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五姑娘》 第2章 前世(二)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咱们姚姨娘真真是位心善的女菩萨,世子夫人害得她小产,她还为世子夫人说话。哎哟喂,世子夫人这是几辈子修的福气呀。” 一个声音高吭,个子颇高,长相有些刻薄的婆子,穿着一件黑灰色棉袄顶着雪花掀帘走了进来。 “劳妈妈小声点,世子夫人刚刚睡下。”金铃放下手中的护膝从内室迎了出来。 “哟,这还没黑儿呢,就睡下了。要我说呀,世子夫人这个时候该到前面去,狠狠地给世子和姚姨娘磕个头是正经。” 金铃气的手都在抖,这叫人话?让个正室去给姨娘磕头。但面上金铃却不敢太显,她努力压抑自己的火气道:“妈妈说的是哪家子规矩?别不是我听错了?” 那婆子也不管金铃,直接往内室走去,一掀帘子便被那气味熏了回来,一边拿帕子扇着,一边站在门口冲着里面躺着的人道: “给世子夫人道喜了,世子已交待姚姨娘在前面套车了,说是要送夫人去庄子上养病呢。” “你说什么?去什么庄子?”金铃一把拉过那婆子急声道。 “哎呀,你轻些,这袄子我可才上身的。”那婆子嫌弃地挣开金铃的手道:“我都说了要世子夫人去给世子谢恩嘛,咱们世子可怜夫人,想着这都三个月了也不见强,不若去庄子上好生静养,许是开了春便好了呢。” “这,这是谁的主意?”金铃厉声道。 “自然是世子的,怎么,你有意见?”婆子掀着眼皮道。 金铃拉了拉衣角,“我去与世子说道,这么几日都等不得,今天我豁出这命不要也要为世子夫人讨个说法。” 那婆子见金铃果真要往外走,连忙去拉,“你急个什么,听我说完。” “是沈家三姑奶奶的人与世子爷说了好一会儿子话,世子才答应的。去咱们府里京郊最好的庄子,就是茂山那儿的。还叫请了好大夫去瞧呢。另外再派两个婆子并两个丫头跟着,你闹个什么劲,还不依足?” 三姑奶奶?金铃不可置信,那信并没有传出去,三姑奶奶是如何知道的? 转念金铃又想到,三姑爷既然做到了户部郎中,那三姑奶奶自然与大户人家走动的就多了,那一些消息多少还是打听得到的。沈家把世子夫人视为弃子了,好在还有三姑奶奶肯伸下手。 阿弥陀佛,这下世子夫人有救了。没想到三姑奶奶如此重情意,居然在这个时候肯伸手帮忙。 “何时走?”金铃问。 “依世子的意思今天就走,还是姚姨娘求情,说是天黑路滑的,还是明天再去吧。”说完又往里屋看一眼,那一团棉絮下的人似动了动,又不屑地转过头。 “该说的我可都说了,你早些收拾好了,明天可别误了大家的时间。”说完便晃着帕子走了出去。 金铃心中高兴,关了门走到炕边,看着世子夫人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笑着说:“夫人听到了没有,三姑奶奶给说话了,明天咱们就去庄子。离了这府里,夫人的病就好得快了。” 妇人潮红的脸挤出一个笑容来,“我就...就知道....三姐姐会帮我.....在家的时候,她对我最好。每次八妹妹和六妹妹欺负我......她总是护着我的。” 说完便又一连串地咳嗽。金铃扶起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今好了,有人肯为夫人出头,夫人这回子一定要好好将养,方可找那些人算账。” 妇人点头,“大,大少爷与二少爷可曾来过?” “哦,来过,可您在睡觉,就没打扰您。”金铃转过身轻声道。 “不用,不用再哄骗我了,是我,我错了,不,不是自己的,终,终是养不熟……” “您别说了,快躺下吧。明天咱们去庄子上,您好好养好身了,您还年轻,不怕将来没有自己的孩子。”金铃扶着妇人躺下。自己走到正堂看着窗户好久,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她不敢大声,怕夫人听到再问。 金铃又想起昨天自己去寻大少爷时,大少爷那冰冷的目光。 “你告诉她,莫要再让人到我与二弟眼前来了。她做了那样的事,按理应该浸猪笼的,我祖母与爹爹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让她活到现在已是大恩了,莫要让她在痴心妄想了。” 看着远离的背影,听着冷酷的话语,金铃真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位十三岁少爷的口中。