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与穷书生》 1. 【01】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已是踏上回程的第三日了。 春日将尽,阳光灼烈起来,马车里又闷又热,宋蕴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心神随着马车起起伏伏,始终无法静下。 沉默良久,她终是拿出香炉,给自己点了一炉安神香。 熟悉的香气漫入鼻端,她僵直的躯体得到放松,繁杂的思绪一点点清空,整个人如石入水般沉静下来。 接连两日的赶路,不得安宁的夜晚,早已让宋蕴身心俱疲,安神香燃起不久,睡意就彻底袭来。 朦朦胧胧中,她仿佛又看到平阴侯气到狰狞的脸,听到平阴侯夫人苦口婆心的对她说:“入了王府有何不好?阿蕴,我们都是为了你打算,你虽并非我与侯爷的骨肉,没了侯府嫡女的身份,却也同样是我们的心头肉掌中珠,娘我还能害你不成?” “便是妾室又如何?你身后有平阴侯府,又生得这样一张美人面,王妃的位子迟早是你的!等将来啊,再高的位子也未必没可能……” 声音渐渐散去,很快又变得尖厉冷硬:“你就不能软下身段去求王爷?!他可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到底不是亲生手足,你连搭把手都不肯,宋蕴,你好狠好毒的心肠!这十几年,十几年啊,我可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 “不,你连一头畜生都不如!没有了兄弟帮衬,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在王府立足!” 一声声呵斥怒骂犹若刀子捅进心口,牵扯出淋漓的血肉,宋蕴拼命地想要醒来,却只能感受到冰凉的眼泪浸湿脸庞,下一瞬,眼泪化作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破脸颊,剥下一层皮—— “既然你不肯听话,便休怪我不念母女情分,说到底,都是你欠侯府的。宋蕴,你这条命,你这张美人面,甚至你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侯府千娇万宠养出来的,如今,也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还真是跟你那瘸子爹一个德行,贱命一条还自诩清高,如果不是他,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会跟亲生骨肉分离十几年?这张美人面,就是宋蕴你欠我儿的,早就该还于她!” 淬过药汁的利刃生生刺破脸颊,顺着额间向下划去,似乎要一刀一刀将她切碎,铺天盖地的疼痛与恐惧将宋蕴彻底淹没,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再一次死去,正在这时,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宋蕴下意识抓紧那只手腕。 “姑娘?姑娘快醒醒!”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宋蕴望着摇晃的车顶,眼中渐渐聚起光彩,手上却不自觉的用力,紧紧攥着莫绫的手腕,不肯撒开。 莫绫一怔,迟疑的看向她:“姑娘?” 对上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神,宋蕴鼻头止不住发酸,漂亮的眸子里盈满雾气,她吸了吸鼻子,认真的看着莫绫,突然说道:“莫绫,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为了任何人牺牲,哪怕是我。” “啊……”莫绫看她的眼神愈发忧虑,小心翼翼的问,“姑娘是不习惯离开侯府吗?最近几日,姑娘似乎总睡不好。”还总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仿佛她很快就要命不久矣。 莫绫是被宋蕴从街上捡来的,因打小好动便学了些身手,在侯府被当护卫养着,心思并不算细腻,可即便如此,如果不是一直贴身守着宋蕴,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换了个主子。 从前的姑娘进退有度最是守礼,做事也不疾不徐,总是能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尽善尽美,可最近几日,姑娘做事似乎格外匆忙急切,病着也要连日赶路,不像是回乡寻亲,倒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也对,出了那样的事,姑娘定然不想再继续留在侯府。 “没什么不习惯的,我本就该这样活,”宋蕴挑开帷裳,瞥了眼愈发苍凉寂寥的乡野小道,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凉风卷过她乌黑的发丝,闯进来,生生劈开马车里的闷热,她的声音也因此飘忽不定,“侯府终究不是我的归处,倒是你,莫绫,你本有更好的选择,就算不留在侯府,也可以去铺子里做管事……” “姑娘!”莫绫的语气异常坚定,“我哪儿也不去,姑娘你不想叫我死,就别再赶我离开,我可跟侯府的那群丫鬟奴才不一样,只认你一个主子。” 本也没想过要赶她走。 宋蕴笑笑,握住莫绫的手,声音很轻,却又很重,像是许下了一个诺言:“好,不赶你走,我们一起好好活。” 前世莫绫陪她走过最艰难的岁月,最后又为了保护她而死去,这份情谊,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今生重来,纵是鱼死网破,她也不会再让主仆二人的性命握在别人手中。 是的,她曾死过一次,又在五日前重活。 这五日里,梦境与现实交织,愤恨与错愕彼此拉扯,几乎让宋蕴分不清前世与今生究竟哪一个才是梦境。 她不敢相信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侯府,竟然是别人的家,更不愿相信对自己万般宠爱的父母、口口声声说要为她寻一个如意郎君的父母,会亲手将她推进地狱,促成她凄惨又短暂的后半生。 可当她发现事情的走向与梦境中别无二致,不管是现实还是那所谓的“梦境”中,那位真正的侯府千金脸上都有一块胎记,甚至连位置都一模一样,宋蕴心头仅剩的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她是阴差阳错抱回侯府的假千金,真实身份不过是一介草民之女,她所以为的梦境也并不是梦,而是前世真正发生过的事。 宋蕴向侯夫人提出请辞,却遭到了强烈反对,向来温柔慈爱的“母亲”甚至对她发了脾气,执意要让她等到平阴侯回来再离开。但宋蕴知道,等平阴侯从凉州回到侯府,才是她真正的绝路。 她那位极擅钻营一心要高处爬的“父亲”,早就为她找好了去处,即便没有侯府千金的贵女名头,也会让她这张美人面发挥最大作用,为他搏一个锦绣前程。 为了不让旧事重演,她必须尽快离开侯府,但侯夫人铁了心不愿放她离开,宋蕴只好用了些手段,逼得她不得不赶她出府。可时间紧事情急,她用的手段十分粗糙,被发现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可即便是被发现了,又会怎样呢?最差也不过是像前世一样,把她不清不楚的送上王爷的床榻,但很可惜,这一次,她不会乖乖听话,任由她们掌控。 与高高在上的侯府相比,她的生 2. 【02】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马车在两棵桂花树前停下。 春日已过,桂花树的枝叶生得繁茂葱郁,满是生机的枝杈越过墙头,娇俏的探进院子里,另有两根枝杈搭在门框上,虚掩着紧闭的木门。 “有人吗?”莫绫叩响了木门。 空气中一片安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宋蕴深吸一口气,略带憔悴的娇美脸庞上神色依旧冷静,葱白玉指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一角帷裳。 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的走下马车。 莫绫又加大了力气,拍打着木门:“有人在吗?宋家姑娘回来了。” 她实在不忍心让姑娘的心愿落空,这一路匆忙赶来,哪怕姑娘吃尽了苦头都没有丝毫迟疑,没舍得停下歇息,不知对生父怀有多少的期待。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正当莫绫打算推门闯入时,发现一个拄着木杖的跛脚男子正朝这里走来。他身形清瘦,举止间染满书卷气,一身灰扑扑的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格外齐整。 莫绫眼前一亮,当即迎上去:“您可就是慈水村的宋夫子?我们姑娘……” 拄着木杖的男子脚步一顿,低头掩住眼里的复杂,匆忙打断她:“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莫绫无措:“可是,慈水村不就只有一位夫子吗?” 拄着木杖的男子沉默不语,脚步却加快了许多,木杖落在地上与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交织,震得宋蕴的耳中一片轰鸣。 一路赶来,她设想过许多种相认的场景,但从没想过,他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承认,更遑论与她相认……她这个血脉骨肉就这样让他不喜吗?可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将她生下来? 从未有过的愤怒将她淹没,宋蕴掀开帷裳,隔空与他对望。 一件灰扑扑洗得发白的长衫,一根被打磨光滑的木杖,他清瘦得像是另一根木杖,笔直的站在门前。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他拄着木杖走进木门,抬眼撞入她的视线,不由得怔住。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可单是美并不足以让宋柏轩失神,让他失神的是那与亡妻相似的弯眉明眸,只是她的美远胜过她的母亲。 在她未诞下时,他与亡妻曾一起设想过她的模样,最好是三分像他七分肖母,可在亲手抱住婴孩的那一刻,宋柏轩便知道这样的设想不可能了。 女婴的脸颊上有一块红色胎记,但饶是如此,他仍旧十分爱她。他教她容貌不是一切,饱读诗书方能心有才谋,教她用另一种目光去打量世间,拼尽力气为她遍寻名医医治脸上的胎记……可到最后才发现,原来她并不是自己的女儿。 如今真正的骨肉就站在他面前,她生得那样美,正如亡妻所期待的那样,可宋柏轩却不敢相认。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一介白身空无所依,未能养育她长大已是亏欠,如今年纪大又伤了腿,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拖累。 宋柏轩移开视线,狠心关上了门。 浅浅的一道木门隔绝了所有视线,世界好像被分成了两半,宋蕴望着那扇粗糙破旧的木门,如入冰窟。 上辈子所受的所有屈辱,竟不比这一刻心痛。她所有的忐忑都落定,所有的期待都落空,连仅剩的一丝希望都被他亲手浇灭。 这就是她拥有血脉亲缘的生父? 可在前世乡亲们的描述中,他从不是这般狠心绝情,为了让村里的孩子都能念得起书,他只收很少的束脩,连上课念的书本都是他一手抄写,逢年过节乡亲们所用的桃符、对子,也都是他不收分文,一笔一划亲手所书。 她的生父端方雅正,热心赤诚,是一位真正的良善君子。 可为何偏偏会对她如此残忍?! 宋蕴闭上眼,心底涌上难言的失落与愤怒,她可以不被父亲所喜,可以不被他所接受,但这样无视逃避的态度,让她的满腔期待成了笑话。 等等…… 刚才她见生父虽拄着木杖,行走间却十分有力,显然身体应当康健无虞,可为何会在几日后突然死去? 宋蕴心底一寒,倏地睁开眼,掀起帷裳,莫绫紧张的迎上来,安抚道:“姑娘别伤心,兴许是咱们走错了,这条街这样长,不如再往前走走,宋夫子是姑娘的血脉至亲,怎么可能不认姑娘?” 刚才那位论年纪、论身份,都像是一位夫子,又恰巧进了门口种有两棵桂花树的宅子,实在是十分契合。但莫绫却不敢点破,怕惹得宋蕴再次伤怀。 谁知宋蕴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紧闭的门前:“他们说我的生父叫宋柏轩,是慈水村的一名夫子,我信了,所以千里迢迢连日赶路来寻亲。” “你走吧,慈水村没什么夫子……” 仅隔着一道木门,宋柏轩的声音却像是飘在云端,听得并不清晰。宋蕴已失了耐性,不愿再听到一声声的糊弄,声音不由得拔高:“你闭嘴!我且问你,你可是姓宋?” 她因病而憔悴的脸庞紧绷着,神色间满是冷意,连莫绫都被吓住了,她在姑娘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从未见她如此生气。 门内的宋柏轩沉默许久:“……是。” “好!”宋蕴语速极快,“我再问你,你的妻子可在十五年前,千辛万苦于妙春堂诞下一个女婴?” 宋柏轩痛心的闭上眼,不敢再触碰多年前那桩伤心事。他以前只当是失去了亡妻,却留下了她的念想与心愿,可不曾想,在那日他失去的不止亡妻,而是他的一双妻女。 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砸进他的心口,无法否认,难以承受。 宋柏轩眼含热泪,攥紧了手中的木杖,明明在哽咽却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是,可那一日……” 宋蕴打断他:“既如此,为何不开门?” 宋柏轩沉默下来,他也曾以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既当爹又当娘,一人独自把女儿拉扯长大,教会她读书做人的道理,用尽全力给她最好的一切。可在得知真相那日,真心相待的女儿不辞而别,连话都没留下一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贫瘠无力,身为一介白身,又伤了腿,纵是熟读经史也无法入仕,耗尽家财也付不起名医的半日诊金,实在寒酸。 即便能认回亲生女儿,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什么都不了,还会成为她的拖累,叫她沦为旁人的笑柄。 “你走吧,”宋柏轩擦去脸上的泪,狠心别上门闩,“我只是一个瘸子,家徒四壁,什么都给不了你。” 宁愿让她跟着自己受苦,不如逼她回去,有十几年教养的情分在,平阴侯夫妇应当不会薄待她。 宋柏轩不忍再听,拄着拐杖慢吞吞的离开。 门外的宋蕴简直气笑了,她本也没求过什么,可生父如此态度,实属叫她寒心。倘若是她鸠占鹊巢多年,侯府是那位真千金的家,那她的家又在何处? 凭什么她 3. 【03】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失神也只是一瞬,宋蕴很快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的俯身,捡起那本砸在自己脚背上的书。 是一本才抄不久的论语,书页间还残余着劣质墨香,但书面整洁,字迹端方清晰,浑劲有力,最适合给孩童启蒙。 看得出,抄书人用了不少心思。 宋蕴将书递过去,卫辞连忙腾出手来接,青涩的脸庞上仍带着些不好意思:“实在抱歉,是我走得太急,才不小心冒犯了姑娘。” 他身形削瘦却富有生机,如拔地而起的青竹,稚嫩的脸庞掩不住格外出众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如田黄石般剔透清澈的眼睛,是一种几近耀眼的漂亮。 上辈子宋蕴见多了男子眼中的算计和欲.望,如眼前少年这般赤诚坦荡的眼神,她从未遇到过。 “不碍事的,”宋蕴脸上带出浅浅的笑意,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进来吧。” 卫辞双手抱着杂乱的书本,脚步却迟疑起来,或许是离得近了,那曾在风中嗅过的香气愈发清晰,他连忙垂下视线:“不必了,既然恩师家中有贵客,卫某改日再来拜访。” “恩师?”