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我靠美貌达成HE成就》 光明顶(1) 谢思阮从一阵窒息中睁眼,黑暗褪去,视线模糊,万物在眼前放大,首当其冲的便是头顶那倒垂的钟乳石,色若白玉,般般瑰玮。她的身体孱弱无力,无法移动,只能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眼前清晰起来,逡巡着视线所及之处,四周墙壁皆为巨石形成,彰显着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 一刀穿心,她竟没死? 周遭的环境也让她觉得邪门得很。她失去意识前明明身处雪岭之上,而现在却是个天然的石洞。忽然一道焦急虚弱的女声从旁传来:“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不哭?” 心头掠过一抹谨慎,疑虑更深了。 这石洞中竟还有其他人,而她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还有她口中所说,什么孩子哭不哭的? 大脑迟钝地运作着,尚来不及反应。这时,一双手臂将她凌空抱起,“啪啪”两声,下一秒臀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从未有过人敢这么对她! 谢思阮一时极为羞恼,努力冲破了喉间的阻滞,一声清脆有力的婴儿啼哭溢出。她蓦然怔住,原来那女子口中的孩子竟然就是她自己,她居然又重生成为了个呱呱坠地的婴孩。 “师妹,不要着急。你听,孩子哭了,她没事。”男人将她递了过去。 一张芙蓉美人脸映入眼帘,楚楚可怜,面色苍白,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发鬓微湿,显然刚经历过一场生育之苦。她努力撑起身体,极为温柔地抱着她。看模样,她便是自己这具身体的母亲了。 谢思阮自幼无父无母,由师父扶养长大。师父是名门正派口中所谓的魔头,她自然也就成了众人口中的小妖女。从小到大,师父待她虽好,但其天生是个潇然洒脱、不受拘束的人,等到她长大一些,有了自理能力之时,师父就将她一人独自留在雪岭,往往两三年才能见上一面。 对于谢思阮来说,这是一种极为陌生而又复杂的情感和纽带,一时间茫茫然。 女人终于舒了一口气,摸了下怀中婴孩柔嫩的脸颊,眼中忽地涌出泪水:“我可怜的女儿,一出生就没了爹爹。” 男人急忙扶住她:“师妹,如今他已死,你跟我走吧。我定然把这孩子视如己出。” 见女人仍旧默默垂泪,他又安慰:“他像是在练一门极的功夫,突然走火,引致真气逆冲而亡。” 女人呆愣片刻,渐渐止住了泪,惨然一笑:“不错,他是在练明教的不世奇功乾坤大挪移,正在要紧关头,却发现你我相会有私。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谢思阮神思渐渐清明,她细心听着两人间的对话,搜索着有用的信息,琢磨出了几分真相。这双男女是对师兄妹,师妹已罗敷有夫,但两人情同意合之下有了首尾,被师妹丈夫撞见,导致师妹丈夫走火入魔而亡,而她则是是师妹与其丈夫的遗腹子。 可当听到他们提及到什么明教什么绝世神功乾坤大挪移的时候,却是惊诧不已,她足迹遍布中原,却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这个功夫。莫非是来到另一个世界了吗? 她的思绪一片混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也根本由不得她去考虑这些,她现在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婴孩,只能靠人照顾。这女人看上去对丈夫还有几分真心,此时仍抱有愧意。自己又是她的亲生女儿,看她之前紧张的样子,还是在意自己的,但这男人却是不好说了…… “罢了罢了……”女人喃喃自语,声音小了些,“师兄,你答应我,定要好好善待这孩子。这是顶天唯一的孩子,是我们对不住他。” 男人连声答应,当即立下重誓。 女人听他以性命为誓,如释重负,唇边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低头慈爱地望着怀中的孩儿,久久移不开视线,眼中似留恋似不舍,最终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男人见她笑了,一颗心稍稍落下。 忽然,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后,一声呵斥:“什么人?” 他急忙回头望去,却空无一人。 思阮暗道不好。果不其然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衣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寒光微闪,直直没入心脏,鲜血从衣襟处晕染开。 嘀嗒! 思阮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一滴血珠溅在了她的眉心,滚烫、炙热,却渐渐冷却,如同女人抱着她的身体一样。女人的散开的瞳仁中仍旧可以清晰地倒映着她的模样,一个小小的、赤裸裸的婴孩。 等男人再次回过头来,女人已气绝身亡。 谢思阮耳中嗡的一声。 男人见状于悲痛中忽起癫狂,伸手指向一方,怒且恨:“阳顶天,你拆我姻缘,夺我爱妻。此仇不报,我成昆枉为人。你不是一生追求光大明教,驱除鞑子吗?我偏偏不如你愿,且看着,我定要叫明教覆灭,蒙古铁骑踏遍汉土。师妹,功成之日就是我来追随你之时,我会再来到这里。成昆自会自刎相谢。” 石室巨大空旷,他的吼声连连回响着不绝于耳。 誓毕,他陡然平静下来,冷冷看着女人怀里的婴孩,眼里凶光一闪而过。 谢思阮躺在母亲的腿上,女人的身体已变得冰冷僵硬,天然的石室内阴冷潮湿,刚出生的婴孩的身体柔弱,她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个“成昆”阴狠毒辣,明明是他与“阳顶天”夫人有染,更导致“阳顶天”练功走火而亡,可现在却将所有错都归咎于“阳顶天”的身上。人都已死,还要将仇恨牵扯上不相干的事物上。 可她如今不过只是个任人主宰的婴儿,飘飘荡荡,身似浮萍,亲生父亲又与他有仇,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如今只能看他心中,对师妹的情能否敌得过对男人的恨? 成昆朝谢思阮伸出了手,大掌落在婴儿的颈间,只要稍稍施力,这脆弱而无辜的婴孩顷刻间就会夭折。 无辜? 呵! 谁教你运气不好投生成阳顶天的女儿! 若有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成昆冷笑,又心道:阳顶天啊阳顶天,你武功盖世,我是敌不过你。但你料得到你唯一的血脉就要陨在我手里吗?怪只怪你死得太早,也只可惜死得太早,不能让你亲眼看到这一幕,实在是人生一大遗憾。 刚出生的婴孩胎发乌黑茂密,身上还覆着一层白色胎脂,看不出模样长得像谁。他盯着手掌下的婴孩一时入了神,恍恍惚惚间,婴孩稚嫩的脸竟与阳顶天的相重合,恨意更盛,眼中凶光转瞬即逝,手下刚要用力…… 女婴突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两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拍在他的大掌上,似乎是以为他在和她玩,右手握住了他的大拇指,不肯放开,小脸露出个笑颜,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微微弯着,说不尽的玉雪可爱,眉心正中间一抹嫣红,正是师妹的一滴血。 手背上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晃似一道闪电劈在他的身上。 这也是师妹唯一的骨肉。 手,突然颤抖着松开。 成昆的身体踉跄着后退一步。他抬头望向师妹的尸身,昔日恩爱历历在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湿润。 他倏然间大笑,说不尽的凄凉,直至声音呕哑嘲哳。 师妹,你倒是好算计。 你早存了死志,又放心不下孩儿,所以引我立下誓言,要我照顾好孩子。 你是吃定了我心中有你,不会逆你的意思。 婴儿仍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歪了歪头,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开。 说来也奇,这孩子生下来就不会哭,还是在他拍打之下,才随意地嚎上两声。经历了那么多变故,她一直都不哭不闹的,直到他触碰上其颈间,他本意是要杀了她,她竟对他展颜而笑! 沉默了半晌,他再次上前,只不过这次他从女人的尸身上抱起了婴孩。 谢思阮再次凌空而起,视角变幻,心里松口气。 这时,她才发现石室中还存在第四个人,准确来说是第二具尸体。这是具男尸,就在女人尸体的背后不远处,先前由于被女人遮挡住,再加上她人小视线有限,所以一直没有看到。 这男人长得英挺伟岸,眉眼间萦绕着股正气,他全身僵直,右手执着羊皮卷,盘坐在一块巨石之上,瞪圆了眼睛,直视前方,两行血泪淌下,血迹早已干涸在脸上。 他应该就是阳顶天了,谢思阮揣测着,成昆刚才放弃了对她动手,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她的眼睛忍不住落到了阳顶天手中攥着的那张羊皮卷上,他在练功时走火入魔身亡,手里拿着的总不可能是随意的东西,最大可能就是乾坤大挪移的武功心法。 这么浅显的事情成昆却没看出,想必是他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没注意到。 包括还有一点—— 那就是迄今为止,她仍旧赤条条的一个。 他也没注意到,或者说是不曾关心。 谢思阮多多少少有些无语,她知道只能靠自己了,于是潦草地打了个喷嚏。 成昆这才反应过来,随意从衣服上撕了块布,草草将她包裹起来,抱在手里,往通道走去…… 光明顶(2) 甬道极长,蜿蜒而下,一路上两侧石壁凹凸不平,通道时窄时宽,窄时仅能容一人侧身而过,宽时却足有十五尺。又宛若棋盘,四至分布,时不时就有分叉口扰乱,最多时有七条岔路。若不是非常熟悉路线的人,极容易在其中迷失。 这个密道是明教的庄严圣境,历来只有教主能进入,阳顶天甚爱自己夫人,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违反教规私自带她进了密道,而她又偷偷带了成昆进来密会。 成昆来来往往多次,将路线早已熟记于心,他疾步如飞,半柱香的功夫就走出了山洞。 甫一出洞,豁然开朗,世间重新有了季节,褐色干枯的枝干衬着雪光映入眼帘,寒意料峭,点点雪花飘落于身。 谢思阮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她这一世的视力极好,密道昏暗,她却看得十分清楚,这一路上双眼都舍不得眨一下,悄悄将路线记了下来,直至被这么一冻才晃过神来。她心里清楚这个成昆对她并不上心,至多就管她个活,至于冷不冷冻不冻的事,才不会去想。 她的脸被寒风刮得生疼,几乎要失去知觉,实在忍受不了,于是扯着嗓子轻嚎了几声。 成昆踩在雪上的脚停了下来,光明顶地处西域,冬季苦寒,他内力深厚,耐寒耐冻,但对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来说却是致命的,他略一沉思,大掌抚上婴儿后背。 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灌入身体,谢思阮忍不住颤了颤,遍体的寒冷被驱散。 此处荒无人烟,离城镇有些距离,成昆暗自琢磨,此法虽然可以为婴儿缓解寒意,但离最近的村落脚程足有两个时辰,抱着个孩子又加快不了速度。这么耗下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他的内力? 他一路往山下走着,行至半山腰处,突然驻足停下,耳朵微微一动,凌然跃起,风卷起衣袍飒飒作响。 下一秒,一只矫健的雪豹从高处轻盈地飞扑到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上。一扑未及,它重新弓起身体,犹如碧玺般的眼睛紧紧盯着男人。 成昆脚尖在一块岩石上一触,借力往前跃了十尺,单手抱着婴孩,转过身望向雪豹。 雪豹喉咙发出闷闷的吼声,长长的尾巴微微翘起,谨慎犹疑地眯了眯眼,似乎是在判断“猎物”的危险程度,对视半晌,“猎物”纹丝不动,它突起扑身而去。 谢思阮仿佛闻到了它口中传来的腐腥之气,心猛地一跳。 千钧一发之际,成昆缓缓朝它腹部打出一掌。 雪豹痛嚎一声,从半空中掉落,重重砸在了雪地之上,溅起积雪飞扬,重重喘息了几声后彻底失去了呼吸,口鼻渐渐溢出鲜血。 成昆用衣袖拂去岩石上的积雪,把婴孩放在了上面,自己来到雪豹尸身旁边,扒了它的皮,又用白雪将皮毛洗净,最后又用内力烘干。 谢思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中途偷摸摸地瞟了一眼,这只雪豹的尸身外表完整,但划开肚子,内里五脏六腑却是稀碎。 她不由地对这个成昆重新有了认识,他内力修炼得颇为不凡,也算是个难得的高手。但思及他先前对阳顶天的态度多有忌惮,可见她这辈子的生父武功远在他之上。这让她心里又多了几分好奇。 也不知这个世界的武学如何? 比之她前世又相差几何? 成昆做完一切后,就用那块雪豹皮毛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浓郁的血腥味扑进鼻子里,她几乎欲呕,但又生生忍了下去。好在雪豹皮毛厚实保暖,谢思阮总算不用受冻了。 此后路途,更是艰辛煎熬,她方知寒冷只是她要度过的第一关。 成昆一个大男人从未有照顾婴孩的经验,他赶了一天一夜路未停歇,从未想过她从出生为止就滴水未沾。 谢思阮这时腹内已是饥肠辘辘,胃里犹如火燎。她于饥饿中昏昏睡去,又从梦中被生生饿醒。 复行五十余里,人烟渐渐旺盛,一座城池出现在眼前。成昆寻了间客栈住下,掏了银子扔给店小二吩咐他寻个妇人来照顾孩子。 店小二掂着手里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他更加殷勤。 这年头北方连年洪水,导致粮食减产,饥荒频发,朝中权臣干政,大丞相伯颜极度仇汉,非但未将重心放在赈灾之上,更是将矛头直指汉人。因此,寻常百姓过得十分艰难,鬻儿卖女,易子而食的事情时常发生。 不多时,店小二就从牙婆手里买了个妇人带了回来。妇人名唤李月娘,模样清秀,长得瘦削,丈夫被洪水冲走,她跟随家人一路逃难而来,半路上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女儿染病早夭,家中早已揭不开锅,她咬了咬牙索性将自己卖了,换了一笔钱留给公婆照顾自己年幼的儿子。 当今这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有了她,谢思阮的日子好过了些。 成昆在当地租下间房子,刚开始时早出晚归,后来更是隔上一段时间才回来一次,往往丢在银两又匆匆离开。 李月娘用他留下的钱买了只母羊,平日里用煮过的羊乳喂她。时间长了,她对她有些移情,将对早夭女儿的怜爱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待她十分珍视。 这天,成昆难得从外回来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个魁梧异常的大汉,满头黄发,碧幽幽的眼珠十分瞩目。 成昆对外声称妻子难产去世,和谢思阮一直以父女相称,也就和他这么介绍。 那大汉闻言,十分好奇地凑到李月娘身边,满脸笑意地朝她怀里望去,叹道:“好俊的女娃!师父,小师妹长得可真好。”说着,他从李月娘手中熟练地抱过孩子,放在结实的臂弯里轻轻摇晃,饶有兴致地哄着。 他的妻子刚为他生下了个儿子,对于年龄相仿的婴孩,他总忍不住爱屋及乌,更别提这是与他情同父子的师父的女儿了。 成昆微微一笑,视线和女婴乌黑圆滚滚的葡萄眼对上了,他一愣。他对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刚出生的时候,红彤彤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这会儿,模样却是大为不同。在李月娘的精心照顾下,女婴出落得玉雪可爱,肌肤雪白,大眼睛犹如黑葡萄,眼睫浓密修长,唇若花瓣,容貌极为出挑。 大汉又问:“小师妹叫什么名字?” 一直没做声的李月娘不禁看向了成昆,照料了这么久,她都还不清楚孩子的名字。 成昆的心被微微触动,忍不住惆怅地想到,这样一看她又像极了师妹。 “……思阮。”他脱口而出,像是对自己的肯定,他十分郑重地又补充了一句,“她叫思阮。” 黄发大汉没有注意到自家师父这点转瞬即逝的伤感,连连夸赞好名字,在得知成昆临时租住于此,更是盛情相邀住到自己家中去。 成昆没有推辞,他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见他资质非凡,一直倾囊相授,两人关系一向亲厚。 思阮…… 谢思阮微微一怔,隔了一世,换了个世界,想不到她仍旧叫上了这个名字。 婴孩的每一日都单调枯燥无比,谢思阮内里是个成年人,每日里却要装成稚嫩天真的模样,不免有些苦恼,但比起前世被人叫做妖女喊打喊杀,也算不得什么了。 成昆的徒弟名叫谢逊,一家人对她们竭诚款待。谢夫人见思阮生得漂亮,乖巧懂事,格外喜爱她,更是时常抱着自己的儿子无忌来看望她。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谢思阮几乎要忘却成昆之前的誓言…… 一日夜里,李月娘神色惨白地回到卧室,抱起襁褓里的谢思阮就想往外跑。 谢思阮被她的动作惊醒,朦朦胧胧中依稀听到几声惨叫呼救,而后便彻底陷入了寂静。 李月娘抱着她刚到门口,就听木门一啷吭地被拍开,月光倾斜照入屋内,成昆走了进来,衣袍上赫然印着几个血手印。他神色莫测地盯着李月娘:“这么晚了,要到哪儿去?” 李月娘脚下踉跄,不停地缓缓后退,抱着谢思阮的手愈发紧了,嘴唇颤抖着轻声回答:“……思阮醒了哭个不停,我抱着她走走。”她知道自己所说的根本站不住脚,砰的一声跪下,流着泪又说:“老爷,我什么都不知道,饶了我吧。” 她定然是撞破了什么! 谢思阮见成昆眼中凶光毕露,急忙配合着李月娘的话放声啼哭。她是个冷情的人,但相处的时间久了,此刻她实在无法无动于衷地亲眼看着成昆杀了李月娘。只恨自己困囿于这副婴孩的身躯内束手无策,能做的不过是配合着她的话啼哭而已,只盼能借此打消他的杀意。 李月娘泪流不止,下意识地哄她,怀里的孩子在她安抚下不一会儿就停止了哭泣。 “你这段时间孩子带得很好,我很满意。但——” 成昆看着眼前女人睁大了蓄满泪水的眼睛,眼里满是希冀,他稍稍停顿,只是微笑: “这世界上能守住秘密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死人。” “另一种是哑巴。” 光明顶(3) 冬去春来,已是七载有余。 夜色浓稠,独留一轮冰鉴高悬,寒辉映照下雾湿凝重。开封城外官道上一阵哒哒的马蹄奔腾声由远及近而来,卷起尘土飞扬。 行至城郊一处宅邸,大门口两侧矗立着一对石狮子,门额上挂着一方牌匾,黑底金漆,行云流水地刻着“方府”两个大字。 领头人勒马停下,是个身着灰布袍的尼姑,她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双眉微微下垂,面容严肃,不见一丝笑意。 此时此刻已是午夜,万籁俱寂,周遭皆是黑沉沉的一片,只有这座宅邸灯火通明,乌漆铜门大敞着。 静夜之中,马蹄声格外明显。 府里有人听到声响急匆匆地赶出来,走在最前方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尼,她比寻常男子还要高上半个头,神态威严,见到灰布袍的尼姑,静玄甚是恭敬地行礼:“师父。” 灰布袍的尼姑正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她在当今武林之中声名远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自从她出家后就甚少下山,鲜少人见过她的面貌。 她此次下山却是为了两天前河南开封府发生的一桩骇人听闻的大案,金瓜锤方评一家二十几口,上至方评妻儿,下至奴仆下人皆被人打死,无一人生还。 灭绝师太出家前俗名姓方,金瓜锤方评正是她的亲哥哥。这件席卷武林的惨案传至峨嵋,灭绝师太悲痛过后大为震怒,再也坐不住,当下带领丁敏君、纪晓芙等弟子赶往开封。 静玄前段时候云游在外,刚入河南境内就得知这个消息,她先一步到达此地,只比灭绝师太早上了两个时辰。 灭绝师太目不旁视,顾不上理会她,大步往府里走去,身后的弟子紧随其后。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重,大院内奴仆尸体东一个、西一个四散开来,尸横遍野,没有一个活口,僵硬乌青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显然是慌忙逃命中被杀。 丁敏君和纪晓芙两人岁数不大,不过十五六岁,拜灭绝师太门下后就一直在峨嵋潜心练武,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一时间脸色苍白,强忍住翻涌而上的呕意。 灭绝师太闭了闭目,心神震动。她的兄长方评种田读书,一向不与江湖人士来往。一个田舍人而已,哪来的深仇大恨,竟要屠他满门! 静玄落在她身后半步,轻声道:“师父,我方才检查过他们的尸首,都是折颈而亡,一招毙命。方老英雄他……”她欲言又止。 灭绝师太已从最初的悲痛中平复过来,瞟了静玄一眼,冷冷道:“有什么话就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静玄低下头:“方老英雄的遗体在卧房内。弟子担心扰乱凶手留下的痕迹,因此未曾移动过尸体。” 灭绝师太闻言步伐一转,向着卧室方向走去。她离家二十多年,出家后便彻底斩断尘缘,再也没有回来过。平日里和兄长也只靠书信往来,万万没有想到再次踏入家门,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前的记忆一一浮现于眼前,二十多年为踏足的道路依旧深深扎根在记忆深处,从未忘记。 院中风景如昔,故人却已早逝。 卧室内的场景更为惨烈。桌椅板凳折断,一片凌乱,方评父子趴倒在地,身子底下一摊干涸的血液,他们死前与凶手经过一番打斗,受到的折磨更甚。方才院内的奴仆都是一招毙命,他们却是为了护着方夫人受尽折磨,重伤而亡。可惜方夫人也未逃过毒手,上半截身体斜斜依靠在床榻上,嘴角渗血,被一掌打死。 东面的墙壁上流着一行血字,浑然写着“混元霹雳手成昆”,血迹顺着雪白的墙壁蜿蜒流下,滴落在青砖之上,早已干涸。 灭绝师太紧紧盯着那行字,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半晌,语气森然地开口:“成昆!”她垂下的右手运力,手起掌落,那堵墙轰然倒下。 身后弟子被惊到,皆不敢言语。 突然,一声极轻微的拍打声响起。在场都是练武之人,自然都听得一清二楚。 灭绝师太倏然转身朝声响传出处望去。 正是从床榻传来。 静玄抽出身侧的剑,和师父交换了个眼神后,缓缓走上前去,来到方夫人的尸体旁边,伸手仔细搜了搜床榻,却在床头处摸到一处凸起机关,摁下,紧靠床榻边的墙壁向外一移后渐渐升起…… 这面墙后竟另藏玄机! 所有人都惊愕在原地。 不多时,墙壁后露出个仅能容纳一个成年男性的空间,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头发凌乱,瑟瑟发抖地躲在里面…… 静玄一怔,收回剑,将女孩抱出。 女孩似是受了惊吓,拼命地挣扎,静玄没有料到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力气竟这么大,一时没有防备,竟被她从手中挣脱。她扑到方夫人的身上,哭着不停地唤:“妈妈!妈妈!你醒醒!” 灭绝师太忽然回过神,她想到七八年前兄长给她的来信当中提到他新添了个女儿,长得粉雕玉砌,聪慧异常,字里行间对小女儿的珍爱以及喜悦之情跃然纸上。 她先前只顾悲痛,一时间忘却了这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小侄女的尸体。 原来她还活着! 她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方夫人尸体的位置。方夫人不往房外逃,却是死在床边,用身体挡住机关,正是为了护住这个女孩不被发现。 心头的阴霾散去了几分,掠过一点极淡如无的喜悦。 灭绝师太走上前扶起女孩,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泪岁,语气是少有的温和:“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抽抽噎噎地回答道:“我叫……方思阮……” …… 灭绝师太吩咐静玄带人处置尸首,又将女孩交给丁敏君和纪晓芙。这次带来的徒弟当中,就属她们两人年纪最小,与方思阮相差的最小,交由她们两人最合适不过。 丁敏君替方思阮梳好了头发,又打了水替她擦灰扑扑的脸蛋,擦着擦着不由停下了手,忍不住惊讶道:“好俊的丫头!” 纪晓芙从包袱里取了干粮和水,自门外走来,她想着方思阮躲在秘洞里两天了滴水未沾,肯定是又饿又渴。她刚到门口就听到丁敏君的这一句赞叹。 她循声望去,朦胧的月光下女孩肌肤胜雪,眉目浓艳,流转间容色迫人,此刻眼中含着泪,冲淡了一分美艳,增了几分楚楚可怜,令人见之心碎。 “你掌心怎么破了?”丁敏君替方思阮擦了擦手心,动作越发轻了:“这成昆也太过心狠手辣了。” 纪晓芙略一思索,咬唇:“说不定……这是故意嫁祸于他。” 她出生于武林世家,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女儿,听家中父兄说起过,知道成昆向来洁身自好,江湖上名声甚好,更何况哪有杀人凶手明晃晃地在现场留下自己大名。 丁敏君对她一向看不过眼,斜着眼瞄了她一下,扔了手里的帕子,讥笑:“是,纪师妹见多识广。不过这话该去跟师父说。” 这话多多少少有些阴阳怪气。 纪晓芙不愿与她争辩,见方思阮眼中怯怯的,将手中吃的递给她。她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咬了一口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成昆杀死谢逊一家老小后并未走远,一直跟在谢逊身后,他躲在暗处冷眼看着醒来后的谢逊悲痛欲绝,四处寻找他的踪迹,要为家人报仇。 为了逼他出现,谢逊甚至主动犯下许多大案嫁祸与他。 这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那么多年的师徒情,他太了解他了。 有好几次谢逊受了重伤,敌不过对方,还是成昆偷偷出手为他解围。 一晃七年而过,直到谢逊杀死了方评一家老小,他见到方评小女儿与小阮年龄相仿,一个诡计悄然升上他的心头。 何不趁此机会在峨眉安个探子? 于是,成昆拖走方评小女儿的尸首,又抱来小阮,叮嘱她要记住的事项。为求逼真,他特意将小阮藏在卧房内的秘洞里,嘱咐她只有听到外间有响声后,才能敲打墙壁发出声音。 从方评满门遭屠被人发现到灭绝师太赶来,已过去整整两日。 方思阮此刻腹中渴极饿极。纵使她内里是个成年人,在幽秘狭小的壁洞里被这么关着,仍不免心中悚然。时间流逝,洞里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她分不清日夜,有时昏昏欲睡,只能掐着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她啃着干粮,吃得快了,呛得直咳嗽。 丁敏君拍了拍她的背,打开水囊,给她喂水。 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除了刚才在灭绝师太面前说了两句话后,方思阮一直不曾开口。 纪晓芙以为方思阮亲眼看到父母兄长的死心中害怕,也不觉奇怪。 打理完,纪晓芙抱着方思阮去见师父。在路过一具女尸的时候,女孩搂住她脖子的手紧了紧,纪晓芙怜她这么小就遭此横祸,父母俱亡,摸了摸她的头发后捂住她的双眼,轻声温柔安慰:“别怕。” 掌心传来一片濡湿。 纪晓芙心中怜惜更甚。 光明顶(4) 蜀地多奇山,山壑巍峨绵延千里。常言道: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剑阁天下险、夔门天下雄。论缥缈秀致,属峨嵋天下第一。 此时正值暮春三月,山踯躅燃尽漫山遍野,接天映日灼灼其华,姝极艳极,绽放于一片白茫茫的轻烟之中,似云似雾,清风拂过,宛若薄纱滚滚翻涌扑面而来。 后山竹林之中剑气涌动,竹叶潇潇作响,影影幢幢间闪动着一个人影。方思阮如往常一般在这里练武。后山清幽,少有人踏足于此,师姐妹们知道她练武喜静,不约而同避开了此处,除非有要事,才会来这里找她。 她转头凝神望向溪面,溪水澄澈碧蓝,清晰可见小鱼游动,却平静如镜,不起丝毫波澜。 身影倒映在水中。 人静影亦静,人动影亦动。 手腕一挑,青光激荡,剑花点点,周遭竹叶似落英四散开来,她身形一扭,单腿扫去,劲力所及之处将适才掉落的竹叶汇聚在了一处,形成个小山堆。 最后一个招式结束。 远处,一直趴伏在岩石之上的九节狼红褐色的大耳朵微微一动,抬起毛绒绒的大脑袋,步态蹒跚,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于竹叶堆前坐下,将脸埋进去,大口吃了起来。 方思阮见状微微一笑,收回了剑,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一路顺着它的背脊往下,直至那条毛茸茸、蓬松的环状花纹长尾巴。 九节狼慢条斯理地吃着,像是早已习惯,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吃饱后,它才有心思理她,跃起身体,依靠两只后足直立,两只前足踩在她雪青色的衣衫上,吐出一小截粉舌。 它名中带着个“狼”字,听上去该是个威风凛凛的猛兽,偏偏生得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又生性胆小,她试探好久才获得它的信任,得以近身。 忽然间,手下一空,它往她身后躲去。 方思阮敏锐地向右侧的小径望去,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俊秀青年正怔怔地站在入口处。 她甫一侧头,完整的面貌便彻底落入青年的眼中,乌黑的云鬓衬得她愈发娇艳夺目,色若秋棠,双眸盈水,脸上仍旧带着未消散的温柔笑意,眉心一点朱砂红,清艳绝伦,言语难述其万分之一的动人情致。 青年呼吸一滞,心神惧震,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方思阮敛起笑意,缓缓起身,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峨嵋派也有男弟子,只是地位较低,授予的武功也只是最为粗浅的外门功夫罢了,但这青年品貌不俗,双目湛湛有神,显然内力深厚。 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峨嵋派的弟子。 她的声音温柔如春风拂柳,恰如其人,却弥漫上了几分警惕。 青年骤然回神,脸陡然红了起来,垂下眼皮避过她的视线:“在下武当派殷梨亭,跟随大师兄前来拜访灭绝师太,无意间闯入此地,还望姑娘原谅。” “原来是殷六侠。”方思阮恍然地眨了眨眼,与他客套,“久闻大名,今日总算有幸得见一面。” 武当派张三丰辈分甚高,若真要论来,他与峨嵋派祖师郭襄同辈,殷梨亭应该同她师祖风陵师太同辈。不过,张三丰生性阔达,对此中并不在意。索性她也就跟着众人一样称他一句殷六侠。 方思阮见他始终极为守礼地微微垂下头,不敢再抬眼看她,忽觉好笑,近年来江湖上武当七侠声名远扬,却想不到殷六侠竟如此容易害羞。 殷梨亭心觉自己过于唐突,不知为何,他竟担忧在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但恨自己嘴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讷讷道:“不敢当,不过是大家的谬赞罢了。” 一时间又归于沉默,恰逢此时接待客人的弟子赶到,轻唤了声“方师姐”后,又引着殷梨亭前往飞来殿,宋远桥此刻正在飞来殿和灭绝师太商谈。 离开之际,殷梨亭忍不住回首遥遥望了她一眼,她早已转过身去继续逗弄那只九节狼,徒留背影袅袅娜娜,心中不由怅然若失。 方师姐…… 她姓方…… 灭绝师太的嫡传弟子当中就只有一个姓方,莫非她就是金瓜锤方老英雄的女儿…… 宋远桥和殷梨亭此番前往峨嵋是为了少林寺空见神僧圆寂一事。近年来,自辽东至岭南发生了三十多起惨案,英雄豪杰全家惨遭屠门,凶手犯下一案就留下“混元霹雳手成昆”名号,其中便包括灭绝师太俗家兄长一家。发生如此轩然大波,武当七侠奉师命下山调查。单纯从表面来看,这两桩事情并无关联,但…… 宋远桥分析着:“……这三十多起惨案中有成昆至交好友,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于他。” 兄长一家的惨死一直是灭绝师太心中的隐痛,这么些年来她一直在调查,但始终对成昆的下落一无所知,更别提关于真凶的线索了。 她心里有数宋远桥说的是事实,但依然忍不住迁怒于成昆,面色沉沉:“即便不是他做的,但始终与他有关。凶手既然顶着他的名头犯事,定是与他有仇。找到他了,凶手也就浮出水面了。” 宋远桥一顿,待她说完后提起另一件事:“空闻神僧圆寂之时,我恰好就在洛阳,听闻消息后便赶了过去,检查之下才发现他的尸体外表虽无异样,内里骨骼却尽数折断,这分明是崆峒派的七伤拳所为……” 灭绝师太面色不变,只在他说起七伤拳时眸光微微一闪。 他继续娓娓说道:“先前在调查时,我恰巧在崆峒派得知了一个消息,崆峒派七伤拳拳谱被谢逊夺去,甚至崆峒五老也被他打伤……” 灭绝师太猛然站起身,惊讶:“你说的是明教的四大法王之一,金毛狮王谢逊!” 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她心中已猜到了真相,宋远桥后面所说之话她再也听不进去了。 明教,明教,又是明教。 昔日她的师兄孤鸿子就因明教光明左使杨逍而死,她的兄长一家又被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谢逊所杀,只有可怜的小女儿得以幸存。 至亲至爱,皆丧于明教。 一时间她的恨意愈发深沉,千百种滋味翻江倒海涌上心头。 “师太!师太!”宋远桥轻唤了几声。 灭绝师太回过神,压下复杂情绪,先是谢过宋远桥前来报信,两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后,宋远桥便婉言谢绝她留客的好意,告别离开,临近恩师张三丰九十岁大寿,他得早日赶回武当为他贺寿。 峨嵋与武当两派渊源甚深,自第二代掌门风陵师太起一直来往颇密,是以宋远桥获知消息后特意告知灭绝师太。 他离开后,灭绝师太盯着屋内的香炉默默出神,袅袅升起的白烟熏入了她的眼里,霎时间仿佛沉入寂静的墨中,她闭眼,掩去暗杂眸光。 半晌,她忽然开口:“谁在门外?” 方思阮伸手推开木门:“师父……” 灭绝师太眉头舒展,转过身来:“思阮,你来的正好。” 方思阮轻轻阖上门。 灭绝师太怜其身世,待她向来温和,叮嘱她:“自你八岁来到峨嵋,如今也有十年了。此番还是你第一次下山,你要好好听你师姐们的话,她们行走江湖多年经验比你足。” 她知她性子柔,又天生一副软心肠,江湖人心险恶,尤其她又…… 灭绝师太望着少女赛雪的脸蛋,越是素净越发显露出艳色逼人的容貌,目光似盈盈秋水。 又生得这样一番好模样…… 难免引来一堆居心不良之人。 可她也不能永远将她拘在峨嵋,总要让她下山历练一番。 灭绝师太取出一把剑,缓缓拔出,只见剑身薄如蝉翼,通体泛着莹莹紫光:“这把剑的名字叫做清商剑,取自五音当中商音,琅然一剑发清商,门外踉跄舞山鬼。” 她轻轻对着身旁的木椅一劈,寒光一闪,清商剑响起一道凄清声,宛若肃杀萧瑟的秋风,霎时间,木椅化作两半折倒在地。 “这把剑虽比不过倚天剑,但也相差无几,你拿着防身。” 方思阮接过剑,道:“师父,我一定会寻到成昆的消息,为父母兄长报仇。” 灭绝师太蹙眉:“与成昆无关,是金毛狮王谢逊……” 方思阮露出惊讶的神色,心里却毫不意外,其中原委只有成昆和她最清楚,成昆密谋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引起其他门派与明教对立。 灭绝师太叮嘱:“你此番下山探寻谢逊的踪迹即可,记住若有他的下落,即刻传书回来,万不可轻举妄动,他成名已久,你还远不是他的对手。” 方思阮微微动容,为她的拳拳之心,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欺骗之上,也不知事情败露后,灭绝师太会对她何种态度? 这些年她已经将峨嵋派的学得七七八八,暗地里凭着记忆又将前世的武功已经重新捡回了个五六成。峨嵋派上下除了灭绝师太,已无人是她的对手,但这一世身世复杂,她有意藏拙,只显露出了三四分功底,在灭绝师太的几个嫡传弟子当中混了个中游水平。 