世子夫人嫁到永恩候府十年,为了这两位少爷,连自己的骨肉都舍了,却换来这个结局。 可她不敢把这些告诉世子夫人,她在这候府,若是连这两位少爷的指望都没有了,她还有什么了?可是她何时指望上过?十年前进这候府都不曾,更何况现在? 世子夫人如此掏心对两位少爷,换来的是什么?别说是对两位少爷,还有这整个府里,上至候爷,夫人,下至婆子丫头,夫人哪一个不是小心应对,可是她得到了什么? 她还记得,大少爷得天花时,其他人都躲的远远的,只有世子夫人整夜不睡地抱着,哄着,等到大少爷好了她却掉了肚子里的孩子。末了还被候夫人和世子责怪,怪她明知道自己有孕却还要去照顾大少爷,这是要大少爷自责吗? 那姚姨娘也正是利用了这件事,成功地离间了大少爷与世子夫人,让大少爷以为,世子夫人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让他内疚,觉得欠她的,以后才会把大少爷牢牢地握在手中。 可世子夫人那时候真是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的,若是知道,她怎么会冒那么大的风险? 金铃知道,去茂山的庄子是三姑奶奶为自家夫人争取到最好的去处了,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因数世子夫人的病就是在靠日子的,但金铃还是高兴,走在那里总比走在这里强,最起码可以舒心地过完余生。 第3章 前世(三) 第二天一早,金铃拿着主仆两人全部家当,两个小布包扶着世子夫人上了车,自己正要弯腰上车时,被昨天那个报信的婆子一把拦住。 “你做什么?”金铃不解。 “你没瞧见,姚姨娘为世子夫人可是安排了两个丫头和两个婆子吗?尽够使了,姑娘就不必跟了去。” “你,你说什么?咳,咳……你们,要,要把,金,金铃如何?”世子夫人听得这话,探出头出,焦急地问道。 “金铃姑娘做什么,不是老婆子知道的,老婆子只听姚姨娘的安排,世子夫人安心地去吧,自有服侍你的人。” 说完也不管金铃的抗议,冲后面使了个眼色,两个壮实的婆子上来架住金铃带回了那个破败的院子。 “金,金……”世子夫人要往外挣,却被车里一个婆子一把拉了回去,起初还有呜呜声传了出来,没一会便安静了。 沈如蕙睁开眼睛,已三天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到庄子已经三天了。每天除了一日三餐,自己屋里半个人影也见不到,更别说喝药了,连那饭食有时都是冷的。唯一比在候府住的那个偏院要好一些就是屋子里还算宽敞,炭也烧得足。 她忍着嗓子里刀刮一般的疼痛想要唤金铃时,才反应过来金铃被留在了刘家,她实是担心,却又无能为力。 她勉强地撑起身子,想着去拿那桌子上的水,使了好大的力气也没能成功,倒惹得自己又连连地咳嗽起来。 “夫人,您要什么?”进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妇人发髻,脸色腊黄的女子。 “金?金凤?是你吗?”沈如蕙拉住来人的手。 “是奴婢,夫人,奴婢是金凤。”金凤一边搭住沈如蕙的手一边道,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 “怎么,怎么回事?” “是三姑奶奶派人把奴婢接来的,三姑姑派去的人说,金铃姐姐她,她没有跟过来,怕这庄子里的人侍候的不经心,便把奴婢找了来。”金凤红着双眼道。 “哦,是,三姐,姐?”沈如蕙又躺了回去,金凤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平静了一下心情,用愉悦的声音道: “三姑奶奶还为夫人请了大夫来,奴婢给夫人收拾一下,让大夫瞧瞧,待开了药,喝上一段时日便好了。” 沈如蕙点头,只见一个婆子带着一位老大夫上得门来,那婆子自称是三姑奶奶的陪房,受三姑奶奶的安排来瞧世子夫人。 就这样,那婆子隔三岔五地来庄子上,带些新鲜的肉菜蛋奶,还有炭柴药衣的。那婆子说,毕竟世子夫人是以那样的名声被禁的足,所以三姑奶奶实不好亲自出面,所以只能由她来瞧世子夫人。 沈如蕙拉着那婆子的手流着泪道谢。自那婆子来后,庄子里的人对沈如蕙的态度也不一样了,没有多殷勤但最起码有个好脸色了,金凤私下见那婆子每次都没少打点庄子里的下人们。 两个人的时候,沈如蕙还与金凤说,怎么不记得当年三姐姐出嫁时,身边有这样一位婆子? 