切目的都在索求更多金银,为此甚至放权鼓励商人外出开拓。 方从哲看的心潮澎湃,作为浙党官员,他在位上时就一直为国家的财税不足所苦恼,从葡萄牙的发展历程中他似乎找到了一条可以使国家强盛的道路。 思索良久他展开稿纸,给远在京城的浙党大佬沈一贯写信:“葡萄牙虽是小国,但其发展之过程着实有可观之处,读此书后我觉若是细心研究,经商未必不能成为富国之道。” 在书信的最后他还附上了一本《葡萄牙国史》,叫家人把这包裹连夜带往京师。 从漳州去往福州的马车上,李国仙也在翻着王文龙所写的《葡萄牙国史》。 她并不喜欢看这种史书,但是念着王文龙的名头也就在去福州之前带上一本。 李国仙一看之下却发现这本书的内容并不像想象之中的枯燥,反而十分有趣味。 对于李国仙来说《葡萄牙国史》最吸引人的则是其中的各种英雄人物和传奇故事。 那些航海冒险家开拓海疆,碰见种种风俗各异的土人、看见瑰丽玄奇难以置信的景象,甚至为了验证地球是不是圆的而一直向西航行,至死不悔。 这种英勇到极致的行为,让出生海商世家的李国仙觉得万分欣赏。 就是李旦手下最英勇的海主,也不过是一群为了利益舍身搏命的冒险者而已,李国仙从没想到航海这件事居然如此浪漫主义。 她将葡萄牙国史捂在胸口,心中想着:王大哥能够将这些船长海商给写活了,一定是因为他也是这样有雄心壮志的好男子。 一千个人眼里葡萄牙国史有一千种不同的欣赏方式,但无一例外的是这本书的横空出世对于此时的大明人士来说的确是一件新奇无比的事情。 熊清波分册印刷的方式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对于建阳叔和麻沙刻来说,此时人一向以为不是多精美的印刷品,没有名气的建阳大部头作品往往没人愿意购买,反而是熊清波所印的这种类似杂志的小册子因为售价便宜所以在此时有相当多的受众。 伴随着《诚德堂杂文》出版,王文龙的葡萄牙国史也就悄然流行开,许多买了分卷的读者对这部作品颇感兴趣,转而又去买合集。 此时的读书群体中还有一大批乃是初通文字的士绅和商人,他们在葡萄牙国史之中看到的却是新兴的海外贸易所能带来的巨大利润。 许多地主子弟看到葡萄牙国的历史,这才知道做生意有多挣钱,纷纷起了行商的念头。 而还有许多大小海主看到了葡萄牙航海家的故事,都向往能像他们一样通过自己的拼搏冒险陡然而富,甚至跻身贵族之列。 无论如何,这本史书已经引起轰动。 因为熊清波的刻书能力跟随不上,甚至有抄书铺挂出这本书来日夜誊抄,此书甚至传到山东河北,因为缺货在那里上半部的葡萄牙国史居然能卖到五两银子的高价,而浙江江西等地的刻书作坊也连忙开始翻版。 王文龙的名字终于在天下传扬开来。 第四十四章 东林名宿 南直隶无锡县,出了县城东门有一片树林,古木参天掩映着一座宋人所修的书院。 顾宪成正指挥着自己的童仆清扫庭院。 这处书院最近被他选做了和文人士大夫讲议朝政之所,只是有些太过破旧,顾宪成打算弄一笔钱来将此修缮。 他是万历八年进士,历任验封司、考公司员外郎、文选司郎中等职。 万历皇帝整天宅在皇宫,给了大明文臣们斗法的大好机会,官场斗的最好办法自然就是结党,于是从万历宅家开始,明末党争的苗头就开始酝酿。 原本应该妥协全天下党争的皇帝不干活,文臣们自己卷,渐渐玩出了自己的规则。 整个万历党争的主战场有两条,一条是就重大议题开吵,比如争国本、榷税,后来的明末四大案等等,每一次有什么大事情,各路文官就争相表态,结成派系,利用议题攻击其他党派。 第二条则是每六年一次的京察,京察相当于干部考核,过程中全国所有五品以下的官员都要在吏部走一遭。 在万历之前,京察或许还能走走过场,可是万历年间党争加剧,文官们发现在皇帝不下场的情况下京察是他们所能掌握的弄死敌人的最好办法,于是迅速将京察从官官相护变成了互相抠眼珠子。 虽然京察只针对五品以下官员,但是哪个文官不是从五品以下当上来的? 到此时,官场上的游戏规则已经变成哪个派系能在六年的京察到来之前掌握吏部以及相关部门的主要位置,就能在考核之中将其他派系的人一个一个整下台,还能提拔自己的后备力量,借由这条通道,一個个党派正在迅速崛起。 这时再看看顾宪成去职之前当的官:验封司、考公司员外郎、文选司郎中,没有一个官职超过五品,但是却是全部在京察体系之中。 顾宪成被安排在这样的位置,几年之间所掌握的人事权早已让他在朝中培养出一张网络。 他的权力大到何等地位? 四年前,顾宪成作为一个吏部主事,吏部尚书孙龙被免职,内阁首辅王锡爵推荐自己的亲信罗万化接任,顾宪成上疏反对王锡爵,推荐右都御史陈有年。 顾宪成六品,王锡爵是首辅,但最终吏部尚书给了陈友年。 不过也是同年,首辅王锡爵辞官,万历要廷臣推举新的首辅,吏部尚书陈有年也对顾宪成言听计从,跟顾宪成一起推举王家屏。 王家屏是啥人? 张居正死后七年,王家屏当阁老,万历开始宅家生活,大理寺评事雒于仁上《酒色财气四箴疏》,督促万历少喝酒少宅家少天天跟娘娘们玩耍,要出来干活。万历皇帝当时就是一个逃课学生的想法,被直斥其非气的要死。 万历生气的找王家屏抱怨雒于仁太过无礼想要求认同,而阁老王家屏却直接表示:雒于仁说的没错,皇上要听。 万历快要气死,之后王家屏还自己上,上疏劝皇帝出来干活。 后来争国本时王家屏当上首辅,更让万历火大。 当时礼部主事上疏请万历赶快让长子出阁读书,万历大怒,下旨将上疏的官员降级调用,王家屏却直接利用阁臣的权力将圣旨“封还”,不让发。 万历看着王家屏眼睛都冒火,好不容易把这家伙从阁老的位置撸下来,顾宪成居然提议再让王家屏坐上去,于是万历终于忍无可忍,打发顾宪成回家。 顾宪成对此也是根本无所谓,虽然只是六品的品级,但是顾宪成下野之后对朝廷的影响力丝毫未减。 顾宪成已经把大明的党争给玩透,这几年他回到家乡,悠游林下,与一群读书人一起讽议朝政,渐渐聚集起一个政治集团,对于朝堂的影响力甚至还高过当官时。 …… 在一块写着“东林书院”的破旧牌匾下清扫好门廊,顾宪成正让仆人去煮茶,就听书院的破门被人敲了几下。 顾宪成抬起头,道:“进来。” 破门被仆人拉开,门外一个童子走进院子,行礼后对顾宪成道: “俺是钱家的书童,我家主人叫我从福建给先生带来一本好书,叫先生一定看看。” 接过书童手中的包袱打开,顾宪成看了一眼那书籍的质量就笑道:“哪里淘换来的麻沙刻?” 钱一本是万历十一年进士,几十年前因为弹劾张居正被削职为民,此后一直在无锡讲学,这东林书院原来就是他的地盘。 最近钱一本去了福建游玩未归,所以今天只有顾宪成一人在东林主讲。 这几年南直隶和浙江的印书业都飞速发展,所产的书籍质量非常好,而且江南读书人多,新书的种类也更加丰富。 对于江南文人来说建阳刻本已经有些看不上了。 不过钱一本被削职为民之前当过福建道御史,在福建有许多朋友,时常有人给他寄一些建阳新出的刻本来。 顾宪成也知道非是极好的他不会送到自己这里来显摆。 让那书童下去,顾宪成就翻开葡萄牙国史阅读。 读了几页之后顾宪成渐渐感到惊讶,他身处南直隶,南直是此时天主教在大明的一个重镇,常有传教士往来,作为名士的顾宪成也经常跟海外之人打交道,对于海外的情况也算有所了解,但此时的大明还真没人能把欧洲国家的事情讲得如此清楚,政治从欧洲国的历史中提炼出有用的评论。 这王建阳究竟是哪里出来的名家?其制史的功底与评论的老辣都绝对能在此时的士林之中达到顶级的水准。 甚至其书中还发许多奇妙之言,乍读之下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细细思索,却又正是那道理。 顾宪成读到葡萄牙国强盛的历程就已经坐不住,以敏锐的政治眼光,他已经能预计到这本书在政治上绝对可以有很大作用。而书中所记载的奇妙故事又让他不忍释倦,于是这一坐就再没起身,晚上吃饭都是捧着饭碗一边看书一边吃的,花了一下午加上一整夜,终于将葡萄牙国史的上半部给看完。 顾宪成长舒一口气,只觉此书极为奇妙,而书中所载的内容在政治上又有极大可操作空间,他想到如果这书流传开来,肯定能够在党争之中起到作用。 顾宪成放下书本这才有时间拆开钱一本所写的信,他早就好奇这书作者王建阳究竟是什么人物,只不过之前因为书中故事太过吸引人,所以一口气读完居然都没有时间去看钱一本的介绍。 之后从钱一本姓中看到这王文龙原来是一个海外归客,而且刚刚回国就因为写小说被高宷抓去做事,顾宪成也觉哭笑不得。 他思索一阵,唤来仆人为自己铺纸磨墨,然后便开始给钱一本写信: “此时虽然文字粗俗,但论理精到,历数一国之兴衰过程,与我大明世人所用,正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道理。兄当访求王建阳其人,若是可造之材,或可拔擢……” 第四十五章 藏书大家 王文龙在福州接到钱一本送来的信也是颇为意外,实在想不到就凭一本《葡萄牙国史》居然让东林党大佬看上了他。 信送来的时候钱一本已经返回南直隶,接着稍加思索王文龙就把那信给撕了。 他知道东林党可不是几年后东林书院翻新完成定期讲学之后才开始有的,顾宪成等人在如今就已经是可以影响宰辅级别人士任免的朝中大佬。 这群人做事非常狠,党同伐异,加入东林党是真的要战斗的,只有集体利益,个人的理想抛到一边。 王文龙一方面怕以后被魏忠贤算计,另一方面确实也感觉自己分量不够,东林党里头个个都是人精,特别是顾宪成这种角色,自己一脚插到他身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抛出去当枪使。 王文龙知道自己的分量,到时候顶多让自己在诏狱里头正直的喊两句狠话,大概率没有返场机会,万一失败以后连做个卖书郎都做不了。 这群家伙太狠,而王文龙什么出生?他又不是清流,又不是读书世家,也不想位极人臣,何必跟他们在一块混? 王文龙直接写了一封语气谦卑的信表示自己现在难以脱身,将信请留在福建的钱一本家的仆人带回去,王文龙就不再理会。 就凭现在东林清流那帮人眼高于顶的样子,王文龙相信自己回绝之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找来了。 在福州落下脚跟,处理完东林党的事情,第二天王文龙就去往福州城南,按着之前的住址一路寻找。 终于在一处破茅屋前停下,见到屋门上了一把锁,王文龙便找来那家人的邻居询问:“可是有一个名叫王宇的秀才公住在这?” 邻居见王文龙一生读书人打扮身后又带着李八斤这么一個随从,恭敬回答:“那王老爷到吊龙台上跟着徐老爷读书去了?” “徐老爷是哪位?” “名叫徐熛的。” 王文龙想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却没什么印象,于是按着那老婆子的话一路走上山去。 从王宇家到山上的路都铺得很齐整,看得出是有人出钱修缮过,王文龙踩着石板阶梯一路走到一处颇为雅致的山间别墅前,隔着柴扉就听到里头传出吟诗的声音。 王文龙站在门外大叫道:“王宇贤弟在不在里头?王文龙来找。”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接着便是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高兴回答:“可是我家王哥哥来了!” 王文龙看着王宇大步流星的从屋中走出来,笑着说道:“贤弟让我进去,我还带了酒来。” 王宇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几岁的青年,那青年长的颇为文气,所穿衣裳也都是好布料所做,一看就是世家子弟,此时一脸好奇的看着王文龙。 王宇连忙叫人打开门,放王文龙和李八斤进来,牵着王文龙的衣袖,就对那青年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说在月港遇到的王建阳。” 青年闻言颇为惊讶:“写《葡萄牙国史》那个?” 王宇笑道:“正是他哩!” 那青年连忙一揖到地:“早闻先生大名,只可惜无缘不曾得见,先生所作《葡萄牙国史》实在是一本奇书!” 王宇指着那青年介绍道:“这位乃是徐熛,闽县人,此间就是他的别墅。” 王文龙点头,徐熛早就安排起来,他呼来奴仆接过王文龙手中的酒,又叫人去山下采买食物,还兴高采烈的说:自家哥哥读过《葡萄牙国史》之后惊为天人一直想要见作者,又催促自己的奴仆赶快回去叫哥哥也来相会。 从闽县到福州府还有段距离,但徐熛十分热情,说自己哥哥听闻王文龙的名字一定飞也似的跑来。 几人坐在屋中一边吃酒一边谈论些关于葡萄牙国史的内容,王宇和徐熛都是十几岁的人,王文龙轻松就应付过去,两人只觉得王文龙对海外掌故了若执掌,心中佩服。 等到下午时分,就听见屋外一阵嘈杂,几人走出屋来,果然见到一个三十许岁的男子骑着一匹骡子来到门前。 他将缰绳丢给仆人便一眼看向王文龙:“这位敢不就是王建阳?闽县徐兴公仰慕已久了。” 王文龙一愣,连忙问道:“可是红雨楼主人徐兴公?” 徐兴公点头笑道:“先生竟知我的名字?” 王文龙这才反应过来,他就说哪里出来这么一位又有钱又和王宇交好的士人,原来也是个名士。 徐兴公,原名徐【火勃】字惟起,和他哥哥徐熥都是明代有名的藏书家。 徐兴公自己家藏图书就有五万多卷,公于诗文,是闽中词坛大佬,几年之后甚至弄起一个兴公诗派。 徐兴公的确是爱书之人,进屋之后便拉着王文龙一直询问《葡萄牙国史》的问题。 一番闲聊,王文龙发现徐兴公现在应该还没有成为后来那个光是自己藏书就收集满五座亭台的顶级藏家,毕竟他如今也才二十九岁,家里面长辈尚在,不可能拿钱让他这么造。 王文龙想起一事,好奇询问道:“先生可喜欢看小说?有没有写过什么作品?” 徐兴公闻言笑道:“小说我也看,只不过还是喜欢诗词,于小说一道不甚用心,一两篇小说还想做,倒没想着写大书。” 王文龙闻言点点头。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他记得在后世的《红楼梦》作者猜测人选中就有些人以为徐兴公是红楼梦的作者。因为红楼梦中一些诗词和徐兴公的笔法非常相似,而且徐兴公自己的那几座藏书楼,也有红雨楼、绿云楼等和红楼梦中记载颇为相似的地名。 高宷最近正想着怎么整治福州的生员,这种事情不会让王文龙参与,王文龙回去也没事,索性就受邀在钓龙台住下,在此间吹牛打屁。 徐兴公也一起住了两天,听闻王文龙不想在高宷府上待,他思索良久,笑着说他倒有个办法。 第二日王文龙就见徐兴公早早出去,半下午回来对王文龙笑道:“听说王先生到了,今日倒还有一位客人一定要与你相见。” “不知是哪位?” 徐兴公左右看看小声对王文龙说道:“是如今的福建左布政使徐学聚,有人言他年下就要转升巡抚,正缺一位幕僚,看了贤弟的书颇为喜欢,贤弟若不想在高宷府上做事,今日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第四十六章 入职考试 当天傍晚徐学聚就坐着一顶小轿来到钓龙山的别墅。 王文龙等人迎出去,就见徐学聚今年五十多岁,略略肥胖,穿着一身儒衫,笑容还算温和,和几人都是朋友论交。 王文龙也不禁感叹徐兴公不显山不露水,但是人家家族是真有实力。 他知道,就算自己的书写得再好但凭徐学聚的地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么平易近人,徐学聚今天能来基本是给徐兴公的面子。 众人进屋说了几句话,徐兴公就带着王宇和徐熛出去。 徐学聚对着王文龙指指面前的椅子,“先生请坐下说话。” 王文龙点头,不卑不亢的坐下。 徐学聚看他这样子,心中先自喜欢了几分。 徐学聚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笑道:“这是建阳所写的《葡萄牙国史》,我十分喜爱,每日放在案头,有时间便要翻上几道。” 王文龙见到他一翻开书本就露出那书做满的笔记,果然是十分诚心,也对徐学聚的做派感觉到如沐春风。 这位徐学聚在历史上也算是一位能臣,主政八闽几年,是最早发现高宷和张嶷开采机易山有猫腻的官员,打退过荷兰殖民者。 当然这位大官儿的历史局限性也相当深,历史上西班牙殖民者屠杀吕宋华商的大仑山惨案就是交给徐学聚收尾的,那封完全不把大明商人当人的书信也是出自徐学聚的手笔。 总体来说算是一个明代标准下的好官,能不和太监同流合污,抗击侵略者,同时又多少有点歧视商人,不太愿意同红毛人接触。 徐学聚问道:“王建阳熟悉海外事情,不知对大明情况是否了解?” “回到大明半年,多少也看了一些。” “看建阳的书籍所述,以为这欧洲人一旦强大,定然会去滋扰各国沿海,而且从书中所言能感觉建阳以为这些欧洲人总有一天对大明也会是如此。” 王文龙思索一番,点点头道:“欧洲人只怕已经在图谋大明沿海,只是他们实力不济,所以一时还没动手。若要动手,定然是先小规模骚扰,看能否取得殖民地,目的地多半就是我福建沿海。” 徐学聚闻言颇为惊讶:“红毛人不是曾经入侵过广东,已是大败亏输,如何还敢再来?” 徐学聚所说的是六十年前的屯门海战,明军大败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可不是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在香山澳和大明做生意的,最初探索东方航线的葡萄牙人来到大明和去其他殖民地也没什么分别,直接就到珠江口的屯门建立据点,立下石碑,甚至掳掠附近的大明百姓作为奴隶。 此事引起朝廷震怒,于是嘉靖初年便爆发屯门海战,葡萄牙人那几艘小帆船完全不是大明军队的对手,大明用火船烧也把对方烧死了。 战争结果是葡萄牙派往中国的第一批殖民者全部被大明斩首,跟随殖民者而来的东南亚奴隶和商人则被充官为奴,至于他们商船上的货物,则果断被参战的大明官员瓜分。 有此经历葡萄牙人才没有敢按照殖民印度的方式对付中国,而是找其他办法弄到了香山澳作为商馆所在。 徐学聚虽然看过《葡萄牙国史》,觉得这些欧洲人比想象之中还要狂热,但是总还抱有一丝希望,认为他们见识过大明的厉害之后就不会再做它想。 闻言王文龙却是摇头道:“藩台以为那些红毛人为何不敢再入侵大明?” “他们打不过,劳而无功,平白损失人命,自然不会再来。” “是了,但他们若是感觉自己打得过呢?” 徐学聚一愣,他还没有理解王文龙的意思。 王文龙干脆解释说道:“近几年随着欧洲各国走向海洋,纷纷抢占航道,海上斗争渐渐增多,为了战胜对方他们都在尽力发展海战技术。” “西班牙如今已经有了一百五十艘大战舰,平均每艘战舰有二十余门大炮,舰队士兵超过万人,自称无敌舰队。英国为了跟他们争夺航道,也组织起同样数量的海军队伍,现在这场大海战只怕已经要打出结果。” “经过这样大战,欧洲人的造船技术肯定更进一步,他们多半会发现自己的海船更加船坚炮利,自然会野心膨胀,想要用武力侵占更多地方。至于他们新造的船炮能不能打赢大明,藩台也看过《葡萄牙国史》,你说对于这些海商会如何想?” 徐学聚接话道:“对于这些欧洲海商来说,自然是冒险一事,若是成功就能得到泼天富贵,若是不成功,无非也就是拼却性命罢了。” 他说完之后就完全明白,但紧接着却是呆了半晌。 现在王文龙所写的《葡萄牙国史》出版的只有上半部,还只是写到葡萄牙早期的开拓历程,没有涉及后来欧洲各国的海上争端。 徐学聚在上半部书中看到的葡萄牙舰队规模无非就是几艘帆船,数百人的样子,这就已算得上远征。 这样的团队规模甚至比不上大名普通海商大规模远洋贸易的场面。所以徐学聚也从来不把这些葡萄牙人的武力当做一回事。 可这时他却突然听到王文龙说,欧洲人的海军已经发展到可以一次派出数以万计的士兵的程度,一时间当然有些接受不了。 从一支船队只有几百上千人,到一次能派出数万人员远航,这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徐学聚也知道大明还防的水平,此时大明绝对是没有这样的航海能力的。 徐学聚惊讶说:“只是短短百年间,欧洲人造船技术居然能有如此变化?” 王文龙点点头,明白对于此时的大明官员来说,很难接受世界是在不断发展的这一事实。 大航海之前人类科技的发展速度太过于缓慢,一代人的时间简直看不到什么有意义的技术突破,所以在明代大多数读书人眼中,打仗还是靠将领的勇猛,至于技术进步带来的战场变化,他们几乎不做考虑。 就凭王文龙跟这些读书人的聊天,他很相信在此时的眼中关公战秦琼绝对不是不可思议的事,甚至许多人都会津津乐道的讨论,两人打起来究竟谁会赢。 而实际上关羽时代连马蹬都还只有雏形,秦琼却是李世民玄甲兵的领导,率领的是唐代的铁甲重骑,两边的技术装备都有代差,真要打起来,两人武力值先不要说,就凭关公时代的骑兵的武器恐怕都砍不进秦琼的盔甲。 徐学聚思索了半天,问王文龙道:“若是如此,先生以为如何能保得福建百姓安全?” 第四十七章 需求带来进步 面对徐学聚的问题王文龙果断回答:“想要打退红毛人只有和他们强硬到底这一个办法。” “可是先生不是说过,那红毛人的海船极其犀利,若是与之死战恐怕会有所损失么?” 王文龙点点头: “一旦打输就要露馅,所以既要强硬还要保持分寸,只能缓缓退步。” 见徐学聚露出疑惑表情王文龙解释说道:“藩台大人也已经看过葡萄牙国史中红毛人是如何在各地建立殖民地的故事了,无论是打仗、通商还是开矿,只要他们找到借口站住脚跟就再也难以赶走。” 