宋蕴突然来了兴致,一板一眼的打量着他,“你……就是父亲的学生?” 听到“父亲”二字,卫辞抱着书本的双臂猛地收紧,恩师家中发生的变故他早有所耳闻,起因还与他有几分干系,不必问他就猜到了眼前这位贵女的身份。 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了些许羞.愧,结结巴巴的承认:“是,是我。” 如果不是因为他,青云师妹的身世不会那么快曝光,恩师不会痛心多日,寡欢至今,而这位出身侯府的贵女,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像是一个卑劣的行凶者,在受害者面前无所遁形,只能俯首等待审判。 但贵女却似乎对他不感兴趣,只问他:“这些书是你亲手抄的?” “是,”卫辞脸上划过一丝窘迫,小声解释说,“往常都是恩师亲手书写,只是恩师最近不得闲暇,我便自作主张抄了些,远比不上恩师用心。” 宋蕴眸底掠过笑意:“已是很不错了。” 小小年纪便习得这样一手好字,饶是整个大盛朝都找不出几个,可宋蕴有一点想不明白,以卫辞这样的才识,前世似乎并未出仕? 前世她回到慈水村时,父亲已然入土为安,村中的学堂被遣散,唯一的学生也不知去向。可如果卫辞有心出仕,京城不会没有他的消息。 那他究竟去哪儿了?会不会知道父亲离世的内情? 宋蕴想得出神,连卫辞的话都没听清,直到他递来一个巴掌大的白瓷药瓶,她才如梦初醒。 “恩师腿上有伤,又不肯医治,每逢阴天下雨便会疼痛难忍,今日天闷得厉害,夜里怕是有雨,此事便劳烦姑娘上心了。” 卫辞拱手朝她行完礼便离开了,宋蕴握着仍有余温的瓷瓶,垂眸望见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摞书,正是他抱来的那些。 一摞是论语,一摞是千字文。 “姑娘刚才在跟谁说话呢?”莫绫脚步轻快的行至门口,低头一看,惊讶起来,“怎么还有一摞书?姑娘,咱们可没带书过来呀。” 宋蕴收起白瓷药瓶,匆匆瞥了两眼地上的书:“收起来吧。”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不知是夜色更浓,还是乌云更密,闷热被带着丝丝凉意的南风吹散,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 宋柏轩忙活了许久,才把房间收拾出来,可面对一脸平静的宋蕴,他仍有些忐忑:“蕴儿,这房间太小太简陋了些……” 慈水村地处偏僻远离县城,本就十分贫穷,即便宋柏轩是村中学堂的夫子,也只是吃饱穿暖,根本赚不到多少束脩。 宋家宅子满打满算也就三间房,一间是宋柏轩在住,一间是真正的侯府千金在住,剩下那间被拿来用做宋柏轩的书房。 如今宋蕴突然回来,宋柏轩便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自己则搬去了书房,剩下那间给了莫绫。 跟侯府的奢华相比,房间是差了些,但倒也正合宋蕴的心意,毕竟她可不愿住赵晴云曾经的房间。 她望着宋柏轩,突然笑了起来,轻声说道:“父亲多虑了,此屋虽小,却足以遮风蔽雨。” 宋柏轩心头一松,眼眶却莫名开始泛酸,身为人父,却不能给子女最好的一切,他已是很失败了。 雨点拍打窗棂,烛火摇曳跳动,蓦然刺目许多,他连忙移开视线。 宋蕴拿出卫辞送来的白瓷药瓶,摆在桌上,宋柏轩一愣,却听她问道:“父亲腿上的伤还未好全?” 那白瓷药瓶太过熟悉,宋柏轩想骗过她都难:“卫辞来过?” “蕴儿,”宋柏轩连忙解释道,“你别听他胡说,父亲腿上的伤已经好全了,不必再上药,是卫辞太多事了。” “真的,伤已经彻底痊愈,蕴儿不用为父亲担心……” 任他解释再多,宋蕴只是平静的看着她,一双秋水剪瞳在昏黄的烛光下生辉,那与亡妻格外相似的眉眼让宋柏轩心神恍惚,忍不住落下泪来。 “蕴儿,父亲很好,真的很好,”他的声音很轻,甚至越不过那敲打窗棂的雨滴,“能见到你,父亲已经知足了,一些小伤不碍事的。” 或许是生来亲缘淡薄,尚在侯府时,宋蕴就难以与平阴后夫妇亲近,如今面对几乎全然陌生的宋柏轩,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虽是亲生父女,可却错过了彼此十几年的光阴,而这十几年,便是她短暂的一生,也是宋柏轩一生中本该最好的年纪。 宋蕴视线低垂,望着跳跃的烛火在地上映出的光影,心中情绪复杂难言,沉默半晌,她才轻声问道:“父亲腿上的伤,是因何而来?” 宋柏轩瞬间身体一僵,视线逃避般转过侧脸,若无其事的答:“也没什么,只是不小心被马车撞了下。都怪卫辞这小子太多事,他呀,什么都好,可偏偏不肯把心思放在科考上,蕴儿今日见他如何?” 他有意避开腿伤的话题不谈,宋蕴便不再多问,对着他笑笑:“父亲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卫辞师兄的确有君子之风,尤其写得一手好字。” “不止一手好字,”宋柏轩神色惋惜,止不住的叹息,“他啊悟性极高,才学见识都是一等一的好,如果出仕,必然一举得中!” 宋蕴问出心中疑惑:“既是如此,父亲可知他为何不肯出仕?” 宋柏轩遗憾的摇摇头,他也曾追问过不止一次,然而卫辞虽心性赤诚却也格外执拗,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动摇。 外头的雨下得极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偶尔也能听见些许蛙声,别有一番意趣。 这一.夜,宋蕴伴着雨声入睡,竟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 雨下了整晚,第二日才放晴。 天色刚蒙蒙亮,宋蕴就已经起身,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冷意,她给自己多披了件外袍,才漫不经心的踱步出门。 从前她并没有这样的习惯,但前世被困在王府的那段时光太枯寂也太压抑,只有晨起时的宁静才能让她感受到久违的自由,时间一长,也就刻进了骨子里。 雨后的慈水村焕然一新,草木翠绿,砖瓦清晰,像是重新上了色彩的古画,别有一番景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路面尚未干透,行走艰难。 宋蕴没走几步绣花鞋便被打湿了,素色的绣面溅上灰褐色的泥点,丑陋不堪,全然浇灭了她的好兴致。 好在她并未走远,离宅子仅有两步路,正当她转身之际,“吱呀”一声,隔壁的门 4. 【04】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在宋蕴离开侯府的第三日,平阴侯夫人终于从昏昏沉沉醒来,然而刚睁开眼就得到了一个噩耗。 宋蕴跑了!!! 吴氏气得连摔三套茶碗,对着伺候的婢女发怒:“把刘婆子给我叫过来!” 刘婆子是她的陪嫁,这几日她缠绵病榻,为了不让亲生女儿多想,便将府上的庶务全都交由亲信打理,而非以往的宋蕴,可吴氏万万没想到,刘婆子竟敢昏了头将宋蕴放走。 一旦放走,她就成了旁人家的女儿,想再要回来可就难了! 吴氏气得脸色铁青,见刘婆子神色坦然的跪下行礼,更是没忍住一个茶盏砸过去:“瞧瞧你干的好事!” 刘婆子吓得身子一颤,连忙解释道:“夫人,冤枉啊,此事并非奴婢擅作主张,而是两位小姐都点了头的,奴婢……” “还敢狡辩!”吴氏怒目而视,扬手便要掌她的嘴,刘婆子清楚主子的性子,丝毫不敢躲避,闭眼硬生生的受了。 两巴掌下去,刘婆子的脸颊已是高高肿起,鲜红的指印无比刺目。 火气泄去,吴氏渐渐恢复冷静:“这到底怎么回事?” 刘婆子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夫人有所不知,自您病倒后,晴云小姐将京城大小医馆里的大夫都请遍了,太医也来了两回,可您的病情都没什么好转,晴云小姐担心不已,便请了城外寒明寺的大师来……” 吴氏脸色稍缓,她虽不待见赵晴云在乡野沾染的粗俗,可一片孝心却是极好的,不像那个辛辛苦苦培养了十几年的逆女,一心想着回乡下去。 她问:“然后呢?寒明寺的大师怎么说?” 刘婆子不敢抬头:“寒明寺的大师说,咱们侯府的两位小姐命格相克,强行留住只会两败俱伤,克母伤父,还是分开的好。” “胡闹!”吴氏气得猛地站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刘婆子,“这种胡话你也相信,一个是高贵的侯府血脉,一个是低贱下等的农女,命格怎么可能相克?” “夫人……”刘婆子战战兢兢的提醒她,“当年两位小姐在妙春堂诞下时,蕴小姐的生母便血崩而亡,您、您也差点儿没救回来……” 吴氏呼吸一滞,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混乱的雨夜,脸色止不住的发白,手里捏着的丝绸帕子险些被绞烂。 她隐隐退缩,但想起那张国色天香的美人面,还有侯府十几年的栽培,心中到底不甘。 那可是侯府未来几十年的富贵,为了这场富贵,他们夫妻不知搭进去多少心血,哪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哪儿有什么命格相克,巧合罢了!”吴氏强撑着气势,冷脸训斥下人,“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蕴儿自幼在侯府长大,不管血脉如何,她都是侯府的小姐,谁都不许怠慢!” “可是……” 刘婆子还想再劝,吴氏却冷笑一声,下定决心:“芳香苑的一切摆设都不许动,蕴儿从小娇生惯养,让她回去吃点苦头也好,等她……自然会乖乖回来。” 门外戴着面纱的女子脚步一顿,从婢女手中接过托盘,笑意盈盈的走进门:“母亲,该喝药了。” - 慈水村,宋蕴回到宅子里便将绣花鞋换下,却没寻到合适的鞋履。 刚醒来不久的宋柏轩立刻翻箱倒柜,许久才翻出一双旧木屐,穿在宋蕴脚上却偏大,空荡荡的悬在脚在脚腕上,根本走不成路。 宋柏轩站起来,脸上带着些许尴尬:“我、我去王婶家借一双。” “父亲,”宋蕴笑着将他拦下,“不用了,莫绫身形与我相似,鞋子尺码一样,我穿她的就好。” 宋柏轩看了眼莫绫手中的鞋子,灰扑扑的旧颜色,上面没有丝毫点缀,样式更像是男款,松松垮垮,与宋蕴身上的衣裙极不相称。 他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木杖。 早饭是莫绫烧火煮的米粥,她平常在侯府不做这些杂事,做出来的味道一言难尽,连她自己都只喝了两口。 宋柏轩望着宋蕴那碗没怎么动的米粥,终于打破了整个早上的沉默:“以后还是我来吧。” 莫绫心虚的看向宋蕴:“姑娘,我努力过了,真的。” 宋蕴:“……也好,女儿也想尝尝父亲的手艺。” 宋柏轩眼神飘忽着应下,匆匆用过早饭便往学堂去,宋蕴也抱着书跟他走出门。 “蕴儿,你……”宋柏轩看着她,欲言又止,许久才叹息道,“你本不必做这些的。” 宋蕴笑着问:“那父亲觉得,女儿该做些什么?” 她本就生得极美,笑起来更显乖巧,倒真有几分该有的孩子气了。 宋柏轩心里泛软,认真的对她讲:“自是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他给不了平阴侯府能给她的富贵权势,也买不起华丽的钗裙,甚至都没有一双合脚的木屐……他能给女儿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 或许也只有这份无拘无束的自由。 “既然如此,”宋蕴眨了眨眼,笑得狡黠,“今日我只想去学堂上课,父亲也答应吗?” 宋柏轩愣了愣,无奈应下。 学堂在村子最北面,要横穿大半个村子才到,父女俩一人分了半摞书,慢吞吞的朝学堂走去。 慈水村不大,芝麻大小的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宋家抱错的女儿是侯府千金这样的奇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于是昨日刚找上门的宋蕴就被迫接受了各种好奇的目光。 村民们一边热情的跟宋柏轩打招呼,一边偷偷打量着宋蕴,却又都顾忌着宋蕴的身份,不敢问得太过火。但无论是什么问题,宋蕴都浅笑着一一回应,毫无半分侯府贵女的架子。 宋柏轩隐隐松了口气,顺势为她介绍起街坊四邻,一趟走下来,村里的关系宋蕴已经摸得七七八八。 想起众人看自己的眼神,宋蕴突然问道:“父亲,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待你好吗?” 宋柏轩身子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他想了想,如实说道:“晴云她也是一个聪慧的姑娘,很有野心也很能干,只是我与她到底父女缘浅。” 父女缘浅?明明为了她,连半条命都险些搭进去。 “我不这样觉得……”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宋柏轩没听清,转头问她:“蕴儿说什么?” “没什么,”宋蕴眼睑低垂,掩住眸底的波澜,“我是说,父亲快些走,别误了上课的时辰。” 村子里的学堂很小,是两间上了年头的青砖瓦房,宽敞的那间用来授课,小一些的充作茶水间,供夫子课间休息。 卫辞正在茶水间躲懒,伴着隔壁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慢悠悠的给自己泡了壶清茶。< 5. 【05】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见夫子真的要查验昨日功课,一个个小豆丁全都蔫了下去,磨磨蹭蹭的掏出大字,不敢再吵闹。 宋柏轩挨个检查学生的功课,遇到不认真的,便拿出戒尺打上两手板,以示训诫。他虽板着脸做出严厉的模样,可打手板的力道却不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是红了一层皮肉。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或许在她年幼时,父亲也当是这般教养她的。 宋蕴看得出神,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幼时在侯府的生活,她有一个极宽厚的奶嬷嬷,还有四个伺候衣食住行的婢女,却无一人敢这般教导她,哪怕是侯府重金聘来的女夫子。 至于平阴侯夫妇,他们总有重要的事要忙。平阴侯忙着上朝做官,忙着与同僚交际喝酒,平阴侯夫人则是忙着调养身体,忙着参加数不清的宴会。 宋蕴曾以为世间所有父母都一样,直到平阴侯夫人精心调养多年,又诞下一个儿子,几乎视作眼珠子般疼爱,亲自操持他的衣食住行不说,还仔细为他日后的前途铺路。 许是她生来亲缘浅薄,宋蕴鲜少为父母之爱动容,但如今她却止不住的想,她原本的生活该是什么模样。 “宋姑娘?”悦耳的声音将她从烦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宋蕴微微侧身,看向坐在她隔壁位子上的卫辞。 他伸手递来一本千字文。 “按照授课进度,老师今日该讲‘乐殊贵贱,礼别尊卑。①’,可学堂里的书有限,”卫辞赧然的移开视线,“这本是我用过的旧书,宋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先用着。” 千字文是大盛朝惯用的启蒙篇章,宋蕴早已熟记于心,但她没有拒绝卫辞递来的好意,只是翻开那本泛黄的千字文,弯弯唇:“卫辞师兄,如今你也可唤我一声师妹了。” 师妹? 按照礼数,他的确该如此称呼,可卫辞并不觉得,像宋蕴这样一位出身侯府的贵女,会甘愿留在小小的慈水村。 他们之间本不该有如此之多的纠葛。 卫辞眼睑微颤,不自觉的蜷缩起指尖,小声唤道:“师妹。” 一句称呼罢了,哪里就让他这样为难。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这位师兄,似乎格外胆小,总是在刻意与她避嫌。 可分明之前一口一个“晴云师妹”叫得亲切。 宋蕴撑起下巴,漫不经心的打量起他。一张极精致的脸庞,立体相称的五官,以及那格外优越的下颌线,除却一身灰青色的旧衣外,卫辞整个人都与慈水村格格不入。 青梅竹马,日日相处,又恰巧师出同门,如果真与他的“晴云师妹”生出几分情愫,倒也不难理解。 