这一日,婆子又带着大夫来给沈如蕙看诊,两人送了大夫出来,那婆子问如何,大夫摇了摇头道,伤的太深了,原本体质就不好,小产之后恢复没利索便操劳,根子上已经医 不回来了,如今只能靠一日是一日了。 结果虽然都想到了,但从大夫嘴里说出来,金凤还是忍不住流泪。夜里想着主仆几人的命运,不由悲从心来。 怪谁?怪沈家的袖手旁观,还是怪刘家的冷漠无情,还是怪世子夫人的软弱无能,再或是怪自己的命运? 想着金铃冰冷冷地躺在自己面前,金串面无表情的样子还在自己眼前。“即三姑奶奶赎了你出来,又将金铃的事项交给你,你便拉走吧。这又是何苦,让嫁就嫁好了,再怎么样也能活着,如今倒好,若不是三姑奶奶,连个草席都没有。你们往日里说我没有良心,你们倒有良心了,尽心尽力了一场又落了什么好,连自己的丫头都护不住,白来这世上走一回了。” 金凤又想着自己的命运,那痴呆之人如何能行那夫妻之事,只知道又掐又咬或是拿棍子……若不是沈家还有个弟弟需要自己帮衬,她早就一根麻绳去了。更可悲的是,婆家催着自己生孩子,竟然让大伯哥进了自己的房间。 后来,三姑奶奶身边的这个婆子找到了自己,给了婆家银子,把自己赎了出来。又给了银子将可怜的金铃落了葬,把自己送到这庄子上来,侍候夫人。 她其实是该恨世子夫人的,金串说的没错,四个陪嫁的丫头,她一个都没护住,她是无能的。可她却恨不起来,于她们这些下人来说,做为主子的她,活得更卑微。 大约在庄子上住了半个多月的时候,那风情万种的姚姨娘到了庄子。 姚姨娘在房间里与沈如蕙说了好久,金凤在外面还隐约听到了争执声,世子夫人声音极大,厉声呵斥着。 姚姨娘走后,金凤进到屋中,看到世子夫人灰败的面容,两只眼睛肿涨的似两个核桃。 “金凤,如若我再活一世,绝不贪图这烟云般的富贵,绝不让自己活的这样窝囊。你们,也别再遇上我这样的主子了。”几句话说的十分平静,随后,让金凤请了三姑奶奶身边的那婆子来,把金凤拜托给了她。然后又让金凤给她梳洗干净,躺在炕上之后便拒绝再吃药和吃饭,没过三天,便去了。 第4章 惊醒(一) “五姑娘,您醒了,大夫走时说要您最近都要吃一些清淡的菜粥才行,厨房里实在没有时间,奴婢便用小炉子做了一些,姑娘先吃一点吧。” 沈如蕙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丫头,张了张口轻声地唤道:“金串?” “是,姑娘好些没有?好歹先吃一点吧,前头还没散,今天晚上或许太太不会往这边来,就怕明天......”金串一边说一边过来要扶沈如蕙。 沈如蕙却一个激灵地往床里缩了缩,“你,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这个打扮?” “姑娘,您在说什么?奴婢没跟着您去前面呀。姑娘,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金串说完就要伸出手去摸沈如蕙的头。沈如蕙转头避开。 “金凤呢?” “金,金凤是谁?”金串疑惑地道。 沈如蕙用力闭了闭眼睛后又睁开,她抬头看着房间,又看着年轻的金串,手力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之后,钻心的疼让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今年是哪年?” “隆武三十六年,姑娘,您没事吧,您别吓奴婢呀,大夫说只是肠胃受了影响,您这是?” 沈如蕙呆呆地坐在那里,又转过头看着眼前焦急的金串,十五六的年纪。她又伸出自己的手,狠狠盯着自己那个小手指头,全不是印象中那枯树一般,而是白白嫩嫩的泛着莹白的光泽。 隆武36年,自己15岁。她,沈如蕙,真的回来了。在那恶梦发生之前回来了。 “端来吧。”沈如蕙压下心中的狂喜,尽量平静地道,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任何人。 金串哎了一声,连忙把桌子上的菜粥端了过来,一边用勺子搅着一边说,“金铃出去的时候交待奴婢,若是明天太太责问,您就说是以前一块糕点,您不晓得放的那么久,才吃坏了肚子,千万别提八姑娘的事。” 沈如蕙拒绝了金串要喂自己,端起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今天是二堂哥成亲?” “是,是二少爷成亲,姑娘,您没事吧?”金串紧张地问。 她想了起来,前世的这一天,她在园子里和众姐妹招待各府小姐时,由于戴了一个旧的手串被八妹妹训斥。