徐学聚同意,看过葡萄牙国史之后徐学聚已经对大明在欧洲殖民者面前的支撑能力不抱多少希望。 按照葡萄牙国史之中欧洲人花样百出的殖民方法,只要给欧洲人一个机会建立商馆,很快整个福建就会出现一大批买办,生接着就开始腐蚀官场,最后就能再在福建弄出一个香山澳来。 王文龙说道:“所以第一时间就不能让他们有落脚的机会,他们想要来贸易可以,但是想要建立商管殖民,就必须用最严厉的方法将他们逼走,逼不走再打。” “红毛人也不知道大明的深浅,他们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就要讲究投入和获利,如果大明一开始就表达出严厉的态度,他们很可能就不敢进一步落脚。” 最后王文龙说道:“但这种方法也就能够撑个一时,欧洲人在海上进一步扩张,终有一天还要回来骚扰,等他们摸清大明的实力,总会有和大明见仗的那一天。” 此时这些欧洲的殖民者全都是机会主义分子,历史上的徐学聚碰到荷兰人来强占想要建立殖民地,就是派都司沈有容前去吓唬,这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还是刚刚兴起阶段,手下兵力并不足够,被一吓就逃跑了。 不过这個方法也就只能撑一小段时间,二十多年之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实力扩张,就直接派出舰队占领澎湖,这回吓是吓不走了,大明只能派出军队去和荷兰人开战,结果被荷兰人打的节节败退,荷兰人烧毁漳州港的海船洗劫沿海地区村庄,掳掠百姓作为奴隶。最后还是。当时的福建巡抚亲帅军队登陆金门岛,打了一场艰难的澎湖保卫战,才靠人力优势,逼得荷兰人投降。 徐学聚闻言思索一会儿,问道:“难道我大明就不能强兵以震慑欧洲人?” 王文龙摇摇头,直白的说道:“此时大明上下,有谁愿意思考强兵之事?” 他又点明:“欧洲人的海船之所以能越造越强,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打仗,有不断的新需求,而大明周围哪有一个敌手需要配备如此强大的海船?如无需求,造这么多海船朝廷怎会答应?” 王文龙说话之时一直看着徐学聚的表情,他说出这句话后发现徐学聚的确在聚精会神的思索。 王文龙有些惊喜,这人的确是大明一个难得的人才,对于这些新鲜内容起码还有理解倾听的想法,如果换成其余古版的士大夫只怕这时就已没有兴趣。 他想赌一把,于是说出一句惊世之语: “若想要加强海防,大明恐怕只有远洋出海这一条路,否则几十年后只怕八闽的海盗都比大明的海防军队战斗力要强!” 徐学聚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王文龙。 这句话的确惊人,但是按照王文龙的思路想了一阵,他却发觉王文龙说的确实没错。 大明刚刚在朝鲜打完日本人,现在又在打播州的杨应龙,国库已经为连年的战事而叫苦不迭,而大明周围并没有什么太过强大的海上势力,这时要国库再播出钱财去造炮船,造出后要来打谁呢? 不用问,这种建议肯定会引起朝中士大夫一片反感。就是当今天子恐怕也舍不得出这份钱。 而从王文龙的话中,他也理解了技术需求和技术进步之间的关系,欧洲的军舰之所以越造越好,是因为他们一直有敌人在进行技术竞赛,大明就算此时追上了欧洲造舰的技术,但是一直没有敌人,就算现在赶上总有一天也会落后。 徐学聚最后无奈发现,真如王文龙所说大明若是想要在海战之上能够打得过欧洲人,唯一办法就是大明也去投入海上贸易,跟欧洲诸国竞争,这样技术才会越发发达。 可是这样的想法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便是接连苦笑。 徐学聚虽然在党争之中并不显眼,自认也没有加入任何派系,但是他出生浙江兰溪,其实哪里躲得开,如果勉强说来,他也能算得上浙党的一份子。 他深知如今大明的情况,知道自己若是提议由朝廷去进行远洋贸易,只怕所有党派的人都会对他有极大意见。 明知有极大利益却因为朝廷上下不齐心而不可为,让徐学聚不禁心中有些忧愤。 “以先生认为,若是吓退红毛人,能够保护八闽海疆多久时间?” 王文龙道:“欧洲人此时还在海上争夺,对于福建外海插手极少,但他们在西洋的斗争十几年就能分出结果,所以即使是此时能够吓退殖民者,最多也就是给福建争取二十多年太平时光。” 徐学聚闻言叹一口气,但也只能安慰自己说二十年太平时光大明也许也能发展出自己的海上力量。 说完了福建情形,徐学聚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是对王文龙的观感却是不错,于是他又问起了朝中情况。 “不知王先生可曾了解过如今朝中局势?” 王文龙知道这是很犯忌讳的话题,徐学聚能够坦然问出,说明他已经在考虑把自己纳入幕府。 王文龙道:“老的老,退的退,如此之时,自然是平和的才能上位。” 徐学聚听的笑了起来,他一句话就听出王文龙再讲此时的内阁。 万历二十七年的大明内阁就跟万历本人一样,顶不了什么事情,天天挨骂,都骂泥了。 内阁中有四个人,“老的”自然是现在的首辅赵志皋,七老八十了又天天挨骂,身体还不好,早就传出他要告病而退的消息。 “退的”是因为推荐杨镐主持朝鲜战事被牵连受弹劾的次辅张位和排第三的陈于陛。 张位当时吹捧杨镐如同天降奇才,称他一到朝鲜必定能够迅速打败倭寇,结果杨镐一上就贡献了一场史诗级的大败,而且大败还是因为他带兵临阵脱逃所致,简直绝了。 气的连万历皇帝也下折子骂张位,这俩明显也都待不久,能平安退位就算不错。 “先生的意思是沈阁老能上首辅之位?” 剩下一个阁老就是为人圆滑低调的沈一贯了。 第四十八章 拜请 沈一贯的性格说好听了是平和,说难听了就是圆滑,是万历和东林党都可以接受的人物,而且在内阁之中挨骂最轻。 徐学聚想了想,发现王文龙说的果然没错,现今内阁之中也就是沈一贯当首辅他最能接受,换到其他官员的位置角度去看也只有这个结果。 “王先生以为若是如此,沈阁老可以安稳几日?” 谁都明白现在朝廷党争激烈,哪怕是沈一贯做到了首府的位置恐怕也会像如今的另外三位阁老一样面对更多的烽烟,徐学聚十分不看好。 王文龙却笑道:“若是天子垂爱,沈阁老应该能做满四年。” 徐学聚惊讶道:“怎会有如此久?” 自从万历十九年首辅申时行告老以后大明首辅这个位置谁坐谁知道,就没有一天安生的。 现在大明官员回想起万历二十年之前的朝廷都感觉是上一个时空,前十年有首辅张居正,后十年有首辅申时行,朝廷一切正常,皇帝也天天上班。 而两人离开内阁之后整个朝廷已经进入大乱斗阶段。 此时党争太激烈,文官人人奋勇发表意见,万历可以装作听不到,但是内阁就成了顶锅的,首辅身上的锅尤其重。 现成的一个大雷就是争国本,万历摆明了不想立朱常洛,全天下的文官拼命上书,当到内阁首辅的位置想躲也躲不开。 上疏立太子不积极要挨骂,和皇帝苟和一起对抗其他文官的上书要挨骂,没能力劝好皇帝立太子也要挨骂。 可立谁当太子这事儿拍版权还在皇帝手上,万历不点头,下面的内阁急死也没办法,徐学聚下意识也觉得沈一贯过不了这個死循环。 王文龙道:“若是在沈阁老当首府之时,天子决定立储呢?” 徐学聚一愣下意识就觉得不可能:“怕没这样好处?” “圣上拖延立储无非是有两个想法,或是等郑贵妃当上皇后,或是等待百官顺从。”王文龙掰着手指头为徐学聚分析说道,“而今皇后身体康健,举止并无失仪之处,前一个想法已不可能,至于后一个想法更是冒天下之大不为,已经拖延了十几年,眼看皇长子都快年近二十还没等到机会,圣上何必继续坚持?” 王文龙问徐学聚说:“藩台大人想想当今圣上最喜欢的是什么?最烦的又是什么?” 徐学聚在朝中当官这么长时间,也早弄清了万历的性格,知道万历皇帝最喜欢的自然是无忧无虑的在宫中花钱,最烦的则是朝臣一直拿各种事情去打扰他,像争国本这种事就是最令万历恶心的。 之所以万历会让沈一贯上位,也是因为沈一贯为人圆滑,知道不拿这些事情去烦他。 徐学聚突然瞪大眼睛:“先生的意思是,天子很可能在沈阁老当上首辅之后就立刻立储?” 王文龙点头:“当今天子圣名聪慧,若真想为沈阁老撑腰,左右都要立储,为何不把这个面子留给新任首辅?” 万历皇帝的这点心思其实不难猜,在后世早就被人给研究透了,稍稍熟悉明史的爱好者都能分析的明白。只不过此时官场中人身处其中才会雾里看花。 听王文龙一分析徐学聚越想越是这个道理,于是便就沈一贯当上首辅之后的朝廷格局进一步追问。 天色已晚,徐学聚和王文龙两人的谈话却越发热络。 徐兴公叫仆人送了酒食进来让两人吃喝,两人在饭桌旁边吃边谈。 谈到最后徐学聚感叹:“先生真乃海内奇才,初归大明,却能将大明局势短短时间看得如此透彻。” 王文龙谦虚道:“无非是利用所见所闻加以分析罢了,我身处江湖视角不同,若是有聪明人士在我位置,一望也可知晓。” 徐学聚不吝赞美道:“此等见识绝非常人所有。” 他站起身来转了两圈,转头看向王文龙说道:“现今朝中已有消息,我转年多半还在福建任职,学聚虽非闽人,但为官入闽亦想要造福一地,学聚想请先生入我幕府,同造八闽百姓之安乐。” 总算来了,王文龙心中一喜,徐学聚历史上好像要过几年才当福建巡抚,但除此之外他更记得徐学聚最后是平安身退,在当地也留下颇好的名声。 更何况徐学聚如此亲自来请,几乎就是当年胡宗宪请徐文长出山的待遇,相比之下高宷那货直接是把他从建阳绑来的…… 无论从什么角度在徐学聚手下当幕僚可都比在高宷手下做事好多了。 王文龙连忙起身道:“敢不应大人之邀?” 不趁这个机会跳槽,还等什么时候! 徐学聚闻言一脸高兴。 王文龙犹豫说道:“不过高公公那边……” 半天的谈论徐学聚已经把王文龙当做一流的人才看待,至于王文龙在高宷那边的情况。 他听说高宷居然只是把王文龙当做一个帮他编戏的文从时便觉得高宷这太监实在是辱没了人才。 徐学聚不加思索便对王文龙道:“我自会为先生去说请。” …… 一天之后,徐学聚亲自来到高宷府中。 高宷排宴欢迎,两人听戏之时徐学聚一边喝茶一边对高宷说:“今夏月港的税银已经解到,公公可派人速去对账。” 高宷和林世卿同时一愣,接着便是满脸惊喜。 布政使的官职在明初是地方上最高首长,后来朱元璋改制又在布政使头上加了一个中央派出的巡抚,于是布政使就滑落到省级领导的第二级,变成巡抚的副手,分管一省财政或民政。 徐学聚就是管税收的。 而高宷来到福建收税要和徐学聚打交道的地方就实在太多了,和管民政又攀附高宷的福建右布政使陈性学完全不同,之前徐学聚一直自持身份不给高宷好脸色。 比如税收交割这种事情,过去徐学聚一向是能拖就拖,春天的税拖到秋天才慢慢的找高宷去清理,高宷派林世卿去催,徐学聚直接用收不上税给高宷打发了。 高宷和林世卿十分头疼,他们也不敢催的太狠,因为徐学聚随时可以说收不上税都是因为高宷把百姓害得太苦,虽然不可能扳倒高宷,但是恶心他一下也是做得到的。 印把子捏在人家手上,高宷也不会自讨没趣。 今天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才九月徐学聚就上门来要交割夏天的账目,高宷自然是意外之喜。 说完好事,高宷已经满脸笑容。 徐学聚这时无意般对高宷说道:“我帖子中说的那个王文龙可在公公府上?” 高宷看了一眼身旁的林世卿,林世卿连忙说道:“王先生正在府中,我这就去叫。” 第四十九章 大礼优待 林世卿跑出去不一会儿,王文龙就屁颠屁颠的来到花厅。 王文龙连忙见礼:“见过藩台大人。” 徐学聚指着戏台上唱戏的戏子问:“这《牡丹亭》就是王先生所改?” 高宷见他面露欣赏神色,看看林世卿,林世卿连忙笑道:“正是王先生所改,他于戏曲一道颇有研究。” “原来如此,这戏改的好啊!”徐学聚看着王文龙连连点头,突然看向高宷说道:“我府上也正缺一个擅于词曲的清客,不知公公可否忍痛割爱?” 高宷一愣,再看向徐学聚的笑脸和站在那儿装乖巧的王文龙,突然就反应了过来。 就说这徐学聚怎么突然来给他送钱,原来是要挖他的人…… 高宷还真有点舍不得,王文龙的确有些鬼点子,高宷知道王文龙在他府中还没有出尽全力,总觉以后还有机会用得上他。 接着高宷就心里对林世卿骂起来,这家伙嘴实在太快,他刚才居然说王文龙在他府上的地位只不过是一个帮忙编戏的先生而已,直接把王文龙给贬低到了一个卿客的地位。 好了,现在徐学聚给了他这么大面子,只不过找他府上要一个闲人,这时再说不给,他根本就不占理。 一旁的林世卿则是完全傻了。 他自以为在高宷手下得势已经是出人头地,可现在徐藩台却亲自来邀请王文龙入府中做卿客,一下就让林世卿感到羡慕。 他虽然投靠高宷狗仗人势,现在在福建的官场之上没有人敢不尊重他,但是这绝对是读书人能做的最下作之事情,稍有门路,谁会投靠太监? 王文龙能入藩台府中做客卿,其体面和他林世卿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林世卿心中羡慕又嫉妒,王文龙居然就靠改戏改的好就能得到藩台青眼,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如此轻易就能落到他头上? 高宷心思电转,很快对着徐学聚挂上一副笑脸:“这自是一件好事,王先生以为如何?” 王文龙心里翻了个白眼,你都把结论说了再来问我,这家伙真是够不尊重人的。 他忙道:“藩台大人赏识,我愿意出力。” 徐学聚哈哈大笑,“多谢高公公忍痛割爱。” 高宷也只能陪笑,之后徐学聚又继续和高宷谈论戏曲,再不提起这事。 听戏吃饭一直到中午徐学聚才和高宷告辞,送人送到府门前,徐学聚坐上小轿,离开前掀开轿帘对王文龙说道: “明日我便在府上专候先生。” 王文龙点头微笑。 看着徐学聚的轿子离开,林世卿心中羡慕,眼珠一转就笑着对王文龙说道:“你今后可就清贵了!” 王文龙闻言心中一笑,理也不理他,而是连忙回头对高宷感激道: “多谢公公栽培,如无公公,小人如何有机会到府台处做客卿?” 高宷听到王文龙的话后才是放心的哈哈大笑: “你今后就是徐藩台府上的幕僚了,这也是你的本事,我哪有多少功劳?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王文龙道:“吃水不忘挖井人,公公的大恩,王文龙定然要报答的。” 高宷终于放心,笑着扶起王文龙。 王文龙一脸微笑,心里想着的则是:你把老子从建阳绑来哪这么轻易就算了?等着的,以后等到机会老子肯定跟你個死太监算总账。 林世卿看着两人和乐模样,气的牙痒痒。 而当天下午王文龙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高宷的府邸,林世卿却还被高宷派去帮忙。 临走之时,高宷还给王文龙送了一百两银子的程仪,理由自然是感谢他之前在府上的帮忙。 高宷自持身份,送钱的事情自然由林世卿负责,而拖着一盘金银站在王文龙面前时林世卿心中五味杂陈。 偏偏他还要帮高宷说场面话,对着王文龙一顿吹捧之后,再把钱拱手奉上,王文龙哈哈大笑,看着他把一盘金银全部倒进囊中,林世卿羡慕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王文龙确定要离开之后,也问过李八斤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李八斤颇为纠结。 一方面他觉得以王文龙的能力肯定有出头之日,而且王文龙对他也挺不错,跟王文龙混也是条出路。但另一方面他又想跟着高宷仗势欺人,有些舍不得这缇骑的身份。 林世卿离开,王文龙就见李八斤走到门前。 李八斤手中捧着五十两银子,诚恳说道:“王老爷,俺还是待在高公公府上,这银子俺不敢消受,还是还给老爷。” 陈少爷当时送给王文龙的全都是十两一个的银元宝,而此时王文龙看了那盘银子一眼,见其中掺了许多碎银,知道,肯定是李八斤早就把钱拿去花了,但这时思来想去还是找人借钱还给了他。 王文龙心里叹一口气,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银子是你帮我办事的报酬,你便留着吧。” 李八斤见王文龙的确不要,犹豫半天,点点头,这才把银子收走。 …… 第二天王文龙早早来到徐学聚的府上报道。 徐学聚的府邸就在布政使司衙门旁边。 还没等他敲门,房门已经打开,徐学聚带着一众人员笑着走出来,甚至还将自己的几个小孩带出来。 明代的官员外出就职朝廷会发给宿舍,也可以携带家眷,只不过一般都不会带上太多人,因为一家人外出生活消费太高,如果家眷多的养不起。 不过这对徐学聚来说就不算什么问题,他掌管着福建的财政,绝对是一个大肥缺,手中富的流油。 徐学聚也不需要太遮掩,这年头的官员就没有几个清廉的,官场上拿钱已几乎是明规则,是装都不装的那种。 如胡宗宪为政一方,家资丰厚人所共知,他也不掩饰,甚至连儿子都能跑出去公然收受贿赂。 再比如戚继光在任时就必须通过贪钱才能养得活手下班底,但是他无愧于心,过手的钱全部办事用掉自己基本上没有残留,去职之后可以骄傲自称“领将印三十余年,家无余田,惟集书数千卷而已”。 当然要仔细算起来,这年头数千卷书光凭工资也难以买来。 但在这世道能做到如此程度就已经接近完人,戚继光的品格绝对无愧大明楷模。 徐学聚指着自己三个儿子一一为王文龙介绍,他的三子也全都上来同王文龙见礼,口称:“王先生。” 王文龙知道在这年代这便是托妻献子的交情,徐学聚的诚意可见一斑,王文龙连忙还礼。 第五十章 旱灾预兆 时间到了十月。 原本福建传的是徐学聚将升任八闽巡抚,福建巡抚金学曾去南京,结果却是徐学聚升半级,任福建右布政使,金学曾留任福建巡抚。 唯一真正高升的是原来的右布政使陈性学。 这厮升任广东巡抚,不用问肯定和高宷有关系。 徐学聚郁闷了一阵,但好歹升官,于是走马上任。 官署都不需要换,继续待在福州,只是所掌管政务从财政转为民政,工作更加复杂。 王文龙在徐学聚的衙门中上下走动,一群吏员和下级官僚知道他是徐学聚的幕僚,对他颇为奉承。而王文龙性子也足够灵活,很快便在布政使司衙门中处出不错关系。 此时徐学聚才刚刚上任,又没有调离福州,原本的幕僚班底直接沿用,基本事情都有人负责,留给王文龙的工作并不多。 如此一来,王文龙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还有时间去联系李光缙。 得知王文龙终于从高宷府上逃离,而且还进入徐藩台府中做客卿,李光缙连忙恭喜。 几天之后余象斗也来到福州,顺便给王文龙带来了《儒林外史》绣像本的分成。 《儒林外史》绣像本总共印了三千册,仅仅三个月时间,再次销售一空,王文龙得到分红八百两。 加上《儒林外史》稿费五百多两,《葡萄牙国史》稿费四百八十两,从陈少爷那里敲诈来的一百两,高宷送的一百两,王文龙如今的身家已经接近二千两。 熊清波《葡萄牙国史》的合集分红还没到,这书的销售虽然火热,但是比起《儒林外史》这种大众读物还是要差一些。 估计最终也就是卖出两千多部,但能分成上下部售卖,单价更贵利润更高。 根据王文龙和熊清波的协定,最终的收入也能在五百两左右。 手上有了这么多钱王文龙也打起了买宅子的念头。 到福州市面上去转了一圈,王文龙发现此时房价出乎意料的低。 京城所卖有门面七间到底,五排的顶级豪宅也就值一千三百多两,每平米房价才一两五。 福建的房价远没有这么高,像福州府最好地段的房子每间也就是四五两顶天了,当然带门面的房子价格会更高。 普通人一年打工就能挣十两银子,合着在这年头普通人只要拿半年工资就可以在省会的CBD买一间房。 当然夸张的收入房价比背后的原因就是此时普通人根本存不下钱,柴米油盐都需要花费,一个挣十两银子的成年男性光是养家这十两银子都不够花,百姓手中没有余钱,自然没钱买房。 但对于王文龙来说就太爽了,他一个人没有生活压力,只要不买王府这种宫殿级别豪宅,现在整个福建几乎没有他买不起的房子。 王文龙在李光缙的介绍之下找到福州府中的牙人,准备看房。 正在王文龙积极准备在省会置产的时候,徐学聚却突然忙碌起来。 万历二十七年并不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头。 九月份末开始大明南北都报雨水稀少,一方面文官拿此天象不断上疏,劝万历收回收税太监。 同时山东、河北都已经出现了旱灾的预兆。 福建百姓此时的主粮是水稻,一年种两季,第二季的水稻在十月中旬就能收获。 泉州府,清源县。 王文龙站在农田旁,他的身前有一条水沟,钩旁连接着一大片水稻田。 十几個老人妇女或是小孩蹲在自家稻田的放水口前面,盯着放水口的水流。 稻田的放水口处插着一个小篾片,远处的“四人踩”水车在几个卷起裤腿的壮汉踩动之下正在飞快旋转,将蓄水池中的水车到田里。 他身边田中蹲着的老太太突然站了起来,叉着腰用本地话指着那些车水的农民就大声叫骂。 “砍脑袋的,都是一起租的水车,做么不给我家田里车水!” 仔细一看,原来是她家稻田放水口处的篾片露出了水面,老人生怕自己家农田少了水,骂完她灵活的一抬腿跳上田埂,卷着袖子就跑到水车旁,抓着那些车水的农民不罢休。 一旁的劝农官见这老婆子做的过分,生怕藩台大人看笑话,连忙上去用本地话将两边劝开。 王文龙回头看向徐学聚,见他脸带忧郁。 王文龙走上去,就听徐学聚身边地主小声说:“这些都是漏水田,灌了水也存不住,这样的灌溉水量只是聊胜于无而已,若是秋天没再下雨今年此间多半要闹旱灾。” 王文龙和徐学聚闻言都沉默起来。 