宋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收回目光,合上翻开的旧书:“罢了,只半日课,的确算不上师出同门,卫辞师兄不必勉强。” “不,不勉强,我没有这个意思,宋姑娘……”卫辞懊恼极了,动作也跟着慌乱起来,“师妹,你是老师的血脉,唤你师妹我绝无半分勉强,只是,只是不习惯……” 灰青色袖摆拂过书桌,带落几张粗糙的宣纸,卫辞匆忙去捡,然而他修长挺拔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十分局促,书桌摇晃,直至“砰”的一声,一块奇形怪状的砚石摔落在地。 尚未全然晕开的墨渍溅了一地,刹那间,满室俱静,所有的目光都朝二人汇聚。 宋柏轩讶异的看向二人:“蕴儿,怎么了?” “没什么,”宋蕴微笑着回应,“父亲,是卫辞师兄把他的旧书借给我用,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宋柏轩扫了眼地上的墨渍,又看向宋蕴垂下的裙摆,见无丝毫墨渍沾染才移开目光:“没事就好,今日就且先用着旧书,改日父亲再为你抄一本。” 宋蕴当即笑着应好,父女俩其乐融融,全然没有旁人插嘴的余地。 准备好向恩师解释缘由的卫辞:“……” 他低头捡起地上散落的宣纸,正准备捡起那块黑漆漆的砚石,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抢了先。 砚石上沾染的墨色在葱白指尖晕开,但她的主人却毫不在意,摆弄了下形状怪异的砚石,随手放在他的桌边。 “卫辞师兄的眼光……”宋蕴顿了下,“倒也别致。” 卫辞窘迫的垂下视线:“师妹谬赞了。” 砚台虽只用来研墨,却也分许多种。朝中某些清流文臣讲究些的,一块砚台就价值千金,便是寻常读书人的砚台也分三六九等,可像卫辞手中这块未经打磨的粗糙砚石,宋蕴从未见过。 至今未曾为生计发过愁的宋蕴忍不住陷入沉思,一方普普通通的砚台,很贵吗? 学堂里很快响起孩童们富有朝气的读书声,听着熟悉的篇目,宋蕴杂乱的思绪仿佛被一一厘清,很快沉浸其中。 午时刚到,学堂外便传来了饭香。 饥肠辘辘的孩童们早已坐不住,不是私下交头接耳,就是朝窗外悄悄探头,连宋蕴都忍住朝外看了两眼。 恰在这时,宋柏轩的声音响了起来:“上午先到这里,大家去吃饭吧。” 孩童们立刻欢呼起来,一股脑儿的朝外涌去,宋蕴望着脸上几乎没有烦恼的小家伙们,竟也跟着笑起来。 “饿了吧?”宋柏轩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朝外望去,解释道,“学堂是村子里出资建的,都是自家孩子,哪家的女眷得了空便来帮着做饭。不过蕴儿,今日你算是有口福了,王婶的手艺是村里最好的。” 宋柏轩说完便又生出悔意,自幼生活在侯府的宋蕴又怎么可能没吃过美味佳肴,慈水村中最好吃的饭菜,恐怕也比不上她在侯府最差的一顿饭。 “好啊,”宋蕴眼眸微亮,脸上笑意粲然,满是期待,“那待会儿我可要好好尝尝。” 宋柏轩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拄着木杖陪她去盛饭。 村中百姓都很朴实,哪怕各家都不富裕,却从不短学堂里的吃用,几乎每个孩子都得到了一小碗卖饭,还有一勺香喷喷的鸡汤炖菘菜。 等宋蕴和宋柏轩盛饭时,王婶偷偷捧出一个瓦罐,里面是炖得酥烂的鸡肉:“宋家丫头快拿去吃,咱们乡下吃食糙,也就家里养得老母鸡最香,保管你呀吃了还想吃。” 宋柏轩怔了下,连忙去摸身上的银子,一只老母鸡在旁人眼中算不得什么,可在慈水村,却是一家老小指望吃上点荤腥补身子的家禽,少有人舍得杀掉吃肉。 王婶却连连拒绝,怎么都不肯收,最后索性转身跑了。 宋柏轩 6. 【06】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第6章 卫辞的父亲是一个老猎户,啸天便是他生前从山里捡来的猎犬,因体内含有狼的血脉,体格较一般犬类强壮,面相也显得格外凶悍。 可实际上啸天却从未伤过人,性情也极为温和,是村中孩童最喜欢的的玩伴。它少有的几次凶残,也都是针对不怀善意的外来人口。 今日它对莫绫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莫非是有什么异常? 卫辞顿了下,看向莫绫,恰在这时啸天又吠了两声,吓得莫绫心肝一颤,险些控制不住的向后退,但她还是挺住了。 区区一只仗势欺人的恶犬而已,她绝不能在姑娘面前展露胆怯的一面! “姑娘别怕,我来保护你!” 啸天又朝卫辞叫了两声,见他不应,转身往村子里跑去,很快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莫绫长长的舒了口气,凑到宋蕴跟前:“姑娘让我买的东西我都买回来了,就是成色和样式差了些,恐怕不合姑娘心意。” 宋蕴:“无妨,先用着吧。” “师妹,”卫辞唤住她,迟疑着说,“今日实在抱歉,啸天曾是父亲的猎犬,对生人的气息过于机敏,叫你与莫姑娘受惊了。” 宋蕴笑着摇头,她并不惧恶犬,这世间最凶残的犬,也比不上人心凶恶之万一。 就是苦了莫绫。 对上宋蕴怜惜的眼神,莫绫又羞又愧:“姑娘,我也不怕的。” 卫辞朝着村子的方向看了眼,心底隐隐不安,当即拱手辞别,匆匆赶回村中,寻了几遍,却都没看到啸天的身影。 难道是上山了? 慈水村附近倒真有几座山,但山势险峻格外凶险,除了颇有些身手的猎户外,基本无人涉足,啸天幼时曾跟随他父亲打猎,对这几座山倒是格外熟。 卫辞心中稍安,他看了眼隔壁空荡荡的院落,索性拿了本书在门口坐下。 晌午日头正盛,桂花树洒下一片阴凉,倒也别有意趣。 卫辞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啸天,直到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时,才听到了焦躁凶厉的犬吠声。 这叫声……卫辞猛地睁开眼,顾不上穿外袍便匆匆跑出院子。 隔壁院子已经亮了灯。 莫绫提着棍子在附近查探,只在墙外找到两只仓惶的脚印,恰巧卫辞走来,她下意识低头,看向卫辞的双脚。 卫辞:“……莫姑娘?” 啸天不知从何处跑来,停在卫辞脚边,喘着粗气。 莫绫对上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险些眼前一黑。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道:“没什么,许是哪个小毛贼想翻.墙偷东西,倒是多亏了这条黄犬帮忙。” 卫辞:“它叫啸天。” 莫绫:“……” “这个名字倒也恰如其分,卫辞师兄好巧妙的心思。”宋蕴笑着走来。 她只穿了件宽大外袍,手中持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夜里凉风拂过,火苗在跳跃中明灭,衬得她的美丽越发朦胧,像是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仙子。 应就是落入凡间的仙子罢,她白日之美丽,竟不及此时之万一。 卫辞慌乱的避开视线:“让师妹见笑了,好在那贼人没有得逞,有啸天守着,那贼人想是不敢再来。” 说着,他往后退了退,别过身:“夜里寒气重,师妹还是早些回去安歇为好。” 宋蕴眼波幽幽,肆无忌惮的落在他身上,打量半晌,终是轻轻笑了声:“让师兄担心了。” 没想到她这位小师兄,眼光虽不怎么样,却真是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 倒也不叫人十分讨厌。 本以为发生这样的变故,后半夜会睡不好,但宋蕴却仍旧睡了一个踏实的好觉。 清晨散步时,她恰巧撞上在附近巡视领地的啸天。 啸天停下来,歪头望着她,身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接着便又迈开修长的四条腿继续赶路。 有一瞬间,宋蕴竟觉得这只狗在跟她打招呼。 “啸天,”宋蕴喊了声,见它果然驻足,不由得愈发惊奇,忍不住笑着说,“饿不饿?跟我走,给你搞些吃的。” 不管昨夜到访的究竟是贼人还是故人,皆是因啸天的警示才未曾得逞,她的确该好好犒劳一下它。 让宋蕴没想到的是,啸天竟真的跟她回了家。 莫绫揉揉惺忪的睡眼,满脸不敢置信:“姑娘?!” 为什么她温柔美丽的姑娘身后会跟着一条恶犬啊啊啊啊!!! “别怕,”宋蕴安慰她,“啸天不咬人的,它辛苦了一.夜,我给它搞些吃的……” 见宋蕴真要自己生火烧饭,莫绫一下子就急了,匆匆夺下她手中的火石:“还是我来吧姑娘,我烧出来的饭虽然难吃,但狗也是吃的。” 宋蕴:“……?” - 卫辞是被一阵奇怪的味道吓醒的。 昨夜隔壁的院子险些进了贼人,恩师腿脚不便,刚归家的师妹又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弱女子,连那位侍女都胆子极小,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在院子里背了半夜的书。 晨曦将现时,他才躺回榻上,模模糊糊的睡去。 谁知睡到正酣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谁家被房子给烧了,吓得卫辞迅速睁开眼。 他茫然的四处寻觅着。 直到莫绫清脆的声音响起:“姑娘你看,我就说啸天不挑食吧,我的手艺也没那么差。” ……等等! 卫辞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神四处扫过,果然没看到啸天的身影。 这条蹭吃蹭喝的蠢狗!竟还蹭到隔壁院子去了!!! 卫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恨不得立刻把那只蠢狗拉回来,但此时此刻……他实在不好去拜访。 一条蠢狗去蹭饭倒无所谓,他一个大男人在饭点过去,岂不是惹了天大的笑话出来。 此时,一墙之隔的宋宅,父女两人在书房对望。 宋柏轩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她:“蕴儿,既然你看到了,我也就不再瞒你,打开看看。” 宋蕴顿了下,接过盒子。 是一只与宋家格格不入的檀木锦盒,里面必放了主人极其珍视的东西。 宋蕴打开锦盒,看到一枚白玉佩环,佩环色泽通透,入手温润,应是上好的羊脂玉料。 “你卫辞师兄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佩环。这枚佩环,本是卫大哥给我的信物,是为证你们的婚约。” 宋蕴蓦然抬眸,一双杏眼直直的望着他。 宋柏轩苦笑:“卫大哥是一个爽朗的侠客,有恩必报且异常执拗,这桩婚事全因我曾救过他一命,我本不想应,可卫大哥却说,他命不久矣,将年幼的卫辞托付给岳家才好放心,谁知……不提也罢,如今我将信物交予你手中,是去是留,蕴儿,你自己选。” 宋蕴思忖半晌,仍觉得手中这枚白玉佩环格外烫手。 卫辞与赵晴云青梅竹马,虽是阴差阳错,可十几年的感情做不得假,她不稀罕横插一脚夺了这门婚事。 “婚事……她知道吗?”宋蕴试探道。 宋柏轩移开视线,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神情竟显得格外寂寥。 “知道,之后种种也皆是因此事而起。你卫辞师兄品性不差,人也踏实,唯一的缺点就是古板执拗些,我本以为这是良缘,但她却瞧不上。” 在宋柏轩看来,读书人恪守君子之道没什么不好,清贫些也无妨,只要两人性格相合,互相敬重,本本分分的过日子,总有一日会好起来。 但赵晴云却无法理解卫辞不考科举的选择,在她 7. 【07】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慈水村的后山上陆陆续续亮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犹如被撕下来的半边夜空。 崎岖的小路上,宋柏轩拄着木杖,艰难的往深处走去,在他身后,宋蕴提着一只六角灯,不紧不慢的跟着。 越是深入,四周便越发安静,山下乡亲们的呼喊声听得模糊,倒是林间虫鸟的鸣叫清晰可闻。 凉风袭来,树叶呼啦啦的响成一片,宋柏轩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蕴儿你……冷不冷?” 宋蕴不说话,一双美目安静的望着他。 宋柏轩脸上划过些许懊恼,他只顾着寻找走丢的铁蛋,根本没考虑过宋蕴的感受,她自幼被侯府千娇万宠的长大,如今在夜里爬这么险峻的山路,身体怎么能吃得消? “都怪我,”宋柏轩一脸歉疚,“蕴儿,我们还是回去吧,有这么多乡亲寻找铁蛋,他一定会平安无事……” “父亲是真心想回去吗?”宋蕴直接问道。 宋柏轩愣了下,险些没回过神,但宋蕴已很快收起脸上的冷淡,漫不经心的笑笑:“不必回去了,父亲继续找吧,早些找到铁蛋,也能早些安心。” “好……不过你身子弱,夜里风凉,得多披件衣裳。”宋柏轩说着便去解自己身上的外袍,被宋蕴笑着拦下:“不必,出门时,莫绫已帮我加了衣裳。” “嗯。”声音轻得很快弥散在寒风里。 宋柏轩转过身,拄着木杖的手微微收紧,明明是极妥帖的安排,可不知为何,他竟然生出一丝失落。 他这样的父亲……一定很差劲吧? 草丛里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宋柏轩一愣,随机脸色大变,匆忙拦下宋蕴,屏声凝气的盯着草丛。 在山上,最大的危险就来自于林间猛兽,尤其是野狼。前些年卫大哥倒说过他已将山上的野狼猎尽,可数年过去,慈水村却无一人敢上山冒险,如今是什么光景,没有人清楚。 宋柏轩将宋蕴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手中握紧木杖。 漆黑的夜色中,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飞快靠近,宋柏轩下意识扬起木杖,常年握笔的手背青筋暴起。 宋蕴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直到一颗毛茸茸的黄色狗头出现在昏黄的光晕下,两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宋柏轩没好气的用木杖点了两下啸天的脑袋,语气无奈:“怎么就没学到他半点好?大半夜的,你怎么跑上山……” 他说着便是一怔,转过身来,父女两人恰好四目相对。 啸天低头咬住宋柏轩的袍子,拽着他往草丛中走去,宋蕴连忙提灯跟上。 山野间的草木杂乱无序,脚下的泥土坑坑洼洼,父女俩追着啸天走了许久,才隐约听到了孩子压抑的抽泣。 宋蕴迅速灭了灯,昏暗的夜色将两人笼罩。 “蕴儿你……”宋柏轩刚开口就被宋蕴打断,她的语气虽温柔却隐隐有种不容拒绝的果断:“对方是敌非友,父亲还是小心些吧。” 她原本是相劝宋柏轩不要靠近,但短短两日的相处,宋蕴已经摸清了她这位父亲的脾气。倔、臭、硬,就算是对满腹愧疚的她,也鲜少动摇自己的底线。 既然如此,她不如少费些口舌。 父女俩在夜色下摸索前行,没多久便瞧见了远处亮起的篝火,似是在山洞口,人影却看不清有几个。 “老大,这孩子怎么办?”离篝火最近的位置,黑衣男子踢了脚躺在地上的孩童,满脸的不耐烦。 几乎隐在夜色里的男子声音冰冷:“杀了。” “可是老大,现在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找他,很快就会找到这儿,万一报到官府去……”更何况他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区区一个孩子根本不是他们的目标。 篝火边的男子越说越暴躁,抓了把头发,索性提着剑起身:“老大,贵人给的时间不多了,趁着村里没人,我这就去把那老家伙宰了,省得费事!” 话音刚落,附近突然传出些许异动,隐没在夜色中的男子迅速起身,提剑杀向半人高的草丛。 泛着寒光的剑刃下一秒就会抵达眼前,削去她的脑袋,下一秒,啸天的身影猛地蹿了出去,狠狠扑在那男子身上。 “该死的,又是这条恶狗!” 篝火边的男子气冲冲的跑来,正要提剑帮忙,却听被啸天缠住的男子说:“草丛里有人!快杀了他们!” 宋蕴惊出的冷汗尚未退去,心口便又猛地一跳,不等她做出反应,宋柏轩已将她推到后面,自己拎着木杖迎上去:“尔等宵小,岂敢放肆!” “父亲!”宋蕴又气又急,恨不得指着宋柏轩的鼻子骂一顿,但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匆匆忙忙的摸向袖中。 正当此时,莫绫悄无声息的从夜色中出现,手里提着根棍子:“姑娘别慌,我去救老爷。” 棍棒虽长,却远不及剑刃锋利,没过几招,莫绫便隐隐落了下风,而被剑刃所指的啸天亦处处受限,身上已染了血迹。 “莫绫,接住!”宋蕴猛地将瓷瓶掷出,莫绫匆忙避开剑刃,手中长棍挥出,精准的砸破半空中的瓷瓶。 瓶身迸裂,瓶中的香粉洋洋洒洒从半空飘落,一阵奇异的香气将众人包裹。 