灭绝师太一时惊喜一时遗憾,惊喜于她天资卓越,遗憾于她入门太晚了,不然今日绝不仅止于此。 方思阮忍不住又想,多思无益,以她目前的实力,不足以摆脱成昆摆布,还得游走在两方之间,以后如何尚无法下定论。左右成昆的目的不过两个,她偏不会让他得逞。 光明顶(5) 方思阮持剑出了飞来殿,霏霏春雨扑面而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驱散了她心头的一点烦闷,她不由站在屋檐之下,凝望着空蒙的山色,心一点一点静了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她又何必现在就为不明的未来所烦扰呢? 她抬起脚往后院的卧房走去,与一路上遇到的峨眉派弟子一一打过招呼。 回到卧房,天色渐暮,方思阮将清商剑放在桌上,燃起一盏小灯,融融的橘色火焰驱散了一室的暗色,眼梢一转,瞥见了灯盏旁的油纸包,眸光微闪,她伸手刚碰到油纸,就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木门哐地被推开,一抹蓝色突从屋外匆匆而入,丁敏君绷着张脸直接在她身旁坐下,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刚想一饮而尽,就被方思阮按住了手。 她眼睛一睨,没好气地开口:“怎么着,我到你这儿连口水都喝不得了?” 分明是又从哪里憋了一肚子的气,特意跑过来撒出来。不用多想,方思阮就知道定又是为了纪晓芙,她无奈:“我是想提醒师姐这水是凉的。” 丁敏君气稍平,可坐下来后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又想,不多时又愤愤不平起来:“偏心!师父总偏心于她!连峨眉九阳功都传授给了她,明明我比她早入的师门……” 她一下子顿住。是了,纪晓芙天资过人,家世也好,样样胜过于她。想到此,她心里觉得又妒又恨,颇不是滋味。 她方才一时气急才脱口而出这些话,现下就立刻后悔了。她比纪晓芙先入门,师父教纪晓芙不教她,不就摆明了是她武功比不上纪晓芙嘛!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儿,摆在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丁敏君自觉在师妹面前失了面子,瞄了一眼方思阮,见她脸上毫无异色,忍不住开口问:“师妹,你上山来多少年了?” 方思阮回道:“已有十年。” “那这十年我又待你如何?” 方思阮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些问题,这略一迟疑的功夫像是踩到了她的痛脚,丁敏君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怒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一开始是谁帮你梳辫子擦脸的?上山后又是教你的入门功夫?” 丁敏君有时虽刻薄尖利,但对她还有几分疼爱,方思阮来到峨眉之后几乎是由她一手带大的,灭绝师太不会亲自教导徒弟们简单的入门武功,最基本的功夫都是师姐们领着入门的。丁敏君时常挑纪晓芙的刺,可待她的好也并不作假。 方思阮这么多年也摸到了她的性子,万事都要和纪晓芙争出个先后,她当即笑意盈盈地挽着她的手臂,娇声道:“自然是师姐待我最好,思阮一直记在心里。” 一晃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方思阮愈发觉得自己“见风使舵”的功力实在见长,若被上辈子的“魔头”师父瞧见,定然会好好取笑她一番,现在倒有了她几分风采,不再有负武林人士给她的“小妖女”称号。 丁敏君嘴角翘了翘,又强忍着压住,眉眼却洋溢着得意的神色,显然很受用,却仍旧勉勉强强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凉水过喉,心底的郁闷竟不知不觉消散了。 纪晓芙那般好有什么用,小师妹还不是同她最要好! 丁敏君心气顺了,抽出自己的手臂,嫌弃道:“坐坐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忽地,她眼角的余光掠过一点紫光,定睛一看,桌面上摆着把剑,剑鞘刻着黑色菱形花纹,剑琫中央嵌着的紫水晶,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好奇:“咦,这是师父今天赐你的?” 方思阮点了点头,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油纸递给她块绿豆糕。 丁敏君伸手推拒:“你自己吃吧。” 她如往常一般又絮絮叮嘱她几句,起身回房去了。 方思阮听她走远了,才敛了笑,扔开手里随意咬过几口的绿豆糕,展开铺平原本包着糕点的油纸,捏着油纸边缘抖了抖,置于烛火之上烘烤。 火焰跃动,似燎非燎。 不多时,油纸上慢慢浮现出黑色字迹,由中心往外蔓延开来。 方思阮看着文字,心里默默记下,而后手便一松,任由火舌舔舐过油纸,最后化为桌角的一点灰烬。 此番下山她们一共有四人,除了方思阮,还有丁敏君、纪晓芙和贝锦仪。次日清晨,她们拜别了灭绝师太后就下了山,一路向东北方前行。她们得顺道先去一趟武当,张真人生辰,她们得代表峨眉派送去一份寿礼。 骑马三四日行程,出了蜀地进入鄂州,距离武当山也越来越近。她们一路上平顺,峨眉派积威久矣,寻常盗贼根本不敢来犯。 这日,她们刚出十堰镇便听到一阵打斗声,一身穿锦衣的俊秀少年正和个三十多岁身着道袍的男人打斗。 贝锦仪见他身穿道袍,此处又离武当山很近,忍不住道:“莫不是武当派的道长?” “先看看。”丁敏君勒马停下,拦住师妹们。敌我未明,不能贸然上前。 方思阮细看两人打斗,这少年身材窈窕,容貌清丽,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那道士打扮的男人武功明显在那少女之上,他招招毒辣,看这武功路数也不是武当派的。 果不其然,纪晓芙拧眉断言:“这人不是武当派的。” 丁敏君闻言冷眼瞟了她一眼。 二十多招下来,少年已显颓势,忽然冲她们大喊:“峨眉派的女侠,他们二人冒充武当派弟子劫持俞三侠。俞三侠就在那骡车里!” 一辆骡车倒在不远处官道旁的长草之中,骡子头骨破损,血流一地,已然死去,隔着车帘隐约可见有人俯卧在车板上。 丁敏君咬咬牙,心道:贼小子,这是要拖我们下水。她原本还在犹疑要不要出头,被他这么一喊,那是定要趟这浑水了。 不过,他说的是真是假,看一眼便知。 方思阮从马上翻身而下,撩开车帘,一男子一动不动地俯卧在车板上,她将他翻过来,只见他面色惨白,气息若有若无。 待纪晓芙看清他的面貌不由大惊:“是俞三侠!” 四人面面相觑,心头俱是大震,能将俞三侠伤成这副样子,绝非寻常高手。 他的脸上隐隐泛着一层黑气,像是中了毒。方思阮摸他脉搏,却见他手掌心有七个小孔,立刻给他喂了一颗随身携带的化毒丸。 两人依旧打斗着。那道士游刃有余,比起杀死少年,更想将他擒住。他忽地左手一扬,从他袖中破风飞出三枚飞镖,凌厉至极。少年急忙闪身,躲避不及,手臂中了两镖。 另一枚直冲贝锦仪面门而来,方思阮伸手用剑身一挡,飞镖轨道一变,深深嵌入树干之上。 贝锦仪轻吁了一口气。 道士惊讶朝方思阮望来,似是没有想到有人能挡过这一击。这一看之下,眼睛差点直了。他自恃武力高,看懂了“少年”祸水东流的意图,也压根没把刚来的几个峨眉弟子放在眼里,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眼前“少年”身上。他浸淫/女色久矣,一眼就瞧出,与他打斗的“少年”是个美貌女郎。这才放水与她一来一回那么久,不过是想擒她回去享用一番。 他痴痴望着那雪青衣衫的峨眉女郎,肌肤雪白无暇,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冷冷望过来。他觑见她那摄人魂魄的娇艳容颜,不禁色授魂与,身子骨先酥了三分。 他这一呆,少年抓准机会捂着手臂跳进一旁的树林里。 人逃了,他不追,反而眼珠子像是黏在了方思阮的身上,大笑:“想不到我今天这般好艳福。”说时迟那时快,他施展轻功一跃,伸手朝方思阮的肩头探来。 方思阮手腕微动,拔剑朝他手指削去。 清商剑削铁如泥。眼见就要砍到他,道士倒退一步,急急收回手,不怒反笑:“有意思。” 丁敏君三人听他冒犯自家小师妹,脸一冷,摆阵一齐朝他攻去。四人配合默契,方思阮和丁敏君攻他上路,纪晓芙和贝锦仪从他身后刺去,道士照单全收,腹背受敌之下仍有余力笑嘻嘻地调笑几人,惹得方思阮脸上也浮出怒意,要不是得隐藏自己的实力,她定要让他好好吃个苦头。 她这么一想,手下还是重了一分,故意一剑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浅浅口子。 道士蹭了蹭脸颊,指腹带有血痕,刚想不再留情,速战速决,掠走女子,一匹青骢马疾驰而来,一个俊秀男子纵马而来,正是江湖上人称银钩铁划的张五侠。 丁敏君久攻不下,渐渐焦躁,见张翠山赶来,心里一喜,呼唤一声:“张五侠!” 道士脸色一变,糟了,光顾着眼前美人,差点把要紧事给忘了,可不能被武当派的人看到脸。他当下不再恋战,深深看了方思阮一眼,眼中贪婪之色呼之欲出,依依不舍地留下一句: “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就此,消失山林之间。 张翠山远远地已看见俞岱岩平躺在骡车边生死不知,瞧见这番打斗场景,心里有了猜测,目呲欲裂,怒火攻心着就想追去。 “张五侠!” 方思阮叫住了他。 光明顶(6) 张翠山回过头,望进一双潋滟的双眸里,他微微一怔,却听眼前少女开口对他说道,“我方才喂了俞三侠一颗化毒丸,勉勉强强能暂时抑制毒性。此刻他危在旦夕,救他性命要紧。” 他仿佛被人从头浇下一盆凉水,冰冷刺骨,骤然恍过神,向俞岱岩急奔去。 俞岱岩平躺在车板上,脸色惨白,紧闭双眸,四肢软软垂下,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关节处鲜血不断涌出,渗透衣衫。 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张翠山执着判官笔的手臂不住地颤抖,忍不住垂泪,喃喃地喊着“三哥”,没有丝毫反应,担忧骑马颠簸,他随即抱起俞岱岩,顾不得其他,施展轻功向山上奔去。 只来得及留下了一句“失礼了,在下先行一步,改日定当亲自道谢!”,他的身影就极速消失在了官道上。 青骢马颇有灵性,识得回家的路,见主人走了,也哒哒地原路返回。 贝锦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说道:“张真人大寿却碰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丁敏君收回剑:“我们运气不好,偏叫我们撞上此等大事。”她皱起眉,略加思索了一番,如今俞岱岩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知能不能活得了,武当派上下肯定乱作一团。张真人这生辰定然过不好了,这寿礼晚两天送去又何妨?她们又何必现在去触这个霉头! 这样想着,丁敏君当下做出决定,就近找个客栈住个一晚再上武当去。贝锦仪性子柔顺,从不反驳师姐。纪晓芙不愿与丁敏君多起争执,更何况她考虑得的确有道理,当即也附和下来。 她们商量着,方思阮没有参与其中,而是默默地来到一棵大树旁,抚摸着枝干粗糙的纹理,树干中正间嵌着枚漆黑如墨的钢镖,镖身尽数没入其中,只露出梅花形状的尾部。 这是刚才那道士遗留下来的。 看这钢镖的深度,那个道士的内力十分浑厚。 而且…… 他的招数也颇为眼熟…… 方思阮思考着,暗暗运用内力袭向树干,卡嵌的钢镖瞬间弹了出来,掉落在地。在这短短时间内钢镖接触到的树干部分已经开始迅速腐败,发出一阵难闻的臭味。 镖上喂得有毒。 她不敢直接去触摸,掏出条丝帕,隔着层丝巾拾起这枚梅花小镖。 方思阮仔细端详:“师姐,你们看这镖。” 丁敏君等人纷纷围上来。 纪晓芙吃了一惊:“这好像是少林派的梅花镖!” 少林派? 方思阮脑中灵光一闪,霎时间豁然开朗。她不动声色地用丝帕包裹好这枚钢镖,塞入贴身佩戴的荷包中,提议:“明日我们上山时把这梅花镖交给武当派,说不准能让他们研究出点线索。” 纪晓芙忽然轻声道:“……也许是我看差了,并不是什么梅花镖。” 方思阮微微一怔,明白了她的意思,附和她,是了,这暗器模样都大差不差的,很难分辨。 应交由武当派去辨认,不然倒好像是她们峨眉故意去挑拨武当和少林。 这条官道一路往前直通武当,沿途都是山林没有城镇,她们索性转过头往回走,回到十堰镇找了家客栈安置下。白天经历了一场打斗,众人都累了,吃过饭各自回了房间。 亥时中,一切归于沉寂,独留枝头莺声啼啼。 方思阮熄了灯,趁着夜色只身一人出了客栈,来到郊外的一座荒废已久的小庙。她白天两度路过这座小庙,却一直没有入内,此刻伸手推门。"咯吱"一声门板摇摇欲坠仿佛就要倒下,尘土随着震动齐齐抖落,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呼吸声。方思阮扫视了四周,屋檐蛛网密布,她将目光集中在了殿中仅存的一座佛像上,赤色的金刚朝她怒目而视,右臂被蠹虫啃噬,掉落在青石砖上。 "小阮。" 佛像传出个低沉的男声,方思阮微微一愣,可佛像怎能口吐人言?她忽而意识到什么回过神来,紧接着自佛像后走出个灰袍人,走近了些,他的面容骤然映入了她的眼帘。 成昆。 算起来他们已有十年未见面,这十年间只通过峨眉负责采买的弟子传信往来,方思阮咋一见他,一股陌生感扑面而来。他的样貌不曾改变,只是衰老了些,可周身气质却与从前大相径庭。在她幼时,他待她是浮于表面的疼爱,时不时仍抑制不住,露出怨怼复杂的神色。但现在他的眉眼舒展,神色温和,一派平静从容。 "爹爹!"方思阮露出欢喜的神色,小跑着上前,到他身前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咬了咬唇有些踌躇。 成昆微微一笑,搂住她,摸着她的发鬓满怀欣慰:"我家小阮都长那么高了。" "来,让爹爹好好看看"见方思阮满脸的孺慕之情,他松开手,双手握住她的手臂,如同天底下所有慈父一般,上下扫视着方思阮,感慨着叹息,"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方思阮眼睛都不眨地说着假话:"爹爹,我好想你。" "我一听说灭绝派你下山了,就特意来寻你。"成昆呵呵一笑,明知故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方思阮有些羞怯:"爹爹,我在梅花镖扎到的那棵树上摸到了你做的记号,就猜到了你在附近。你入了佛门,最有可能的落脚的地方就是寺庙。你要想见我定不会去香火鼎盛的寺院,我观察过了十堰镇只有这一处荒废了的小庙。" 说到此,她又顽皮一笑:"还有,你一路都跟在我身后,对不对?" 成昆到这时才摘下了兜帽,露出泛着青色的光头,头顶烫着齐整的戒疤。他是个受过剃度仪式的真和尚,却永远无法遁入空门。他畅怀大笑,连连赞道:"不愧是我的女儿。" 他关怀地问起她这些年的情况,她一一作答。最后又问起灭绝师太让她下山来的目的,方思阮心里清楚是他故意放出谢逊的消息,便也不瞒他,老老实实地跟他说是为了寻找谢逊的下落。 "你下山办事,今后我们父女团聚也更容易了。"成昆皱起眉,"只是你身边的这三个师姐着实碍事......" 方思阮立刻焦急地来口:"这些年师姐们都对我关爱有加,把我当作亲生妹妹看待......" 她语气怯怯,声音在成昆投过来的目光中越来越小。 "亲妹妹?"成昆嗤笑一声,随即沉下脸色,"灭绝那老贼尼又待你如何?" 方思阮声若蚊蚋:".......师父......师父视我为亲女......" 成昆勃然大怒,逼近她:"她只不过养了你十年,你难道就忘记了生你的娘亲了吗?你忘了她是怎么死的了吗?她是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人士害死的!若是她知道你现在居然为了这些害死她的人说话一定死不瞑目!" 方思若身体向后退,眼中的泪水滚滚而下,仿佛经受着痛苦的煎熬。 "若灭绝那老贼尼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以为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待你吗?"他冷冷一笑,"她定然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 成昆见她泪水涟涟地望着他,犹如桃枝含露,眼前突地闪过师妹的娇靥,心头一软,语气软下来:"小阮,你和你娘一样,那么容易就心软。你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你难道忘了吗?" 方思阮记得她稍大一点,成昆估摸着她能记住人的时候,就不再像之前那般对她熟视无睹。他不假人手地照顾她,只有在外出时才将她交给李月娘照顾。他教她说话、走路、做人的道理,又教她仇恨。他故意把她养成个天真柔善的性子,又要她刻骨地记住这"仇恨"。换做任何人,都无法与这样一个含辛茹苦的"父亲"切割。 可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一切。 她知道自己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一个承诺。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他的复仇工具。 方思阮目光怔怔地望向门外,仿佛回到了幼时,颤声:"我记得。我要为娘亲报仇雪恨。" 月光从门外挥洒进来,映照在方思阮的脸上,原本娇艳的容色蒙上了一层阴霾。她煞白着一张脸孤伶伶站在佛像下。 成昆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早有预料,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最容易被别人给的一点好左右,须时时敲打。 目光缓缓上移,视线落在怒目金刚的佛像上,佛像圆睁突出的双眼雪亮地照透他的内心。 金刚怒目,降服四魔? 可笑,可笑至极。 如果真的有佛,怎么会让他和师妹分离? 如果真的有佛,这世上怎么恶人横行? 成昆温言安慰她:"小阮,你放心,我不会去伤害你的师姐。我们另寻个法子让你们分头行动。" ...... 床褥微微凹陷,方思阮睁着双眸看着男人在床榻边坐下,为了讨她欢心,他已换下了之前的道袍,精心作文士打扮。 乌旺阿普先前离开匆忙,路上思前想后,心里到底还是舍不得,便掉转过头寻机会将她掳回了大都。 他点了她的穴道,又喂了她十香软筋散,因此对她并不设防。 此刻,乌旺阿普见她一双美目瞪着自己,心中并不恼,反而因为即将心愿得逞而不胜欢喜,极为怜爱地轻轻抚了下她的脸颊。少女的肌肤雪白柔嫩,他舍不得多用一点力,怕留下红印。 他低头温柔地说:“方姑娘,我定会好好待你。” 汉人女子传统,得到了她的身子,又岂会得不到她的心? 这么想着他就要去解方思阮的衣带,刚触及绳结,寒光在他的眼前闪过,一道极细的血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颈间。他尚未想通发生何事,只觉脖间冰凉,伸手去摸,满手的血。下一刻,他瞪着眼,身体轰然倒下。 方思阮收回匕首。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亲手杀的第二个人。 光明顶(7) 乌旺阿普死了。 他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为何一个中了十香软筋散又被点了穴道的弱质女子能够将他一刀毙命? 方思阮从床榻上撑起身子,谨慎起见,先是探了探他的脉搏,确保不再跳动,片刻之后,他的心口也渐渐冷却。见此情状,她从腰间取出一方丝帕,里面包裹着一枚一寸半长的梅花镖,正是乌旺阿普先前袭击"少年"时所发射的暗器,原打算同师姐们上山交给武当派,只是还未来得及,她就被他掳了来。 不过倒也正好,她将这枚钢镖直接扎在了乌旺阿普的心口处,使暗劲推进一寸,只留下梅花形尾部在体外,复沿着他颈间那道血痕将他的头割了下来,伪装成他是中毒死亡后才被割了头。 一切完毕,她幽灵似的浮走至桌边无力地坐下,抚着额头暗自思忖着。 如她就此偷偷潜出汝阳王府,成昆还在外头等着,她势必要继续受他胁迫行事…… 她细细琢磨着。 当前唯一能让成昆忌惮的也就汝阳王府了。他投靠汝阳王府这么多年,就是想要借助汝阳王府这股势力彻底扳倒明教。目的尚未达成之前,他仍会俯首称臣。 如此看来,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清商剑已被乌旺阿普夺了去献给了汝阳王。 混入汝阳王府中,她一方面可以暂时躲避成昆,另一方面倒可以搜寻清商剑的下落。 …… 乌旺阿普的死在汝阳王府内掀起一股不小的风波。 在汝阳王府招揽的武林高手当中,他的武功虽排不上顶尖,但也处于上游,再者他的师父又是西域金刚门的高手阿三。阿三深得小王爷器重,所以平日里其他人颇为恭维乌旺阿普,借此机会间接讨好阿三。 阿三这么多年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这个徒弟日常待他十分孝顺,有什么东西都先想到孝敬他。 乌旺阿普被杀的消息传至阿三耳中后,他异常恼怒,即刻赶来,在见到徒弟尸体的头颅不翼而飞之后更是怒火中烧,当下拜托众人帮他寻找凶手以及乌旺阿普的头颅。 所有人都愿意卖他这个面子。 这厢他们不动声色地调查起乌旺阿普的死,另一头成昆按照约定在大都城外等得心焦,心中怀疑是不是方思阮出了差漏。 不过,这一切都与方思阮无关了。 她将脸抹黄,又用青黛点了几粒麻子,事先摸清底细,混在了汝阳王府厨房的粗使下人当中。恰巧一厨娘年老归家,她便谎称自己是那厨娘的远房侄女,是厨娘将她介绍而来。汝阳王府差使仆役众多,根本顾不上细究她的来历,见她对厨娘的情况了若指掌,就不再说什么。她白天与大家一样忙碌,晚上则寻机会夜探王府。 被她这么一搜,倒真有了些发现。 当今武林中居然有不少人士投靠了汝阳王府,其中不乏一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弟子。想是汝阳王府在中原武林经营已久,这才将他们拉拢而来。 汝阳王府最神秘的地方是小王爷所住院邸内的一处房间。这间房看管甚严,从不许下人进入,甚至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玄冥二老也不准入内。 这屋内究竟藏着什么? 方思阮有些好奇,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接近。 直至一日晚间,小王爷自郊外打猎归来,带回不少猎物。元人自古以来都是游牧民族,靠马背从汉人手中夺得的天下,即便定都大都几十年,仍不改行围打猎的习惯。 这次打猎收获甚丰,回来后,他兴致高昂地吩咐后厨烹饪猎物,筹备晚间宴席。一时间后厨忙成一团,乱哄哄的一片。 亥时,宴席毕,宾客渐渐散了。后厨替小王爷备了醒酒汤。方思阮寻思这倒是个好机会,能够先去探探路,倒也不错,当即主动领了这件差使,去给小王爷送醒酒汤。 经过王府中央的庭院,只见灯火如炽,银霜流泻,交相辉映之下,亭台楼榭美轮美奂。 鹿杖客微醺地从山石之后走出,自庭院路过回小院,远远就望见一抹倩影,腰肢窈窕宛若细柳,心里一荡,当即喊住那个侍女,待她袅袅转过身来,却见一张枯黄的脸映入眼帘,双颊处更是生了几颗大麻子,霎时间神智一清,原本上头的醉意彻底飞了。 方思阮这些天已摸清了汝阳王府的人员,知他就是玄冥二老当中的鹿杖客。鹿好色,鹤好酒。她看到他的这副神色,已然猜到他此刻心中跌宕起伏,并不好过,有心故意恶心恶心他,凑近他,盈盈一笑,道:“鹿先生有何吩咐?” 声音倒是婉转动人之极,但笑起来模样愈发寒碜。 只恨这灯火通明,每一处细节都瞧得清清楚楚。 鹿杖客感到酒水在腹中翻滚,欲呕,闭着眼,挥了挥手,嫌弃道:“无事,你去吧。” 方思阮微微一笑,这次的笑是真心的。 她福了福身,端着醒酒汤离去。 侍卫立在书房外,确认了身份,检查过醒酒汤后,放了她进去。 方思阮低垂着头入门。烛火曳曳,屋内闷着股酒气,里头人应是同样觉得不适,敞开窗牖,幽幽素晖淌入,寂然无声。 她走到书桌前,就听一句男声。 “放下吧。” 男人身穿白色交领长袍,斜斜靠在榻上,低垂着头。从她这个角度望去,可以看到他被酒意熏红的脸颊。 她轻声回答:“是。” 方思阮不着痕迹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垂眸,弯腰将漆盘轻轻放在桌上,缩手之际,王保保突然擒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了大陵、内关二穴之上,盯着她耳后一处莹白细腻的肌肤,冷不丁地问道: “峨眉高足,不请自来。姑娘有何指教?” 他漆黑的眼眸瞟了过来,神态自若,毫无醉色。 方思阮未挣扎,径直站起身。他也没阻止,顺着她的力度起身,只是仍旧紧紧捏住她的腕子不放。 “汝阳王府高手云集,小王爷难道还怕我一个普通的峨眉弟子不成?” 方思阮有意刺一刺他,眼带笑意,轻轻浮了过去。 王保保见她虽故意往丑了扮去,但羽睫微眨,双眸秋水盈盈,只凭这一双眼,就知她定是个难得的美人。 难怪乌旺阿普死在她的手中。 “姑娘可不是普通的峨眉弟子,能在我汝阳王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乌旺阿普的人岂是泛泛之辈?” 乌旺阿普的死原本没有查到丝毫线索,直到他见到那把乌旺阿普献上来的宝剑时,突然灵机一动。事有蹊跷,乌旺阿普从哪里获得的这把宝剑?沿着这条脉络捋下去,果不其然查到他难改好色本性,私底下掳回个峨眉派女弟子,且从她手中得到了这把清商剑献了上来。乌旺阿普本将此事隐瞒得严严实实,只在醉酒后跟一个人说漏嘴过。那人本不欲惹祸上身,但后来见瞒不下去,只能交代出来。 若不是这把清商剑让她露了马脚,他哪能猜到她潜伏在了王府之中? 王保保并不在意乌旺阿普的死。 他不过是他众多手下中的一个,并非无法取代。 "你既悄无声息地杀了乌旺阿普,何不就此离去,为何还要留在王府?" 方思阮不慌不忙:"小王爷明知故问。" 手忽用力,她脚下一踉跄,呼吸也紧跟着凑近,王保保叹了口气,鼻间传来一股幽幽香气,他盯着她的眼睛:"以你现在......难道还夺得回清商剑吗?" 方思阮微微笑了。 明明还是那张长了麻子的枯黄脸,但王保保却从这一笑中窥出那隐藏的动人面貌。 偶然露出半分生动神色便已足够。 心,微微一动。 未来得及多思,只听她言:"那也未必。" 衣角相蹭,冷香掠过。只在眨眼功夫,她身体已绕到他身后,紧紧贴着。王保保依旧牢牢握住她的左手腕,方思阮右手的发簪尖端已抵上他的颈侧。 形势一转,双方皆捏住对方的命脉。 方思阮淡漠地开口:"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废话很多。" 光明顶(8) 想也是不可能,到了他这个位置,身边多是奉承的人。方思阮不想与他浪费时间,直接问道:“清商剑在哪儿?” 颈间那一点儿凉意很快被体温融化,稍纵即逝,王保保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失笑:“方姑娘,你我如今可算是半斤八两。” “那怎么相同?”方思阮微微用力,尖利的发簪顷刻间戳破肌肤,鲜血涌出,“我的命可没有你的值钱。我死了也就死了。死之前若还能拉上小王爷你当垫背,也值了。但我想,与你相比,还是我的簪子快一些。” 血,顺着他修长的脖子往下流去,在他雪白的衣领上晕染开。 王保保的神色沉了下来。 远处响起模糊的鸟鸣,晚风袭来,枝叶簌簌作响,静得能够听到彼此交织的心跳声。 他在迟疑,在犹豫,在权衡利弊。 冰凉的簪子一点一点没入他的皮肉,仿佛要挑断脉搏,催促着他尽快做出选择。 方思阮知道他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果不其然。 一阵僵持,王保保率先退让一步。 “清商剑被保存在藏宝阁中。” 方思阮道:“你且吩咐手下去取来。” 小王爷发话,门外侍卫自无不应。其中一人抬起脚刚走几步,突觉不对,方才那婢女不过送个醒酒茶却迟迟未出来,这么晚了,小王爷却突然要取剑。脑中仿若惊雷劈过,亮如白昼。他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匆匆而去,报哈总管去。 哈总管刚准备休息,突得侍卫前来报信,大惊失色,只觉自己项上人头悬于一线之间。王爷奉旨前往江淮地区镇压红巾军,倘若小王爷在王府出事,自己便是死上个一百次也不够。 他刚想去召集人手,忽想起方才的一顿宴席,王府里的高手都吃了不少酒,离开时皆有醉色,如今估计睡得正酣。等他们酒醒赶来,一来一去得有一段时间。至于侍卫,那人既能制住小王爷,更不会把这些普通侍卫放在眼里了。 “苦大师!对了,苦大师方才滴酒未沾!”哈总管一拍脑袋,回过神,“你快去寻苦大师说明情况,再召集守卫。那把剑,我亲自去取!” 他口中的苦大师是半年前西域花刺子模国进献而来的哑巴头陀,擒虎毙狮,不在话下,武功奇高,在府中仅次于玄冥二老。他是个和尚,平日里滴酒不沾。 哈总管心中大定,急忙赶去藏宝阁取剑。 …… 两方人员聚集,府中侍卫已听取命令悄然将书房团团围住。哈总管将清商剑递给了苦头陀,不语,比了个手势。 苦头陀眼睛一转,颔首。 哈总管吸了口气,走上前,叩动门扉:“小王爷,清商剑已取来。”话毕,他便向旁移开,给苦头陀让路。 “进来。” 听到书房内传来王保保的声音,苦头陀推门而入。他本以为会看到王保保被劫持的场景,却不想见一妙龄女郎披散着黑发依偎在王保保怀里,王保保衣襟敞开,一双雪白滑腻的皓腕紧紧挂在他脖颈上。 少女正亲昵地凑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在见到一个满脸疤痕的赤发头陀持剑进来,当即一声惊呼,声音中充满惊恐,随即将脸埋在了王保保的胸口,嫩柳似的身子微微轻颤,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精致的玉容,隐隐可见秀挺的鼻和不点而赤的朱唇。 苦头陀呆了一呆,似是没想到里面是这个场景。 王保保立即搂着少女连番安慰,露出愠色,语气不耐地命他将剑放在桌上后离开。 苦头陀回过神,垂眸,放下剑,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恰与在门口探出个头的哈总管视线对上,双方都不自在地撇开。 阖上门之际,燕语莺声从门缝里逸出。只听里面少女娇声问道:“……这便是那清商剑吗?” 烛火微动,纸窗上倒映着一双剪影。 只不过是小王爷一时兴起宠幸了个美貌婢女罢了,听那婢女对清商剑好奇,你侬我侬时耳根子一软,就吩咐人去取剑。 哪里来得歹徒? 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哈总管瞪了眼那通风报信侍卫,又在苦头陀面前好言赔罪。那侍卫心里也纳闷得很,刚才进去的侍女,他也见过,那容貌甚是……小王爷却…… 里头的灯突然熄了。 闺房之事,谁会高兴被人听到。哈总管担忧打搅到小王爷,扫了他的兴致,立时将包围书房的侍卫撤走。 屋内霎时陷入寂寂的黑暗之中,只能靠窗外朦朦胧胧的月光分辨身影。 剑已到手,方思阮松开王保保,他滚烫的大手仍旧牢牢从背后搂着她,视线落在她脸庞怔怔出神,没有放开,她抬起头望他,见他一直出神地盯着自己,不适地用力推开。她一时气恼,冷冷道:“看够了没有?” 王保保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方思阮好奇问:“什么?” 他回道:“难怪乌旺阿普说什么都要把你掳回来。” 这话实在可笑。难道一个女子生了一副好相貌,就能任人掳走欺凌?那些登徒子就为非作歹就有了正当理由?实则还不是那些人心生欲念,贪好美色! “所以他死了。” 有了清商剑,方思阮收回簪子,抽剑指他,语气波澜不惊, “小王爷有空还是多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吧!” 王保保本意只是赞她美貌,却不想引她误会,惹致不满。但他久居上位,向来都是别人讨他欢心,从不会跟别人解释,也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他心中不知为何隐隐觉得气闷,或是因被人误解。到此时,他已然没有过多地担忧自己的性命。有那么多机会,如果她要杀他,他早就如乌旺阿普一般死了。 反倒是…… 他竟有些贪恋此刻与她的相处, 只盼着更久些, 时间过得更慢些…… 方思阮见他眼神有异,心觉这倒是奇了,现在他却是完全不怕死了。 王保保伸手触碰到剑身,轻轻施力,指腹当即渗出一串血珠。他没有移开眼睛,目光仍旧专注地集中在清商剑上,随意捻了捻流血的手指,微微一笑。 "好剑!"他赞叹,抬起眼,灼灼的目光射向方思阮,在她脸上逡巡着,过了片刻,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十年前,汝阳王府有一宝剑,后来被贵派的灭绝师太偷偷盗去,成为了传派之宝。" “倚天剑本就是我派祖师郭襄女侠的随身佩剑,什么时候成了汝阳王府的了?” 王保保负着手,淡淡道:“有些东西,你没保管好,自会有人接手。弱肉强食,强者为王。” 就如倚天剑,先前流落江湖辗转落到汝阳王府,那就是他们王府的宝物。 就如汉土,南宋积弱积贫,就由他们大元取而代之。 再譬如,眼前人…… 方思阮观他此刻眼神睥睨,尽显傲慢,笑道:“照你这么说,我今日若是凭实力夺走你藏宝阁中所有宝物,那它们从今之后就是我的了?” 王保保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中掠过一抹惊讶,却还是道:“当然。”他不由心想,若是你成为王府的一员,不必抢,藏宝阁中的宝物自然都是你的。 “我可不像你们,总对别人的东西虎视眈眈。”方思阮意有所指,手指拂过他身上少商、阙盆二穴,“请小王爷跟我走一趟。” 光明顶(9) 月已下落,衬得天际灰蒙蒙一片,屋檐之上泛着一点乳白,是露水凝结成的霜。天地之间,陷入黑暗,仿佛只有这一点亮色。 一道虚影轻晃,方思阮纵身跃下房檐,悄无声息来到马厩之中,放轻步子,马匹们半卧在秸秆上,沉沉入睡,她从腰间掏出一小瓷瓶,将迷药混入饲料中。 她离开峨眉时,灭绝师太为她准备了不少丹药,如今恰好派上用场。先前喂给俞三侠的化毒丸,就是峨眉派独有的丹药,能解天下诸多奇毒,即便有一二种毒性无法根除,但也能暂时延缓毒性,减轻毒性带来的痛苦。 她此刻下得迷药能使这些马匹们昏睡上整整两日。 余光微微一闪,她回望过去。 角落里一匹通身白色的小马驹从母马腹间仰着脖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方思阮一愣,朝它伸出手。它哒哒地踱步而来,天真无邪地伸出脖颈来。 手拂过柔顺的鬃毛,小马驹呼哧呼哧的鼻息喷洒在她手心,她手一转,从马槽里捧出一把干草递去。小马驹亲亲热热地卷起干草咀嚼着。 方思阮忽觉心中生出些柔软,却犹如云烟飘散,转瞬即逝。曾几何时,她也同它一般,对一切都不设防。 雪岭就如其名终年飘雪,从无四季之分,人迹罕至。她便是在那长大成人,四周荒寒,只能练武打发时光,待到及笄之日,按照门派规矩,她总算可以出去历练。 起初她看一切都新鲜,草长莺飞,峰峦重叠,无尽的美丽。雪岭外的人乍一见她,都呆立在原地,回过神后温言软语地上前搭话。她自然一一如实说了。她从未与见过那么多人,也从未和这么多人说过话。可只要听到她提及她师父的名字,他们就勃然变色,拔剑相向。 后来她才知他们口中的魔头就是对她师父的称呼,而她就此被冠上“小妖女”的称号。她是何其有幸,刚入江湖就能博得这称号,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经此一役,她学会隐藏起身份,后面的路途倒是顺了些。 药效渐起,小马驹眼皮耷拉着,打了个响笔,垂下头,轻轻嗅了嗅地面的秸秆,倒下昏睡了过去。 方思阮见状往外走去,重新飞回方才趴伏着的屋檐之上,王保保静静趴在原处等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看着并没有反抗的意思。相反,从头到尾异常配合,甚至将府中侍卫轮流换岗的时辰一一告知于她,仿佛认定一切局势都尽数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面对她这一意外变故,仍应付自如,游刃有余。 或许是思及前尘往事,方思阮的情绪一时低落。 王保保望着她的侧脸,微颤的羽睫之下一双眸子黑沉沉的,透着几分冷淡之意,似乎一切在她眼里皆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他的嘴唇忽然凑近她耳廓:“如此就足够了吗?” 温热的气息冲进耳朵,就像是扑朔飞进了只虫子东撞西倒。方思阮不适,与他拉开距离:“我把你们汝阳王府所有的马都毒死啦!” 她厌了!厌倦了过往的那十几年里日复一日的虚伪。真可怖!只一个莫名而来的称谓,浮于江湖中的虚无谣言,便快将她溺毙。身死后,换了一个世界,依旧受人摆布。 彼此对视了一瞬,方思阮挑衅似的向他一笑,仿佛雪光之中忽绽出的一抹艳色。王保保感到有一阵阵的眩晕,绷紧了神经,肯定道:“你不会。” 她的手就近在咫尺,他伸手要去触碰。 方思阮移开,伸手揪住他的后领,一跃,足尖轻点一记树干,施轻功带他飞出汝阳王府。王保保本欲张口与她说话,直直地被灌了一肚子的风,放弃,闭上了嘴。 …… 一连赶了数日的路,雨也断断续续地下个不停,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水汽和一股子泥土腥味。