八闽自古就多山少田,加上人口众多,粮食一直是要紧问题。今年年景不好,从徐学聚上任以来就开始担心冬旱,进入十月,旱灾的苗头已经越发明显。 徐学聚愁眉不语,他还有公务提前离去,留王文龙在村里看完放水做好记录。 傍晚王文龙才和几个吏员一起回到县中馆驿,一进房间就见徐学聚正和两个穿着体面的人物坐着交谈。 见王文龙进来,徐学聚指着那中年人为他介绍: “此为乃是福建海坛把总沈有容,字士弘。” 王文龙连忙闻言见礼,“便是朝鲜打倭寇的沈士弘?” 沈有容闻言笑着说道:“先生也知我名字?” 王文龙可太知道了,沈有容先后跟着戚继光守过蓟辽、打过朝鲜,以后还要在福建打荷兰人,算得上是当世名将。 沈有容是大明一流的火器人才,当年在戚继光军中就担任火器教习,而且熟悉海战。 不过王文龙对他熟悉还并不是因为沈有容的功劳,而是因为沈有容的后代教育太成功了。 沈有容自己不过是普通出身,通过阵前效力而发际,发达之后如同别的武将一样没少拿钱,而且生了贼多孩子。 根据历史记载他的儿子在历史上留名的就有: 沈寿岳,举人,登萊佥事,满清入关后试图联络郑成功抗清,被满清杀死。 沈寿崇,武进士,承天府留守,李自成攻打承天府,沈寿崇死守不降,后兵败被李自成所杀。 沈寿峣,复社名士,武进士,满清入关时随朱大典守金华,战败被满清杀死。 沈寿民,复社名士,南明官员,“复社五秀才”、“海内三遗民”之一。 另外沈有容的孙女沈氏在崇祯朝入宫为妃,据推测也多半殉于李自成入京师时。 光是他的儿子青史留名的就有四人,没一个孬种,加上沈有容一生南征北战全在抵抗外敌,绝对堪称满门忠烈。 第五十一章 束手无策 徐学聚又指向身边一个年轻人介绍道:“这位是陈经纶乃是长乐陈振龙的长子。” 作为福建孩子王文龙对陈振龙的印象还是来自读书时的家乡地理读本。 陈振龙本来是一个读书人,有秀才功名,后来他科举不成便弃巾从商,远渡吕宋做贸易。 他在吕宋发现番薯,觉得此物可以缓解福建常出现的饥荒,但西班牙殖民者不让番薯藤出海,为了带回薯种,他把番薯藤绞入吸水绳中带回大明。 六年前陈振龙将红薯藤带回到大明,当年就开始在自家试种红薯,非常成功。 第二年福州大旱,陈振龙让长子陈经纶向福建巡抚金学曾上《献薯藤种法禀帖》,反复恳求终于获准在福州灾区试种红薯,试种效果极好,对当年的赈灾起到缓解之效。 再想到眼前的沈有容也是金学曾的亲信,王文龙便知道这两人多半就是为了赈灾的事情而来的了。 众人见过,徐学聚便对王文龙说:“请建阳说说如今情况。” 王文龙这几天跟着徐学聚做的就是秘书工作,已经把此时福建的旱情资料记的清楚。 他便对几人介绍:“今年全省雨水不好,漳泉二州更严重,两地自万历二十六年腊月至二十七年二月,一百多日未曾下雨,入夏之后台风也只来两次,春季已受大旱,夏天台风所带雨水又较之往年偏少,第二季水稻也受影响,漳州情况稍好,其中泉州尤其严重,洛江、泉港、晋江、南安几地,入秋也不见降水,眼见要发展成夏秋连旱。” “十月中旬就要秋收,这一季秋收粮食定然减产,所收之粮顶多够撑上两三个月,照此情况发展,到明年只怕就要起饥民。” 沈有容问道:“本地大户存粮情况如何?” “泉州一地耕种条件本就一般,本地人多走海贸,城中所存金银数量甚多,但是粮食却不丰富,半年的旱灾已经将百姓存粮消耗的差不多,城中大户虽有粮食,但是不愿放出,泉州府里粮价已涨至一石一两五钱,官府出告示平抑效果也有限。” 金学曾和徐学聚是同一战线的,王文龙知道他在金学曾的人面前说出实情也没关系,于是直接说道:“照我算来,即使这些大户仓中粮食全部放出,也撑不到明年夏收时节。” 徐学聚听闻也是一惊,“果真如此?” 王文龙这几天都在计算城中的粮草存余,得到的结果十分悲观。 “即使在今年年初城中所有地主家的粮仓都是满的,消耗到现在也不剩一半了,如果这场旱灾持续过秋天,到明年收粮食的季节前泉州城中肯定要闹粮荒。” 见王文龙斩钉截铁的下结论,徐学聚大惊,沈有容和陈经纶也都严肃起来。 他们是代替金学曾来探听情况的,却没想到泉州情况如此严重。 接着徐学聚又抱有期望的看向陈经纶,几年前陈经纶父子所献的红薯帮助福州度过春旱,大大减少了灾民数量。 陈经纶却是无奈摇头:“红薯的种植季节已过,即使要种,也得等到明年。” 他受金学曾之邀前来泉州,但是能做的实在有限,最多也是教当地明年百姓怎么种红薯,增加本地的粮食保障能力,而对于即将到来的灾情却是无能为力。 陈经纶自责说道:“只可惜红薯推广的太慢,否则今年泉州情况多半能好转。” 王文龙心中也叹了一口气。 其实如果泉州能更早的推广红薯,这场灾情根本就不算大问题。 整个福建都是多山的地形,山地上能种的粮食很有限,最适合的辅粮作物就是适合在山地生长的红薯,王文龙自己在后世都是吃地瓜稀饭长大的。 只可惜这年头农民要接受新作物,需要相当长的适应时间,而小农经济的抗风险能力太差。 小农如果花费精力去种新的作物,就要减少传统作物的管理时间,如果试种新作物失败,第二年全家就面临减产断粮的境遇。 更何况这年代的农民多半不识字,新作物的种植技术也没人向他们推广,就是劝农官自己都不懂。 没人跟这些农民说新作物的好处,就算知道好处也不知该怎么种,一来二去,导致新作物在一地的推广时间都是以几十年为单位的。 五年前才传到大明的红薯,虽然在福州有小规模种植,但是隔几十里路,这时的泉州百姓多半连知都不知道这种作物的存在。 沈有容闻言也是皱眉说道:“今年天下普遍雨水不好,或是旱灾或是洪涝,即使是江西两湖也没有足够粮食可供福建使用。” 听到金学曾那里也没有好办法,徐学聚更加忧虑。 他刚刚上任福建右布政使就面临如此棘手的局面,如果能够将灾民安抚在土地上发些粮食度过灾年是最好的事。 作为大明官员,他甚至不在乎粮价是否高。 只要粮食足够,哪怕粮价再高百姓还能借债买粮,好歹也能不饿死人,对他来说就已满足。 可现在情况是连粮食都不够,百姓借钱也买不到,那么等到存粮吃完后旱灾的地区肯定要出现流民。 这年头的朝廷对于流民的管理手段几乎没有,只能靠各地官员大户想办法。 此时灾民往往是种下水稻就去逃荒。 流民所经之地,负责任一些的州府会将流民堵在城外,城外村中的里甲保正也会组织大户施粥赈济,让流民有体力走到下一个村镇去。 流民就这么一路讨饭一路走,图中老弱病残多半挨不下来,命好的挨到收获时节便回家割稻子。 如果这一季的雨水还算慷慨,灾荒就会如此结束,如果天不做美,那么还需继续逃荒。 逃荒之吃户都要仰赖所经地方还有余粮。 但今年福建普遍受灾减产,泉州受灾地区又太集中,几個县的流民杀过去谁见了都害怕。 照此情况发展下泉州受灾百姓很可能乞讨到半路就没有人再给他们施粥,这时饿急眼的流民只能对当地进行抢劫,一旦抢劫得到甜头,这些百姓中很快就会出现领袖人物,有了头领,流民和盗匪就只有一线之隔了。 归根结底,几乎所有的盗匪乱象都是从流民开始的,作为右布政徐学聚最害怕这样的结果。 “泉州今年受灾减产,但毕竟不是绝收,好歹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不如提前先叫百姓种下秋冬播种的菜蔬,这样到最缺粮的时候好歹还有一口吃食,以瓜菜代粮食,起码能让一些百姓不至于走上绝路。” 闻言三人都惊讶看向王文龙。 第五十二章 瓜菜代 王文龙所说的方法的确出乎三人所料。 此时几人想的已经都是要怎么才能让百姓不至于群起逃荒,从没有想过还叫百姓回去种地的事情。 其实金学曾叫沈有容前来主要目的就是准备让百姓分批去逃荒,还要走向不同方向,这样起码沿途还有供应能力,而且军队要掌握百姓逃荒的主要目的地,避免沿途出现事情时来不及调拨。 徐学聚摇摇头说道:“此时大灾将起,顶多带着这些百姓到山上去挖挖野菜抓些猎物充饥,怎么还可能让他们去种地?” 看着几人奇怪的目光,王文龙起身对几人道: “我在海外曾学过一些种地的知识,诸公能否先听我讲一讲?” 见三人都是点头,王文龙解释道:“万物生长乃是依靠太阳的阳气,人类将作物种在地上接受阳光,作物便将阳光之中的阳气固定为自身能量,人体吃下这些作物,将能量又消化为自身的力气,便有力气可以生活。”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众人的表情,见几人没有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态,他继续说道: “今年因为大旱,田中作物长势不好,长势差的作物固定下来的能量太少,这些能量养活不了泉州府的百姓,便会出现饥荒。” 王文龙其实是在把生物圈中植物是生产者的概念用此时人能理解的方式说清楚。 “现在这一批作物固定下的能量少已经成为事实,这样的能量缺口不能补足,所以百姓必然逃荒。田中的水稻马上就要收货,已经过了灌浆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增产更多,几位想想想要从太阳攫取更多的能量该有什么办法?” 到此王文龙停顿了一下,给众人思考。 在场徐学聚是读书人,陈经纶还是个农业学家,对于自然科学有所了解自不必说,沈有容也读过些书同样可以理解复杂事物。 他们第一次听说太阳能转化成植物储存的化学能,化学能再供人体吸收的这样一套能量学说,这解释虽然新奇,但是却也易于理解。 三人稍加思索都理解了王文龙的意思,接着变觉得这套学说可以解释许多农业上的问题,而且理论十分巧妙。 徐学聚想了想便道:“建阳的意思是如果遇到灾荒就应该在接下去时间于农田上补种其他作物吸收阳光?” 王文龙点点头笑道: “正是这个道理。所有植物都能从太阳中吸收能量,但是所吸收的能量一部分要打折扣,另一部分也不都来长可以吃的东西,不少长成了粗壮的树枝树干,或长成了无用甚至有毒的花朵叶子,人类吃了也没什么营养。唯独经过世世代代选育出来的作物所储存的能量是人体最容易吸收的。” 三人都是点头。 “谷物储存的能量最多,只要几碗就可以饱人,瓜菜虽然不如但好歹聊胜于无。” “既然最重要的主粮作物歉收,就应该带领农民种瓜种菜,用这些瓜果蔬菜尽一切可能将剩下时间落在土地上的太阳能储存起来。瓜果蔬菜所带来的能量总能多养活几个灾民。无论如何都比农民全部逃荒,土地荒芜,让太阳能平白浪费去长那些人类吃不了的杂草来的好。” 王文龙从跟着徐学聚一起视察灾情的时候就开始回想历史上有没有万历二十七年福建大灾的记载,他发现这年朝廷开仓赈灾的地方主要是河南河北与山东并没有提及福建,便知道福建虽然受灾,但是灾情并不过于严重。 对付这种不过于严重的旱灾导致的粮食减产,王文龙自然想出的法子就是瓜菜代。 一年之内落在一块土地上的太阳能就那么多,如果不用作物固定下来提供给人类吸收就只能等着浪费,所以能够抢时间收集太阳能的瓜菜代其实就是在生物学上推断出来的对抗主粮灾荒的最好办法。 主粮遇到灾荒就赶快在田地上补种瓜果蔬菜,虽然瓜果蔬菜所带来的能量远远比不上粮食,但是总比没得吃来的好。 而他一番话说完,三人也都是细细思索。 瓜菜代的理论十分浅白,稍加思索就能听懂。 接着三人就都是眼前一亮。 徐学聚点点头,问道:“陈先生以为如何?” 陈经纶思索着说:“建阳此法有理,在受灾土地上,尽量部众可以生长的瓜菜,肯定能减轻灾荒,起码百姓在村中田地就能挖蔬菜来吃,所耗费的体力总比上山去挖野菜来的少。” 沈有容也是点头激动道:“菜蔬虽然不顶事,但是在地上种菜代替粮食,总比撂荒土地要来的强,怎么这样方法过去从来没人想到?” 几人越想越有道理,泉州府缺粮,但是所缺的粮食数量并不算太多,百姓逃荒顶多就是一两个月,如果能够用瓜菜代撑过哪怕一个月也能少死不少人,如果让百姓蔬菜掺着粮食吃,说不定能撑的时间更久,最好情况也许就把两個月撑过去! 三人越想越是惊讶,这样一想,似乎泉州府的粮荒还真有解决之道。 接着三人便都惊喜看向王文龙。 徐学聚道:“此法果真前所未闻,先生是如何想出?” 大明有劝农官,但是劝农官劝百姓都是去种粮食,从来没听说有人要劝百姓去种菜的。 王文龙道:“这方法以前人多半也有做过,只是没有成规模推广。” 王文龙跟着徐学聚一起下乡考察时就发现这年代人对待灾荒完全没有使用瓜菜代的意识。 最初王文龙也有些不理解,逼迫农民在荒地里面饿死不可能,但官府加以引导,让百姓别一受灾就争先恐后都跑了,多少留下一些人来补种瓜菜能养活更多人,这个道理看起来十分简单,怎么会没有人想出来? 但是仔细一想他就明白了: 百姓一旦发现有灾荒的预兆,第一反应肯定是去逃荒,而且会争先恐后,跑慢了临近的地方粮食也被吃光,他们很可能逃都逃不出去。 这种情况下谁会愿意留在即将受灾的地方种地?万一饿死怎么办? 根本没有人留下来种地,自然就没有人会想到瓜菜代这种方法,即使有人这么做也是仅限于留在村中没能力逃跑的一小部分人,这些人本就体弱,没分配到主粮只依靠瓜菜多半也会饿死,几乎可能把他们的经验传给后人。 所以这么简单的方法却要等到生物圈能量圈的概念被发现,人们从理论上意识到集体逃荒根本就不是解决粮荒的好办法后才可能提出。 第五十三章 马铃薯 徐学聚几人商量一阵,觉得瓜菜代可行,王文龙又强调如果确定要实行此法必须要赶快行动,现在已经进入十月,再晚一些几乎就没有多少蔬菜可以种植。 于是沈有容急忙赶回福州将这个办法报告给金学曾,陈经纶则因为农学家的身份,所以受到徐学聚邀请留在泉州参与后续事宜。 农历十月过后正式入冬,万历二十七年的冬天并不平静。 九月末,土默特部进犯锦州、义州,大肆抢掠。 大明人士只以为这是因为今年气候不好,所以这些蒙古的部族又再次来打草谷,唯独王文龙听到消息之后明白,这是因为此时东北的林丹汗正率领察哈尔部与努尔哈赤的后金进行战争,这些土默特部被林丹汗东迁到辽东地区,成为东土默特防备后金。 土默特部人生地不熟,遇到寒冬怕熬不过去,于是抢掠大明州府准备过冬。 这件事侧面说明后金正在飞速壮大。 与此同时,北方的灾荒已经惊动朝廷,十月初六,朝廷决定开仓赈济逃到京师的饥民。但是饥荒仍然呈蔓延之势,眼看今年冬天不会好过。 同时朝廷却因为要对播州杨应龙用兵,还在增加四川和湖广两省的田赋总额,只看消息就知道今年能用来调拨救灾的粮食不会富足。 入冬之后福建终于开始普遍降雨,苦雨打的沿海地区百姓瑟瑟发抖。 百姓普遍咒骂,这雨但凡能够早半个月下来,今年的秋收将是另一个局面,到秋收时节才下雨,非但不能补益,作物反而使得谷子晒不干容易霉病。 但雨水毕竟缓解了土壤墒情,徐学聚长舒一口气,如果再不下雨,变成一年的连旱,那么王文龙提出的瓜菜代也没有实行可能,种蔬菜也是需要水的。 …… 自从确定要实行瓜菜代之后徐学聚就让陈经纶和当地农官讨论要种植什么瓜果蔬菜。 农历十月份已经入冬,可以种植的菜蔬种类其实非常有限,陈经纶和当地的劝农官也是第一次主导这样的事情,他们列出的第一张单表里面都是一些冬天特有的蔬菜种类。 徐学聚交给王文龙参谋时王文龙一看就知道决计不可行。 因为他们所列出的蔬菜以瓜类和青菜为主,甚至还有一些本地驯化的野菜品种,这些东西只能勉强给人带来饱腹感,能量含量相当低,吃这玩意儿肯定不顶事。 好在入冬之后漳泉的雨水情况改善,多种作物都可以种植。 王文龙思索一番,另外列出了一份表。 蔬菜的种类不需要复杂,只要能顶事。 王文龙想到的第一种作物就是甘蔗,没错,这玩意儿在历史上也是救粮救荒的重要作物,而且甘蔗在福建就是秋冬季种植的。 而且甘蔗的种植直接把甘蔗的切成小段,埋在土里就可以。 泉州一直有种甘蔗的传统,只不过种植规模较小,只是作为经济作物,但这东西是懒汉草,管不管的也能长起来,只不过是含糖量有区别罢了。 甘蔗能提供糖类,长得快,新鲜甘蔗的热量能比得上红薯,绝对比陈经纶他们建议的种菜要靠谱。 之后就是一些本地冬季常种的蔬菜,包括冬瓜白萝卜等,只可惜南瓜的季节已经过去,要不然这东西也能够作为救荒粮。 最后王文龙请求徐学聚找门路问一问能不能弄到马铃薯。 根据历史,马铃薯在万历年前后可能就进入了大明,因为几十年后徐光启《农政全书》其中就已有对马铃薯的记载。 但是王文龙询问徐学聚和陈经纶,两人却都表示没听说过这种作物。 王文龙一番思索终于想起,和从沿海传入的红薯南瓜不同,马铃薯进入中国的路径应该是从缅甸经云南传入和贵州四川。 马铃薯适应高寒高海拔的气候,生长所需的温度比红薯更低,其实不太适合沿海地区种植,反而是云贵地区合适的辅粮作物,一直到几百年后云贵川地区也热衷于做狼牙土豆、洋芋片、旋风土豆等等,换各种花样吃马铃薯。 “藩台大人可以找西南人士询问,或许能得到结果。” 说这话时,王文龙心中也有些打鼓,因为此时云贵地区正在闹播州杨应龙之乱,说不定会影响马铃薯传入和散播的速度。 想要推行瓜菜代,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弄到大量的马铃薯薯种,但若是这时因为战乱,马铃薯还旨在云南或贵州的哪个边境地区少数种植,即使发现了,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徐学聚也有这样的担忧,但是他还是连忙找关系去询问,甚至直接动用官方的驿站,快马加急寻找薯种。 十月中旬,今年福建冬天的雨水特别强,但是这却让王文龙等人高兴,雨水太多顶多让作物长出来不好吃,总比种不了菜来的好。 凄风冷雨敲打着窗檩,徐学聚身上披着一件蓑衣带着一群幕僚仆役快步走过藩台衙门的门楼。 在他进院之后身后的仆从连忙关上用铁皮包着还密密层层盯着铁钉的大门,多少能够阻挡刺骨风雨的飘入。 见到徐学聚一脸兴奋的进屋,正在谈论事情的王文龙和陈经纶都看向他。 徐学聚高兴说道:“建阳,你说的那个马铃薯,果然在广西找到了!” 陈经纶惊讶道:“大明果有此种作物?” 徐学聚脸上的喜悦神情溢于言表,“是我的同年写信来说的,他到乡间寻访到这马铃薯,果然如建阳所说,可以抗严寒并且能够当做主粮,吃了饱腹感不比粮食差多少!” “此物在广西几县已经有人种植,特别是当地土人已种了十几年,只是一时还没散播开,我已要那他在当地广买薯种,直接装上船只走海路运到福建。” 这年代从广西运大宗货物到福建,最近的道路就是从梧州进入广东,然后从广东出海,所费的时间如果快马加急能够缩短到十几天。 而徐学聚的那位同年也知道他急需薯种,在来信的同时就已经派出船只往福建运输马铃薯,过不了几天马铃薯就能在泉州上岸。 王文龙闻言也是高兴,“如此一来作物就都找齐了!” 第五十四章 救荒瓜菜仙人 十月十五,下元节。 虽然旱灾就在眼前,但是泉州府里的市民却没有太深感受。 此时因为海贸繁盛,所以泉州府中聚集了大量的财货,所有人以为哪怕是乡村流民四起,将府城一关,泉州还是一个享乐天地。 下元日正值农村收获稻谷时节,哪怕是饥荒将近,但是刚打了新米的农家多少也还有些吃食,于是农村家家户户都将新收下来的米磨作小团子,包蔬菜馅,端到门外斋天,希望即将到来的饥荒所造成的损失可以小一点。 城中则更是热闹。 下元之日是祭祀水官的日子,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对于商人来说能够在这一日消去明年生意上的晦气,让自己明年一切生意顺顺利利,是极为重要之事。 于是这日一早就从城东玄妙观开始,全城所有道观都被各路商人地主包下做解厄道场,泉州商人极富,一个个敞开门做法事。 一个小道童端着一大盘热腾腾的米团沿街分发,走到王文龙面前,见他一身儒生服饰,笑着说道:“和神保寿,老爷请拿个团子去吃。” 王文龙见他热情,点头从他的盘中拿起一個米团,只见那米团做得极其精致,洁白如玉,显然是上等精米做成,掰开,内馅却是香菇素菜的,放了大量香油,一口下去便满嘴清香。 他正站在路上吃团子,就听远方传来一声叫:“文龙,你可叫我好找。” 王文龙回头一看就见邓志谟以及王金贵笑着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行李的奴仆。 王文龙道:“原本约好在玄妙观门口会合,只是人实在太多,我怕你们找我不到,只能站到大门口来了。” 低头一看三人都笑起来,却是两个人手上都拿着没吃完的米团,连邓志谟家的仆人手上也抓着四五个团子,边走边吃。 这泉州府里的商人互相比斗脸面,让道士们将米团子满街分发。 据说这一日泉州小孩只要端着个空碗到街上转一圈,便能装回一家人三天也吃不完口粮。 王文龙先对王金贵行礼:“伯父路上辛苦了。” 王金贵看着面前身穿儒服的王文龙也是万分感慨。 半年前还落魄回家的王文龙,转眼已经成为监生老爷,还是藩台大人府上的幕僚,和当初早已不能同日而语。 王金贵道:“接到你的信我就收拾前来,多亏的邓老爷雇船照顾的我好,路上一点罪也没受。” 一旁的邓志谟倒是补充说道:“只是一路上的钞关忒也多些,实在是恼人的很。” 王金贵想到王文龙之前是高宷手下的幕僚,生怕邓志谟这话得罪人,看了他一下。 王文龙笑道:“我早已不在那高宷府上做事,并无关系。”王金贵这才放心一笑。 今天泉州府的街道上挤的都是人,坐滑杆还没有走路快,王文龙干脆走路引着几人向泉州府的一间官办刻坊走去。 进入作坊,只见作坊中已经有许多工匠在忙碌。 明代官府每年都要按照黄甲名册征发一地百姓中去官府服役。 百姓之中有技术的会被领去给官办作坊做工,普通人则会被分派各种杂役的工作。 只不过如今在泉州等地随着经济发展,百姓宁愿交免役钱也不愿放下手头工作去服役,所以此时衙门中的仆役已经变成衙门用百姓所交免役钱雇佣的人员。 徐学聚也给王文龙拨了两个仆人使用,这时三人坐下,仆役便上来给几人倒了茶,邓志谟开口问王文龙道:“建阳你叫我俩从麻沙过来所为何事?” 