黑衣男子迅速捂上口鼻,却已是迟了,头脑止不住的发晕,四肢酥软,连剑都要拿不稳,最终摇摇晃晃,“嘭”的一声栽在地上。 宋柏轩的脑子同样在发晕,他觉得自己肯定是中毒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何在昏迷前一刻,竟看到素来优雅贤淑的女儿夺了自己的木杖捶人。 肯定是中毒,肯定是幻觉,是假的…… 宋蕴拎着木杖狠狠地砸向被迷晕的两名男子,直到双手被木杖磨得泛红才不甘心的停下。 她不敢想象前世的父亲究竟是如何死去的,更不愿想他当时会是何等痛苦与绝望。 “父亲……”宋蕴哭红了眼,丢下木杖,无力的跪在宋柏轩身侧。 她的父与母将她带到这世间,予她一身血肉,予她一副躯骨,可在前世,却从未与她谋面,还要双双因她而亡。 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被她连累至此? “姑娘,别伤心了,”莫绫一脸担忧,无措的站在旁边,接着心一横把剑递给她,“您要实在伤心就把他们杀了吧,我现在就去挖坑,大火一烧土一埋,保准什么痕迹都不留。” “……” 宋蕴的悲伤缓缓止住。 莫绫已经利索的拿起另一把剑,在两个黑衣人身上比划:“姑娘,你觉得从哪儿下手比较解恨,我替您来。” 8. 【08】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一句“赵小姐”,气氛陡然僵硬起来。 平阴侯府与泥腿子错换千金的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是京城与慈水村,附近稍大些的县城、州府全都有所耳闻。 陈不逊身为兹阳县县尉,又与平阴侯府有旧,不可能没听说过此事,偏偏在此时点出来,无非是想羞辱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羞辱,宋蕴倒好似未曾察觉,只朝他虚虚行了一礼,垂眸说道:“陈大人怕是认错人了,此处没有赵小姐,只有民女宋蕴。” 陈不逊嗤的一声笑出来,仔细打量起她,稍显旧色的裳裙,不施粉黛的脸庞,只用根簪子挽起的青丝,与从前娇贵的侯府嫡女装扮相比,可谓是寒酸至极。 他以为似她这般娇养的闺阁小姐,断不会抛弃唾手可得的富贵,没想到……明明她的模样分毫未改,可陈不逊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好一个民女宋蕴!”陈不逊大笑起来,“如此我倒是要高看你一眼,没想到赵府那腌臜地方,养出的倒也不全是趋炎附势之辈。” 平阴侯府算不得数一数二的大族,却也在京城中颇有分量,可陈不逊却口出狂言,全然没有任何顾忌。 宋柏轩看不下去,冷着脸说道:“小女若有冒犯之处,宋某当代为致歉,若无冒犯之处,陈大人倒也不必如此评判,污了小女清名。” 他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是趋炎附势之辈,更不愿她因身份之别而被故人看轻看低,他宋柏轩的女儿,虽贫穷却不卑贱,该堂堂正正的活在这日光之下。 陈不逊顿住:“怎么跟我家那臭老头一个德行……” 宋柏轩没听清他在嘀咕什么,皱起眉来:“陈大人想说什么,还请直言。” 这样执拗护短的书呆子,他哪里还敢直言。 陈不逊轻咳一声,收起轻挑的姿态,连忙转移话题:“这就是那两个贼人?孩子没事儿吧?”余光瞥见那孩童手中焦糊的烤肉,便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卫辞摸了摸铁蛋的脑袋,蹲下身问道:“铁蛋,能不能告诉师兄,昨晚发生了什么?” 铁蛋怯怯看了眼贼人,油乎乎的小手攥紧莫绫的衣角:“我去追啸天,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抓到山上去了,差点被他们砍了,卫师兄,他们肯定是坏人!” 想了想,他补充道:“我还听到,他们要去村子里杀人,杀夫子。” 陈不逊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双手负在背后,直勾勾的看着两名贼人。 “大人,冤枉啊!小人绝无此心,是这小童故意污蔑!” “是啊大人,我等就是胆子再大,也绝不敢犯下杀人大罪,那可是一条人命!” 两人见逃不脱,索性反口攀咬宋柏轩几人:“大人明鉴!草民与兄弟在山中打猎,这几人不知为何冲了出来,将我兄弟二人捆住殴打,还要将我们送官,实在可恶!” 莫绫气得脑子嗡嗡响,抬脚便要踹上去,却被宋蕴拦下:“你们二人既是打猎,为何用刀剑伤人伤犬?” 憋了半晌,那贼人才道:“是误伤。” “误伤?”宋蕴垂眸轻笑,转而说道,“前天夜里宋宅失窃,丢了不少银两,墙外留下的脚印尚在,是不是你们,一比即知。” “胡说!哪儿有什么银两!”那贼人说罢才觉得自己失言,“大人明鉴,我等只是路过……” 陈不逊了无趣味的抬起手:“带走。” 县衙的官兵在山上搜寻了大半夜,早已疲累不堪。陈不逊带人匆匆查探了一番,又将宋宅墙外的脚印拓下,便带着贼人告辞。 临走前他才想起,宋蕴区区一个闺秀,仅凭一个粗通拳脚的婢女,和一个瘸腿的老书生,如何能将两名使剑的贼人毫发无伤的擒获? 陈不逊皱了下眉,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宋宅,却正对上宋蕴含笑的眼眸。在她身后,门口的两株桂花树长势正旺,枝叶随风轻轻摇晃,洒下一小片阴凉。 “宋姑娘,”陈不逊突然开口,神色格外认真,“保重。” 宋蕴愣住,不等她回过神答话,县衙官兵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视线中。 从云端跌入泥尘的陈不逊……竟然在安慰她? 停在门口的卫辞眼中情绪复杂,缓了缓神才唤她进去。他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嗅着鼻端萦绕着的熟悉淡香,卫辞出神的想,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蕴儿,你与那陈大人……”宋柏轩明知自己不该问太多,但却忍不住,那陈不逊身为县尉却举止轻佻,言辞间还夹杂着些许敌意,不像是一个好相与的。 宋蕴笑着安抚他:“父亲不必担忧,陈大人虽行事不拘小节,却最是公正清明,若没有前年那场祸事,他本该任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宋柏轩心头微动,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人影,在大盛朝,如果说还有谁年纪轻轻便能胜任大理寺卿一职,恐怕也只有一位。 当朝国子监祭酒嫡子,前太子太傅之孙,被誉为“小青天”的陈不逊。 宋柏轩稍稍松了口气,可接着脸色就古怪起来,陈家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世家大族,尤其重视对族中子孙的培养,陈不逊更是小小年纪便传出了清名,可谁能想到,他私底下竟是这般……简直毫无君子仪态。 即便如此,宋柏轩也没有怀疑陈不逊的能力与手腕,此事若交由陈不逊审理,必定能揪出背后真凶。 可抓到背后真凶之后呢?他会伤心,他的女儿亦不会好过,但如若不再追究,他们父女俩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宋柏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手臂抬起后又无力的垂落,微微颤抖着。 是他太没用了。 堂堂三尺男儿,读遍经史子集,循从君子道义,却不能护住自己的女儿。 “那就好,”宋柏轩轻声说道,“陈大人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会的。” 昨晚在山上呆了一.夜,几人早已疲乏不堪,匆匆吃了些早饭便回房补觉。 卫辞躺在榻上,却无半分睡意,脑海中不停浮现出在门口看到的画面。 他于这份婚约并无多少期盼,但得知是她时,明知不可能成真,却还是难掩心中那丝隐秘的欢喜。可今日见了陈不逊,他方知与她相配的人该是何等模样。 或许他该找个时机与恩师说清楚,悄悄毁掉这门婚事,免得叫师妹知晓了左右为难…… “汪!”啸天的叫声打断了卫辞的思绪,他偏过头,猝不及防扑了 9. 【09】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兹阳县贫瘠偏僻,辖内事务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杂事,似宋蕴这般深夜遇袭,又牵扯到孩童丢失的案件少有发生,再加上宋蕴的特别身份,县官们都格外重视,数次问询案件进展。 陈不逊对此心知肚明,却连应付都懒得做样子,只吩咐狱卒好生看守两名贼人,不许外人近身。 他虽出生于满嘴道德仁义君子礼法,以清贵刚直著称的世家大族,却早见惯了后宅的勾心斗角,对朝野的阴谋诡计也了如指掌,几乎不必细审,就能猜到七八分真相。 被擒住的这两名贼人与平阴侯府必然脱不了干系,至于牵扯多深,能不能钓到背后的大鱼,他尚且不知。 可陈不逊万万没想到,兹阳县的县衙竟会沦陷得这么快,只是歇一晌的功夫,那二人便已殒命。 望着大牢里尚未完全扑灭的火势,陈不逊难得陷入沉默,他向来行事自有谋算,这次却不知该如何与宋蕴交代。 “这……这可如何是好!”姗姗来迟的县令满脸遗憾,紧接着看向陈不逊,关切道,“县尉,火势这般大,你何必靠这样近,怎么样,可没伤着吧?” 陈不逊冷淡的瞥他一眼:“事关重大,陈某不敢懈怠。” 王德巍被噎了下,脸上的和气顿时减了几分,自陈不逊被发配到兹阳县,他一直小心伺候着,无数次热脸贴上冷屁.股,可谁曾想这家伙油盐不进,好处照收,却不肯给他一个好脸色。 这样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在兹阳县,他才是县令,是说一不二的老大! 从前他是不得不捧着,如今可未必了。 王德巍眼中掠过一丝轻蔑,脸上很快又堆起笑:“县尉啊,依本官之见,既然凶犯已死,慈水村的案子也该尽快了结,免得让百姓猜疑惊慌,你说呢?” “谁说凶犯已死?”陈不逊反问道。 王德巍惊了一瞬:“什么意思?他们没死?” 这不可能! 陈不逊轻笑,漫不经心的掸了掸袖口:“如果我说,有位妙手神医又把他们救活了呢?” 王德巍下意识的反驳:“不可能……”他分明感知过那两人的体温,尸体都已凉透了,死得不能再死,纵是九天神佛来了也救不活! 他猛地抬起头,恰好对上陈不逊似笑非笑的视线,身上不知不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陈不逊在诈他! 可那只是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匪贼罢了,哪里就值得陈不逊与他反目?为了一个草民得罪平阴侯府,值得吗? 王德巍压住心底的不悦,冷声说道:“县尉,这种笑话可一点儿都不好笑,凶犯已死,也该结案了。” 陈不逊懒懒的掀起眼皮,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鄙夷:“凭你?还是凭……平阴侯?” “……你在胡说什么?!” “满口胡言!”王德巍心中大乱,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污蔑朝廷命官,是重罪,你岂敢如此放肆?” 陈不逊摸了下耳朵,笑了:“是啊,王大人,我这般放肆,你还不快去告我。” 王德巍:“……疯了!你简直疯了!” - 慈水村,宋宅。 夏日将近,天气渐渐炎热,午后的日光也愈发灼人,但用来晒香料却是正好。 前几日下山时,宋蕴在山腰发现了许多长势旺盛的芸香,得空便采了些回来,零零散散的摆满了小院子。 莫绫起初还有些不解,实在是这些臭烘烘的草闻着不像香料,倒像是毒药,可随着宋蕴一点点炮制,她竟真从浓郁的臭味中嗅到些许香气。 见宋蕴又要去碰那些臭烘烘的干草,莫绫立刻挽起袖子:“姑娘,你别动,让我来!” 宋蕴笑着拒绝:“不必,一点小事,也不费力气。” 可从前在侯府,姑娘从不做这些杂事的。 莫绫踌躇着上前:“姑娘,我跟你一起做,我手很巧,不会添乱的。” 这些时日,姑娘拒绝了她好多次,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以至于让莫绫生出一丝错觉,姑娘会不会不再需要她了? 毕竟宋家很穷,而她做饭又很难吃。 但宋蕴一句话就安抚了她的焦虑与不安:“时间不早了,你去烧饭吧,这几日父亲心神不安,多煮些汤给他喝。” “好嘞!姑娘,我这就去煮汤!” 莫绫双眸发亮,脚步轻快的跑去烧火,心中甚至涌现出一丝丝窃喜,看来她做饭的手艺也没有那么差嘛。 宋蕴无奈的摇摇头,低头继续摆弄晒干的芸香草,芸香有祛风清热、活血散瘀的功效,不但可以制成香料,还可以炮制入药。她从山上采了许多回来,不止是想制香,还想炮制成药材,卖与县城的药房换银两。 在侯府时,她从没有为银钱发过愁,每月的月银是寻常百姓数年的吃穿嚼用,更别提还有放在她手底下的几间铺子。如今回到宋家,她不想委屈自己,只能想办法多赚些银子改善生活。 宋蕴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些许动静,等她抬眼望去时,莫绫已经冲了出去,却只带回一封信。 莫绫郁闷极了:“姑娘,那人跑得好快,只留下这个。” 信封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倒真不是她熟悉的,宋蕴顿了下:“许是陈大人送来的。” 离陈不逊带走贼人已有两三日,案子也是该有一个结果了。宋蕴拆开信,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 “姑娘,不是好消息吗?”莫绫小声问道。 宋蕴摇摇头,她对此事早就预料,却没想到即便是陈不逊,也没能将此事查到底。 那两人就这样死了。 仅凭两个不知来处的贼人就想给平阴侯府来上一刀,是她太过天真,但既然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平阴侯夫人是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不过。 第一次她尚能躲过,第二次、第三次呢? 难道她要永远生活在不安与怀疑中吗? 宋蕴叹了口气,收起信,随手丢进灶台里。跳跃的火焰将上面的字迹迅速吞没,纸页挣扎扭曲,却不能抵抗分毫。 “莫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飘在半空的云,一阵微风便能轻易吹散,“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这世间没有人值得依赖与信任,哪怕是最公平正直的小青天。 莫绫看不懂她的难过,大大咧咧的保证道:“姑娘,你别怕,还有我呢,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宋蕴摇摇头,没再说话。 或许她从刚开始就不该把任何一丝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晚间,宋蕴草草用过几口晚饭便回了房间。 宋柏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偷偷叫来莫绫询问:“今日发生了什么?” 莫绫没怎么犹豫便将实话交代了,又补充道:“姑娘很失望,好像也很难过,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死掉又不可惜。” 宋柏轩握紧了手中的木杖 10. 【10】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早在京城时,陈不逊便听说过宋蕴的声名。 彼时宋蕴尚且为侯府嫡女,顶着平阴侯掌珠的名头与诸多贵女结交,她为人谦逊知礼进退有度,又生得一张极为出色的美人面,是各家宗妇早就盯上的儿媳人选。 如果没有错换千金这桩事,平阴侯府的门槛恐怕都会被人踏破。 只可惜…… 陈不逊收回思绪,望着卫辞躲闪的视线,忍不住轻笑一声。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更何况,宋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卫辞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涌动的思绪,朝着陈不逊行了一礼,认真的说:“陈大人误会了,卫某并无此类想法,只是在街上闲逛,无意中走了进来,想为恩师置办些衣物,实不敢污了佳人清白。” “恩师?”