朦胧的烟雨中,翠绿的山坳间燃起一缕袅袅炊烟。 天色将晚,荒山野岭之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王保保指着那处喜道:“我们到那户人家去借宿。” 方思阮并无反对。这一路以来为躲避官府追踪,他们走得都是荒野小道,人迹罕至,难得遇上户人家,实属不易。走得近了些,瞧见了黄色的墙面,才发觉是座庙宇,庙前牌匾上写着“中岳神庙”四个大字。 方思阮提起门环敲了三下,久久无人应答。相视一眼,王保保推了推门,嘎吱一声,木门向后缓缓敞开。 门未闩上。 天色渐暮,光线昏暗,他只见到两个一高一矮身着蓑衣的人站在门口。矮一点的人身姿楚楚,头戴斗笠,垂下的白纱将她的脸遮盖个严严实实,应该是个少女。高个的是个面容俊朗的青年男子,身上的蓑衣仍淌着雨水,但周身难掩居高位的矜贵之气。 只听他道:“大师,我们二人路遇此地,天色将晚,想要到宝寺借宿一晚,请大师慈悲。” 这话说得倒是客气。高壮和尚眼睛一转,合上手掌施了一礼:“阿弥陀佛,换作往日,施主前来借宿,贫僧自当欣然同意。只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道:“这两日接连暴雨,寺中房屋被冲垮漏雨,正准备要修缮……” 王保保道:“只求有一瓦遮头便足以。” 高壮和尚闻言,思索了番,答应道:“那好吧。本寺当中还有一偏殿,供平日里烧香拜佛使用。如二位不嫌弃,可到偏殿休息一晚。” 王保保向他道谢。 方思阮不语,隐隐觉得这座寺庙有些奇怪。 高壮和尚引着两人进入,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右方的一处偏殿,燃起灯。偏殿内供奉的是观音菩萨,雕像栩栩如生,前方摆着几个蒲团,供桌上香炉里的香只烧了半截就熄灭了。 “寺中正在煮斋饭,煮好后我给二位送来。” 他冲两人笑了笑,重新点燃了香后,便轻轻阖上门退了出去。门外忽然响起另一个洪亮的男声:“段大哥,是谁来了?”高壮和尚回答道:“来了两个借宿的施主。” 心中原本的怀疑也变作了十分。方思阮摘下斗笠随意扔在旁边的桌上,冷哼一声:“这都是群假和尚。” 大哥来大哥去的,倒像是绿林间的称呼。 王保保径直坐到椅子上,摆上了茶杯,悠悠然:“那我们就见招拆招好了。”他仿佛忘却了自己是被劫持的人质,反而与她这个劫匪同声连气起来。 稍晚一点,原本安静的寺庙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交谈声响起,片刻之后,又静了下来。先前雨势大,淋湿了衣服,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方思阮正在里间擦拭湿发。她听王保保与先前那高壮和尚谈了几句。大致的内容就是又来了个青年男子路过借宿。但目前只有这一偏殿能落脚,便将他带了过来。 方思阮用内力烘干衣服后绕了出去。 那青年听得声响下意识地转了过来,朝着方思阮望去,就见一乌发云鬓的少女缓缓走出,烛光曳曳之下映衬得她肌肤雪白,容貌宛若素雪梨花,越是素净越觉艳光摄人。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来“灯下观美人,比白日更胜十倍。” 她仿佛也察觉到他的视线,眼光朝他这边睨了过来。视线一碰,他忽回过神,立刻收回目光,极为守礼地虚落在他处,心中暗自唾弃自己怎么如此失礼。 方思阮微微惊讶,这青年男子长相英挺,一袭青色长袍,身姿挺拔,腰配长剑,眉眼间正气凛然,说不尽的眼熟,仿佛似曾相识。 她正疑惑思索着,王保保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上前执住她的手,替她介绍:“阮妹,这位少侠和我们一样,是来借宿的。”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任凭她偷偷挣扎也未放开。 那青年男子见他们姿态亲密,垂下了眸,抱手行了个礼,歉意道:“多有打扰,实在抱歉。” 方思阮被王保保一声“阮妹”激得浑身一寒,肌犹粟栗,忍不住瞟了他一眼,他嘴角噙着抹笑,牢牢盯着她。 送斋饭的小和尚骤然破门而入,他不知前头发生何事,依从吩咐,将托盘重重放下,语气冷硬:“施主们,请用斋饭。”待抬头触及方思阮的面容之时,他微微一愣,半是不舍半是留恋地后退离开。 托盘上放着三碗白米饭,上面点缀着几根青菜。方思阮嗅到点异味,料这米饭里加了额外的“佐料”,这群假和尚们心怀鬼胎,下得还是江湖中下三流的迷药。手段下流且不高明,武功稍好些的人就能察觉到这饭菜的异样,更不用说在座的他们三人了。 这青年男子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双目湛湛,内力精纯,算得上是位高手。 果不其然,他拿起碗筷后皱起了眉头。 方思阮照葫芦画瓢,拿起米饭做势要吃。 青年眉头越皱越紧,倏然伸手将她的碗打翻。 光明顶(10) “啪嚓”一声,碗碎了,细腻的瓷片飞溅开来,饭菜翻了一地,灰色的石砖上洇出深色油渍。 方思阮后退一小步,避开四溅的碎瓷片。门外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青年的手按上腰间佩剑,挡在他们身前,提醒道:“这饭菜不干净,下了药。” 话音刚落下,房门哐啷啷地被推开,六七个和尚打扮的男人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正是之前招待他们的高壮和尚,身后跟着的和尚或横腮爆齿或颧骨横露,满脸的匪气,看模样无一人是好人。 这么一对比,那高壮和尚倒是其中长得最为“和善”的一个。 那高壮和尚环视一遍房屋,眼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推敲着,最先敲开寺门的青年瞧着穿着打扮就是个富家公子,身上没半点功夫,是个肥美的小羔羊,从他身上可以榨出一波油水。目光转至他身后女子露出的半张娇容,不由露出几分垂涎,他心里估量,这两人手无缚鸡之力,是容易收拾的角色。最后,他将视线放在了站在最前方的青年身上,只有他一人看上去身负武功。为保起见,先前他才吩咐手下在饭中下药,本想等他中了蒙汗药失去意识,直接料理了他,免去打斗的力气。 他看了眼碎了一地的瓷片,现在看来这一遭打斗是免不了了,缓缓笑道:“三位施主,本来想你们轻松点上路,现在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段大哥,别和他们废话了。”高壮和尚身后有个脸带刀疤的和尚,那道疤自他额头穿过眉毛,烛火映衬下,像条凸起扭曲的虫子,他眼风阴恻恻地斜过来,粗声粗气,“识相点,把你们身上的财物都交出来,就让你们少吃点苦头。” 之前送斋饭的小和尚往前踏了一步,盯着方思阮道:“小娘子,何苦为这个男人陪葬?我们大哥还缺位夫人……” 说到此,他偷偷瞟了高壮和尚一眼,觑见他脸上隐隐的笑意,心知这是说到他心上了,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只要侍候好我们大哥,有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轻佻地上下打量着方思阮,见她作未出阁姑娘打扮,容色极美,但却又单独跟个富家公子跑到这荒山野岭之中,料想也不是个正经人家女子。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到时候他也有机会能分上一杯羹。这么想着,眼里浮出一点跃跃欲试。 方思阮不欲此时展露锋芒,若有所思地看向青年的背影。他的身体几乎瞬间紧绷起来,胸膛起伏,深深地喘息了两下,仿佛是在隐忍着怒气。 青年目光如刀如剑,直射向这群强盗劫匪,提高声音:“好狂妄的大话!我到要看看你们能在我的剑下过几招。”他边说着边“铮”地一声抽出长剑,指向匪徒。 这几人虽作和尚打扮,底子里是杀人放火的强盗,纵使披上僧袍,也只是披着羊皮的狼。这时也不讲究以多欺少,胜之不武什么公不公平的大道理了。 做强盗勾当的贼匪怎么会使得出光明磊落的手段? 他们摆阵以待,六人齐齐向青年攻去。 刀疤和尚最先进攻,伏地扫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其脚踝。高壮和尚大踏一步,运气至丹田,大喝一声,一掌拍向青年胸口。其余各僧从背后掏出大刀,将青年围绕在中间,劈其四肢关节要处。 青年长剑一起,剑尖颤动,剑气如虹冲破云霄,手腕轻灵一挑。刀疤和尚一声惨叫,抱足倒地翻滚。他一条腿的脚经已断。其余和尚闻声心中一悚,见识到眼前人的武功,当下打起万分精神来。 青年又向上一跃,身形轻巧,避开高壮和尚的那一掌,其余六僧手里的刀也扑了个空。但见他闪退自如,东奔西走,从阵中跃出,一个反身向前。剑尖抵上高壮后心,剑身穿透胸口而过。 他拔出剑,高壮和尚缓缓低下头,盯着左胸处的血窟窿,喉咙咯咯作响,无力地跪倒在地,失去气息。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们六人靠得就是这份配合默契,敌过对手。此时不过两招的功夫,六僧当中一死一伤,死的又是领头人,剩下四人顿时心生了退意,施展轻功朝门外奔去。 青年心知这六人肯定是老手,身上不知背负着多少血案,此时若让他们逃脱,后面定然有更多人遭其毒手。这么想着,他当即向他们追去。 方思阮看他使得招数和身法都端的是名家风范,心念一动。峨眉派以剑法见长,她这么多年也在剑法上下过苦功夫,对其他门派的武功也略知一二。 梯云纵和绕指柔剑。 这都是武当的功夫! 她不会认错。 王保保的武功被封,知道以方思阮的功力,收拾这几个草莽之徒还是绰绰有余,但仍下意识地将她护至身后,凑到她耳边小声分析:“这人使得是武当派的功夫。观其武功和年龄,只合得上殷梨亭和莫声谷二人。” 说到此他顿了顿:“峨眉派和武当派交往甚密,方姑娘,不知你认不认识眼前人?” 自然是不认识的。不然她俩一见面也不会是这般陌生的态度。 王保保肚里揣着明白,却有心这么一问。他紧紧盯住方思阮的眼眸,见她睫毛犹如蝴蝶翅翼般微微颤动,不言不语,心中不知怎么腾的一下升起股不知名的怒意。 方思阮已然了然于心,往旁边走开几步。 她见过殷梨亭,眼前人自然是莫声谷。 那厢边,莫声谷提剑追至门口,剑尖乱颤,一左一右弯了过去,顷刻间,又是四僧毙命,尸体横倒在门槛上。 一盏茶的功夫,只留下那个刀疤和尚还活着,哀嚎着。这时他已没有了方才的狠意,看到莫声谷提剑向他而来,大惊失色。他的轻功本就教的不好,比不过眼前人。更何况现在他的脚筋已经断了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 石砖上留下了几道抓痕。刀疤和尚忍着痛,翻身朝莫声谷跪下,苦苦哀求饶命。他不住地朝地上磕着头,咚咚作响,额头一片血红,冷汗从颊间泊泊流下。 “大侠饶命!”他不停求饶道,“我有秘密消息可以告诉大侠!”刀疤和尚其实也不知眼前青年是谁,身处哪一方阵营,只能堵上这一把,博得一线生机。 莫声谷脚步一滞。他原以为只不过偶遇几个强盗罢了,想不到背后还有什么阴谋?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先是二哥被大力金刚指捏断四肢,后来少林派又说五哥屠了龙门镖局满门,如今五哥音讯全无,下落不明。 念及这些,他一时伤感一时犹疑,于是道:“你且一一说来。你们是什么身份?何故在此地?” 刀疤和尚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如实说来: “我们六人原本混迹云中一带,做的强盗勾当,绿林间也算有些名气。受人招揽,投了他名下。前不久,我们听从他吩咐赶到此地。 这庙里原先有几个老和尚,都被我们杀了。我们六人分别从尸体中找出与各自年龄相仿的和尚,冒用其度牒,顶替了他们的身份。 这里荒山野岭的,人烟罕至,也没有人会怀疑我们的身份。” 方思阮闻言瞟了王保保一眼,他的眼中掠过一抹凉意,神色冷淡,像看个死人似的注视着刀疤和尚。 莫声谷惊愕:“那人是谁?让你们到这里做什么?” 刀疤和尚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他功夫奇高,神出鬼没,每次见我们都着一身灰袍。至于让我们到此做什么……” 说到此,他的神色不停变幻着,时而犹豫,时而挣扎,时而害怕,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看得到他嘴唇蠕动,仿佛说了些什么。 光明顶(11) 他的声音极低,在空旷的偏殿内几不可闻。正说到关键之际,背后主使之人呼之欲出,刀疤和尚的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 剑横在到他颈间,莫声谷厉声质问:“究竟是何人?” 高壮和尚低下头,视线扫及地面上那一具具惨死的同伴尸体,咬了咬牙刚要开口,脸色霎时一白,突然露出了惶惶之色,浑身颤抖。 莫声谷瞧出他不对劲,伸手就要点他胸前云门、神藏二穴,将他定住,却不及他咬舌的速度之快之狠。刀疤和尚猛然呕出一团血肉模糊之物,紧接着,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嘴间止不住地涌出,身体往地下软去。 莫声谷扯住他胸前衣襟,眼见只在咫尺间便能突破层层迷雾,倏尔又回到了原地,心神俱震之下,明知他只剩下半截舌头口不能言,仍旧扔了剑,扶住他瘫软的身体,着急地问:“是谁?你告诉我究竟是谁?” 高壮和尚喉间发出嗬嗬声,神情满是痛苦,他掐住莫声谷的手背,瞳孔开始涣散,已然回魂无术。片刻后,他盯着天花板失去了呼吸。 他方才明明怕死得很,为了求生愿意说出真相,转眼间却又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甘愿咬舌自尽。 真相只在咫尺间,瞬间就如泡沫被戳破。 莫声谷百思不得其解,隐隐觉得江湖上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和这之间有着关联。 夜色沉沉,风声过耳,一片阴霾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黑压压地朝他压下来,朝武当压下来。整个武林即将笼罩在一团称之为“阴谋”的迷雾之中,不,应该已经处于其中,无人能够躲开。 他的手一松。 和尚的尸体滚倒在地上。 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声谷抬头,见那绿衣少女神色瑟缩不安地躲在男子身后,一只素手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袖,玉指纤纤,宛若葱根,对上她一双怯怯的含情眼,他怔了怔,复而垂眸避过,道:“在下武当派莫声谷,这些盗贼平日里作恶多端,已被在下手刃,两位不用害怕。” 他把两人当成了寻常百姓,特做解释,点名了自己的身份。武当派除却在武林各派中颇具威望,在普通民众当中也传播甚广。师父张三丰一向德高望重,他们几个师兄弟平日下山凡路遇不平,都不会袖手旁观,谨遵师父教导,多做积德行善、行侠仗义之事。 王保保知道方思阮有意遮掩自己身份,眸光一转,上前一步,抱拳道谢:“多谢莫大侠救命之恩。若不是有你在,我和我的未婚妻恐怕要遭这些贼子的毒手……” 说到此,言带后怕之意。他扶过身旁的方思阮,侧过脸温柔道:“阮妹,过来同我一道谢过恩公救命之恩。” 王保保这副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模样在方思阮的意料之中。此刻莫名被安上个未婚妻的身份,她抬眼与他四目相视,他冲她挑眉微笑,眼里蕴藏着浅浅笑意,仿佛笃定她不会拆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山人自有妙计。 方思阮依势而下,故作惊恐未消之态,缓缓上前迈了一步,目光努力避开地面的尸体,扶着王保保的手臂,抓得牢牢的,十指深深陷入他的手臂皮肤之中,她咬了咬唇,行了个礼:“多谢莫大侠。” 声音说不尽的柔婉。 她这一记却毫不留情,用了十分的力气,果不其然听得身旁男人偷偷倒吸了一口凉气。 莫声谷忙侧身避过这一礼。 方思阮从未见过莫声谷,但听闻他擅长剑术,性格直爽,为人刚正不阿。今日一见他倒是剑术极佳,但有些拘谨,并不如传闻一般。 传言传言,想来经一人之口转述,便有分毫差别,更不用提经成千上万的人添油加醋了。还是眼见为真。 匪徒已被尽数击毙,偏殿内此刻满地的尸体,东一具西一具,人不再好在此留宿。他们索性去到其他厢房察看。这一看之下才发现原本寺中僧侣的尸体还躺在各个屋子里,约莫不久前才刚刚被杀死。难怪先前的假和尚以房屋修缮为由推辞,将他们领到这偏殿中。原来是他们来的时机不凑巧,那几个匪徒刚杀完寺里和尚,还没来得及处理好尸体,他们就前来敲门借宿了。 天色已晚,外头又在下雨。莫声谷暂歇了安葬他们的心思。三人一同在主殿歇了一晚。破晓时分,一轮金乌赤如丹,渲染了天际,远望山头犹如火般燃烧。 莫声谷一向有晨起练武的习惯,即便出门在外,只要条件允许,仍会练上个半个时辰。 方思阮醒来时,他已练了一会儿功夫,鬓间微微汗湿,她透过窗牗瞧了好半晌,他拳法至刚至阳,运气间有白烟缭绕,和峨眉九阳功略有几分相似。雨也渐渐歇了。 峨眉九阳功源自于菩提达摩所著的《九阳真经》,昔日少林觉远大师圆寂前曾背诵经文,当时只有三人在场,分别是少林的无色大师,峨眉祖师郭襄女侠和如今武当派掌门张三丰。三人分别默记了一部分。而后随着觉远大师圆寂,完整的《九阳真经》失传了,只留下了部分内容,分作三支,少林九阳功、峨眉九阳功和武当九阳功。 单独一部峨眉九阳功已是精妙莫测,更何论一整部的《九阳真经》呢? 若是能习得完整的《九阳真经》,那…… 思及此,方思阮不由怦然心动。 她凝目看得正认真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她。方思阮不耐地转过头,正对上王保保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他面色如水,定定看着她,忽地嗤然一笑:“好看吗?”还不待方思阮回答,他又道:“武当的莫七侠,好看吗?” 王保保问完后,不再看她,与她方才一样望向窗外。昨日雨后,青砖犹带湿意,院中央矗立着一棵银杏树,枝犹嫩绿,树干粗壮,足需两个成年人展开手臂,才虚虚揽住。树下,莫声谷身材挺拔颀长,拳法大开大合,干净利落。 武当莫声谷…… 王保保不得不承认在江湖之中,他也算得上是个人物。武功人品俱佳。有女子对他心生好感也实属正常。但那女子绝不能是方思阮! 他本来信心满满,但昨日莫声谷的出现却给他当头一棍。 武当峨眉渊源极深,堪称世交,一个是灭绝爱徒,一个是张三丰弟子,身份地位匹配。而他则是蒙古人,与他们是天然的对立。 他初见她时,心中便生了好感,不然后面也不会不做反抗任由她而来。不过是想多寻些和她相处机会,想着循序渐进。这一路上却没有丝毫进展。直到昨日莫声谷到来,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到了他身上。 不知怎么,王保保心中竟隐隐生出怪异感,明明他二人迄今为止说过的话不过寥寥几语。这种感觉在刚才看到方思阮目不转睛地盯着莫声谷练武时更甚。两人衣裳又恰巧一青一绿,说不尽的相得益彰。 方思阮心里一突,如有所觉,她面不改色,道:“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王保保凝视她,无比认真:“我是疯了,所以才会追随你至此。一开始察觉杀害乌旺阿普的凶手还潜伏在王府之中时,我是打算按兵不动,找机会引蛇出洞。但在见到你后,我就改变了主意,愿意随你走这一趟。你还记得那日闯进门的赤发头陀嘛?他是王府内数一数二的高手——苦头陀。以你现在武功远不是他的对手。和他对上,你也压根走不出王府。我们成吉思汗的子民被人俘虏后绝不会苟且偷生。你心甘情愿被你俘虏,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的话掷地有声,仿佛一颗石子投进波平浪静的湖面,掀起一道道涟漪。 方思阮一愣,不知如何回他。这几天下来,她心中已经有些察觉,却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说出口。她没有喜欢过人,更没有爱过一个人。从前那个世界是这样,如今也是如此。 气氛焦灼时,莫声谷恰好练完武进门。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方思阮微微松了口气。 雨,早已停歇。莫声谷在后山寻了块地安葬了去世的和尚,王保保前去帮忙,他低头只顾着工作。一上午,两人再无言语。 光明顶(12) 此时,在元朝横征暴敛之下各地揭竿起义者比比皆是,但都雷声大雨点小,不久就被元军镇压下去。但久而久之,仍旧消磨了不少元朝兵力。 至正四年,黄河口岸白茅大提决口,朝廷放任不管,导致洪水泛滥,一路北上,民不聊生。到了至正十一年,拖无可拖之下,元廷任命贾鲁为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强征十五万民夫进行治河。韩山童、刘福通等将一后背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独眼石人埋于河道上,待民夫挖出,他们就势起义,打红旗,扎红巾,被称作“红巾军”。 汝阳王此次率兵前往江淮地区正是为了剿灭红巾军。他顺利地捕获贼首韩山童,并在阵前斩杀了他,可惜是一时不察被刘福通逃走。 率兵凯旋之际,他收到从汝阳王府发出的信件。信是哈总管亲笔所写。 信中写道小王爷某夜在书房留下了一封书信后出走,第二天清晨侍从们发现时已晚,马厩之中的马匹皆被下药昏迷,待他们调到马匹前去追赶已是来不及了,至今未查询到小王爷的下落。 信后附有小王爷当时留下的书信。 汝阳王一一看过,皱起眉头,他了解扩廓帖木儿,这绝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定有其他事情发生。不过,他尚来不及细思,路经袁州时,发现袁州一地主周子旺呼应红巾军,自立为“周王”,当下率兵前往。 周子旺已被汝阳王围困整整一周,粮草所剩无几,眼见便要断了,急得团团转。 是夜,州府内烛火通明,纷纷嚷嚷。 只听靠窗的赤膊男子说道:“鞑子围了袁州已有整整一周,如今我们即将弹尽粮绝,如何是好?” 一人环视屋内:“我们一众当中只有彭大师武功超群,凭他武功,倒有机会一博,冲出鞑子围剿。” “光彭大师一人冲出去有何用?他一人又击退不了这么多鞑子骑兵?” “至少可传个信出去。棒胡兄弟手下众多,他来增援,我们可与鞑子官兵一战!更何况他的师弟布袋和尚说不得同我们彭大师一样,都是明教五散人。大家同是明教兄弟,想他也不会对我们的求助视若无睹。” “信阳离我们袁州有多远?这一来一往,我们能坚持得到他们赶来?” “要我说我们干脆就跟鞑子们拼了!”有人重重掷下茶杯,“我们一起冲出去,能杀多少算多少。多杀一个鞑子就算我们赚了,死了也不算虚度此生。” 方思阮躲在暗处观看着这一切,见他们议论纷纷,却久久拿不定主意,刚欲现身,却听那人又道,“彭大师武功高强,就由他掩护周王趁机逃出去,也好为我们抗元大业保留一点薪火。” 方思阮微微蹙眉,脚下一停,这人明明说得并无不妥之处,她心里却生出些许奇异的感觉,总觉得有不对劲。 厅内众人闻言都沉默下来,一时陷入安静。他们心知也只有此法可以一博,但都心有不甘,刚起义就遇到如此困境,无法大展宏图。 此时,坐在主位的年轻男人开了口:“王兄弟此言不妥。我周子旺怎能贪生怕死,丢下众兄弟独自逃命去。兄弟们信任我,才愿意随我一同起义,又推举我为首。如今情势危急,该是他元朝命数未尽。我周子旺在此立下誓言,与众位兄弟一同进退,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先前谈论时,周子旺一直沉默不语,心里默默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过了一遍,都无法解决今日的困境。他自打定抗元时,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韩山童被杀的消息已传了过来,他作为首领,必逃不过一死。 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他想得越多,心中反而越发坦然,不在像之前那般心乱如麻,只一点有些放不下。 周子旺看了眼身侧的白衣和尚,做出决定:“明日我们就冲出去,与那群鞑子决一死战!” 果不其然,方思阮瞧见刚才那姓王的男人低下头,嘴角极快地勾了勾,再抬头时已恢复如初。 厅中人闻言面面相觑,周王都不怕死,愿意与兄弟们同生共死,心中顿时生出万分豪气,站起来。 “愿与周王共进退。” “我们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就将那群鞑子杀个片甲不留。” “好!” 群雄纷纷回应。 周子旺毫无困意,与身侧的白衣和尚一同往书房走去。他一路不语,垂着头,眼含纠结。彭莹玉了解自己徒弟,撵着佛珠,说:“子旺,有什么事就说。” 周子旺有些凄然道:“师父,我从未怕过死,但心中还有一人放不下。我妻薛氏自嫁与我之后孝顺长辈,为我操持家事。当年我父母病重,都是她侍俸在旁,最后又独自操办葬礼。我这些年忙于抗元,冷落于她。我......我对她多有亏欠。师父,明日大战你可否护她离开。” 彭莹玉怔然,没想到他纠结这么久是为了此事。 周子旺说开了,胸口那股滞塞感尽消。他想,以师傅的武功,定能护一人安然逃出。只要婉玉不被他拖累就好。好在这些年他们之间一直没有孩子,没有牵绊,她也更加容易忘了自己。她再寻个良人好好过就是。 彭莹玉张了张嘴,正欲回答,耳朵忽地微动,将周子旺护到身后。 周子旺见状直视前方,暗自屏息运气。 霜凝桂湿,秋风乍起,桂花簌簌落下。寂夜之中连一根针掉落在地的声音都能听到。两道身影一跃,从树上翩然落地,他们避于树影之下,树梢轻晃,叫人看不清面容,更分不清来人是敌是友。 周子旺谨慎地问:“你们是何人?” 矮一点的身影向前踏了一步,露出一张素晖映雪般娇艳容颜,秋水为眸盈盈望来,羽睫轻眨,是个极美貌的妙龄少女。 心中谨慎更重。 他拜彭莹玉为师,算是半个江湖中人,自然清楚行走江湖最忌讳以貌取人。说不准身边人看似貌不惊人,泯然众人,实则是个隐藏的绝世高手。 女子尤为特殊,越是美丽越是不可小觑。 因为她行走江湖,却有能力护住自身免于受人掠夺。 方思阮微微一笑,道:“你们不用知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们的就好。” 彭莹玉“咦”的一声,面带惊疑,客气道:“姑娘能够潜入府中不被人察觉,和尚我当然相信你的武功。但外面可是千军万马,你们二人难道敌得过?” “我一个人自然做不到。”方思阮停顿了一下,朝王保保望去,他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她,她转回头不紧不慢道,“可我身边的人却是汝阳王之子王保保,他自然有办法令汝阳王退兵。” 周子旺与彭莹玉惊诧地对视一眼。 …… 方思阮避开王保保目光,揭开杯盖,啜饮一口热茶,轻声道:“你放心,只要汝阳王退了兵,我便放你离开。” 房中只她与他二人。 在得知王保保的身份后,周子旺欣然将她们留在这家卧房当中休息。 王保保与她一路相伴,原以为已是很了解她,今日却像是新认识她,冷冷开口:“你是峨嵋派弟子,怎么帮着这群明教人士?” 他方才将厅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得也一清二楚。 那白衣和尚正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彭莹玉,在教中地位仅次于光明左右使和四大护教法王。方才厅中那说话的赤膊男子背心书写个“佛”字,这分明是明教当中弥勒宗一派的记号。 这群人都是明教之流。 她可是峨眉灭绝师太的亲传弟子。灭绝师太认明教为邪魔妖道,见到必杀。她如今却特意赶来相助明教。 王保保此前已猜到方思阮掠走他是为了威胁父王,但只以为她费尽周章是为了帮那群红巾军脱困。他料想以父王多年来行军打仗的实力,拿下这群不成气候的反贼必定不在话下。等她带他赶去,早就尘埃落定。不过是徒然跑一趟。 他却能多一点时间与之相处。 方思阮放下茶盏,淡淡道:“同是抗蒙义士,又有什么门派之别。” 对于中原武林各派与明教势同水火的原因,她心中有数。除却一些鱼龙混杂在其中的败类以外,明教人士虽行事诡异,但抗蒙志坚,非大奸大恶之人。 更何况她的生父生母是明教教主、教主夫人。虽缘浅,但好歹是他们给了她这一世的生命,她总要为他们做上些什么。 她毫无波澜。王保保一腔情意好似付诸流水,他从未这样在意过一个女人,愿意为她不顾安危地从大都赶赴袁州。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不过只是她的一枚棋子。 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王保保忽然嗤笑一声,是自嘲,他走近方思阮,捏住她的下巴转向自己,迫近她艳丽的面容,近到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方思阮不适地想要扭过头去,却被他另一只手紧紧按住,雪白的下巴浮出一抹红印。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一个变换的神情,问: “在你心中,我竟连那群邪魔妖道之人都不如?” 光明顶(13) 他的目光很复杂,令方思阮无处遁藏,她明明可以躲避过,却还是选择直面迎上,径直回视,清亮的瞳仁里倒映着王保保的面容。 诚然,她很难去定义他的位置。蒙汉之别,其实她从未太过在意。她一出生便带着前世记忆,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幼时被成昆收养,稍大些就上了峨眉,一呆便是十年。对他们口中蒙古人侵吞汉人江山的血海深仇并无过深体会。严格意义上,她与他并无仇怨。若如没有成昆为他汝阳王府做事,她也不会去汝阳王府走这一遭,又为了救明教中人临时起意掳走他。 或许是这一路上她们之间的相处还算融洽,给了他那份错觉。 但成昆与他站在一方,那她们之间就注定对立。 既立场相背,何须谈这些? 方思阮回他:“若你身处战场之上,也会对你的敌人讲这些吗?” 这一句是要彻底打消他不切实际的念头。 王保保一时怔然,连她挣脱他的手也没发觉。方思阮从他身旁绕过,往门口走去,忽厅身后传来阵阵低笑,笑中尽是自嘲之意,惊讶地朝后望去,王保保已然转过身看着她,温情不再,只冷冷道:“你说的对,是我从一开始就想差了。” 这一眼各怀心思。 方思阮提醒他:“这间屋子外有人把手。” 说完,她推开房门往外走去,微寒的风拂面而来,与屋内沉郁的空气截然相反,神智霍然清朗。说开了,心中反而没有负担。 明与暗的交界处,王保保目睹着她渐渐隐入夜色,雕花木门缓缓阖上,那道缝隙渐细,直至完全消失,彻底将他们阻隔开来。他卸了力,撩起下摆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上,案几上摆放的那杯茶还未冷却,热烟袅袅升起,白腻的杯口处留下一抹胭脂红,他看得入了神。 方思阮一出门,侯在门口的身穿布衣的虬髯大汉就走上前来,恭敬道:“方姑娘有何事吩咐?” 她道:“我想见一见彭大师。” 虬髯大汉知道眼前少女和房内男子的重要性,事关乎他们弥勒宗的生死存亡,不敢怠慢,低下头道:“彭大师住在左院佛堂旁的厢房,小人这就带姑娘过去。” 他吩咐了几句其余守在屋子周围的侍卫提高警觉,便提起个灯笼,带着她往左院走去。一路上走来院中黑沉沉一片,不见半片烛火,仅凭手中灯笼照路。 那虬髯大汉心知身边少女武功高强,必不会被这点黑暗所碍,但仍在一旁细心提醒脚下凸起的碎石。 他这人长得虽粗犷,看起来像是个莽汉子,但人不可貌相,实则细心得很。周子旺能将看守王保保的任务交予他,定然十分信任他。 方思阮不由好奇地问:“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小人姓常,名遇春,方姑娘直接叫我常遇春就好了。”虬髯大汉将灯举得更高了些,不远处一角上挑的灰色飞檐映入了眼帘,他指着前方一笑,“方姑娘,前面就是彭大师的住所。” 彭莹玉此时正在屋内打坐休息,听到敲门声,起身开门,见到方思阮,急忙迎她入内。常遇春十分有眼色地关上门守在门外。 周子旺虽被奉为“周王”,但彭莹玉是他的师父,武功最高,整支队伍中他才是主心骨。 他问:“方姑娘特意到此是有何事?” 方思阮已知他们的困境,这一路走来,路上一片黑暗,连烛火都极尽节省,不舍得多点一根,说明他们当前物资已是匮乏到极致。 “彭大师,我刚才有一言还未来得及说。” 彭莹玉问:“何事?” “刚才你们在大厅之中谈事时,我已赶到,将你们所言听了个全。”方思阮只是怀疑,并无确凿证据,只能私下提醒他,“我注意到有一人面色有异,有些可疑……” 彭莹玉听得心砰砰直跳,他刚才可没察觉到厅外有人。她的武功在他之上。 方思阮没有多说,说多了倒好像是她在挑拨离间。毕竟她初来乍到,在他们眼里身份不明,只能点到为止。 聪明人之间不用多说,已懂得对方意思。彭莹玉倒没多怀疑,毕竟他们当前是强弩之弓,对方武功在他之上,若是心存不轨,直接将他杀了,何必多添这么多的麻烦? 他们交谈了一会儿,该带的话已带到,方思阮又从他口中了解了一番具体情况后,起身准备离开。 “方姑娘……” 方思阮的手刚碰到门时,彭莹玉忽然叫住了她,但她回过头后却又不说了,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彭大师有话直说。” 彭莹玉看着她的脸,迟疑着开口问道:“……方姑娘与我一故人模样相似。恕在下无礼,敢问方姑娘的父母姓甚名甚?何方人士?” 方思阮睁大了一双美眸,微微迷惘,试图从记忆当中抽出那天的画面。可无用。或许当时她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孩,那天发生的事清楚记得,但阳顶天和阳夫人的长相已然模糊。也不知自己脸上哪一处长得与他们相似,引起彭莹玉的怀疑。 她说:“我自幼父母双亡,并不知他们的身份。” 转念又想既然彭莹玉能认出她来,想必明教当中其他人也能瞧出。今后行走江湖还需多加注意。 彭莹玉闻言失望极了。 阳教主与夫人失踪距今为止已有十八载了,无人知晓他们的去向。 阳教主消失之后再无人能够服众率领教众。我明教群龙无首,派中高手各怀心思,人心浮动,为了教主之位自相残杀,这些年来分崩离析,再无昔日光景。 他身为明教五散人,如今也出走于此。 明教之中,就属他和布袋和尚说不得抗元心坚,这些年奔走四方,欲做出一番大事业,拯救百姓于疾苦之中。只可惜鞑子兵强马壮,他力有所不逮。 若是阳教主还在,他笼络各路英雄豪杰,大伙儿一起抗元,驱除鞑虏,何愁不能成事? 他甫一见方姑娘,一颦一笑皆有阳夫人昔日的风采,倏尔思及当年阳夫人失踪时已身怀有孕。若是诞下孩子,也差不多有她那么大,不由心念微动。 彭莹玉垂下眉毛,叹了口气:“是我无礼,勾起了方姑娘的伤心往事。” …… 翌日一早,弥勒宗诸位都手持武器聚集到了厅内,神采奕奕地等待周子旺发号施令。 周子旺负手而立,神情笃定:“诸位兄弟不急,事有转机。有人昨晚相助,抓来个蒙古人,在敌军当中身份重要,目前被我关在了我厢房里。当前我们有人质在手,只消汝阳王收到这封信,定会率兵散去。” “真的?”“太好了。” 也有人提出怀疑是否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好歹得试上一试。 王骧当下自荐前去送信。他上前从周子旺手中接过书信,正想转身,却被一股力量制住,周子旺捏着信笺的另一头不放手,四目相对,他面色沉沉地叮嘱:“王兄弟一路上可要保重。” “周王放心,属下定会将信送达。” 他前去送信,其余人在里等消息。 约莫两个时辰后,彭莹玉手中提着个男人,将他一路拖进了大厅,白色僧衣一角翻滚间染有血迹。 有人奇怪问:“彭大师,这是……” 那男人长发凌乱遮面,身上衣服被内劲击到,爆出一个个破洞,血迹斑驳。 彭莹玉施礼道:“启禀周王,王骧手下一队人都已伏诛。王骧被我活捉带了过来。”彭莹玉与周子旺人后仍以师徒相称,人前他一直称他为周王,以君臣之礼相待。 众人哗然。 方才周子旺说的地址压根是错的,彭莹玉守株待兔守在里面只为揪出叛徒。王骧说是前去送信,实则偷偷拆了信,知道王保保被困在这里,特意带了手下一队人,想要救了人后逃奔去汝阳王兵营。 周子旺既失望又愤怒,先前师父与他提起怀疑时,他一口为他担保。王骧跟了他许多年,那位方姑娘却是凭空出现。两者相较之下,他自然更相信王骧,却不想遭他如此背叛。 他忍不住问:“你我同乡,又共同长大,这些年来我但凡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有何对不住你,你竟要反我?” 事情败露,王骧往地下吐了口血沫,吐出颗后槽牙,哈哈大笑几声。 “你问我为何反你?到了今日你竟还不知?哈哈哈哈哈哈!周子旺!我都是被你连累至此。想我王家在开封也算得上一方富户,几辈子都吃穿无忧。你们造你们的反,还偏拉上我,连累我四处奔波,一颗脑袋始终悬在颈上,终日不得安宁度日。还有,这些年来每逢教内粮草短缺,都是我出的资,我家中为此资金匮乏,家人开始节衣缩食。” 周子旺不可置信:“当初拉你入伙之时,我便征询过你的意思,绝不强求。今日你竟说我强逼你?” 王骧惨然一笑:“我撞破你们谋事,如果不加入能活得下去嘛!” “你……”周子旺气得语塞。他竟没有他想到王骧一直这么想。他当初的话都是真心的!参不参与全凭他,只要别将此事泄露出去就可以。 王骧滔滔不绝:“你写得那封信是故意诈我!你手上根本没有汝阳王世子。我要死啦!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 他一一扫过厅中的人,仰头大笑:“哈哈哈!