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肯·艾布诺马尔》 第一章 那天,起了很大的雾 无边无际的浓雾在窗外翻滚,浓郁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消失在雾的彼端,唯有混沌未明的天光穿透雾气照进屋来,让这安静的房间里维持着一种半昏半明的光线。 略显凌乱的单身公寓内,周铭伏案桌前,桌上的杂物被粗暴地推到了一旁,而形容憔悴的他正在奋笔疾书: “第七天,情况没有任何改变,浓雾笼罩着窗外的一切,窗户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锁……整个房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整个‘浇铸’进了某种异常的空间里…… “没办法与外界联系,也没有水电,但电灯一直亮着,电脑也能打开——尽管我已经拔掉了它的电源线……” 仿佛有轻微的风声突然从窗户方向传来,正埋头在日记本上书写的周铭猛然间抬起了头,憔悴的双眼中微微亮起光来,然而下一秒他便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幻觉,那扇窗外仍旧只有盘踞不散的苍白浓雾,一个死寂的世界冷漠地笼罩着他这小小的蜗居之所。 他的目光扫过窗台,看到了被胡乱丢弃的扳手与铁锤——那是他过去几天里尝试离开房间的痕迹,然而现在这些坚硬粗苯的工具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讽着他的窘迫局面。 几秒种后,周铭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下来——带着这种异常的平静,他再次低下头,回到自己的书写中: “我被困住了,完全没有头绪的困局,过去几天里,我甚至尝试过拆掉屋顶、墙壁和地板,但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在墙面上留下一丁点痕迹,这房间变得像是……像是一个和空间‘浇铸’在一起的盒子,没有任何出路…… “除了那扇门。 “但那扇门外的情况……更不对劲。” 周铭再一次停了下来,他慢慢审视着自己刚刚留下的字迹,又有些漫不经心地翻动日记本,看着自己在过去几天里留下的东西——压抑的言语,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烦躁的涂鸦,以及强行放松精神时写下的冷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写下这些有什么意义,不知道这些胡言乱语的东西将来能给谁看,事实上他甚至都不是一个习惯写日记的人——作为一个闲暇时间相当有限的中学教师,他可没多少精力花在这上面。 但现在,不管愿不愿意,他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 在一觉醒来之后,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是不会消散的浓雾,雾气浓郁到甚至根本看不见除了雾之外的任何东西,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昼夜交替,二十四小时恒定的、昏昏沉沉的光线充斥着房间,窗户锁死,水电中断,手机没有信号,在房间里搞出再大的动静也引不来外界的救援。 仿佛一个荒诞的噩梦,梦中的一切都在违背自然规律地运转,但周铭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来确定一件事:这里没有幻觉,也没有梦境,有的只是不再正常的世界,以及一个暂时还算正常的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最后落在房间尽头那唯一的一扇门上。 普普通通的廉价白色木门,上面还钉着自己从去年就忘记换下来而一直留到今天的日历,门把手被磨得铮亮,门口脚垫放得有些歪。 那扇门可以打开。 如果说这封闭异化的房间如同一个囚笼,那么这囚笼最恶毒之处莫过于它其实保留了一扇随时可以推开的大门,在时时刻刻引诱着笼中的囚徒推门离开——可那大门对面却不是周铭想要的“外面”。 那里没有陈旧却亲切的楼道走廊,没有阳光明媚的街道与充满活力的人群,没有自己所熟悉的一切。 那里只有一个陌生而令人心生不安的异域他乡,而且“那边”同样是个无法逃脱的困境。 但周铭知道,留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谓的“选择”更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的食物储备是有限的,几桶矿泉水也只剩下最后四分之一,他已经在这封闭的房间中尝试过了所有脱困、求救的手段,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好准备,去“门”的对面求得一线生机。 或许,还能有机会调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造就了如今这诡异窘迫的超自然局面。 周铭轻轻吸了口气,低下头在日记本上留下最后几段:“……但不管怎样,现在唯一的选择都只剩下了前往门的对面,至少在那艘诡异的船上还能找到些吃的东西,而我过去几天在那边的探索和准备应该也足以让自己在那艘船上生存下来……尽管我在那边能做的准备其实也实在有限。 “最后的最后,致后来者,如果我没能回来,而未来的某一天真的有什么救援人员之类的人打开了这间房间,看到了这本日记,请不要把我所写下的这一切当成是个荒诞的故事——它真的发生了,尽管这令人毛骨悚然,但真的有一个名叫周铭的人,被困在了疯狂诡异的时空异象里面。 “我尽己所能地在这本日记中描述了自己所见到的种种异常现象,也记录下了自己为脱困而做出的所有努力,如果真的有什么‘后来者’的话,请至少记住我的名字,至少记住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周铭合上了日记本,把笔扔进旁边的笔筒,慢慢从桌后站起身来。 是离开的时候了,在彻底陷入被动与绝境之前。 但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却没有直接走向那唯一可以通向“外界”的大门,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床铺。 他必须以万全的姿态来面对门对面的“异乡”——而他现在的状态,尤其是精神状态还不够好。 周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但哪怕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放空大脑,也好过在精神过于疲惫的状态下前往“对面”。 八小时后,周铭睁开了眼睛。 窗外仍然是一片混沌雾霭,昼夜不明的天光带着令人压抑的晦暗。 周铭直接无视了窗外的情况,他从所剩不多的储备中拿出食物,吃到八分饱,随后来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中的男人仍然头发杂乱,显得颇为狼狈,也没有什么气质可言,但周铭仍然死死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就仿佛是为了把这副模样永久地印在脑海中一般。 他就这样盯着镜子看了好几分钟,然后低声自言自语着,仿佛是要说给镜子里的那个人般开口:“你叫周铭,至少在‘这边’,你叫周铭,要时刻牢记这一点。” 这之后,他才转身离开。 来到那扇再熟悉不过的房门前,周铭深深吸了口气,将手放在把手上面。 除了一身衣服,他没有携带任何额外的东西,既没有带食物,也没有带防身的装备,这是之前几次“探索”留下的经验——除了自身之外,他没办法把任何东西带过这扇门。 事实上,他甚至觉得连这“自身”都要打个问号,因为…… 周铭转动把手,一把推开了房门,一团涨缩蠕动的灰黑色雾气如某种帷幕般出现在他眼前,而在涨缩不定的雾气中,他仿佛已经听到海浪声传入耳边。 迈步跨过那层雾气,略显腥咸的海风迎面而来,耳边虚幻的海浪声变得真切,脚下也传来了微微的摇晃感,周铭在短暂的眩晕后睁开眼睛,入目之处是一片宽阔空旷的木质甲板,伫立在黑暗阴云下的高耸桅杆,以及船舷外根本看不到边际的、正在微微起伏的海面。 周铭低下头,看到的是比自己记忆中要更加强壮一些的身体,一身看起来做工精致造价不菲但风格完全陌生的船长制服,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掌,以及正握在自己手中的、外观古典精美的黑色燧发手枪。 是的,就连“自身”都要打个问号。 (妈耶!我回来啦!) 第二章 失乡号的船长 这并不是周铭第一次穿过这道门来到“对面”。 自数天之前,周铭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某种“异象”困在自己的房间中,诡异的浓雾遮蔽了整个世界之后,他便发现了大门“对面”的这处诡异之地。 毕竟,那扇门如今是他“房间”里唯一的出口。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推开大门却看到外面是甲板时的茫然和无措,更记得自己第一次低头看到自己换了副身体时的惊愕与慌乱,但在那之后,为了寻求突破困境的机会,他已经大着胆子对“这边”进行了数次成功的探索,如今虽然他还是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搞清楚这艘出现在自己“房门外面”的诡异大船是个什么情况,但至少,他已经掌握了一些经验,并且对这艘船有了些初步了解。 像之前的几次一样,周铭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强迫自己摆脱了穿过大门所带来的眩晕感觉,随后便第一时间确认这幅身体的情况,他检查了手中那柄短枪,凭记忆比对着所有的细节,最终确认自己身上携带的物品与上次离开甲板时是一致的。 “……看来每次穿过这扇门的时候身体都会‘无缝切换’……如果能在甲板这边放置一台摄像机就好了,那就可以确认自己推开船长室大门返回公寓房间的时候这幅躯体是否会发生变化…… “可惜两个‘世界’的物品无法通过大门,也没办法把摄像机拿过来…… “不过放在公寓里的手机之前倒是录下了从那边穿过大门时的景象,我自己确实是走过了那道黑雾……所以确实是身体在穿过黑雾的时候‘变化’成了这幅样子?” 周铭嘀嘀咕咕着,他知道自己这样站在甲板上自言自语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滑稽,但他必须弄出点声音来,在这空旷无人的诡异幽灵船上……他需要一点证据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一阵腥咸的海风吹过甲板,吹动了身上那件材质不明的黑蓝色船长服,周铭轻轻叹了口气,但他并没有向甲板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身后的那扇门。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转动把手,之后只要把门向里面推开,他就会看到一道灰黑色的浓雾,穿过浓雾,他便会返回自己那间住了许多年的单身公寓。 他手中用力,将门向外一把拉开。 略显沉重的橡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门里面是一间略显昏暗的舱室,昏暗未明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墙壁上悬挂着的精美挂毯,摆放着诸多装饰品的置物架,以及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航海桌,又有一扇小门位于房间最深处,门前铺着酒红色地毯。 将门推开,便会返回自己的单身公寓,将门拉开,便是船长室——而后者显然才是这艘船上的“正常设施”。 周铭迈步走入那间船长室,在路过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向左看去——旁边的墙壁上固定着一面一人高的镜子,在镜子中,清晰地映着“周铭”现在的样子。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黑发浓密,蓄着威严的短须,眼窝深陷,仅凭容貌便仿佛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看上去似乎已经年过四十,然而英武的外貌和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却仿佛模糊了这种年龄感,而那身做工精良的船长制服则更显示着镜中人身份上的特殊。 周铭活动了一下脖子,又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他觉得自己是个随和友好的人,而镜子中的形象跟自己的气质实在不太符合,但很快他便放弃了这番尝试,因为他觉得那镜子里的自己非但没有显得友好一些,反而从一个威严的船长变得更像是个心理变态的连环杀手了…… 而在周铭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咔擦咔擦声从航海桌的方向传了过来,他毫不意外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那桌子上摆放着的一个木质山羊头雕像正一点点把脸转向自己——无生命的木块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那双镶嵌在木头脸庞上的黑曜石眼睛幽幽地注视着这边。 第一次看到这诡异场景时的慌乱回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周铭却只是嘴角翘了一下,他迈步走向那张航海桌,桌上的木质山羊头也随之一点点转动着脖子,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从它的木头腔子里传出来:“姓名?” “邓肯,”周铭平静地开口,“邓肯·艾布诺马尔。” 那木质山羊头的声音瞬间从嘶哑阴沉变得热情友好起来:“早上好,船长阁下,很高兴看到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您今天心情如何?您今天身体如何?您昨晚睡得好么?希望您做了个好梦。另外今天可是个扬帆起航的好日子,海面平静,风向适宜,凉爽舒适,而且没有恼人的海军和聒噪的船员,船长阁下,您知道一个聒噪的船员……” “你已经足够聒噪了,”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这诡异的山羊头打交道,周铭此刻仍然感觉到脑仁一阵颤抖,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那家伙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安静。” “哦,哦,哦当然,船长,您是喜欢安静的,您忠诚的大副兼二副兼水手长兼水手兼瞭望手非常清楚这一点。保持安静有诸多好处,曾有一位医学领域的……也可能是哲学领域或者建筑领域的……” 周铭现在感觉自己不但脑仁在颤抖,甚至连支气管都开始跟着抖起来:“我的意思是,命令你保持安静!” 当“命令”两个字一出口,那山羊头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铭则微微舒了口气,迈步来到航海桌前坐下——现在,他是这艘空无一人的幽灵船的“船长”了。 邓肯·艾布诺马尔,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拗口的姓氏。 在第一次穿过那层黑灰色雾气,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他脑海中便知道了这些,他知道自己在“这边”的这具身体名叫邓肯,知道自己是这艘船的主人,知道这艘船正航行在一趟远超想象的漫漫长旅中——他知道这些,但也只知道这些。 他脑海中所存留的记忆模糊而稀薄,以至于只有上述那些关键的段落,此外的细节完全是空白的,就好像他知道这艘船有一个惊人的航行计划,却完全不知道它到底要往哪开,这艘船原本的主人——那个真正的“邓肯·艾布诺马尔”,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而周铭脑海中所残留的那些东西,更像是一个幽灵船长在彻底死亡之后残留于世的那一点点最强烈、最深刻的“印象”。 