原因是那手串之先是大房大姑娘带回来,府里姐妹一人一串的。她的那串“不小心”被拽断了,金铃便用普通丝线重给串了起来。只是毕竟少了好几颗珠子,再加上普通丝线的光泽也不好,戴上去便显得小家子气。二太太告诉她,让她这几日别戴了,待她再为她寻一串就是了。 她也没想戴,可一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看姐妹们都戴着,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姑奶奶要回来了,戴给她看,叫她欢喜。 她在后面走着,不知道谁在前面说了一句:“大姐若是看到咱们姐妹都戴着她送的手串,一定欢喜。咱们若是不戴,大姐姐下回就不给咱们了吧?” 她一听,心里害怕大姑奶奶下次分东西真的不给自己怎么办?便叫金铃回去寻了来戴上了。 没想到,被八妹妹瞧见,以为她是有意违背二太太的意思,便当着众家小姐的下了自己的脸面。自己一时委屈就跑了回来。 金铃和金串都被大房借去招待客人了,她回了沉香阁自己一楼的西屋坐了好久,等心中的郁气散的差不多了,想着该回前面看看,不然被嫡母怪下来,有得她受的。 她还没迈出沉香阁的院子,便看到一个没留头的小丫头端着一盘子点心高兴地往里走,看见她便笑着道,那是大姑奶奶从候府特意给几位姑娘带回来,说是宫里的点心,叫大家尝尝的。 她接了过来,看着四块小巧别致的糕点,晓得是给她们四姐妹一人一块。哪次大姑奶奶送这些吃食回来,她都是最后一个,想着这次能第一个吃,心中得意。一边想着一边在小丫头的授意下挑了梅花图案的,自己就先挑好看的来吃了,哪个还能训她不成。 可她吃过之后就晕了过去,待她再醒来时,迎接的是二太太的愤怒。她记得很清楚,二太太训斥她因为一点点小事就选在堂哥成亲那天寻死觅活,平白给人添堵。 三天后,被带去了大房,磕的头都破皮流了血,大太太才一句罢了。 她向大家解释,自己并没有那个想法,是有一个丫头拿来了大姐姐送的糕点,自己吃了之后才那样的。可是没人信,因为那天大姑奶奶回来,根本没拿过糕点,而且满府的丫头也没有她形容的那个人。 她一度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恶梦,但事后罚绣帕子,罚月例,禁足一个月却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沈如蕙喝完粥,看着窗外道:“我睡了多久?前面可散了?” “姑娘睡了快两个时辰,前面新娘子已经进了门了,这会子正开宴呢。” “我的事还有谁知道?” “是咱们院子里扫洒的兰婆子发现姑娘的,兰婆子去寻的奴婢,奴婢找的三姑娘,三姑娘派人去给姑娘找的大夫。” “这么说,太太不知道?” “若是三姑娘没说,太太应是不知道的。金铃姐姐刚才回来,听大夫说姑娘没什么事,便又去前面了。” “好,你给我换衣服,咱们去二堂哥的院子。” “啊?姑娘,大夫虽说你没有大碍,但还是要好好休息一下的。” 沈如蕙一边下床一边拿起衣服自己穿了起来。前世这件事发生后,太太那么折腾自己,自己都没事,可见这糕点对身体的伤害不大,她怀疑有人是不是只想让自己睡上一会。 她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是谁这样针对她,既然事情还没传开,那么她就要快些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在,处理这件事的是三姐姐,那个前世让她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的三姐姐。 金串见自家姑娘没有理自己,而是忙着穿衣服,连忙上前把头发重新梳好后,两人匆匆向大房的新房而去。 第8章 清醒(三) 刚刚回了沉香阁,对面的门便被推开,沈如菲关切地急步走来。 “如何?太太可罚你了?” “没......没有大事,太太叫我好好思过。”沈如蕙本想说什么事也没有,但话在嗓子眼里让她转了一下。自己才刚刚回来两天,事情太杂乱,在她还没有好好理清之前,还是不要让别人感觉她变化的太大才好。当然二太太除外,她需要尽快地在二太太面前重新为自己设立形象。因为沈家有两个十五岁的,两个十四岁的姑娘,今年到明年都会说定人家。所以,她在二太太那里不能慢慢来。 “本就不关我的事,若不是八妹妹训斥我,我哪里会回来,又怎么会吃了糕点。太太不去查谁给拿来的糕点,却要我反思,这是什么道理。