陈不逊微微挑眉,见他毫不迟疑的点头,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浓郁。 柜前这些料子的花色,一个比一个娇艳,哪里就适合给恩师制衣了?只怕是这家伙谨慎的要命,生怕叫人误会,污了宋蕴的名声。 “不巧,我也正要为宋夫子挑几匹料子赔礼,不如卫公子帮我挑选一番?” 陈不逊脸上带着笑,本就优越的五官在白皙的脸庞上越发耀眼,尤其是那双染笑的黑眸,幽深难懂,像是能看透一切虚妄。 卫辞拱拱手,语气无奈:“卫某愚笨非常,怕是帮不了陈大人什么忙,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陈不逊漫不经心的踱步到柜前,指尖掠过一匹匹细腻柔软的艳色绸缎,最终落在一匹藏青色祥云纹的素缎上。 他忽而说道:“那两个歹徒,死了。” 卫辞怔愣一瞬,险些没回过神,他自是也知道陈不逊从前的名声,却不曾想到,连曾经威震大盛朝的小青天都会在这件案子上受挫。 亦或并不是受挫,而是迫于压力的包庇。 “所以,陈大人才想要送出赔礼吗?”卫辞平静的问道。 陈不逊不置可否,点了点柜前的几匹料子,示意掌柜包起来。 “或许恩师与师妹并不想要这份赔礼,”卫辞抬眸直直的望着他,“比起这份赔礼,他们更想要一个不被掩盖真相,一份公平正义的审判。” 陈不逊目光坦然:“那两人已经殒命。” 他何尝不想给出一份公平正义的审判,但很可惜,如今的他束手束脚,身边无人能用,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平阴侯府他当然不惧,可如今身无所依的宋蕴却不得不惧,贸然追查下去,恐是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陈不逊不得不承认,沦落为一个小小县尉的他,的确有些想念昔日大理寺少卿的显赫权势,至少能护人性命无虞。 卫辞沉默片刻,接着朝他又深深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如若连陈大人都不能坚守真相,卫某实在不知,这世间还有谁能给恩师一个答案。” 陈不逊摩挲素缎的手顿住,眼前浮满纷杂浓重的色彩,虽灼目般耀眼却极易损坏,正如大盛朝看起来繁盛无比,实则内里早已一片荒芜。 这条路,他一人真的能走下去吗? 陈不逊转过身,却发现身后那道人影不止何时已经离去,他快步走到窗边,只看到一个背影。 卫辞走得很慢。 沉甸甸的书箱不曾压弯他的脊梁,只是让他的脚步更加沉稳有力。 陈不逊突然笑了起来,是他想岔了。 世间之大,人数之众,大道条条,又有哪条路是真正的独身一人呢? - 兹阳县县城很小,赶上旬末的集市却也极热闹,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百姓。 莫绫将马车停下,扶着宋蕴和宋柏轩先后下来。 “姑娘,这便是百济药堂了,听说里面有位坐镇的白大夫很厉害,不过他也不常在的。” 莫绫将自己一路探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她自幼混迹在市井,很擅长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为此还被侯府的丫鬟们嫌弃过,哪知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宋蕴道:“辛苦你了,莫绫。” 莫绫心里乐滋滋的,嘴上却说:“不辛苦不辛苦,这算得了什么呀,姑娘制香才辛苦呢。” 宋蕴笑笑,扶着宋柏轩走向药堂,还未踏进门,就瞧见了背着书箱大步赶来的卫辞。 “老师,师妹,可是出什么事了?”卫辞紧张的打量着二人,他识得宋家的马车,本也不想惊扰,可见它停在医馆附近,才忍不住匆匆赶来。 宋柏轩心中很是熨帖,连忙安抚道:“没出什么事,别担心,是我这条腿上的老毛病。” 卫辞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便高兴起来,他是知道恩师那不肯治腿伤的心病的,不曾想师妹才回来几日,竟已改变了恩师的想法。 “我陪老师一起。”卫辞说道。 “不用,忙你的去吧,我有你师妹陪着,”宋柏轩笑着又说,“县城这么远,难得过来一趟,早知你今日要来,该捎你一程的。” 卫辞连忙摇头,他今日来县城也是临时起意,哪里就值得惊扰恩师与师妹,不过他这下倒是注意到了宋蕴,以及她身边提着小布袋的莫绫。 他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正是最近这些时日萦绕在院子里,那似臭又透着香的味道。 “师妹这是……”卫辞迟疑着问道。 “是芸香!”宋柏轩跟莫绫异口同声的说道,宋柏轩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莫绫当即热情的炫耀起来:“是我家姑娘亲手炮制的芸香,可以入药也可以制香,药效惊人呢。” 卫辞忍不住看向宋蕴:“没想到师妹还会做这些。” 芸香草他自然识得,生在乡野间时又被称作“臭草”,常常成簇成堆,气味刺激,叫人难以忍受。可卫辞委实没想到,从小在侯府娇生惯养的宋蕴,识得芸香草便罢了,竟还能将其亲手炮制成香料。 莫绫轻哼一声,骄傲的抬起下巴:“这算什么,我家姑娘会做的东西多着呢,别说是一味香料,便是制成那……哼,反正我家姑娘可厉害了。” “莫绫!”宋蕴无奈的看向她,随后向卫辞解释道,“书上都有的技艺,算不得什么,倒是卫师兄你,这段时日住在隔壁怕是没少被熏着,实在抱歉。” 卫辞连忙摇摇头,诚恳道:“不碍事的,师妹手艺极好,味道并无不妥。”< 11. 【11】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宋蕴生有一双极美的眼睛,美而不艳、媚而不俗,笑起来时眉目含情如春风拂面,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可她却很少对人这样笑。 陈不逊看得微微恍神,一瞬间竟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知道平阴侯府上的千金极美,却没想到她竟能美成这般模样,哪怕身上的衩裙洗得微微褪色,哪怕没有任何脂粉点缀,她仍旧美得叫人炫目。 对上宋蕴似笑非笑的眼神,陈不逊倏然清醒,闭上眼:“宋姑娘何必如此。” 宋蕴脸上的笑意淡去,只余下疏离与淡漠。她知道陈不逊为人表面浪荡,实则自有底线不重女色,可她更知道,世间男子大多薄情寡恩,从未真正在意过女子的死活。 陈不逊在她面前提起这些,是真心想要帮她?还是要看她走投无路后的濒死挣扎? 前世今生两辈子,她收到的善意有限,实在不敢奢求前一种可能。 宋蕴垂眸道:“陈大人想说什么只管说,不必遮遮掩掩,我宋蕴一介民女,不值得你这般体谅揣度,也听不懂你的言外之意。” “是吗?”陈不逊睁开眼,“我倒觉得宋姑娘你聪慧至极。” 如果宋蕴还对平阴侯以及平阴侯府心存希冀,就不会这般恼羞成怒,对他充满敌意。 毕竟从前的平阴侯府千金,只会对他的揣测置之一笑,高傲的转身离开,只有如今空有一身美貌而毫无依仗的民女宋蕴,才会被他三言两语挑动情绪。 从云端跌落的滋味,他尝过,也最清楚是何等煎熬。 陈不逊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坐下,但宋蕴不为所动,站在窗前望向街上的人潮人海。 人海茫茫,她亦在其中,如蝼蚁,似草芥。 “陈大人,”宋蕴语气散漫而随意,“聪慧一词对于女子来说,从不是什么好事。” 陈不逊摇摇头,起身走到她身旁:“我可以帮你。” 宋蕴蓦然攥紧手中的帕子。 陈不逊继续道:“我因太子的事被牵连,可家族仍在,便是对上忠王、信王,也能全身而退。” 此言倒是非虚。 陈不逊的父亲乃当朝国子监祭酒,朝中大半文官都是他的学生,威望极高,而陈不逊的祖父更是前太子太傅,虽已致仕,可连圣上都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 宋蕴竟生出一瞬间的心动,可她很快便恢复了清醒,淡声道:“凡事必有代价,宋蕴人微命薄,怕是承担不起。” “你担得起,”陈不逊望着她,“只怕你不愿。” 宋蕴轻笑一声,毫不在意的点破其中含义:“能担得起陈家倾力庇护的,除了陈大人这位嫡子,恐怕也只剩下陈家女眷,不,或许还要看看女眷的分量,值不值得再次触怒圣上。” 太子被废后,太子太傅“自请”致仕,身为昔日太子心腹以及至交好友的陈不逊也被发配至兹阳县。陈家的确尚有威势,但她并没有足够的价值来交换。 即便她答应陈不逊,可这样的选择与前世又有何种不同?一样是仰人鼻息,毫无自由可言。 她厌倦了金丝雀般的生活,这一世,她只想做宋蕴。 宋蕴抬起头,笑了下:“陈大人,我知你并非心悦于我,只是见不得故人沦落,从前我或许会心动,可现在……我不愿意。”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她总是习惯性的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靠着一点微弱的光亮苟活,可真正的生命是这样的吗? 她不知道。 可她想堂堂正正的为自己活一次,听从自己的内心,是善是恶,是精于算计是不择手段,是选择了最不该的一条路……都没有关系。 “我这条命在旁人眼中低贱如泥,”宋蕴轻笑,“那就让我为尘,为烟,为一抔烂泥,左右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死一次。” 如果是那样的话,即便死了,她也不会觉得可惜。 宋蕴忽得感到释然,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双臂搭在窗前,随意的向街头望去。肩头的三千青丝如墨洒落,又被微风拂起,自由的飞起。 陈不逊怔怔的看着她,眼中竟再容不下其他景色。 起初他的确只是想帮她一把,也算是弥补之前的过失,可现在心头却涌出些许莫名的冲动。 看不出,原来她竟是这样的女子。 陈不逊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在我眼里,宋蕴,你这条命从不轻贱。” “是啊,”宋蕴笑着说,“陈大人爱民如子,刚正不阿,只怕人人在您眼中,都是一个样儿。” 陈不逊沉默一瞬,转移话题:“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宋蕴望着斜对面的百济药堂,透过人来人往的闹市,她看到卫辞的身影在围着宋柏轩打转,沉甸甸的书箱尚背在身后,说不出的傻气。 但她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或许有办法了,”宋蕴从窗前起身,“但我不确定,陈大人,多谢你今日的好意,我该走了。” 陈不逊猜不出她突如其来的轻快究竟是为何,点头应了。 等宋蕴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举起尚有余温的茶水,浅浅尝了一口。 此时的百济药堂中,白大夫正皱眉询问宋柏轩的腿伤。这条腿伤得太久,早已歪了根骨,想要修正实在不易。 宋柏轩微微收紧了拳,听白大夫又说起另外一种艰难的法子:“打断重续,或许还有一丝可能,但花费高昂失败的风险也大,更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我不怕风险,”宋柏轩急切道,“也不怕忍受疼痛,不知要花费多少银钱,多久才能治好?” 白大夫闻言皱眉:“你很着急?这腿伤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了,现在着急还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 宋柏轩被凶得说不出话,卫辞连忙在旁边打圆场:“不着急的,白大夫,我们不着急,慢慢治。” 白大夫:“想治好少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至于需要花费的银子,前前后后的外用内服,加起来得七八十两吧。” 积年旧伤本就难以根治,更何况还牵扯到了骨头,放在寻常百姓身上,只要还能站起来走路,就算是跛脚也不会治。 七八十两只是大概的数目,但想要早日治好,花费只多不少。 宋柏轩瞬间犹豫起来,他在私塾收到的俸禄实在有限,日常家用已是拮据,咬咬牙也只能拿出十两。 七八十两,太多了。 “好,我们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卫辞转过身,对上宋蕴笑意盈盈的眼神,顿时松了口气。 宋柏轩艰难的移开视线:“蕴儿,不必治了……” “父亲,银子不是问题,”宋蕴安抚他,“只要能治好父亲的腿,花再多银子也值得。” 卫辞道:“我还有些积蓄,全都拿来给老师治病。从小到大这些年,老师待我如亲子,处处疼惜照顾,这一点银子算不得什么,老师切莫推辞。” 宋柏轩愣住,低下头,许久后才低低的应了声。 白大夫见他们达成一致,立刻提笔写了两张药方,嘱托他们先好生调养,等养好了再过来。 宋蕴将叮嘱记在心上,理清外用与内服的药包,正打算付钱,却听药童说已有人付过。 她转身朝外望去,却不见卫辞的踪迹。宋柏轩持着木杖走来,倒不意外:“去书铺了吧,我们过去寻他就好。” 许是马车 12. 【12】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京城,平阴侯府的热闹才歇,宾客散尽后,赵旭炎的脸色才彻底阴沉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语气算不上好,惹得吴氏生出些许怨言,冷哼道:“你对我凶什么?又不是我将她赶走的。” 赵旭炎黑着脸道:“你为当家主母,没有你的允许,她一个弱女子能逃得出守卫重重的侯府?” “难不成还能是我故意将她放走的?”吴氏简直气笑了。 这些年,她辛苦支撑着偌大的侯府,前些日子更是险些病死,可他倒是好,只顾着寻她的错处,从不在意她经受过多少苦难。 “侯爷可真是一个慈父,对别人家的女儿百般惦记,对自己的却女儿不闻不问,真是可笑!” 吴氏越说越觉得愤怒,从她得知赵晴云才是她亲生骨肉那一刻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弥补她这十几年遭受的苦难,可赵旭炎身为人父,直到现在都没认真看自己女儿一眼。 吴氏立刻吩咐道:“来人!把大小姐请来,让咱们侯爷好好看看!” 赵旭炎深吸一口气,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你究竟闹够了没有?吴氏,是我这些年太纵容你了吗?区区一件小事就闹得这么大,让平阴侯府成为京城中最大的笑柄,你这样的侯府主母,不要也罢!” 侯府错抱千金的事闹得很大,他远在前线时就有所耳闻,然而赵旭炎并没有在意。以平阴侯府的势力与背景,想要多养一个女儿轻而易举,他以为吴氏能将一切办妥。 可谁能想到,吴氏竟真让宋蕴回去认了亲,成了旁人的女儿! 想起这一路上,他在忠王面前信誓旦旦说过的话,赵旭炎只恨不得回去掐死自己。 如今忠王已知晓侯府千金是何等绝色,倘若人选不能叫他满意,唾手可得的富贵就会变成刺向平阴侯府的利刃。 吴氏冷笑:“我不配做侯府主母,赵旭炎,那你想要让谁来做?你后院那几个妓子吗?” 当年她诞下赵晴云后,身子受损严重,不得已为他纳了几房妾室,不是通房丫头就是出身风.尘,没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可谁知纵然如此,堂堂侯爷也毫不忌讳,同她们生儿育女,说不出也不怕人笑话! 赵旭炎眉宇间划过一抹厌烦:“别闹了!必须尽快把蕴儿接回来,她从小在我们身边长大,也是侯府堂堂正正的女儿,哪有留在乡下的道理?” 吴氏顿时沉默下来,她何尝不想早些将宋蕴接回来,可兹阳县有一个陈不逊,自那件事后,他便像疯狗一样死死盯着侯府的动静。 那乡下的老瘸子不死,宋蕴哪儿有那么轻易回来?即便将她强行接回侯府,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吴氏三言两语将前情说了,赵旭炎的脸色又黑一层,咬牙道:“不论用什么办法,必须将她接回来。” 最迟再过半月,贵妃便会邀各家女儿入宫,正式为忠王选妃,届时宋蕴必须在场!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教养,赵晴云的礼仪已经练得极好,只是仪态仍有些不足。 