第四章 灵界飚船 幽绿的火焰在身上熊熊燃烧,血肉与骨骼在烈焰中化作半透明的灵体,邓肯在这流火中执掌着失乡号的船舵,而他的感知则仿佛顺着火焰一路蔓延出去,最终蔓延到了整艘舰船。 原来,它根本不需要船员。云九小说 失乡号自可扬帆,只需船长掌舵,它随时可以起航。 当幽绿火焰腾空而起的瞬间,邓肯陷入了短暂的慌乱,但在过去几天的探索中他已经在这艘船上见到了不止一次超自然现象,这些经历让他强行镇定下来,并在那最关键的几秒钟内没有松开手中的舵轮。 现在,他终于确定这火焰应该是某种对自己无害的“力量”——姑且不论之后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恢复过来,最起码现在看着,这火焰的力量在帮助自己掌控脚下这艘幽灵船。 脑海中的欢呼海啸声渐渐褪去了,邓肯感觉自己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失乡号如同他延伸出去的肢体般传来了各种各样难以言喻的“触感”,尽管他仍然不具备作为一个合格船长应有的知识和经验,但至少,现在他有能力凭一人之力掌控这艘船了。 如纱似雾的灵体风帆在桅杆上鼓起,又有诸多辅助的角帆和侧帆开始自行调整着角度,此刻海面上的气流一片混乱,然而那些灵体之帆却仿佛从无形的乱风中汲取到了一致的动力,庞大的失乡号结束了之前漫无目的的漂流,开始在风帆的推动下稳定下来。 邓肯尝试着转动手中舵轮,切实的力量反馈传入他的脑海,他能感觉到脚下庞大的船体终于开始渐渐转向,开始尝试远离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雾霭。 但这转向的速度似乎仍然不够,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仍旧在一点点靠近过来,舵轮旁的铜管中传来了山羊头尖锐的呼喊:“注意,正在逼近现实极限……我们就要落入灵界了!船长,我们需要……” “我正在做!”邓肯大吼着打断了山羊头的声音,“比起在下面聒噪,你不如想想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山羊头瞬间安静下来,然而就在邓肯以为对方终于消停的时候,那铜管中却骤然又传来了它那嘶哑、凄厉甚至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邓肯:“……?”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他接受了自己遭遇的异象,接受了这艘船上的超自然力量,甚至接受了自己正在被一团绿火文火慢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从一开始就给自己极大诡异危险之感的山羊头此刻竟有如此惊奇之举……这个邪门玩意儿从一开始就很邪门,但此刻实在是过于邪门了! 可那不断迫近的浓雾却没有给邓肯更多思考和吐槽的机会,尽管失乡号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向——以它那庞大的船身来看,这转向速度几乎可以用漂移来形容,然而远方那道浓雾却仿佛在有意识地追逐这眼前的猎物,它边缘弥散出了大片大片的稀薄雾霭,雾霭蔓延的速度极快,几乎一瞬间便笼罩了失乡号周围的整片空间。 在海面上升起薄雾的一刹那,邓肯便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某种诡异变化,天光一下子变得格外暗淡,而原本蓝色的海水竟不知何时浮现出了数不清的、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那些黑色细线如同细密纠缠的毛发般从海面之下漂浮上来,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片海洋染上了一片漆黑。 薄雾中,似乎有无数影影绰绰的事物在浮现出来。 “我们落入灵界了!”山羊头那聒噪又诡异的“加油”声终于停歇下来,它的喊叫声不知为何听上去就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中间还夹杂着无数低沉细密的呢喃,就好像有大量充满恶意的声音围绕在邓肯周围一般,“但失乡号还没有完全掉下去——船长,掌住舵,在下沉到幽邃深海之前,失乡号都有动力维持航向,我们还能出去!” “前提是我要知道往哪开!”邓肯低声吼道,他的声音混杂着绿色火焰燃烧的劈啪作响,仿佛从地狱中传来一般,“我失去了方向感!” “直觉,船长,直觉!”山羊头的声音在铜管中大喊着,“您的直觉比海图上的标线更准!” 邓肯:“……”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来,但邓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一个邪门的山羊头斗嘴,既然对方说了要靠直觉,那他就干脆莽一点—— 循着雾霭升腾起来之前所残留的那一丝感觉,他用力抓紧了手中舵轮,拼尽全力朝着自己所相信的方向一转。 失乡号从上到下都发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庞大的船体在已经完全化作一片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了一道惊人的弧线,狂风呼啸,雾霭盘旋,而在这昏暗的天光和雾气中,邓肯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那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渐渐浮现。 下一秒,他便发现那是一艘船,一艘看上去比失乡号要小一圈的、船身中段立着一根漆黑烟囱的白色舰船。 在失乡号所划出的漂亮弧线末端,那艘突然从雾中浮现出来的船正笔直地撞过来——或者说,失乡号正在笔直地撞过去。 邓肯心中只剩下一声呐喊:“妈个鸡,灵界飚船飚出事儿了!” 他在这个诡异的世界探索了那么长时间都没见到别的活人,为啥偏偏这种时候能突然冒出艘船?这是啥概率的双向奔赴啊? …… 狂风呼啸,巨浪滔天,无垠海正在尽情释放着它那恐怖的威能,而在这足以撕碎超凡强者的自然伟力面前,“白橡木号”正在榨出蒸汽轮机中最后的一点力量,以对抗死亡的命运。 头发花白的船长劳伦斯·克里德站在驾驶室中,驾驶室坚固的墙壁和玻璃窗户却丝毫给不了他任何安全感,他双手紧握着船舵,而白橡木号垂死时发出的嘶吼与痉挛仿佛可以通过那舵轮背后的一系列齿轮与连杆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透过宽阔的窗户,他清楚地看到船舷外面正掀起惊人的巨浪,但比那惊人巨浪更令人恐惧的,是远方海面上升腾蔓延过来的诡异浓雾,以及浓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闪电。 白橡木号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蒸汽船,但再先进的机器也只能确保这艘船在“正常”的海域上动力澎湃,可如今它和它的船长要面对的,却是正在坍塌的现实边境,是正在从世界底层那些邪恶神祇的恶臭宫殿中蔓延上来的刺骨深寒。 “船长!牧师快撑不住了!” 大副凄厉的叫喊从旁传来,劳伦斯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到了些许浑浊的嘶哑回响,他紧接着又看向驾驶台前方,看到安置在祈祷台上的熏香炉中正升腾起不详的紫黑色火焰,而那位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可敬且忠诚的神职人员正浑身颤抖地坐在熏香炉前,他的口鼻中满是鲜血,双眼中的疯狂与清醒之色不断交替出现。 劳伦斯心中一沉。 他知道,那位可敬的牧师现在还站在人类一边,他正在用自己最后的虔诚信念以及至纯至圣的灵魂来对抗源自“世界深处”的呼喊,但这种坚持已经是强弩之末,那熏香炉中冒出来的紫黑色烟雾便是污染已经突破祷告的明证。 一旦牧师倒下,这艘船上每一个清醒的心智都有可能变成一扇通往幽邃深海,甚至通往亚空间的大门。 “船长!” 大副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劳伦斯打断了他,这位人到中年的船长此刻脸上满是决然:“暂时关闭圣徽道标,我们沉入灵界!” 大副瞬间目瞪口呆,这个在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男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船长?!” “沉入灵界——这样至少在十分钟内,我们能躲过边境坍塌最凶猛的一波冲击,而牧师也有机会缓过来,”劳伦斯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下令,只是这次多了两句解释,“执行我的命令。” 大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他便一咬牙:“您是船长!” 船员开始飞快地执行来自船长的命令,亲自掌舵的劳伦斯则深深吸了口气,位于船舱深处的圣徽道标正在渐渐熄灭,他能感觉到那道笼罩在白橡木号周围的无形保护力场正在快速削弱,而失去了圣物的保护,这艘船正一点点沉入现实与幽邃深海中间的“灵界”夹层里面。 周围的海面上出现了薄雾,海水也在渐渐染黑。 这很危险,但在历史上,并非没有舰船从灵界状态重返人间——作为探险家协会的一员,他也曾无数次翻阅过这方面的典籍,以及由幸存者书写的各种各样的“求生指南”。 还能糟到哪一步呢?他只需要让白橡木号在灵界边缘躲一波风暴,然后借助先进的蒸汽轮机输出的澎湃动力进行一次惊险的“灵界漂移”,如果运气仍然眷顾自己,他就能带领自己的船员们重返人间。 然后赶紧把货仓里那该死的“异常099”交到普兰德城邦的执政官手上,从此以后这辈子都不再蹚当局的浑水了。 不会更糟了。 劳伦斯如此宽慰着自己。 然后他就看到远处骤然变得漆黑的海面上突兀地浮现出了一艘比白橡木号足足大一圈的三桅帆船,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 劳伦斯船长木然注视着前方。 “……艹。” (妈耶!又一个惊喜! 感谢大家的热情与支持,今天再更一章=。= 不过这个更新节奏也就仅限今天……毕竟身体不比当年233) 第五章 交错 那庞大的阴影碾压而至,白橡木号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足以令他们铭记一生的瞬间。 那是看上去古老而充满威仪的三桅战船——在这个蒸汽船已经不再稀奇的年代,那从浓雾中浮现的风帆战船古老的仿佛从一个世纪前的油画中走出来一般,它的桅杆高耸,船舷陡峭,漆黑的木质船壳上燃烧着亡魂般的绿色火光,巨大的帆在虚无中鼓动起来,帆上凝聚着嘶吼的幻象与层层烈焰——此等场景,哪怕是在可怕的无垠海上,也只有最恐怖的海难传说中才会出现。 “要撞上了!!!” 有船员大声惊呼起来,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以勇悍粗鲁出名的人在面对一艘如此庞然大物的时候也不免会失了方寸,他们呼喊着,奔跑着,有的尝试在甲板上寻找躲避之处,有的抓紧了身边一切可以固定自身的东西,更有甚者直接在颠簸与风浪中跪了下来,以前所未有的虔诚之心祈祷并念诵着风暴女神葛莫娜或死亡主宰巴托克的名字。 在这无垠海上,众神的赐福已然衰微,但唯有这两位正神的力量仍旧可以平等地注视所有子民。 但并非所有船员都失去了冷静,船上的大副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他最信赖的船长,他知道,在无垠海上航行危机四伏,而经验丰富的船长永远是能够决定全船命运的关键,劳伦斯踏足大海已有三十多年,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船长或许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强壮,但他在这片汪洋上存活下来的经验或许还能为所有人求得一线生机。 那艘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的舰船明显不像是正常航行在现实世界的船只,而更像是从灵界或“更深处”冒出来的什么东西,如果那是某种超凡异象,那么或许反而可以用某种超凡的力量来与之对抗。 航行在无垠海上的老船长们,在面对超凡异象的时候多多少少是有些经验的。 然而大副却只从船长脸上看到了恐惧与震惊。 这位老船长一动不动地握着舵轮,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整艘船已经完全被笼罩在阴影下,他死死盯着正前方那道碾压过来的舰影,脸上肌肉紧绷的仿佛一片石雕,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字却比冷冽海上的风还要寒冷:“……是失乡号……” “船……船长?!”大副被这个飘进耳中的名字吓了一跳,像每一个在无垠海上讨生活的人一样,他也曾从许多比自己更年长、更有资历也更迷信的船员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号,“您说什么?!那……” “失乡号!!!” 劳伦斯船长却仿佛没有听到大副的声音,他只是尽全力握住了白橡木号的舵轮,仿佛要对什么东西怒吼一般嘶声咆哮,而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失乡号那巍峨的船身也终于触及了白橡木号的舰首。 几乎所有的水手都尖叫起来。 然而预想中地动山摇的撞击却没有出现——那艘燃烧着绿色烈焰的巨船仿佛一道规模盛大的幻影,以呼啸的光焰幻象横扫了白橡木号的甲板,厚厚的船壳,阴森的舱室,灯光昏暗的走廊,燃烧着烈焰的龙骨与支柱……水手们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撞进那幽灵船的幻象中,而幽灵船上燃烧的绿色烈焰便如一道火网,横扫着在他们身旁掠过。 劳伦斯同样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烈焰朝自己呼啸而来,但在此之前,他首先看到那烈焰扫过了自己前方的大副——大副的身躯在虚幻的火焰中骤然化作了一具虚幻的灵体,灵体中的骸骨如柴薪般燃烧,他又看到前方祈祷台旁的那位牧师,看到那位牧师身上的火焰忽明忽暗,仿佛他身后的神明仍在用微薄的赐福来庇护其免遭失乡号的吞噬。 随后火焰同样烧到了劳伦斯身上,他看到自己的躯体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而一种强烈的倦怠、服从与畏惧感则充盈了他的全身,他藏在身上的海洋护身符开始发挥作用,一股灼热与清凉交替出现的感觉勉强维持着他的理智,在仅存的理智中,他“穿过”了失乡号的船舱与走廊。 阴森压抑的船舱扑面而来,又呼啸而去,燃烧着绿火的古老木柱上缠绕着腐烂的绳索与藤壶,他看到一间巨大的货仓,货仓中静静地躺着本应埋葬在深海中的各种诡异之物,他又看到一间豪华的舱室,舱室中央的桌子上安置着一颗木质的山羊头颅。 那山羊头扭转过来,冷漠地注视着劳伦斯的眼睛。 最后,劳伦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头,他看到了那个执掌舵轮的身影——在古典式的船舵旁,身披黑色航海家制服的高大身影仿佛是噩梦中的主宰般威严而恐怖,那个身影主宰着所有的幽灵烈焰,甚至就连已经处于灵界深度的大海仿佛也慑服于他的威仪,在他身后撕开了一道裂口。 劳伦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失乡号的一部分了,那位噩梦般的船长需要一些祭品,以满足他那永无止境的空虚与孤独。 但下一秒,他又强撑着勇气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此生所有的勇气与疯狂似乎都汇聚在了这几秒钟,他回忆着自己从书籍以及传说中得来的知识,以尽可能坦诚平静的态度注视着那位站在失乡号上的恐怖船长。 “您没必要带走所有人——带我走,放过我的船员们。” 然而那高大的身影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冷漠地把视线投了过来,那目光中似乎有一点点好奇——仿佛是在好奇为什么一个渺小的凡人船长竟敢跟自己讨价还价。 劳伦斯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怒吼:“他们都还有妻儿老小!!” 