你们一起都要为我陪葬。” 其他兄弟看不下去了,一高瘦男子刷啦一声抽出刀横在他颈间,怒道:“周王不必和他多言,他就是贪生怕死。让我一刀宰了他。” “且慢。” 光明顶(14) 那瘦高男人的手腕一沉,眼见王骧就要血溅当场,彭莹玉抓住左手腕间的沉香佛珠,往外一甩。原本在手腕间盘绕了几圈的佛珠在空中划破一道弧度,缠绕住大刀。他又左腿向前一迈,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掏,抓住另一端佛珠。 大刀从高瘦男人手中脱手而出。王骧四面都环绕有人,彭莹玉恐伤到他们,于是将刀朝自己方向一拉,待快碰及身体时,运用内力抵住了这股强劲的势头。 只听“镗朗”一声,大刀掉落在地。 与之相随的是那串黄奇楠沉香佛珠断了,珠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百零八颗佛珠仅余手掌心里攥着的八颗。 彭莹玉不由敛眉,心道:不该,不该啊…… 这串佛珠是用天蚕丝捻制穿成,他事先又特意用草药前后共浸泡过天蚕丝七次,韧性极佳,寻常刀剑根本斩不断。他已佩戴了二十余年,与他经历过多次打斗,哪怕对方武功高强,他身受重伤,这串佛珠都能完好无损,怎会因这普普通通的一刀而断? 心中莫名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诸行无常。 此事恐不会那么容易解决。 “大师,你为何......”瘦高男人不解,碍于彭莹玉的身份,只能气恼地一拂袖,连连叹气。 其余人也甚为不解。 他们这一群人最恨的就是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鞑子,其次是像王骧这般骨头软,自甘堕落投效元廷的狗腿子。 他们将王骧视为亲兄弟,昨日夜里王骧那一番豪情壮语彻底感染他们,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多杀上几个鞑子官兵。方才王骧又主动认领下送信任务,不顾自身安危,他们不由多敬重了他几分,是他们的表率。 谁想到他光嘴上大义凛然,私底下贪生怕死,竟想出卖兄弟博得一线生机。 一番真情被辜负,一时恨极了他。 周子旺知晓师父的意思,看向王骧,开口道:“诸位兄弟,别听王骧所言,汝阳王之子扩廓帖木儿的确在我们手里。除了他的关押地点,我方才所说并无虚言。现下关头,处置王骧都是其次。他既然已经暗投于汝阳王,那么由他去传递这个消息最为合适。” 王骧仰起头,瞪圆了眼睛。 …… 方思阮取了笔墨纸回到王保保关押的房间。周子旺考虑到他的身份,当前一众兄弟身家性命系在他的身上,只软禁了他,算得上是以礼相待。这间屋子里应有尽有,里间设有一方小榻供休憩。王保保却一动不动,此刻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倚靠着椅背。他一夜未眠,只闭目养神,听见开门声响,眼皮滚动了一下后睁开。 此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那般针锋相对,一路上朝夕相处攒下的温情消散而尽。也罢,不过只是虚浮于表面的“假温情”罢了。 方思阮将带来的东西置于他身旁的案几上,捋平信纸,又伸手将毛笔递给他,淡淡道:“小王爷,给你父王写信吧。” 王保保望向她,视线从她面容下落至雪白的皓腕上,伸手接过,蘸墨,落笔,转眼间信笺上行云流水般地洇出一排字,片刻之后,他将写完的信笺交给方思阮。 墨迹尚未干透,方思阮接过,手指避开字迹部分,执着信笺,一一看过他信中所写的内容,只见信笺里的字迹排布工整,字形俊秀飘逸、秀丽流畅。内容并无不妥之处。这蒙古人倒是写了一手的好字,她忍不住暗叹,但转瞬又想到他本名扩廓帖木儿,却给特意自己起了个汉名“王保保”,想来对汉人文化颇感兴趣,字写得好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今蒙古人基本可以分作两类,第一类便是如王保保这般,虽是蒙古人,但深受汉人文化影响,熟读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化习俗上渐渐汉化,与汉人几乎无异。另一类如被罢免的大丞相伯颜那般的守旧派,仇视汉人,他甚至提出过杀尽张、王、刘、李、季五姓汉人的荒唐言论。 她看得正认真,忽听王保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他说:“信我已按照你的要求写好,你尽管派人送去吧,顺便连同我这只玉带钩一起。” 视线里又出现块白玉镂雕鹅首带钩,玉质温润,胜似珍珠,镂雕手艺巧夺天工,这是王保保刚刚从身上取下的,方思阮目光凝滞,却听他继续道,“我父王看到这只玉带钩就知我真假。” 她接过,略带错愕,不明白到了此时他为何还是如此配合。 王保保气定神闲地踱步与她擦肩而过,兀自低头浅笑:“方姑娘,我要提醒你一句,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在你的掌握之中的。” 方思阮看着他的背影:“你想说什么?” 他站定,转过身盯着她道:“你太小瞧了蒙古人,也太小瞧了我父王。他在战场上征战了那么多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怎么会是个为了私情而罔顾大局的人?即使今天是他自己被你挟持,也必不会退让分毫。” 王保保说得很认真,也异常肯定,方思阮瞧得出来。 她心中已然相信他的话,却并不露异色:“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小瞧了为人父母者的那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他为了元廷能不顾自身安危,但你又焉知他不会因为爱子心切,为了你的性命而退让一步呢?” 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总不能被他一语就激得全然失去信心。 方思阮推门离去之际,王保保在她身后缓缓开口:“那我静候你的佳音。” 她转身回望,王保保负手而立。 日光明晃刺目,犹如砾玉流金直直射向窗牗,几乎要烤化那层薄薄的窗棂纸,落在了他的身上。乌黑的发犹如染上金纱,扶光似真非真地隐去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清贵的脸上好似徐徐露出了个从容不迫的笑容。 “如果失败了,你记得再来找我,或许我还有方法助你解困。” 他是那样胸有成竹,又是那样确信她必然会有求于他。 光明顶(15) 王骧跌跌撞撞地翻过一座小山丘,汝阳王的兵马驻扎在袁州城外五里处。他甫一入元军视线内,就被团团围住,当即呈上一封书信和玉带钩,大呼自己是为传信而来。 一蒙古兵接过,给汝阳王送去。 汝阳王围而不攻,自有其意,先前攻破红巾军已损失了不少兵马,他不愿再在袁州损失一兵一卒。己方兵力优势之下只消围困住他们,待他们耗尽粮食,自然能不攻自破。他不缺时间和粮食,能跟他们耗得下去。 信送来时,汝阳王正在营帐内与手下商议要事,那小兵掀开帘帐入内打断了交谈,他面露不耐:“何事?” “启禀王爷,袁州城内的反贼送来一封信和玉带钩,说王爷看过后自会知晓。” 汝阳王取过那枚玉带钩,握在手里摩挲着,未打开信目光已凝重起来…… …… 方思阮在州府内等着回音,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她一惊,回首,见一疤痕累累的赤发头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身后。她认得这张丑陋可怖的脸孔,先前在汝阳王府内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眼前人正是花剌子模国进献给汝阳王府的苦头陀。 方思阮心一突,也不知他是如何独自一人潜进来的。但苦头陀默默看了她半天,始终没有动手,也未惊动元兵,显然并无将她抓到汝阳王跟前的打算。她一时间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 苦头陀盯了她半晌,按在方思阮肩上的手重了重,另一只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他走。 方思阮咬唇思忖,她此刻想反驳他的要求也是不可能,武功上胜不过他。这苦头陀明明可以直接将她掠走,但还是跟她打了个招呼,并无伤她之意。那她就与他走上这一遭,看他到底是何意? 她微微颔首。 苦头陀手化作鹰爪,提着她的肩,纵身往一旁的树林走去,步伐甚大,方思阮施展轻功,勉勉强强跟得上他。 行了□□里路,渐渐走进山林深处,再无人烟踪迹,空山鸟鸣涧,黑袖鹤排排点水掠过湖面,展翅隐于穹霄。 苦头陀停下,松开手,转身。 方思阮揉了揉自己的肩头,被人拎着的滋味并不好受,王保保一路上被她拎了这么多次竟也一声不吭。 苦头陀突然开口道:“你是峨眉弟子?” 或许是长时间都没有说过话,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语调怪异拗口。 方思阮惊疑更甚。 她潜入汝阳王府那段时间不长,却也知晓苦头陀是个哑巴,口不能言。但这天生的哑疾也为他带来了些许好处——一些隐秘的任务汝阳王更愿意交由他去做。毕竟说不了话的人更能保守秘密。 换言之,苦头陀是汝阳王颇为倚重的一位高手。但他却隐瞒下如此大的秘密,意欲何为?又为何要在她面前展露? 似有一团错综复杂绕在一起的线难以解开,方思阮盯着他漆黑的眼,那双眼像一潭幽深的古井水毫无波澜。 是敌是友? 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她蓦然回道:“不错!我与你们汝阳王府势不两立,要打要杀随你。” 苦头陀呵呵冷笑两声又问:“你还认识成昆?” 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方思阮这时没有立刻回答了,踌躇犹豫间听他又道,“你不但认识他,还受他指使潜入峨眉。你压根不是什么方评的女儿,方评的女儿早就被杀了,你冒充顶替了她的身份。这么多年来灭绝师太都被你们甩得团团转。哈哈哈!我说的是与不是?” 苦头陀步步紧逼,说到最后厉声质问,誓要问出个答案。 方思阮眸光微动,想不到他已调查得这么清楚,成昆为他汝阳王府卖命,若他也一样,必不会特意寻上她。“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句话倏然在脑海里浮现,她决定赌上一把,眼里有盈盈泪光闪烁:“不错。” 苦头陀闻言浑身震动,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语气软了下来:“你可是受他胁迫?” 她垂下头,握紧了手中的清商剑,语气萧索:“受不受他胁迫有何要紧,左右是已经做了。” 听这话却有郁郁寡欢,黯然自嘲之意。 苦头陀望着她静了片刻,满腹心事却不知从何处说起,他心中已有分晓:“......我与你父亲相识,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方思阮心扑通扑通跳,不知他口中的“父亲”指的是谁。 是阳顶天?还是他把她错当成其他人? 她微蹙着眉,忍不住问:“你认识我的爹爹!我的爹爹是谁?我从小就没有见过我的爹娘。” 苦头陀眼眶微热:“你只须知道你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豪便足够了。” 苦头陀原名范遥,是明教的光明右使,当年他无意教主之位,索性易容四处云游,一方面寻访教主阳顶天的下落,一方面是厌烦了教中众人为了争夺教主之位而尔虞我诈。 一日,他在大都的闹市之中看到了成昆。那些年里江湖之上有人犯下数桩大案,杀人者总在墙上留下“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也”。他隐隐觉得此事与教主失踪有关,于是偷偷跟在成昆身后,一跟之下才知他暗地里投在汝阳王麾下,正密谋着剿灭明教。 他忍不住大吃一惊,想成昆与教主夫人是师兄妹,又是金毛狮王的师父,与明教也算颇有渊源,不料竟狠毒如斯。 眼见明教即将有灭教之灾,他哪还坐的住!当下染了头发,又用火烧毁了自己的脸,扮作个哑巴投奔花刺子模国。后又经花刺子模国进献给了汝阳王,混入了王府之中。可当时成昆已不再王府之内。范遥一直有心私下调查成昆下落,结果也只查出成昆当年身边本来养着个女童,再后来这个女童就不知所踪了。待问清女童年龄,掐指一算,正与教主夫人腹中胎儿大致碰得拢。 多年寻找未果,他心中已有计较,恐怕教主与教主夫人已是不在人世了...... 他大恸,有心寻到这个孩子下落,多年来未果。直到那天在书房内看到方思阮,霎时呆住,那模样分明与教主夫人极为相像。 范遥感慨:“你与你的父母长得很像。” 他思前想后仍未将其父母身份袒露,她在峨眉生活那么多年,受灭绝师太熏陶,定当对明教中人恨之入骨,恐怕一时间还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份。 方思阮猜他是明教中人,一颗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范遥问:“成昆胁迫你入峨眉做什么?” 方思阮没有全盘托出,只说:“他让我潜伏在峨眉派里探听消息传递给他。” 范遥思索片刻:“我护送你去个地方,我有个旧友隐居在那,他手中有一番势力能护你不再受成昆胁迫。” 方思阮缓缓摇头:“我手上还有事未了……” 范遥了然,却满腹疑问:“……江湖中人都称明教为□□,你为何还要帮他们?” 方思阮回道:“都是为了抗元,大义当前,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范遥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 门再此被推开,王保保眼露笑意望去,果不其然方思阮面色淡淡地走进来,眉眼间萦绕着一股忧愁,二人默默无语,对视半晌,她偏过了脸,轻声道:“你刚才说的……” 说到此她咬唇顿住,再也说不下去。 王保保倏然站起来,信步走去,视线黏在她避闪的美眸上,笑意渐深:“我早说过……”见到她赛雪的面容上露出羞恼之色,他及时住口。 方思阮蓦然抬头盯着他,认真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王保保顿住,正色,牵住她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置于自己胸前,在她不解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道,“我要你嫁给我。” 他喜欢的,他定会得到。 方思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疯了,她如是想着。她本以为她先前的拒绝让他失了脸面,他会寻这个机会报复回来,羞辱她一番,却没有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 她错愕:“我是汉人。” 他毫不在意地回道:“那又如何?” 王保保撩过她蓬松垂落的额发置于耳后,微凉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垂,一触即离,他放下手,沉声道:“相信我。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做我王妃。” 方思阮定定地望进他眼里。 日长似岁,他在度日如年的煎熬中等着她的回答,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仅仅只有几秒钟,王保保看到她微启朱唇,吐出一个“好”字。 紧皱的眉豁然散开,王保保拥她入怀,胸口振荡起伏,发出舒朗的笑声,喃喃唤她:“阮妹,阮妹,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她终会属于他。 方思阮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怦怦作响的心跳声,无言以对,只余一阵茫然,半晌,堵在嗓子里话终于说的出口了:“你要怎么做?” 王保保终于得偿所愿,并不在意她此刻的扫兴,松手:“我再写上一封信,让他们再派人送给我父王……”他凑近她耳边窃窃私语几句。 一个时辰后,周子旺手下亲自将信送至汝阳王手上,且附上了十颗人头,血淋淋的,似刚割下不久,圆目瞪视,乱发蓬面,正是王骧与他手下的几个同伙。 汝阳王看罢信,一一扫过那几颗脑袋,片刻后,原本板着面孔扯出个淡淡的笑:“贼首周子旺已被诛,你等既然亲自杀了贼首弃暗投明,便容你们改过自新。来人,传令下去,退兵!” “你信中究竟写了什么?” 方思阮可不会觉得汝阳王会真的相信周子旺伏诛,王骧先前可前去送过信,元军不可能不认识他,那他顺水推舟放了他们是因为什么? 王保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周子旺一众不成气候,根本不必放在眼里,经此一战,足以消减他们的锐气。孛罗帖木儿不自量力,竟被那方国珍捉去。呵!他刚被调至江浙行省左丞就出了这么大个丑,真是他答失八都鲁的好儿子。” 汝阳王与答失八都鲁素来不和。汝阳王是探马赤军户出身,靠得是实打实的军功,才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而答失八都鲁却是蒙古贵族出身,仅凭这身份官位就凌然于汝阳王之上。双方皆隐隐看不惯对方。 她听他言语中尽是轻蔑之意,知晓这是恰巧遇上他们党派之争,汝阳王赶着去落井下石。 王保保贴到她的耳边温言道:“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到了前面驿站,我便让苦大师带一支队伍护送你回大都。我要随我父王去一趟浙江行省,等我回来就让我父王为我们主持昏礼。” 他带着她共骑一马,遥遥跟在汝阳王的兵马之后。 马蹄潇潇,卷起尘土,前方的范遥回过头来,方思阮与他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光明顶(16) 未时中,到达临江路驿站,汝阳王下令全军整备休息。 王保保驭马慢悠悠地落在后面,一路上与军队拉开了四五里的距离。两侧青山如影而逝,分别在即,他心中愈发难舍,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滋味。从前每次跟随父王驰骋沙场,只有建功立业的豪情万丈,哪试过此刻这般心境。温柔乡,英雄冢,莫过如此。头挨过去,轻触怀里人的乌黑云鬓,他盯着她近乎雪白透明的耳畔浮出一抹粉丝,不由贪恋她此刻的美态。 天地茫茫,秋风寂寂,世间仿佛只有二人。 方思阮忽听他在她耳边叹息一声,良久之后开口道,“阮妹,非我不信你。只是你身手尽得灭绝师太真传,在我府中来去自如。你是我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总不好叫一群草莽时刻跟在你身边。” 他说完后便陷入了沉默。 方思阮回道:“我知道我此刻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 她没有说些宽慰他的话,也无用。何况她确实另有打算,不会就此嫁与他。 王保保犹豫再三,终究从怀里掏出了个纸包,递给她。 方思阮微微怔住。 他道:“这是十香软筋散,服用过后就会内力尽失,但对身体无碍。只消服用解药,就能恢复如初......” 他语带未尽之意,没有说完方思阮却已知晓他的意思。他这次倒是长了心眼,不再全然相信她的话。为防止她逃婚,想叫她服了这十香软筋散,散去一身内力,倒时候汝阳王府内高手云集,她武功全失,定然逃不出去。吃就吃了,她又不是没有吃过。之前乌旺阿普也曾喂给过她这药。 思及此,方思阮没有犹豫,接过纸包,打开,仰头服下纸包里的粉末。十香软筋散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她服下片刻后就感到四肢绵软无力,内力消散全无,身体再不复从前那般轻盈敏捷。 王保保松了口气,他知她心思向来缜密,他又是使了手段才让她嫁给自己,未免意外,总要多防一层。他见她面色平静,一声不吭就服下了十香软筋散,心里莫名有些发虚,恐寒了她的心。但此刻她在乖顺地倚在自己怀中,这是从未有过的体会。怀里娇躯柔软相依,心中一时柔肠百转。 眼瞧着距离驿站越来越近,王保保突然握住方思阮的手道:“阮妹,你拉好缰绳。”说完便“吁”的一声勒马停下,扶住她的腰,待她坐稳,自己从马背上翻下。 方思阮惊讶:“你......” 王保保摸了一把马脖子,顺势拉住缰绳,说:“还有一里路,我牵你过去。” 方思阮如有所触,望着不远处的铁甲,轻声道:“你手下的兵卒看得到这里。” “那又如何?”他轻笑一声,复而低语:“予你牵一辈子的马又何妨?” 声音轻到只二人可闻。 一里路,骑马不过须臾之间,步行稍慢些,但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路再遥远,终有到达之时,亦是分别之际。 王保保愈发沉默,到了驿站,松开缰绳,倏尔轻松一笑,嘱托道:“苦大师,就劳烦你一路上照顾好方姑娘了。”他这话说得客气,投奔至汝阳王府麾下的高手中也就玄冥二老和苦头陀能得这份礼遇。 苦头陀口里“啊啊”两声,手里比划几下,示意自己定不会有负他的嘱托。他这一路看得暗自称奇,却没有想到扩廓帖木儿这个蒙古小王爷会有今日这副样子。 不远处汝阳王坐在马背上斜睨着,瞧完了这全过程,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终究是什么都没说,驾马掉了个头,凌空甩了一记马鞭,喊道:“出发!” 两人话别,就此分作两路。 苦头陀带领一支队伍护送方思阮回大都,汝阳王与王保保带领蒙古铁骑赶往台州路。 苦头陀护送方思阮至大都,一路上人多口杂,二人只作不相识。苦头陀也未再开口说话了,此前相认开口说话已是特例,他还需继续在汝阳王府潜伏下去。只在二人独处时,向方思阮透露,他会想办法搞到十香软筋散的解药给她。 到了大都,方思阮却并未住进汝阳王府,相反,她被安置在了大都一达鲁花赤的府邸中。王保保事先已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派遣心腹与那位达鲁花赤谈妥,由达鲁花赤将方思阮认作女儿,待他战事罢了后回到大都就与她成亲。 达鲁花赤自然欣然应允,汝阳王掌握统帅天下兵马,是个掌握实权的权臣,能够攀上汝阳王府这门姻亲,对他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不过只是认个女儿罢了,哪怕没有血缘上的关系,都拉近了他与汝阳王府的关系。更何况王保保是汝阳王唯一的儿子,将来定是他接过汝阳王的衣钵。能当上他的岳父,何乐而不为? 至于堂堂汝阳王世子兴师动众,就为娶个汉女的事情,他守口如瓶,绝口不往外透露分毫。 为表重视,问过方思阮的偏好后,他特意拨了一处幽静闲适的院子给她居住,又吩咐自己的夫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另一边如火如荼地准备起昏礼要制备的行头与陪嫁。 方思阮在达鲁花赤的府中住的倒也安稳,他们知道她喜静之后很少来打搅她,连拨给她的丫鬟侍从都是极为有眼色的人。她身上其实有十香软筋散的解药,藏在她头顶的簪子里,是当初成昆交予她的。 服下药后,恢复了内力,左右王保保一时半刻也回不来,昏礼也举办不了,她索性安心住下,趁此机会好好练武,灭绝师太教给她的峨眉九阳功,她还有一处没有融会贯通。 过了几日,汝阳王府的哈总管前来拜见,告知她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到汝阳王府的藏宝阁去,里面一切的武功典籍她都可以翻阅。 方思阮一愣,思及王保保,只觉心绪纷繁,有一丝怅然萦绕于心头,极淡。她没有回绝,去汝阳王府的频率高了起来,白日里在藏宝阁中如鱼得水般记诵着那些秘籍,晚上回到达鲁花赤府中则勤加练习。 一日,她独自回到卧房,刚打开房门就嗅到了一丝血腥气,步伐一慢,却未声张,仿若没有察觉地阖上门。 一道身影动了动,从她身后压过来捂住她的嘴,萦绕鼻间的血腥味更浓郁了,那人比她要高上一个头,忍着剧痛喘息道:“别叫!我不会伤害你。” 话音刚落,熙熙攘攘声自院外传入,渐渐更响了,烛火攒动,院里来了一队护卫。你推我让之后,一人站了出来,大声道:“小姐,府内进了个歹人,我们正在搜寻,不知可方便入内。” 嘴上的手捂得更紧了。 方思阮不答,那群侍卫起了疑心,又大声唤道:“小姐?” 她伸手去掰他的手,不动,她又不欲展露恢复内力的事实,于是在他手背上写下个“疑”字。 那男子迟疑片刻,眼见门外的侍卫走上前欲直接推门而入,终于松开了手。 方思阮立即喊道:“我已入睡,院内没有进过什么陌生人,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身后男人松了口气。 侍卫们止住了脚步,听她语带不耐,思及她身份特殊,不愿得罪于她,放弃了搜索。 方思阮觉得身后男人的声音颇为耳熟,似在哪里听过,转过身。或许是她刚才帮了他,又或许是他已快支撑不住,男人没有阻止。 月光如练,清清亮亮地映照出双方面容,甫一对上眼,男人怫然变色,大惊道:“你竟然是蒙古人!” 光明顶(17) 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男人英挺的面容露出惊愕的神色,方思阮盯着他腰腹间不断渗血的伤口,蹙眉轻声道:“莫七侠?”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 莫声谷用剑抵着地,勉力支撑住受伤的身体,深邃的轮廓愈发冷硬。他向来嫉恨如仇,痛恨极了这群作威作福的狗鞑子,但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不会去伤害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即便她们也是蒙古人。 可眼前少女…… 方思阮见他额头冷汗涔涔,站立吃力的模样,伸手就要去扶他,却被他甩手一推。她此时内力全然恢复,这些日子里勤于练武,武功越发精益。一个受伤之人的轻轻一推,哪放在眼里。 回手一拢,再次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有武功之人与没有武功之人在受到外力时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方思阮内力深厚,遇到外力推搡时体内自然而然反弹出一股内力进行抵御。 莫声谷自然能感受得到。 “好哇!”他这一路遭暗算,不由多思,震怒道,“你不但隐瞒自己蒙古人的身份,还会武功。当日在在中岳神庙的那群贼和尚是不是你们设局。究竟是何阴谋?” 方思阮念及门派之谊,这才对他多加礼遇,但他这般恶声恶气,将她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没有一副好态度。她又不是面团子,任人拿捏,松开手,一时有些气恼:“阴谋?我若有阴谋,你此刻早就被刚才门外那群侍卫抓走,哪容你在这恶言恶语!” “你......”莫声谷气急,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硬撑了那么久,体力已是不支,眼睛一闭,身体往后倒去。 方思阮一惊,及时扶住他,仔细往他脸上望去,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滚滚,昏迷之中仍旧紧皱着双眉。她将莫声谷扶到榻上,把脉,又解了衣衫检查了一番。他除却小腹上的一处贯通伤之外,右腿骨折,内力也有所受损。 她身边无药,只能就着烈酒为他包扎。习武之人的身体比普通人要强健,这伤虽重,但不致命,只消好好修养,便可恢复。 包扎完毕,方思阮从柜中拖了床被子盖在他身上,就回到拔步床上休息去了。 …… 翌日天明,哈总管又送来了一匹小马驹,通身如雪,神采奕奕,隽秀非凡,正是方思阮先前在汝阳王府喂过的那匹小马驹。 它似乎还认得她,打了个响鼻,就想朝她走过来,只可惜被马奴手里的缰绳拴住了去路。 方思阮有些欢喜,走上前去抚摸它的鬃毛。 哈总管见她露出笑颜也跟着笑了起来,询问道:“城郊有处马场,姑娘可要去试试?” 她最近醉心于习武,终日将自己锁在房内,此刻被他一句话引起了兴致,小马驹又配合地舔了舔她的手,当下不再犹豫,兴致勃勃地从马奴手上接过缰绳,牵着它往府外走去。 哈总管给马奴示意个眼色,跟在了她的身后。 纵马驰骋,风急白裾飞。一个上午下来,方思阮直觉酣畅淋漓,午饭过后回到达鲁花赤府邸。 方思阮推门而入。 莫声谷已经清醒,正忍痛踉跄着要下榻,见到她进来,慌忙拿被子遮住自己□□的胸膛,手忙脚乱间腰间伤口一扯动,白色裹帘已经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她站在远处尽收眼底觉得好笑,也真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眼梢有艳光流过。他的伤口在腰间,昨晚她为他包扎时,早就全部看过。 莫声谷涨红了脸,好似被火燎过,脸上滚烫至极,极为羞恼:“你笑甚么?” 方思阮将买来的金疮药掷给他。她言简意赅,只吐出三个字:“金疮药。” 莫声谷长臂一展,凌空接过药瓶,看着手里的瓶子,神色警惕:“妖女,你究竟有何阴谋?我今天落入你手,要杀要剐随你便!” 哪有那么巧的事?在那中岳神庙遇见眼前蒙古少女,偏偏他逃避追捕又躲进了她的卧房。 方思阮闻言,神色倏然一变,脚钉在了原地。那两个久违的字落入耳中,恍若雷鸣,周遭的一切在此刻一一在眼前掠去,耳边有幻音喋喋不休。 “妖女!杀了那么多人哪里跑!” “你跟你师父作恶多端,拿命来!” “妖女!” “妖女!” 无人愿听她解释。 她从未害过人。 不。 她确实杀过一人, 一个对她至关重要的人。 一团血雾扑面而来,笼罩住她的瞳孔,神识恍恍惚惚。曾几何时,她翻来覆去地想,当时的场景日日夜夜恍如噩梦般闪现在她眼前。师姐们误以为她因惨遭灭门之灾而受了刺激,抱着她安慰。 渐渐的,时间长了,痛苦似乎慢慢被磨灭了,这份记忆最后被她锁于心底一角。但此刻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爹爹今日就教你这第一课。”成昆含着笑将匕首递给她,轻拍她的后背,推着她往前踏了一步,冰冷无情地说道,“杀了她。” 匕首很大,她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她回望,近乎祈求地喊道:“爹爹!” 刀柄冰冷而坚硬,雕刻的纹络将她的掌心硌得生疼。一步一步,寒光微闪,刀刃上映照出她稚嫩仓惶的面容。心似跌跌撞撞的脚步般凌乱,步步走近,终于到了她的面前。 李月娘蜷缩在角落中,泪水漪漪,瑟瑟发着抖。 “为什么还不动手?” 成昆在背后厉声质问。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耳边不住地传来他一声声的催促。 李月娘望着这个亲手被她带大的女孩,不是亲女却胜似亲女。从她襁褓之时就由她一手带大,她在她身上寄托了一切。 她爱她怜她,不然当初逃跑之时就不会下意识先跑回来抱起她,欲带她一起走。这么多年,她已然猜到她绝非成昆亲生女,倒像是他仇人之女。 她看见她紧握匕首的手不住地颤抖,心中的恐惧倏尔散去。 李月娘忽然瞪眼大骂:“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话毕,她却握住她的手,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腹中。 身体相挡,成昆看不清晰,只当她终于鼓起勇气 下手。 为了活命,李月娘装了七年的哑巴,都快忘了该怎么说话。濒临死亡,她决意吐出这口怨气,声嘶力竭地诅咒:“成昆,你会有报应的!” 成昆毫不在意。 金风凄凄,秋雨萧瑟。李月娘无法再躲,偷生七年,甘受口不能语之苦,死期将至,好似总算能够解脱,只一点仍旧不能放心。 生机一丝一缕地褪去,李月娘的身体倒下,将她压倒在地,她的嘴巴凑到她耳边,微微动,声音轻若蚊蝇:“……小阮,不要……相信他……” 她勉力说完这一句,气息再无。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杀的第一个人。 她从李月娘温热的身体底下爬起,呆呆地立于她的尸体前。 成昆方才满意,上前抱起她,在她蓬松的发顶亲了一记,悠然自得道:“这才是爹爹的好女儿。” 她望着自己的手背,是泪与血混杂的痕迹,是洗刷不去的鲜血。 眼前飘渺的浓雾散去,方思阮视线下垂,盯着自己雪白光洁的手背,那股流动的腥红液体渐渐隐去,仿佛渗入了她的肌肤之中,流淌进她的脉搏里,再也无法分离。 半是怅惘,半是痛恨。 她面色冰冷如霜,紧紧盯住莫声谷。他一怔,在他的心虚得几乎要惴惴不安之时,她缓缓走上前来到他身边,唇畔扯出个冷笑:“对,我就是妖女。我还特意在药里下了毒,你敢用吗?” 他既说她是个妖女,那她就当个妖女给他看看! 光明顶(18) 她一步步向靠近,莫声谷欲后退,骨折的右腿却限制住了他的行动,避无可避,只能看着那张娇艳的面容朝自己逼近,眼角浮现出潋滟的笑意,微微的,琥珀色的眼眸幽幽地盯着他。 武当派上都是男弟子,他们几个师兄弟虽信道教,都是俗家弟子,除了大师兄宋远桥成了亲,娶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其余几人都是单身汉。哪里有与女子这么亲近过? 他莫名垂下眼,避开眼前这迫人艳色,生平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慌乱的情绪。 方思阮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她都见惯了这种视线,无甚稀奇。视线下移,落在了他手里下意识紧攥的小玉瓶上,她忽伸手夺过,捏在手里,微微一笑道:“我就是恨毒了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居然自不量力,企图推翻我大元江山。我怎么能让你轻易地落入那群侍卫手里,我偏要好好折磨你一番,才能卸我心头之恨。” 听她语气轻飘飘的却恶意十足,莫声谷不料她年纪轻轻,心肠如此歹毒,原本心中那份难以启齿的羞赧尽数化去,怒目而视,大声喝道:“你有什么手段就尽数使过来,我岂会怕你!” 他这一句声音极大,显然怒极。 在武当七侠当中,方思阮拢共见过五位。宋远桥成熟稳重,不愧是张三丰的首徒,张翠山看上去像个文弱俊秀的书生,但重情重义,殷梨亭有些稚气,但性情温柔,俞岱岩身受重伤,但听闻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唯独莫声谷, 七侠当中排行最小的一个,他的脾气最大,性格刚直莽撞,不知事情缘由,也不听她的解释,上来就是一顿骂,将她好心当作驴肝肺。 方思阮有意要作弄他一番,作势朝他打去。 莫声谷负伤在身,内力施展不开。刚才那一招,他已察觉到眼前少女的内力绵长深厚,绝不在他之下,心里已做足了准备。 他的伤在右腿和腹间,虽无法行动,但并不影响他上半身的活动,当即伸出手,拂开她那掌,另一只手使了一招擒拿手,抓向她的颈间,试图制服住她。 方思阮腰肢往后一仰,躲过了他的一抓,身形微动,使出一招“壁虎游墙”,从他手旁滑过,身体落在他的另一侧。 看见这一招,莫声谷勃然大怒:“你居然偷学了我武当的九阳功!” 什么武当九阳功? 她分明使得是峨眉九阳功,不过是两者之间这一招式极为相似罢了。 天底下又不单独他武当派有九阳功! 方思阮无语至极,眼见误会越来越大,这会儿她却是连生气都生不起来了,只觉好笑。控制好力度,轻轻一掌将他拍翻在榻。 她眼睛一转,突发奇想道:“我这玉瓶子里确是金疮药不假,这种金疮药对于治疗外伤来说有奇效。撒上后只消过上一晚的功夫,伤口就可尽数愈合。” 说到此处,她轻笑一声,笑声宛若银铃,对上莫声谷疑惑不解的目光,方思阮又缓缓说道,“此外,我还在里面掺上了一味毒药。这味毒药名为百蛇枯,无色无味。但凡有人碰到一丁点,那人便会感受到浑身上下仿佛被千百条毒蛇缠绕撕咬,皮肤也会尽数溃烂。” 莫声谷看着少女捏在手里的瓷白玉瓶,纤细修长的手指与玉瓶浑然一体,仿佛也是白玉雕刻而成,唯有指甲上染的丹蔻成了唯一的一抹艳色。这只玉手却拿着如此狠毒的药物。她的心思要比这毒药还毒上三分。 方思阮继续徐徐道:“金疮药促进你伤口愈合,百蛇枯又会使你的皮肤溃烂。这两种药性掺和在一起,往往复复,伤好了又溃烂,溃烂了又愈合。有趣!有趣至极!我还未试验过,不知你是会皮肤溃烂而死还是躲过这一劫?” 说完,她倏然莞尔一笑,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场景。 莫声谷闻言咬牙望向那蒙古少女的玉容。 徒有一张美貌的皮囊,内里狠毒至极。 不愧是蒙古鞑子! 也不知她在背后还做了些什么丧尽天良之事! 方思阮好久没有这般说过话了。上一辈子,面对前来挑衅她的武林正派人士,她便是如此恐吓他们的。那时,望着那群道貌岸然之人闻言后露出惶恐的模样,她心中的郁气渐渐消了,原来他们也会有害怕的情绪。可谁叫他们无缘无故就喊她“妖女”,拿了把剑上来就对自己喊打喊杀。吓他们一下又有何错? 她这辈子从一出生起就需要在成昆面前装作柔弱无依的好女儿。后来去到峨眉,在灭绝师太面前,她是乖顺懂事的好徒儿。再后来遇见王保保,她又是嫉恶如仇的峨嵋弟子。戴久了假面具,倒是差点忘记了自己从前的模样。 她望着他,视线在她面上逡巡着,静待着莫声谷和从前那些人一样露出恐慌神色。 