还有,也不知道是谁在嚼舌根子去太太那里告的小状。” 沈如菲看她气鼓鼓的样子,笑道:“这院子里哪里不是太太管着的,她若想知道什么事,又怎么瞒得住。好在,没有体罚你,我真怕你被请家法,被禁足呢。”说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三姐姐你真好,这院子里只有你待我好。”沈如蕙上前轻轻地拥住沈如菲,心中暗道,谢谢你前世的出手相助,这一世你一定要如上一世一样嫁那如意郎。 “你没事就好,我要去我姨娘那里,你先休息一下吧。”沈如菲笑着说。 沈如蕙看着走在院子里的沈如菲,看着下人们恭敬的样子努力回忆着,沈如菲那个舅舅后来是犯了什么事牵连到白氏?她现在真恨自己当时只把精力放在那一方小小的刘家后宅,对那些姐妹的事真的毫不关心。 沈如蕙换完衣服靠在躺椅中闭上眼睛,身体随着躺椅前后晃动,阳光透过窗棂射在她的身上。她住一楼的西厢,这个时候的太阳光照进了整个屋子。沈如蕙享受着这温暖,似乎只有这样沐浴在阳光下,才能让她忘记前世那个阴暗潮湿的小院。 二楼住的是沈如萱,比自己小一岁的庶妹。此时正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木质的地板被她踩在脚下吱吱作响。 前世就是这样,沈如萱总喜欢制造出各种声响,尤其是中午和晚上要休息的时候。有时大房的沈如蔓也会加入进来,两人似乎在屋中嬉闹,扰的她每次都要去找。可每次都是她败下阵下,看着那两人得意的神情,沈如蕙没少到二太太那里告状,她告一次,那两人闹的就厉害一次,二太太就不喜欢她多一些。 如今,她坐在躺椅里,晒着日光,听着沈如萱制造的噪音只觉得前世自己真是白活了。 早晨认完亲后,她们二房几位庶女便都回来了,待到晚上再一起去老夫人那吃团圆饭。老夫人虽不喜欢二太太,但对于二爷唯一的嫡女沈少沅还是十分疼爱的,整个二房单单留了她在那边用中饭。 金铃轻轻地走了进来,沈如蕙睁开眼睛看着忙碌的金铃,心中微叹。再次想起前世自己临死时,姚氏到自己身边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她早知道的但没有被证实的,有些则是她从来不知道的。她当时是什么感觉?恼怒、愤恨、羞愧、自责...... 金串前世在自己身边服侍了十几年,打十二岁就跟在自己身边。一开始也是忠心耿耿的,一直到她做了那样的证词,背叛了自己。可笑的是,她临死才知道金串为什么那么做。既然今生知道了原因,那就到时候如了她的愿好了,让她做她想做的,今生便是结了善缘。 只是现在她得用她,沈家每个姑娘,无论嫡庶,出嫁之前都是只有两个丫头,没有妈妈在房里。嫡女多一个管事妈妈。她们庶女住的沉香阁里有一位总管事妈妈,负责四位庶女院子里的日常生活。 所以,她现在身边只有金铃和金串。她现在可以放心的用金串,直到那件事发生时,她如了她的愿,那么两人之间便不会再有仇怨了。 至于金铃,她这辈子一定会好好保护她,就象前世她保护自己一样。 “姑娘,您没睡呀?”金铃一回身见沈如蕙正看着她,连忙道。 “没,就是闭了闭眼。” “那您回榻上去吧,这里日头太足,小心伤了眼睛。” “不,我喜欢这阳光,晒的怪暖的。” 金铃看着沈如蕙又闭上了眼睛,从昨天开始那种怪怪的感觉越来越让她不安。五姑娘怎么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今天早上在老夫人那里认亲时,二少奶奶虽说给的每一个妹妹的见面礼都一样,只是花样不同,但每位嫡女倒是多给了一个盒子,连带大房的沈如蔓也多得了一个。 沈少沅是习惯不管什么事都要向沈如蕙炫耀的,可不管沈少沅是明示还是暗示,沈如蕙始终没有接招,就那样得体发笑着。 对于这样的五姑娘,金铃自是高兴的多。本身就是沈家不受重视的二房,又是庶女,又是姨娘那样进门的庶女,如今又是就连那样进门的姨娘都没有的庶女。却还时时想着和这个争和那个抢的,若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府里三个十五岁的姑娘到了待嫁的年纪了。大房的沈少洁比五姑娘大了三个月,那是嫡女,婚事早就定下来的,自己舅母家的姨亲表哥,后年夏天成亲。 二房的沈如菲比五姑娘大半年,虽说是庶女,却是整个沈家最为体面的庶女。听说她的婚事,连老夫人都得问白家的意见,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唯有五姑娘,马上就要到十五岁的及笄礼,可二太太连张罗的心思都没有。