赵旭炎原本还有些满意,可当他瞧见赵晴云脸上那块红色胎记后,瞬间变了脸色。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怎么会长成这般鬼样子? 京城哪家权贵不要脸面,别说是正室娘子,就算是做妾,也没有哪个男子愿意面对这样一张脸。 赵旭炎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头的不悦,可他眼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嫌恶,却被赵晴云清晰的看在眼中。 满心的欢心与期待落空,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在慈水村时,赵晴云虽因脸上的胎记而懊恼,可宋柏轩对她的疼爱却没有消减半分,她以为侯府的父亲也会如此。 赵晴云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悔意。 她的亲生父亲对她的疼爱,竟不如一个贫穷的养父,难道一张好看的皮囊就那般重要吗? 赵晴云脸上仍然挂着欢喜,眼中透着孺慕:“父亲,你终于回来了。” “嗯。”赵旭炎低低的应了声,不咸不淡的关心道,“这十几年你受苦了,侯府的一切可还适应?” 赵晴云乖巧道:“适应的,母亲将女儿照顾的很好。” 赵旭炎点点头,脸上露出疲态,三言两语打发了她,转过身的赵晴云脸上瞬间没了笑。 明明她才是侯府的亲生血脉,可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全都惦记着宋蕴,还期盼着她能回来继续做侯府千金。 她就这般叫侯府拿不出手吗?因为脸上的胎记?亦或是走失在民间的十几年? 可她再如何不堪,也比那占了她十几年身份的冒牌货强! 赵晴云深吸一口气,神色逐渐变得坚定,如若宋蕴真的被接回来,侯府上下,哪还有她的位置? - 宋蕴抱着半匹布走下马车,转手交到莫绫手中。 莫绫正纳闷着,就听她家姑娘说:“今日采买的东西格外多,劳烦师兄搭把手,一同搬进去吧。” “姑娘我……”莫绫刚要开口说她一个人能行,就被宋蕴递了个眼神,她一头雾水的改口:“我一个人确实不大行。” 才不是呢!再来两倍的东西她一趟也拿得完! 卫辞不疑有他,将书箱放在一旁,挽起袖子来帮着搬东西。宋蕴挑了下眉,转身去泡了壶茶。 等卫辞来回两趟将东西搬完,宋蕴便递上了一杯茶:“辛苦师兄了。” 今日师妹似乎待他格外热络。 卫辞受宠若惊,连忙接过茶,表示道:“不辛苦的。一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他低头饮了口茶,清香甘冽的味道顿时让他眼前一亮,明明还是从前喝过的茶叶,可味道却已大不相同。 听闻京城里的贵女自幼便被教导各种技艺,想来师妹应是其中极出色的一位。 卫辞低头细细品茶,忽得抬起头来,正对上宋柏轩无比复杂的眼神,活脱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他当即懵住:“……老师?” 宋柏轩移开视线,一点儿都不想搭理他。 从书铺到宋宅,这一路上,蕴儿对他的态度与以往大不相同,偏偏卫辞又是个傻的,毫无察觉的被她牵着鼻子走。 宋柏轩既为宋蕴的聪慧感到欣慰,又忍不住嫌弃自己倾力教导的糟心弟子。 “老师,可是有哪里不妥?”卫辞关心道。 “喝你的茶吧。”宋柏轩说罢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转身往书房去了。 卫辞不明所以,正要起身请辞,却见宋蕴笑着朝他走来,手里还捧着一块砚台。 砚台紫中泛青,又带着些许蓝意,石质细润,瞧着便格外坚实,品质极佳。 宋蕴道:“上次我观师兄的砚台别有野趣,却并不平整,极易倾翻,这块砚台或许会更实用些。” 饶是卫辞的感知再迟钝,也察觉出些许异样。他下意识的拒绝:“师妹,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宋蕴早料到他会这样说,只硬把砚台塞到他手中:“不贵 13. 【13】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一顿饭吃得卫辞开始怀疑人生。 好在席间宋柏轩没有再开口谈及他的学业,这让心弦紧绷食不知味的卫辞得到了些许安慰。 直到卫辞饭后离开,强装淡定的父女俩才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宋柏轩竟有几分心虚:“蕴儿,若有下次,在县城里多留些时辰也可。” 早些年他亲手下厨请隔壁卫家父子吃饭,险些将两人齐齐送进医馆。从那时起,宋柏轩就知道,卫家这对父子的口味与他不合,不像是能吃苦受罪的。 听懂其中含义的宋蕴:“……” 她本意是想向卫辞示好,可谁知一时不察,竟忘了他们三个人的厨艺凑起来,都未必能拿得出手。 这下可好,示好不成,差点结仇。 完全没领会其中含义的莫绫立刻说道:“姑娘,那你可一定要带上我,在外面天黑了很危险的,我得保护你!” 宋柏轩扶额,宋蕴轻笑一声:“好,到时候一定带上你。” 莫绫立刻高兴起来,转身去灶台洗锅刷碗,顺带着烧了一锅晚上用的热水。 宋柏轩望着在灶台边打转的莫绫,又转过头看宋蕴,明明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可他却觉得没心没肺的莫绫更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蕴儿,”宋柏轩突然问道,“你以前,在京城里过得不开心吗?” 宋蕴手上的动作一顿,缓了许久才又挑拣起香料,语气很随意:“父亲怎么这样问?” 按世间常理来说,她从前被娇养在侯府,吃喝不愁还享尽奢华富贵,人前人后都有丫鬟伺候,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任谁都不会觉得她过得不好。 宋柏轩沉默下来,他不知该怎样同宋蕴开口。这些年他一人带大两个孩子,无论是聪慧骄傲的养女,还是端方乖巧的弟子,都有过极其顽皮的时刻,然而他无法想象宋蕴曾经也有过那样顽劣调皮的时刻。 她似乎总是安静的,内敛的,即便无法借陈不逊的手谋求世间公正,再难过痛苦的情绪她也只是自我消化。 这样的蕴儿让他很心疼,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弥补她这些年的缺失。 “没有不开心,”宋蕴忽然笑起来,反过来安抚宋柏轩,“父亲不必多想,他们都待我极好,从不曾苛待。” 只是……只是不曾苛待而已? 宋柏轩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曾经也把赵晴云当亲生女儿看待,可自从蕴儿回到自己身边,看着她们同样聪慧却截然不同的性子,总觉得亏欠宋蕴许多。 “蕴儿,”宋柏轩轻声说道,“父亲对你别无所求,只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如果……如果不想履行婚约,也不必如此的。” 他思来想去都猜不出宋蕴为何对卫辞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婚约。 自赵晴云离开后,宋柏轩已渐渐打消了为儿女指婚的念头,没道理养女瞧不上的婚事,非要推给他的亲女。更何况蕴儿比他想象中更聪慧和优秀,倒未必瞧得上他那略有些古板执拗的小弟子。 谁料宋蕴却问他:“如若女儿认下这门婚事,父亲会答应吗?” 宋柏轩愣住,一时眸中情绪翻涌,格外复杂。 很难想象,他竟真生出了一丝不情愿。一边是刚归家不久的亲生女儿,一边是从小带大如同亲子般的弟子,无论委屈他们哪一个,他都舍不得。 他想了想,低声说:“如果你们都愿意的话,为父自然没有意见。” 宋柏轩很清楚,宋蕴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姑娘,他不愿阻拦她的脚步,成为她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可是,婚约并非小事,于女子而言,更应该慎重。 他转身望着宋蕴:“蕴儿,你喜欢他吗?” 自然是……宋蕴顿了下,眉眼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不喜欢,但也并不讨厌。 世间男子,不都是一个样子么?没什么值得她欢喜的。 宋蕴并未正面回答宋柏轩的问题,而宋柏轩也没有再问,却似乎默许了她的所为,连唤卫辞来宋家的次数都愈发频繁。 莫绫坐在院子里吭哧吭哧的捣香料,眼神却忍不住往卫辞身上瞟,尤其注意他跟自家姑娘的距离,恨不得一杵子甩到中间去。 都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可他倒是好,读得一本圣贤书,却抢了他灶台里的活儿,竟真的自己做起饭来。 若手艺不佳也就算了,偏偏姑娘吃得还很欢喜,比平日里多吃了足足半碗饭! 好讨厌的读书人!伪君子!她可万万不能让姑娘被他哄骗了! 念及此,莫绫捣香料的声音越发嚣张。 卫辞:“……” 他默默捏紧了手中的画册,连脑袋都没敢抬起来,生怕招来几句恶言一顿毒打。 “画册可有问题吗?”宋蕴问道。 卫辞回过神,小声道:“没问题,师妹画得极好,这几味香料都生长在后山,甚少有人采用。” “那就好。”宋蕴轻笑了声,低头剪断香包上的线头,熟练的打上络子,转手将制好的香包放在卫辞面前。 香包小巧精致,散发 14. 【14】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宋蕴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赶往兹阳县城。 她知在京城权贵人家里,少有女眷尤其是未成亲的女眷,抛头露面的在外谈生意,可形势所迫,她如今的状况也容不得思虑甚多。 千丝坊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布庄,种类繁多,受众极广,如果能够跟对方合作,对宋蕴来说会是一个极好的开局。 然而千丝坊背后的东家十分神秘,哪怕分号开遍了大盛朝,他也从未露过面。宋蕴拿不准对方是何等性情,一路多少有些忐忑。 直到马车速度降下来,她掀开窗帷,瞧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走在路边。 卫辞背着沉甸甸的书箱,脑袋上热出了一层薄汗,听到后面的动静竟生出些许羞赧来。 如果不是他昨晚熬夜,今早也不会起得迟,就不会没赶上去县城的牛车……这下可好,让师妹撞个正着。 马车停下,宋蕴对他道:“师兄,到车上来吧。” 卫辞下意识的摇头,他们虽为师兄妹,可未婚男女同乘一辆马车,说出去到底不好听。 与其留下话柄让旁人议论,倒不如自己辛苦些,多走上一两个时辰。 “我知师兄心中的顾虑,”他还未曾答话,宋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只是路途实在遥远,师兄若执意自己走到县城,只怕要搭上一整日的功夫,届时事情也未必办得完。叫父亲知道了,怕是不但要怪你浪费光阴,还要斥我心肠冷硬,不懂礼数。” 卫辞:“……” 以恩师的性子,怕是只会骂他一顿。 “师妹,我……”卫辞还犹豫着,宋蕴已经示意莫绫去搬马凳:“师兄且上来吧,再耗下去,今日咱们谁也走不成。” 卫辞心中正天人交战着,他知这样做有违礼数,可师妹一再邀请,倘再推拒,他便成了那不知好歹的小人。 还是怪他。 怪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竟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师妹的说辞。 许是师妹读得书比他还多! 卫辞慢吞吞的爬上马车,挑了一个最边缘的角落坐下,默默抱紧沉甸甸的书箱,陷入自闭。 宋蕴只觉得好笑。 她望着躲在角落里,马车只有五尺却恨不得离她六丈远的卫辞,气得牙根都在发痒。 这呆子是把她当做了什么?蛇蝎毒妇?红颜祸水?怎么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她宋蕴要真想对他做点什么,何至于与他费这么多口舌。 “师兄这书箱日日背着,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好东西。”宋蕴打趣道。 卫辞呆了一瞬,然后身体紧绷着,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没、没什么,几本书。” 还真有不好对人言的秘密? 宋蕴挑了下眉,没再追问,只是余光打量着他腰间的香包,突然问他:“师兄送与我的半匹布料,就这样被我用光了,师兄可生气?” 本是赠礼,她却拿来牟利,多少有些失了礼数。 宋蕴本觉得卫辞不会在意这些,但瞧他这些时日谨小慎微处处拘着的模样,是该跟他说一句。 卫辞听罢摇摇头:“师妹用得上就好,那半匹布既是送给了师妹,便由师妹做主,我怎会生气。” 原以为师妹会将这半匹绸布制成裳裙或手帕,到底是女儿家,哪有不喜新衣的,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师妹竟拿来制成了香包贩卖。 师妹的坚韧与聪慧,远超他的想象。是他太狭隘,小瞧了师妹的女子之身。 卫辞正感叹着,突然听到宋蕴又问他:“那这个呢?” 他抬眼,瞧见她手中的那块熟悉的羊脂白玉佩环,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卫辞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佩环为何会在师妹手中?这是不是代表着,师妹已经知晓了佩环的含义? 马车颠得卫辞脑海中的思绪乱得理不清,他甚至不敢再抬头去看宋蕴一眼,本以为这桩婚事,在晴云师妹离开后,可以悄无声息的被遗忘,可为何竟又翻了出来? 他视恩师如亲父,桩桩件件皆可许他,唯独,唯独这婚事不可。 “父亲让我戴着玩,说是卫伯父赠予我的,”宋蕴垂眸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脸上仍带着浅浅笑意,“我看这块佩环不俗,许是珍贵之物,我有与卫伯父素未谋面,如此重礼,实在受之有愧。” 卫辞猛地抬起头,望着宋蕴那浑然不知仍旧染笑的脸庞,心中稍安。他抱紧了怀中的书箱,低声说道:“既是父亲赠予,师妹……自己做主就好。” 呵,骗子! 宋蕴眉眼间的笑意淡下来,她把一切都算得极好,自以为这桩婚事势在必得,能帮她解眼下困局,可谁知卫辞竟不愿履行婚约。 是瞧不上她?还是在惦记着赵晴云? 总归都叫她很不高兴! 离县城还有三四里路时,宋蕴便叫停马车,将卫辞赶了下去。 莫绫在旁边偷笑。 卫辞却浑然不觉异样,甚至还觉得他师妹果真思虑周全,简直聪慧至极。如此这般避开人群,便不会留下话柄误了师妹清名。 宋蕴:“……” 把卫辞赶下去后,莫绫便开始叽叽喳喳的告黑状,她极瞧不上卫辞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穷酸书生,尤其他还总晃悠在姑娘面前,数次抢了她的活计。 莫绫自顾自的说着,往常只是笑笑不说话的宋蕴却突然开口附和:“说得对,他就是一个呆子!” 莫绫:喜从天降!她头一次给人上眼药竟还上成功了! “那小姐以后离他远些,可千万别被他糊弄了,”莫绫苦口婆心的劝说她,“看他养的那只恶犬就知道,他定不是什么善茬!” 宋蕴:“……” 怪不得莫绫一直不大喜欢他,原来是因啸天。 此行匆忙,宋蕴只带了一小半制成的香包,她取了几样带进了千丝坊。 接待她的掌柜年近不惑,行事颇为沉稳。 或清雅或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端,醇而不杂,香而不腻。他一样一样细细甄别,半晌后才斟酌着问她:“香气的确不凡,可功效却难测。姑娘如何保证这些香包并非夸大其词?” 宋蕴轻笑着说:“掌柜可请药师来辨认香方,也好验一验这香包是否对人体有害。” 掌柜顿了下,笑容浓郁许多:“姑娘聪慧,叫姑娘见笑了,做生意这么多年,是得谨慎些。” 香包是否有安神、助眠之效他并不在意,光凭这份连他都未曾闻过的香气,这批香包就不愁销路。 前提是,这些香包不会对身体有害,损了千丝坊的名声。 掌柜派人去请药师,他摩挲着手上的香包,突然笑了起来:“姑娘这布……可真是用了心思的。” 宋蕴不解,抬眸望向他,掌柜竟被她瞧得恍了神,轻咳着移开视线:“前阵子有个书生来,钱财有限,只买了半匹,剩下那半匹绸布尚在我柜前摆着呢。” 宋蕴微微一愣,接着笑起来:“是我师兄。”< 15. 