却不料,莫声谷阖上眼,偏过头去,不再看她,仿佛看她一眼就是脏了自己的眼睛。一副引颈就戮,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经过刚才的几招来回,莫声谷腰间缠绕的裹带早已散开,露出崩开的伤口,里肉外翻,鲜血直流。 方思阮打开瓶塞,将粉末倒在他的伤口之上。 因疼痛,莫声谷的腹间紧绷的肌肉微微起伏了一下。方思阮又看向了他,他依旧闭着眼,毫不作声。 这金疮药的粉末是黑色的,看上去倒真像是有毒。 撒完药后,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他檀中、风府二穴,将莫声谷点晕。 莫声谷晕过去的时候尚有一点未明,她明明是有意要折磨他,那又为何要点他穴道,将他点晕?他晕了之后又怎么能体验到她刚才所说的百蛇撕咬之苦? 他不解疑惑甚多,却来不及深思,便坠入了昏昏沉沉的黑暗当中。 莫声谷这一觉睡得极长,浑然不觉时间过去多久,直到腹中饥饿将他唤醒,才发觉外头日头高照,不只是过去了几日。他回过神来,身上整整齐齐地盖着被子,并无不适之处,连右腿处的疼痛都少了几分,不由一惊,掀开身上的被子,他腰间的伤口竟已愈合,长出淡粉色的新肉而来。 他当下呆愣在原地,还未来得及想清为何如此,就听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声音听来,应当是有两人。 莫声谷屏息静气,细细去听。 那脚步声停在了院中,谈话声响了起来。 其中一妇人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年长,她的汉话说的不好,语音语调极为拗口,远远去听,更加听不太清楚她说了些什么。 另一个声音则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少女的,她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连声附和她。 不多时,交谈结束。一个脚步声渐渐远了,另一个脚步声愈发近了,紧接着,少女推门而入。 二人眼神一触,莫声谷一怔。 此刻他已知晓眼前少女那天的一番话不过是一时的气言,气他不识好歹,气他误会于她。也从来没有什么百蛇枯的毒药。 他心中浮现出愧意,刚张嘴想要道歉,却见刚进门的少女眼睛一眨,两行眼泪似珍珠般滚滚落下。 莫声谷一怔,慌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以为她是自己误会她而委屈落泪,他又急忙道歉:“都是我不好。我脾气不好,你救了我,我还……” 他焦急得想要下床去向她道歉,右腿的伤还未好透,甫一用力,腿就一软。少女连忙小跑上前扶住他的胳臂。 “与你无关。”少女伸手拭去眼泪,轻声道:“昨天我不是有意要恐吓你的,只是你,只是你先前说的话太过气人!” 说到此,她忍不住又哽咽一声。 莫声谷手足无措,焦急得额头渗出汗珠,低头连连道歉:“欸,都是我的错。” “你们都把我当做坏人!”少女有些负气地推开他,她极为伤感,哭得渐渐喘不上气来:“我又决定不了我的出生。” 她突然扑进他的怀里,埋头抽泣。 莫声谷僵在原地,他看见自己的手停在空中半晌,终于是落下下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是他理亏,合该他道歉,求饶似的叹气:“你就原谅我吧。” 她如果是像昨天那般要杀他剐他、盛气凌人的嘴脸,他倒是不怕的,也绝不会向她低头服软。 但她此刻委屈示弱让他手足无措。 他还想继续道歉,刚脱口而出一个字,怀里少女忽而仰起头,泪眼婆娑地觑向他,那双眸犹如洗涤一净的湖水般波光粼粼,几乎要将他溺毙于其中,心微微一跳,道歉的话语哑在了嗓子里。 她怅然地低语,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他说:“我不想嫁给他。” 莫声谷回过神,顺着她的视线,与她一齐望向屋内正中心的圆桌上。 那处叠放着齐整的大红色衣袍,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图案,最上头放着高高长长的羔羊皮的帽子,缀着一串串珊瑚珠。他见过蒙古人举办昏礼,自然认得出这是蒙古女子的嫁衣——质孙服。 莫声谷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那妇人与她谈论的是她的婚事。 她不久后就要嫁人了。 方思阮抬头望着他,像只盘旋在角落吐丝织网的绿蛛,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光明顶(19) 这一猜测猛然窜入脑中,莫声谷脑袋一懵,心头涌上股莫名情绪。他暗自开解自己,他误会了她,是他的错。然而这男婚女嫁,本是常事,与他又有何关。哪轮得上他发表意见。 莫声谷唇瓣微动,垂下眼眸。此刻,她的眼里包着一汪泪凝望于他,雪白的小脸仿若桃枝含露,素极艳极,却也可怜至极。 视线一对上,他想说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方思阮的手掌按在他的胸口,手下肌肤光滑充满弹性,是习武之人经过长时间锻炼才能练就的,她感受到掌心下心跳跃动渐快,不由地想,此刻他已然将他的命脉暴露在她手里,但凡她有心怀不轨之意,他已然死上好多次了。 他运气好,得亏遇上的是自己,否则就不只是被骗上一骗那么简单了。 想起莫声谷刚才那副唉声叹气、一筹莫展的模样,方思阮心中暗笑,忍不住浮于面上,但又怕被发现戳穿,于是只能咬唇强忍着。 落在莫声谷眼里却是她在强迫着自己克制泪意,他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幽幽相望半晌,一阵短暂的沉默,只余怦怦的心跳声。 “我......” “你......” 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开口,又同时止住。 莫声谷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先说吧。” 手下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些,方思阮眨了眨羽睫,好似终于意识到了不妥之处,羞怯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下落,不经意间落在了自己的手及手心下的皮肤。 那一处肌肤的颜色与她细白的手背泾渭分明。 手被火燎似的猛然缩回,她像是刚发现,极快地暼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不住地轻颤,悬于睫毛上的泪珠欲落不落。 莫声谷一怔,脑海里一声轰鸣,后知后觉自己由于上药的原因一直赤着上身,一阵热气从脖颈上腾然而起,穿至全身。身体僵硬着,手足无措。 江湖儿女本该不拘小节。 只是赤着上半身而已,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受伤,她好心收留他,为他疗伤。 仅此而已。 但即便一次次在心中自我辩驳,他却仍旧无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思阮侧过身子,擦了擦眼睫上残留的泪水。她第一次发觉自己还颇具流泪的天赋,说哭就哭了,还是如此的真切,连她自己都要分不清。 她转回身,听见莫声谷犹豫道:“我……我身上的衣服……” 方思阮回道:“我为你上药时为你脱了。那衣服上都是血污,腹前又破了个大口,我就把它给丢了。” 她很快收敛起那份羞意。更何况,她本不该害羞,先前包扎伤口都是由她来处理的。 莫声谷一惊:“那我现在?”他总不好一直在她面前袒胸露怀吧。 方思阮道:“你别急,先坐下,你的腿还没有好透,需要静养。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衣物。” 说完,她想像先前那样搀扶着他坐下。但莫声谷这次反应迅速,看到她身侧的手一动,他便撑着榻沿,一瘸一拐地坐了下去,舒了口气。 方思阮悄然一笑,走至衣柜前,打开,取出了一套雪白色里衣和青色外衫,走过来递给他,轻声道:“我不知道你的尺寸,估量着买的,也不知你合不合适。” 莫声谷身形高大,是几个师兄弟当中个子最高的,约莫要比方思阮高上一个头,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莫声谷哑然失言。她处处为他考虑周到,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带着些许奇异的心情接过衣衫,布料质地柔软似云,沾染着与她身上相同的熏香。 他转过身,换上,身体与柔软的衣物相触,衣物上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 这时,方思阮在他身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穿的青色衣衫。” 莫声谷惊讶回眸。她自知失言,咬唇,脸上显露出难堪的神色。一种被窥破内心隐秘之事的难堪。 他心头一跳,日影斑驳跃动,投在她的脸上,明暗不清,他忽觉时光煎熬漫长了起来,心底第一次产生一种惧意。这种惧意不是对自身性命的担忧,而是对有什么将要突破界限的恐慌。 或许,他不该继续躲藏在这里。 莫声谷心底生出一丝焦灼之感。 方思阮好似看穿了他的内心,突然开口:“我今日出府,街上搜查的异常严格。你……”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你身上的伤还未好透,就留在这里继续养伤吧。他们不会来搜这儿的。” 她看出他的犹豫,他的迟疑,却不容许他就此逃离。 他不是说她是妖女吗? 那她便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妖女。 终于,莫声谷犹豫再三,开了口:“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阔真。”方思阮微微偏开头,露出半张莹白的侧脸,轻声道:“我叫阔真。” 她含羞带怯的模样让莫声谷蓦然回想起他们初遇时,她也像此刻这般。当时她身边还有一男子,那男子自称是她未婚夫。她要嫁的就是他吗? “你为何要帮我?” 他问出了这个一直让他好奇的问题。 方思阮迎上了他的目光,认真道:“你是个好人。” 莫声谷讶然,没有想到竟会是这个缘由。 “那天是你救了我。是你从那群和尚手下救下了我,不然难逃他们的毒手。你救我一次,我不能放任你受伤不管。” 方思阮面上陷入了回忆,目光怔怔,感慨, “从未有人这样不带任何目的地对我好……” 她看起来有些难过,话语中不知不觉泄露出几份心事,很快又打起精神,轻松道:“我们不说这些啦!你昏迷这么久都没吃过东西一定饿了吧?我这里有点心,你先垫垫饥。晚上,晚上我再去想想办法弄点吃的来。” 说着,她去桌上端来一盘设克儿匹剌。 莫声谷神色复杂地望着她,沉默着。 方思阮见他不吃,自己拿起一块设克儿匹刺咬了一口,咽下,故意强调:“这里面没有下药。” 莫声谷立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本不是这种扭扭捏捏的性格,在她面前却总束手束脚,担忧她伤心难过。罢了罢了,不去多想了。他也拿起一块设克儿匹剌吃了起来,核桃与蜂蜜的香甜交织在一起,空落落的胃终于有食物填满。 莫声谷不经意间抬眼一看,正捕捉到她唇边揶揄的笑意,方知她刚才的那句话是在故意逗他。 光明顶(20) 方思阮看他反应过来了,不再掩饰,低头抿唇轻笑,满含笑意的眼波如春水般向他浮了过来。 莫声谷微微怔住,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 “阔真”这个名字并不是方思阮信口胡诌的,达鲁花赤府中确有一位名叫“阔真”的小姐,是达鲁花赤年轻时与位汉人女子所生的女儿。 达鲁花赤将她收为义女,方思阮入府那日,他特意为她一一引见府中的女眷,阔真正在其中。 与达鲁花赤其他女儿们热烈外放的性格不同,她模样清秀美丽,性情柔婉内敛,寡言少语,平日里也深居简出,甚少出门。 先前莫声谷问起她的名字时,方思阮一愣,她对蒙古人的哪些名字并不熟悉,无法凭空捏造个假名字。好在脑中灵光乍然一现,“阔真”二字翩然映入脑海。 索性暂时先借用一下这位阔真小姐的身份,她又根据阔真的身世著笔润色出一个倍受父亲冷落、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女儿形象。 她看着莫声谷,眼里的笑意越盛。 ...... 莫声谷就此在她房间里养伤,他睡榻,她睡床,分别位于房间的东、西两侧,中间仅有一道纱帘隔断开来。 是夜,方思阮手执烛台而来,撩开帘帐道:“莫七侠,我为你上药吧。” 莫声谷僵住,露出不自然的神色,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药瓶:“我自己来就好。” 方思阮避开他的手:“你腰上的伤是贯穿伤,后背处也要上药。你一个人怎么给自己的后背上药?” 他面上僵硬,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她又加了一句:“之前你昏迷时,都是我为你上的药……” 她都这样说了,他再拒绝倒显得他自己不坦荡了。莫声谷脱了上衣,趴伏在榻上,滚烫的脸触碰到冰凉的枕席时,神智一清。 他出神地想: 莫声谷啊莫声谷…… 阔真姑娘不过是帮你上个药而已,你却浮想联翩。 该打该打。 摆正了心态,如鼓捶般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在他前后思考的过程中,方思阮为他后背上好了药,见他眼神恢复清明,唇边露出一个狭促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背脊又紧绷起来,漂亮的肩胛骨肌肉隆起。 她说:“莫七侠,后背的药上好了,你转过身来吧。” 莫声谷翻过身,眼神游移,时而盯着屋顶,时而看着正对着的窗牖,就是不敢往她面上看去。 方思阮借着烛光察看他腰腹处的伤口,已生长出粉色的新肉,相信不多时便会彻底愈合,如今看来,倒是右腿处的骨折费些时间,要好好养一养。 她看得认真,思量着以着伤情是否要固定住,眼睫微动,犹如振翅欲飞的蝶翼,橘色的烛火同样辉映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湿润的呼吸如春风般拂过他的受伤的腰腹间,莫声谷不由屏住了呼吸,浑身上下紧紧绷着。 烛台恰似不经意间微微倾斜,融化的烛油顺着蜡身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腹间,蓦然烫得他那一处的肌肤一缩。 “嘶!”他倒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方思阮道歉,急忙地将烛台放置在一边,慌乱间下意识伸手在他结实的腹间一抹,抹去凝结的烛油,惹得莫声谷闷哼一声,他匆匆套上外衣,遮盖住袒露的胸脯。 他回道:“无事。” 方思阮装作仍旧陷于歉疚之中,慌乱地扒他的衣襟,想要看那处伤口,蹙着眉:“烫的不严重吧,我看看。” 莫声谷忙制止她,握住她的双手强调着:“阔真,你放心,我没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愣住,放手,头又向一旁转了过去。 烛火辉映,纸窗上的一双人影轻轻跃动。 他与她的倒影...... 这个角度望去...... 就……就好像在吻他的脸颊…… 这个念头乍一闪动在脑海,便再也抹不去,如同迸溅开来的火苗般越窜越高,燎原烧开,再也无法忽略。 “莫七侠.....”尾音被拉长,低低的在他耳边响起,嗓音多了几份柔媚的意味。莫声谷不由循声望向那双眼眸,琥珀色的瞳仁微微漾着,映照出他此时怔怔出神的模样。 太傻了,他想。 可又不受控制地移不开目光。面对这炽热的眼神,眼前少女贝齿轻轻咬了咬唇,欲语还羞,只娇娇怯怯地低垂下头,低语:“我可以叫你''七哥''吗?” 长时间的沉默。 烛火舔舐发出的哔啵声回响在寂然的室内。 清辉素裹,盈然一室。久久等不到回复的少女忍不住抬头迅速地瞧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沉沉,月光映照得她面色一片惨白,复低头,凄惶道:“是我失礼了,你不要介......” 话未毕,莫声谷已先开口:“好。” 他垂下眼,眼皮滚动了一下,冷硬的轮廓柔化了一瞬,又后知后觉地紧绷起来。 拒绝她。 理智在心中警告他。 但真当他看见她露出伤心的神色时,顿时冷硬起来的心肠开始分崩离析,后悔为何当时没有立刻回复她。 不过只是个称呼罢了。 他无愧于心,又何必在意。 她听后,果不其然又朝他露出了个浅浅的笑。 心思百转千回,他脑中一晃,暗自想着,只一刻,就此天长地久下去,也不算是虚度此生。 心,像是浸在蜜里。 往后几日,方思阮便冷眼看着他一日比一日陷得更深,陷入她为他量身打造编织的美梦之中。为了方便他行走活动,又令人打造了个木拐杖送来。 一个美貌孤苦的女子一颗心都悬在你的身上。更何况她又救了你,为你悉心疗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长日相对,又有多少男人可以抵挡得了这份柔情? 那些习惯于温香软玉的浪子或许一夜风流之后就将你撇在脑后,但整个武当她就听说过宋远桥娶了亲,其余几人都没有婚娶过。武当上上下下基本上可以算是个清清白白的道士窝,一色清的童男子。 莫声谷区区一个不识情爱的童男子,那经得住她这几番撩拨? 任凭他再刚直再不解风情,于情爱之上也只是个纸糊的老虎。 指尖的轻触便足以令他面红耳赤。 莫声谷对她的态度愈发柔和,哪里还有当初对她横眉竖眼的半点模样。但每逢夜间入眠时,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帐,就听他在另一边的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装作不知情,安然熟睡。待第二日起来,面对他那双心事重重的眼睛,她只当看不懂,继续撩拨。 直到苦头陀再次找上她时,方思阮才恍然回过神,她一心沉浸在逗弄莫声谷,正在兴致上,差点忘了正事。 “欧欧”几声夜枭清啸在院内响起,屋头瓦片被踩发出一声极轻的一记响声。 莫声谷耳朵一动,机警地翻身坐起。 方思阮兀自假寐,前段时间的练武没有白费,在来人距离这里一里时,就已有所察觉,一个内力深厚的高手正往她这边赶来。她立刻想到了那个埋伏在汝阳王府的明教探子苦头陀,按照之前他所说的,后面取得十香软筋散的解药就给她送来。 她装作被惊醒,起身。 莫声谷拄着拐杖下了榻,对着睡眼朦胧的方思阮说:“有人来了。你呆在屋里,我出去看一眼。” 他心一沉,恐怕这人是追捕他而来。他尽力一搏,若是能制服来人,自然最好。若是不能,那便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就说是自己威胁阔真。只是他一个男子与她独处,到底是连累了她的清誉......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把她烙在心底。 方思阮拦住他:“七哥,我好像认识那人。他应该是来找我的......” 莫声谷一怔。 她抿了抿唇:“我去看一眼。” 他下意识的拉住她的手,方思阮挣脱:“你不用担心,我也是会武的。” 方思阮不再理会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果然是苦头陀,他正在院内静静地等着她。 她朝他走近,她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只猜到他是明教当中的重要人物,于是唤了一句“苦大师”。按照他当前的身份来称呼,总不会错。 苦头陀凝结的眉头在看到她时微微松开:“方姑娘,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我已找到。” 说着,他将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方思阮接过,道谢:“多谢苦大师。” “你我不必客气。”苦头陀又道,“王府今日接到消息,约莫还有一周的时间小王爷就要回大都了。你服了解药后还是尽快走吧。我可以送上你一程。” 这时候也顾不上身份被不被揭穿了。她是他们明教教主阳顶天的女儿,他怎么能让她深陷囹圄,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那个鞑子小王爷! 方思阮知他好意,拒绝了他:“苦大师,不要紧,我有把握能够顺利地离开大都。” 夜空中浑圆的玉盘洒下清辉,墙壁上的倒影成双,宛若一对璧人。 范遥年轻时与光明左使杨逍并称为“逍遥二仙”,能得这美誉自然相貌不俗。如今他的相貌虽毁,但只看身形依旧俊逸潇洒,与年轻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莫声谷在窗牖旁看着那双剪影,他们特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因此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那男子递了什么东西给阔真,阔真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 此情此景不由地让莫声谷回想起那一夜的场景,他与她纸窗上的倒影,怅然若失...... 他一时担忧他是个坏人,会伤到阔真,一时又怀疑他就是阔真那个未婚夫。 可在见到两人之间的熟捻,后一种可能性在脑中占了上风。 莫声谷胸口憋着股气,欲呼出,始终不得其法,长吐一口气,无用,仍旧滞塞于胸中。 光明顶(21) 与苦头陀谈过之后,方思阮神态颇为微妙。她在心中揣测着他的真实身份。 观其武功,大致与明教光明使者和四大护教法王同一阶层。 这其中,白眉鹰王另创天鹰教,这些年来虽甚少行走于江湖之中,但也露过面;青翼蝠王韦一笑轻功无双,苦头陀还差上那么一点;金毛狮王谢逊这些年来下落不明,但她幼时见过他,不是同一人;紫衫龙王黛绮丝更是可以排除。 如此算来,就只剩下明教光明左、右二使了。只是不知他究竟是光明左使杨逍还是光明右使范遥了? 她思考得入了神,神色怔仲。 “阔真。” 方思阮循声望去,莫声谷站在窗牖边看着她,见她进门,朝她慢慢走来。 他踌躇再三,犹豫着开口问起了这个让他在意的问题:“那人是......” 方思阮一时语塞,不知该拿什么搪塞他。 “他就是你的那个未婚夫吗?” 莫声谷见她迟迟不回答,复问道。 他的面容隐于沉沉夜色中,显得神色有些奇异。 方思阮见他自己将这是圆了过去,怔了怔,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她就要离开大都了。 那他呢? 方思阮思绪纷乱,时而思及莫声谷除却有些鲁莽刚直以外,也算是个正人君子且武当派上下清风劲节,她又何必拉他们趟这一趟浑水。时而又冷冷地想,那她呢?她又何尝不无辜?被扯进成昆的这一场阴谋中,何人让她选择过? 两个声音反复在她耳边纠扯,久久定夺不下。 她望向一无所知的莫声谷,瞅了半晌,神情恹恹。 她就给他一个机会,交由他来选择。 若是他选择离开,回他的武当派去,那她就此作罢。从其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再相见只作不相识。 若是他选择留下...... 若是他留下...... 她凝神细想,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就再看着办吧。 前段时间她装作温柔小意,铺垫的差不多了,如今就差上那么一味猛药。 此时,她对他称不上有多喜欢,只是一时的胜负欲作祟。 往后三日,方思阮对莫声谷逐渐冷淡了下来。直到他的腿伤好的差不多了,她终于对他下了驱逐令。她背对着莫声谷,淡淡道:“莫七侠,你身上的伤既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你就走罢。” 她忽然变化的称呼重重砸向莫声谷的大脑,他一蒙,忍不住问道:“阔真,你怎么了?” 他的腿的确即将彻底痊愈,他也确实该离开了。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即将到来的离开也令他满怀不舍。 说起来,的确令他难以启齿,这几日夜里每每思及此,他总是无法安然入眠。 但这几天她态度的倏然转变也令他不解,满腹的疑问。忽冷忽热的态度让莫声谷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和心烦意乱。 他反复思量着自己这几日是否有惹她不高兴的地方。 思前想后,仍是不明了。 莫声谷望向阔真的背影。 轻纱微微轻晃,她的身影若隐若现,与他隔着一道帘帐。和之前的每一夜相同,却又不同,仿佛两人之间已是隔着重重山峦。 可明明之前不是如此。 细究起来,好像就是那个陌生男子出现后就发生了变化。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就此作罢,不弄清楚原因就离开,他定然会抱憾终身。 莫声谷上前一步,扳过她的身体面对自己,才发现她神色怔怔,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此刻面对着他,她就这样默默的,一声不吭地含泪凝望着他,一如当初,泪似珍珠一滴滴溅下,重重砸在他心底。 他的心突然抽动,握住她的双肩上下打量,紧张道:“阔真,你到底怎么了?” 方思阮拂开他的手,避开目光:“我无事。七哥,你该走了。” 莫声谷浓密的眉紧紧蹙起,觉察到不对劲,继续追问着她。 方思阮静静地看着他,面上的泪痕闪着微光,倏尔幸福一笑:“七哥,我就要成婚啦!” 即便故作轻松愉悦地开口,她眼里复杂的情绪黑压压地朝他压来,一瞬间就将他击倒。 莫声谷下意识地放开手。 方思阮如有预料,眼里涌现出失望与疲惫,轻声重复:“莫七侠,你走吧。”声音极低,几乎飘散在空气当中。 这时,她已改口,不再唤他“七哥”,回到最初的“莫七侠”。这几日的相处仿佛只是梦一场,醒了,就该回归原位。 莫声谷眸色沉沉,站立在原地。 方思阮朝他微微一笑,绕过他屹然不动的身体,走到他身后,不再看他一眼,驻足道:“你我相识一场,虽然立场向背,但到底......你该祝福我的!” 说到此,她停顿了一下后,继续娓娓说道:”我和他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一直以来都心悦于我,我此前心中一直犹豫不定,现在细细想来,他才是最适合我的。或许再过个几年,我们生上一对儿女,男孩像我,女孩像他,这么和和美美地过上一生,倒也不错。说不定......说不定有一天,你们还会在街上碰巧遇见。到那时,也不知你认不认得出......” 莫声谷突然开口打断她:“够了!” 她的话像把利刃,字字戳他肺腑。 她实在太懂得怎么能够伤害他了。 莫声谷转过身,却见阔真正在他背后冷冷地盯着他,看他转过身来,也没有躲避,反而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睛,唇边朝他露出个挑衅的笑容。 这是她对他的报复。 是她故意而为之的。 她的性格从来都不像她之前几日里呈现出的那样柔顺。再前一次与他争锋相对时,那时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锋利、尖锐、艳丽夺目。 那个温柔如水的她不过是她的伪装。 但这又如何呢? 他此刻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她,但心里仍为她刚才的话语而感到钝痛。 “够了?” 方思阮轻笑一声,似嘲讽, “我说的不过是我畅想的未来。难道我的未来,我连想想都不可以吗?难道我就不应该获得幸福吗?” 莫声谷像块僵直的木头站在原地,双眼泛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方思阮仍旧没有放过他,朝他走近一步:“莫七侠,莫声谷。你难道以为我会被困于后院,再像个深闺怨妇般日思夜想地念着你吗?” 她不知此时他是如何感想,心中是如何的跌宕起伏。但她清楚,她的话一定剐到他的心头肉,剐疼了他。因为她的话音刚落,他就再也忍受不住,就此夺门而出,不顾还未好透的右腿,施展梯云纵,几下就消失于墙际,再也不见了身影。 方思阮感到有些累了,在说了那么多的话之后。她扶着身侧的桌面,顺势坐下,静静地等待。 好像每一次向他倾倒般的痛诉,都奇异地纾解了她心里的那份愁怨。 ...... 莫声谷跃出了达鲁花赤的府邸,一路向外狂奔。他顾不上方向,也不知自己向哪个方向奔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那座院落,离开那间卧房,离开......阔真...... 他感到自己就像头困兽一般,四处冲撞,想要冲破那道围墙。 是不是离开了就可以彻底逃离她,彻底忘记她? 乌云蔽日,潇潇秋雨席卷而来,将他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雨水像一条条鞭子,抽打在他的身上,将他抽打得遍体鳞伤,也使他清醒了下来。 他停住脚步,绵绵细雨落在他的脸上,神智一清。他环视四周,他被一棵棵松树包围着,置身于一片不知名的树林之中,长松落落,卉木蒙蒙[1]。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怅然如潮水般漫来,浸遍他的全身,右腿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该放纵自己。 不该放纵自己对她动心。 尤其是在明知她是蒙古人的情况之下,依旧放任自己去靠近她。 蒙汉之分,犹如一道鸿沟横隔在他们之间,将他们分割开来。 莫声谷阖上眼,她的娇艳面容又跃然于眼前,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他们之间的缘起始于那座中岳神庙,冥冥之中他无意间又闯入了她的卧房,续上了这段缘。 恍恍惚惚中,他的耳边又浮现出阔真那句委屈的话语。 是啊。 她又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 当年蒙古鞑子屠杀汉人之时,她还未出生。这些仇恨与她有何干系,怎可归结到她的身上,让她来承担这一切? 她怨他,是应该的。 更何况,她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 莫声谷思绪繁复。 ...... 薄暮冥冥,细雨霏霏。这一场秋雨驱散了空气当中的沉闷。 方思阮斜斜倚坐在长廊上,静静看着顺着屋檐滴落的雨水,暗自出神。 “阔真。” 极轻的一声呼唤在她背后响起,几乎被雨声遮盖住。 她回首。 莫声谷不知在雨中站立了多久,浑身湿透,青色的衣袍紧紧贴着身体,看见她回头,他黑沉沉的眼珠亮了一瞬,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一丝生气。 她扶柱站立,隔着重重雨帘相望,方思阮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终究会选择回来。 他还是放不开她。 顾不上撑伞,方思阮朝他的方向奔去。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视线被雨珠遮蔽,变得朦朦胧胧,那道身影依旧如青松般矗立在庭院内,固执、坚定,屹然不动。到了他身前,反而生了“近乡情怯”之情,不敢再靠近一步。她颤声开口唤了一声,犹带哽咽:“七哥。” “阔真。” 莫声谷喊了她一句,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 方思阮伸手想抹去他脸上的雨水。可雨不止,又哪擦得净,徒然无功。擦着擦着,对上他那双漆黑的双眸,动作慌乱起来。 “七哥,进屋吧,你的伤不能再淋雨了。” 他置若罔闻,握住那只为他擦雨水的手腕,紧绷的下颌动了动,郑重道: “阔真,我带你走。” 光明顶(22) 莫声谷彻底投降了。 他不再抑制自己那份汹涌而出的情感,也知道自己无法再抵抗下去。 在离开的这段时间内,他思考了很多,想到了远在武当山闭关练武的师父,想起他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谆谆教导。 复又想到几个师兄们,他在七个师兄弟当中排行最末,年龄最小,和前头几个师兄岁数相差颇大,几乎可以差上一辈,他的一身入门功夫都是师兄亲自教导,他们对他来说亦兄亦师。如若他们知道他爱上一个蒙古女子,会作何想? 更何况,阔真不是个普通的蒙古女子,她的父亲是达鲁花赤,元廷当中的重要官员。 他们是否会对他失望? 见到他时是否会直接怒斥他? 他不会替自己辩解。他确实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子。 莫声谷已经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好了所有准备。 方思阮闻言眼睫颤了颤,雨珠沿着睫毛滚动而下,她今日的打扮与先前不同,穿了一身蓝色蒙古袍,黑发分作两半编了两条辫子缠绕盘旋于头顶,佩戴着红玛瑙额饰,活脱脱一个明媚照人的蒙古少女。 “七哥。”她又唤了他一声,感受到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大手微微收紧了五指,神色染上了一丝缠绵,她用一种可称之为缱绻的目光望着莫声谷,凝视片刻,最后微微笑了出来,“好。” 莫声谷的心脏砰砰作响。 方思阮感到自己的身体与意识仿佛脱离开来,身体受她控制着对他露出欢欣感动的神色,意识却是飘飘然地脱身而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以第三人的视角看着这一切。她看着莫声谷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般松了口气,一直紧皱起来的眉头在此刻总算是松开了,看着莫声谷在见到她的微笑也忍不住的跟着笑了起来,大拇指温柔地轻抚着她的手背。 她胜利了。在这只有她自己一人知晓的“战役”中拔得了头筹。 她先前近乎荒诞的赌气,要让他体验一下真正的妖女到底是怎样的。要把他哄骗得团团转。他不是痛恨蒙古人嘛? 那她就要让他彻底爱上一个蒙古人。爱上一个他所痛恨的人。到那时,他又会做出何种选择呢?是放弃她?还是会不顾世俗的眼光、不顾外人的唾弃选择她? 显然,他此刻做出了后一种选择。 但她并没有觉得有多快乐。 ...... 远处群山环抱,翠峦叠嶂连接蓝天,茫茫溪畔草。蔓草微微颤动,或因风,或因奔腾的马蹄。 一匹白马由远及近奔腾而来,马上青年长挥马鞭,策马驰骋,马蹄哒哒踏入溪水,四溅的水花掀起道道水帘。 耳畔萧萧秋风呼呼作响,方思阮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白披风的领子。 身后人如有所觉,单手握着缰绳,空出的另一只手轻轻往下拉了拉她的兜帽,遮掩住她的脸庞,为她挡住一些风。莫声谷问:“阔真,你是觉得冷吗?” 方思阮摇了摇头,回道:“我还好。你忘了我是会武功的,有内力可以抵御寒冷。” 莫声谷在她身后道:“前方还有大概二十里路,我们马上就要到襄阳府了。” 那日做下决定后,只收拾了一些替换衣物,莫声谷便立即带方思阮离开了达鲁花赤的府邸,拿钱贿赂了守城士兵,趁着夜色出了大都。他们离开的突然且悄无声息,一时间达鲁花赤府中无人察觉。 说的难听点,他是“拐带”走了人家女儿,离开前,莫声谷犹豫地询问方思阮是否要给他父母留下书信,宽慰他们,告知他们不要担忧她的安全。方思阮自然是拒绝了,她不过是达鲁花赤的义女,又不是他的真女儿。 一路都非常顺利。方思阮预计着第二日早晨侍女来送早饭时才会发现她不见的事情。但那时,他们早就离开了大都,脱离了王保保的势力范围之内,天下如此之大,天高皇帝远,他们再寻起来就麻烦了。 莫声谷带着她一路往西南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有武当,亦有峨眉。 思及峨眉,方思阮一时有些怅然,她在峨眉待了整整十年。她的身份虽有异,但与灭绝师太和师姐妹的感情并不作假。可她自从下了峨眉之后,就做出了决定。她决意不会再回去了。 她了解灭绝师太的性格,爱憎分明。她对她的疼爱不过是建立在她是她哥哥方评的女儿这个身份上。一旦知道她是明教教主阳顶天的女儿,所有的疼爱就会变化作憎恨。 天大地大,她却无处可去。 莫声谷呢?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轮廓。他选择和她这个蒙古人在一起,应当也不会再回武当。一时间,她心有戚戚然。他也与她一样。 那么他又要带她去哪里呢? 大概是她盯得久了,莫声谷颇为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轻声问:“怎么了?” 方思阮忍不住问莫声谷:“七哥,我们往哪里去?” 莫声谷回道:“我带你回武当。” “武当......”方思阮一怔,有些不可思议,没有想到他会选择带她去武当。 莫声谷微微颔首,眼里流露出认真的神色,说:“对。我带你去见我的师父和师兄们。” 远处天际传来几声高亢的长啸声,响彻云霄,一双白雕展翅掠过。 方思阮沉默了一下,“七哥,如果......如果你的师父不同意你和我......” "不会的。我师父一向开明......" “可是万一呢?”方思阮打断他,固执地追问。 莫声谷低下头,四目相对,眼睛细细描摹这她的殊丽的轮廓,她眼里仿佛簇着一团火焰,照亮了他的面容,咄咄逼人地质问他。 