那个站在失乡号上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他盯着劳伦斯的方向,似乎说了些什么,可一种响亮的呼啸声却从旁响起,呼啸声中,劳伦斯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动静,然而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失乡号上传来的回应就这样消散在海浪的呼啸声中—— “你说啥?!风太大我听不见!!” 下一秒,巨大的吵杂声冲入了劳伦斯的耳中,里面夹杂着风声、海浪声以及门外水手们的喊叫,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有绿色的火焰飞快褪去,而失乡号最后一片残存的幻影正如雾般从空气中消散干净。 劳伦斯猛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注意到自己本已被绿色烈焰烧尽的双手竟然恢复了原状,连驾驶室里其他人也都重新变成了血肉之躯,那位虔诚的牧师正趴在祈祷台旁大口喘着粗气,同时不断念诵着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圣名,而熏香炉中不详的紫黑色烟尘也渐渐散去,从铜制炉罩上升腾起来的,是纯净的白色烟雾。 劳伦斯用了许久才把气喘匀,随后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仿佛不相信刚才那场噩梦已经结束,直到大副的声音从旁传来:“船长!那艘船——失乡号离开了!” 劳伦斯有些失神,反应了几秒钟才喃喃自语着:“……他竟然放过我们了?” 大副一时间没听清楚:“船长?您说什么?” “那位邓肯船长……”劳伦斯下意识地嘀咕着,但紧接着便好像是不小心提起了什么禁忌的单词般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大副,“全船点名,快!看看船上少了什么人!” 大副立刻点头领命,但他刚要离开,劳伦斯又立刻叫住了他:“还要看看船上是不是多了什么人!” 大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反应过来,眼神中多了一丝惊疑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念诵了风暴女神的名号,紧接着飞快地跑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仍然航行在灵界状态的白橡木号上,集合钟的声音如催命一般敲响。 (中午理论上还会有~~) 第六章 失踪的“货物” 集合钟敲响了,急促的钟声之后伴随着水手们杂乱慌张的脚步,劳伦斯则和二副以及那位还没有把气喘匀的牧师先生留在了驾驶室中。 这位老船长看向窗外的海面,此刻白橡木号还处于灵界深度,船舷之外的大海上盘踞着雾霭,水面也仍然如墨染一般漆黑,但风暴已经止息,那可怕的失乡号也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不禁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之前的风暴甚至崩塌的现实边境都是那艘幽灵船带来的一样,而现在所有的灾难又随着那艘船的离去而远离了白橡木号。 劳伦斯联想到了那些有关失乡号以及邓肯·艾布诺马尔船长的可怕传说,联想到了一个多世纪前被现实边境吞噬掉的那支舰队,以及在与失乡号的遭遇中沉入幽邃深海的一艘艘海船,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失乡号离开了,周围的海域也暂时恢复了平静,尽管仍然处于危险的灵界深度,可至少他和他的船员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接下来,劳伦斯必须确定失乡号到底从白橡木号上带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而且必须尽快确定。 不排除所有隐患,他不敢贸然让船上浮到现实世界,因为某些从灵界带出来的东西会在现实世界造成可怕的污染,但如果在灵界深度滞留太久,他和他的船员们照样会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听着甲板上传来的吵杂声因,劳伦斯突然从思索中抬起头来,他看向正坐在熏香炉前、脸色已经好了些许的牧师,表情十分严肃:“罗恩先生,我们现在的稳定度如何?” 牧师咳嗽两声,随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造型精美、表面铭刻着诸多海洋象征和神圣符号的小巧罗盘,啪一声按开金属盖子之后,那罗盘上的指针立刻飞快旋转起来,并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某个位置。 “我们停留在灵界表层,略微靠近现实世界,来自幽邃深度的影响……十分微弱,”牧师看着那罗盘指针的状态,表情突然有些困惑,“奇怪……我们完全稳定在这里了,在关闭圣物的情况下,几乎完全没有下沉的……咳咳……” “或许失乡号那一‘撞’,反而把我们撞到了安全的航线上,”劳伦斯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要用一个冷笑话来活跃一下气氛,“我听说灵界中存在一些微妙的平衡点,可以让现实世界的东西免于更深层的‘拉力’……” “船长先生,这个笑话冷的过头了,”牧师说着,又咳嗽了两声,虽然已经缓过气来,但他的状态一点都说不上好,“咳咳,无论如何,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必须上报给教会……失乡号的出现绝不是小事。过去几十年总有关于失乡号的遭遇报告,但事后又都被证实只是船员们的胡言乱语或者异象失控导致的群体幻象,可今天我们确确实实地目睹了它……女神在上,您回到普兰德之后最好做一下近期都无法再出航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不管是教会还是城邦当局,都不会允许一艘刚刚遭遇了异象灾害的舰船返回大海的,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量,而且我要上报的可不止有教会,城邦,探险家协会……唉,还有我那个可怕的老婆……”劳伦斯船长用力按了按额头,一声长叹之后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您现在需要休息,直到回港之前,这艘船都需要女神的保佑。” 牧师轻轻点了点头,而很快,刚离开不久的大副也回到了驾驶室中。 “船上没有少人,也没有多人,”刚一见面,大副不等船长问话便立刻汇报道,“我亲自检查了在甲板上集合的水手,还去锅炉房检查了留在那里的机械师,他们都能准确念出各自所信仰的神祇的名号,是活人没错。” “一个人都没少?”劳伦斯却瞪大了眼睛,这本应是好消息,他却不敢相信大副汇报的情况,“圣徽道标那边呢?” “圣物也正常,”大副立刻点点头,“导航员正在准备熏香和精油,等着您的命令以重启那圣物。” 劳伦斯惊疑不定地听着,又一次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他真的放过了这艘船?” “好运气是眷顾我们的,船长,”大副摊了摊手,“我们什么都没损失,或许那位可怕的幽灵船长只是恰巧路过,甚至可能只是不小心撞上。” “这话你自己信么?”劳伦斯立刻瞪了自己的大副一眼,“如果好运气真的眷顾我们,我们压根就不会遇上……”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突然从门外响起,紧接着便有人一把推开了驾驶室的大门,满头大汗的水手长出现在劳伦斯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满是惊恐。 “船长!异常099不见了!!” 驾驶室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然而不知为何,劳伦斯在短暂的震惊中竟又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太好了,跟失乡号遭遇之后船上终于找到了不对劲的情况,那这就太对劲了! 但紧接着他便控制住了脸上表情,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语气急促地吩咐大副接管舵轮,又吩咐水手长在前面带路。 急促的脚步声在白橡木号的船舱走廊中响起,很快,劳伦斯便在水手长的带领下来到了这艘蒸汽船的最深处。 一间特殊的舱室出现在他眼前。 这舱室的大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秘学符号,沉重漆黑的门扉竟好像是用一整块黑铁铸造而成,玄奥的符号从门框边缘又一直延伸至走廊,隐约仿佛是要形成某种封闭的囚笼,来束缚住舱室中保存的事物。 劳伦斯看了一眼大门,确认大门以及周围的符号都没有损坏的迹象,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安置圣徽道标的“圣物室”就在封印间的正上方,那道标是确保船只不受“深层”影响的关键,同时也是维持封印间的第二重保险,即便处于关闭状态,它也理应能够确保封印间的屏障完整。 第七章 人偶 那熊熊燃烧的绿色烈焰正在渐渐消退,周围的海面也开始平静下来了。 在从山羊头那里确认“失乡号”已经离开危险海域,接下来可以自行航行之后,邓肯便将手从那黑沉沉的舵轮上拿了下来,他此刻正低着头,映入自己眼中的,是重新恢复了血肉之躯的身体,以及绿火熄灭之后恢复原状的失乡号甲板。 但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感觉——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握住失乡号的舵轮的那一刻,某些东西便发生了变化,那绿色的火焰将他和这艘船连接了起来,甚至将他和这片大海连接了起来,哪怕如今火焰已经退却,他却仍然能感觉到这种无形的连接,感觉到脚下这艘大船上的每一处细节。 邓肯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听到失乡号内深邃昏暗的走廊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呢喃,那呢喃中带着莫名的亲切感,他看到船长室中的提灯不知何时已经点亮,玻璃制的灯罩中跳动着惨白的光,他听到海浪拍击船壳的声音,那海浪之下仿佛隐藏着深邃的目光,但当他尝试去寻找那目光来源的时候,后者却如同有意识般隐藏了自身的存在…… 邓肯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呼了口气,失乡号桅杆上那层如纱似雾般的灵体之帆便随之鼓动起来,他走向通往甲板的楼梯,楼梯旁的绳索便蠕动着向两边退去。 他明白过来——在选择接过舵轮之后,他才算是这艘船真正的船长了。 “船长,我们正在从灵界边缘上浮,很快便会返回现实世界,”山羊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这次却不是通过在船上通讯用的铜管,而是直接出现在邓肯的脑海中,而在谈起正事的时候,它显得严肃了很多,倒也没那么聒噪,“我们运气不错,最深的时候也只在灵界底层‘晃’了一下,几乎没有受到幽邃深度的影响。” 现实世界,灵界海域,幽邃深海,还有似乎在更深处的亚空间……邓肯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些接二连三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古怪词汇,他知道这些单词正指向这个诡异世界的真实情况,但他仍然不知道这些单词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只不过,听着山羊头称呼自己“船长”时的声音,邓肯总隐隐约约觉得对方的语气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甚至怀疑此刻哪怕自己说出了“周铭”这个身份,那山羊头都仍然会服从自己的命令——这正是在自己执掌过那舵轮,并成功从“绿火”中恢复过来之后所产生的变化。 但略作犹豫之后,他还是没有贸然做这方面的尝试,也没有向山羊头询问有关灵界、幽邃和亚空间的事情。 如果是几天前,他确实陷入焦急和不安中,那时候他迫切想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但现在他好像不着急了。 这个世界,存在其他“人”,存在其他船,存在有着秩序的社会,存在着其他文明,这足以让他对未来凭空生出许多指望,甚至生出一些目前还相当模糊的“规划”来。 胡思乱想中,邓肯回忆起了与那艘突然从浓雾中浮现的船只的遭遇细节,回忆起了那艘船上醒目的烟囱,以及它与失乡号交错而过时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些机械结构。 “那是一艘机械动力的船……而失乡号看上去却像是上个时代的风帆战舰……”邓肯自言自语着,“但那又不完全是一艘机械船……” 那艘船上存在某些意义不明的舱室,舱室中布置的就仿佛某种祭祀现场一样,船身的龙骨上还能看到许多奇怪的花纹和符号,像是装饰,但又超过了装饰的必要。 “山羊头,”邓肯突然开口道,他不知道那山羊头叫什么名字,便下意识地把脑海中的称呼直接说了出来,“刚才跟那艘船‘交汇’的时候,那个看着像是船长的人对我大喊大叫,他说了什么?” 山羊头似乎对船长对自己的称呼毫不在意,它欣然接受并很快答道:“风浪太大,没有听清。” “你也没听清?”邓肯皱了皱眉,“……总觉得当时他的表情悲壮的就像准备跟我同归于尽一样,他喊叫的应该也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想跟您同归于尽属于人类的正常反应,尤其是海上水手们的正常反应,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而他们在蚍蜉撼树前的吼叫更不需要您劳心费力去关注……” 那山羊头的回复显得特理所当然,正从楼梯走上甲板的邓肯却差点脚下一晃,他惊愕地抖了抖嘴角:“想跟我同归于尽是人类的正常反应?” 这话刚说完他便觉得有点不妥,因为这仿佛是在暴露他这个“船长”的身份存在漏洞,暴露他对“自身”的情况不够了解,这或许是刚才那绿火过度消耗了精力,也可能是与失乡号融为一体的感觉削弱了警惕性,不论如何,这都让邓肯瞬间有点紧张——但那山羊头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们恐惧您,这很正常,”山羊头的语气竟好像还有点自豪,“任何在无垠海上航行的人都应该恐惧您,就像他们恐惧那些旧日的神明和亚空间中的阴影一样,说起阴影,您知道有一位杰出的工程学家……也可能是农业学家或者美食家曾经说过一句话……” 邓肯理智地没有接过这个话题,因为他很担心这话题继续下去自己会圆不上(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实在不愿意搭理那山羊头,因为对方只要有人回应,其聒噪的程度便会呈几何级数上涨),而且下一秒,他就被甲板上的另一样事物转移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玩意儿?”邓肯站在甲板边缘,愕然地看着船长室门口的东西。 那是个足有一人多长的木箱,做工看上去十分精良,不知名的阴沉木料被严丝合缝地拼合起来,又以仿佛黄金般的金属进行了铆接、加固,其箱体边缘还可以看到铭刻的复杂花纹,像是文字,又像是刻意扭曲之后的象形符号——这箱子绝不是失乡号上的东西!邓肯之前从船长室离开的时候可没见过它! 山羊头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后随之响起:“……不认识,但应该是战利品……” “战利品?!”邓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绕着那箱子走了两圈,“这玩意儿看着怎么跟口棺材似的,但又比普通的棺材精美多……等等,战利品,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从刚才那艘船上‘弄’过来的?!” “一桩成功的猎获,船长,”山羊头语气颇为严肃,中间还夹杂着仿佛恭维般的语调,“您的每次航行总是能满载而归,这是正常的发挥。” 邓肯下意识张了张嘴,寻思着自己也没打算从人家船上弄东西下来啊,这算是哪门子的猎获和“满载而归”? 