王文龙道:“这一阵子藩台大人要印一批要紧的东西,虽然在泉州有官刻作坊,但是用刻板方式只怕赶工都来不及,我向大人提了个主意,专请两位来帮忙。” 王文龙说着,就从旁边桌上拿出了一沓稿纸,王金贵和邓志谟两人接过。 邓志谟只见那稿纸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全部是农业相关知识,大体是指导几种农作物种植的方法,旁边还附有大片的植物插图,画上有各种箭头,配上文字,图画标记的倒是清楚哪怕不认字的人一看也知道是些施肥起垄的方法。 把这份稿纸放下,又看另一篇,邓志谟见另一部分书稿却是一大堆半通不通的经文,开头一句“逶迤藤蔓垅间爬,翠叶垂荫掩地瓜”,好像是形容什么作物的,不过地瓜是什么邓志谟却是没听过了。 再看后面的文章也是如此,语言非常直白甚至可称粗鄙,内容倒也算得上容易理解。 这些文章讲的海商如何从海外带回种种奇妙作物,还带回可以抵抗饥荒的瓜菜代之法。 某地百姓用此方法配合他们所带回来的作物成功度过灾年,于是建庙纪念这种方法并祭拜相应神仙。 在一串文章后面还有各种神仙的图样,画的平平常常,多半出自哪个画师赶工之作,只不过一看到那些神仙的名字,邓志谟就感觉莫名其妙: 当头的一个神仙叫做“救荒瓜菜仙人”,身上背着“救荒瓜菜百宝袋”,飞在云端,向下播撒各种菜蔬。 而后的一群神仙则是“地瓜公”“攀蒲婆”“花生公”“洋芋公”等等,每个神仙身上都有具有明显植物特征的装饰:或是带草叶子的头簪,或是拿着挂有瓜果的拐杖,或是穿着作物纹样的衣服。 这些神仙一看名字就知道是乡野百姓祭祀的野神,根本上不得台面。 王金贵不认字,而邓志谟粗读这些书稿后就向王文龙投去疑惑目光。 王文龙一笑,先解释了瓜菜代的原理,两人理解后便都称妙。 王文龙接着说道:“瓜菜代原理虽然简单,但是百姓从来没有尝试过,必然难以接受,最好方法还是编造故事让百姓得知,听说有成功楷模百姓心中才能产生希望,这才有实践的动力。” 这也是王文龙不得已而为之。 确定要实行瓜菜代之后,徐学聚的推广却很快就遇到困难。 百姓对朝廷教他们的种地方法非常不热心,纷纷想着择机逃荒,见到朝廷官员要求他们继续种田,反而以为是朝廷怕他们逃荒影响周围的治安于是故意骗他们留在土地上。 第五十五章 油印法 瓜菜代只试着推行几天就在百姓之间引起种种猜忌。 王文龙也想不到这年代百姓对于新种植方式以及新作物的抵触情绪会这么强,继续这样推广下去瓜菜代肯定无法完成。 仔细向陈经纶了解他在福州传播红薯的过程后王文龙也发现这年代的百姓对于新作物的接受程度实在是太低了。 陈经纶自述,哪怕他在福州成功指导百姓种出红薯而且获得金学曾嘉奖,但是第二年继续种植红薯的地方也就仅限于他指导过的那几个村子而已,只隔了一条村隔壁村的百姓就不敢引种。 王文龙:“本地百姓想要自发的去种植新作物实在太难,也只有用宗教方法才能够打破他们的成见。” 听着王文龙的话,邓志谟眼前发亮。 “难为你怎么想出这样的办法来?” 王文龙笑而不语,其实这方法也是他从后世的经验总结而来。 后世在闽南一带为了纪念陈振龙从海外引进红薯的事迹,建了许多仙薯庙,庙中供奉的“地瓜公”就是带回红薯的陈振龙或者推广红薯种植的金学曾,甚至陈经纶也有陪祀的神像。 这些仙薯庙有些是民间自发建起来,但是官方也很快跟进,清代就明确记载有福建官员向仙薯庙供奉祭品或主持祭祀。 那些福建官员不太可能相信地瓜公的存在,但是知道只要给仙薯庙赋予神性,当地百姓对于这种作物的信心就会大增。 也就是在清代朝廷鼓励仙薯祭祀的年代,红薯种植也飞快在福建推广开来,可见这种方法是相当有效果的。 而且邓志谟作为江西人,对于闽南百姓拜野神的热情还不够了解,但经历过后世闽南文化的王文龙可是印象深刻,他相信自己这一套瓜菜代神仙一经推出,肯定能在泉州起到极大的推广效果。 “这些书稿一部分将作为神仙宣传的稿子,另一部分则发到各地的农官手中,指导百姓种植各种瓜菜代的蔬果。” “想的的确周到。” 邓志谟对于王文龙的办法赞赏连连。 但一旁的王金贵接过书稿来看了一阵,却是委婉的指出难点: “办法是好,但是不知藩台大人让多少刻字工来做这事,又能给多少工期?” 王文龙点头说道:“必须加班加点,顶多五天之内就要出第一批书稿,否则就来不及了。” 现在徐学聚已经将所有种子调配到位,甘蔗、冬瓜、萝卜的种植本来在当地就有些规模,种子倒好解决,马铃薯的种植徐学聚有些犹豫,但是王文龙却可以打包票。 福建的气温比云贵要暖和,本来就是马铃薯的南方冬种区,在王文龙前世福建的马铃薯就是阳历十月末到十一月才开始种,第二年过年前后收获的。 现在在泉州种下马铃薯还能赶上收获季节,只不过所剩时间也不多,顶多还有十几天的缓冲期。 听到王文龙要的如此着急,王金贵和邓志谟都是目瞪口呆。 “这哪里办得到?”王金贵直白的说。 王文龙拿出来的这一大叠书稿少说有上万字,而这年代的刻字工匠平均每天也就刻二百多个字,而且王文龙的刻板还需要包括大量精美的图画。 就这样一部书,哪怕是调动整个泉州的刻字匠至少也要花上半个月时间才能把这书稿的刻板打出来,这还不包括编辑校阅的时间。 看见伯父露出为难的表情王文龙笑道:“我今日叫你们两位前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带着两人一起走进作坊,王金贵和邓志谟进到作坊之时没有仔细查看,等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个刻字作坊虽然也在翻刻书籍,但是却与他们熟悉的木板刻字作坊有挺大差距。 刚走到近前,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松油味道,而那些在刻板面前忙碌的工人也不是按照两人熟悉的方式将纸蒙在木刻板上翻印,而是站在一台可以翻开的机器前。 两人只见一個工人手脚飞快的将那如同匣子一般的机器翻开,在合页下面放上一张干净的白纸,之后又将机器的上半页合上。 上半页的合页上放着一张已经被染黑的纸,工人用一只麂皮滚筒到旁边的油墨池中沾起适量的黏糊油墨对着那黑乎乎的纸一滚,再将多余的油墨扫去,打开合页,原本的一张白纸就已经印满了图案和文字。 王金贵和邓志谟都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印刷方法?” 眼前这玩意儿就是王文龙前世电脑打印普及之前各单位和中小学校都有的蜡纸油墨印刷机。 这东西的组装极其方便,原理简单,前世王文龙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所以有一段时间在乡镇的小学读书,当时学校里还有一台这样的机器,王文龙还帮老师用这东西印过考卷,对这个东西记忆犹新。 蜡纸油印机原理非常简单,只要有基本的手工能力自己都可以做。 这种印刷法只需用一张刻好的蜡纸作为模板,刻字工先拿一张铁板垫在蜡纸下面,然后用铁笔在蜡纸上刻下字迹。 蜡纸被铁笔刻过的地方蜡被推开,只剩下稀疏的纸纤维,纤维间可以透过油墨,而没有被刻过的地方,因为有蜡的保护,所以油墨透不下去。 使用刻好的蜡纸作为印刷模板,将普通的白纸垫在下面,沾满油墨在蜡纸上一刷再揭开,一张印刷成品就完工了。 这玩意儿的印刷质量相当次,但是比起这年代原始的活字印刷效果还是好了不少。 制造的难点就是油墨和蜡纸。 这年代中国的印刷术基本上都是使用水溶性的墨汁,涂到纸张之上就会渗透,只能用于凸版印刷,根本无法进行蜡纸印。 好在最经典的古腾堡油墨配方在许多书籍中都有记载,王文龙在脑海中稍加回忆就找到了相应配方,并且很快试制成功。 至于蜡纸却是意外麻烦。 王文龙起先是找来这年代的蜡纸试用,结果却发现根本刻不穿,一番研究他才发现问题所在。 原来这年代的轻工业中油蜡不分,此时蜡烛店里的红油大蜡叫做蜡但里面加了相当多的油脂成分,这样的蜡烛才方便燃烧。 同理,这年代的蜡纸也是用油蜡制成,在浸蜡的过程中其实也被油浸透了,导致蜡纸防水性相当好,甚至划破蜡层后也完全不渗水。 弄清楚这一点之后王文龙只能让人去买来纯净的蜂蜡自己试制蜡纸。 但哪怕用上纯蜂蜡最开始时他制作出的蜡纸防水性依旧太好。 王文龙进一步改进。 他用更纤维稀疏的纸张,之后又试验在纸箱上涂抹明矾白灰等等隔离剂,攻关了两天时间,这才终于研究出合格的蜡纸配方。 第五十六章 不好用的活字印刷术 王金贵看到这方便又快捷的蜡纸油印技术之后心中瞬间产生危机感。 这东西要是普及完全就不需要他们刻字工匠了。 他还心存侥幸,连忙询问:“这蜡纸油墨可是昂贵?” 王文龙道:“这蜡纸的制作成本也就跟一般油蜡店里用来包装茶叶的油蜡纸差不多。至于油墨,配方复杂了一些,但是成本甚至没有用松烟墨来的贵。” 王金贵和邓志谟两人闻言心中大惊。 制作书籍的成本在这年代是非常高的,南直隶和江浙的刻工每刻百字的收费是三钱银子,福建这里工价低一些,但是每百字也需要两钱左右。 而这样的刻板只能翻印两千次,如果要达到双峰堂那种一版三千次的印量,刻板所用的木材要更好,而更精细的刻工费用也要增加。 而照王文龙所说他弄出的这种油印技术刻字成本和刻板费用却低到几乎可以忽略,这优势可就太大了。 虽然蜡纸油印的印刷质量不如精细的刻板印刷,但是已经算得上能看,甚至比起最粗糙的麻沙刻印刷质量更要好。 连那种印的糊涂一片的麻沙刻都能卖出去,印刷质量更好的蜡纸油印书籍肯定有相当大的市场。 作为一个熟悉印刷业的文人,邓志谟立马想到这套技术背后的价值。 他忙问王文龙道:“这技术现在还在贤弟手里吗?” 王文龙一笑,对两人说道:“蜡纸和油墨的配方都掌握在我手里,现在我只是用这办法帮藩台大人应急而已。” 两人闻言也是瞬间明白,王文龙并没把技术交给徐学聚。 写书挣到第一桶金后王文龙早对这年代的书籍利润感到惊讶,脑海中有这么多的书籍,又掌握着领先这时代的印刷术,进军印刷业对于王文龙来说当然是早已有之的想法。 王金贵暗暗庆幸。 幸亏王文龙还没把技术推开,这套技术若是推广出去,以后他们这样的刻字工只怕都要没饭吃了。 见伯父脸色不对,王文龙道:“这技术的印刷质量还是太差,稍稍精美的书籍就无能为力,根本替代不了刻板印刷。” 王金贵点点头,但是神色依旧落寞,显然没受到多少安慰。 他对蜡纸油印就觉得万分紧张,却不知道在王文龙看来这东西也就是入门级水平而已。 点开油印这一条技能术之后可以升级的方向实在太多:石板印刷、铜板印刷、铅字纸模印刷……传统木刻板印刷术在这些技术面前根本就没有竞争的可能。 王文龙记得清末西方印刷术进入中国之后十几年内就大杀四方,成为清末流传最广的西方技术门类之一,其铺开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洋枪洋炮替代土枪的速度。在大街小巷西式油印铺成为主流,传统的刻字行业甚至还没到民国就已经衰微。 油印真正发展起来后随便哪一条路线对于刻板印刷、木活字等技术都有碾压级别的优势。 不过王金贵也不用太过担心,因为在油印时代后至少一段时间内铅字模板也是要手刻出来的。 王文龙拿起一张印刷成品,指着上面的马铃薯植株图样说道: “只要能用铁笔刻在蜡纸上的图样都可以被印刷出来,用蜡纸印刷刻画和刻字一样方便。现在的问题就是蜡刻板的损伤速度太快了,而且刻板的速度也赶不上。” 王文龙自己弄出的蜡纸质量相当一般,重复使用到五六十次就会被油墨弄破,只能重新刻制。 刻蜡纸又是一个细致活,一旦刻错字或者是不小心把蜡纸给刻破了一整张书稿就要重新来过。 这几天包括王文龙自己在内徐学聚手下的五六个书办都在帮王文龙弄这事,根本刻不过来。 几天之内就要赶制出上千份的宣传资料,王文龙急需王金贵和邓志谟的帮忙。 王金贵摸摸后脑勺,道:“可是,我能做什么?” 虽然对于蜡纸印刷术感到赞叹,但是王金贵又不识字,他实在不知道王文龙找他来是要做什么事,而且心中对会抢走他工作的蜡纸印刷有些抵触。 王文龙拿起旁边桌上一枚木活字:“伯父你先看看这个。” 王金贵皱眉:“活字?这东西,没什么用……” 王金贵从王文龙手上接过木活字,开始之时心中并不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处,甚至有些轻视。 虽然后世各种文章号称活字印刷术的发明有划时代意义,但是这东西在这年头还真不是主流。 主要原因是这种原始的活字印刷真不适合汉字。 拼音文字就那几个字母,铸造几套重复活字排版之后直接就可以印刷,而汉字字数就太多了,一本书动辄十几二十万字,根本不可能用活字直接排版出来。 这年代要想用活字印刷书籍,只能先排出几页的刻板,把这几页的印刷量完成,然后把印板拆掉,再用活字排下一页内容。 结果就是印刷周期极长,用木刻板印刷几個月就能完成的作品换成活字印刷一年都弄不完。 而且活字印刷的作品质量还差,无论木活字还是铜活字总是会有凹凸不平的问题,导致印出来的书籍有些字颜色深有些字颜色浅。 加上木活字的常用字没过几年就会磨损,如果经常使用的话,过一阵子就要找工匠来补刻活字。 这过程可比用刻板麻烦多了,用活字印刷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省刻字工的钱,但是因为活字经常磨损,总要替换,每次替换活字又要精细的修整,才能让他们和原来的活字一样高,费时费工费料,省钱省的也着实有限。 所以明代民间虽已经推广使用活字印刷,但是这年代的活字印刷一般都是衙门里面用来印临时紧急公文或是帮人印印族谱等东西。 这些东西印刷的份数并不多,专门开一套刻板并不划算,用活字印刷刚好解决,除此之外正经的刻书作坊对这玩意儿一向是不屑一顾。 对于王金贵这种技术水平较高的刻字工人来说对木活字自然也不感冒,在他看来木活字就是那种地位尴尬的工具,说起来千好万好,但实际使用时经常拉胯。 建阳早有人试验过木活字印刷,甚至改造出铜活字,但是效果依旧很差,实验者亏了不少钱。 见王金贵也露出不屑表情王文龙笑道:“请伯父再仔细看看。” 王金贵闻言拿起那木活字仔细打量,直到摸了摸刻痕,他才突然“咦?”了一声,奇怪道:“这活字用刀好利。” 第五十七章 细水长流的生意 经过王文龙提醒王金贵才发现这木活字的刻痕实在非常尖锐。 刻字工在刻完刻板后还要经过一些打磨的工序,这样刻板才可以在印刷的过程中不划纸。 但是他手中的这木活字边缘却是尖利如刀,如果真用于印刷根本就不合格。 见到王金贵疑惑的神情,王文龙接过他手中的活字便在旁边的一张蜡纸上狠狠按了一下。 两人凑过去,就见那蜡纸上被按过的地方已被尖利的活字刻出一个端端正正的刻痕,刻痕正是那活字的模样,和用手刻出来的效果无二,甚至字体更加规范工整。 王文龙笑着对两人介绍:“为了解决用铁笔刻字速度慢的问题,我们研究出了这种木活字的办法,先把木活字组装成模板,然后将活字板盖在蜡纸上锤击,用这种方法刻蜡纸效果比手刻更均衡,蜡纸几乎不会破损,而且组装了一套模板,可以刻出许多蜡纸,大大节省时间。” 虽然蜡纸油印技术很原始,但是这项技术也是有发展阶段的,到了蜡纸油印普及的时代,就出现了印制蜡板技术,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手刻。 印制蜡纸板的印刷效果虽然还是比不上凸版印刷,但是比起手刻蜡纸板可是好的太多,王文龙前世革命年代一些地下报刊,就是用这种方法印刷的,熟练工的印刷品质量可以比上低劣的出版油印。 王文龙:“这些木活字本来就是现成的,只要将它们边角修剪尖利就可以用于刻蜡纸使用,而且刻字对活字造成的磨损并不比印刷厉害。” “每个活字至少可以刻两千次蜡纸,每份蜡纸可以印刷五十次,等于一个木活字能够印出十万字。” 虽然知道王文龙这项发明能大大提高效率和字模的使用寿命,但是听到这個数字王金贵和邓志谟两人还是惊呆了。 刻一次活字就能印出十万份书籍,等于王文龙这技术用在刻字上的功本只有刻板印刷的五十分之一,而且印刷速度更快。 他们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成本提升能让书籍便宜多少。 王文龙对王金贵说道:“为了赶工完成这次印刷我才弄出了这套技术,只是手上没有合适的字模,只能找来现成的木活字模另外加工,请伯父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王金贵瞬间明白过来,一方面他感叹王文龙的聪明,另一方面却是庆幸:原来蜡板印刷还是有他们刻字工的工作。 他连连点头说道:“这倒是容易,这字模都是现成的,只要每个笔画上用上几刀就可以达到要求。” 王文龙道:“作坊里的刻工也尝试过,但是想要刻好却是不容易。” 王金贵拿起那字模看了两眼,满脸自信的说道:“那是他们手艺生疏,下刀也不知深浅,用现成活字描摹笔画无非是推几刀的事情,又不用上凿子,你只放心交给我,我给你加工字模的速度不比你们读书人写字要慢。” 邓志谟则是看着那字模发呆,思索良久对王文龙道:“想不到你已经把这种印刷方法研究的如此透彻,这法子印出的书籍已经比麻沙刻要好了,虽然不能做精品书,但是做些俗本绰绰有余,不如趁机找书商合作。” 王文龙笑道:“我俩想到一处去了。” 虽然蜡纸印刷在王文龙看来只是油印的入门技术,但是还是有相当震撼力的。 这套印刷方法王文龙自然是腆着脸全都说成是自己的发明,其他人也说不出个不是。 此时欧洲的印刷业根本还没研究出蜡版印刷技术。 至于徐学聚那边,他看见王文龙演示这项发明之后就大为赞赏,催促他赶快用油印术把所需的资料印出来。 王文龙将自己想要找书商合作的事情跟徐学聚一说,不用点明,徐学聚就明白王文龙肯定是想从中捞取些利润。 对此他没有任何意见,毕竟做到这么高的位置,也知道要给手下人分润利益的道理,更何况这印刷术完全是王文龙自己发明的,本来就应该由王文龙拿到利益,至于徐学聚自己,他尽有来钱的路子,没有必要和王文龙争夺这钱。 徐学聚表示王文龙尽管去找书商合作,如果需要接洽他还可以帮忙出面,只是要抓紧时间。 这态度让王文龙颇为欣赏,这才是一个正常领导鼓励手下办事的样子嘛。不像高宷那货,每回只知道往自己这里丢锅,从来没给自己主动帮过什么忙。 徐学聚的作坊里面原本就有一套木活字,只不过不是很齐,只有上千的常用字而已,王金贵先就这套活字加工起来,王文龙则带上邓志谟一起去了熊清波在泉州的书店。 到书店中一问,掌柜的表示熊清波已经去了浙江,但是在王文龙拿出的印刷作品稍作讲解之后,那书店掌柜立刻就表示想要合作。 熊清波的书店和余象斗他们的店家不同,熊清波的书店有大量时文的刊印工作,要的就是一个时效性,蜡板印刷法光是印刷迅速这一条好处就足以让熊清波的诚德堂心动。 这也是王文龙第一个就来找他们的原因。 在这年代书籍更像是一种高价的艺术品,因为价格太高,所以购买者对印刷质量十分重视。 蜡板印刷哪怕有迅速的优势,可是印刷质量太差,大多数有钱的顾客都不会感冒,只能用来印一些销量很大的作品,比如说四书五经等等,像王文龙的《儒林外史》想要卖上价钱就绝不可能使用蜡板印刷。 这项技术多半只能打入下沉的市场,唯一能挣大钱的机会就是在技术开发的初期卖给这诚德堂这种有大量杂文业务的书坊。 诚德堂这种大书坊在各地的掌柜都要负责相当大的自主业务,甚至有能力自己编校出版书籍,熊清波在泉州的掌柜就是熊家的族亲,哪怕熊清波不在也能拍板决定事情。 他直接开口表示:“我们可以出价二百两买下这印刷方法。” 蜡板印刷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用上这种技术诚德堂每年出版的书籍数量可以翻一倍,对于时文出版商来说出版速度快就意味着市场竞争力的大大加强,二百两也就是卖上几百本书就能赚回来的价钱,肯定不亏。 王文龙却是笑道:“印刷方法我免费交给诚德堂,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诚德堂帮助布政史司衙门印刷这批文字,二是以后蜡纸以及油墨的供应要由我负责。” 第五十八章 江西道士 王文龙又不傻,二百两对于他现在来说已经不算大钱,而且蜡纸印刷术很快就会铺开,方法授权的费用也卖不了几次。 相比之下,如果垄断了蜡纸和油墨的供应,以后整个福建的低端作坊想要用蜡纸印刷书籍都要找他购买原材料,虽然初期收回成本的时间会长一点,但是几年之后这买卖还能细水长流的做下去。 王文龙直接和诚德堂的掌柜说明情况,这东西没必要骗人,技术实在太简单,即使诚德堂不买,过几个月说不定都能自己得到技术。 王文龙没打算开印刷厂,而且他手下有一堆徐学聚调配给他的刻工。 王文龙许诺只要诚德堂提供现成的木活字模,两边的刻工一起加工之后这套字模最后还会送还给诚德堂使用。 而且学技术也是有门槛的,参与这一批东西的印刷,泉州诚德堂能够先别的印刷作坊至少半年获得一批熟练的蜡板印刷工人。 最重要是他们还能落下徐学聚的人情,怎么算都不会亏。 那掌柜的也是个头脑清醒之人,稍加思索便同意,当即就带王文龙去选字模。 这也是王文龙找熊清波合作而不是找余象斗的原因,能够在泉州马上弄出一套木活字模的书坊还真没有几家,有快速印刷需求的诚德堂自然是首选。 一番挑选,王文龙选中了诚德堂里最完善的一套梨木字模,这套字模有一万多个字,还有完整的备用字,关键是木料足够好,据那掌柜的说当初开造之时光是工本就用了二百多两。 同时泉州诚德堂还派了十几个刻工和印刷匠去官刻作坊学习,说是学习,同时自然也是帮忙印刷。 