他只以为她是心中不安,怕他抛下她。怎么会呢?他肯定地回答道:“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那倘若我要离开你呢? 方思阮在心里问着。 这次却得不到他的回答 因为他听不见。 两人各怀心思。 快马加鞭又赶了半个时辰,总算在天黑之前达到了襄阳府,他们找了处客栈住下。 一路上在野外风餐露宿,莫声谷自己一个人倒觉得没有什么,但是此时身边多了一个阔真,就不一样了。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虽然达鲁花赤不太重视这个女儿,但一直也是衣食无缺着娇养长大。 他先前在她卧房养伤时就发现了,她住的小院虽偏僻,下人也不怎么来,但无论是她身上穿着还是送来的吃食,都还是珍贵不已。 她跟他走。即便他无法为她提供与之前一样的生活,也绝不可委屈到她。 因此,他这一路总是计算好时间与路程,尽量在落日前到达城中,在客栈里落脚休息。 他们问掌柜的要了两间房间,正和他说着一会儿往房间里送去饭菜,外头街道上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夹杂着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一队蒙古官兵大步流星地从外走进,路两侧的百姓慌忙躲避。这时的天色已有些昏暗,他们甫一踏入客栈,黑压压地站作一排,遮盖住了光线。大堂内暗了一暗。 领头官兵径直走向柜台,掌柜的见状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拱着手,后背微微塌下,笑着:“官爷,这是出了何事?” 那领头官兵一挥手臂,大掌重重拍在柜台上,鼻翼翕动,发出一声轻哼:“掌柜的,这些天可见到个年轻貌美的单身女子前来投宿?” 莫声谷闻言,眼睛一凛,心头掠过一抹谨慎,微微挪了一步,半个身体遮住了身侧的方思阮。 他揣测着他们寻找的女子正是阔真,不欲与他们正面起冲突。 一则是这样就彻底暴露了阔真的下落。 另一则,以他武功自然是可以杀了这群蒙古鞑子,然后一走了之。 但这家客栈里的人又该如何? 客栈又无法凭空腾挪位置,往后仍要在这襄阳做生意。大庭广众之下,蒙古官兵死在了里面,岂不是给掌柜的他们惹了麻烦? 掌柜的眼睛一转,皱着眉头思索,好半晌才一拍自己的脑袋,回道:“这几日啊,我们客栈来来往往都只是那几个熟客。这熟客当中也没有单身的美貌女子。” 领头官兵眼睛一眯,不耐烦道:“没有?你再好好想想——”眼梢一转,正瞟到莫声谷身后显露出来的一抹衣角,又道:“......哪这又是谁?”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方思阮走去。莫声谷身侧的衣袖微动。 恰在此时,掌柜的赶紧一把拉住他的胳臂,站到他身前,在他勃然变色前,迅速地往他手里塞了个布袋,压低了声音:“这位姑娘是同她身边公子一道的,并不是孤身一人。他们是一家人。” 领头官兵掂了掂手里的分量,满意一笑。 上头给的线索范围甚广,符合条件的比比皆是。他们四处搜寻,宛如大海撒网。 他们本就不耐,装装样子搜查罢了。此刻见得到了好处,也不再细究了。只想找处地方消遣去。掌柜的都说了这一男一女是同行的了。压根不符条件! 他回头说了句叽里咕噜地蒙古话,其他官兵笑嘻嘻的围聚上来,紧接着嘻嘻哈哈地簇拥着他离开了。 掌柜的探着头,亲眼瞧见他们出门往西走去,松了口气,回过头道:“公子,你就先带着这位姑娘上楼吧。一会儿我就把菜给您送上楼去。” 莫声谷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问他:“掌柜的,他们这是在找什么人?” 掌柜的摇摇头:“谁知道啊。自从一周前就这样到处找什么只身行走在外的女子。我看啊他们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来要钱。”他叹了口气,语带不满,心疼的给出去的钱,却又无可奈何。 莫声谷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有数。算一下,时间合的上,他们寻找的正是阔真。他回过头,想带阔真上楼,却见她低头不语。 他的心中一沉。 光明顶(23) 阔真…… 她是想家了吗? 她是后悔了吗? 莫声谷看她神情有些低落,身侧的手动了动,借着衣袖遮掩,他伸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当中。 方思阮抬眼,微微讶然。以莫声谷的性格,很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 莫声谷低头轻声道:“我们上楼吧。” 方思阮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踏上木制楼梯,往二楼深处走去。他们房间位于走廊尽头,相邻的两间房间,仅有一墙之隔。 每一步踩上去,老旧的木制楼梯就嘎吱嘎吱作响,沉闷枯燥的响声回荡在楼内,令人感到厌烦。 方思阮地上自己的影子,心情沉郁,怅然的情绪一旦涌起,就难以排遣出去。 她原以为自己能从报复他中获得快乐,实则不然,这样做只不过纾解了她被冤枉的愤怒而已。 她原以为他会无颜面对师门,会和她一样无处可去,无处可去,那她再与他玩上一段时间也无妨。 但他却是要带她回武当。 方思阮这时才明白原来他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无论如何,在这世界之上他始终有个归属,武当派就是他的归属。不管发生何事,他都有个去处。 而她呢? 天地茫茫,世事变迁。她不知为何而来到这个世上,又要往何处去。难道她来到这个世上又需要再来体会一次痛苦吗? 很快的,店小二就将饭菜端了上来。无声地吃饭,方思阮没有开口。莫声谷见状也满怀心事,时不时地就抬头看她一眼。 终于,方思阮摆下筷子,开了口:“七哥,和我讲讲你从前在武当派上的事情吧。我想更了解你一些。” 莫声谷愣了一下,心中却很高兴能有机会让彼此加深相互之间了解的机会。 “我自幼就生长在武当山上,师父收我为徒之时,他年事已高,所以我几乎是由我几个师兄亲手带大的,传授我武艺……” 莫声谷滔滔不绝,谈起武当、谈起师父张三丰、谈起六个师兄,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方思阮听得有些无聊,左右不过是些张三丰极为爱护他们这几个徒弟、师兄弟之间又情同亲兄弟,平日里他们之间兄友弟恭之类的话语。 莫声谷说的这些,前十年来,其实她也体验过,和他差不多,除却师姐妹间没有他们那般和睦以外。 丁师姐因为对纪师姐心生嫉妒,时不时地就要说上几句难听的话。好在纪师姐性子柔和,一直忍让着她,再加之灭绝师太在上面压着,两人之间并没有闹得太凶,微妙地维持表面的平和。 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的假身份上,如漂浮的泡沫般虚假,一戳即破。 方思阮心不在焉地回答:“哦,那很好。” “那你呢?”莫声谷也有些好奇她的从前,他未参与过的往昔。 方思阮半真半假地编着,渐渐地,倚靠在了他的胸前。 她想要得到快乐,从他身上得到快乐。 立刻。 现在。 只要得到一份及时的快乐,就足以弥补她所失去的东西,填满她空落落的内心。 她不像有些人那样视贞洁为生命,只求及时行乐。 起初,莫声谷红着脸想要拒绝,最终拗不过她,缓缓倒下。 方思阮清楚,他一直无法拒绝她。 …… 结束后,方思阮趴伏在他胸膛上,像只懒洋洋小憩的狸奴,百无聊赖地听着他左胸口传来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她好奇地将自己的左胸口贴上去,与之重合。 心跳声趋于一致,好似生命在心脏一次次的鼓动中融合了在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与另一个人那么亲密。 她不明白他们的心跳都是一样的,可为何他们如此的不同。 但很奇怪,她此刻心里确是好受了点。 她有些漫不经心的想着,原来鱼水之欢也不过如此。她初时只觉得一痛,好在这痛很轻微,在她的忍受范围内,所以她才没有立刻地推开他。之后,他很快就草草结束。身体上,她并未得到太多的愉悦。 她不理解,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为何有那么人会沉迷于此道。 或许,再尝试一次? 细白的手指捏了一簇自己的黑发,若有若无地在他颈间扫拨。莫声谷感到瘙痒,下意识地偏开了头,躲过,颈间肌肤浮上一层薄薄的粉红,伸出一条坚实的臂膀横过来搂住她的腰。作弄不成,方思阮有些不满地蹙起眉,起了报复心思,执着发尾缓缓往下扫去。 莫声谷涨红了脸,终于求饶:“阔真,你就饶了我罢。”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虽然已经清楚她的性子不是像她表面表现出的那样温柔无害,她内里实则像只全副武装的小刺猬,紧紧蜷缩起身体,保护起自己唯一的弱点——柔软的腹部。一旦遇见人,就竖起自己的刺,本能地进行防御。 就如之前他误会她的那次,她勃然变色,宛若变成了另外一人,故意捉弄他,先恐吓后示弱,直到将他逗弄的面红耳赤方肯罢休。 也不知她是不是因为受到自己身世的影响。 忽然,莫声谷被一小块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去摸,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章。 方思阮伸手去拿,这是从她荷包里不小心掉落出来的。这枚印章是她从前在峨嵋派后山练武闲暇时自己亲手刻的。 上面刻得并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字,而是根据后山九节狼无意间就在她裙摆上的泥脚印刻成。 她当时觉得有趣,就按原比例缩小了刻在章上,随意玩玩。 现在一看倒的确有那么几分不同。 她朝手里的印章呵了一口气,重重敲在他的左心口,有些狭促地道:“我给你敲个我的印章。你是我的了。” 一个红色的小小掌印浮现在他胸前。 莫声谷失笑,为她这孩子气的模样。 方思阮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他,忽然触碰到一小块凸起的皮肤,在他右腿根处,摸起来粗糙、坚硬、干燥,与周边皮肤截然不同。 像是一个疤痕。 咦? 摸着摸着,她的神色渐渐变了。 莫声谷的神情也变了,他突然喘息了一声,握住了方思阮那只乱动的手。 有什么拍到了她的手背,方思阮似是没有察觉,忽然坐起身来,一把掀开被子。 莫声谷跟着起身,奇怪道:“阔真,你……” 方思阮紧紧盯着他腿间拿到疤痕,问:“七哥,你这疤是怎么回事?” 莫声谷不解她为何因为一个小小的疤痕而产生那么大的反应,但见她誓要问出个缘由来,只能向她解释道: “这疤是我小时候受伤留下的。那时,我比较调皮,在武当山上总爱爬树。一次从树上不小心掉了下来,树枝戳穿了大腿,后来就留下了这个伤疤。” 未点灯,屋内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方思阮眨了眨眼,在她的视线里清晰地出现了那道疤的模样,深棕色的,边缘并不平整。她蓦然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踉踉跄跄地走至桌边,点燃蜡烛。 火光一跃,融融的暖意映照在她的面容上,但她的神色却是凝重的。 她举着烛台来到床畔,照着他的腿。 那个疤痕与她先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差别。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疤。 “不对。”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阔真?” 方思阮喃喃自语,声音极轻:“不对,这不是树枝贯穿的伤口……” 这道疤与她上一辈子见到的那道疤一模一样,无论是位置还是形状。 但上辈子这道疤在她师兄的腿上。是她与他练武时,她当时因为一件事情心里负着气,下手时没轻没重的,不小心刺中他的大腿。 当时流了很多的血,她很慌张。师兄却没当回事,只顾着安慰她。 后来,伤好了,却就留下了这个疤。 这世界上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两个不同的人身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疤痕? 她一时不察,一滴烛油滴落在自己手上,她也不觉得痛。 “阔真!”莫声谷迅速伸手抹去她手上的那滴烛油,握住她的肩膀,关切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方思阮这才回过神:“没什么。” 她放下灯,重新上了床,依靠在他身侧,用唇去寻他的脸颊…… 这一次,时间就要久多了。她也渐渐品味出愉悦的滋味…… 帐幔轻晃,身影交迭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莫声谷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阔真,你爱我吗?” 你是真的爱我吗? 你是因为爱我才选择跟我走的吗? 黑夜里,他的眼睛熠熠生辉,紧紧盯着她。 方思阮却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眼里却是其他人。 一切结束后,方思阮不由觉得意兴阑珊起来。 她先前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 莫声谷已经彻底爱上了她,爱上了一个与他身份立场都对立的女人,甚至愿意为之放弃名誉,面对随之可能引起的所有麻烦。 这暂时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他所说的,要将她带去武当派,那就算了。她不可能再陪他跑这一趟。 先不说武当派上有人认得出她的身份,就说如果她以“阔真”的身份随他上山,势必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而后是按照他的想法,千方百计博得他师父的首肯,就此“甜甜蜜蜜”地在一起?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既然如今睡也睡过了,玩也玩够了。 那么接下来就索性完成剩下的另一半目的吧。 方思阮悄然从他身侧起身,一阵悉悉索索后,重新穿上衣服,下床。 莫声谷仍旧沉沉睡着,走至桌边,她向他瞥去一眼,他阖着眼眸,英挺冷硬的轮廓比平时看上去柔和了些,看上去更加容易让人接近,他唇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做到了什么美梦。 屋内一片寂然,屋外玉轮渐渐西沉,微弱的光亮透过纸窗照了进来。 方思阮这一世自幼视力极佳,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她未点起蜡烛,借着这微弱的月光,便已足够了。她从房间里找出纸墨笔砚,研墨、提笔、落字,在一张宣纸上廖廖写下几行簪花小楷。 写完后,她搁笔放下。 她又看了一眼莫声谷,他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推门走出,悄无声息地走下楼。 一楼空空如也,只有桌椅板凳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方思阮掏出几块碎银,丢在了柜台上,心里估摸着这点钱与昨日掌柜的给那蒙古官兵的钱大致相同,之后便孤身离开客栈,消失于茫茫晨雾里…… 光明顶(24) 襄阳府外的一家酒肆里,蒙根都拉克醉醺醺地抬起头,手掌撑着桌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突然间腿上一疼,好似踢到了什么,他眯着眼睛,复用脚踢了踢,是个柔软充满弹性的物体。 他一时有些好奇,张开眼睛,他的部下歪歪扭扭地躺倒在地上。 他们一个个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醉酒未醒。 刚才他踢到的物体正是他其中一个手下的大腿。 蒙根都拉克忍不住笑了笑,绕过地上他们的身体,出门,绕到达酒肆房屋后方。此处周围都是树林,他便也不在意了。见无人,直接扯开了裤腰带,小解。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明晃晃地照射在他的身上,宿醉之后,人感到懒洋洋的。 蒙根都拉克昨日在客栈老板那里敲了一笔之后,便带着手下来到这家酒肆喝酒吃肉,好不快活,最后更是直接醉倒在这家酒肆里,一夜未归。 完事之后,他慢悠悠地抖了抖,系好自己的裤腰带,往回走去。回到屋内后,他这次一一踢醒地上躺着的手下,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 见这群蒙古官兵一个个慢慢都醒了过来,一直躲在里间掀开布帘偷看的酒肆老板终于走了出来。 他弯腰陪着笑:“官爷,都醒了?” 一个小兵踢了他一脚,训斥道:“看我们倒在你店里,也不知道服侍好我们。就任由我们倒在地上躺了一晚上?” 酒肆老板心里连连喊冤。 这群蒙古官兵喝酒喝的正酣的时候,老板可不敢打扰他们,万一打扰了到他们的兴致,他们一怒,那他就惹祸上身了,这样就不好了。 等到后来他们醉倒了,就更加不敢触碰他们了。这群蒙古士兵身上都带着刀,万一发酒疯,将他砍了怎么办。他的一家老小又该怎么办? 他心里自叹倒霉,好好地做生意,却被这群蒙古鞑子光顾。白白赔上了这么多好酒好肉。 他们可吃得真多啊! 酒肆老板在心里感到肉疼,忍不住抱怨。 蒙根都拉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从袖口处掏出个布袋。昨天收了孝尽,他手头宽裕,于是就扔了串钱币给酒肆老板。毕竟自己这一群手下都在旁边看着,怎么也要阔绰一番。 酒肆老板接过钱币,他本已做好这群蒙古官兵不给钱的准备了,谁知他不仅给了,还明显多给了,惊讶得愣在原地:“官爷,这......这这......” 蒙根都拉克不耐烦地皱皱眉,道:“这什么啊?给你就好好拿着。” 酒肆老板“欸欸”两声,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笑意。 蒙根都拉克这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往外头看了眼日光,已是午间了,索性在这吃顿午饭再回去。想到此,他又重新坐下,摆了摆示意手下坐下,吩咐酒肆老板:“再给我们上点吃的来。” 这次,酒肆老板再无不情愿了,进了厨房里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他便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他还要抱上酒坛,却被蒙根都拉克拒绝了。 他们正你一句我一句地大声聊天,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蒙根都拉克心生警惕,手摸上身侧板凳上的刀,挥了挥手命令一个手下出去查看。 那人不过刚出门一会儿的功夫,忽而只听一声巨震,刚出门的小兵便狠狠地撞向了门,身体随着门板重重砸在了地上,扬起尘土阵阵。 他“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肋骨尽断,他迟缓地滚动了一下,就再也动不了了,哀嚎连连。 在场人无不惊惧万分,呆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分毫。他们瞪圆了眼睛,盯着门口,汗毛直竖。 视线一暗,一个身影高大的男人大步踏入室内。日头被遮住,他的面容隐于一片暗沉之中,更看不清神情。但即使如此,仍旧可以得出来者不善的结论。他身穿着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又朝他们走近了一步。 他们看清了他的长相,正是昨日在那家客栈搜查时见到的男子。 这时,他们终于动了,不约而同向后退去。 只见那张原本英挺的面容神情森然,眼中忽地冲他们投射出骇人目光。 他厉声质问: “阔真,阔真呢?你们将她带去了哪里?” 蒙根都拉克的脸白了。 他看出来了眼前男人是个江湖中人,而且武功颇高,他们几个一起也打不过他。 他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阔真,什么阔真?谁是阔真?大脑急速运转着,回想着昨日在那家客栈的所见所闻。 等等。 对了。 他那时身后还有个未露面的女子。 “大侠,我们从未见过什么阔真啊?更何况是带走她呢?我们,我们一晚上都在这里喝酒,喝醉了之后就在这里睡了一晚。再也没出去过啊!” 蒙根都拉克大声辩解道, “你不信,你不信的话可以问这家酒肆的老板。” 说完,他朝一边跌坐在地上,腿软得站立不住的酒肆老板看去。 莫声谷顺着他的视线一齐望去,眼珠黑漆漆的,古波不惊。 酒肆老板早就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他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良久才吐出一个“是”字。 莫声谷闻言从惊怒之中回过神来,头脑清明起来。 这间酒肆一共就这么大,豆腐块点大小的地方,这么看去,一览无遗,哪里有地方能再藏上个人? 更何况以阔真的武功,又怎么会被这几个蒙古鞑子强迫带走? 今天早上,他醒来后发觉她留书离开后,当即出来寻找。他最初以为这群蒙古官兵发觉不对劲,强迫带走了阔真,又逼阔真写下了那封信。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 阔真…… 那么, 你究竟去了哪里? 你又为何要离开? …… 方思阮此时早就已经离开了襄阳府,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去,她要去往明教光明顶。 前一晚,莫声谷入睡后,她想了很多,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去一次光明顶。 方思阮犹记得她出生时所处的那间天然石室,思及她这一世生身父母的身份,那间石室定然位于光明顶之上。 光明顶位于西域昆仑山,昆仑山连绵起伏,这一路极为遥远。 一路上,人迹罕至,映入眼帘的是漫天蔽日的苍凉戈壁,极难攀缘。满目的荒凉,使人不由产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于一粟[1]之感。 方思阮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与自然为伴,亦是件幸事。 等方思阮到达昆仑山之时,已经入了冬,大雪覆山,所有小道都被冰雪覆盖,失去了踪迹。她只能循着记忆深处的路,她尝试着去往光明顶。 现实当中场景终于和记忆当中渐渐重合。 前一次到此处,那时她尚是个婴孩。成昆将她从这里带走。现在,她终于又回来了。 一时,思绪万千。 她满眼望去,群山雪色起伏,漫漫无际,骤风席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每一口呼吸,都将冰雪吸入肺腑当中。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她的眼睛忽然一阵疼痛,视线模糊起来,一阵眩晕袭击了她的大脑。 方思阮眨了眨眼,无用。忽而想到有种病症唤作雪盲症,人长时间在雪地里暴露于阳光之下后会导致眼睛受损。 她的症状与雪盲症的症状类似。 想到此,她从裙摆处扯下条布条,松垮垮地绑在脑袋上遮盖着双目。 眼前一暗,渐渐的,她的双目恢复如初。布条未绑紧,他仍旧可以透过薄薄的布条朦朦胧胧地看见脚下的路。 问题解决了,她继续往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方思阮找到了入口——一处隐匿在一座山峰中腰的洞穴。或许,这个洞穴应该称作出口更为准确。 洞穴口已被雪淹没,足有半人多高。 她右手持着清商剑,使用落英剑法,剑气翻涌,剑尖直指处,积雪席卷而起,复而四散开来,漫漫雪粒飘散于寒风中。 积雪一清,洞口完全显露出来。方思阮从洞穴进入往里走去,这当中分岔路极多。她边走着边回想这成昆当时走的路线。那时,他是由里往外走。这次,她是由外向里走。路线顺序需颠倒一下。 大约半炷香的功夫,她终于达到了那间石室。石室内,两具森森的白骨倒在地上,身上的衣物还未无完全腐败,依稀可辨原来的模样,正是方思阮记忆当中阳顶天与阳夫人去世之时的穿着。 方思阮想到阳顶天去世前手里拿着的那张羊皮卷,走到那具男性尸骸面前,果真他的手边有一张羊皮卷,一面光滑,一面带毛。此外,骷髅怀里还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夫人亲启”,火漆印完好无损,无人打开过。 方思阮一呆,这是他写给阳夫人的信,但阳夫人没有看到就已自尽。 她拆开信,细细读了下去…… “夫人妆次: …… 余名顶天,然于世无功,于教无勋,伤夫人之心,赍恨而没,狂言顶天立地,诚可笑也。[2]” 她的神色微微动容。 方思阮今年已有十八岁了。他们也已经去世了十八年,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内悄无声息地死去。除却她与成昆,无人知晓发生何事,无人知晓他们早就死在了这间石室。 她很难凭借与阳夫人一面之缘去界定阳夫人对阳顶天的感情。如果她爱他,又怎么会去和成昆私通,引发这场惨剧。可如果她一点儿都不爱他,那又怎么会为他殉情,只单单的愧疚就可以做到如此吗? 阳顶天确实是个顶天立地的英豪。他在写信之时已经知晓杨夫人和成昆的私情,但并未责怪她,对她有的只是愧疚,为冷落了她而愧疚。他一心广大明教,要与奉蒙古人为主的波斯总教分割,一直以驱除鞑虏为追求。 方思阮将两具骸骨移在一起,脱下披风遮盖住他们骸骨。如今外间冰天雪地,只能先将他们暂时安置在此处,待来年春天再安葬。 他们是她的生身父母,那么就由她安葬了他们吧。 方思阮根据信后附着的密道全图,向另一头走去。另一头通往了一间荒废卧房当中的床下,她从床下钻出,又往院外走去。 庭院也早已荒废,屋檐角落蛛网密布。 成昆当初在阳夫人的尸体前发过誓,待到明教覆灭之日,他会再来到此处,追随她而去。 如此说来,短时间内他不会踏足于此。想必他也想不到她会来到此处。 如是,她便在这里暂时住下,研究起阳顶天留下的那张羊皮卷。 第 25 章 光明顶(25) 第25章 那卷羊皮纸一面光滑,一面有毛?_[(,除此之外,这上面没有一个字。 方思阮翻来覆去地看过这卷羊皮卷之后,都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思及这乾坤大挪移乃是明教的不世神功,说不定是使用了什么特殊手段使上面的字迹隐去。这就不足为奇了。还得找出其中的秘法才能使字迹显现出来。 她先后尝试过用水浸泡、用火烘烤,皆不得其法,一时有些丧气。 直至一日,她无意间划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羊皮卷上。那滴血滴落在羊皮卷上,隐隐渗入其中,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咦? 正奇怪之时,方思阮却看到那滴血落下的位置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坤”字,她当即用刀在手指上划出一个更大的口子,将血一一涂在羊皮卷之上。 果不其然,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文字全部浮现了出来。 方思阮蹙眉一一默读,当即照着秘籍修炼起来。。 乾坤大挪移一共有七层。前三层,她一一顺利地修炼成功。直至修到了第四层,方思阮便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这第四层是至关重要的一层,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阳顶天便是在修炼乾坤大挪移第四层的时候,情绪大起大伏之下导致走火入魔,由此身亡。 久久练不下来,方思阮不再强求,转而练习峨眉九阳功。 乾坤大挪移是个极为巧妙的心法,修习过程当中能源源不断地激发修炼之人的潜力。即便她只是逐渐了前三层,但于她已大为裨益。 想不到她再练峨眉九阳功,原本一直没有融会贯通的那处这一次却是豁然开朗,仿若层层海浪扑卷袭来,汹涌异常。 方思阮只觉周身涌入一股暖流,透过奇经八脉不断循环,丹田一沉,气吞万里。 …… 光明顶人烟罕至,冬日里更是仿佛白雪皑皑,万里冰封,仿佛天地也被冰冻在这一刻。兀鹫于这浩然天际遨游,咻然立于岩石之上。 方思阮练武闲暇时间常常独坐光明顶之上,俯瞰大自然这壮哉奇景。这些天来,她时感天地之寂寥,万物之渺然,却并不再觉得孤苦,自怜自艾,此时她的心境已与从前大为不同。 阖目,运气而行,身如寒冰,面色青紫且不断变化。 兀鹫,状如鹤而大,大者头高八尺[1],喜食腐。它飞来蹲于她的身后,步步靠近,漆黑的眼珠子微微滚动,转动脖颈,只消她落气便可剉尸吞入肚里。 雾雪霏霏,风声鹤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甫一睁眼,她的目光熠熠,俱身一清,面上的青紫色早已褪去,此刻肤若美玉,盈盈生光,风采道不尽的瑰丽夺目。 一呼一吸间,第四层心法已成。 兀鹫放弃了,扑朔着翅膀再次飞向天际。 方思阮这时方知原来武功每踏上一个境界,心境皆会产生不同的变化。此前,乾坤大挪移第四层心法久久无法练成 ,都是因为她的内力不足。 先前,她选择反调转过头去修练峨眉九阳功。九阳功至纯至阳,她的内力愈发浑厚,再去修习乾坤大挪移效果自是不言而喻。 这两种武功乃是相佐而成。 阴差阳错之下,竟真被她练成功了。 探破这一奥妙后,乾坤大挪移接下来的几层心法修习起来便势如破竹。 可武功只有精益求精、不断突破的份,怎能就此安于现状呢? ……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渐渐显露出棕褐色的山峰。 方思阮再次进入到石室之内,将阳顶天与阳夫人的骸骨带了出来。她早就在后山处看准了一处景色秀致且僻静的地方,挖坑立坟,将他们安葬下去。 了却一切后,她在他们的墓前拜了一拜。 此生亲缘已尽。 …… 随着方思阮的武功的提升,她的感官愈发灵敏。 连一丁点的声响都无尽放大,传入耳中。黑暗中,她猛然睁开眼。 她大喝一声:“什么人!” 木门阵阵作响,带进一股强劲的风,一人凌空翻身而进。看身形,是个男人。他毫不客气,冷哼一声:“你又是何人?” 男人语带倨傲,似是没有将她放进眼里。 方思阮于黑暗中盯着他的脸,那男人看起来年约三旬,长相英俊,面上隐隐带着股傲气。练武之人年岁渐长后,武功越是精纯越显年轻。由此推断而来,他的年龄至少应该有四十岁出头。 方思阮淡淡道:“阁下不请自入,难道连个家门都害怕得不敢报?” 男人微眯眼睛,听她语带轻蔑挑衅,冷冷道:“想知我姓名,赢过我再说!” 当即不再客气,施拳打开,两人打了起来。 百招之内,不分胜负。 方才屋内昏暗,距离又远,男人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听她声音是个年轻女子。近身打斗时,月光倾斜入室,雪光映容,一张极为美貌又极为熟悉的面容映入男人眼帘。 这一照面,他霎时停下手,愕然道:“阳夫人?” 说出口之后,他立刻又回过神来。阳夫人武功泛泛,决不可能与他的过上那么多招。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注意到了更多细致处。 更何况眼前少女正值桃李年华,雪肤娇颜,说不尽的动人,看上去岁数绝不会超过二十岁。单从年龄上看,怎么也不可能会是阳夫人,只不过是与她模样相似罢了。 方思阮闻言一惊,猜到他定然也是明教中人。她看到他停下了攻击,更是确认他无意再伤害她。于是,也想收手。 但她那一掌已打出,此时已是收不回去,如若强行收回内力,自己反而遭到反噬。 好在她这一番打斗只为试探,未使出全力,只用了一成功力,料想也打不死他。 男人不是泛泛之辈,眼疾手快地迎手对上。 “轰”的一声,地面一震,掌心相对处升起一道白烟。 这一掌,相抵相消。 男人没站稳,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次轮到方思阮感到了一丝惊愕。 他竟也会乾坤大挪移?! 第 26 章 光明顶(26) 第26章 男人又何尝不如此,若说先前看到眼前少女容貌肖似阳夫人,他还只是心中微惊,但世间之大,人有相似,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她却会乾坤大挪移,大脑里霎时便如雷轰电掣一般。 乾坤大挪移乃是他明教的不世神功,历来只传于明教教主。他也是受阳教主指点,才学到了两层乾坤大挪移。可面前少女却...... 男人敛神肃容,道:“姑娘,你究竟是何人?” 方思阮心里揣测着眼前男人的身份,片刻后,她微微一笑:“是我失礼了,太过莽撞就出了手,也不知有没有伤到叔叔。爹爹从前和我说过一些关于明教的事情,但我从未见过教中之人。不知叔叔是杨左使还是范右使?” 他的年纪是她的一倍多,称他一句叔叔又有何妨? 方思阮的话模棱两可,未直接点明自己的身份,却给又给他留下无尽遐想。 至少男人已然对于她的身份有了自己的猜测。没有寻证,却已确信了她的身份。 阳教主失踪已有将近二十年,如今总算有了线索,看着眼前明丽的少女,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原来是阳姑娘,在下光明左使杨逍。不知如今阳教主和夫人在何处,可是和你一起回到了明教?” 原来他就是光明左使杨逍,那么汝阳王府之中的苦头陀就是光明右使范遥了。一直听闻光明右使范遥是个美男子,如今却面目全非扮作哑巴,他为了明教潜入汝阳王府牺牲了那么大,方思阮暗暗想到。 她微微背过杨逍,面上露出伤感之情,道:“......他们......已经去世了。” 杨逍惊讶。直至随方思阮来到了阳顶天和阳夫人的墓前拜过后,自从听到他们死讯后一直沉默的他才开了口:“......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是怎么回事?” 他一眼就看出这墓是新修的,阳教主和教主夫人是最近去世的,那么他们中间这么多年究竟去了哪里,为何音讯全无? 杨逍有太多的疑问了。 方思阮目光微闪,若是据实以告,她又该怎么解释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能记得这一切?过于离奇,如不是亲身经历,她也不会相信。 思考过后,她凝视着墓碑,缓缓开口: “十八年前,爹爹在修炼乾坤大挪移时被成昆暗算,一时走火入魔身受重伤,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时清醒时昏迷。我娘当时身怀有孕,恐再有仇敌来犯,便带着爹爹寻了一处地方隐居,后来就生下了我。前不久,爹爹去世,娘悲痛之下也追随他而去。我遵从爹爹的遗愿,将他带回光明顶安葬。” “成昆?他不是阳夫人的师兄吗?” “不错,他投了汝阳王府,为鞑子效力。他见我们明教抗元志坚,便有心杀死爹爹,引得明教群龙无首,再无余力反抗鞑子。果不其然,明教这些年来分崩离析,为了个教主之位,众人争个头破血流,哪还记得当年的志向?” 方思阮忽而一笑,转头盯着杨逍的眼睛,语中似带 有淡淡的怀疑: “杨叔叔,难道你就不想当教主吗?” 杨逍眼里滑过一层的薄怒,转瞬即逝,道:“阳姑娘,如果你担心我与你夺这教主之位,你可以尽管放心,哼,我杨某还不屑做出这种事。你是阳教主的女儿,顺承这教主之位,若你号令,明教上下自不会不服从。” 他一向孤傲,明教之中就只服教主阳顶天,敬佩其人品武功,唯一脾气相投的只有光明右使范遥,其余五散人之行和他多有龃龉。 多年前,阳教主失踪,明教上下群龙无首,宛若一盘散沙,教中众人更是误解他要争夺教主之位。他一气之下,索性出走。 后来遇见了纪晓芙,说来也奇怪,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姑娘,就譬如紫衫龙王黛绮丝,当年明教上下一众兄弟为她神魂颠倒,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直到遇见了纪晓芙,偏偏就此对她上了心。百般追求,却一直遭她拒绝。杨逍受到情伤,复又隐遁回到坐忘峰。 方思阮见他生气并不着急,说道: “杨叔叔,你不要生气。我爹爹亲自将乾坤大挪移传授于你,自是认可你人品贵重。 他去世前特意嘱咐我往后处理教务可多倚赖你。你我皆知明教教义向来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原为己任,如今却被天下当作邪魔妖教喊打喊杀。教内又人心涣散,鱼龙混杂。 内忧外患,我明教危在旦夕。杨叔叔,这么多年你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是否还记得当初的志向呢?” 她的质问犹如一记当头棒喝令杨逍身形一震,他眉头紧皱起来。 ...... 