整天被关在沈家后宅,最远的就是出了街口与众姐妹去沈家学堂。二太太这两年来,外出赴宴,别说十四岁的沈如萱,就是只有十二岁的沈如芸都会被带出去过。只有五姑娘,少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姑娘家的不出去露面,如何让人相看,如何寻个好夫家。莫不是?二太太真安了要把姑娘嫁给五姑娘自家的表哥的心思? 金铃想到一点,惊出一身冷汗。看着躺椅里似是睡了一般的沈如蕙。阳光投在她长长睫毛上,在眼里形成一圈暗暗的光影。光洁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子,嫣红的嘴唇还有颊边的酒窝。 论气度,五姑娘不如大姑奶奶与三姑娘。论明艳,五姑娘又不如四姑娘与八姑娘。论身材,五姑娘不如六姑娘高挑,。论肤色,五姑娘不如七姑娘白净。 可把这些放在一起,五姑娘却是最吸引人眼球的那一个,她身上就是有一种让人看过难忘的东西。哪儿哪儿都不是顶好的,组合到一起却是沈家姑娘里拔尖的。也正是因为有一年一家子去寿康庵,那主持师太赞了五姑娘一句:此女乃沈家之冠也,便被八姑娘记恨上了,处处与她做对。 第9章 清醒(四) 沈如蕙并没有睡着,她感觉得到金铃在打量她,她知道她这两天的表现在时时侍候自己的金铃和金串眼中一定看出不对劲,但她必须要让她们适应自己的不对劲。她有太多的事要做,有大事也有小事。 小事,比如,手串、糕点、告状、衣料等等前世那一桩桩的讨人厌烦的事。 大事,比如自己姨娘的死因,前世她不是有意收集,却有人往她前跟送,若不是她转了年匆匆被嫁进怀恩候府,姨娘的死因一定会展现在她眼前。 大事,再比如自己嫁给刘昭。这其中有她的自投罗网,但也有别人的推波助澜。在刘家最后那三年,她想得最多的便是那引诱着她对刘昭产生念相的人。直到那时她才惊醒,既然刘昭那么好,为什么那些姨娘不把她们的女儿嫁进去? 大事,还比如说自己那个表哥。王家是靠着姨娘进了沈家门得的银子才摆脱了那苦闷的日子。自己与表哥接触的不多,但他给自己的印象却是憨厚,老实,知道感恩的。可他宁愿往自己身上沷脏水,也要把她死死的钉死。 她有太多的事要做。 要弄清那些真相,要让刘家的人为她那十年付出代价。 她现在无比庆幸,姚氏和自己说了那么多真相。虽然姚氏到庄子上是她的催命符,因为姚氏得到庄子线报,说是她的身子在三姐姐带去的大夫的调理下越来越好。姚氏慌了,她好不容易才把沈如蕙拉了下来,决不允许她再回去。刘昭第一次续弦她不够资格,可若是再续呢,她总会够资格了吧。 于是,她把沈如蕙在刘家这十年里的种种全部说与她听,让她知道了那么多辛秘,当然还有姚氏自己的,更有沈家嫡长女沈少清的。 楼梯上传来的蹬蹬声把沈如蕙从沉思中拉回,太阳已经西斜。沈如蕙掀起盖在身上的薄毯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金铃,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六姑娘刚刚出了院子。”金铃收着薄毯轻声道。 “金串呢?” “三少爷身边的芬芳姐姐上回绣的鞋样子总是对不好颜色,让她去给瞧瞧。” 金串的手巧,尤其是善长配色,在府里的人缘倒比她这个主子强。 “收拾一下吧,咱们也去瑞雪堂。” 瑞雪堂是沈家老夫人居住的院子,位于后院的正中间。 金铃打开衣柜,看着五姑娘那少得可怜的几套衣服直犯难。 “还穿早晨认亲那身就成。” “姑娘,上回太太做寿时给姑娘几个每人一批的那个料子,不若奴婢裁了给姑娘做一身可好?奴婢看,搭配着以前余下的,还可以做两身,这样,姑娘过生辰时便有穿的了。” 沈如蕙想了想,前世二太太分的那批料子她当时也没做,金铃后来想要给她做时,她已被禁足,生日都没过。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那料子竟穿在了沈如蔓的身上。 没有人知道那料子是怎么从她屋子里到的沈如蔓屋子里。她只是对着二太太哭诉,说是有人愉拿了她的料子。 最后官司打到老夫人那里,后来才知道那是沈少清给的,婆子也做证,沈如蔓是选了那块一样颜色与花纹的。 沈如萱因为这件事,狠狠地刺了她好多天,说她一定是拿料子换钱贴补自己的表哥了,回头却又冤枉沈如蔓。 沈如蕙辩解不过,她是实在想不起来,当时是谁向她透露沈如蔓也有那么一块料子的。 