但转念一想,他又怕这话说出来不符合自己的“船长”形象,更重要的是那艘机械船此刻已经消失在海雾深处,联想到刚才那个白胡子船长瞪着自己时目眦欲裂仿佛要同归于尽般的状态,他寻思这东西应该是没办法给送回去了,便只能把所有话都压回了肚子里头。 他站在那仿佛棺材一般的华丽木箱前,注意到这东西的盖子似乎已经松动,看上去一把就可以打开的模样。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把手放在了木箱的盖子上——至少,他要搞明白自己刚才那番“灵界飚船”到底把什么东西弄到了船上。 自己这副身体比想象中的还要强壮,而那盖子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有分量,他几乎只是稍一用力,那看上去黑沉沉的箱盖便升起了一条缝,随后被他完全掀开了。 邓肯看着箱子里面,目瞪口呆。 “一个人?” 木箱中,静静地躺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性——银白色的长发如水银般铺在箱内,容貌精致无暇,又隐隐带着某种高贵超然的气度,她身着一袭华美的紫黑色宫廷洋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宛若正陷入长久的沉睡之中。 完美的仿佛一具人偶。 “不对,这真的是个人偶!” 在仔细观察中,邓肯突然注意到了对方那非人的关节结构。 第八章 太阳 一具人偶,一具精致到栩栩如生,让邓肯乍看之下都差点没分辨出来的人偶——她静静地躺在那华丽的木箱中,仿佛一位沉睡在灵柩中的女士,正等待着有人来将其唤醒。 邓肯真的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醒来。 但这只是错觉,那人偶只是静静地躺在箱子中,对周围环境全无反应。 邓肯警惕而谨慎地观察着这诡异的……“事物”:一具人偶本身是没什么奇怪的,但对方那过于接近真人的外表以及那灵柩般的木箱却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危险,再联想到这箱子莫名其妙出现在失乡号上的过程,便怪不得他心生警惕了。 观察许久之后,邓肯终于确定箱子里这个华丽的的哥特人偶不会突然跳起来给自己一波惊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后他皱着眉询问起山羊头:“你认为这是什么情况?” “这应该是之前那艘船所护送的重要货物,”山羊头立刻回答道,尽管它之前表示并不认识那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的诡异木箱,但它关于海上之事的经验显然比邓肯这个假船长丰富,“木箱外表有指向神明的符号,箱子周围有用于固定锁链的销钉,这或许说明它曾处于某种封印状态——在无垠海上运送封印之物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那艘船看样子有些来头。” “封印?”邓肯的眼皮下意识一跳,紧接着便看向了那已经被自己完全打开的箱子盖,在来到失乡号上的时候这盖子就坏了,所以才能被自己轻易推动,尽管他不懂什么封印之类的事情,但他相信这东西的封印绝对已经失效,“所以这东西是危险物?” “对那些脆弱的普通人而言很危险,但我并不认为这对您会有什么威胁——这种可以被人用特殊技巧就封印起来的‘异常’,无法抵抗邓肯船长的威能。” 邓肯沉默不言,表情严肃,心中却思绪起伏。 山羊头的恭维听上去挺让人受用——如果他真的是什么“邓肯船长”说不定他还真信了,但他不是,所以他现在心里慌的一比。 因为山羊头的话已经明确了这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偶就是个“危险品”!只不过是威胁不到那个真正的船长罢了! 尽管他现在已经顶着邓肯船长的名头,甚至好像还占据了对方的躯体,掌握了一些力量,但“周铭”相当有自知之明——他并不认为这就能让自己变得和那个“真正的邓肯船长”一样。 他对这个世界,对这艘船,甚至对自己如今这幅躯体的了解都还太少。 此外,他还敏锐地注意到山羊头刚才的话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古怪词汇——“异常”。 不合常规便是异常,这听上去好像是个很普通的单词,但山羊头话里格外的强调却让他隐隐意识到这个单词在这里似乎有着特殊的含义。 或许,在这个世界的“异常”一词所指的不仅是“超出寻常”这一层含义,它还特指某一类事物?比如……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偶。 可惜的是,他没有合适的理由在这里询问这种应该是“常识”的事情。 心中感慨了一下还是需要谨慎搜集情报、积累知识之后,邓肯皱着眉头最后看了那人偶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该把它扔回海里。”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有一丝犹豫,尤其是在看着那人偶的时候,这种犹豫的情绪便尤为明显。 这当然不是因为“这人偶很漂亮”这样简单的理由,而是因为……“她”真的太像一个沉睡在灵柩中的活人了,在想到要将其扔回海中的时候,邓肯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扔下船去。 可这种犹豫的情绪最终反而坚定了他的决心。 因为他早已知道,这个世界是存在许多诡异离奇之物的——尽管目前为止他在这个世界所接触到的也不过只有一艘失乡号,但哪怕仅仅是在这艘船上,他就已经见到了会说话的山羊头、会自行扬帆的桅杆、永不熄灭的船灯,以及那片怪异危险的大海,令人心有余悸的灵界和无尽海雾…… 而就在刚才,他还撞上了一艘在这诡异大海上运送封印物的机械船,那艘船所“押运”的东西又离奇地上了失乡号的甲板。 作为一个理智且谨慎的人,他不能因为这人偶看着漂亮就把这种极有可能蕴含诡异危险力量的东西留在身边。 遗憾归遗憾,邓肯最终还是坚定地把那“棺材”的盖子又盖了起来,因为不放心,他又从船舱里找到钉子和锤子,认认真真地给那棺材又上了一圈铁钉。 最后,他把这装着人偶的“灵柩”推到了甲板边缘。 山羊头的声音传入耳中:“您可以随意处置您的战利品,但我仍将恭谨且卑微地提出建议,您没必要如此谨慎,失乡号已经许久不曾增加过战利品了……” “闭嘴。”邓肯简单地掐断了山羊头的balabala。 山羊头沉默下来,邓肯则用力在那“灵柩”上踢了一脚,将其直接踹入海中。 沉重的木箱在甲板边缘笔直下坠,径直落入了已经恢复成正常颜色的大海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之后又从水中浮上来,渐渐漂向了失乡号的船尾方向。 邓肯注视着那箱子随波飘远,直到其完全被船尾遮挡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后他又抬头看向远处,看到海面上的雾霭已经完全消散,蔚蓝的大海正在失乡号周围缓缓起伏。 这艘船已经完全脱离了“灵界”,重新回到了现实维度。 在附近的海面上,完全看不到之前那艘与失乡号短暂交汇的机械船的踪影。 邓肯眉头微皱,简单估算了一下两艘船交汇之后所经过的时间以及两艘船各自的航速。 根据目前海面上的情况,那艘船不应该这么快就消失在目视距离中。 “……这也是因为这片诡异的大海么?还是跟所谓的‘灵界航行’有关?” 邓肯心中泛起了嘀咕,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别的事情所吸引住—— 他看到海面上空那从未散开过的阴云深处突然泛起了一线金光。 亮金色的阳光渐渐充盈,仿佛厚重帷幔般的云层仿佛被无形之手拂去般渐渐消散,阴沉了不知多久的海面正在渐渐被阳光照亮——邓肯站在失乡号的船头,睁大眼睛注视着那阴云消散的风景,在这个瞬间,他竟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触动。 自从多日前知晓了“这一侧”的存在,自从第一次探索这艘怪船,那不散的阴云便始终笼罩着整片海洋,以至于他几乎要认为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阳光,要认为这个世界本就永远阴云密布。 他已经与阳光阔别了太久,哪怕是在“门”对面,在周铭的那间单身公寓,窗外浓厚的雾霭也早已遮挡了太阳。 但现在,无垠海放晴了。 在阔别阳光许久之后,他终于在“这一侧”的世界有了重见天日的感觉。 邓肯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向着阳光照耀的方向张开了双手,而那厚重的云层也仿佛呼应般迅速消散、褪去,在天光最耀眼的瞬间,那一颗被无数扭曲的金色光流所笼罩的巨大球体映入了邓肯眼中。 邓肯所有的表情凝固在张开双手迎接阳光的一刻。 他瞪着眼睛,直视着天空,阳光很刺眼,但远不像他所熟悉的那样刺眼,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悬挂在天空的事物,看到它那仿佛有着无数密密麻麻纹路的球体外壳,看到它周围四溢出来的辉煌光流,以及在光流交织的背景下,以中央球体为中心呈同心圆状分布的、正在缓缓运转的两道圆环结构。 邓肯眯起了眼睛,他依稀分辨出,那两道圆环仿佛是由无数细密复杂的符文连接而成,就仿佛有某种无上的伟力在苍穹间铭刻下永恒的束缚,将“太阳”禁锢在了天空。 邓肯没能拥抱到他期盼许久的阳光。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阳光。 “那是什么?”他轻声说道,嗓音低沉得有些冰冷。 “那当然是太阳,船长。”山羊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妈耶! 这几天我会尽量维持双更的……直到存稿耗尽或者精力跟不上为止23333) 第十一章 爱丽丝 邓肯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这个画面——诡异危险的无垠海上,一具华丽的灵柩随波起伏,而一个被神秘力量驱动的哥特人偶立于灵柩之中,双手抱着巨大的棺材板,乘风破浪而来…… 而且看上去好像不是很高兴。 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过于邪门了,以至于一时间邓肯甚至不知道是该先惊讶于那诅咒人偶竟然真的在活动,还是该震惊她那抡着棺材板排山倒海的气概,他只觉得这一幕实在有违他一开始的想象——他想象过好几次对方是怎么回到船上的,但唯独没有想过……是这么个景象。 而就在邓肯愣神的这片刻功夫里,那人偶已经来到了失乡号的船尾附近。 尽管用的工具是棺材板,但她划水速度快的惊人,又有着异样的灵巧与力量,邓肯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观察口,便看到那人偶将棺材板往灵柩里一扔,紧接着便伸手抓住了船尾部突出的一块木头,开始飞快地向上攀爬——灵活且迅捷的就好像有无形的绳索在牵引着她向上一般,而那口看上去颇为沉重的木箱更是诡异地直接从海中飘了起来,仿佛失去重量一般漂浮在人偶身旁。 邓肯赶在那人偶注意到自己之前飞快地把头收了回去。 而那人偶则显然没有发现这艘幽灵船的船长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几乎是眨眼间便爬上了失乡号高耸的船尾,一翻身跳到了甲板上,随后又在空中挥动了一下手指,让那漂浮在自己身旁的灵柩稳稳当当地落在脚旁,接着她四处转头,似乎是在观察甲板附近的情况,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已经有些打湿的衣裙,开始手脚并用地往棺材里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便被一把突然从旁边冒出来的海盗剑给挡住了——紧接着,是传入耳中的、燧发枪击锤抬起的咔擦声响。 人偶的动作瞬间僵硬下来,她尝试扭头,却看到一个浑身缠绕着绿色火焰的幽灵船长正站在旁边冷冷地注视着自己,那仿佛从灵界深处传来的声音冰冷幽邃:“哦,我抓到你了,人偶。” 在邓肯眼前,那人偶明显颤抖了一下,她似乎受到惊吓,想要本能地向旁边躲避,但情急之下动作有点走形,其上半身一晃,邓肯便听到清脆的“咔擦”一声从对方的肩颈位置传来。 然后她的脑袋就掉下来了…… 当着邓肯的面,一颗美丽的头颅从人偶身上落下,银白色长发在海风中散开,又缠绕着头颅滚落在他脚旁——那人偶的身体仍然维持着在灵柩旁准备逃跑的姿势,一只手茫然地在半空中抓着,头颅却无助地盯着邓肯,嘴巴一张一合:“帮……帮……帮……” 不夸张地说,邓肯这一刻心脏都不跳了——虽然他很怀疑自己在被幽灵烈焰焚烧的时候心脏还存不存在,但眼睁睁看着那人偶脑袋落下的一幕仍切切实实地给他造成了震撼,只不过熊熊燃烧的幽灵烈焰遮掩了他此刻惊悚的面容,而他在惊愕之下的片刻迟疑则被人偶当成了某种冷漠对待,以至于人偶小姐根本没发现这可怕的邓肯船长好像比自己还紧张,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帮……帮……脑袋……掉了……” 邓肯终于反应过来,他安抚着自己那此刻正存在于想象中的小心脏,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和声音,以最大的冷静和镇定观察了那人偶一会,确认了这“诅咒人偶”尽管有着种种诡异之处,但看上去……比起自身具备的诡异本质,她好像更怕自己这个“幽灵船长”。 瞬间明确了这个事实,邓肯意识到自己必须维持这种冷静。 他还不了解这个世界,更不了解这个诅咒人偶,而在能彻底掌控局势之前,“可怕的邓肯船长”这个身份是他确保安全的最大倚仗。 另一方面,他也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偶放着不管——虽然事情的发展不太符合自己一开始的预料,但从结果来看,这个人偶终究是可以与自己交流了。 他将燧发枪收了起来,另一只手则继续握着手中利剑——在近距离下,只有一次射击机会的燧发枪显然不如刀剑可靠,更何况他仓促间练习的枪法还远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熟练的枪手——随后他用空闲出来的手抓起了人偶那落在地上的头颅。 这感觉非常怪异,尽管知道对方只是个诅咒人偶,但伸手抓起一个“脑袋”的感觉仍然让邓肯心底有些犯嘀咕,而紧接着从这颗头颅上传来的微微温度更是让他差点产生将其扔出去的冲动。 太邪门且诡异了。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心底传来的那些异样感,冷静地与那脑袋对视着:“用我帮你放回去么?” “自……自……自……” “好,你自己来。”邓肯点点头,随手把那脑袋递到人偶那正在半空中胡乱抓握的手中。 然后他便看到那双手极为娴熟且灵巧地接住了自己的头颅,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乱掉的银发,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脑袋往脖子位置一放——伴随着清脆的咔擦声,球形关节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紧接着人偶那有些僵硬的面孔便迅速灵动起来,她眨了眨眼,长出口气:“呼……活过来了。” 邓肯:“……” 不管从哪个角度,他都觉得自己该吐槽一口,但想了想自己“邓肯船长”的人设以及眼前这人偶情况不明的底细,他最后只是面无表情地对那人偶点了点头:“很好,现在你跟我来——你三番五次来到我的船上,我们得聊聊。” 第十二章 幽灵船长与诅咒人偶 宽大的航海桌两侧,失乡号的船长邓肯与受诅咒的人偶爱丽丝面对而坐。 俩人(尽管这两个可能都不是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融洽。 自称叫“爱丽丝”的人偶小姐看上去仍然有点紧张,尽管眼前的幽灵船长已经向她承诺了暂时的安全,但在邓肯那张天生威压+10的面容前,哪怕是诅咒人偶也显然安不下心来。 她此刻正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坐在自己的棺材盖上,但悄悄捏在一起抓着裙边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邓肯则暂时沉默着,在思索中观察着眼前这位……“女士”。 一个被不明动力驱动的人偶,一个明显不是血肉之躯,却能说能走甚至有一定体温的“超自然个体”,这如果放在他老家那边,是要上走近科学的——而且起码能上三集半。 