至于印刷原料厂,王文龙并不打算现在就开,他想要把此间事情完成之后回福州再开厂。 这些印刷原料的买主肯定主要来自建阳,原料厂开在泉州需要沿海走陆路交通运输很长距离再转水运才能到达目的地,如果原料厂开在福州则直接走闽江就能送往建阳,同时福州也是徐学聚的衙门所在,多少能帮衬一些。 只不过这段时间印刷所用的蜡纸和油墨就只能由王文龙亲自调配了。 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王文龙跟做贼一样每次调配蜡油和油墨下料之时都要他自己来,哪怕是邓志谟和王金贵也主动回避。 还真别以为是王文龙谨慎太重,第一批蜡纸油印的文件印出来之后王金贵就提醒王文龙说被徐学聚派来帮忙的香烛店大师傅总在他配料的时候探头探脑。 王文龙这才小心留意,果然发现自己每次下料之后那個香烛店的工人就连忙走到池子边搅料,其实是拿着料勺在试探池中的原料分量。 王文龙一下警觉起来,他连忙把这人给退回去,之后他又将下料的步骤分散,甚至连原料的使用量也要小心藏起来,避免自己的配方外泄。 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在找到可靠人手开起自己的作坊之前,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王文龙将这事情跟徐学聚一说,同时告诉他自己打算在福州开作坊想请徐学聚入股,徐学聚闻言笑道: “建阳倒是会做生意。” 对于他来说做生意终究只是小道,直到听说这门生意一年收入可能达几百两时才稍稍重视,但是现在有急事在身,便表示等回福州再说。 …… 泉州,义春村,法华庵。 李鼎让坐下的小道童去把客人领进来,不一会儿就见到李光缙笑眯眯的带着王文龙一同走进。 李光缙对李鼎见礼道:“道长别来无恙。” 李鼎一笑,李光缙又指着王文龙介绍:“这位王居士讳文龙,是右布政使徐藩台的幕僚。” 李鼎连忙见礼。 王文龙回礼,暗暗打量,就见李鼎年纪五十许岁,身量不高,面容清癯,长须飘飘,一派平和面相,果然是仙风道骨。 李鼎是此时泉州城中正一教净明派的掌门,不是福建本地的,却是江西人。 江西人在福建当道长,而且成为本地道教权威,这事在这年头丝毫不出奇。 因为靠近正一祖庭江西龙虎山,所以此时江西人在道教之中的影响力无比强大。 万历年间各地的正一道掌门基本都是江西人,而且这些江西道士还非常有经营头脑,在各地开设的道观许多都起名“万寿宫” 一直到后世全国都有一千五百多座万寿宫,基本全是正一道的道场,如果把他们的位置点化出来,就会发现这些万寿宫遍及整个大明,从南方沿海一直开到西北大漠,堪称大明连锁道观的第一家。 不是正一出生的江西道士还不敢用这个字号。 一千多家万寿宫同气连枝,又都和江西有关系,除了方便传道之外,还可以开展多种经营。 江西人组建的江右商帮也是明代商贸之中的一股大势力。 万寿宫作为江西商人的聚集地自然而然发展出原始的票号职能,万历年间江西的商人甚至可以在西北的万寿宫存钱,然后拿着单据到江西的万寿宫提款。 王文龙知道他眼前的李鼎也是万寿宫传人,年轻时就到泉州弘法,为人急公好义,又有种种玄妙事迹,现在已经是泉州道教第一号人物。 后世泉州法华庵正殿之中供奉的李仙公就是李鼎。 王文龙看到李鼎的案台之上还放着一本道经,案头上还有笔墨,显然之前正在给道经做批注,内容无法评价,但是字迹却非常有功力,果然并非那种胸无点墨的假道士。 李鼎亲自起身给两人倒茶,不好意思说道:“观中没什么好茶叶,不知两位能否入口。” “这有何妨?”王文龙接过杯子问道:“之前给道长送来的文字道长可看过了?” 李鼎点头,有些为难说道:“看是看完了,只是……” 李光缙也姓道教,是泉州名士之中公认懂道经的,和李鼎交往颇深。 他替王文龙说道:“有什么话道长直说无妨。” “王监生给我的文字中说瓜菜代之法十年前在潮州救了万民,当地百姓是以焚香祭拜救荒瓜菜仙人以及一众陪祀神仙。” 李鼎皱眉道:“可是十年前我正在潮州学道,走遍潮州大小道观,却是从未听闻此事。” 得,编瞎话碰上真正懂行的了。 第五十九章 散播消息 王文龙被揭短也毫不脸红,他对李鼎道:“不瞒道长,这些内容其实乃是我编撰的,目的只是为了推广瓜菜代。” 他解释说道:“今年秋收情况甚是不如人意,入冬之后定然发生饥荒,只得想出这样办法来鼓励百姓多种菜蔬渡荒,若不如此泉州百姓多半不愿意补种冬季作物只会使得饥荒更甚。” 李鼎问道:“瓜菜代之法真能够救民于水火?” 王文龙斩钉截铁道:“不敢说拯救万民,但是肯定有所补益。” 他举例子说:“我们已经从各地调来种子,其中马铃薯和甘蔗的试种都已成功发芽,说明泉州冬季确实能够种植这两种作物。此两种作物虽不是主粮,但亦可以饱人,灾荒年间,定然可以对百姓渡荒有所俾益。至于萝卜冬瓜等蔬菜,本来就是泉州冬季常种菜蔬,入冬之后泉州雨水情况改善,这两种蔬菜肯定也有收成。” 李鼎仔细聆听,他等王文龙说完之后又看向李光缙,脸露求证之色。 李光缙点头说道:“我家庄子里也已经试种马铃薯和甘蔗,确实都成功发芽,想来必有收成。” 李鼎点点头,突然起身对王文龙行礼。 王文龙也连忙起身扶起他。 就见李鼎面露惭愧之色道:“我之前还以为是有人想用淫祀在灾荒之年于百姓之中骗取钱财,却没想到错怪好人。先生大仁大义,我愿为先生背书,不知何时要用到我?” 王文龙闻言大喜,连忙说道:“若是道长愿意,五日之后便在泉州开道场宣扬瓜菜代之法。” 李鼎毫不犹豫点头道:“好,只是我想动笔把先生的文章稍加改动。” “改动?” 李鼎委婉说道:“先生文笔是好的,只是文章体例与道观文字稍有不同。” 王文龙终于明白,人家这是嫌他文笔太差。 李光缙在一旁说道:“我们还想请道长做几个渡荒瓜菜仙人的道场。道长在泉州声望斐然,若是能够亲自主持,定然能使得泉州信众云集响应。” 李鼎摇头说道:“我是净明派,因宗派之别,不好出面主持这样的道场。我举荐几位道长,都在泉州主持道观。” 他说着就开始动笔写信。 见李光缙看了那名字之后就暗暗点头,王文龙便也放心,知道李鼎推荐的都是泉州城中有名望的道士。 李鼎一边写一边说道:“这几位道友都是瑜伽派等本地宗派的,他们派中惯有祭祀乡土神灵的传统,拿上这几封信看我面子他们定然前来,若是他们有二话时,再来找我,我自去请,两天之内一定把人给凑到。” 王文龙把信纸放到一旁晾干,又说道:“虽然不主持道场,但届时还想借道长的法华庵做宣讲之所。” 李鼎这回不假思索,直接点头答应,他也想为泉州百姓做事,若无门派之别,他肯定亲自上法坛。 王文龙终于放心,拜谢而去。 请李鼎为瓜菜代背书,能迅速提高这神仙在泉州百姓之间的信誉,同时李鼎还结交许多泉州的地主士绅,只要他开口这些地主家中的田地,多半也能实行瓜菜代之法,这样一来,绝对能够大大增加今冬泉州府的菜蔬产量,甚至凭借李鼎的名气还有许多此时滞留泉州的漳州福州士绅大贾也会来看道场。 受灾较轻的漳州福州一部分土地上也能因此实行起瓜菜代来。 …… “好好好,”衙门里徐学聚听着王文龙的汇报点头赞赏,“能把这李仙公给请来,本地信众想必都愿意实行这瓜菜代了。” 两人说话之时就听房门响了几下,徐学聚道:“进。” 陈经纶推门进来。 两人就见他脸上颇带忧色,徐学聚连忙问:“什么事情?” “刚才从福州转来的消息,各地都报旱情,只怕今年朝廷不会有多少粮食赈济福建。” 徐学聚皱起眉头,王文龙接过陈经纶递来的信札,张开就见是一份邸报的抄本,信是金学曾从福州寄来的。 河南官员报今年河南旱灾严重,朝廷派到河南的官员已经启程,刚入河南看到的情况便让官员上疏商议今年对河南免收田赋。 同时京畿官员申请调拨天津、德州、临清的粮仓赈济京畿百姓。 这三个地方都是此时运河的枢纽要道,设有常平粮仓,灾情严重到要调动这些地方的粮食,可见京畿的百姓受灾也不轻。 凤阳也向朝廷请求免除部分地区田赋,或至少将粟米税收改成银钱。 南北灾荒四起,根本就没有能力再来援助福建! 徐学聚拿过书信看了一眼就是长叹一口气,“今年的灾荒怎会这么严重?当下也只能抓紧准备瓜菜代之事。” 陈经纶点点头,这时王文龙突然说道:“不如把这些消息散布出去?” 徐学聚和陈经纶都看向他,王文龙解释说:“救荒瓜菜仙人的祭祀可以影响一些无知小民,但是士绅大户之中多半还有人不信,许多人肯定还存着,哪怕灾荒将起,朝廷也有能力救灾的念头。” “主动散播消息让大家知道灾荒的严重,才更有自发救荒的动力。” “正好我们现在掌握了快速油印的技术,可以把这个消息传播的更广,如果能吸引外面商人往福建贩粮更是好事。” 这年代的商业信息不是太多太杂而是太少,少到福建粮食紧缺但是外界却根本不知道。 泉州的百姓相比其他地方还算有钱,如果附近州县有剩余粮食,多半会主动往泉州运送贩卖。 朝廷害怕散播灾荒消息,怕的是市场上有商人囤积居奇炒高粮价,但是照今年泉州的粮食收货情况,即使不囤积居奇粮食也绝对不够吃。 囤积居奇迟早都会发生,还不如早些让百姓知道事情严重让他们加以重视。 徐学聚思索一阵,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又补充说,“咱们这几天在泉州,查访出来的粮食缺额以及福建各地的粮荒情况也可以写上去。到时就在道场上散发,定能有用。” 这事倒也方便,他是福建民政最大官员,全省的相关信息都统计在他手上,不出府衙就能把数据全部拿出来。 第六十章 黄凤翔 “这一份稿子就这样排,刻板画线条缺少的地方先用线稿补上,反正是免费宣传用的又不用拿出来卖,关键是快。” 刻坊中,王文龙仔细看了一张救荒瓜菜仙人的宣传文字,然后点头确认可以使用。 这也是大规模刻蜡纸印刷的难点,文字已经可以大部分用活字打出来,但是图片还是要一笔一画的去勾描,这活儿太过于细致,极大影响生产速度。 正规的蜡板印刷要刻图片时首先要做出一张刻有阴图的铅母版,将母板上面的涂鸦转印到蜡板上,而铅母板的制作又需要用到蚀刻技术,王文龙一时半会儿根本弄不出来。 土法上马,王文龙干脆叫刻板工匠找来一片薄木板将要画的纹样镂刻在上面,之后就用这张楼刻了的木板作为母版,制作蜡板的时候就直接拿铁笔在镂空的部分描画,虽然速度比不上直接拿模板打印,但是也比一笔一画的画图要快得多。 只不过土法上马之后的印刷质量就远远不如用手刻的了。 王文龙手中拿到的这张宣传单上面的仙人图画印刷质量极差,原本精细描绘过的服饰、百宝袋、祥云、袋中撒出的瓜果全部是糊涂的一片,甚至救荒瓜菜仙人的五官都糊在一起,只能勉强看出一个黑黑的人形。 这东西的印刷质量实在太差,邓志谟都拿不出手,比不过王文龙却不在意。 免费的东西印那么漂亮干啥?能将内容传达出去就行。 邓志谟见王文龙审稿同意,连忙拿着排好的蜡板去印刷。 王文龙到刻工的工作间巡视了一圈,作坊之中充斥着叮叮当当刻木板的声音,虽然用上蜡版印刷,但是还需要修补字模,十多个刻字工匠忙活的不可开交。 叮嘱王金贵把修理字模的生产线带好,王文龙这才匆忙走出作坊。 “文龙,滑竿来了。” 一出作坊王金贵的儿子王平保就扶着一架滑杆跑过来。 王平保今年三十二岁,跟王金贵从小学习刻字,前两年到南京帮人做工,这个月刚回福建,王金贵这次来泉州也把他一起带来,推荐给王文龙想要混个出身。 王文龙开始时还不愿意,王平保好好一个刻字工跑来给自己做帮手,又没有什么正事给他,自己开的工资还不如他自己出去做活挣的多。 但王金贵和王平保却不是这么想,他们都觉得王文龙日后必然发迹,王平保跟他鞍前马后也不过是一时,等以后王文龙发迹自然有好处。 两人又不缺钱,即使做工挣钱也无非是日子好过一些,子子孙孙还是工匠,早点帮王文龙做事说不定日后就有個出头机会。 听两人执意如此说,王文龙见王平保也是个手脚便给的人物,便同意让他在身边帮自己做事。 只不过两人是亲戚关系,王平保说起来还是王文龙的堂哥,所以王文龙执意不允许王平保叫他老爷,在他坚持之下王平保也只能对他直呼名字。 不过也就如此了,王平保坚决做好长班的本分,王文龙坐滑杆他就执意走路陪伴,吃饭的时候也不和王文龙坐一桌,自己端个碗站到旁边去吃。 特别王金贵等工匠头子还和王文龙一桌吃饭,王文龙看的难受,但同桌吃饭的王金贵却是不以为意: “他拿这份钱,自然做这份工。” 这俩父子信念坚定,王文龙也只能听从。 王文龙上滑竿就匆忙向法华庵赶去。 法华庵在泉州城外西北,紧挨着泉州兵马司,正对就是迎春门,处于城门外的关厢地带。 这年代城门是四方商贾往来的必经之处,本来人流就密集,而进城门后货物还要收税,在城门外摆摊卖货又有人流又可以不交入城税收,所以这各城市的关厢都是热闹所在。 法华庵宫观不大,但是占据的这个地方却也算是风水宝地,信众往来也很方便。 法华庵今天所做救荒道场请帖早两天就已经到处散发。 这年头读书人口乎圣贤,同时崇佛敬道也已经刻入骨子里,像李鼎这种出名的道士来请,本地人家多半给些面子,何况今天右布政使徐学聚也会来,本地的商人地主自然有机会都要来巴结。 “建阳,我与你介绍几人。”王文龙一进道观就被徐学聚招呼过去,跟他一起介绍本地的几个有名士绅,泉州是海东大藩地,文教极盛,场中能入徐学聚法眼的多半是有些功名的人物。 “这位是黄尚书。” 王文龙闻言连忙整衣见礼:“见过黄老尚书。” 黄凤翔已经六十多岁,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身上散发出常年不洗澡的异味,但是却没人敢看轻他。 他是隆庆二年殿试第二名,有明一代泉州考中进士的人不少,但是黄凤翔是第一个考中一甲前三名,也就是进士及第的。 之后又在万历初年充任万历的经筵讲官,万历即位的时候才十岁,经筵讲官那是真得教小孩子读书,黄凤翔说起来和万历的感情也算不错。 他一早就和张居正划清界限,张居正倒台之后,黄凤翔没受任何牵连,还被万历重用,派去管理南京国子监。 万历十七年他再次回到京城,重任经筵讲官。 这时万历已经开始摆烂,黄凤翔天天上书劝谏皇帝,最开始万历还念旧情容忍,直到争国本之事开始,黄凤翔又头铁上书,终于触动万历的逆鳞,先是罚俸,接着就把黄凤翔调离经筵行列,打发到南京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去。 黄凤翔因此心灰意冷,辞官回乡。 如今黄凤翔已经回乡六年,不修边幅,万历几次想让他复起,但黄凤翔都力辞不应。 徐学聚对黄凤翔介绍说:“今天法会上的传单都是依赖建阳的献策才能够这么快的印出来。” 黄凤翔看向王文龙,问道:“那本《儒林外史》是你写的?” 他回家之后现在主要工作就是读书写作,留下大量文字,对于市面上的图书也是经史子集、小说杂项无不阅览,《儒林外史》他也看过。 王文龙笑道:“正是在下拙作。” 黄凤翔闻言就皱眉:“谦虚太过就惹人厌烦,什么拙作?说的不尽不实。” 王文龙听得一愣,还以为自己怎么得罪了他,可接着却又听黄凤翔开始夸奖起他的《儒林外史》。 王文龙察言观色一阵才能确定黄凤翔真对他没什么意见,终于大概明白他的性格。 这老头二十岁中举人,三十五岁当帝师,以后二十几年的工作单位不是翰林院就是国子监。 他一辈子所见都是读书人,没怎么和旁人打过交道,弄得性子直来直去,居然从不觉得自己会得罪人。 这么一个倔老头怪不得万历都拿他没办法。 第六十一章 简朴道场 弄清这老头的性格之后,王文龙很快也找到和他的交谈方法,了:没必要和他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 这样一来,居然很合黄凤翔的性子。 王文龙猜的没错,绕弯子说话让黄凤翔觉得很浪费时间,他总觉得有这时间不如回去多看两本书多写几篇文章。 正是王文龙这种直来直去的话语才让他觉得轻松,说了两句之后,他甚至不管别人主动和王文龙交谈。 “你所写的那什么《葡萄牙国史》真有那么好看?” 如果是别人问王文龙肯定要说自己书的缺点,但面对黄凤翔他已经摸到和对方说话门道。 王文龙直接自夸道:“市面上再无第二本这样好看的历史作品,所写内容也是大明人士前所未见的,别说在大明,就是出了外洋,普天之下的人士看这书肯定也觉得好看。” 黄凤翔闻言非常高兴,他回乡六年,已经把手边稍微好看的书都看完了,因为闹书荒闲的无聊,黄凤翔今年甚至开始主持编撰《泉州府志》给自己上工作强度,听说又有一本好书出世,当下就有些迫不及待。 “我回去就找这书来看。” 王文龙连忙道:“在下家中还有一套样本,不如送给黄公。” “这……我叫家人自己去买也没什么。”黄凤翔有点不好意思收王文龙的礼物。 王文龙说道:“市面上全本已经不好找寻。” 黄凤翔闻言眼神一变,紧接着便点点头:“这样也好,那你送来吧。” 客气了但不多。 “建阳你也来了!” 王文龙转头就见李国助和李国仙笑着向他走来。 李国仙今天穿着一身正常的女装,还带了几个丫鬟。 这年代寺庙是难得男女都可以一起出现的场所,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戏曲话本之中的男女爱情故事都是从寺庙求香开始的,换个别的地方,青年男女还真没机会遇到。 “建阳,你的《葡萄牙国史》我看完了,真是精彩,没想到你今天也来到这法华庵,我家有几位叔伯辈读了《葡萄牙国史》之后惊为天人,早想与你见面,不知现在你可有时间……” 王文龙这才发觉自己的《葡萄牙国史》已经出名到这个程度,似乎成为了这群海商的必读书目,欣然点头同意。 他跟黄凤翔告个罪便同李国助一起离开,因为人多眼杂,哪怕李国仙很想上来和王文龙说话但是也不方便,于是只能远远看着。 王文龙跟着李国助一起,又见了几个海商,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一阵后,法事终于开始。 很快宾客就感到奇怪,因为这一场在法华庵中的法会非常寒酸。 这年代的法会是非常热闹的,喷火飞铙,有说有唱,特别像这种请来整個泉州豪绅的场面,整的跟杂技表演也差不多。 但是今天的道场却是钟、磐等大乐器都没上,就只有便宜的笛、箫伴奏,什么参玉皇的大场面也没有,几个小道士出来就趴在那里伏章申表,念念叨叨的朝三清、叩玉帝就是所有表演。 李国助皱眉不满说道:“来了这么多人,如何只有这样的场面?”他的文化素养不高,那些文绉绉的法事科仪根本看不懂。 一旁的王文龙笑着说道:“这道场是为了祭拜救荒仙人,灾荒起来,民间百姓求活都难,哪里有那么多钱财去做科仪,自然要一切从简。这也是徐藩台的意思。” 一听王文龙说这是徐学聚的意思,他旁边的一群士绅连忙起声附和,“藩台大人果然体恤爱民。” 这场道场的持续时间也非常短,不到半个时辰就完事,李鼎请来的一群道友收工下班后李鼎终于走上法坛。 “李仙公来了!” “噤声,听仙公讲话。” 大部分前来的宾客都是冲着李仙公的面子,李鼎上场之后瞬间台下就安静了。 与此同时,几个道童在李鼎身后展开一张画像,正是飞空洒瓜果的救荒仙人,只不过这张画像是李鼎亲笔所画,比王文龙的劣质油印版要漂亮的多。 “列位居士,多谢大家今日拨冗前来小观参加道场。” 李鼎接着脸色一变,悲痛说道:“今年八闽苦旱,漳泉两地尤甚,秋收之后所收稻米不足往年的八成,百姓有饥馑之虞。是以我特意做这一场救荒道场,想要焚天求告。” 李鼎的影响力真不是作假,一番话还没说完,台下便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仙公果然仁义!” 当然不少豪绅虽然手上鼓掌,但是心中都已经开始打鼓,他们知道这一次到场,除了是李鼎所办,背后还有徐学聚的影子,难道说他们俩是要借这道场的机会来勒捐?有些人心中已经后悔前来。 这时李鼎继续说道:“今日道场中所祭祀的救荒瓜菜仙人并不是一位正神,而是潮州土神。” “此公原是十余年前一位海外归客,十多年前潮州大旱,秋季粮食大大减产,眼看百姓将遭受灾荒,这位海外归客怜悯百姓受饥,于是在潮州推行瓜菜代之法,又推广各种海外引进的新作物,在秋收之后紧接着种植,果然于青黄不接时节补上粮食亏空,让潮州躲过一场大灾,潮州百姓因此建庙祭拜。” “今年漳泉也苦受旱灾,唯有此种办法可以免除百姓灾荒,是以法华庵受徐藩台所请祭拜救荒瓜菜仙人,徐藩台还运来大量当时在潮州拯救万民的作物种子以供百姓,想要用瓜菜代之法度过此次灾荒。” “方法都以写成传单,由道童分发,还请各位居士翻阅传看。” 李鼎说完几个道童便拿着厚厚的传单开始在信众之间分发。 一群信众都觉得新奇,这年代的道场法会有发经书的,但需要花钱购买或是开道场的人印了多少份只发给自己请来的人家。 因为经书字纸实在太贵了,寺庙里头抄经的人都是按字收钱的,看着李鼎手下道童以及徐学聚带来帮忙的衙役捕快手中拿着的厚厚传单,在场之人都有些惊讶于这场法会的奢华。 许多人心想怪不得之前的祭祀简略了,光是这些有字带画的传单印刷成本就比那些祭祀的大场面贵得多。 道观之内的士绅还能体面一些,只是好奇等着道童把传单发到他们手上,但今天来看道场的人群中除了士绅之外也有许多百姓挤在法华庵门口,他们可很难得接触字纸,道童一把传单向他们之中散播,很快就引得百姓争抢。 第六十二章 种菜拜神 道观外百姓之中有种地的庄户,他们本来就知道今年的收成情况,哪怕普通城中百姓,因为没什么钱也是最担心粮荒的。 听说今天法会祭拜的的是能够拯救粮荒的仙人许多百姓早都想来沾沾仙气。 此时知道还有东西可以往回拿,哪有不抢破头的道理? 朝廷跟他们说瓜菜代他们不信,但是现在这消息出自李仙公之口,又有潮州的一众神仙背书,对于这些传单上面的内容百姓们却是普遍愿意相信。 