【15】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刚进茶楼的包厢,王嬷嬷便捧住宋蕴明显瘦了许多的脸庞,眼中满是怜惜: “乡下果真没什么好日子,小姐你怎么就瘦了这样多,让夫人瞧见了,不知该有多心疼。” 听她提起侯夫人,宋蕴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王嬷嬷待她极好,从小将她带大,倾心倾力的栽培,唯一让宋蕴顾忌的地方,便是她的忠心。 王嬷嬷是吴氏的陪嫁,不但身契被捏在吴氏手中,她一家老小的性命也都被掌控着。她绝不会背叛吴氏。 宋蕴垂眸说道:“嬷嬷,我没有吃什么苦头,在慈水村的日子过得并不差。” 王嬷嬷只当她在撒谎,自顾自的抹泪:“小姐离开这段日子,夫人是吃不下睡不好,人也跟着瘦了好几圈,侯府回来后还狠狠责骂了夫人,要把她休弃……小姐啊,我的小姐,你就跟老奴回去吧。”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破落的地方有什么好呆的,芝麻大小的县城,不消半个时辰便能逛遍,更别提那穷乡僻壤的慈水村。 呆在这里受苦,不如跟她回去享福,有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在,侯爷与侯夫人总不会亏待她。 王嬷嬷越想越觉得有理,紧紧地攥着她的双手:“小姐,你听嬷嬷一句劝,我是为了你好。侯爷非常惦念你,夫人也巴不得小姐早日回去,只要你乖乖听话,永远都是咱们侯府的千金!” 宋蕴闭上眼,心口一点点变冷。 她轻轻挣开王嬷嬷的手,低声说道:“侯府千金只有一位,嬷嬷慎言吧。我已是宋家女儿,不会再回侯府。” 王嬷嬷只觉得她脑子被泥巴糊住了,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小姐怎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你竟顾也不顾么?” “嬷嬷,”宋蕴望着她,如秋水般的瞳眸中不见丝毫愧意,只有看穿一切的平静与漠然,“侯府娇养了我十几年,可我的父亲,也把侯府小姐千辛万苦的养育成人,为她倾尽所有,伤了一条腿,也葬送了自己的仕途。” 她从前也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以平阴侯府千金的身份享尽奢华,亏欠赵晴云良多,可父亲那久病难医的腿伤,让她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宋蕴霸占了赵晴云的身份不假,可她赵晴云又何尝不是抢了本属于宋蕴的人生?或许不够完美,不曾富有,可宋柏轩却给了她一个父亲所有的爱。 “若我随嬷嬷回去,赵小姐可愿回来照顾父亲?”宋蕴轻笑着,眼中尽是嘲讽,“不会。夫人不会答应,侯爷更不会允许,可是嬷嬷,那我的父亲该怎么办呢?难道只因他无权无势,就该一个人老死在慈水村吗?” 王嬷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任谁只要是一个有脑子的,就不会放弃侯府的滔天富贵,傻乎乎的跑去守着一个穷酸的老瘸子。 小姐怎么就偏偏想不开呢? 宋蕴向王嬷嬷行了一个大礼,接着说:“多谢嬷嬷这些年的费心照顾,还请嬷嬷回去转告侯爷与侯夫人,宋蕴与他们的子女情分已尽,以后便由晴云小姐替宋蕴在他们膝前尽孝。” 说罢,宋蕴便带着莫绫走出包厢,呆愣半晌的王嬷嬷回过神,着急道:“不许走!快拦住小姐!” 如果此次不能把宋蕴带回去,以夫人的手段,他们这些人都没好果子吃。 几个仆妇迅速拦住宋蕴的去路,莫绫连忙挡在宋蕴面前,冷喝道:“滚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王嬷嬷叹了口气:“小姐,得罪了,可是夫人的命令,老奴绝不能违背。” 几个仆妇上来抓宋蕴的手臂,莫绫发了狠的将他们踢开,却接着被早有准备的护卫缠住,她急得不行,顾不上自己会挨打,猛地扑到宋蕴面前:“不许碰我家姑娘!” 一直守在茶楼下的卫辞听到楼上的动静,连忙冲上楼,恰好看到如此混乱的一幕。 宋蕴和莫绫两人被一群身材强壮的仆妇和小厮围着撕扯,莫绫身上还带了伤,形状凄惨。 卫辞脑袋一热,直接冲上楼,挥舞着书箱砸到那两个护卫身上:“师妹,快走!” 他的书箱又笨又重,砸得两名护卫龇牙咧嘴的躲闪,莫绫趁机踹开身边的仆妇,拉着宋蕴朝外冲。 宋蕴微微愣神,她没想到卫辞会突然出现帮忙,可他一介文弱书生,如何能敌得过那两名平阴侯培养多年的护卫? 不等她提醒,那两名护卫已脱身夺去书箱,碗口大的拳头砸向卫辞胸口,宋蕴瞳孔微缩,当即喝道:“住手!” 护卫匆忙收力,拳头却还是落在了卫辞身上,后者直接滚下了楼梯,“嘭”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宋蕴脸色微变,匆匆赶下楼,想要扶起摔倒的卫辞,可谁知却有人比她先了一步。 陈不逊一袭绛红官袍,向来含着三分笑的脸上一片威严,冰冷的眸光扫过楼上的仆妇与护卫,抬手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强抢民女,殴打举子,简直胆大妄为!” 身后的兵卒立刻冲上楼去,要将王嬷嬷等人全都拿下,护卫脸色大变:“放肆!侯府行事,你们岂敢……” “哦?”陈不逊等得便是这句话,他眯了眯眼,嘴角微微翘起,“平阴侯府的人便可强抢民女吗?你们背后的主子,不会正是侯爷吧?” 这番话听得王嬷嬷眼前一黑,险些倒下去,夫人派她来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切勿惊扰了当地官府,更不可暴露身份。 可谁知这位大人竟不走常理,无凭无据便直接将他们定为平阴侯府的奴才。 纵然他们真来自平阴侯府,可他连审都没审! “大人!”王嬷嬷急得脑袋直冒冷汗,“事实绝非如此,侯爷对此事并不知情,是我等自作主张——” “那便是侯夫人了。”陈不逊仿佛听不懂她的话,张嘴便是公正与仁义,声色俱厉:“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平阴侯府又算是什么东西?统统给我拿下!” 王嬷嬷:“……” 宋蕴:“……” 纵然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报复的意味,但她还是大受震撼,出身清贵以正直闻名朝野的小青天,竟然也有这么不讲理 16. 【16】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笼罩大地,尤带着些许余热的晚风轻轻拂过慈水村,带走白日留下的燥意。 卫辞像往日般坐在院子里乘凉,听着村中的热闹一点点消退,世界再次恢复寂静。 啸天蹲坐在他脚边,半阖着眼,几乎快要睡着了。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叹。 啸天瞬间支棱起耳朵,在夜色中绿油油的眼神瞪得溜圆,它仰头盯着卫辞,爪子搭在他的膝上。 卫辞摸了摸啸天的脑袋,声音发闷:“我没事。”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前十几年的人生很单薄,母亲早逝,除了前几年去世的父亲外,宋柏轩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如今宋蕴师妹险遭强掳,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帮不上一丝一毫。他愧对师妹,更愧对堪比生父的恩师。 卫辞甚至忍不住怀疑这十几年来所念的圣贤书究竟是对是错,倘若当初父亲允他习武,他至少不会像今天这般无力。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宋蕴的声音传来:“师兄,你在家吗?” 听到宋蕴的声音,卫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摁住想要去开门的啸天,略带仓惶的闭上眼,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师兄?”宋蕴又唤了一声,屈指轻轻叩门。 卫辞不敢答话。 不知过了多久,叩门声才停下,卫辞稍稍松了口气,听到宋蕴说:“师兄,药我放在门口了,你记得用。” 卫辞蜷缩起颤抖的指尖,整张脸埋在啸天背上,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鼻尖忍不住泛涩。 原来师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拙劣不堪的谎言。 可是他如何值得师妹这般对待? 夜里的风越来越凉,卫辞松开发僵的手臂,下一秒,啸天猛地蹿了出去,踩着墙内的柴垛,轻轻一跃,身影淹没在夜色中。 卫辞连忙追上去,可刚开门就在不远处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披着件厚重的斗篷,手里提着盏泛旧的灯笼,昏黄的光搅弄进漆黑的夜色里,连同她微微飘动的裙摆,像极了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染尘埃,不入凡世。 卫辞微微恍神,竟觉得她提着的不是灯笼,而是随意从云端碾碎的一点星光。 “师兄的伤可好些了?”她问道。 卫辞垂下眼,终是开了口,声音因沉默太久而喑哑低沉:“让师妹担心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宋蕴抬步向他走来,卫辞竟不自觉的向后退去,待回过神后,他的脑袋埋得更深了。 宋蕴只得停下,远远地望着他:“那两个护卫出自军中,出手向来不知轻重,师兄还是用些药为好。” “师妹,我……”卫辞欲言又止,他想说自己不值得她这般对待,可师妹的善心不应被如此糟践,这不是师妹的错,而是他的错。 卫辞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来,抬头对她说道:“我知道了,多谢师妹。” “夜深露重,师妹早些回去休息吧。”卫辞轻声说着,把啸天从她身边唤了回来。 宋蕴望着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往回走的啸天,轻轻笑了声,转身进门。 没多久,她听到隔壁院子里,啸天挨了很小声的数落。 不知为何,宋蕴唇边再度扬起浅浅的弧度。 - 为了尽可能的压缩成本,制作香包时,宋蕴选取的都是较为常见的香料,有些甚至能从慈水村的后山直接采集,但需耗费不少人力。 好在距农忙还有一阵子,慈水村的百姓们很乐意挣些银钱,宋蕴便以一背篓两文钱的价格收购各种药草。 说是药草,其实大多是味道颇重的香料,因味道刺激连猪都不肯多吃,在村民眼中并没有什么用处。 蓦然听说宋蕴要收购这些臭草,而且还给银钱,村民们都私下里劝着宋柏轩,莫要让女儿犯傻。可在得知那些臭烘烘的杂草到了宋蕴手中,就会被制成可售卖的香包后,村民们都坐不住了。 只大半日的功夫,小院里就堆满了形形色.色的“杂草”,莫绫在忙着算铜板,宋蕴将收来的草木一一归类,草汁将她白皙娇嫩的手指染上一层碧色。 宋柏轩瞧得直皱眉,他既怕宋蕴太累,又怕她被村民欺负,明明册子上的花草就那么几种,可收来的草却分了十几种。 “蕴儿,”宋柏轩走到她身边,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他的气色好上许多,腿上的伤也没往日疼,可这些都是拿银子和汤药堆出来的,“如果他们采错了草,直说便好。” 宋蕴笑着摇摇头,在她眼中并无对错之分,世间万物皆可入香,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青草,经过炮制,亦能成为一味佐料。 宋柏轩犹豫许久,终是试探着开口:“在县城的事,我都知道了,蕴儿你……真不愿再回去吗?” 作为一名父亲,宋柏轩私心里自然不希望女儿离开,可他更清楚地知道,平阴侯府能为她提供的资源与条件要好上千万倍。 宋蕴反问:“父亲想让我回去?” 宋柏轩被问住,一时没有答话,宋蕴慢条斯理的挑拣着芸香草,语气散漫:“他们舍不下的并非是我,而是我这张脸,我曾经的名气。” 只一句话,宋柏轩就变了脸色。 他 17. 【17】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京城,朱雀街,醉红颜胭脂铺前。 赵晴云支开身边伺候的婢女,扶稳头上的帷帽,闪身走进铺子里。 掌柜将她引上二楼,便悄悄退了下去。 赵晴云屈身行礼,刚要开口,背对着她的人影便转过身来,轻声笑道:“许久不见,你倒是要与我生分了,不必行礼,快起来吧。” “是。”赵晴云柔柔起身,悄悄抬起眼,隔着帷帽去看他,却又不敢将动作表露得太明显。 多日不见,他的脸色好像更差了些。 赵晴云扯了下帷帽垂落的轻纱,愈发觉得它碍事起来。 一阵凉风从窗外袭来,卷弄着楼下的脂粉香气,男子以拳抵唇,压抑的咳了两声,但声音中仍带着笑:“怎么样,在侯府还适应吗?” “我……”赵晴云抿了抿唇,竟不自觉的红了眼眶,“侯府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她以为回到平阴侯府,做了风风光光的侯府千金,就会过上人人艳羡,有钱有权且双亲宠爱的好日子。可事实却并非那样,她这位从乡下认回的亲生女儿,似乎并不受到欢迎。 明明该讨回来的一切都到了她的手中,可赵晴云的心底还是空落落的。错失的十几年再也回不来,任由她再怎么努力,也永远无法抹去和替代宋蕴留下的痕迹。 即便宋蕴早已离开京城,不再是侯府千金,可她的双亲却还日日想着把她接回来,继续做平阴侯府的千金。 那她呢?她这位亲生女儿又算什么? 赵晴云吸了吸鼻子,隔着帷帽,任凭眼泪从自己的脸颊淌下,满是委屈道:“还请王爷帮我。”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帕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探过轻纱,拭去她脸上的眼泪:“哭什么,仔细哭坏了这双漂亮的眼睛。” 帕子上还染着些许体温,和一丝淡淡的龙涎香,赵晴云眼泪忽得止住,心慌意乱的接过帕子,略有些窘迫道:“晴云自己来。” “如今你们二人身世大白,京城人人皆知,她已不再是侯府千金,对你来说毫无威胁,”男子轻轻摇头,隔着帷帽去看她的眼睛,“你还要我如何帮你?” 赵晴云心中满是挣扎,她狠狠心,半咬着嘴唇说道:“我……想要她再也回不来京城。” 她起初并无意与宋蕴为敌,即便在慈水村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可也实实在在受了宋柏轩多年养恩,想着无论如何该放她一马。 然而终究还是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男子直直的看向她,视线明明是温柔的,却仿佛能穿透帷帽轻纱,看穿她卑劣又肮脏的内心。 赵晴云心尖一颤,拼命解释道:“我、我不是想要她的命,只是父亲与母亲时时想着要接她回来,抢走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王爷,晴云只是为了自保,并无害人之心……” “好,”男子打断她,轻声笑笑,“我帮你。” 赵晴云松了口气,闭上眼,一句又一句的劝说自己,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宋蕴本就不该再回来。 她才是侯府唯一的千金。 - 慈水村,宋家的小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偶有倩影穿梭其中,却始终没朝门外看一眼。 卫辞等得格外焦灼,却又瞧不见恩师的踪迹,他犹豫了下,悄悄走到门口的桂花树下,发出了一丝声响。 守在门口头疼盘账的莫绫:? “卫公子有事?”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莫绫在心里偷偷翻起白眼。不用猜,这家伙肯定是来找姑娘的。 果然,卫辞开口就问:“师妹在吗?” 莫绫:“不在。\" 刚说罢,宋蕴便从芸香堆里探出一颗脑袋:“师兄,怎么了?” 莫绫轻哼一声,低下头继续数铜板,卫辞蜷缩起指尖,艰难的往前走了几步。 对上宋蕴那双清亮含笑的黑眸,他竟生出万分羞赧,忍不住低下头去,轻声问道:“师妹,那件事……老师都跟你说了?” 宋蕴一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怎么了?” 