邓肯不知道像爱丽丝这样的人偶在这个世界属于哪种存在,但在这几天与山羊头相处的过程中他也旁敲侧击地了解到了一些情报,他知道尽管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异象”,可各种超凡事物也不是什么寻常可见的东西,而眼前这位人偶小姐…… 邓肯猜测她即便在这个奇诡异常的世界上也应该属于某种特殊存在。 他的猜测并非无的放矢——那艘与失乡号迎面相撞的机械动力船很新,而且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海员队伍,他曾亲眼看见,尽管在陷入极大恐惧的情况下,那艘船上的许多水手也都坚守着各自的岗位,而且那艘船内部还有大量看不明白用途的舱室与物品,很多物品上都描绘着复杂的符文标记,而那些标记的风格与爱丽丝“灵柩”表面的符号非常相近…… 换言之,那样一艘新锐舰船,其出航的目的极有可能就是护送……或者说“押运”爱丽丝这个诅咒人偶。 邓肯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安逸却又严肃的眼神注视着爱丽丝——自己的船上多了一个了不得的“客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换个角度,这位人偶小姐似乎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她胆子好像还挺小的。 毕竟刚一见面自己这边还没说什么话呢,她自己头都吓掉了。 “请问……”大概是邓肯长时间的沉默与注视带来了太大的压力,爱丽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还有……” “你从哪来?”邓肯终于收回了那让人颇感压力的注视,以一个较为平和的语气问道。 爱丽丝明显愣了一下,好像是在反应邓肯这个问题的含义,过了几秒钟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身子底下的华丽木箱:“从这儿。” 邓肯表情瞬间有点僵硬:“……” “我当然知道你之前躺在这个箱子里,”他轻咳了两声,“但我问的是你从什么地方来——地点,明白么?你有故乡么?或者某种可以称得上出发地的东西?” 爱丽丝又仔细想了想,很坦然地摇摇头:“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人偶何来故乡呢?”爱丽丝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端庄且认真地回答道,“我大部分记忆都是躺在箱子里的,我躺在这里面,被人从一个地方运送到另一个地方,偶尔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箱子外面走动或看守……啊,我还记得一些低声的交谈,那些在我的木箱外面看守的人,他们用恐惧又紧张的语气谈论一些事情……” 邓肯扬了扬眉毛:“谈论一些事情?他们在你身边谈论什么?” “只是一些无聊琐事而已。” “但我产生了好奇。”邓肯很认真地说道——他相信那些可能真的只是些无聊琐事,但现在他真的很需要尽一切可能了解这个世界,哪怕是这个世界普通人聒噪的闲谈内容也好。 “……好吧,最常听到的是一个名号,异常099——他们似乎用这个来指代我和我的木箱,但我不太喜欢,我有名字,”爱丽丝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除此之外还偶尔听到他们谈论封印和诅咒什么的,但大都记忆模糊了。我在箱子里的时候会睡觉,并不太认真去听外面的动静。” 人偶不紧不慢地说着,随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不过最近听到的东西倒是还记得,那应该是在我来到你的船上之前吧,那些在木箱外交谈的声音频繁提到一个地方,普兰德城邦,那似乎是他们的目的地……应该也是我的目的地?” “普兰德城邦?”邓肯眼神内敛,在心中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他终于又得知了一点有用的东西,尽管他不知道这点有用的情报要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随后他抬起头,再度注视着眼前的人偶小姐:“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我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睡觉而已,船长阁下,”人偶小姐一本正经地说道,“当你被人封锁在一个灵柩一样的大箱子里,周围还不断有令人昏昏沉沉的呢喃低语钻入耳中的时候,不睡觉还能干什么呢?在棺材里仰卧起坐么?” 邓肯嘴角抽了一下。 仪态端庄,脑袋不掉的时候是个优雅美人,但实际上不但会划着棺材板乘风破浪,还会突然蹦出把人噎死的垃圾话来。 他心中迅速对这位爱丽丝小姐构建好了新的形象。 但他在表面上仍然维持着沉稳威严的邓肯船长的形象,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接着开口:“所以,除了在木箱中昏昏沉沉之外,你对外边的世界根本一无所知,你既不能告诉我这个世界如今的变化,也不能告诉我任何一个港口或城邦具体在什么地方。” “恐怕是这样的,船长阁下,”人偶小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般微微张大了眼睛,颇为紧张地注视着邓肯,“所以……你是又打算把我扔下船了?因为我没什么价值了?” 邓肯还没开口,便听到爱丽丝又紧接着说道:“好吧,我理解,这毕竟是你的船,但这次能不能别往箱子里塞炮弹了?说认真的……八个炮弹稍稍有点过分了……” 看得出来,这位人偶小姐的心情不是很好——但又不太敢发作出来。 邓肯也很尴尬,他主要尴尬在当初往箱子里塞炮弹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之后还要跟当事人心平气和讨论此事的情况——那时候他只把箱子里躺着的爱丽丝当成是个标准恐怖片里的诅咒人偶,满脑子浮现的画面都是朝着这个画风走的……他哪想过这个诅咒人偶不是从咒怨里走出来的,是t “这艘船叫失乡号么?好吧,我确实有点……害怕你和你的船,但比起这个,大海深处不是更危险么?”人偶小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幽灵船长,在她的视野中,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晦暗虚无,那片晦暗与船舱中的真实景象交叠着,仿佛两个世界被强行叠加一般,但比起这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虚无阴影,那些来自无垠海更“深”处的东西更让身为异常099的她感到危险,“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深海更令人恐惧之事么?” (妈耶!) 第十五章 触碰火焰 自亲手掌舵之后,邓肯拥有了对失乡号真正的掌控权,也能够感知到这艘船上的任何动静——但即便如此,出于谨慎,他还是命令山羊头时刻关注那个“诅咒人偶”的动静。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个神秘学领域的专家,对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也知之甚少,而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人偶实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爱丽丝的言行举止或许是无害的,但如果那位人偶小姐还有什么……肉眼不可见的“影响”,他极有可能看不出来。 这一点,山羊头比他专业。 而且即便抛开这点,邓肯也知道自己无法时时刻刻关注失乡号的情况——虽然现在他已经决定了要在“这边”这个世界生存下来,但情况必要的时候他还是有可能要返回门“对面”的那个世界,到那时候他不一定还能感知到失乡号上的动静。 想到最后这点,邓肯的眼神突然微微有些变化,他不动声色地看了航海桌边缘的山羊头一眼,后者那黑曜石雕琢的眼球则回以空洞的注视。 在自己返回“门对面”的时候,在自己回到自己那间单身公寓的时候……这个山羊头究竟是否有所察觉?在他离开失乡号的时候,这艘船上是个什么情况? 这突然浮现出来的疑问让邓肯心中有些烦躁,但在山羊头空洞的注视下,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而是分出一丝心神关注了一下爱丽丝那边的情况。 当然,他并没有偷窥的爱好——哪怕对方是一个“非人存在”也是同样,因此他只是大致感知着甲板下面的情况,但哪怕仅仅通过和失乡号之间的感知传递,他也至少可以确定爱丽丝目前的位置,以及确定她是否有尝试破坏什么东西。 毕竟,在那位人偶小姐人畜无害、优雅漂亮的外表之下,是诅咒人偶的本质,是被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称作“异常099”的危险个体。 她目前还留在房间中,可能真的在研究房间中的陈设,布置休息的地方。 邓肯稍微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旁边的山羊头则突然发出声音来:“船长,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感到无聊的话,您忠诚的……” “闭嘴。”邓肯看了山羊头一眼,随后双手按在了航海桌边缘,伴随着心念变动,之前双手握住舵轮的那种感觉再次浮上心间,绿色的火焰亦再次如水流般淌过。 在烈焰焚烧中,邓肯的身躯再度化作灵体,四溢的流火则沿着航海桌蔓延出去,一路蔓延到船长室外,蔓延到上层甲板,攀上桅杆,攀上缆绳,并令桅杆上那半透明的灵体之帆随风鼓动起来。 随着大量主帆、侧帆与角帆在海风中灵活地调整角度,庞大的三桅帆船开始在这广袤无垠的海面上缓缓加速,邓肯的目光则落在眼前的航海图上,如预料中的那样,他看到那航海图上盘踞的灰白色雾气也瞬间发生了变化——代表失乡号的剪影正在缓缓前行,而剪影周围的雾气则随之消散。 第十六章 灵界行走 门扉在身后合拢,挡住了山羊头空洞的注视。 但邓肯仍旧能清晰地感知到失乡号,感知到这艘幽灵船上每一处的细微变动——在那如同肢体延伸般的共感中,他“看”到失乡号的一系列船帆正在海风中精细地调整着角度,位于船尾驾驶台上的黑色舵轮则在微微转动,令失乡号在海浪中进一步稳定下来。 如他所料的那样,山羊头暂时接管了船舵,开始兢兢业业地履行作为大副的职责——但邓肯仍然可以随时亲自接管这艘船。 比起由自己直接掌舵的时候,失乡号不管从灵活性还是从航速上都要弱化了一些,但现在邓肯的主要目的是进一步驱散海图上的迷雾,本就没有明确的目标和航线,他也就不在意这点影响了。 在确认山羊头没有什么异动,甲板下面的那位哥特人偶也老老实实待在房间之后,邓肯轻轻舒了口气,并打量了一眼这间不算太大的房间。 这里是他作为船长的私人寝室,也是失乡号上最舒适、最考究的房间,除了一张软和的床铺之外,房间大门正对着的靠墙位置还有一个古典大衣柜以及一个摆放着许多奇奇怪怪物品的置物架,而与床铺相对的位置则有一张暗棕色的书桌,只是那书桌上看不到任何书籍,只摆放着几样陈设以及书写、绘图用的工具而已。 书桌旁边则有一扇窗户,可以直接眺望到远处的海面,窗户旁边的墙壁上还有几个挂钩——邓肯现在带在身上的海盗剑以及那把燧发枪之前就挂在这些钩子上面。 邓肯来到书桌前,将长剑与燧发枪放在了趁手的地方,又打开桌子抽屉,检查了一下放在木盒中的火药与铅弹。 一个小小的黄铜罗盘放在铅弹与火药袋旁边,邓肯拿起那罗盘,看到玻璃壳下的指针仍旧在胡乱旋转,仿佛一直在受到无形的混乱力场牵引,罗盘底部则铭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 “我们都是失乡者”。 邓肯随手将罗盘放在手中把玩着,看着上面的指针跟喝醉了酒一样转来转去。 这里的东西都是他已经检查过许多遍的,在最初的探索中他就发现了这个房间,而这里的事物,包括那一行留言,想必都是曾经真正的邓肯船长所留下来。 心中复盘了一下目前所掌握的资料之后,邓肯才呼了口气,随手将罗盘放在桌上,又抬起右手轻轻搓了搓指尖。 一簇绿色的小小火焰随之在他指尖点燃,在火焰的映射下,邓肯的半只手掌都立刻呈现出了仿佛灵体般的透明虚幻质感——但在有意识的控制下,这火焰却并未像之前那样四处蔓延,而是如同一点烛火般悬停在他手指上方。 在火焰稳定之后,邓肯用另一只手靠近火苗感受了一下,随后又从旁边取过一支羽毛笔,用笔的尾端去触碰那火焰。 既感受不到热量,羽毛笔也没有被点燃,只有一点阴绿色泽蔓延在笔杆上,让那羽毛笔泛着幽幽的光。 而邓肯则没有从那羽毛笔上“感觉”到任何回馈,这一点与他用火焰接触海图与船舵时完全不同。 邓肯在心中默默记下新的经验——这“灵体之火”并无温度,也不会点燃事物,而且它极有可能只与失乡号上的“异常”事物产生联系,对普通事物则不会有任何反馈。 那么如果是来自失乡号之外的“异常”事物……这火焰会有反应么? 邓肯沉思着,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某位哥特人偶的身影——爱丽丝,好像就是来自失乡号之外的“异常”? 她会受到这灵体之火的影响么? 但他也就是这么想了一下,随即便把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给扔到一边。 因为哪怕爱丽丝并非人类,哪怕她是带有诅咒的“异常099”,她也同时是个能说能走,有自己思想的独立个体,而且现在还是失乡号的“船员”,邓肯已经下意识地将其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他不能接受用活人来测试自己的火焰——毕竟,他还不确定这火焰对受到影响的“异常”到底有什么深远影响,到底是否有害。 接下来邓肯又测试了几次,一边检查着火焰的性质,一边确定着这间寝室中各种事物背后是否存在超凡的属性。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有着“留言”的小小黄铜罗盘上。 黄铜罗盘在桌上静静躺着,玻璃壳下的指针胡乱旋转,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邓肯一边维持火焰一边将“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指针上的时候,那指针仿佛突然凝滞了一瞬间。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原地乱转。 邓肯:“……” 这玩意儿刚才绝对对他的目光产生了反应! 本来他是对这罗盘有些忌惮的,毕竟那上面留有“真正的邓肯船长”留下的字迹,他很担心那位已经死去的幽灵船长是否在这件随身物品上留下了某种力量或“陷阱”以防窃贼,所以一直没有用火焰对罗盘进行测试,但在看到那罗盘产生的反应之后,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邓肯伸手拿起了罗盘,冰凉的触感传至指尖,扫了一眼仍然在胡乱旋转的指针之后,他直接把这玩意儿放到了用于维持灵体之火的右手中,并慢慢握紧。 幽绿火焰如燃烧的油脂般瞬间流淌,在他的手指缝中蔓延,罗盘表面迅速燃起了一片幽幽火光,火光中似有无数幻影起伏消散,而下一个瞬间,那本来正在胡乱旋转的指针猛然停了下来,并笔直地指向了茫茫大海上的某个方位。 邓肯心中一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罗盘传来的“反馈”,并确认了这的确是一件可以被灵体之火支配的“异常物品”,但还没等他仔细感知这反馈中的细节,一股猛然出现的“引力”便突袭而来! 邓肯只感觉自己身体摇晃了一下,下一秒便眼前一花,船长寝室中的陈设不知何时已经化作虚无,连带着周围的墙壁、屋顶也眨眼间如雪花般崩解消散,在纷纷扬扬散落的光影中,无边无际的昏暗充盈了他的视线。 邓肯在错愕中站立于这片昏暗中心,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拿就放在身边的火枪与佩剑,但下一秒他便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只剩下那个黄铜罗盘——它仍然被自己紧握在手中。 邓肯眨了眨眼,在他的目光中,那黄铜罗盘周围突然弥漫出了数不清的、丝丝缕缕的纤细光线。 这些光线在黑暗中蔓延着,交织着,仿佛织网般无限扩展,而在光芒交织之间,又有无数的星星点点的光芒浮现出来,这些光芒有的零星飘散,有的汇聚如河流,在光线网络交织的背景中,竟如星河般灿烂。 