拿到传单后发现这些传单印刷极其精美,有字有画,还不止一页,百姓们更是开心。 这下许多人都不听讲了,低头就开始翻看。 种地的人家想着看看这上面的瓜菜代之法,不种地的人家也想把上面的神仙图画拿回去贴在家中朝夕祭拜。 法华庵外挤着的百姓大多数不认字,此时认字的人一下就值钱起来。 几个失意文人故意小声念出床单上的字句,很快就引得身旁一众白丁羡慕的眼光,于是认字的人在他们吹捧之下更起劲拿着传单念起来。 其他百姓哪怕不认字手中也有传单可以对照,他们一边听着文人解释一边看向传单上的图画,很快就理解了瓜菜代种种作物的种植方法。 这年代种地也是一门技术活,不是谁都能侍弄的好的。 大多数农民并不是不想种新作物,只是不会种不敢种而已。只要有前人总结的新作物种植方法,有心的庄户学会之后也是敢于尝试的。 一些庄户人家听了两耳朵就惊讶于这床单上面居然真记载了种菜的法门,这下真是喜出望外。 不少人开始往会认字的人身边凑,希望能多听他们解释一些传单上的内容。 而与此同时,法华安内李鼎已经快要结束发言,对众人说道:“接下来便请信徒向仙公供上祭品。供奉者:金学曾、徐学聚、沈有容……” 听李鼎讲完话,原本场内众人已经有些分神,但他念出今日供奉的信徒名字时场内诸人就再次都抬起头来。 原本他们以为只是徐学聚背后推动了一场祭祀,却没想到从福建巡抚右布政使以下居然全部出面向救荒仙人供奉祭品! 这场祭祀的背后阵容太大了! 众人的眼睛一下看向场上,想要看看这些大官能捐出多少钱。 紧接着就见王文龙和另外几个官僚手下幕僚,各自端着披红挂彩的马铃薯、甘蔗、白萝卜、冬瓜等物走向祭台。 众人看的发愣,合着一分钱都没出,就送了点农产品。 见大家注意力都转了过来,李鼎也达到目的,笑着对众人说道:“接下来请徐藩台讲话。” 徐学聚今天没有穿官服,挺着大肚子笑容可掬的走上法台。 他上台之后就用江浙口音大声道:“祭祀救荒瓜菜仙人不用文章纸钱、三牲酒礼,只用他所传的这些瓜菜代瓜果。” “此法甚好,一来可以教育百姓多种菜蔬渡荒,二来也不会耗费民力。” “我已派人亲自试验,这瓜菜代之法效果极佳,在漳泉试种蔬果都已成功发芽,这甘蔗、马铃薯虽是蔬果,但试种之后也可饱人,列位待会儿都来品尝。” 徐学聚说话言简意赅,说完就撤。 而小道童们则很快端来各种蔬果满场发放。 这一次瓜菜代主推的作物是甘蔗和马铃薯,徐学聚搞到的种子资源全都已经组织起来准备种植,好在这两种作物都是自体繁殖,只要留下芽眼就可以种成,切去芽眼的部分加工出一些今天法会上给大家试尝的样品还是足够的。 甘蔗在场众人全都吃过,没什么兴趣,但是对马铃薯大家却是好奇,纷纷用筷子夹起小道童盘中的马铃薯品尝。 站在徐学聚身旁的黄凤翔颇为好奇的从盘子中拈起一块马铃薯放入嘴里,他嚼了一嚼就对徐学聚点头说道:“好粮食。” 马铃薯入口就能尝出淀粉含量很高,一吃就知道是可以饱腹的蔬菜。 此时王文龙身边的李国助也夹了一块马铃薯来吃,王文龙知道这就是水煮马铃薯拌了一些盐巴和香油而已,说不上多好吃,但是对于从没有吃过马铃薯的人来说还是挺新奇的,等过几个月,福建的马铃薯大量上市,这些人就不会有此表现了。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李国助嚼了两下马铃薯便是津津有味,接连去夹。 他问王文龙道:“这就是建阳兄推广的马铃薯?味道颇好,福建也可以种植吗?建阳兄不吃吗?” 王文龙摇头:“我早尝过了,这东西不好消化,你也少吃些。” “挺好吃,你也尝尝。” 王文龙微笑拒绝。 这些马铃薯就是他去选的,留种到冬天的马铃薯都发芽了,能削出这么几块还能吃的部分不容易,提前泡了半天,煮熟之后还找了胆大的人吃完试毒,确定没事这才敢在道场上端上来。 徐学聚等人不知道马铃薯毒素的厉害,觉得这样处理就足够了,哪怕王文龙已经在传单之中在三科普发芽马铃薯有毒他们也不以为意。 但王文龙是真不敢吃,那马铃薯都快长叶了,跟盆栽似的,他知道这年代龙葵碱中毒就只能拿身体硬扛,没必要拼这老命。 …… 义春村,陈宝义看完道场回到家里,老伴赶忙迎出来问: “你可烧了香请仙人保佑我们度过今年的灾荒?” 陈宝义摇头说道:“今天祭拜的这个仙人不收香火,却是给了咱们更好的东西!” “爹爹,是什么东西呀?”儿媳妇也抱着小孩走出来好奇询问。 陈宝义从怀里拿出几张用纸钉钉在一起的传单说道:“今天李仙公做道场祭拜的是潮州那边一个救荒瓜菜仙人。十几年前潮州起旱灾,瓜菜仙人教他们种蔬菜补充粮食,渡过灾荒。仙人说的有道理,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还不如多种些青菜,怎么也比上山挖野菜要轻松。我听读书人念了,种的是甘蔗、马铃薯、萝卜白菜……” 他一边说,一边将传单中的宣传画翻给老伴和儿媳妇看,还没说完老伴就怀疑问道:“这方法能有用?照我看我们还是赶快去逃荒吧。” 陈宝义道:“你個没见识的,人家潮州人做了都有用,我们怎么就用不了?” “难道李仙公会骗你?” “今天法会上还来了好多大官,藩台大人都讲话了,人家做那么大的官老爷,难道也会说谎骗你?” 第六十三章 蔚然成风 老伴儿被陈宝义几句话说的不敢言语,陈宝义又问道:“儿子哪去了?” 老伴儿回答:“给叶老爷家碾米去了。” 陈宝义点点头就往外走,老伴连忙问:“你又去哪里?” 陈宝义说道:“多管闲事,我正好去叶老爷家借种子,之前朝廷发了薯种和蔗种咱们村没人去领,就只有叶老爷家种了。你和媳妇把谷子拿出来舂一顿的量,明天早上我和儿子回来吃一顿干饭就去种瓜菜代。李仙公图画里说过,要快!” 往年将秋收的稻米存入谷仓之后泉州府就进入农闲时节,一些靠近城市的农村会种点冬瓜白萝卜往城市里贩卖,而离城市稍远的村庄之中百姓或是准备进城打工服徭役,或者就上山砍柴打猎贴补家用。 而今年泉州百姓却明显忙碌许多。 在法华庵宣传之后当天去看道场的农民几乎都开始种植瓜菜代。 在粮荒将至的紧张气氛之下,没去的农民突然看到邻居都开始种菜,而且家中贴上了瓜菜仙人的图样,一问之下听说是法华庵的李仙公告诉他们说这种方法可以渡过灾荒,这些农民仿佛是找到一条疏解压力的路子,也连忙学习。 于是似乎是有神仙背书,种菜从一种单纯的生产劳动变成了一种宗教行为,只要种了菜就能被神仙保佑渡过灾荒。 于是越来越多农民开始种菜。 徐学聚所提供的蔗种和薯种都是统一调配的,起先送都送不出去,但自从法华庵道场之后居然变得供不应求。 越是争抢百姓越是觉得珍贵,发展到后来变得争先恐后,有马铃薯的种马铃薯,有甘蔗的种甘蔗,实在都没有了就种冬瓜萝卜。 甚至连瓜菜仙人祭祀也很快发展出相应的民间仪式,泉州农民把油印的仙人图像贴在放农具的地方,上工前以及种完菜回家时都要拜一拜,仿佛这样才完成一天的仪式。 接着百姓间传出瓜菜仙人最喜欢冬天生长的菜蔬,只要在收货之时将新鲜采摘的马铃薯萝卜之类的供奉到瓜菜仙人案前就能得到仙人保佑。 这颇具仪式感的过程加上简单的祭祀方法很快传出泉州地方,往周围的州府蔓延。 越是遭受旱情严重的地方,百姓就越容易接受这种信仰。 受灾程度仅次于泉州的漳州府也受这新晋起来的信仰所影响,百姓想方设法弄来瓜菜仙人图祭拜,同时开始学种冬菜。 此时漳州海澄县,县学之中的秀才周起元找到刚刚从泉州游玩回来的陈扬美。 周起元家境贫寒但是颇有才名,他今年快满三十岁,正在学中苦读准备明年的乡试。 此时周起元看着陈扬美带回来的瓜菜代传单,越看越是皱眉。 “这分明是传教!大灾之年却办此淫嗣,让百姓迷信遵从,背后黑手真是好大胆子!” 陈扬美虽然科举之道才学远不及周起元,但因为广有家才所以经常外出游历。 周起元抬头看向陈扬美:“贤弟可知道这究竟是谁做的推手?” 陈扬美笑道:“周兄不须太过义愤,这事情背后推手也是咱们儒门中人。本意是极好的。” 周起元问:“贤弟知道其中详情?” 陈扬美点头,一脸高深的对周起元卖弄: “贤弟可先将传单翻到最后一页。” 陈扬美带回来的这一沓传单非常厚,周起元翻过前面大量宣传瓜菜代各路神仙的内容,就见最后几页却是正正经经的朝廷邸报文抄。 这正是当时王文龙建议徐学聚在传单之中传播的各地受灾内容,包括了南北灾情的汇报,天下赈灾情况,以及今年八闽普遍雨水不足的状况。 其实像这种级别的灾年在大明也是十几二十年就会出现一次,但对于偏安一隅的普通读书人来说在此时的消息交流条件下甚至不知道大明南北会有这么多地方同时受灾。 这年代虽然有门路的人可以读到邸报,但是这么详细的相关内容统计却是非极有资源之人做不出来的,这玩意儿像周起元这样的普通秀才之前看都没看过。 周起元第一次阅读这种将南北各地灾荒汇总在一起的内容,看着满满一页的各地所报灾情,动辄十几万石的粮食救济数额,第一次读到灾情简报的周起元都看呆了,下意识在心中将灾荒级别放大了几个数量。 “不想今年各地灾荒竟然如此严重?” 陈扬美家里虽然有钱,但是也不过是一个乡下豪绅而已,论起经历眼界也就是和周起元一个水平。 他之前经人点拨阅读这里报内容时同样是心中震惊,可这时却又乐得在兄弟面前卖弄自己的见识。 他仿佛洞悉其中内情一般说道:“今年漳泉二府旱灾严重,但是大明境内受灾的地方非此一处,朝廷对播州还在用兵,根本无暇赈济福建,就是福建一地受灾的也不止漳泉。” “八闽今年的粮食普遍收成不足,漳泉的百姓在本地得不到救济,若是逃荒只怕整个福建也不够吃,监生王文龙只能献出瓜菜代之策。” “现在泉州府城外各村庄都有种菜的人家,想来必然对赈灾有所补益。” 经过受灾数字的震惊,再听到王文龙的解决办法,周起元已经对王文龙十分佩服:“原来如此,这王文龙真是为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不想我错怪好人。” 陈扬美笑道:“我还有一个内幕消息,这瓜菜带仙人的故事其实就是王文龙照自己经历所编,见过王文龙的泉州士人都说,这瓜菜仙人的模样和王文龙长相十分相似。” 周起元闻言笑道:“我就说怎么从没听过这個神仙,这位王监生倒也是个有趣之人。” 如果让王文龙听到陈扬美后面这段话肯定喷饭,那瓜菜仙人就是徐学聚手下的画工按照普通神仙的模板画的,跟他完全没关系。 而且因为印刷质量太差,如果说原版的瓜菜仙人长相还算清秀,那么油印版瓜菜仙人的五官只能勉强说得上初具人形,他王文龙再怎么长也不能长成这德性。这不骂人吗? …… 王文龙并没有在这次行动中主动宣传自己,但是他的功绩却很快被流传开来。 王文龙主持瓜菜代的过程涉及的人太多,普通农民百姓或许不知内情,但是在稍有见识的读书人阶层中,他的身份完全不可能隐瞒住,随着瓜菜仙人信仰流传开,文人也乐于讲述王文龙的故事来凸显自己的见识。 故事传着传着还向离谱方向发展,让王文龙的故事多了一分传奇色彩。 随着瓜菜代的流传,王文龙的名声也在八闽越来越响。 第六十四章 乔迁新居 “来,先把这张条案搬进去。” “那边仔细着些,别把王老爷的书给弄洒了。” “说你呢,看路看路,搬东西要看着路。” 新房之中佣人马婆子以及作坊中来帮忙的工匠学徒忙得满身是汗,连带王金贵等人也是跑来跑去。 王文龙终于找到满意的住宅,房子位于福州丽文坊,院子不大,前后只有两进,但是临着大街还有一排三间铺面,前店后厂,非常方便做生意。 这屋子原本的主人也是建阳人,就是做印书生意的,挣的盆满钵满,年老想要还乡,急于把房屋出售,只不过一口价六十两,喊价太高没人敢拿。 丽文坊过一条街就是福州贡院,周围遍布着福建官学的文教衙门,大量的读书人往来自然使得丽文坊成为福州印刷业中心,周围书店就有十几家。 从泉州忙碌回来,王文龙来丽文坊看了一次就决定入手。 他想要在福州开设蜡纸油印的原料作坊,这里也是最佳地点。 王文龙之前一直住在徐学聚府中的偏房,虽然徐学聚有钱,但是他的房屋都是朝廷宿舍,在外围观也不好另外购置住宅。 朝廷分给他的房舍住他一大家子人都有些逼仄,王文龙回到福州之后就觉得居住条件不好,于是趁着空闲赶快买房搬了出来。 ……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将搬家的事情弄完,又把赏钱给了来帮忙的工匠学徒,王文龙这才能坐下来吃一口饭。 “老爷,伯爷伯母,看合不合口味。” 马婆子系着个围裙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子,张氏则悄悄在一旁盯着她。 马婆子是王文龙找牙人介绍请来的帮佣。最开始张氏是建议王文龙在家里买几个奴婢,但是王文龙没同意。 明代开国之时又恢复奴隶制度,奴婢不是雇佣关系,而是身家性命全都属于主人,只要自己的名户挂在主人家门下,奴隶哪怕做生意挣了钱也要全部送给主家。 开国之时朝廷对于蓄奴还有限制,朱元璋规定公侯家可以有奴婢二十人,一品官员十二人,三品只剩八人,不过还没过洪武朝这限制就成了一纸空文。 到了此时大户人家的奴仆往往数以千计,甚至连稍有家产的小地主也开始蓄奴,晚辈分家产的时候,分完房屋牛马,奴隶的所有权也可以互相划分。 法律上主人可以完全拿捏奴隶,但是因为奴隶和主人的绑定关系,豪门的奴隶仗势欺人也是无比常见。 这年头只要有人获得功名,往往就会引得生活无着之人投靠为奴,投靠的目的当然不是当牛做马,而是要找一个出身机会。 王金贵张氏两老觉得王文龙现在是个监生老爷了自然也要开始蓄养奴仆,可是王文龙却敬谢不敏。 他现在家里就自己一个人,招来那么多奴仆根本压不住,天天在家中勾心斗角不得活得累死。 所以王文龙最终只选择雇佣关系,而且直接开出了顶格条件,每月给三钱银子,还包吃住。 这是非常高的待遇,这年代人家请婆子普遍不可能给到和壮劳力一样的工资,给吃给穿逢年过节送点礼物就算不错,所谓礼物也无非是两块干净毛巾一双新鞋而已,至于工钱,一年到头不知道能不能有一两。 而王文龙给奴仆的待遇是一年能往家里面拿回三两多银子,已经顶得上小半個壮劳力。 因为王文龙开的待遇这么高,直接引起一些人争抢,还有人走门路往王文龙这里送礼,想要让自己家的婆娘到王文龙这里来做工。 最终王文龙选定的马婆子是苍南一个村中的妇女,四十多岁,长相平平。 王文龙看中她是因为她手脚利落,一看就很能做事,而且马婆子一家人都在福州,来应聘之时全家到达,还带了村中里长作保,背景也算干净。 马婆子把饭菜上齐之后就自己夹了一点饭菜到厨房去吃。 张氏觉得王文龙年纪轻轻可能看不清家中仆人的手脚,所以刚才马婆子做饭的时候她一直就在旁边盯着,看到马婆子放猪油的时候给的量不多不少,不算浪费,每次做菜完都记得刷锅洗碗,最后做完给王文龙的饭菜,自己装菜时也只捡着青菜米饭来装不敢夹肉,这才觉得马婆子是个本分人。 张氏走回桌子坐下吃饭,对王文龙小声说道:“这马婆子看着还不错,不过平时也要小心些,你年纪轻轻就一个大男人生活,家里的仆人偷偷做些手脚,你都没法发觉。” 王文龙道:“不至于的,伯母你就安心吃饭吧。” 一旁走过的王平保却是郑重点头:“娘,我会给看着。” “好,我跟你说点细节……” 王文龙听着张氏细细叮嘱王平保要帮王文龙看着家中厨房的猪油有没有减少,鸡蛋大米什么的数量对不对,有点哭笑不得。 王文龙一年几百两的收入,就想回家有口热乎饭吃罢了,家里面做饭买菜的开销每月就有二两多银子,鸡鸭鱼肉不知能买多少,带王文龙来说,只要方便,如果马婆子做的好每个月多给她些赏钱都无所谓,哪有精神天天盯着猪油鸡蛋看? 王文龙扒了两口饭,吃完后就和王金贵王平保一起去看作坊。 王金贵一家都从建阳搬来,也在丽文坊附近租了房子,如果生意做得好他们以后就在福州长住了。 几间铺面之中有好些个木工瓦匠正在忙活,蜡纸作坊和油墨作坊建好之后,王文龙打算先交给王金贵打理。 …… 闽江上,叶成学正和一群福州士子一起在航船之中谈论诗学。 “台阁体虽然题材不出送别写景,思想也要温柔敦厚,性情雅正,但是同样可以不入窠臼。” “台阁体要写的好,一来要少词藻堆砌,二来要写入民生疾苦,这样才有人味。本来就是粉饰太平的作品,若是再不写着些百姓事情,那就飘飘浮浮,全然不能入眼了。” 叶成学本人只有个秀才功名,此时说起官场的台阁体却条条是道,而船中的诸生也没一个反驳,反而听得连连点头。 主要因为叶成学的父亲叫叶向高。 此时叶向高刚刚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熟悉朝廷之事的人都知道叶向高已经走上党争的绝佳站位,而且他和东林党人交往颇深,未来必然大用。 而叶成学作为叶向高的儿子“以荫入国学”,虽连举人都没考中,但以后照样当官。 叶向高是当世写台阁体的一流人物,叶成学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由父亲日日指点,别人要考科举,他等着当官就行,当然有时间研究诗文,所以还真颇有诗才。 讲论完诗论,大家的话题又转向文学。 第六十五章 救荒大德 “现在八闽最流行的书自然就是王建阳的《葡萄牙国史》了,不知汝习有没有读过?” 《葡萄牙国史》早已经在南京流行开来,叶成学笑道:“这一次回福州正是想要去拜访一下《葡萄牙国史》的作者王建阳,还想请他去江南讲学。” 《葡萄牙国史》大火,一有人提起马上就引发众人讨论:“这本书真是好,读之前根本不知道原来海贸有如此多门道。” 叶成学笑一笑,不愿意对此表态。 《葡萄牙国史》在南京流行,这本书写的历史甚至已经开始影响清流舆论,有人就这书提出经商国策,各派舆论对这书中的重商主义思想反应不一。 代表小商人舆论的觉得葡萄牙人的重商主义是发展国家之利器,地主和做垄断生意的官商则斥责葡萄牙人之行为是倒反天罡。 叶向高是东林党人,背后有这两派的势力,他谁也不敢得罪,连带叶成学也不好就哪一方是正确的发出表态。 叶成学正想混过去,传中的读书人却对《葡萄牙国史》展开讨论,有人问叶成学道: “先生以为葡萄牙人的强兵之策如何?” 叶成学笑道:“强兵是应有之义,葡萄牙人此行为极为明智。” 东林党是支持强兵的,还支持积极的对外用兵保护大明尊严,唯一问题就是他们不当政所以不需要考虑军费、训练等麻烦,大明打了胜仗认为理所应当,趁机推举自己的东林党人,打了败仗就要上书责骂掀起党争。 又有书生问:“先生对于葡萄牙殖民非洲和南美洲如何看?” 叶成学说道:“开疆拓土是不世之功,葡萄牙这一朝的几个国王颇为能干。” “若是先生在若昂王子开国之时,是会支持若昂王子的骑士团还是比阿特丽斯公主?” 随着《葡萄牙国史》的流行,不少读书人沉醉于《葡萄牙国史》的故事,对于《葡萄牙国史》读得非常深,于中历史也开始代入。 就比如若昂开国的故事,最早大明人士都同情王子若昂,觉得比阿特丽斯公主是篡逆。 但随着对葡萄牙国史的理解,大家也渐渐发现按照葡萄牙国的制度,比阿特丽斯才应该是继位者,而且她身后是皇室和地主阶级的支持,相当于大明的士人阶级,反而若昂王子能够夺得王位靠的是商人和武士这些士大夫不喜欢的人物。 于是有些读书人就觉得若昂发动起义才是谋逆,甚至还以此影射靖难之役,两拨人的争吵甚至到了互相写文章攻讦的程度。 叶成学听道这问题哪敢回答,他连忙笑着转移话题道:“船只马上靠岸,大家准备上岸歇息吧。” 他的船一靠岸还没停下的另外几只小船连忙主动让位让叶学成先停。 叶成学回福建时带上了父亲的官衔灯笼,一对是“尚书”,一对是“南京吏部正堂”,船上又插了两对门枪,一副肃静回避的粉牌,有这样的官衔护体真是威风八面,一路上的船只没有敢来冒犯的,就是钞关也直接放行。 几人看着船家靠岸,叶成学问道:“这是什么地界?” 船家道:“回老爷的话,已经到了闽清了。就近的岸上有个村坊,村中有酒肆,老爷可以到村中吃酒,也有客店可住,明日咱们再行船。” 叶成学点点头,他一行回福州雇了三条大船,那两条船上也有带的仆人,大家便在那小码头一起下船。 刚刚走近村子,就见一群村民荷锄而归。 有文人奇怪道:“都已经入冬了,这些农民怎么还去下田?” 又有人看着那些村民的模样好奇:“今年八闽雨水不好,听说建阳情况还好些,越靠近沿海越是干旱,怎么这闽清的百姓看样子生活的还行?” 当下就有文人扯住船夫:“陪我上去问问。” 闽地十里不同音,如果没有船夫帮忙翻译,他们和当地百姓还真难交流。 那船夫想着陪这些文人老爷高兴了定能得更多赏钱,说两句话又不累,于是便陪着大家一起走上前。 他们拉住一个农民就问:“今年闽清没有闹旱灾吗?” “回老爷的话,闽清今年收成也不好,怕只有往年七八成的模样。” “这就奇怪了,为何看你们百姓却没甚饥馑的样子?” 农民闻言都拱手拜拜天:“这都是靠救荒瓜菜仙人的福荫。” “今年本来我们这村子也是要逃荒的,但是瓜菜仙人传授瓜菜代之法,我们靠种菜躲过了这场饥荒。” 一群文人闻言都颇为好奇。 “瓜菜代是何物?” “这倒是稀奇,从没听过这路神仙的名字。” “怕不是什么淫祀?” “定是淫祀无疑。” “大灾之年,什么蛇虫鼠蚁都出来了。” “……” 那农民闻言脸色一怔:“救荒仙人是大善人,若没这仙公我们村都要挨饿,几位老爷还请留口德!” 他说完就愤愤而去,居然一点不给这些读书人面子,真的是十分生气。 只留下一群读书人面面相觑。 “这农民是怎么了?” “哪来这么大气性?” 众人都十分好奇,只是那个农民走了,一群读书人只能再找一户人家去询问瓜菜仙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他们信步走进一户路边的农家,这家人还在地上没回来,家里的妈妈正准备做饭。 那老婆子见到这么多带大头巾的人走进院子来,紧张的四下张望。 