光明顶, 广场之上黑压压地站着一众人,除却光明右使范遥、金毛狮王谢逊、紫衫龙王黛绮丝,“天”、“地”、“风”、“雷”四门,“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五旗教一众教众以及其余明教当中的重要人物皆到场,连另立门户的殷天正也率领天鹰教众人赶到光明顶。 只因月余前,他们接到杨逍的传信,告知他们今日来参加新教主即位仪式。 哪门子的教主,他们可不认!他们几路人马气势汹汹地赶来聚集于广场之上,只见杨逍立于石柱旁默不作声,他手下的“天”、“地”、“风”、“雷”四门早就在广场之上严阵以待。 几路人马相遇,隐隐成对峙的势态。 周颠冷哼一声,霍然跳出来说道:“杨逍,你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杨逍与他们一一解释,这时方思阮也走了出来。 她甫一露面,底下喧闹声不绝于耳,彭莹玉与其手下众人更是面露惊异之色。 有人跳了出来:“杨左使,你说这姑娘是阳教主的女儿她便是了吗?阳教主失踪那么多年没有音讯。我还说是你特意寻了个与阳夫人容貌相似的姑娘,推她在人前,有心自己做个幕后教主呢!” “你们说是不是,鹰王、蝠王、周颠”他每念及一个名字便看向那个人,一一扫 过之后,他们俱不作声,显然是说中了他们的心声,“彭和尚——” 刚要说一下名字,彭莹玉当即站了出来,大声道:“别人信不信我管不了。但我彭莹玉今天认了阳姑娘为我明教教主,今后也定当拥护她!” 他这话一出,满是哗然。 周颠更是吃惊道:“彭和尚,怎么你也跟他杨逍窜通一气!” 彭和尚念了句佛语,阖眼不回他。 杨逍道:“阳教主和阳夫人的墓就在后山,诸位若有不信,可到后山去看。” 那人闻言大笑出声:“哈哈哈!墓里随意埋了两个人进去你就说那是阳教主和阳夫人,你有什么凭证可以证明那是阳教主?待我掘了这墓再来看看你说的是真是假!” 杨逍脸色一便,刚想出声,就被方思阮拦住。 方思阮先前一直冷眼看着明教众人在下面议论纷纷,并不作声。她看得出底下众人并不是不能接受顶天的女儿继任教主之位,只是多对她身份产生了质疑。 她冷哼一声,怒喝:“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爹爹和娘不敬!” 当即运气一掌向他打去,掌风犹如崩溃爆发的洪水,那人与她距离有三丈之远,力道之大使他即时毙命,浑身骨骼尽断,死亡惨不忍睹。 “乾坤大挪移!” 方思阮缓缓往上走去,所到之处人群潮涌,为她让出了条道路,她身着一袭白衣,裙摆迤逦,眉目肃然,两侧众人注目而视,无人再质疑她的身份。徐徐踏上台阶,直至站到最高处,回首,朝底下望去。 旗帜翻涌,熊熊火光,哔啵作响,广场上众人面容掩于火光之中神色各异。 她道:“我明教第三十三代教主阳顶天受奸人所害身亡。今我接任明教教主之位,自当秉持其遗志,发扬光大明教,驱除鞑虏,还我汉人江山。若有人不服,自可现在提出。” 一片寂静。 过了一阵子,底下人不管心思如何浮沉,皆躬身应命。 众人齐声唱道: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1]! 27光明顶(27) 十年时光, 眨眼而过。 山西太原晋云镖局, 清晨时分,守门的弟子刚打开大门就见一个身披青条子白色长袍的男子径直往这里走来, 当即笑着迎上前, 道:“这位客人可是有事相托?” 白袍男子露出个笑, 他长得削腮尖嘴, 说话声音尖利,不像个好人:“我家小姐有件重要的物件要找人押送, 也不知你们晋云镖局押不押的了?” 守门弟子爽朗一笑, 并未以他相貌有异而冷眼相待,言语里满是骄傲:“这普天之下的镖局就数我们太原晋云镖局、金陵虎踞镖局、京师燕云镖局实力最强。你找上我们算是找对了!” 白袍男子也跟着一笑, 只是笑容显得有些阴恻恻的, 他继续道:“我这镖可是极为重要, 酬金绝不会少给你。但若是要交给你们押, 也只有你们云总镖头能够押得了!” 守门弟子跟着镖局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极有眼色,看出眼前男子绝非寻常人,不但长相诡异, 不像是正道人士, 言语间也毫不客气。晋云镖局这么多年行走在外,也有那么几个仇家, 不知他是不是来寻仇的。 守门弟子这些想法在脑里一转, 当即客气道:“那请公子在门口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总镖头。” 白袍男子闻言脸色一变, 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他冷哼一声,道:“总镖头好大的架子竟叫我们小姐等,也不看他——” “蝠王。” 一道轻柔的嗓音从旁响起, 打断了白袍男子的话。那女声温婉动人,桃李初绽,也莫过于此,落入耳间说不尽的动人。 守门弟子下意识循声望去,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的左前方处悄无声息地停了一顶轿子,抬轿子的四个白衣男人在轿子的四个角处垂首相立。 他的心脏忍不住砰砰直跳。 眼前几人身形诡异,武功高强,他绝不是他们的对手。若是此刻他们向他发难,他毫无生还可能。 守门弟子盯着那顶轿子。 只见轿帘一角探出一只雪白素手,指若削葱根柔若无骨,甲上的丹蔻像缀着红玛瑙,艳丽非凡。那只手执着轿帘掀起一个小角,露出半张瑰丽无双的面容,她仿若毫无察觉徐徐望来,低语:“蝠王,云总镖头是个难得的好汉,客气一些。” 说完,她又朝这里望来,守门弟子一时间陷入了一双潋滟的眼眸里难以自拔,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温言道:“小兄弟,那就麻烦你去向你们云总镖头通报一声了。” 守门弟子只讷讷点头。 她甫一出声,那个诡异的白袍男人霎时住口,恭敬地立到轿边。 守门弟子这才回过神来,往里跑去,跨过门槛时一时不察甚至被绊了一下。 见到他走远了,韦一笑才轻声道:“教主用不着对他们这么客气,明明是我们明教有恩于他们……” 方思阮微微一笑道:“我们又不是要来与他们结怨。本身我们对他们有恩,若是因为几句话反而导致结了怨,那就不美了。” 说到此处,她错开话题,又问:“蝠王,你的寒毒如何了,这些日子是否还发作过?” 韦一笑闻言立刻感激道:“多亏教主为我疗伤,如今已基本上控制住了。” 方思阮道:“那就好。” 当年,她继任教主之时,便知明教人心涣散已久,短时间内难以将他们收束在手。他们当时不反对她继任教主,不过是因为她是阳顶天的女儿,沾了阳顶天的光罢了。加之,她又在他们面前露了一手乾坤大挪移,这才得到他们勉强的认可。 若她无能,时间一长她这个教主便名存实亡。 到了那时,明教就又回到了从前一盘散沙的局面。 彭莹玉及他手下之前受她相助,从汝阳王的兵马围困中得以逃脱,对她最为忠心。她下的命令,他莫敢违背。 杨逍被她先前言语所激,再加上之前又受情伤刺激。这些年来化思念为动力,一心将所有心思放在了抵抗元军上。也算是她的支持者。 其余几人则呈观望状态。 尤其是白眉鹰王殷天正,他年龄最大,又脱离明教另创天鹰教已久。他虽没反对她担任明教教主,但也并没有多支持。 这些她心里倒是早有准备。 于是,她这十年间在明教之中精心布局,兼之,对手下恩威并施。 就像身边的青翼蝠王韦一笑,他因修炼寒冰绵掌出了差错,只能依靠吸食人血来缓解寒毒之苦。如若不然,则浑身筋脉便会凝结成寒霜。 那她便用乾坤大挪移为他疗伤,暂时抑制住他的寒毒。一来减轻了他的痛苦,二来不会再有无辜之人惨遭他毒手。 韦一笑本就是个至情至性的汉子,只不过这么多年饱受寒毒摧残而导致性格诡异无常。得她救助,自对她感激不已。 加之,他本就一心为明教,至此更是对她忠心耿耿。 这样一来,她就又收服一员大将。这种手段又推及到其他人身上,只要是人就肯定有弱点。时间久了,明教上下没有不服她的。 但若有人心怀鬼胎冒犯于她,她也毫不手软,杀他立威。 如今她已将明教上下完全掌控于手中,也就只有天鹰教还游离在外了。 方思阮一时有些出神,她在明教悉心经营十年,难免有了些感情。原本浑浑噩噩的内心好像在此刻终于有了归处,不再漂泊无依。多年以前,她曾羡慕甚至嫉妒到想从莫声谷身上获取的东西,此刻终于拥有了。 思及莫声谷,她一时怔怔,她那时将他当作了自己的慰籍,睡了他一次就抛下了他,远走了,也不知他现在如何...... 心中百转千回,她虽骗的他团团转,但......但他......也不算吃亏啊。 这时,她的身上倚靠而来一个柔软的身体,一声稚嫩的童声在她耳边响起。 她轻轻唤道:“姐姐。” 方思阮回过神来,伸手搂住她小小的身体,柔声道:“芷若,怎么了?” 女童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生得一副秀丽的模样,容颜清丽非常,她正是彭莹玉弟子周子旺的亲生女儿周芷若。 多年前,她在袁州救下以他为首的这一支起义军,后来她当上明教教主,周子旺也跟从着他的师父一起投靠到她麾下。他把自己的女眷便也安置在光明顶附近住下,再后来他的女儿便出生了。 方思阮一次与彭莹玉商议要事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年仅五六岁的周芷若,见她冰雪可爱、乖巧聪颖,不由心生喜爱,就经常将她带在身边,传授给她一些基本功夫。 在那一刻,她忽而理解了前一世师父捡她回雪岭的举动了。 周芷若刚睡醒,揉了揉眼睛,开口道:“姐姐,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方思阮回她:“芷若,你爹爹驻扎在汉水,你娘也已经跟了过去。稍后,我便托一位叔叔将你护送过去,与你爹娘团聚。” 正说着,方才那位报信的守门弟子跑了出来,请他们进去。 方思阮牵着周芷若的手从轿中走出,韦一笑立在她身旁,护着她们朝里走去。 一路到达晋云镖局的款客厅了,晋云镖局总镖头云鹤早已在厅内等候着了。 云鹤坐于主位之上,掀开杯盖撇去浮沫,啜饮了一口茶,听到有人进来,不急不忙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望去,微微惊讶,想不到委托人竟是个如此美貌且年轻的女子。 三人当中,女童暂且不说,他观另外二人步态轻盈,显然是武功不俗。那么,两位武功高手有什么要委托给他的呢? 本能的,他感到了自己即将要惹上一桩麻烦事。 他站起身拱手相迎,开门见山道:“不知姑娘有何事相托?” 方思阮环视四周,默默不语。 云鹤看出她的意思,向一旁挥了挥手。那个守门弟子见状退出大厅,且极有眼色地为他们阖上了门。 他又请几人坐下,倒上茶。 方思阮牵着周芷若坐到一侧的椅子上,周芷若由她抱着,顺势坐在了她的膝头。韦一笑则立在她身侧。 晋云镖局总镖头云鹤是个高高瘦瘦的汉子,眼含精光。 方思阮客气道:“早就听闻太原晋云镖局的云总镖头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鹤淡淡一笑,说道:“姑娘过誉了,云某不过只是个押镖的,担不起姑娘这么高的赞誉。” 方思阮从身上取出个小匣子,置于桌上,推过去,说:“我这一趟镖倒也简单。只消将此物送到武当派。另外,顺便将我身边这个小女孩送到汉水边他爹爹哪儿就算完成了。” 云鹤扫了一眼桌上的那个匣子,不语。 方思阮摆了摆手,韦一笑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道:“酬金在这。” 云鹤坐在主位屹然不动,半晌,他垂下眼,若有所思,对眼前的财务毫不动心,只淡淡道:“姑娘这单,云某接不了,请另寻他人吧!” 方思阮早就猜测到了他的反应,并不吃惊,露出一个微笑,缓缓说着:“看来是我们的诚意不够……” 云鹤仍旧没有动摇心意。 他开口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姑娘,你们是明教中人。我不知你们是怎么找上我的,也不想知道你们为何要找我。总之,这个镖,我们晋云镖局是不会接的。请回吧。” 云鹤向她们一摆手,示意三人离开。 他平日里押镖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在他们一进门时就已然猜出她们的身份。 明教人尚白,平日里大多穿白衣,更何况,进来的男子面貌特征怎么看都与传言中的青翼蝠王韦一笑相似。 再联想到前些年,明教迎回了前任阳顶天教主的女儿,推举她担任了新一任明教教主。看青翼蝠王韦一笑对眼前女人的态度,便可猜到她的身份了。 他晋云镖局一座小庙,怎么容得下明教教主这一尊大佛? 云鹤看方思阮年纪尚轻,过往明教所犯下的恶也算不到她身上。 再说这些年明教在她手下,确实有所收敛。他在她面前称作一声“明教”,而非“魔教”,已经算是客气了。 “且慢——”方思阮并未动气,对他的反应如有所料,从怀里掏出了封信递过去,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云总镖头,你先不要急。你先瞧一眼这封信,再下结论不晚。” 云鹤有些惊讶,他话都说到此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微微皱起眉,带着些许的好奇,接过那封信,撕开信封,取出信纸,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这是一封加盟名单以及一份筹划书。 云鹤看着,执信的手微微抖动。 方思阮暼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桌上茶杯,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云总镖头,不知我的诚意够不够?” 云鹤闻言倏然站起身,当即在她面前拜下。 方思阮结结实实受了他这一拜,方才施施然地放下茶杯,托起膝上周芷若,站起身,虚虚扶起云鹤,说道:“云总镖头,何必客气,你我同是抗击鞑子,本是相同阵营,何必分得那么清呢?” 云鹤呆愣了一瞬,带回过神后,伸出右手啪啪啪地打了自己十几个巴掌,他下手极重,面上霎时红肿起来。 方思阮见他没有停手的打算,继续打着自己,立刻拦住他。 云鹤心潮澎湃:“是云某气量狭小,过于计较门派之别。我云家一家老小以及名单上一干人等的性命全都靠阳教主相救,救命之恩实在不知该如何相报。” 所有人只知她是阳顶天的女儿,却不知她的姓名,都称她一声“阳教主”。 方思阮回道:“我们也是凑巧。蝠王潜入太原府中时,恰巧听到太原府知府与你们当中的那个叛徒秘密见面商议,要上报朝廷,请朝廷派兵马前来剿灭你们起义军。太原府知府先前杀死了个我们中的兄弟,我们本就打算刺杀太原府知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蝠王将他二人都杀了,又将这加盟名单和筹划书取了回来。” 云鹤又是一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太原府知府不是暴毙,而是被你们杀了。” 他立时又向站在一旁的韦一笑拜了一拜。 韦一笑侧过身体,没受这礼,挑了挑眉,说道:“都说我们明教是魔教,对我们喊打喊杀。但真有事的时候,出卖你们的可是你们自己人,救你们的反而是我们魔教中人。” 云鹤被他说的羞愧难当,面色时白时红,变幻无穷。 方思阮见差不多了,补充了一句:“云总镖头,抗元之事一人莫及,须群策其力,才有可能成功。你我志向一致,何不携手共同抗元呢?” 云鹤陷入了沉默,犹豫不决。 方思阮不欲逼急了他,又说:“我这有一事还须云总镖头相助。” 云鹤立刻回道:“云某受阳教主你恩惠,不敢推辞,自当竭尽全力。” 方思阮微微一笑,说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刚才所提到的押镖之事。也不瞒你了,送给武当的那匣子里装的是我们从西域寻来的黑玉断续膏,能治疗俞三侠的被大力金刚指所伤的四肢。就像云总镖头一样......” 她说道此处之时停顿了一下,又是一笑,负手从他身前绕过,继续道: “外人对我们明教多有误解,若是我们自己送去,他们该产生更大的怀疑了。至于这孩子......她的父母居住在汉水畔,我们手头另有要事,没有时间送她回去,就麻烦云总镖头你再送一下了。” 让云鹤与明教同气连枝,一同反元,他一时下不了决定。 但只是押着一趟镖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为他们押上成千上百镖,又有什么关系? 云鹤当即连声应允。 方思阮将报酬交给他之时,他低头推辞着:“云某无以为报,只是走这一趟,怎么能受阳教主的钱财。” 方思阮反手塞进他的怀里,脚下一跃,与他拉开距离,道:“云总镖头就收下吧。这钱也不是给你的,而是给一起抗元的兄弟的。起义之事,也要消耗不少钱财。” 云鹤闻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这时再看方思阮已是完全不同的目光了,满心的惭愧。 说都说到这了,他没有再推拒,只问了一句:“若是武当派问起委托人是谁,我又该如何回答。” 方思阮微微一怔,眼前忽然浮现出莫声谷的模样,垂眸,轻声道:“不必叫他们知道是谁送去。等到了时机,他们自会知晓。” 她又蹲下身体,摸了摸周芷若的发鬓,嘱咐道:“芷若,你这一路就好好听云叔叔的话,他会将你安全送到你爹娘身边的。” 周芷若乖巧地回了一个“好”字,她自幼就比同龄人懂事,刚才大人们聊天,她也不插嘴吵闹,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听着。 云鹤受了方思阮委托,当即召集手下弟子准备行李,打点完一切后准备第二日便从太原出发先前往武当,后再送周芷若到汉水。 方思阮令韦一笑带着周芷若回去轿中等候。不多时,韦一笑折返回来,手里抱着个木盒子,交至云鹤手里。 云鹤一愣,疑惑道:“这是……” 韦一笑道:“云总镖头,你且先打开看一眼。” 云鹤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微微睁大了眼。 木盒内赫然一颗带血的人头,黑发凌乱散开披着面,脸上尽是血污。乍一眼,根本认不出是谁。 云鹤细细辨别,越瞧越是熟悉,这正是当日向官府举报他们起义的叛徒的首级。认出是他的首级后,心中不由得一阵畅快。 韦一笑看他神色,也跟着一笑:“这就是那叛徒的首级。至于太原府知府的首级就不能交给你了,我们要拿去祭拜我们的兄弟。” 云鹤感激不已,怎么会有不满。 聊完后,方思阮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云鹤平素为人仗义,在晋陕一带名望甚高,他先前联络了两地的豪杰,歃血为盟,一起起义反抗元廷。 但起义前昔却被一叛徒暗中偷走了结盟名单和筹划书。于是,起义的大事不但被搁置下来,而且还差点导致全军覆没。 但他既能号召得了两地群雄起义,就能号召第二次。若是能将他拉拢而来,就等于拉拢到了这两地的群雄,晋、陕两地则能被收拢进明教范围内。 他此次愿意前往汉水,周子旺那边就有办法使他自愿加入。 第二日一早临行前,方思阮又将周芷若又送了过来。 …… 十年春秋,武当山依旧云雾缭绕。 失踪多年的武当派张翠山张五侠,总算再次在江湖上露面。他流落冰火岛将近十年,乘着自己搭建的木筏,历经月余的时光,终于带着自己的妻子殷素素和儿子张无忌回到了中原。 又恰逢恩师张三丰百岁生日之际,获知张翠山的消息,武当上下欣喜异常。 云鹤带着周芷若前往武当派,一路上自是也听到了这个信息。当初,少林寺僧人指认张翠山为龙门镖局惨案的凶手。少林高僧的证言,大家自然相信。 天下镖局为一家,云鹤自是要亲自问上一问张翠山的消息。 既然已经到了武当,他就向前来接待的宋远桥问起了张翠山。 自从张翠山回来的消息传出后,先后已经好几拨人马来到武当派询问,都被宋远桥一一挡回。云鹤问起此事时,他也以相同原因搪塞回去。 莫声谷一直是个直脾气,这些年沉默了许多,但牵扯到自己的五哥张翠山,当即刺了一句回去:“我五哥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是绝对不会做出屠杀别人满门的事情。” 云鹤冷冷笑道:“有少林寺的高僧作证,难道此事还有假?” 莫声谷回他:“我们武当派绝不会行包庇之事,此事怎么能只听少林寺一人之言?” 几个来回下来,双方心里都不痛快。 云鹤思及自己这次来到武当派是为了替阳教主送黑玉断续膏给俞三侠,而非为了自己出气,于是强忍下这一口气,拂袖离开。 他刚离开,张翠山便出现在了大厅内。其实,他到达武当已有一会儿,妻子已经带着无忌前去休息。 见过三哥之后,他独自转到这里,听到几个师兄弟帮他说话,忍不住心怀愧意,却又不能现身,以免为武当派带来更大的麻烦。 等到云鹤起身离开,他才绕过屏风,与几个师兄弟相见。 十载未见,师兄弟几人与他相见都激动不已。 “五弟!” “五哥!” 莫声谷激动地喊了一声:“五哥!” 张翠山眼含泪意,与他们一一执手。他目光一一扫过五人,只觉十年未见大家都没怎么变过。 视线落在莫声谷身上的时候,他一顿。十年前他离开时,莫声谷还是个英挺俊朗的少年郎,如今再见却是成熟了不少,满脸的胡髯,眉宇之间更是一直萦绕着一股愁绪。 一一见过后才落座,说起刚才云鹤的事。 张松溪说起云鹤,倒是语带赞赏,说到他先前带领陕、晋二地义士起义对抗元廷之时,在场师兄弟都忍不住说上一个“好”字。 莫声谷是第一次听闻此事,对他心生敬佩,霍然站起身,向他们说道:“我刚才言语之上对他多有不敬,趁他还未下山,先去和他道个歉。” 张翠山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道:“七弟......他变得深沉了很多。” 其余五人闻言不约而同面面相觑,神色奇怪。 师兄弟从小就一起长大,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只一个表情就让张翠山察觉到不对劲之处,似是有难言之隐。 张翠山当即关心地询问:“我不在的这年里,七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阵沉默过后,俞莲舟斟酌着措辞: “具体发生何事,我们其实也不清楚。问七弟,七弟也不肯说。只知道大约十年前,就在你失去消息的不久之后,他为了探寻你的行踪下来趟山。后来回来就不太对劲了。 据看到他的童子说,他回来之时已烧得昏倒在马上,失去了意识。好在马儿识途,一路驮着他回到武当。童子看到他后,急忙赶来通知了我们。我们将他背回房间,烧了好多天才清醒过来,这期间嘴里喃喃念着一个名字。他醒来之后,就一直消沉了很久...... 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人吧……” 殷梨亭补充说道:“后来七弟就一直未下过山,醉心于练剑。我们......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了。五哥,你稍后也千万别在他面前说起这些。” 张翠山听后默然。 虽然几个师兄弟没有明说,但他心里已有所猜测。他们几个师兄弟当中,只有大师兄和他娶妻生子,其他人都是单身,他们或许没有过这种体会。 七弟,大约是受到情伤了吧...... 十年前,七弟还只是个少年郎。转眼间,他也有了自己的情思。 他忍不住想起殷素素,她的身份、立场,龙门镖局上下又是遭她毒手。先前在冰火岛时,他们还可以暂时忘却了这一切,如今回到了中原却是必须要面对了。 此刻,重逢之喜淡却了一些,他不由也多添了一丝愁绪。 张翠山正黯然神伤时,忽听外间传来莫声谷的一声大吼。 他们五人对视一眼,往外赶去。 到了场上,才看到晋云镖局的云鹤云总镖头将一个小女孩护在身后,莫声谷使出一招龙抓手直抓向他的胳膊。 云鹤怎么会任他出手,当即回手,刚才听他们言辞上维护张翠山,心里已有诸多不满,但念及阳教主所托,不便与他们发生冲突。 但莫声谷却追出来,还想要对一个小女孩出手,这时心里也涌上一股怒气:“莫七侠,你这是何意?” 张翠山等人也看不明白,明明七弟刚才说要出去向云鹤道歉,转眼之间怎么就打了起来。 宋远桥最先反应过来,几步一踏,冲进两人之间,一把钳制住莫声谷的手腕,大声道:“七弟,你究竟怎么了?你不是说要和云总镖头道歉的吗?” 莫声谷回过神,看清楚眼前大师兄的脸,眼眶一热,恍恍惚惚地说:“大师兄,我只是有一件......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问这个孩子......” 看他冷静下来,宋远桥放开了他,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转过身,替他向云鹤道歉。想着刚才莫声谷恳求的眼神,不忍,迟疑着开口:“云总镖头,是否可以让我师弟向这个女孩问几句话?” 云鹤面露不忿之色,正要回绝他,带着周芷若下山,身后的衣服被扯了几下。他一愣,回过神,蹲下身温柔问她:“芷若,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到了?” 周芷若镇静自若,秀丽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恐,没有受到刚才那番争执的影响。 她轻声说:“云叔叔,这位叔叔有什么要问我的就让他问吧?” 云鹤见她开口了,于是也不再拦着了。 莫声谷小心翼翼的来到她面前,蹲到她面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却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芷若,你是叫芷若吗?你可以告诉我你衣袖上这个红印是怎么来的吗?” 他指着她右袖的袖口处。 周芷若抬起自己的右手,黄色的衣袖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掌印,看上去像某种小动物的爪印,“你是说这个吗?” 莫声谷恍然地眨了下眼:“对,对对。” 恍惚之中,阔真的面容再次浮现在他眼前。她依偎在他怀里,温存之时,她倏尔露出一个调皮的笑颜,呼吸拂过他的颈间,说:“我给你敲个我的印章。你是我的了。” 下一秒,他的心口一凉,一个红色的小小掌印浮现在他胸前。 周芷若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章,解释道:“是这玉章不小心印到我袖口上了。” “这枚玉章是谁给你的?” 莫声谷屏住了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飘散在风中。 忽然,眼前的阔真脸色一变,冷冷地对他开口:“七哥,我就要成婚啦!到时我和他会生上一双儿女。说不定将来你有一天还会见到我的孩子,也不知你认不认得出?” 周芷若看他面色苍白,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回他这个问题。难道他与姐姐有仇? 莫声谷怔怔地望着周芷若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脸上寻出阔真的踪迹。这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倒的确有几分像阔真。 她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样子,会是阔真的女儿吗? 阔真,阔真…… 她如今还好吗? 等等,八九岁。他与阔真分开了约有十年。 他们分开前有过肌肤之亲,若是她那时腹中有了他的孩儿,生下来也差不多要有那么大。 “告诉叔叔,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这一个问题没有涉及到方思阮,周芷若便跟他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 莫声谷细细推算着,眼睛蓦然一亮。 “你为何来到武当?”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个不停,云鹤在一旁有些不耐烦了,替周芷若回答了:“有人托我将她带到她爹爹那里。” 莫声谷的身形一晃。他身边的张翠山正要伸手扶他,却被他闪开,只见他红着眼,双目含泪地抱住了周芷若,声音颤抖:“好孩子!芷若,我就是你爹啊!” 恍若凭空劈下了一道惊雷,惊得林间群鸟飞起。 在场人莫不怔在了原地,连云鹤都哑然失声。 周芷若惊愕地眨着眼睛。, ,887805068 28光明顶(28) 莫声谷搂着怀里的女孩, 心里百味陈杂。一时欣喜万分,阔真她愿意为他生下女儿,心中应该还是有他一席之位的, 但一想到自己与她分别十年之久, 一时又陷入悲苦的情绪难以自拔。 他松开怀里的女孩, 捧住她的小脑袋, 右手往她乌黑的发鬓上抚摸去,不由心生万分怜爱。这是阔真和他的女儿啊。 这次再往她脸蛋上看去, 有了新发现, 她不止那双眼睛像阔真,鼻子还有几分像他。 他越看越欣喜, 等回过神来, 看到周芷若神情呆呆的, 似是被他的举动惊吓到, 慌忙轻柔地安慰她:“芷若,是爹吓到了你了吧!你不要害怕。” 周芷若回过神,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轻轻眨了眨:“我爹是......” 她本来想说自己的爹是周子旺,可是周子旺如今已是明教当中的一个小头目, 小有名气。 她随方思阮一路从光明顶来到太原, 见得多了,知道其他门派对明教是何种态度, 不欲惹麻烦。 周芷若顿住, 只肯定地对莫声谷说道:“总之,你不是我爹。” 莫声谷闻言神色怔怔, 当年他寻遍襄阳府都不见阔真踪迹且她留下的那封信里字字述尽了要与他断绝之意。 他疑心她回到了大都。于是,他也快马加鞭赶回了大都,潜入达鲁花赤府邸寻她无果, 便捉住了府中的一个奴仆,从他口中得知阔真几天前已嫁了人。 他宛若晴天霹雳,万念俱灰之下孤身回到了武当。 从此,他不敢再打听她的消息,徒惹伤心,也不再下山。是以这么久以来竟不知道她为自己生下一个女儿。 这十年,他都不曾抚养过芷若。她不认他,对他有怨,都是正常的。 莫声谷只以为周芷若口中的爹是指阔真后来嫁的丈夫。 他满怀歉意:“芷若,爹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些年没有照顾过你。你原谅我吧,爹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莫声谷稍稍停顿了一下,忍不住问出这个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你娘......她这些年还好吗?” 周芷若:“......” 她已不想去解释了。 那玉章是姐姐送于她的,她不知姐姐与莫声谷之间究竟有何过往。但姐姐是她们明教教主,身份重要。若她一言有失,导致姐姐身份被戳穿,就不好了。 多说多错。 她索性不再辩解,只等着姐姐来亲自和莫声谷说了。 还没等周芷若回答,身后便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七弟”,莫声谷一把抱起周芷若,站起身往后看去。 几个师兄站作一排,神色不一,其中,大师兄宋远桥神色最为难看,刚才说话的正是他,只见他铁青着一张脸,眼睛牢牢盯着他:“七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三丰收殷梨亭与莫声谷为徒之时年事已高,加之又经常闭关修行,他们两个可以说几乎是宋远桥一手带大。 宋远桥自认为了解自己小师弟的性子,他一向刚直不阿,嫉恶如仇,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毁了人家姑娘清白的事情,甚至都有了这么大一个女儿! 莫声谷心虚地垂下眼,讷讷不言,只是抱着周芷若的手更紧了。 宋远桥板着一张脸,对他说道:“你且跟我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当他眼睛扫至他怀里的一脸迷惘的周芷若时,神色稍缓,放轻了语气,向身侧的殷梨亭道:“六弟,你照顾好......芷若......” 云鹤神色古怪,见莫声谷依依不舍地将周芷若交给殷梨亭忙上前制止,连他先前一直追问的张翠山就在眼前都顾不上了。 但他刚伸出手,一只精壮的胳臂就从一旁横过来,正落在他的肘关节上,往下一压,一绕,顺势握住了他的小臂,不动声色地制止住他上前。 云鹤一愣,望去,是武当张四侠张松溪。 张松溪与他对上眼神,又朝他一笑;“云总镖头,赶了这么久的路,路程遥远,这一路辛苦了,不如留在我武当歇息上几日。” 张松溪半是强迫地带着云鹤去到客房,请他安置下来。 长兄如父。在宋远桥面前,莫声谷将十年前和阔真发生过的事情在师兄们面前一一如实说来。 出了那么一件大事,张翠山回到卧房时,天色早已暗沉下来。张无忌这几天跟着他们奔波赶路,一路劳累,早就在殷素素的照顾下入睡了。 他先是走到床边看着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儿子,心头一阵柔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殷素素本是个雷厉风行、敢做敢认的女子,但自从嫁予张翠山后,因爱生怯,唯恐她间接导致俞三侠终身残疾的事情暴露,可见丈夫看到她时也没透露出异色,一颗心又暂时落回了原处。 她忍不住问:“五哥,你怎么回来的那么晚?” 张翠山叹了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一与她说来。 他心有戚戚然,对他感同身受。 没想到七弟的处境竟与他相仿。 七弟他爱上一个蒙古贵族小姐,自己则爱上了天鹰教的“妖女”。 想到此,他瞅了一眼正为无忌掖被角的殷素素,眼里闪过出一抹温柔之色。 但自己比他幸运一些,虽说经历了一番挫折,但最终与素素修成了正果,可七弟的阔真姑娘却另嫁他人,只为他留下了一个女儿。 张翠山一时感叹:“我们师兄弟几人的情路都有些坎坷……” 殷素素睨了他一眼,不解道:“也就七弟和你坎坷罢了,难道还有其他人?” 张翠山轻声道:“还有六弟。” “六弟?” 张翠山道:“我与你相遇前,六弟去过一趟峨眉。他回来后就时常望着远处怔怔出神,我们几个师兄弟自然去追问。一问才知道,他在峨眉派遇见了一位方师妹。见过之后,就对她念念不忘。后来就托了师父前去峨眉提亲。” 殷素素感到有些奇怪,武当与峨眉一向交好,门当户对,结成这门亲事也算是锦上添花了。但她达到武当之后,只听说大师兄宋远桥成了婚,想必这门亲事最后是没结成了。 她问:“那后来为何这亲事没成?” 张翠山又叹了一口气,搂住殷素素的肩:“灭绝师太心中原也是属意这桩婚事的。但后来听闻那方师妹下山后就不知所终,可能是出了意外,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殷素素惊讶地“啊”了一声,突然想到一事:“你说的方师妹可是金瓜锤方评的女儿?” 张翠山回道:“不错。” 殷素素从他怀里抬起头,与张翠山对视了一眼,从他眼里看到了几分沉痛之色。 他们与金毛狮王谢逊一起流落到冰火岛上,那么多年朝夕相处之下,化敌为友,后来无忌更是认了他作义父。 他们离开冰火岛前,谢逊亲口向他们道出了秘密,前些年江湖上那几桩大案都是他为逼成昆现身所犯下。 金瓜锤方评一家也是他亲手所杀,如今唯一幸存的女儿也可能遭遇不测。 殷素素了解自己丈夫的性格,他定是为自己义兄感到愧疚。 她当即握住他的手,转移话题:“听你说七弟家的芷若与无忌的年龄相仿,明日我就带着无忌前去与她做伴。你们武当上下都是男子,她一个小女孩也不方便。七弟第一次当父亲,定有许多考虑不到的地方。” 张翠山反手牵住她,温言道:“那就麻烦你了。” …… 云鹤想不到原本一桩简简单单的差事,竟横生变故,他多次向武当七侠提出辞行,想带着周芷若离开。谁知他们都推诿着挽留他,要让他再多住上几日。几日下来,衣、食、住,面面俱到,偏偏拦着他,不让他走。 准确来说,他走可以,但芷若不能跟他一起走。 莫声谷认定了周芷若是他的女儿,他的师兄们虽也觉得他行事不妥,但他郁郁十年,好不容易有了点笑颜,不忍他骨肉分离,自是护短帮他。 偏偏周芷若的真实身份又不便讲与他们听。 云鹤连声叹气,只能飞鸽传书,将此处发生的情况告知阳教主。 他不由得心想,武当派名贯天下,这些年来都是武林的表率,但其门下弟子张翠山屠杀龙门镖局满门,莫声谷更是做出这种......事来…… 倒是明教阳教主心怀天下,一心驱除鞑虏,复我汉人江山,且又不计前嫌地救了他们一干人等性命,更是送上财帛以助抗元,这是何等宽广的胸襟! 他先前一直多有门派之别,现在才知是自己狭隘了。 方思阮收到信时,也是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般发展。芷若在他武当,如今只能由她亲自走上这一趟了,跟莫声谷要人了。 她十年前以峨眉弟子的身份见过宋远桥、张翠山和殷梨亭三人,若是她在他们面前露脸,定然会被认出。 方思阮以面纱遮面,赶到武当之时,宋远桥等人正聚在俞岱岩的卧房里为他用黑玉断续膏疗伤。他听到童子前来通报,刚想出去,便被俞莲舟拦住。 他摇了摇头,说道:“大哥,这感情上的事情就让七弟自己去解决吧。” 宋远桥凝神思索片刻,停下脚步,说:“也好。这黑玉断续膏是她寻来的。待她离开前,我再去向她道谢。” 方思阮独自一人立在莫声谷的卧房里,等着他到来。她摘下面纱,环顾四周,惊讶地这房间的布置竟与她在达鲁花赤家中的卧房一模一样,细致到窗边摆着的一尊冰裂纹的瓷瓶,里面疏疏落落地插着几支木芙蓉。 墙面上一道虚影轻晃,她徐徐回过身。有人夺门而入,他双目赤红,到了她跟前,才蓦然止住了步伐,深深凝视她。 流光易逝,茫茫回顾,已是物是人非。 莫声谷用眼睛在她脸上细细描摹着,瑰姿玮态不减当年,只是美得更加迫人,唇间那抹胭脂鲜亮夺目。 在这一刹那,他心神剧动,满腔思念无法宣之于口,最后只化作嘴里的两个字。 他轻声喊道: “阔真。”, ,887805068 29光明顶(29) 莫声谷未见她时心心念念地想要知道她离开自己的理由, 但阔真来到他面前时,他却反而觉得这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此刻, 她又回到他身边。 