邓肯有些困惑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异象,他很警惕,又有些不安,但不知为何,他并未感受到任何危机感,甚至…… 在这昏暗的光网与星点之间,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舒适感。 下一秒,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传来,邓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光网交织中的一簇星光所吸引,他看向那簇星光,只觉得那星光摇摇欲坠,仿佛立刻就要彻底坠入黑暗。 他下意识地向那星光伸出手去。 一股巨大的拉力就在此刻传来——邓肯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飞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冲向了那即将坠入黑暗的星辉,而罗盘所交织出的繁密光网则在视线中飞快后退,周围由星光所汇聚成的星河也猛然间开始旋转蠕变!https:/ 在急速飞越中,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紧握着罗盘的右手,却看到那罗盘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在即将接触到那颗暗淡星光前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却又看到黑暗中突然凝聚出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竟好像始终伴随在他身边一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并随着他一同飞快地坠向那暗淡光点。 邓肯只依稀看出那影子似乎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鸟,还未待看清细节,便眼前一黑。 来自现实世界的沉重触感从四肢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某种肢体腐烂的腥臭,以及沉重铁链拖地的刺耳声音。 (妈耶!) 第十七章 洞穴 寒冷,潮湿,腐肉的腥臭,铁链摩擦地面的噪声。 许多异样的感知涌入了邓肯的脑海,但他一时间却没能成功地睁开眼睛——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还留在失乡号上,然而另一部分却被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躯壳,这躯壳如一台陈旧破烂的机器般难以驾驭,纷杂混乱的感知在神经系统中横冲直撞,又夹杂着某种迟钝与麻木感,他尝试睁开眼睛,活动手指,却根本感觉不到这些对应的身体部位的存在。 这令人难受的感觉持续了好几秒钟,神经系统中那难言的麻木与迟钝感才终于渐渐褪去,邓肯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并一点点恢复了活动的能力。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此刻自身周围的情形。 入目之处,是一片昏昏沉沉的,仿佛地穴般的空间,有燃烧的火把插在远处的石壁上,摇晃的火光映出了四周的可怕画面,邓肯看到许多人——或者说许多死去的尸体,被横七竖八地扔在潮湿浸水的泥土与岩石间,大部分是衣衫褴褛,也有少部分身上还留着完整的衣衫。 有凝结的水滴从洞穴顶部滴落,远处还依稀可以听到仿佛地下河或排水道中污水流淌的声音,而那铁链摩擦的声响则似乎从与洞穴相连的一条甬道深处传来,而且已经渐行渐远。 邓肯眨了眨眼,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入目之处的是一只完全陌生且瘦弱的手掌,以及手臂处褴褛的衣衫,而之前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黄铜罗盘早已消失不见。 他又抬头看向自己身旁,他还记得自己在那片星辉与光网中穿梭时曾瞥见一道阴影跟在自己身边,那阴影的轮廓看上去仿佛是某种鸟类,但理所当然的,他什么都没发现。 那道飞鸟般的阴影似乎并未随着他一同来到现实空间。 邓肯慢慢握了握手掌,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紧张不安,随后尝试着搓了搓手指。 一簇极为微弱的绿色火苗从指尖冒了出来。 不得不说,这一簇火苗现在看上去远比邓肯所熟悉的要弱小许多,但他仍然感觉到了一点心安,而在火苗燃烧起来的同时,他仍有些混乱的精神也微微一振,并且比刚才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精神层面的撕裂与相连。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另一部分精神并不在这里,他感知到了失乡号的存在,感知到了正坐在书桌前的、手握黄铜罗盘的自身。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但邓肯立刻便隐约意识到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的精神发生了……某种投射,或者说延伸,那投射出去的一部分心智跨越了不知多远的距离,如今钻入了又一个陌生的躯体里面。 而在这种投射状态下,他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本体”的存在。 这一定与那个黄铜罗盘有关!难道这就是那件“异常物品”的能力? 邓肯心中冒出一些猜想,但他并没有让胡思乱想占据自己太多时间。在确认自己的本体仍安然无恙,自己的精神也仍然受控,如今只是暂时进入了一个遥远的无名躯壳之后,他已经稍稍安下心来,并准备先确认一下自己这“新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首先第一点可以确定,这周围的环境绝不是在某艘船上。 这里是陆地——是他在海上飘荡了那么多天都没能找到的陆地! 第二点,这处阴森的洞窟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四周散落的尸体也不像是正常的“安葬”场面,自己如今占据的这副躯壳……是因为怎样倒霉的原因才被困在这么个人间地狱里面? 邓肯深深吸了口气,一撑身体坐了起来——他这幅躯体此前一直倚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那姿势可说不上舒适。 而就是这一吸气加一起身,邓肯猛然间从身体上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异样——他感觉自己吸进身体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卸了出去,某种空荡荡又诡异的感觉也从胸口传来,连带着起身的动作也发生了变形。 邓肯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大洞。 大洞开在心脏位置,里面的东西自然已经不翼而飞,有清冷的风从里面吹过去,混杂着刚才还没有完全散掉的、邓肯吸进去的一口气,并最终逸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邓肯甚至从某个角度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背后的画面。https:/ “……卧槽?!” 哪怕是神经再粗大,哪怕是在失乡号上多多少少增长了一些“世面”,邓肯这一瞬间仍然感觉自己出了一层的冷汗,他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层出不穷峰峦叠翠,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在这猛一下子的惊悚之后,他紧接着意识到的便是:自己仍然好好地站在这里,甚至尚有骂街之力。 在心脏不翼而飞、胸口破个大洞的情况下,他甚至没有从这幅躯体上感受到任何疼痛感! “这是……一具尸体?” 片刻之后,邓肯已经醒过味来,他进一步搞明白了自己的状况,并迅速冷静下来。 占据了一具尸体的躯壳并起身活动或许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毕竟他还有一艘可以自己航行的幽灵船和一个能把人聒噪到脑浆沸腾的木头山羊大副,最近还认识了一个能够分头行动、擅长在无垠海上乘风破浪的诅咒人偶,这几样哪个不比“死人在说话”要惊悚点? 第十八章 下水道 在离开暂时藏身的洞穴之前,邓肯先从附近的尸体身上拽了些破布裹在自己身上。 这倒不是因为受不了洞穴中的阴寒,而是为了多多少少挡住自己那敞开的心扉——尽管胸口那个破洞完全没有影响到邓肯的“存活”,可作为一个骨子里的正常人,在透心凉的情况下走来走去着实是一件过于邪门的事情,给身上套点东西起码能带来一点心里安慰,也能减少一些“穿堂风”带来的诡异触感。https:/ 而且邓肯也考虑到了在这处地下空间中走动时突然撞到其他人的可能——以常理推断,胸口露个大洞可能不利于跟陌生人交谈…… 就这样,简单处理过“伤口”之后的邓肯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那阴森潮湿的洞穴,他进入了与洞穴相连的一条甬道,慢慢朝深处走去。 这副临时占据的躯体并不“方便”,不光是胸口的致命破损影响了活动的灵活性,还在于邓肯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躯的虚弱不堪,那过于瘦弱的手脚连走路都走不快,与“幽灵船长”那强悍到明显超出凡人的躯体完全没法比。 邓肯看不到自己如今这具躯体的全貌,但仅从能看到的部分判断,他猜测这应该是一个少年人,一个因长期重度营养不良而体质虚弱的少年——尽管此刻在操纵这具身躯的是一个强大的幽灵船长的灵魂,但似乎灵魂层面的强大并不能突破这虚弱之躯所带来的物理极限。 可惜现在也没得选,邓肯只能控制着这几乎可算是勉强能用的躯体在幽深的甬道中慢慢向前探索,他知道,以这个临时身体的状态,遇上任何危机恐怕都会束手无策,也就只能祈祷这躯壳能多用一段时间了。 甬道很深,潮湿且阴暗,但似乎又有隐藏的通风孔存在,微微的气流一直在从附近流过,每隔一段距离,还可以看到有挂在墙上的火把或油灯,这些东西的存在则证明了这里一直有人在活动。 又沿着甬道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邓肯突然发现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人造的痕迹则开始出现在视线中——他看到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岔路,岔路相连的道路有着平整的墙壁与高高的半圆拱顶,铺着砖块的地面黢黑潮湿,又有两条水道沿着地面两侧流淌,里面流动着令人作呕的污水。 而在道路两侧的墙壁上,也可以看到有仿佛排水管般的开口,污水从其中一些排污口中流出,被注入下方的水道,流向更加黑暗的远处。 “……下水道?” 邓肯很快反应过来,他眼前的显然是某种规模颇大的下水道系统,而之前那个藏匿了许多遗体的地方,则像是一个与下水道正好相连的天然洞穴结构。 规模庞大的下水道,与下水道相连的天然洞窟,还有隐匿的遗体。 邓肯脑海中一瞬间冒出了数不清的猜想,而在心中冒出诸多推测的同时,他也在认真观察着眼前这“下水道”的种种细节。 规模庞大,建造工艺精良,主要支撑部分用的似乎是钢筋水泥结构,必要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足以作为某种地下掩体来使用。 能建造出这种体量的东西,这座下水道上方的城市规模肯定也不小,而且各项技术想必也要发展到一定高度。 技术是无法孤立存在的,每一样工程产物背后必然是无数相关产业与技术的同步支撑,哪怕仅仅是一个下水道,它也能向邓肯揭示出其背后的施工、规划、材料、维护水平,以及所对应的居民生活观念。 这足以让目前严重情报匮乏的邓肯获得一些来自文明世界的宝贵资料。 邓肯沿着下水道向前走去,刚走了一小段距离便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也随之落在附近的墙壁上。 那墙壁上镶嵌着一盏灯——玻璃外壳的灯具,外面还罩着看上去颇为坚固的金属笼。 比起之前洞穴中的那些火把和油灯,墙壁上镶嵌的这盏灯显然更亮,磨砂质的玻璃壳里面是正在稳定燃烧的明亮火焰,其发出的光芒足以照亮下水道中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邓肯凑上去仔细观察着,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一切来自失乡号之外的东西,尤其是现代文明的造物,都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在观察了半天之后,邓肯终于搞明白了眼前这光源是个什么东西——这是一盏瓦斯灯。 但这瓦斯灯与他曾经在资料上看到过的又似乎有所不同,除了样式上的区别之外,最明显的就是他在那灯壳的玻璃罩上看到了几个纤细的符号。 那符号似乎是在灯壳生产之初便被加上去的,弯弯曲曲呈现出仿佛象形文字般的姿态,邓肯不认得这些符号,但他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之前在那艘机械船上,以及爱丽丝的“棺材”上所看到的那些神秘符文。 尽管内容不同,却都有着相似的……“气质”。 那是某种神圣化的、仪式性的事物。 邓肯退开了一些,他抬头看向下水道更深处,看到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正在明亮燃烧的瓦斯灯。 作为一个除了必要维护之外几乎不会有人造访的地下设施,这下水道中的照明设备甚至显得有点过多了,而那每一盏瓦斯灯的外壳上,或许又都有着类似的神秘“符文”。 这给了邓肯一种感觉,就好像这些密集分布的瓦斯灯其实是在这无人造访的黑暗地下对抗着什么——它们背后所代表的“人类文明世界”,正在对抗着什么。 邓肯沿着瓦斯灯所照亮的道路向前走去,视线同时关注着周围墙壁、地面与拱顶上所出现的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突然间,他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一些异样。 他在两盏瓦斯灯之间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算是下水道中比较昏暗的一截,他抬头看向斜上方,看到在墙壁的高处,在靠近下水道拱顶的位置附近,有暗红色的颜料涂绘着什么东西。 邓肯眯起眼睛,努力分辨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些粗糙的线条勾勒出的画面——他看到一双双手探向天空,仿佛在顶礼膜拜着某样事物,而在那些手所簇拥的方向,则高悬着一个散发出万丈光芒的球体。 在这膜拜与簇拥的画面之下,则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那文字的笔触抖动,仿佛蕴含着强烈的狂热与期待,上面的字母并非地球上的任何一种文字,可邓肯自然而然地懂得—— “伪日终将坠落,真实的太阳神将自血与火中复活!万物生机归于太阳,万物秩序归于太阳!” 邓肯静静地站在下水道中,仰头注视着那瓦斯灯光芒最昏暗的交界区域,注视着那些暗红色的涂鸦,注视着那轮仿佛浸透了鲜血的、光芒万丈又被人狂热膜拜的太阳。 仿佛在长久地注视着另一个世界。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一阵噪声突然从下水道的深处传来,有几个脚步声传入了邓肯耳中。 他猛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到几个穿着罩袍的身影从前方走了过来,那些身影的头脸都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如同阴森的鬼怪般出现在这污浊的下水道深处。 