叶成学连忙道:“我们只是看看,你不用惊慌。” 那船夫帮忙翻译:“这几个老爷好奇想看你做饭,不用管他们,你们就按往常样子,待会儿我帮你要赏钱。” 听说有赏钱这老婆子才点头,到屋里去拿菜。 这老婆子颤颤巍巍从屋中拿出了一筐萝卜,几根甘蔗,还有很少的一碗米,端着这些菜蔬走到灶前。 她先对着灶台上贴着的一张油印画像拜了一拜,又把这些菜书放在那画像前当做供品。 老婆子直接在瓜菜仙人像前颤颤巍巍跪下,感激说道: “若没有仙人传授仙法,老婆子一家都已饿死,我老婆子日日求老天爷保佑仙人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虽然供品只有一篮瓜菜,但是这婆婆万分虔诚,说着说着感激的几乎要流出眼泪。 叶成学看着那衣服全是补丁,年老体弱的老婆婆跪在地上,瞬间心中感触万分。 那婆婆虔诚的拜了一下,这才起身将一篮萝卜甘蔗拿到灶前去烹煮。 第六十六章 福清叶家 那老婆婆要开始煮粥,船夫连忙上去小声跟她说:“你多煮一些,这些老爷也想尝尝。” 看着叶成学他们出去等待,船夫又小声跟那老婆子嘱咐:“随便添根萝卜就行,这些大头巾也就尝尝味道吃不了多少,不要浪费粮食,我到时一样的帮你要钱。” 那老婆婆闻言如实照办,只是一碗青菜粥而已,水滚两下萝卜就熟了,叶成学他们也没耐心多等,没等大米开花就嚷嚷着要尝。 那老婆婆便挑着萝卜给他们舀了几碗,叶成学看到这一碗粥来的古怪,没有几粒米,更像萝卜汤,偏偏汤里面还沉着几条切碎的甘蔗,而且这粥里还放了盐,喝到嘴里说甜不甜说咸不咸,对这些文人来说哪里能入口,都是浅尝辄止。 回头看那老婆子却是吃的香,只见她先把萝卜吃了,又夹起甘蔗咀嚼,将甘蔗嚼的都是渣之后才把米汤喝下。 百姓开始种植蔬菜之后最开始也不知道要怎么吃,甚至不相信吃这些个东西就能吃饱,后来是有几户人家先断了粮,饿极了只能拿萝卜和甘蔗充饥,吃了几顿发现居然真的能吃饱肚子,农民间才渐渐研究出该怎么把萝卜、甘蔗、冬瓜等做成主食吃的。 萝卜和冬瓜有纤维可以提供饱腹感,但是热量很低,这粥的热量来源主要是甘蔗,把甘蔗切成小块是为了方便将其中的蔗糖给煮出来,为了补充体力,还要在这粥里面放一点盐巴。 这样的东西是真不好吃,这种菜粥得等到明年二月份马铃薯成熟,用马铃薯替代了甘蔗估计口味才能改善。 虽不好吃,可在灾荒年间可以救命。 叶成学看着那婆婆将他们觉得无法入口而吃剩的几碗萝卜糖水全部喝掉,连甘蔗渣也嚼了咽下,忍不住发出感叹:“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啊。” 这时这家的孩子、儿媳也从田上回来,几个读书人又跟那老婆婆的儿子询问:“这位救荒瓜菜仙人究竟是谁?” 这家的孩儿回答道:“我听人说这位大德的仙公是福州府里头一位老爷,姓王叫文龙的。” 刚才几人还在船上谈论王文龙的《葡萄牙国史》,这时突然听到他的名字全都愣了。 王文龙自己也没想到,他想出瓜菜代在民间获得的名气居然比写文章还要来得大,而且已经有许多百姓以讹传讹,真把他当做救荒仙人本尊。 好在也只是百姓如此谣传,王文龙自己从未说过,加上有道场传单作证王文龙所说瓜菜仙人是潮州人,再有徐学聚保护,王文龙才能把这东西一推干净。 要不然王文龙都怕自己被当做迷信头目给抓起来。 与此同时《葡萄牙国史》的下半部也已经在市面上发售,所记述的历史阶段葡萄牙终于到达东南亚和东亚,瞬间引起极大争议。 王文龙在书中直白记录葡萄牙和西班牙争夺东南亚的过程,还涉及到澳门、日本以及对大明的贸易,说明了这些国家眼中大明是一块大肥肉,并讲明跟大明做买卖的白银全部是西班牙人从南美洲的银矿采来。 他们拿着奴隶采出来的银矿就能换大明的货物,简直一本万利。 而且王文龙还透露出日后这些国家对大明肯定还有图谋。 这年代人把红毛人当成蛮夷,突然发现这些国家居然在图谋煌煌天朝,瞬间觉得脸上挂不住。 偏偏王文龙写的又有理有据,甚至罗列出这些国家海上的实力,一艘艘炮船配有图样,有理有据,让大明人士只是通过文字图画就能感觉到这些国家日渐强大。 许多读书人都感到危机感,海商和做出口贸易的小商人都号召大明要对外进行贸易也去掠夺殖民地。 而占据大明舆论主流的地主和官商织户却不愿意打仗交税,一时间炒的有来有去。 幸亏王文龙只持公正立场,而且全在讲述外国之事,所以两方再怎么骂都没有骂到王文龙头上,反而要拿他的《葡萄牙国史》作为争吵的论据。 回到福州,叶成学才感到王文龙的影响力之大,从无知百姓到有见识的文人,口中谈论的都是王文龙的名字,叶成学在福清老家待了三天就忍不住派仆人去府城送帖子。 来拜会王文龙的那天,叶成学以为王文龙这种高士肯定是居住在幽静雅致之所,却没想到轿子直接停在了一处油烟漫天的作坊前面。 叶成学忍着那松油味穿过店面,王文龙的办公室就在店铺后堂。 被工匠引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叶成学见王文龙抬头看他,连忙拱手: “建阳先生,学生叶成学久闻大名。” 王文龙这才从工作状态恢复,忙一下站起来,笑道: “文龙在福州也多听闻先生与令尊的佳名,快请来坐。” 得知叶向高的儿子突然要见他,王文龙也有些惊讶,不过不敢怠慢,毕竟叶向高未来可是要做首辅的。 叶成学见王文龙案头还摆着稿纸,好奇询问:“先生又在写书?” 王文龙把书稿摞成一摞,摆到一旁让出两人喝茶的位置,笑道:“写书挣点稿费。” 他的原料作坊开起来了,只是名气还没打响,王文龙打算自己弄一本书来显现一下蜡版油印技术的优势,也算个活广告。 叶成学点头坐下,王文龙恭维他道:“叶家世代造福桑梓,福州百姓多受恩惠。” 叶向高一家在福州真做了不少好事,过去福清的百姓要负责当地驻军的军粮,经常遭受兵痞勒索,几年前叶向高回乡守制家乡父老向其诉苦,于是叶向高一封信写到了当时的福建巡抚案上,然后又给福建巡抚、福清知县一一写信,成功使得当地“仓粮折色”,百姓交银子不再交粮食,兵痞在交粮食搞的什么“踢尖”“损耗”也就没有办法再弄,让当地百姓每年省下数千两石谷子。 虽然说这年头的大户人家是用这一套来收买乡亲,但叶家也算做得不错,比如对抗兵痞、撤销盐哨减轻的都是家乡穷苦百姓的负担。 叶向高没少拿钱,但是对家乡也着实肯花钱,在这年头就算得上优秀士绅了。 叶学成被夸也挺高兴,做乡绅的,就图个乡梓名声。 他笑道:“先生谬赞,这次前来是我辈文人在江南组织了一個吴中诗社,先生班班大才,《葡萄牙国史》一出江南风行,真令洛阳纸贵,社中众人对先生才华仰慕已久,我特应舍友之邀来请先生加入诗社,并去江南交游。” 第六十七章 吴山诗社 以南京,苏州,杭州三地为中心的三吴区域,在此时交通方便物产丰饶,聚集了大量的文人,无疑是这时大明的文化中枢。 同时三吴再加上所辐射的江西、福建,也是大明的各种政治思想交流最激烈的所在。 这其中南直隶诞生了东林党,浙江诞生浙党,这两大派系之外,南直隶的宣州的宣党,昆山的昆党也全都加入了万历党争大乱斗。 王文龙只想要挣到文名,对于此时党争下意识就不想掺合,于是委婉回绝叶成学的邀请: “学生对于本朝情况并不了解,才疏学浅,就算是交游也没有什么好讲的。” 叶成学一听就笑道:“先生误会了,这一次并不是请先生去书院讲学,我们的吴山诗社之所以请先生入社,乃是因为先生所写的《儒林外史》。” 王文龙颇为惊讶,这时小说并不入士人法眼:“你们为了一部小说就让我入诗社?” 叶成学笑道:“吴山诗社的同侪都是爱小说之人。” 王文龙有些疑惑,问道:“贵社中有哪些人物?” 叶成学:“吴山诗社结构松散,平日里与其他诗社共同交流,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的朋友到了吴中都来交流聚会。” 说着他就报出吴山诗社的参与人物: 有董其昌、袁宏道、谢肇淛、汤显祖、胡应麟、王骥德…… 这些人在文坛上的分量不可小觑,董其昌和公安三袁不用说,戏曲大家汤显祖、王骥德、吕天成,江南诗坛盟主胡应麟,每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王文龙听着听着就目瞪口呆,虽然知道叶成学是挑选其中著名人物来炫耀,但是阵容还是太过强大。 他尝试着询问:“敢问社中可是有叫冯梦龙的?” 叶成学颇为惊讶:“王先生认识冯兄?” 王文龙想想,又问:“袁无涯、陈继儒想来也在社中?” 叶成学点头:“这些都是社中同辈了。” 王文龙点头,他终于确定这个诗社的大概信息。 明代的文人结社成风,大多数诗社都不会留下具体记载,但叶成学所说的这个吴山诗社在历史上还是留下只鳞半爪的痕迹。 这还得归功于《金瓶梅》的研究。 后世学者研究发现《金瓶梅》抄本在江南早期流传的过程就是通过一系列文人的链条进行交换的,而刚才叶成学所说的文人全都是研究《金瓶梅》手抄本历史中的一个个人物节点,加上王文龙补充的人物,《金瓶梅》的流传链条几乎已经补充完毕。 后世一直有人争论,像《金瓶梅》这种小说,非是亲密之人不会互相借阅,那各派文人的书信文章之中《金瓶梅》的这支流传链条又是如何形成的? 现在王文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互相交流小说的背后有同一個诗社作引导。 再想想这些人的思想背景,叶成学所提到的多半都是号召一扫复古思想,革新文风,注重以笔写实的文人。 王文龙也就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得到叶成学千里迢迢前来邀请的待遇。 《儒林外史》将笔墨对准市井百姓的风格实在太符合这些人的胃口。 三吴的各家党派大乱斗还将进行二十年,其间波云诡谲,十分危险,参与政治王文龙暂时没那个兴趣,但是能参加这个吴山诗社却是直接就能攀附上此时文坛之中的最大势力。 想到这里王文龙果断点头:“若是如此,我年下左右无事,便随贤弟走一趟苏杭,也见见大藩世面。” 叶成学闻言大喜,连忙拿出一张花笺:“先生愿意入社可是太好,请先看看这份入社的盟书。” 明末百姓因为各种话本影响,对于结义十分崇拜,民间的各种事情也动辄用结义的形式进行,外出跑生意的商人往往结成异姓兄弟,意气相投的同业伙伴还要学刘关张到庙中烧香盟誓,就是这一群读书人结一个诗社也仪式感满满。 王文龙接过那文书一看,见那书上写着一首散文阐明诗社的宗旨是革新文风。 光是看这一篇文章,就能看出这吴山诗社的不同,此时其他人结社所用盟书为了表示正是往往使用骈文格式,但是吴山诗社的盟书却是一篇散文,而且散文的文字优美活泼,一看就是大家所做。 而在这散文之后还有详细的入社条款。 包括每年要集合多少次,由谁组织,参与诗社的每个人都需要缴纳集会费用,甚至还有费用公示制度。 而叶成学能拉王文龙入社也不是随便来的,有权利拉人入社的社员名字专门列了一行,叶成学作为叶向高的儿子也只能列在最后。 王文龙看完盟书便在末尾签下名字,又叫来账房,在柜上支了十两银子一次性交齐五年的会费。 入社的盟约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王文龙这里,一份由叶成学仔仔细细折好。 叶成学对王文龙笑道:“太好了,诗社又多一位大才,叶某也算不辱使命。” 他又说:“《儒林外史》才气斐然,但《葡萄牙国史》注重历史对于文学描写却没太多用笔,先生既然入社,可还有其他作品?” 想要在文坛打响名声抄两首诗装一装也是题中应有之义,王文龙也有些动心。 只不过写诗也是要有情境的,直接平地抠饼抄出一首来实在太生硬,王文龙想想回答道: “我回大明时间不久,回来几月都在忙碌,还没动笔写诗,一时难做,不如先生给个题目,我即兴写一句对仗试看。” 王文龙故意把内容限定在对仗句上,哪怕没有上下文语境也不容易被看出问题,他准备从清代的律诗中找两句好的应付过去。 叶成学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写诗是非常耗时间的活动,如果王文龙提笔就是一首诗他反倒会怀疑。 叶学成点头说道:“这次回乡,我奉父亲之命要在福清修座庙宇,还要开工建一座佛塔,不如先生就为这塔拟一副对子。” 王文龙知道叶成学所要修的寺庙就是福清的瑞云塔,这座塔到后世已经成为福清的地标建筑。 福建百姓崇敬佛道,寺庙在这里属于公共建筑,叶成学父子主动拿钱修庙和修桥一样,对家乡都是善事。 不过记得后世的塔上没有对子,一时倒没有抄袭对象,只能从别处抠两句对出来。 于是他问叶成学道:“敢问这座寺庙是何宗何派?” 叶成学笑说:“庙宇还要几年才能建成,乡间土庙,只求请来有道的高僧主持,是什么门派倒不拘束。” 王文龙点头,思索一会儿,很快便提起笔来。 第六十八章 文人轻财 听说叶成学要修的庙不讲宗派,王文龙提笔就用漂亮的欧楷在纸上写下一副对联: 四面云山谁做主; 一头雾水不知宗。 明代中晚期已经是中国古代最后一个思想黄金时代,王阳明、李贽这种大家迭出,一直到明末遗民黄宗羲等人截止,在变乱交织之中诞生许多璀璨思想。 而满清入关后渐渐兴起文字狱,文人还真不敢乱写东西,也不敢再去过份阐述儒家思想,于是转向寻章摘句的小道研究。要一直到被欧洲人打开国门,新思想的涌入才让中国思想再进入一个思维活跃的阶段。 所以要让鸦片战争前的清代人和明末文人讨论理学思想多半说不过对方。 但是论起做对联训诂的本事,清朝人却已经在他们的基础上又研究了几百年,万历年间的文人还在反对文必盛唐呢,还真不是清代文人的对手。 而王文龙写出的这一句对子就是个中佳品。 这是一句无情对,上联摘自唐诗“四面云山谁做主,数家烟火自为邻”,下联却全用了另一句话,“一头雾水不知宗”,对的无比工整,满具禅意。 写出这样的对联需要写作者有长期的对对子训练,养成敏锐的对联思维,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叶成学仔细揣摩了一阵,便是大为欣赏: “真是绝对!化用唐诗却能工整无比,仿佛比照着写出一般,文词浅白又有禅意,先生的文思果然敏捷!” 《儒林外史》是一本白话小说,写的虽然好,但是只有开头一首引子是首极好的词,除此之外并没有显示太多诗才。 叶成学原以为王文龙在吟诗作对上并不擅长,原本都想王文龙随便写出一副对子他都捧场叫好就是了,但看到这副无情对后他却是对王文龙的能力不禁高看。 他反复品味,越看越好,对王文龙道:“先生的对子写的极好,如今我父与同道在南直打算筹办一家书院,先生能否再试为书院写一副对联?” 王文龙一听就知道叶成学说的是东林书院,这种地方的对联不是谁写的好就能挂上,还要书写者有名气才行。 王文龙知道叶成学也就是兴致来了想要求对而已,他写了人家也不会真用,可是看叶成学殷切的神情,王文龙突然灵机一动。 人家不用也不妨碍他借此扬名。 王文龙果断再次挥毫: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叶成学看到这副对子比刚才更加惊艳,忍不住喃喃说道:“声声入耳,事事关心……这两句真是写尽东林书院之目的!先生真是才气斐然!” 王文龙心中实在想笑,这本来就是几年后顾宪成给东林书院提的对联,这下被他写出来也不知道东林书院门口还能不能出现两副新的对联。 叶成学读了半晌,突然激动对王文龙道: “先生能写出此副对联,定然也是深知国家情形之人,此番回到南京,我当请先生入东林书院讲学一场!” 王文龙闻言一下愣了,他连忙推脱: “这只不过是一副对联,贤弟实在谬赞……在儒家学问上我实在没有什么了解,何况学生还是徐藩台的幕僚,只怕不便。” 叶成学却满脸激动,摇头说道:“先生不用谦虚,先生的对联之中已透露出匡扶天下之气度,何况先生还有《葡萄牙国史》大作存世,光凭《葡萄牙国史》一书,便有入东林讲学的资格。” “东林书院的先生都是正人君子,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并没有那般的小肚,便是先生在徐藩台府上应幕,只是去东林书院互相交流又有何不可?” 看着叶成学一脸热情,王文龙真有心对着自己拿笔的右手来一巴掌,可别说啥宽宏大量正人君子了,你怕是不知道这群东林党的正人君子众正盈朝的时候是什么景象…… 叶成学的热情他根本没法推却,只能安慰自己到了南直隶见机行事,不要和东林党走得太近。 见王文龙终于答应,叶成学一脸欣喜,他将两张对子仔细的折好:“一回南直隶,我便帮先生联系,等见到东林书院的群贤先生便知我的意思。” 接着叶成学又叫来书童,很快便取出一包五十两的大银。 叶成学:“权作先生润笔之资。” 王文龙心中感叹,这年代帮人写文题字挣的钱是真不少,怪不得明代文人都可以靠帮人写墓志铭题字过生活。 官居内阁首府的李东阳退休回家后靠给人写诗文挣外快,上门求字者,络绎不绝,有一天他的夫人刚把笔墨拿来,李东阳脸上就露出倦色。 他的夫人直接笑道:“今日设客,可使案无余菜耶?”李阁老闻言只能提笔继续工作。 五十两就写两个对子,这钱挣的多轻松?就是首辅也会动心。 却之不恭,王文龙忙将钱财收下。 眼看要到中午,王文龙便叫马婆子带上几个作坊中的工人赶快出去买菜,中午要好好招待叶成学一顿。 此时的文人交往都要讲究排场,穷困一点的县官甚至宁愿支借县中钱粮来宴请往来的士人。 叶成学到王文龙家吃饭,王文龙虽然不能说豪奢,但一顿午饭还是要弄得丰盛的。 他掏了几两银子让马婆子去买活虾回来锤虾丸,又去门口酒店借伙计和炉灶,蒸鱼、切腊肉,让王平保赶快出坊去沽酒。 忙活小半個时辰,整了满满一桌席面,王文龙和叶成学上桌,邓志谟做陪。 吃喝完毕,叶成学从福清赶路到福州府,此时也累了。 见他捂嘴打呵欠王文龙邀请道:“不如就在家中小住。” 叶成学欣然答应,“如此,有劳贤兄了。” “哪里的话。” 让马婆子带着叶成学去客房歇息,王文龙回到花厅,见一桌酒菜剩了小半桌。 之前他问叶成学爱吃什么,叶成学说了几个菜,还说想吃海味炖鸡,于是王文龙专门叫去门前酒店借猛火灶烧了一盅鲍鱼花胶鸡。 他和邓志谟已经尽量吃了,可叶成学点菜后就没什么胃口,夹来大块鸡腿只啃了两口,半只鸡腿连肉带骨头吐到骨碟里。 王文龙看的不舍,他也知道叶成学也并非刻意浪费,刚才席间叶成学谈起百姓困苦也是满脸愁容。 只是他父亲是高官,家中又金银成山,叶成学今年才二十出头就恩荫入国子监,以后自然当官,他从骨子里难以真正理解百姓苦楚,至于什么鲍鱼肥鸡在他眼里不过是普通吃食而已。 又想到此时福州百姓还在受灾,王文龙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适。 他回头叫来王平保说:“挑些桌上干净的菜给作坊工人加餐,看哪家工人困苦,晚上也记得给他们装几碗菜,估计晚餐还得剩。” 回到书房,王文龙摊开稿纸继续写作。 第六十九章 欧楷九十二法 蜡纸印刷除了便宜之外还有一个巨大优势就是方便印画,特别是简洁的图案。 传统刻板印画开工一副刻板的成本就很高,在此成本之上刻工的图样当然是刻的越精细越好。 像之前给王文龙画救荒瓜菜仙人图的绣像画家擅长的就是这种有大量曲线、繁复服装的工笔画,但对于这种细致的画作蜡板印刷能力有限,所以当时印刷传单时,王文龙为此还费了不少头脑。 而蜡板印刷适合的图案是一些只要用圆规和直尺就能画出的几何图样,对于一些笔画横平竖直,注重氛围的版画也很合适。 只不过这种风格的图画在这时的书籍中很少见,贸然推出也不知道能否被这时的消费者所接受。 王文龙为此费了一番脑筋,终于想到了最适合体现蜡板印刷图案能力并且此时能够热卖的书籍——字帖。 字帖的大多数图案都是简单的笔画,哪怕细微的细节也可以用硬笔很容易的勾出来。 事实上王文龙自己在前世小时候就见过父母辈使用的蜡板印刷的毛笔字帖,那也是贫困年代中无奈的产物。 王文龙选定这个方向,很快想到要抄什么书——后世练习楷书入门常备的《欧体楷书九十二法》。 这本书的作者一说是嘉庆年间的邵英,一说是清末书法家黄自元,在唐人欧阳询《结字三十六法》,以及明代书法家李淳的《大字结构八十四法》基础上继续延伸,基本上把汉字结构的所有组合规律全部总结出来,总共就只有九十二种。 哪一类型的字该怎么写全都分派的清清楚楚,王文龙当年学写楷书就是从这本书入门的,临摹一遍,记下这九十二种结构之后,书法就已经超越大多数人描红几年的成果,花费时间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就是因为这本书如此高效,所以在清末推广开之后到民国初年已经成为学书之人案头必备的读物。 这样的书法字帖再加上油印印刷的低廉成本肯定好卖。 王文龙的一笔书法虽然能入得过眼,但是想要跻身大家之列还是差了不少,但是写出书法字帖就可以通过另一个途径为他扬名。 王文龙的笔飞快在纸上书写,王文龙已经把做例子的欧楷字体全部写完,又在每组字体下面添上歌诀: “天覆者,凡画皆冒于其下;” “地载者,有画皆托于其上;” “让左者左昂右低;” “让右者右伸左缩;” “……” 王文龙抄书之时,李国仙正在轿子里生闷气。 因为李旦已经回到福建,似乎是因为吕宋商贸的事情处理的不好,一切都向王文龙所说的最坏情况发展,所以李旦这次回来兴趣也是缺缺,甚至因为讳疾忌医而忌讳家人提起王文龙。 他心情不好,对于子女的管教也更加严厉,李国仙再没有机会像以前一样跟着李国助出去乱跑。 福州府杨桥巷。 李国助在宅子前下马,对李国仙说道:“你自己进去和那些小姐夫人们好好相处,父亲说的没错,你既然回到大明,年纪大了,也应该多学些闺阁中的事情。” 