即便, 只是短暂的片刻。 方思阮见他明明面上是欣喜的, 足下却踌躇不定, 迟迟不敢靠近她,她露出一个极为甜蜜的笑容, 款款走近到他身边, 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七哥。” 她这一声“七哥”又令莫声谷倏然间觉得仿若冲破时间的阻隔,他们又回到了往昔, 忍不住默默出神。直至垂在身侧的手掌被一只雪白滑腻的柔荑轻轻一触, 他方回过神来, 衣袖微拂, 手臂朝身后缩去,避闪开来。 她已是别人的妻。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一事实。 她站在他面前,置身于在他的卧房之内,遥遥相望间。往事风卷云涌, 仿若回到了十年前。那时, 他受了伤无意间躲入她闺房。这段相处时光,这十年间他反复回忆惦念。 物是人非。 到了此刻, 他无法再回避这个事实。 方思阮不想他会避开自己, 惊讶,又唤了他一声:“七哥。” 这次, 她的声音大了一些。 她看他的神情怔仲,疑惑地问:“你是还在怪我不辞而别吗?” 莫声谷听她先后这两声“七哥”,一时间情绪翻涌, 他忍不住阖上双眸,微微抬首,下颌颤抖了一下,缓了一缓,再次睁眼,眼中已是一派清明。 他说道:“阔真,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莫声谷忍不住低头苦笑一声: “在今天见你之前,我……只是……还有些怅然与不解。但见到你后,我忽然明白了。我根本没有立场要求你为了和我在一起而抛弃一切,抛下自己的亲人跟我走。你是对的,阔真。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你嫁的那个人对你好吗?” 在说到最后一句之时,莫声谷的目光忍不住流连她脸畔,。 方思阮从未想过他会说上这一番话,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在他进来前的那一段等候时间,她也曾设想过他再次见到她是会是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大声斥责她当年不辞而别? 亦或者是满心欢喜,拥她入怀? 唯独没有想到,他只是在意她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方思若一时陷入沉默,心如雾湿了的花枝般沉甸甸下坠。已有很久了,无人像他这样关心她。 她迟迟不回答令他往不好的方向去揣测,莫声谷的神情骤然沉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气势汹汹就要去寻自己的剑,急躁地质问:“是不是他对你不好?他在意你之前和我......在意芷若的存在?” 方思若见他误会了,连忙上前制止他,抱住了他,雪白的脸颊贴在他胸前,急促地说道:“没有。” 莫声谷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呆愣道:“啊?” 方思阮心弦微动,在他胸前轻声道:“七哥,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空气间默默流动着沉郁,莫声谷没有看怀里人,心间惶惶,视线径直向前望去,落在了窗牖边,那尊冰裂纹瓷瓶里的几枝木芙蓉萎靡地盛开着,淡红的花瓣边沿染上了枯黄。 这或许已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 哪怕她成婚了,又何妨? 莫声谷沉默片刻,不再说话,只展臂,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紧紧的,下颌抵在她乌黑的云鬓之上。方思阮仰头,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抚摸,他的下巴处留有一层青色的胡茬,摸起来有些刺手。 周芷若来到武当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没有与他太过亲近,莫声谷一时有些烦恼,芷若文静内敛,他第一次当人父亲,完全不知该如何和自己的女儿拉近关系。 唉声叹气几日,他只能拉着几个师兄询问。已经成婚生子的只有大师兄宋远桥和五师兄张翠山。 宋远桥还在气头上,面对他的询问冷冷一笑,拂袖而去。张翠山倒是想为他出主意,但他在冰火岛远离人烟已久,且他家无忌又是个男孩,他也弄不清楚小女孩的心思,一时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殷梨亭跟他提出了自己的猜测,说是不是他的胡子吓到芷若,惹得她不愿与他亲近。 莫声谷怔然,这十年间他郁结在心,倒不曾关注过自己的相貌,胡子长了也就长了,也不曾想过去剃。左右,他也见不到阔真了。 念及女儿芷若,他当下直接剃了去。 此时此刻,他不由得想,还好剃得及时,不然今日与阔真见面,顶着浓密的胡髯,那可就真是难堪了。 方思阮将脸埋在他颈间,唇间那抹鲜亮的胭脂印在了他的颈间,留下一片旖旎的红。 湿润的呼吸徐徐萦绕在他颈间,莫声谷大脑里的那根紧绷着的弦在此刻蓦然间断了。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了。 就让他再放肆这一次吧! 他屏息,低下头去,薄唇向下印了过去,循着她的唇吻去,汲取她舌尖甜蜜的滋味,恍恍惚惚间大脑里一片晕眩。他十年间的相思终于有了归处,空落落的怀里又重新充实。他终于再抱到、吻到了他的阔真。 这一瞬间,阔真是属于他的。 方思阮缓缓回应着他,万般思绪揉成错杂,心里酸酸涨涨的。她想,她骗了他这么久也够了。 一吻结束。 她轻声向他道歉:“对不起。” 莫声谷脑中还是一片晕眩,不解,他喃喃地问:“什么?” 方思阮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入肺腑之中,神思清明,只感到自己的胃直直地下坠。 她开口回他:“芷若,她不是你的女儿。” 莫声谷只以为她心里舍不得女儿,改变了主意,不愿将女儿交给他扶养,兀自插嘴说着: “你愿意把芷若送过来,我很高兴。她长得很像你,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爱她如珠如宝。你以后……若是想她,我就将她送过去见你。” 他呼了一口气,说道:“阔真,你把芷若留给我吧。我就只有她了。” 他心里也存这份说不得的小心思,由他扶养芷若,他总有机会再去见见她。只要亲眼看她过得好,他也就放心了。 方思阮蹙起了眉,再次开口:“七哥,芷若不是你的女儿。她是我属下周子旺的女儿,我托云总镖头是要将她送至她爹爹周子旺的身边。” 莫声谷松开了手,神情半惊半疑,不清楚阔真到底在说些什么。 什么她的属下...... 什么周子旺...... 周子旺...... 莫声谷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周子旺这个名字又异常的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见过。他沉思着,好半晌,忽而瞪大了眼睛,直直向方思阮望去,眼眸里透露着不可置信。 他想起来了,周子旺正是最近抗元势头正旺的一支力量,这支力量属于明教领导。 方思阮不回不避,迎上他的视线,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根本不是 阔真 。我是明教第三十四任教主。” 莫声谷怔怔出神,不敢置信。 她后退了一步,远离莫声谷,微微一笑,只是笑容带了些许苦涩: “你还记得在达鲁花赤的府邸中你骂了我一句 妖女 吗?我当时心里一时气不过,就编了 阔真 这一身份骗了你。真正的 阔真 ,另有其人,她的确已经嫁人,但我不是她。” “你说的对,我的确是个 妖女 。” “如今,我还是个魔头。你们口中的 大魔头 。” “莫声谷,我们这一段姻缘今日已是结束了。”, ,887805068 30光明顶(30) 莫声谷被这一事实震得呆立在了原地。 方思阮说完这一切后, 踮起脚尖,凑近,盯着他漆黑的眼眸片刻, 他毫无反应, 倒映她的面容, 她在他唇角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 或许这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吻。 最后,她深深望了他一眼, 转身离去。 莫声谷的心里一片乱糟糟的, 见她离开下意识地扣住她的手臂,死死地盯着她。两人僵持着。他似乎是气急了, 胸前不断起伏, 良久, 嘴唇颤抖着, 厉声道:“你不能走。” 说了一句话以后,莫声谷仿佛彻底缓了过来,扼住她的手臂,从中汲取到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开口道: “你不能走。你给我说清楚, 我们之间的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你故意要作弄我、报复我,包括那一晚......难道都是假的吗?你......你对我......就没有一丝的真情吗?” 他眼眸里充满了希冀, 仿佛只要她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所有的这一切就都能翻篇。 但这一切真的能就此翻篇吗? 方思阮默默想着,心里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当然不能。她有她的事要做,他又能放弃自己的立场吗?她垂眸,只回他一句:“对不起。” “好......好好。”一连几个“好”字, 那抹希冀最终湮灭在他暗沉的眼眸里,莫声谷气极而笑,松开手。 方思阮不再看他,推门离去。 原本躲在草丛里的张无忌看到门被推开连忙牵起身边周芷若的小手就要跑。谁知一拉之下没拉动,他疑惑地回身望去,见周芷若站在原地不动,催促:“芷若妹妹,我们快走啊!不然就被发现了。” 周芷若想要甩开他的手:“我不走。” 一拉一扯之间已是避闪不及,方思阮已看到这两个孩子。她朝周芷若走去,伸出手:“芷若,我们走。” 张无忌见被大人发现,脸蛋一红,下意识朝声音发源地看去,一看之下,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越走越近。 他自幼出生在冰火岛,岛上只有爹爹、娘、义父和他四人,从未和外界接触过,不通世俗,不理解大人之间的区区绕绕,只知道芷若妹妹是七师叔的女儿,眼前这个容貌美极了的女人又是芷若妹妹的娘。那她和七师叔之间的关系就如他娘和他爹一样。 他来到武当派之后,几个师伯师叔都极为疼爱他。他一时对她心生亲近,但不知为何他又有些害羞,站在原地,轻轻地喊了一句:“七婶。” 方思阮听他对自己的这一声称呼后,微微一怔,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你就是无忌吧?” 无忌无忌,这个名字掀起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开始的记忆。 金毛狮王谢逊那个被成昆杀死的孩子也叫无忌。 不过,此无忌非无忌。 看来,这么多年以来,张翠山夫妇与谢逊的确在一处。 他母亲是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女儿,算起来,他与她明教也颇有渊源。 张无忌红着脸应了一声,看她要带周芷若离开,心里一慌,好不容易身边有了个年龄相仿的玩伴,舍不得她离开,忍不住开口问:“七婶,你要带芷若妹妹到哪里去啊?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方思阮回道:“无忌,我本就不是武当的人,我不会再来了。” 张无忌着急道:“那芷若妹妹......” 方思阮微微一笑:“等你们长大后,若是有缘,自会遇到。” 殷素素见两个孩子跑出去玩之后久久没有回来,便出来寻孩子,寻找过程中又听童子说芷若的娘来武当了,就猜这两个孩子是不是跑到莫声谷这里来了,于是到七弟这来寻,果不其然,见到了两个孩子的身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她。 “芷若,无忌。”身后传来一声女子呼唤。 方思阮牵着芷若,转身,见一容貌妍丽的女人,作妇人打扮,向她们走来。张无忌红着眼扑到她怀里,脸埋在她腹前,带着泣意:“娘,七婶要带芷若妹妹离开武当,我再也见不到芷若妹妹了。” 原来她就是殷素素,方思阮心想。 甫一对上眼,两人心中皆一惊,心生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殷素素尚来不及细想,见她牵着芷若的手像是要离去的模样,当即握住她的手:“七弟妹,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方思阮细细看着她的脸,很快就认出了她不正是当初那个女扮男装的俊秀少年嘛,忍不住一笑,说道:“张夫人,我们要离开武当了。” 殷素素爱屋及乌,莫声谷是张翠山的师弟,那就也是她的师弟,自然想为七弟留下她们母女,但见方思阮去意甚坚,只能从芷若处下手,温柔道:“芷若,五婶为你做了一身新衣服,你这么漂亮,穿上一定很好看。你跟五婶去我房里试试?” 忽然,房门大敞的屋内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她要走,就让她走。” 莫声谷在屋内,对外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本来听她对无忌的那一声“七婶”没有反驳,心有触动,暗自欣喜,刚想出去找她,还来不及抬脚,又听她说她不是武当的人,不会再来之类的话,霎时大怒,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宣泄。 他本就是个暴脾气,只待她不一样。 但她几次番地诓骗于他,对他骗心又骗......身...... 屋外喋喋不休,一直传到了他的耳中,就怕她有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再也忍不住,当即朝外吼了一声。 殷素素恨铁不成钢地卧房方向暼了一眼。 方思阮则对她微微一笑:“张夫人,多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芷若的照顾,我们后会有期。” 她牵着芷若下了山,露过山半腰处那块矗立着的卸剑石时,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姐姐,你在难过吗?”周芷若突然问。 方思阮一怔,将她抱起,忍不住笑着问:“你觉得我像是难过吗?” “像。”周芷若伸出小手抚摸上了她的眼角,“你的眼睛是难过的。每次我爹爹受伤之时,我娘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其实,莫叔叔是一个很好的人。” 方思阮听后不作声,加快脚步,默默抱着她下山,快到山脚之时,才轻声回她:“我送你去你爹爹哪儿。我们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 ,887805068 31光明顶(31) 方思阮带着周芷若一路往汉水畔走去, 武当离汉水畔并不远,不过一两日的脚程。这一路上山林秀致,群峦连绵不绝, 叠叠翠翠相接蓝天, 说不尽的美丽, 景色宜人。 次日, 她们行走在官道上,路过一片松树林, 忽听林间传来一阵打斗声。 方思阮身边带着周芷若, 本不欲理会,刚准备就此离开, 忽听一道极为熟悉的女声从里面传来。 那女声冷冷道:“若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纪晓芙, 你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情没人知道。说!你是与何人生下了那个小畜生?怪不得这五年里, 你不怎么回峨眉。原来竟是瞒着师父偷偷生下了个孩子!你做出这么不知羞耻的事来,我今天这就为我们峨眉好好清理门户。” 方思阮闻言大惊,定睛向林中望去,一蓝一黄两道女子身影, 那两女子皆作峨眉弟子装扮, 眉心一点朱砂,正是丁敏君与纪晓芙。 刚才说话的人正是丁敏君。 话毕, 她立刻持剑朝纪晓芙刺去, 下了杀手,立刻在纪晓芙肩上刺中一剑。 纪晓芙面色一片苍白, 她心中理亏且又顾忌同门之谊,与她缠打间,多有留情。 方思阮与她们师姐妹一场, 知晓单论武功,丁敏君是不如纪晓芙的。但不知今日为何,纪晓芙不在状态,思绪游离,加之,先前她被丁敏君刺中肩膀一剑,受了伤,很快落到了下风。 眼见丁敏君又一剑朝纪晓芙心脏处刺去,方思阮顾不上暴露踪迹,拾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儿掷了过去。 “叮”的一声,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正中丁敏君的剑刃。 剑,顿时脱手而出。 丁敏君勃然大怒,转头看来:“谁?” 方思阮遥遥喊了一声:“师姐。” 她知道两人之间一向多有嫌隙,却怎么也料不到丁敏君是真要对纪晓芙下死手。 “师妹!” 丁敏君听着熟悉的声音一恍惚,反应过来后立刻惊喜地叫道,也不管眼前的纪晓芙了,忍不住向她奔去,走得近些了,待看清她身边带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女孩,惊疑不定地止住了脚,不敢上前。 “她......是谁?” 莫不是你的女儿? 实在不是丁敏君故意多想,适才她在街上便看见纪晓芙带着个五、六岁大小的女童,她还亲耳听到那个女童唤她“娘亲”,她心间震动,忍不住一路跟了上去,见纪晓芙一副慈母之态,更是不加怀疑。 故而她刚才特意向她发难,见纪晓芙面露心虚,更是暗自窃喜,自认为捉住了她的痛脚。 她纪晓芙不是师父的得意弟子吗? 结果居然干出了未婚生子的丑事。 若是师父知道了,她还会想将掌门之位传给她吗? 丁敏君恨恨地想着,满是畅快之意。 见到方思阮之后,她先是惊喜,当年师妹失踪之后她们几个在附近搜寻了很久,始终查不到线索,后来返回到峨眉,向师父报告了此事。 灭绝师太又怒又悲,一直派人寻找师妹。 但这些年,师妹的下落始终毫无音讯,她们也渐渐开始接受了她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师妹是她亲手带大,她怎能不伤心? 却不想,如今师妹又出现在她眼前。 她还活着! 丁敏君惊喜后又有些疑惑。 可,如果师妹活着,那为何不回峨眉来? 纪晓芙生了个孩子,因此不敢回峨眉。 丁敏君想到此处时,回身看向纪晓芙。她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摊血迹。 她早已趁此机会离开。 师妹莫不是和她一样...... 丁敏君倏尔灵光一闪,记起师妹是在与那个道士打斗后的第二日消失的。那时,那个道士对她露出觊觎之色,恋恋不舍地离开。莫不是就是他后来将师妹掳了去? 这个女孩是师妹被凌辱后生下的,所以她明明无碍却不回峨眉。 她的怀疑全写在了脸上。 方思阮看她误会,立刻解释:“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我正是要将她送回去。” 丁敏君松了口气,笑着去牵她的手:“你没事最好了,跟我一同回峨眉拜见师父吧!她若看见你,定然欣喜万分。” 方思阮避开她手,牵住周芷若,微微一笑:“师姐,我已经回不去了。” “师妹,你……” “师姐,你遇见我这事还是不要告知师父为好……” 丁敏君不知缘由,又劝了她几句,见方思阮始终不愿意回去,一时间也有些生气,又想起刚才她拦住她杀纪晓芙,气愤地拂袖而去。 方思阮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绪复杂,默默不语,将周芷若推到身后,突然开口:“何人在此?” 一个灰袍僧人几下就从树林间跃出,他盯着方思阮冷冷道:“思阮,想不到我竟小瞧了你?” 成昆在林间隐藏已久,正想看着峨眉派的这两个弟子自相残杀,哪知还有这等意外惊喜? 失踪了十年的思阮竟凭空出现,身边竟还带着个孩子? 方思阮没有想到会在比情况下又遇见成昆,她没寻他,他却自己送上门来。 她眨了眨眼,低头一笑:“成昆,难不成你以为所有人都会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她的面色平静,似是知晓了一切。 成昆神色复杂,倏尔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一切。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她当年就此消失不见了…… 成昆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使出一招小擒拿手,凌厉的朝周芷若肩头抓去。 他的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此时方思阮的武功不能同往日而语,唯一的弱点就是身边这个小女孩。也不多废话,只想先拿住这个小女孩再说。 方思阮右掌劈至成昆那只手的手肘处,欲攻其关节。但成昆的小擒拿手已是练得如火纯青,一招一招,细巧异常且又变化多端,掌侧刚触及到他,他的手肘就一弯,从上绕过她的手臂,化解了她这一掌,继续向周芷若肩头探去。 他这一招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即便是身负武功之人被他抓到,都必然被抓出五个血淋淋的窟窿,更别提周芷若一个九岁孩子了。 她又如何能承受得起这一爪? 方思若也顾不上其他,当即用身体隔开成昆和周芷若,左手又在周芷若背后轻轻一拍。 一道掌风轻柔地将周芷若推至三丈之远,方思阮说道:“芷若,闭上眼。” 周芷若一向听她的话,立刻紧紧地闭住自己的眼睛,担忧自己影响到她。 成昆抓住这一破绽,四指回拢,独留下食指打在方思阮腹间。 他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成名已久,纵然此时,方思阮的内力已远胜于他,但论起实战经验,她还是敌不过身经百战的他。 一道阴寒至极的内力附着在这一根指头上袭向方思阮,在她的四肢百骸不住地游走。 是幻阴指。 方思阮的脸色青白,幻阴指乃至阴至毒,非纯阳内力不可化解,她当即丹田运气,运起峨眉九阳功去化解。 一道道温暖的气流涌入她的筋脉之内,立刻压制住了阴力,她的面色很快恢复如常。 成昆见这一指未对她产生大影响,惊疑不定。 方思阮没有周芷若钳制在身旁,轻松许多,也不再留手,攻他而去。 几个招式间,空中翻跃,相击间内力翻涌起一道白色蒸气,肉眼可见,森然逼人。 成昆这时心中暗惊,不过短短十年,她的功力何至于增长这般快。他索性直接使出自己的绝技霹雳拳向她打去。 却不想,那一拳与她的掌甫一碰在一起,便再也打不下去了,牢牢地被她挡在半空中。 “乾坤大挪移!” 成昆大惊失色,想收回那拳,却不想拳力被黏住在她掌上,再也收不回来。 方思阮抓住他这一破绽,储力聚气,一掌打在了他胸前,如洪水爆发决堤而来。 成昆闷哼一声,向后倒去,视线当中中方思阮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静静的,眼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背脊狠狠地砸到了树干之上,没有一丝的疼痛,只抽走他身体中的力气,无力地顺着树干坐倒在地......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无力感。 方思阮留有余力,这一掌并未使他立刻死去。 她没有继续动手,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死亡。 意识到这一点后,成昆不甘心地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说道:“早知道我当初就该......” 杀了你...... 他忽然哑然,脑海里浮现起无数片段,他的一生在他眼前走马观花般地闪过,年少时与师妹默契的对视、与谢逊亲如父子的相处、亲眼目睹师妹嫁予阳顶天时的伤心欲绝、与师妹破镜重圆时的欣喜、最后是师妹自尽而亡时的肝肠寸断...... 原来人死前真的会想起他一生的过往。成昆沉浸于过往,重新了体验了一遍那时心头涌起的各种滋味。 “师兄,你答应我,今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我成昆如违此誓,必遭天谴......” 成昆翕动嘴唇,那三个字在舌尖滚过,终是没说出口。 他不是没有想过好好抚养思阮长大成人,思阮长得如此像师妹,他见了如何能够不触景生情? 可每每当他心中对她生出怜爱之情,阳顶天的面容即可浮现了他眼前。霎时间,那份怜爱便如泡沫般破碎。 他冷淡地觑着那张玉雪可爱的稚气笑颜,想起:哦,这也是阳顶天的女儿。 他逼她亲手杀死李月娘,逼她冒充方评之女潜伏在峨眉,好似亲眼看她痛苦,他就能成功报复到阳顶天...... 可,师妹,我也没有违背我的誓言啊...... 思阮好好地长大了,她当上峨眉派的弟子可比做他阳顶天的女儿好多了! 成昆蜷缩在树根边,坦然望天。天光未明,几颗暗淡的星微微闪烁,万籁俱寂之间只有飒飒的风声在耳边响起,树影之间一团幽深的黑影游离着,逐渐笼罩在他头顶,似鬼魅索命。 此时此刻,他竟忍不住怔怔地想:思阮,若是你真的是我的女儿,是我和师妹的女儿,那该有多好?那必不是今天这个结局......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成昆用力滚动眼珠,朝方思阮撇去一眼,身体颤抖着,喉咙间咯咯作响,隐匿在风中。 他倏尔露出个笑,喃喃道:“师妹......” 成昆颤动着向她伸出手。 他,从不后悔。 方思阮默默看着他,一直他的手臂忽然软软地垂落在地。 成昆失去了呼吸。, ,887805068 32光明顶(32) 成昆已死, 方思阮却并未感到多开心,只怔怔地看着他的尸体出神,一时间千百种滋味萦绕于心间。心头大患今日得以除去, 她本该是感到畅快的, 但此时却又心生凄凉之意。 冷风刮过,面颊微冷, 方思阮忽然想起了李月娘。她死前曾声嘶力竭地诅咒过成昆, 今日成昆已死,她泉下有知,是否能够感到些许的安慰? 但这些都是假的。 斯人已逝, 能得安慰的也只是在世之人…… “姐姐, 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周芷若急切的询问,将她从惆怅的情绪之中抽离出来。 她乖乖地听从方思阮的话, 始终紧闭着眼睛, 等得心中焦灼。她并不知晓具体情势如何,只听拳拳到肉之声, 气流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到她面上。 在这场打斗之中究竟是姐姐占了上风, 还是那个陌生的中年和尚胜出一筹?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终于停止。 胜负已分。 周芷若忍不住摒住了呼吸, 却久久没有听到方思阮的声音,她一时心急, 忍不住开口去问。 “没事了。”方思阮走到周芷若身边,扶上她的肩, “芷若,你睁眼吧。” 周芷若小脸雪白,有些被吓到, 睁眼后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方思阮,见她无碍,才彻底放下心来。 方思阮重新牵起她的手离开此地,徒留成昆的尸首于林间…… 后续的路途中再无意外发生,方思阮顺利地将周芷若送至周子旺身边。周子旺事务繁忙,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见过女儿了,一家人得以团聚,自是喜不自胜。 她在他那儿留下,稍作休息了几日,趁此机会又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巡视了一番。这一次起义,吸取教训,并未像十年前那般自立为王,只在暗中谋划笼络当地英豪。 只待时机成熟,方思阮下令,明教各地势力便揭竿而起。 此时,各地起义络绎不绝,元军集中打击的几股势力都是自立为王的。像明教底下的这几路起义势力,元廷根本没放在心上,或者可以说是根本顾不上。 周子旺平时严格约束手下,当地民众都颇为拥护他。 留了几日,方思阮便离去了。 …… 方思阮没有想到她这一路,尽是遇到老熟人,离了周子旺地界,便遇上了一支蒙古兵。为首之人正是王保保,十年前她曾答应嫁予他,最后却跟随莫声谷逃婚离开。 一别经年,他面上多了些风霜,与十年前潇洒倜傥的那个汝阳王府小王爷相比,整个人成熟了很多,眉宇之间多了抹坚毅。 见到方思阮的那一刻,王保保轻易地就被击溃。他当即下了马,挥手示意后面的蒙古兵原地休整,死死地盯着她。 整整十年,他以为自己再无可能见到她了。 他心里有很多话要问她,却都阻塞在了喉间,只深深道了一句:“你骗了我。” 方思阮淡淡道:“你不是也对我有所隐瞒吗?” 王保保惊讶道:“什么?” “当年在中岳神庙时,我们遇见的那群贼和尚,莫......莫七侠最后特意留下了个活口,那个脸上带有刀疤的和尚为了活命,说出他们受人招揽去到中岳神庙,杀了原来庙里的和尚取而代之。正当他要说出幕后主使之时,却又自尽而亡......” 方思阮说到此处,看向王保保的脸上,目光所经之处,如有实质,犹如针扎般刺在了他的脸上。 王保保眸光一闪,并未反驳。 她继续分析道: “那刀疤和尚明明贪生怕死,前一秒还跪地求饶愿意供出主使之人,后一秒就自尽而亡。原因就是他从你腰间的玉带钩上认出了你的身份,怕连累到自己家人身上。就是你后来交给我的那枚玉带钩,那就是你的身份凭证,不止你的父王能够确认你的身份,连你的属下也是。 以你的身份,自然不会与他们这群小喽啰打交道。 那群贼和尚实际上是受成昆招揽,投在他的门下。成昆潜入少林寺已久,有意谋取少林寺掌门之位。只是少林寺寺规森严,每收一位弟子都对他的出身来历调查得清清白白。所以,他就另寻他法,让群江洋大盗顶替外庙和尚身份,再拜他为师,只待时机成熟,推他上掌门之位。 成昆为你们汝阳王府做事,直接受命于你。你是想掌控少林,捣乱我中原武林。” 王保保略一迟疑:“阮妹,你是从何处......” 方思阮打断他:“你只须回答我,是与不是。” 王保保不知她是从何处得知此事,但他无法辩驳,自嘲一笑:“不错。” 方思阮呼出口气,神情有些微妙:“我是骗了你,但你也对我多有隐瞒。我们两不相欠。” 他沉默片刻后再问:“我们就再无可能了?” 方思阮回他:“从无。” 王保保沉默,负在背后的手攥作拳,手背青筋凸起。 风飒飒过耳,不知过了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盖过了风声。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王保保挥了挥手,一个蒙古兵牵着他的坐骑而来。那是一匹没有掺杂一根杂毛,通身雪白的骏马,英姿勃发,神采奕奕。他接过缰绳,又交至方思阮手里。 方思阮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他。 王保保道:“你还记得这匹马吗?它叫寒星,你十年前就曾骑过它。我记得你当时很喜欢它,我今日就将它送于你。你收下它,往后......往后我不会再来纠缠你。” 寒星极有灵性,像是认出她,打了个响鼻,就轻轻地将头递了过来,希望她如同十年前那般抚摸它的鬃毛和脖颈。 方思阮微微怔住,不肯收下。 他们彼此在沉默中无声地对峙着,凝望着彼此眼眸,澄澈地倒映着彼此的身影,但谁也不肯让谁。 两不相欠? 不。 他偏要她欠着他,要她时时刻刻的念着他。 “好,你不要便不要吧!那它也没有什么其他用处了。来人。”王保保摆摆手。 刚才送马的蒙古兵跑上前道:“小王爷,有何事吩咐?” “这匹马派不上用处了。”王保保盯着方思阮,目光一错不错,“你去将它拉到一旁杀了。” 方思阮神色微变。 “这......”蒙古兵抬头看了一眼王保保,又看了一眼方思阮,犹豫不决。 王保保怒喝:“还不赶紧去。” 蒙古兵不敢多言,去牵寒星。 寒星睁着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方思阮,不明白她为何不愿再抚摸自己,不愿意离开。蒙古兵一牵之下居然没有牵动,正要使出更大的力气。 方思阮一把从他手里扯过缰绳:“慢着,我收下。” 王保保微微一笑,复又皱眉质问:“阮妹......如不是我故意威胁,你竟连匹马都不愿意收下吗?” 方思阮拉着缰绳,只低声道:“我要走了。” 他亲眼看着她转身离去,渐渐走远。天色渐暮,远处群山渐渐隐于夜色,她的身影也几乎隐于夜色中。 “我今后不会再插手武林之事。”王保保突然在她身后大声喊道。 方思阮的身影微微顿住,也仅仅是一瞬的事情,只有一直盯着她的王保保注意到了这一细节,眼里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希冀,但她没有回头,牵着寒星一直往前走,直至隐没于茫茫夜色里。 王保保阖上眼,忽而怔怔发笑,轻声呢喃:“上次一别就是十年之久。方姑娘,今日一别,何日又能再次相见呢?” 只是说给自己听,无人会作答。 再次睁眼,他的眼里已再无怅然之色,脸色渐渐冷凝下来,转过身,他的属下又牵来一匹早已备好的健马。王保保接过缰绳,握住,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勒着马调转了头,朝相反方向离去...... 也好...... 我们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再见之日,誓必是我们兵刃相接之日。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 方思阮牵着寒星,一时不知该拿它怎么办。寒星不明所以,也没有丝毫离开主人的悲伤之情,活泼地用头去轻轻蹭她,示意她骑上来。 她左思右想,只牵着马却不骑,倒也是奇怪。左右她已经收了寒星,又何必再纠结那么多呢? 于是,她翻身上马。 寒星待她坐稳,便撒腿奔跑起来。风急白裾飞,酣畅淋漓间,方思阮忽然回想起十年前的往事,那时,寒星便是如此带着她一路驰骋。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至阴至寒的内力蓦然从她的丹田涌出,在她的四肢百骸间不断游离,方思阮整个人宛若一块寒冰,脸色乌青,嘴唇发白,似是凝结了一层霜。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几天前,成昆的幻阴指击中在她身上时,她便是这种感觉。 方思阮没有多思,运起峨眉九阳功,一股暖流涌入筋脉,她呼出口气,白茫茫的一片,很快在空气中凝结成霜雾,原本颤抖的唇瓣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 但寒意刚被驱散了三分,那股至阴至寒的内力便如洪水般涌出,硬生生地压制住那股暖流。她浑身的血液仿佛要凝结成冰。 幻阴指乃至阴的功夫,须以至阳化解至阴。 峨眉九阳功源自达摩所著的《九阳真经》,昔日峨眉派祖师郭襄女侠、少林派无色禅师和武当派张真人听觉远大师圆寂前默默诵读《九阳真经》,各自记下一部分,分别形成峨眉九阳功、少林九阳功和武当九阳功。 但当时她们都没有记全,峨眉九阳功充其量只能算作是残缺的《九阳真经》,不足以完全化解幻阴指,只能暂时将幻阴指的阴毒压制在体内。 方思阮只以为已经化解,却不想此刻突然发作。 俱身力气在慢慢飘散,她咬破了唇,使出最后一分劲,将自己绑在马背上后便彻底失去了力气,身无可依之下无力趴伏在马背上,意识渐渐消散...... ...... 十堰镇, 一匹白马突然出现在了市集之中急躁地四处冲撞,它的背上驮着一个趴伏着的女子,乌发遮面,看不清面貌,显然已是失去了意识。 白马萧萧嘶叫,抬腿,踢翻了一个小贩的菜摊,小贩见状往旁边逃走。市集之上,顿时乱作一团,看白马似是失去理智,路人、商贩们四散逃离。 白马愈发急躁起来,嘶叫声更响。 忽然间,一个青年男子逆流而来,面对像他奔来的白马不避不退,跃身而起,兔起鹘落间他骑到了白马上,握住缰绳,使劲勒停了马。 他松了口气,路上原本仓皇而逃的行人和小商贩们见状也都停了下来,见无性命之忧了反而好奇地纷纷围了上来。 刚才形势危急,青年男子担忧这匹马踩踏到无辜之人,这才不管不顾地骑到马上,勒停了马。 此时,他察觉出自己与这昏迷在马上的陌生女子贴得过于近了,早已超出了男女间该保持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冰冷温度,忍不住脸一红。 他忍着脸上不断翻涌的热气,解开她腰间系着的带子,下了马,将她从马背上扶起一看,一张艳丽的娇颜映入眼帘,她紧闭着双眼,紧蹙秀眉,面色惨白若纸,连颤动的眼睫都好似凝结上了一层雪霜,唇色惨淡,气息更是若有若无。 待看清马上女子的面容,青年男子顿时神魂俱震,俊秀的脸上露出了焦急之色,急道:“方师妹?方师妹,你这是怎么了?” 听他这般大声呼唤,方思阮忽而清醒过来,她有了点意识,勉力支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唇瓣微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是一些简单的动作,她却已是冷汗涔涔,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再此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