邓肯没有躲藏——事实上这段笔直的下水道也几乎没有躲藏的地方,他这具行动不便的临时躯体更做不出“盲区跑位”之类高端的操作,所以在简单地寻思了一下之后,他干脆就大大咧咧地站在了下水道中央,非常坦然地注视着那几个正从前面走过来的、不管怎么看都非常可疑的兜帽人。 既然这具身体跑也跑不掉,注定是一次性的消耗品,那倒不如最后再换一点情报回去。 下一秒,那几个从下水道深处走出来的兜帽人便注意到了邓肯的存在。 (妈耶!) 第十九章 地下集会场 那些身穿罩袍头戴兜帽的人影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不闪不避站在路中间的邓肯。 此刻的邓肯仍然是那副刚刚离开洞窟时的模样,瘦弱干瘪的身躯上套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临时套在上半身的破布挡住了胸口上的大洞,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路中央,看上去却像是被突然冒出来的“兜帽人”给吓住了一样——而那几个身穿罩袍的人影显然也很意外,他们明显呆滞了一下,然后为首的一个人才突然发出一声喊叫:“有一个祭品逃跑了!” 紧接着邓肯便看到他们朝这边跑了过来,又有一人边跑边喊叫着:“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邓肯耸了耸肩,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朝自己跑来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身影,在权衡过目前局势之后他压根就没有跑的意思,但对面几个人还是在一边冲过来一边嚷嚷着:“别让他跑了!”“有祭品逃跑了!” 结果邓肯这老老实实站在路中间不闪不避的举动反而让气氛尴尬了起来,那几个朝这边边跑边喊的人明显跑到一半就觉得有哪不对,嘴里的喊叫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却又不得不继续朝这边跑着,邓肯几乎能从他们那黑沉沉的兜帽下面闻到尴尬夹杂着恼怒的味道——然后这些尴尬又恼怒的人便把他前后左右包围了起来。 到这时候邓肯才环视了一下自己周围的人影,犹豫片刻之后说道:“我刚才是不是应该逃跑一下?毕竟气氛都到这儿了……” 那几个身穿罩袍的人影却仿佛没有听到邓肯的冷笑话,他们只是警惕又谨慎地看了后者一眼,紧接着便看向了邓肯身后的方向,其中有两人飞快地低头交谈了几句,邓肯依稀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为什么会跑出来一个?” “难道是教会那帮鬣狗发现了这个藏身处……但他不像是被人放出来的……” “总之先带回去,这个跑出来的祭品不太对劲……得赶快处理掉。” “让使者做决定吧。” 邓肯完全搞不清楚这帮人到底是什么底细,更不知道对方所提到的“使者”是个什么意思,但联想到之前一路上看到的情况以及对方提到的“祭品”一词,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这里的某些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才算“正常的祭品”,而且也压根没有配合这些人“表演”的意向,在失乡号之外的地方,又使用着一具临时性的躯壳,他所要顾虑的事情明显很少,所以在稍微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之后他便干脆开口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 那些身穿罩袍的人听到眼前的“祭品”平静开口明显有些诧异,尽管他们的兜帽上还带着完全遮掩面容的黑纱面罩,但即便如此邓肯也能猜出他们此刻的意外,其中一个黑袍人隔着面罩恶狠狠地看了眼前的“祭品”一眼,嗓音压的低沉:“你没有资格发问——带走!” 几个黑袍人立刻上前,但在他们动手之前邓肯就主动向前走了一步:“不用你们动手,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几个黑袍人面面相觑,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祭品”的精神有点不正常,不过为首的黑袍人倒是挥了下手:“这样最好,反正你也跑不掉了……跟我们来,你或许还能体面地迎接荣耀。” 几个黑袍人就这样围拢在邓肯周围,前后左右地封住了他所有的“逃跑”路线,并带着他向下水道的更深处走去。 下水道中的腥臭污浊气息令人作呕,但这些黑袍人就仿佛全然没注意到一般坦然地走在污浊发霉的道路上,邓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一边跟着这些黑袍人向前走去一边注意侧耳聆听着这些人的交谈——这些黑袍人之间交谈不多,但在偶尔的几句交谈中,邓肯还是听到了诸如“普兰德”、“执政官”、“教会”之类有用的字眼。 “这里是普兰德城邦?”邓肯突然开口道,坦然的就仿佛跟熟人闲谈一样。 “废话……”其中一名黑袍人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见鬼般地看了邓肯一眼,“你倒是很冷静,小子,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大概能猜到,”邓肯点了点头,脸上甚至带着微笑,紧接着他又试探着问了一句,“真实的太阳神……是吧?” 几个黑袍人明显脚步停顿了一瞬间,他们似乎从邓肯这异样的反应中产生了错误的理解,其中一人低声与同伴交谈:“等等,难道这也是主的信徒?” “不可能,他显然是逃出来的祭品……”另一个黑袍人低声说道,紧接着看了邓肯一眼,“你倒还算机灵,但别以为这样就能免去献祭……主已经裁定了你的命运,你最好欣然接受。” 邓肯不置可否,他知道是自己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让眼前这帮疑似邪教徒的家伙产生了错误的脑补,他们多半以为自己是在故作冷静并伪装为“信徒”来尝试求生,但真实的情况只有邓肯自己知道。 这临时占据的躯体连正常行动都费劲的不行,他脸上的肌肉跟末梢坏死一般僵硬……那当然就只剩下的平静的面无表情了! 但他也不在意这帮邪教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想在这“一次性的探索行动”中尽可能多收集一点情报,所以紧接着便随口问道:“你们认为天上目前的‘太阳’是伪日?你们觉得它迟早会掉下来?” “虚假的太阳当然终将坠落!”这显然是个能够刺激到这些邪教徒的话题,邓肯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他们中一人积极且狂热的反应,“哪怕是教廷那帮走狗,也得在通史中承认天上的太阳是在大湮灭之后才出现的扭曲怪诞之物!真正带给世间万物生机和秩序的是太阳神,可吾主被那卑劣的伪物篡夺了权柄……那卑劣的伪物迟早会有从天空崩落的时候!” 紧接着,邓肯便听到周围的邪教徒纷纷响应:“伪日迟早会坠落的!”“真实的太阳神很快就要复苏!”“世间多余的海水会被太阳神的伟力驱逐回到虚无深空,大地将重新回到丰沃和稳定的纪元中!” 听着这些邪教徒明显已经开始上头的话语,邓肯脑海中却在飞快地转动着自己的念头,他知道,这种狂热的邪教徒不可以常理理喻,他们所坚信的东西则多半是扭曲、篡改之后的信息,但他们透露出的某些情报仍然值得参考—— 天上悬挂的“太阳”是伪物…… 真正的太阳被篡夺了权柄…… 他们坚信真正的太阳是一位陨落的神明,并坚信那位神明会“从血与火中复苏”…… 他们还提到了世间多余的海水,提到了丰沃与稳定的纪元……这些词汇又是什么意思? 邓肯脑海中思绪纷繁,而那几个邪教徒则在不久后便冷静了下来,他们还记得正事,还记得自己正在押送一个逃跑的“祭品”,于是离邓肯最近的几人恢复了缄默,而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两人则小声嘀咕了几句: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祭品’有点邪门?” “他好像不太对劲……我有点不踏实。” “难道这个祭品之前逃跑的时候在无光的地下待了太久,精神被什么东西给……” “那正好,主的威能会净化他的。” 邓肯听着身后传来的交谈,他尤其注意到了“无光的地下”这样的字眼,但就在他想要从这交谈中收集到更多情报的时候,为首的黑袍人却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 这个身披黑袍的邪教徒声音低沉冰冷地说道。 邓肯心中顿时有些遗憾,但紧接着,他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前方是一段道路的尽头,是几条下水道的交汇之处,而在这片宽广如同小型地下大厅的空间内,赫然是一处黑袍邪教徒的集会现场! 第二十章 献祭 这处下水道系统的规模极其庞大,在邓肯眼中甚至已经完全超过了“城市排污”这个单一功能的必要,而下水道中随处可见的、带有符文的瓦斯灯以及足以充当避难掩体的强化结构更能让他对这片地下设施的定位产生诸多猜想。 但不管这里在设计之初承载了建造者的什么想法,有一个事实显而易见:在这庞大设施的深处,在地上世界的目光之外,这阴暗寒冷的地方已经成为了某种邪恶力量滋长的苗圃。 一个名义上在崇拜太阳,却只让人感到寒意的邪教集团。 下水道几条走廊的交汇处是一处宽广的地下空间,坚固的水泥支柱撑起了砖石堆砌的穹顶,金属铸造的管道结构在那穹顶附近纵横连接,宛若蛛网一般,明亮的瓦斯灯照亮了整个空间,也照亮了聚集在这处“交汇地”的人群—— 一眼看去至少有数百个身穿黑袍的人就聚集在这污浊潮湿的地方,他们中间则是一处凸出地面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同样身披黑袍的高大人影,那显然是这群黑袍人中地位最高之人。 这个站在高台上的人没有戴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兜帽,而是佩戴着一张金黄色的面具,那面具样式古怪,宛若一个向四周放射出无尽光焰的圆盘,其表面同时又铭刻着大量支离破碎的裂纹。 在这佩戴面具的人身后,高台上还有一个奇特的图腾——那是一根高高的木桩,木桩顶部固定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那火球的核心仿佛是某种金属,其表面开着许多小孔,火焰便是从那些小孔中喷涌出来。 当邓肯被“押送”到这里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画面。 聚集在集会场中的黑袍人们也注意到了他。 “我们赶来集会场的路上抓到了一个逃跑的祭品!”之前负责押送的黑袍人之一走上前去,对那高台上的“领导者”恭敬地说道,语气中不无邀功之意,“这个祭品在黑暗中待了太长时间,思维已经有些混乱,愿您施展威能,让吾主的荣光降临在这个可悲的躯体上!” 那高台上佩戴黄金面具的邪教首领转过身紧紧盯着面无表情的邓肯,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和冰冷:“逃跑的祭品?” 邓肯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在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地方,包括那名邪教首领脸上的金色面具,以及对方身后那燃烧火球的图腾。 或许,这些象征物对于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而言是诡异离奇的东西,但他几乎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些东西……是在模仿太阳。 不是模仿如今天上那个被大量焰流和两重符文圆环束缚住的“光球”,而是模仿邓肯所熟悉的、散发出万丈光芒的、熊熊燃烧的太阳。 第二十一章 喜报,仪式十分顺利 在听到那邪教神官所祝祷的内容之后,邓肯立刻便停下了切断灵魂投射并返回失乡号的举动。 他跟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刚刚结束了狂热祝祷的面具神官,看着对方手中那柄仿佛是用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小刀被高高举起,他看着祭台周围的信众们一个个地兴奋起来,并异口同声地念诵着他们“主”的名号,念诵着那个在传说中已经陨落多年、四分五裂的“真实的太阳神”。 他们要将自己这个“祭品”献给太阳神,具体的做法是献上祭品的心脏。 现在邓肯终于明白之前那个洞窟中的惨状是由何而来,明白这些邪教徒的疯狂罪恶行径是怎么回事了。 然后,他看到那面具神官朝自己迈出一步,而对方手中高举着的黑曜石小刀表面则突兀地浮现出了一层漆黑的火焰。 这引人注目的超自然现象瞬间让邓肯好奇起来,他猜测着这柄小刀是否也是某种“异常”物品,猜测着眼前这个神官是否是某种能够驾驭超凡力量的“特殊人类”,猜测着像这样的特殊人类在这个世界的文明社会中有多少数量,而他们又可能会扮演怎样的社会角色。 与此同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燃烧黑色火焰的小刀刺了下来,直刺入自己的胸口,发出扎破几层破布的空洞闷响。 火焰在里面烧了几下,什么都没烧到。 在他身后的图腾柱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球中突然发出了一连串令人不安的噼啪爆鸣,爆鸣声中仿佛还夹杂着某种撕裂般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噪声,邓肯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火球中弥漫了出来,那是一种冰凉而疯狂的“触感”,他难以描述这种感觉,不只是因为这具临时占用的躯体感官迟钝,还因为这感觉超出了他以往的任何感知经验——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切实存在超凡现象的世界,眼前这神官的献祭仪式毫无疑问地出了大麻烦。 图腾柱上的“象征太阳”出现的异变立刻引起了距离最近的信众们的注意,伴随着几声压抑的惊呼,现场迅速从狂热中安静下来,就连两边死死钳制住邓肯手臂的两个黑袍人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震慑,在惊恐中松开了手,畏惧地向那图腾柱跪拜下来,而手持黑曜石小刀的神官更是僵在原地,他还保持着手握刀刃的姿态,却又死死地盯着眼前“祭品”的脸,透过面具上的开孔,邓肯可以看到一双正陷入困惑与混乱中的眼睛。 邓肯扯动着僵硬的嘴角,终于挤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来,他慢慢抬起右手,搭在了那神官紧握黑曜石小刀的手上,丝丝缕缕的绿色火焰则如水般流淌、渗透,慢慢缠绕在那柄小刀上面。 几乎一瞬间,邓肯就感受到了那小刀传来的“反馈”,但奇怪的是,这反馈的感觉却微弱又空洞,就好像这小刀只是某种伪劣的仿品,空洞的外壳里只寄宿了一点点“借来的力量”一般。 但对他而言,这小刀是不是仿品并不重要。 他扯着嘴角对那神官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得说两件事。” 下一瞬间,神官感觉到自己和黑曜石小刀间的联系突兀地被某种外力干扰了,他对太阳神那赤诚狂热的信仰力量竟好像撞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万仞壁垒般被直接切断。 “第一,我是个胸怀宽广的人——你看,有这么宽。” 邓肯扯掉了本就破烂,此刻又被小刀划开的布条,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露了出来,透过那个可怕的大洞,主持献祭仪式的神官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邓肯身后的画面。 “第二,尽量避免给你的主献上过期食品。” 邓肯轻轻推开了神官的手,不知为何,在他用绿色的灵体之火缠绕了那黑曜石小刀之后,眼前的神官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大半的力气,以至于邓肯如今这羸弱无力的肢体力量都能轻易地把这个人高马大的神官给推开。 而在被推开之后,那个神官也好像才猛然间反应过来,巨大的惊恐与愤怒笼罩了他,他肌肉颤抖着,抬手指着邓肯,仿佛要以高声的喊叫来恢复祭祀场上的秩序:“死而复生的秽物!这是个复生亡魂!你亵渎了这神圣的献祭仪式!