沈如蕙如今想起这事,倒觉得讽刺,自己一个沈家最不起眼的庶女,究竟是谁想到这么多法子针对自己。她不相信那么巧,沈少清给沈如蔓的料子与自己从二太太那里分的是一样的。 可当年的沈如蕙可没那个脑子去想有谁在背后使坏,她只会认为就是有人愉了她的料子。 “不着急,既然是太太一同赏的,总不能我自己先做。打听一下其他姑娘做没做,都做了什么才是。” 金铃笑着答应了。并不是金铃的手多巧,而是沈家姑娘太多,而沈家绣房只有五六个人,她们负责日常老夫人,太太及公子,嫡小姐的衣服已经应付得起早贪黑了,哪里能有时间给她们这些庶女做。有那吃得开了,象沈如菲,绣娘能给裁出来已是好的了,余下也需要屋里的丫头自己缝制。 若是实在不喜,也可以去外头成衣铺子里买,但那需要银子,沈如蕙可没有那个能力。 主仆两人收拾好后便先去了二太太的院子,被告之二太太已经往瑞雪堂去了。 到的时候,瑞雪堂里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婆子掀了帘子冲着里面回了声五姑娘来了,没有叫请,也没人应声。 沈如蕙带着微笑迈步走了进来,正堂里或站或坐正聊得热闹。沈如蕙环顾了一下,自己不是最后来的,这就好。 连忙上前挨个行礼请安,当先坐着一位老夫人,头发花白,眼神锐利,薄薄的嘴唇抿着,深深的法令纹让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刻薄的模样,虽然此时在笑,但也会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小心翼翼。 “听说你昨儿吃坏东西了?可好些没有?”沈老夫人赵氏问道。 沈如蕙少有这样被单独关心的时候,连忙应声道:“回祖母,孙女已经好了,劳祖母挂念,是孙女的过错。” “嗯,你八妹妹虽小,但却比你通透,你平日里多学着些,莫要觉得你年长便放不下身子去讨教才是。” “是,孙女明白。” 半天没听上面再问,沈如蕙直起身子,抬起头,见赵氏正拉着沈少华新婚妻子何氏的手轻声说着话。 这何氏不是京城人氏,她叔叔倒是在户部任着郎中,是沈阁老的门生。何氏是山东人,这门亲是她叔叔做的。何氏的父亲虽说没有官职,却是正经进士及弟,只因身体不好,回乡后任了山东最大书院的院长,那书院培养出许多进士和举人,前些年还出过一个探花和一个榜眼。何氏父亲在山东一带颇有威望。 “五妹妹,大姐姐唤你。”沈如菲冲着她轻快唤道。 沈如蕙转过身,看到围在沈少清身边的沈如菲和沈少洁,便提起裙角走了过去。 第10章 长姐 沈如蕙对着沈少清行了礼,沈少清笑着点头道:“我带了几匹料子回来,一会你也选一块,叫你的丫头先拿回去,若是喜欢,过些日子不是你的及笄礼嘛,可以做两身衣服穿。只是我刚与三妹妹聊天时才晓得,二婶前一段时间也给你们一人一匹,好似都是这回从南边运回来的。你好生看看,别选重了才是。” 沈如蕙抬起头,没想到自己的生日,沈少清居然还记得,而且是沈家第一个提出来的。她感激地点了点头,突然明白,前世沈少清肯定也是一样给了每人一匹,但她在禁足,所以自是没有。这样看,就是有人故意让沈如蔓挑了与自己那块相同的了。 沈如蕙爽快地道谢,带着金铃去了西屋,只有三匹还摆在那里。金铃上前小声地道:“她们都挑完了,只有九姑娘没挑,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三匹。” 沈如蕙点点头,与自己重色的那块已不见,不知道是不是又被沈如蔓挑了去。或者前世就是沈如蔓自己挑的,并没有人提醒她? 沈如蕙把颜色鲜亮的留了下来,自己选了一匹天青色的。 再回到正堂时,沈少清居然问她选了什么颜色的。她有些纳闷,这位嫡长女是真真的尊贵人,阁老的嫡长孙女,打小就被当做宗妇教导,不负众望地嫁入候府做了世子夫人,连着三年生了两个儿子,谁人不羡慕。 只是......这样一个人竟落得那样的结局。 沈少清虽是嫡女,但不会象沈少洁与沈少沅那样明面上瞧不起这些庶妹,但也没有对她们多亲近。自己懂事的时候,她已经待嫁了,只在家里重要场合才能见上一面。更别说这样面对面地说话了。 “是,选了那天青色的。” “那个颜色你穿的有些沉,不是还有块鹅黄色的吗?” “我看那个颜色倒配九妹妹,她白,穿那个颜色一定好看。” 沈少清与沈如菲对视一眼后,笑道,“能想着妹妹,是个好姐姐。青萍。” 梳着妇人头的沈少清的陪嫁丫头上前,“留下那匹鹅黄色的给九妹妹,把那玖红的一并给了五妹妹。” “这怎么可以,每人都只得一匹,偏我得了两匹多不好意思。”