卫辞没来由的心头一慌,他最怕的就是这番场景,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自知拙笨木讷,不会哄人开心,最不能见别人伤心,尤其是这份伤心,还是师妹为了他。 他不值当的。 卫辞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是我不好,我……师妹,你不要难过,都是我的错。” 纵使他说得七零八落,宋蕴也大概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心中竟有些好笑,用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神去打量他:“既然都是师兄的错,若我伤心得不能自已,师兄当如何?” 一瞬间,卫辞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唯独剩下一句“伤心得不能自已”,师妹竟为此伤心至极。 “我、我……”卫辞结巴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只能扔下一句,“对不住师妹,我会补偿你的。” 然后落荒而逃,脚步仓惶。 看完窗外发生的这一幕,宋柏轩慢吞吞的坐回书桌前,深藏功与名。 他这小徒弟的拧巴性子,是该叫人好好治一治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宋蕴都没再见过卫辞的身影,连时常在附近晃悠的啸天都没出现。 宋蕴扶着宋柏轩坐上马车,慢悠悠的赶往县城。 经过数日的调养,宋柏轩的身体状况大有好转,也到了医治腿伤最关键的一步——碎骨重塑。 白大夫腕间的力道不够,便挑了把碗口粗的石锤,握在手中,言笑不苟的模样衬得他颇有凶威,瞧着不像是治病医伤的郎中,更像是杀人不眨眼的冷面阎罗。 饶是宋柏轩早有准备,却也疼得晕了过去,白大夫挑了根金针慢悠悠的将他扎醒,望着满头冷汗面无血色的病患问道:“可有痛觉?” 宋柏轩:“……有。” 白大夫满意点头:“那便是没伤及筋脉,痊愈的希望又多了两分。” 宋柏轩当即松了口气,强忍着碎骨被人拿捏复位的疼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还是疼得意识几乎溃散。 直到他听见白大夫问宋蕴:“宋家丫头,你这制香的手艺可是在京城学的?” 宋蕴轻轻颔首:“是。” 白大夫顿时更纳闷了,忍不住问:“是平阴侯府?请的是哪位制香师父?我印象里,京城可没人有这种手艺。” 宋蕴垂眸轻笑:“没有名师,是府上的教养嬷嬷,我只是比旁人琢磨得久一些,才得了几张方子。” “只是如此?”白大夫仍有些不敢置信,他摇摇头,叹道,“识香辨香的本领倒是易得,可离真正的制香还差得很远,你有这样的本事,即使天 18. 【18】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掌心的荷包沉甸甸的,除了数不清的铜板,还有不少碎银子,想来是攒了许久才有这样多。 一时之间,宋蕴心头百感交集,竟涌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大盛朝,读书是一件极昂贵的事。除了颇有门第的权贵与商户,寻常百姓家想要供出一位读书人,便要耗尽全部家财。 卫辞的父亲是猎户,想来也未留下多少积蓄,这些铜板和碎银子,不知是他抄了多少本书才攒下的家底。 她这位师兄啊……倒也真是有趣。 宋蕴又瞥了眼隔壁上锁的院门,忽然唤道:“啸天。” 隔壁院子里当即响起热情的犬吠声。 才把恶犬拴起来的卫辞:“……” 他小心翼翼的往墙外瞄了一眼,又想起自己刻意锁上的院门,这几乎显而易见的谎言,让卫辞憋得脸色通红,又羞又愧,愈发痛恨起这条不中用的恶犬。 都怪它,偏偏生了张能吃又能叫的狗嘴! 卫辞忐忑不安的等了许久,都没听到熟悉的敲门声,他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怎样都填不满似的。 师妹不来寻他,是生他的气了么? 与此同时,隔壁的宋宅里,宋柏轩房中的灯仍然亮着。 宋蕴推开门,见他靠在榻边捧着本书在读,枕边是厚厚的一摞历代文考,可破天荒的,宋蕴瞧见他捧着的那本书竟是白日里刚买的话本。 “父亲,你该歇息了,”宋蕴顿了下,又道,“这话本明日再看也不迟。” 宋柏轩轻咳着掩饰尴尬:“为父只是觉得这‘闲鹤先生’行文尚可,有些可取之处,才多看了两眼。” 但没想到这话本也着实巧思,叫人爱不释手。 宋蕴敷衍的应着是,又催促他早些休息,仔细伤了眼睛,宋柏轩只得放下话本,老老实实的躺在榻上。 闭上眼,他的脑海中仍旧回荡着话本中的字字句句,以及那格外熟悉的行文习惯。 原来写这玩意儿也能赚不少银子? 夜色渐深,大地万籁俱静,只剩乡野草丛里昆虫窸窸窣窣的声响。 突然间,一道火光划破黑夜,伴随着啸天愤怒的狂吠声,隔壁宋家的院子转瞬已是火光滔天。 院子里本就堆满了收来的香料,被太阳晒过后,植物水分流失许多,风一吹就随着烧起来。 眼看着火焰已将宋家的房屋吞没,还有朝外不断蔓延的趋势,卫辞脸色大变,匆忙解开啸天身上的绳子,大声向四周呼救:“走水了!乡亲们,快救火!” “走水了!快醒醒!走水了!” 周遭的邻居陆陆续续有了动静,卫辞顾不上与他们解释,迅速打湿衣裳冲进了火海。 他的心中无比焦灼,恩师本就腿脚不便,如今又恰逢治腿的关键时期,纵然能发现火势凶猛,也未必能逃得出来。 还有师妹……她自幼娇养在侯府,怕是要被吓坏了。 浓烟不断向上翻滚,卫辞尽量向下屈身躲避,却还是猝不及防呛了一口烟尘,控制不住的咳起来。 “老师!”卫辞推开书房的门,燃烧的门框“嘭”一声掉落,险些砸在他身上。 房中烟雾很浓,火焰的热气灼得肌肤生疼,卫辞几乎睁不开眼,更无法看清人在何处。 恰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兄,我们在这儿!” 宋蕴用打湿的帕子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扶着被莫绫背着的宋柏轩,正尝试着从窗口逃出去。 书房的门框已被火焰烧没,干燥的床榻连带着书柜全都烧了起来,唯有被烟雾笼罩几乎看不清的窗子还留有一丝生机。 可莫绫不但要背着宋柏轩,还要小心护着他重塑过的断骨,开道的任务便只能落在她身上。 宋蕴指尖微颤,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屈肘猛地撞向滚烫的窗棂。 “师妹,我来帮你!” 书房留有的窗子很小,卫辞与宋蕴费了很大力气才撞碎窗棂,勉强开出了一条路。 莫绫背着宋柏轩刚逃出来,背后的火苗便将房屋彻底吞没,房梁“咯吱”一声从中间断裂,整座房屋都塌入了火海。 火势滔天,宋蕴却浑身发冷,几乎要站不稳。 这场火是因她而起。 她自认对平阴侯府还算有些用处,吴氏哪怕再痛恨厌恶她的身份,也绝不会要了她的命。 可这场火却是想让她消失,想让宋家,乃至整个慈水村的百姓都葬身火海! 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宋蕴拳头紧攥,指尖掐得掌心生疼,远处汹涌跃起的火焰在她漆黑的眸子里肆意燃烧。 她的家,她的香料,她所有的努力……都被这场大火焚烧殆尽,不留分毫。 凭什么?为什么?拥有权势便能胡作非为肆意践踏人命吗?! 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早已尽数归还,不该她占的位子她也早就让了出来,她步步退让,不争不抢,换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伤害。 宋蕴想知道,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前所未有的愤怒在宋蕴的胸腔中蔓延,天理昭昭,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权势滔天,所求唯有一世心安。 可即便如此,仍不能如愿以偿。 “师妹……”卫辞望着她看似平静的面容,声音小心翼翼,“人没事就好,其他的,以后都会再有。” 宋蕴一言不发,沉默的望着火海。 卫辞眼睑微颤,撑着发白的脸色,加入到灭火的队伍中去,右臂以及手腕处隐隐传来痛感,他胡乱用冷水拍了拍,强忍着再次提起一桶水。 火势渐渐得到控制,哪怕灭火的速度并不慢,还是波及到了附近的院落。 隔壁王大娘的脸色很不好看:“怎么就突然着火了呢?真是不小心。” “是啊,太不小心了,最近天干物燥,宋夫子夜里读书也该仔细些才是。” “院子里也不该堆那么多杂草的,又是晒干了的,能不烧起来吗?” “是啊是啊,下次可得再小心些……” 宋柏轩苦笑着应下邻居们的劝说,又承诺将来会赔偿损失,一并帮忙修缮,村民们才各自散去。 可宋柏轩很清楚,这场大火绝非因他们的疏忽而起。 书房的油灯是蕴儿亲自熄的,院子里虽堆满晒得半干的芸香草,但莫绫做事向来仔细,绝不会忘记熄灶台里的火,而且这场火来得极其迅猛,并非从一处而起。 恐是有人蓄意为之。 宋家的房屋全都葬在火海中,早已不能住了,暮色浓 19. 【19】 《假千金与穷书生》全本免费阅读 趁着天色未亮,卫辞换上一身松垮短打,戴着斗笠,悄悄走出了慈水村。 他自幼不甚聪慧,只知家中不像表面那样穷苦,却不知钱财来源何处,直到后来因为一场意外,才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慈水村的百姓,包括恩师,都以为他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猎户,但卫辞知道不是。 他的父亲拥有一身绝佳武艺,枪/法精湛却不敢轻易在人前展露,他的一举一动,行走坐卧都颇有仪态,即便父亲竭力掩饰,也抹不去他曾入伍的痕迹。 父亲从未对他言明过往,卫辞也不愿贸然加以猜测,只知他手中的这方小印是一件信物,可以在钱庄取到银两。 临死前父亲告诉他,倘有一日走到山穷水尽,可以持这枚小印去钱庄求助,但也有可能因此而带来灾祸。 卫辞不想去深究父亲的来历,也不愿搅弄进上一辈的恩怨,可他想竭尽所能,为恩师和师妹做些事。 走到县城时,上午已经过了大半,街上正是熙熙攘攘的热闹时分。 卫辞低头从人群中穿过,扶着斗笠走进钱庄。 破旧的斗笠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他抬手露出掌心的小印,刻意压低嗓音:“取二百两,要银票。” 钱庄的老掌柜愣了愣,伸手要取他掌中的小印,卫辞迅速避开,警惕的后退两步。 老掌柜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的朝他行礼:“是老朽唐突了,公子取二百两可够用?一千两如何?” 卫辞:“……”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这银票烫手起来。 “不用,只要二百两。” 老掌柜悄悄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一身松垮不合身的短打,破破烂烂的的斗笠,削瘦到几近站不稳的身形……可见日子过得并不好。 卫辞伸手压低斗笠,避开他的目光。 老掌柜倒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取了银票,交到卫辞手中,试探道:“小公子,敢问这枚印章原来的主人是否安好?” 卫辞一顿:“一切安好。” 老掌柜愣了下神,还想再问什么,卫辞却已转身离开,迅速没入人群中。 - 两辆华丽宽敞的马车摇摇晃晃的进了慈水村。 从京城到慈水村一路颠簸,又屡屡听闻不好的消息,吴氏的火气不断上涌,早已濒临爆发。 等赶到宋宅,瞧见大火后的一地狼藉,吴氏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死过去。 早知如此,她还千辛万苦的跑到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直到仆妇打听到宋蕴安然无恙的消息,吴氏的脸色才有好转:“既然小姐没事,还不快去请她出来,寄居在一个男人家里像什么样子!” “母亲,”赵晴云捏着帕子走上前,苍白的小脸上强撑出笑意,“宋妹妹受了惊吓,能保全性命已是幸事,一时顾不上这些,您可莫要怪她。” 吴氏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怜惜又疼爱:“你呀,就是心善,还要帮她说话。我只要想到云儿你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十几年,心都快要疼死了,她却……罢了,我都听云儿的。” 赵晴云唇畔染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漠。 如果吴氏真心疼她过去的十几年,就不会千里迢迢的跑来接宋蕴回去,更不会要她们以姐妹相称和睦共处。 明明她才是侯府嫡出的小姐,却要屈尊降贵,亲自跑来接一个冒牌货回去当姐妹,这让她如何能忍得下? 这一刻,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心软。 院门从里面打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赵晴云稳住心神,抬眸朝她脸上看去,试图从她眼中找到类似于嫉妒、羡慕的情绪,然而并没有。 她那张备受上天眷顾的脸庞,即便不施粉黛,在乡下饱受风吹日晒,仍旧美得惊人。 “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短暂的失神过后,吴氏咬牙切齿的看向宋蕴,“穿麻衣,干农活,洗衣做饭,劈柴烧火,使劲的糟践你这双手……你知不知道,在侯府的日子,是你八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 宋蕴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想到吴氏会亲自来慈水村。 今日莫绫和卫辞都不在,父亲又伤着腿,她只能亲自洗昨夜的衣物,身上穿着的是从隔壁王大娘处借来的旧衣,稍有些不合身。 宋蕴垂眸:“侯夫人,宋蕴从未否认过侯府厚待与照顾,可那终究不是我的生活,这里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却过得踏实安心,宋蕴很知足。” 一句知足,让吴氏满肚子的火气又涌了出来。 她甚至不愿再叫她一声母亲。 “跟我回去!”吴氏语气强硬,目光中带有几分凶厉,大有宋蕴敢拒绝她便会再发怒的征兆,“我含辛茹苦养了你十几年,不是教你这般便宜给人做女儿的,只要我跟你父亲还活着,只要平阴侯府还在一日,你就是侯府的小姐,是我的女儿!” 十几年的养恩压下来,哪怕宋蕴无愧于心,一时也无言反驳。 这时,一道满是嘲讽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怎么,平阴侯府就这么喜欢抢别人家的女儿?” 宋柏轩一手扶着墙,一手拄着木杖,正慢吞吞的往外挪动,哪怕他的动作十分滑稽小心,可气势却不减半分。 宋蕴脸色微变,匆忙迎上去:“父亲,你怎么出来了?” 宋柏轩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小声说:“没什么,出来看看。我的伤不要紧,总不能叫你一个人被欺负了去。” 吴氏的脸色不大好看:“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会欺负她?倒是你,本事不大,心却不小,平白连累我的两个女儿同你受苦。” 这番话说得着实霸道,连赵晴云都听不下去了,哪怕她早有准备,但真正再见宋柏轩时,她仍旧心绪难平。 甚至有一丝心虚和羞愧。 她上前扯了下吴氏的袖子,低声说:“母亲,我们进去说吧,外面……很多人,别叫人看了笑话。” 周围已有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吴氏不情不愿的进了卫家的门,任由下人伺候着坐下,摆足了贵人的仪态。 “说吧,什么条件,才能让赵蕴跟我回侯府。” 宋柏轩冷笑着纠正她:“她姓宋。如今是我宋柏轩的女儿,黄册可查,户籍可验。这位夫人,我宋家的女儿为何要跟你走?” 吴氏噎住,黑着脸强调:“她也是我侯府的女儿,我养了她足足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