李国仙委屈的回答:“我不喜欢和她们相处,我怕她们会笑我……” 李国助道:“不喜欢也要强忍着去学,难道我又好到哪里去?” 因为王文龙的话现在李旦对自己未来身死之后家族的发展产生极大忧虑。 他一方面安排自家的女儿去熟悉大明生活,免得他撒手之后女儿格格不入,另一方面却是让李国助要慢慢学习负责外洋事物,而且还张罗着要给李国助娶一房日本贵族家的女子做正妻。 这年代的大明人士普遍以为朝鲜女子长得貌美,对于倭女则嫌她们矮小干瘦,李国仙的母亲是倭国当地出名的美人算是例外,而李国助未来的正妻却局限在日本贵族女子之中,想必模样就不会太好看。 李国助同样心中抵触,但是毫无办法。 遵从父亲命令护送妹妹到了地方,李国助稍稍嘱咐便打马回去。 李国仙坐着一乘小轿在三个丫鬟陪同下缓缓进入宅子后门,轿夫不能进入人家的后宅,于是在后门院子里落下轿子,转由这家几個小厮来台。 又经过几处院门才进入这家女子的闺阁,外间的小厮也不能再进,于是李国仙在一众婆子的搀扶下出了轿,跟着一个婆子走进垂花门。 大院里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都笑着迎上来说:“众人都到了,专等姑娘呢。” 李国仙跟着她们继续向屋内走,终于进入一间小屋。 这间小屋分外精致,粉壁上供着白描的一副观音大师像,观音图像下面又设着蒲团,众人都不坐桌椅,只在蒲团上坐, 今天大家到这乌闻香的家里聚会,却是来礼佛的。 随着明代的文化发展,女子也不愿只局限在家中也相夫教子,同样有自己的精神追求。 只是这时的社会并不允许女子去做太多事情,抛头露面已经会为人所议论,于是自己的精神需求只能向哲学方面去延伸。 四书五经那东西若是不想考科举的话对于大多数人实在也没有什么研究的兴趣,而且女人读这些东西在这时还容易被保守的士大夫所批评。 而佛法面前众生平等,女子能把佛法研究到精深同样能受到很大尊重,条件优渥的女子间渐渐就兴起礼佛的热潮。 抄佛经、画观音、写禅诗、茹素打坐,不少女子在哲学艺术上都钻研到很高程度,闺阁中女子一起礼佛也成为一件时兴的事情。 丫鬟都在屋外休息不敢打扰,屋中则坐了一群穿着素雅的女子: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还有两个少妇,不知是哪家的奶奶。 乌闻香一见李国仙进来就笑着牵她手说道:“怎么来的这般慢?” 李国仙在哥哥面前是跳脱性子可突然见到这么多同龄女子一下却害羞起来,小声说:“路上耽搁了些。” “没关系,我来与你介绍。” 今天聚会的主人,乌家四姑娘乌闻香拉着李国仙的手为她一一介绍。 “这是我家的珠大嫂子,闽县王家的二小姐王心玘,这是她家的曹荟姐姐,这是闽侯赵家的赵珍,我们叫她三姑娘的,这位是福清孙家的……” 李国仙一一见过,在场这么多人中她只认识乌闻香,见这些人互相说笑,不禁有些害怕自己无法融入。 乌闻香也体贴着她这心情,让她落座之后便主动说:“人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第七十章 风声雨声 介绍了新朋友李国仙之后,大家坐下来便开始讨论最近学佛的心得。 乌闻香笑着说:“这是我最近抄的心经。” 王心玘则拿出了自己画的观音像。 轮到李国仙,她有些害羞的在众人之前站起:“我读佛经有感,写了一首禅诗。” 李国仙小声念出自己所做的一首诗,念完之后害怕的看着众人只怕会受到嘲笑,但是却很快获得一众女子的捧场。 李国仙大松一口气。 每个女子都把这当成社交场中交作业一样的行为,李国仙甚至为此提前三天准备,还去找李旦的幕僚询问格律,终于没有丢脸。 表演结束,她终于渐渐也享受起这样的社交场合。 一番展示,最后轮到乌闻香的嫂嫂曹荟。 曹荟笑道:“我不像众位妹妹一样每天有时间写作,半个月前想抄一副楞伽经,到现在也没写完。” 她已经结婚,每天还要照顾家庭,这次不过是来凑妯娌们的趣而已。 曹荟笑道:“我便说一对这两天听到的佛家对子吧。” 乌闻香当时就不依说道:“嫂嫂好欺负人,用外边听来的一副对子就把我们给打发了。” 曹荟白她一眼“妹妹真是好一张利嘴……这副对子写的真好,听了你们也就知道,我便当一个传话的也能在几位奶奶手上挣些功劳,怎么叫把人打发了?” 白白胖胖的姑娘王心玘笑道:“且先说来听听,若是到时就让你过去,若是对的不好还要拿另外一样才能过关。” 又有人问:“这副对子是谁写的?” 曹荟:“作者大家想必也听过,就是瓜菜仙人王文龙。” 乌闻香好奇:“他还会写对子?” 知晓内情的孙彤笑着说道:“人家可是个大才子,他写的《葡萄牙国史》在福州可是让洛阳纸贵呢。” “别吵别吵,看我写这副对子,”曹荟提笔,便在熏的喷香的花笺上用十分娟秀的字迹写出那副对联:四面云山谁做主;一头雾水不知宗。 几个女子都凑过来看,细细品味半晌王心玘眨眨眼睛:“这副对子很好么?” 曹荟也是福州有名的才女,笑着对众姐妹解释说道: “这副对子化用了唐人朱湾的诗句‘四面云山谁作主,数家烟火自为邻’,只用了上句,将下句添改成新的。” “原本是写景的句子,被他一改就深具禅意。” “红尘世界仿佛九里云雾,人在云雾之中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幻,佛家虽然看破这世上的虚幻,但同样存在于红尘之中,难免也要分成宗派,但又如何说得清有哪一派是渡人到那极乐世界去的?” “这副对子写的大有禅理,更难得他用了唐人的原句却只靠下一句话就将原诗的意思完全改变,简直是炫技了。”曹荟说着眼中都泛出光彩来,显然对作者的才华欣赏无比:“炫技同时作品甚至胜过原句,列位说说这对联是不是妙极?” 一众女子回味着这两句对联,越是读也越发觉这对联之中的余味深长,满具禅心。 一旁的李国仙看着那对子却是忍不住笑,心想王文龙前两月才逃离高宷的府邸,不知什么时候又写出这样东西来了? 众人都称好,曹荟继续说道:“我还听了一句他给书院题的对联,你们再看。” 她提起笔在纸上又写下一副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一众闺阁中的小姐看着这对联再次惊讶。 如果说那一句无情对是炫技需要解释一番才能看出其中的妙处,那么眼前这副楹联欣赏门槛就低得多,此联语言浅白,但是内容却深刻隽永,让人一看就印入心里。 一众女子只看这一副对联,瞬间就在脑海之中想象出一個身居草庐但是心怀天下的书生形象。 那是陋室铭里的刘禹锡,躬耕南阳的诸葛亮,窝居破屋但是关心天下贫寒之士的杜工部。 虽然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但却想要左右天下局势,为万世开太平。 “真是磊磊英雄气!”孙家小姐忍不住赞叹说道。 王心玘点头:“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想必这位王先生定是一个胸怀天下之人。” 孙彤道:“真想见见这样的好男子。” 一旁的乌闻香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孙姑娘莫不是心动了?” 孙彤脸蛋一下就红了,“姐姐胡说,我还说姐姐你心动是真,拿我来掩饰呢。” “才没有!” “就有。” 一众女子打闹起来。 但听着几人将和王文龙有关的玩笑,并且越发向男女之事方向引去,李国仙却渐渐笑不出来。 她知道爹爹已经在给她找人家,几人越是谈论王文龙的婚姻之事,她的心情就越沉重。 …… 书房里,徐兴公翻着王文龙写好的书稿,边看边问道:“武昌汉阳又发生民变,先生打算如何做?” 王文龙摇头说道:“藩台也问我此事,我只能建议将福建的灾情处理好,不必分心。” 徐兴公问道:“为何不上书劝谏?” 王文龙道:“先是湖口李道,再是湖广陈奉,天下议论汹汹,连大学士、吏部尚书、国子监祭酒都已经上述劝诫,当今圣上可有回应?藩台大人再去凑这热闹,又有什么用?” 徐兴公闻言思索一阵,也是无奈同意王文龙观点。 进入十二月,太监征税再次闹起民变,而且变本加厉。 万历和文官究竟谁对谁错或许还有争议,但是万历年间广派太监收税对百姓造成的困扰在几乎所有阶层的历史之中都留下记载,从大明的高层官员到只知道算账的市井小民,除了太监以及他们手下爪牙没有一个人会夸这项政策。 就连后来魏忠贤专权都不敢为这事儿洗白,只因为这事儿做的实在太过分,实在是找不到任何一个利益集团,可以帮着洗。 想知道这帮太监夸张到什么程度,从这两次民变就可以看出来。 湖广的民变是从兴国府开始的,起于十月份兴国官府抓到了一群盗墓贼,他们供述自己挖了唐代宰相李林甫夫人的墓得到大量金银。 几个月前在荆州闹出民变的太监陈奉得知兴国出了这么一件盗墓事件,而且所得的金银众多,于是立马命令当地官府把这批金银扣下,同时上报万历皇帝。 唐代宰相李林甫的所作所为和张居正太像了,所以在这时的官方对李林甫是持一面倒的批判态度。 这年头也没有什么文物保护的概念,大明人士觉得他个奸臣家眷还配造什么墓?挖了他老婆的墓刚好而已。 于是万历皇帝的骚操作就来了,这货令陈奉将这批陪葬品收入内库,直接把人家盗墓所得给吞了。 更严重的后果是陈奉受到万历称赞,从而发现一条得到皇帝欢心的新路子,他下令爪牙把湖广境内的所有古墓一律挖掘,所得宝贝送入内库。 于是这群税官开始在湖广各地刨百姓祖坟…… 第七十一章 无能为力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出现民变苗头,湖广的官员也害怕起来。 巡按御史王立贤前往调查,然后发现那群兴国盗墓贼挖的根本不是李林甫妻子的杨氏墓,而是南宋抗蒙名将吕文德之妻的墓葬。 吕文德是安徽人,在南宋末年带领家乡樵夫、炭农组成的“黑炭团”抗击蒙古,曾指挥保卫襄阳,参与增援钓鱼城打退蒙哥,因为晚年死守襄阳,亲族多迁来湖北。 合着打从根上挖的那就是忠臣老婆的墓,王立贤因此请求停止古墓挖掘。 但是这时陈奉手下的税官早已经拦不住。 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不是靠挖坟,而是以此敲诈百姓,威胁百姓不贿赂他们就把他们祖坟给刨了。 这可太招人恨了,终于在武昌汉阳闹出民变。 当地市民万余人冲进陈奉的官署,用石头瓦片攻击陈奉,连陈奉自己都受伤,要不是当地官员前来救护,这厮肯定被人打死。 陈奉气焰嚣张,事后对百姓展开报复。 他先指挥兵士用火箭射向百姓的民宅,诱使百姓再次涌向他的住所攻击,而陈凤早已经在宅中埋下上千名甲士,以此为借口就对百姓展开屠杀。 一千多名士兵和上万百姓的对抗,流贼攻城时都不一定能有这样的战斗规模。 巡抚支可大都看傻了,他这才发现陈奉就是个疯子,偏偏陈奉背后有万历保护,他根本没有办法对抗,于是支可大直接向陈奉投降,再不敢管他的事。 陈奉杀人之后将剁碎的百姓尸体扔满大街恐吓市民,百姓的疯狂反抗和陈奉的疯狂镇压几乎将汉阳变成战场。 分巡佥事冯应京抓走陈奉的爪牙,陈奉直接在赐给冯应京的食物里放入钉子想把他弄死,被冯应京当面揭穿。 同时陈奉的下属太监李道在湖口收税,命令隔水的江西南康知府吴宝秀帮他拦截拦下的船只,吴宝秀不从,于是也被李道弹劾“阻挠税务”,万历下令将吴宝秀逮捕。 吴宝秀此去九死一生,不愿带妻子陈氏同去,妻子陈氏清点家中所有财产以及自己的首饰给吴宝秀当做路费。 在吴宝秀被押解当天南康县百姓群情愤慨,几乎再次酿成暴乱,妻子陈氏在家中悬梁自尽,天下震动。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从官员到百姓,所有阶层全部被得罪。 阁老沈一贯这个老滑头都行动起来,上疏请求万历起码把事件中被捕官员交给巡抚和巡案审理,别送到锦衣卫去关黑牢。 浙党的方从哲等人也全部跟上,但上疏还是全部被万历打回。 汉阳大战后陈奉把冯应京等湖北一众不听他命令的官员告了,万历下场,直接将这些官员全部削职为民。 王文龙说的没错,全国官员对此事的上书已经有一百多份,许多人写了长长的文章,万历根本不看。 这货摆明了要替税官站台,这种情况下徐学聚再是上疏也没用,不如专心在福建管好粮荒的事情,起码还能救济一方百姓。 王文龙同样无奈,好在他知道事情此时已经发生转机。 皇太后已经听说陈氏自杀之事,将会亲自去劝皇帝,万历会下令将吴宝秀释放。 但吴宝秀已经在牢狱之中受了重伤,回乡不到一年就病死,太监震慑地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事情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朝堂之上的争论,除了税官太监没有人会满意。 徐兴公叹了一阵气,“读书吧,书还是好的。” 王文龙默然。 两人俱觉无能为力,不约而同想要转换话题。 又看了一会儿徐兴公放下王文龙新写的《欧体楷书九十二法》,评价说道: “编的真是不错,当为天下学书者之入门。” 不过他也提出意见,“若是在书籍后面附上欧阳询的原作就更好。” “贤弟可有样书,我当购买一份。”他还是不信任油印书籍的质量,想要从王文龙这里买一份质量好的原版。 王文龙心里撇撇嘴。 徐兴公这货完全就是藏书家思维,不惜工本也要把书籍做到最好,在他看来这本字帖后面附上欧阳询的原作就尽善尽美,却完全不考虑成本和销售。 他所写的范字只需要刻工照着蜡板将字体描个大概就行,细节到不到位都没有关系,但如果要附上欧阳询原作的印刷本,那就必须要找能够模仿出欧阳询笔法气韵的刻工,成本不知要高多少倍。 王文龙委婉建议道:“我以为书籍不过商品,恰如其分就是最好,不必追求尽善尽美。” 后世记载徐兴公成为福建第一大藏书家,但也因为嗜书成癖,大量购书,将家庭弄到“家食弥艰,不得不糊口于四方”的地步。 别看徐兴公现在有钱,但是原本历史中他年老之后还要靠接受好友的接济、帮人写墓志铭维生。 这种情况下,徐兴公还在买书,甚至把买药的钱拿去买诗集。 徐兴公听见王文龙的劝说,却翻着书本摇头。 “书籍本就是尽善尽美之物,余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读书,若无好书,就是有好饭好衣人生又有何趣味?” 王文龙默然,他发现徐兴公很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同时这货和自己的脑回路完全不同,根本劝不动。 徐兴公并不是守书奴,他信奉“传布为藏”的理念,欢迎任何人到他家来借书看,每每有人上门借书,他总是端出茶水以礼相待,如果一本书一看几天他两兄弟还要招待对方衣食,毫无怨言,并且热心和对方分享读书心得,许多贫寒无从致书以观的读书人因此受益。 徐兴公死前家中藏书五万卷,他只要愿意卖书,哪里可能受穷? 这位的志向就是建一个私人公益图书馆,这属于高尚的精神追求,外人拦也拦不住。 两人谈话之时,外间走进来一个工匠对王文龙道:“有金陵客人来访。” 王文龙点点头让人进来。 不一会儿就见到一個年轻客商笑眯眯走入。 “在下乃是金陵万卷楼的魏少杰,特来拜访王老爷。” 一听到这名字王文龙就重视起来。 万卷楼是南京有名的书坊,书刻金陵派的代表,刊刻过许多大部头小说,代表作是万历十九年刻出的《新刻校正古本大字音释三国志通俗演义》。 这书流传到后世非常有名,不单点校清晰,更重要的是书中的每节一张绣像。 万卷楼书籍的刻板手法是标准的建安版画,阴阳线条结合、刀刻雄浑厚重,每一副绣像都可称艺术品。 能印出这样水准的图书,就是刻坊实力的最佳证明。 魏少杰坐下就笑道:“我刚到福州就听说王老爷又有新作,特来购稿。” 王文龙写完《欧体楷书九十二法》之后就放出消息寻找合作,却没想到这才不过几天就有人上门。 第七十二章 已经是名士了 听说魏少杰要找自己买书王文龙还挺热情,主要目的是推销自己的蜡板印刷术。 他问魏少杰道:“你们愿意刊行我的新书?” 魏少杰笑着点点头,“先生之名在三吴极其响亮,只要登上先生名字的书刻在三吴一定好卖。” 王文龙听着就感觉不对,自己想要卖的是书法指导书,和《葡萄牙国史》关系并不大。 他疑惑询问魏少杰:“先生看过我新写的图书吗?” 魏少杰眼珠儿一转,谄媚笑道:“只要是先生所写之书,定然就是好的。” 得,王文龙终于明白,这货根本就没有看自己新写的是什么书就跑来购稿了。 他把徐兴公手里的《欧体楷书九十二法》拿过来,交到魏少杰手上。 “我新写的乃是一本教初学书法之人入门的书法书。” 魏少杰翻翻那书也是愣了,沉默半晌,抬头问王文龙道:“先生可否在这书前后多写一些序言?” 王文龙和徐兴公都忍不住笑,显然万卷楼还是想要借助《葡萄牙国史》的名气来卖书,哪怕是一本书法指导书也要王文龙在序言中写明,方便硬蹭。 王文龙心中倒是有些惊讶,难道自己的《葡萄牙国史》在南京有这么大的影响,都能吸引魏少杰千里迢迢前来约稿。 “写序言并不难,只是这书我需要合作的书坊用蜡板印刷法刻印。” 王文龙起身带着魏少杰出到外屋,打开一套蜡板印刷的机器跟魏少杰介绍这种印法。 “若是想要和我合作,书籍的稿费可以商量,但是必须使用这种蜡板印刷,印刷所需要的蜡纸和油墨我的作坊里就有生产。” 从福州经闽江过建水,再走陆路就可以去往浙江,很方便的就可以通往整个三吴,建阳书坊的书籍靠着这条渠道才可以向外销售,王文龙的印刷原料走这条路去往南京也依旧有利润,合作方同样可以通过蜡板印刷挣到丰厚的利益。 可是魏少杰闻言脸色却渐渐变得犹豫起来。 “王先生,我们万卷楼一直养着一批极好的刻工,先生许是没有看过我们的书,其实我们的刻工照样能够刻出字帖,效果比这蜡板印刷要好得多。” 王文龙摇头说道:“我这蜡版印刷所用的本钱不及木刻板的百分之一。” 魏少杰闻言却还在犹豫,这年代的书籍价格昂贵,书坊做的相当于是奢侈品贸易,万卷楼还是旧有的书坊思路,魏少杰对于王文龙这个用更低的成本价和远远低于普通书籍价格的书价往外大量卖书的提议有些怀疑。 他总觉得世上哪有那么多人要买书,把书籍卖的太便宜,肯定会大大影响书坊的利润。 “我们可以多给稿费,但是不用蜡版印刷。” 魏少杰还在这里拉扯,这时又听得房门被敲响。 “请进。” 一个刻工走进来:“老爷,环翠堂的汪老板来了。” 王文龙忙点头,“请他进来。” “鄙人徽州汪世渌,听说王老爷写了一本字帖要卖,我们环翠堂愿意印刷。” 魏少杰愕然,都是在刻书界混的,他自然知道环翠堂的名字。 王文龙也知道这家书坊的大名,连忙询问汪世渌:“汪廷讷是你什么人?” 汪世渌笑道:“那正是我家侄儿。” 王文龙和徐兴公对视一眼,都憋笑向对方拱手。 环翠堂主汪世衡是徽州第一大刻书家,手下的环翠堂所刻的图书以精雕细琢的徽派版画为基础,品位非常高。 汪世衡的儿子汪廷讷比他爹更出名。 这厮和王文龙一样考不上秀才,所以买了个监生的名号,但是这厮非常会经营,加上家资巨万,所以用各种途径广泛结交名人雅士。 王文龙当了监生连国子监的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但是汪廷讷却狠狠抓住这个机会。 这货以在南京国子监读书为理由广泛结交南京的士绅,先找国子监祭酒,帮他起了字,又去找南京礼部侍郎帮他起别号。 当然全都是用钱砸出来的,之后汪廷讷就以文人自居,用大笔钱财结交名士。 这些人全部帮环翠堂刻书,当然只是具名其上而已,具体的工作还是由环翠堂中的下层文人负责。 由此环翠堂打造了真正的高端名气,而且和余象斗不同,余象斗双峰堂的“品粹”系列自号高雅,其实就是一些粗浅的科普书而已。 环翠堂写的则是《环翠堂乐府》,《坐隐先生精订捷径弈谱》,《人镜阳秋》,不是琴棋书画,就是人生哲理。 而且汪家非常注重作品的格调,比如他们家出版的棋谱,一本书的棋谱内容总共才一百多页,但是书籍前面有二十四页的名人作序,书籍最后的官员名士等人的提咏有三百多则。 这东西真正的名士多半不会看,但是对于那些上不上下不下的读书人以及自命风雅的地主商人却有莫大吸引力。 说白了就是这年代的小资读物,相当于名车名表时尚杂志。 真别说这玩意儿虚伪,环翠堂这一系列的书籍销量还真不错,汪廷讷甚至因此挣得大名。 别笑他就是一個监生不能当官,那是明代中早期的思维,这时的社会风气早就开放许多,汪廷讷常常和名士交往,时间久了也就有了名士地位。 几年之后他还会去捐一个盐官,正儿八经完成土豪、名士到官宦之家的蜕变。 而王文龙更知道百年后这货的一些书籍题词还被人扒出来是伪作。 比如说他棋谱后面三百多则名人题字,其中一些直接就是环翠堂从当时名人的信札中抄出来的,移花接木说成是名人给他的题咏。 而随着他的名气越来越高,花花轿子人抬人,还真没有人去戳破。 不得不说万历年间的确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士农工商的局限正在被打破,这年头有钱能做很多事情。 而此时王文龙也反应过来,汪家上门来求稿,说明他的确出了名,现在他居然也算是名士之一了。 一旁的魏少杰却是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从南京而来已经算是非常夸张,没想到这还有路程更远的。 瞬间魏少杰心中就生出紧张感,生怕这一次合作的机会被别人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