沈如蕙去拉青萍。 这个青萍她记得,自自己嫁进刘家,她便护在两位少爷身边,不让自己轻易靠近,直到自己冒着危险照顾好得了天花的大少爷,她才对自己放松了警惕。 但也从没与自己交过心,她的最终利益都是建立在两位少爷身上的。直到自己被发配到那个小杂院后,听侍候自己的那个婆子说起,因为把二位少爷照顾的好,世子爷抬了她做姨娘。 “叫她去,是我给你的,你放心拿着就是。”沈少清笑着拉回沈如蕙。转过头却轻轻地咳了两声。 “大姐姐这还是没好利索呀,药吃着没有?”沈少洁关心地问。 “吃呢,你姐夫前些日子请的宫里的医正给瞧的,就是生老二时落下的病根子,总要好好调理的。”沈少清拍着妹妹的手道。 沈如蕙知道,并不是那样,是那姚氏动的手脚。 其实对于沈少清,刘家上下都是十分满意的。尤其是候夫人,虽然也是个厉害的主,但对这个儿媳妇还是很宽和。一是沈少清的身份,二是沈少清生了两个儿子,三是沈少清虽然嫁到刘家才三年,但处理极为妥帖大方,上上下下的关系处理的极周到,连候爷都夸奖妻子这个儿媳妇选的好。 所以,沈少清的早逝都是姚氏一人“功劳”,不象自己,是全刘家公开的秘密。 还有不到一年?或是这个时候停了,好好调理,那沈少清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早逝。自己再嫁入刘家的机会就不会有了? 但若是那样,自己在刘家的仇要怎么报?有沈少清在中间,若真得了机会,自己会狠下心来下手吗? 沈如蕙想到这里又有些好笑,自己现在在沈家这小小的后院都如履薄冰,居然还想着去寻候府的仇。 再抬头看着沈少清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突然就想起前世的自己来。不管怎么说,她也不能在明明知道真象的前题下,看着沈少清这样离开。 于是,她连忙上前,借着给沈少清拍后背的机会,小声地道:“大姐姐现在还有每晚喝那黄酒入睡的习惯吗?” “是呀,一直如此。” 沈少清成人之后小日子一直不准,大太太急的什么似的。后被一游医看过后,让用几味药材泡黄酒,每晚喝上一小口,果然调理顺当了,进了刘家便连生了两个儿子,这黄酒便没有停。 “大姐姐喝的时候可佐了什么?” “能有什么,喝了那许多年,不需要佐什么的。倒是这段时间以来,姚姨娘知我爱吃坚果,每每为我剥些核桃。” 果然,那姚氏没对自己的撒谎。 沈如蕙半蹲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大姐姐私下里寻个大夫,最好自己去寻外面的,尤其是那种晓得食物相克道理的大夫,瞧瞧那核桃是否可以佐黄酒才是。” 沈少清一愣,抬眼去看沈如蕙,只见沈如蕙一脸严肃的样子冲她点了点头。 沈少清似是想起什么,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了,多谢五妹妹。” 沈如蕙站了起来,看到沈如菲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沈如蕙走到沈如菲旁边,“怎么,晓得讨好大姐姐了?说了什么?”沈如菲打趣道。 “对呀,若不是大姐姐,我怎么会多得一匹好料子,金铃刚刚还犯愁,我过生辰时怎么也得裁件新衣的,这会儿子好了,让她可劲选去。” “好呀,你这是提醒我早点给你准备礼物是不是?” “哎,三姐姐,你说你这么聪明做什么,就不能装把糊涂,让我计谋得逞一回不成呀。” “放心,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保你满意。” 沈如蕙看着沈如菲依然不相信的样子,红着脸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其实是想大姐姐帮我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你与四姐姐自是有人操心,虽然我这边太太也会尽心,但咱们家认识的人哪里有候府认识的多。” 沈如菲听她这样说,舒出一口气笑道:“我说嘛,这么讨好大姐姐,定然是有大事的。你放心,我会让我姨娘与太太说的,实在不行,叫我姨娘抽空与父亲说一下,你终归是父亲的女儿,他不会不关心你的。” 沈如蕙见她信了自己的说词,便装做面上不好意思地低头去蹭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