秽物……你背后是哪个胆大妄为的亡灵法师?!你不怕来自太阳的威能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邓肯看了一眼被自己拿在手中的黑曜石小刀,一边感受着小刀中微弱的力量反馈一边随口说道,紧接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神官,听着身后图腾柱传来的噼啪噪声,一个大胆的奇思妙想突然就冒了出来,“不过我突然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说完他就突然把手中的黑曜石小刀举了起来,在周围一群仍然陷入混乱惊恐状态的黑袍信徒众目睽睽之下,指着那面具神官高声说道: “至高至圣的太阳神啊!请您收下这高台上的献祭!我向您献上这祭品的心脏,愿您自血与火中归还!” 下一秒,他就看到那黑曜石小刀上火焰猛然升腾,而来自身后图腾柱中逸散出来的冰冷触感则一下子收束起来,并指向了不远处的面具神官,邓肯看到那神官突然露出惊恐的眼神,他似乎想要立即离开这高台,然而小刀的速度比他还快—— 这小刀直接从邓肯手中飞了出去,它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裹挟着熊熊燃烧的黑炎以及隐隐缠绕的绿火,笔直地刺入了那神官的胸口,在后者的一声凄厉惨叫中,这邪教首领的胸口直接被洞穿,其心脏则在一瞬间便化作灰烬。 下一秒,小刀便回到了邓肯手中,而就是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它里面所蕴含的那点力量似乎也终于彻底耗干了。 已知,邪教祭台的献祭范围内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有心脏一个没心脏,而某个邪神今天高低要来个人心尝尝,问——谁会失去心脏? 那当然得是有心脏的那个。 可即便这个逻辑成立,整件事的顺利程度仍然超过了邓肯的预料,他愣是没想到自己脑洞大开的“尝试”竟然真能奏效,直到看着那邪教神官倒下去之后,他才扭头看了身后已经恢复平静的图腾一眼,语气古怪地嘀咕:“合着只要词儿对,谁给的都行?” 图腾柱上的火球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但祭台周围的邪教徒们这时候显然已经反应了过来,巨大的慌乱不可避免,但在慌乱之余,更有狂热的信徒爆发出了愤怒,这份愤怒甚至超过了之前图腾出现异象时带给他们的恐惧之情! 几个距离祭台最近的邪教徒首先反应过来,他们高喊着太阳神的名号冲向邓肯,这些胆子最大的信徒很快便带动了更多的人,一大群黑袍人就跟失去了心智一般猛冲上来,有的人甚至从黑袍下面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与匕首。 邓肯本来还打算再嚷嚷一句“我把祭台上所有人的心脏都献给太阳神”来试试这个诡异邪神的饭量,但当他看到那些冲上来的邪教徒里有人竟然还从怀里摸出了左轮手枪之后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考虑到献祭仪式生效的时间以及“七步之内又准又快”的定律,他干脆利落地对这帮邪教徒比了个中指,切断了灵魂的投射状态。 让这帮疯子接着疯吧,他要回失乡号了。 与此同时,茫茫的无垠海上,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失乡号的甲板上响起。 身穿华丽哥特长裙的人偶爱丽丝离开了她的房间,来到了船长室门前。 那口华丽的木箱这一次没有跟在人偶小姐身后,而是被她留在了房间里面。 船长说过,她可以在甲板下面那一层舱室中随意活动,也可以在甲板上走动,如果有事情不明白,可以直接来船长室找他。 爱丽丝记得很清楚。 (推书时间到!本书第一推,来自山下小道人的《大明朝的咸鱼皇子》,直接贴简介: 大明正德皇帝之孙,康宁女帝亲生之子朱翊镜看了看自己骄傲自得的大哥,懂得取舍的二哥,以及面无表情无法看透的生母……嗯,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啊? 于是乎,小伙子心安理得戴上了穿越者之耻的帽子,开始了混吃等死的咸鱼生活。 直到一碗鸡汤的到来。 “啊哈哈!鸡汤来咯!”) 第二十三章 鸟 爱丽丝不是很懂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 但至少,她曾无数次在木箱中听到那些夹杂着恐惧与紧张的低声交谈,从那些因为负责押送异常物而神经格外紧绷的船员与看守口中,她建立了对某些“异乎寻常之事”的最基本的认知。 如果一件事明显不合常理,而又切切实实地存在,那么首先谨遵已有的安全守则,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再考虑研究与分析,这才是生存之道。 爱丽丝对自己身为“异常099”的事实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或者做过了什么,才会让人类那样畏惧警惕自己,她不知道作为一个有灵智的“异常”应该怎么思考才是“正常”的——此时此刻的她,只是如人一般思考着。 既然山羊头说船员守则有且只有六条,那么就是六条,既然山羊头提到了第七条守则,那就记住这第七条。 但她仍有些疑问忍不住想问出来:“刚才我试着推船长室的门来着,确实是向外开——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要专门在守则里强调一下呢?” 木质的山羊头静静注视着爱丽丝的眼睛,过了足足两秒钟后,他才以前所未有的言简意赅开口:“有时候,它可以朝里开。” “那……” “如果你见到门朝里开,绝对不要进去,在整个失乡号上,只有船长有资格这么做。” 这是从刚才以来,山羊头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甚至有些威慑意味的语气开口,哪怕是刚才介绍船员守则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严肃过。 爱丽丝被对方这格外郑重的语气吓了一跳。 但紧接着,那山羊头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他就好像刚才的严肃话题从未发生般愉快地开口了:“好了,新船员入伙时必要的介绍流程已经结束,现在让我们聊点别的……啊对了,女士,你来船长室是有什么事么?如果是船上的设施不会用,那完全不必麻烦伟大的邓肯船长,如果是想找人聊聊天那可就找对了,我非常善于寻找话题而且知晓无数有关这艘船的伟大事迹……你对伟大事迹不感兴趣?那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无垠海上最有名的菜色,我对厨艺还是略通一二……” 山羊头一开腔就进入了状态,爱丽丝几次想打断都没找到机会,而等到她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为时已晚。 异常099,人偶爱丽丝小姐,在今天面对了失乡号上除船长邓肯之外的第二大恐怖。 而在同一时间,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的寝室内,邓肯正静静地听着从海图室传来的动静。 他刚刚醒来,灵魂从一具遥远的躯壳中回归失乡号,他并没有听到山羊头与爱丽丝最开始的谈话,但他听到了那几条“船员守则”,以及关于“船长室门朝外开”的交谈。 重要的情报,意料之外的收获。 邓肯还没来得及将自己刚才从那帮邪教徒身上搜集的情报消化完毕,就意外听到了山羊头与爱丽丝之间的交谈,而不管是那几条古怪又诡异的“船员守则”,还是最后山羊头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对他而言都极其重要。 果然,当自己向里推开船长室大门返回“对面”的时候,山羊头是知道的,对自己而言这一举动是返回自己的单身公寓,但对这边的失乡号而言,这似乎意味着“船长暂时离开了”。 山羊头对此没有任何怀疑,而且将这视作邓肯船长本身就会有的一种举动。 所以……这艘船原本那位“真正的邓肯船长”曾经也会推开船长室的大门,然后前往某个神秘的“世界”?而且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地发生,以至于不但变成了山羊头眼中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成为了失乡号船员守则的一部分? 这个消息对邓肯而言是好事,这意味着他之后返回“另一侧”的时候不必有太多顾虑,哪怕船上增加了别的新船员,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这种方法消失在所有人眼前,而且不必担心有人效仿跟随并发现自己的“秘密”。 但从另一方面,邓肯心中却也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思虑——这与山羊头刻意提到的那“6+1”条船员守则有关。 这些船员守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听上去怪诞,危险,甚至存在矛盾之处的守则是基于什么制定的?它的某些条目听上去是为了特意强调船长的权威,但真实的情况显然不止如此,那些严格的行为限制倒更像是为了让船上的人可以在某种危险环伺的环境中生存,为了让船员们可以通过某种既定规则来躲避不可见的危险。 邓肯微微皱起眉头,他在思索着自己在这些守则中真正的位置——从守则内容判断,他这个“船长”似乎是唯一占据最大自由与主动权的个体,他无须担心船上“不可见的风险”,甚至他本人就是许多风险范围的裁定者,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是“真正的邓肯船长”。 这正是最值得担心的部分。 但他又突然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来在失乡号上的探索行动,想起了自己在船舱里随意走动的事实。 山羊头从未提醒过自己关于船员守则的事情,他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邓肯船长来看,自己在船上行动的时候也没有遇上过任何“诡异危险”,而且也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船长”跳出来给自己指定什么活动限制。 从这一点看,山羊头在“船员守则”中提到的危险对自己而言好像确实是无须在意的。 邓肯轻轻呼了口气,他继续侧耳倾听着从海图室传来的动静。 半分钟后,他恨自己没办法关掉自己的耳朵。 垃圾话人偶和聒噪山羊头展开了交流,后者明显正占据着压倒性优势,那噼里啪啦的废话就跟无垠海上的风浪般在海图室中涌动着,哪怕是躲在寝室里暗中观察的邓肯都扛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得赶紧出去把那可怜的人偶小姐给救下来,缺乏社交经验的爱丽丝显然不是山羊头的对手,但略作犹豫之后邓肯还是停了下来。 他刚刚结束了一次奇妙的“灵魂旅行”,还有许多情报需要整理,更有经验需要总结,他得搞明白刚才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搞明白这个过程是否可控——就目前看来,这种将精神投射到远方的能力将是他今后搜集陆地情报时最好用的手段。 正常情况下,他还要担心自己埋头在房间里研究自己的新能力太长时间是否会引起山羊头不必要的关注,但现在有个爱丽丝可以在外面牵扯那个聒噪货的注意力……真是再好不过。 心中默默对人偶小姐说了声抱歉,邓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下一秒,他的表情便愣住了。 那个比怀表略大一圈的黄铜罗盘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而他明明记得直到前不久,那罗盘还被自己紧紧握在手中! 邓肯的眼神瞬间有些凌然,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曾注意到手中的变化,而这种松懈疏忽的情况是在他来到这艘古怪诡异的幽灵船上之后第一次出现。 下一秒,他虚握了一下右手,一团幽绿色的火焰随即悄然浮现在指缝间,紧接着他便从书桌后站了起来,准备利用灵体火焰和超凡事物之间的联系来检查整个寝室中是否有异常痕迹。 但就在起身一瞬间,邓肯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某种微妙的联系从他心底浮现,他下意识地看向那联系传来的方向,在眼角的余光中,却有几片似真似幻的羽毛从空气中飘落下来。 邓肯诧异地看向羽毛飘落之处,看到一团幻影正迅速浮现、凝聚在自己眼前,不过两三秒钟,那幻影便凝聚成了一只雪白的…… 鸽子。 失踪的罗盘就挂在那鸽子胸口,还有一柄眼熟的黑曜石小刀静静躺在鸽子脚边。 第二十五章 交流很艰难 鸽子歪着头,大概是感觉邓肯没有听清,很快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艾伊!” 邓肯终于明白了这鸟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的名字叫艾伊?” 鸽子骄傲地点了点头,在书桌上踱来踱去:“咕咕!” 邓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总感觉跟这只鸟交流起来比跟山羊头交流还诡异,而这主要是诡异在鸽子那难以捉摸的语言风格上:“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诞生的么?或者说……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鸽子想了想,两只眼睛缥缈地同时望向了不同的方向:“哎呀,页面不见了,刷新一下试试?” 邓肯:“……”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只鸟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甚至不敢确定它突然就蹦出来的这些句子到底是不是跟当前话题有联系。 但他又绝对可以肯定,这只鸟是有在思考的,而且是在很……认真地与自己交流。 只不过它显然对“交流”有着自己的理解。 邓肯又跟这个自称叫“艾伊”的鸽子交谈了几句,结果是他们的交谈始终维持着平行线般的频率,基本上就是各说各的,要说有关吧,实在看不见交点在哪,要说无关吧,这鸽子有问必答……而且偶尔还有那么一两句貌似是回答了邓肯的问题。 交流到最后也没太多进展,邓肯只能皱着眉念叨了一句:“这又是个什么邪门玩意儿……” 他觉得自己大概要很长时间才能跟这只鸟建立起正常的交流了,这个过程甚至可能比他适应山羊头的聒噪还要困难。 鸽子则蹲在他对面的桌子上,无辜地眨巴着小眼睛,偶尔念念叨叨地要求v它50。 邓肯没有在意这只鸟的念叨,而是曲起手指轻轻搓了搓,看着指尖的绿色火苗在空气中跳跃,他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那黄铜罗盘尽管已经与眼前的鸽子融为一体,但从本质上,它仍旧是一件可以被自己操控的“异常物品”。 幽绿色的灵体之火升腾起来,鸽子“艾伊”的羽毛缝隙间也几乎同时升腾起了绿色的火焰,那枚挂在它胸口的黄铜罗盘则“啪”一声弹开,透明的玻璃壳下,略显虚幻的指针正随着邓肯的意志而渐渐稳定下来,描绘着诸多神秘符号的表盘也逐渐被火焰充盈。 艾伊则全程没什么反应,只是相当自然地沐浴着这灵体之火,仿佛在等待邓肯的命令。 在黄铜罗盘被彻底激发之前,邓肯主动散去了火焰。 在测试过程中,邓肯心中也在默默总结着: “罗盘还能用……只是多了个古怪的‘介质’,暂时不能确定这只鸽子会产生什么作用,或许是某种助益…… “目前还不清楚这个罗盘的底细,在做好准备之前最好不要进行第二次‘穿梭’……下次测试的时候要时刻关注罗盘和鸽子有什么变化。 “鸽子和我之间存在联系,在激发出灵体之火的情况下,这种联系会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直接控制鸽子出现在什么位置……但控制也只能到这一步…… “‘艾伊’明显有自己的意志,会按自己的想法活动,给它下达的指令不一定都会得到执行,这一点与失乡号上的其他‘物品’不同。 “能说话,有一定思考能力,会独立判断问题……和普通的异常物比起来,这只鸽子的性质似乎更接近山羊头……” 邓肯心中总结了一些目前已知的情报,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柄黑曜石小刀上。 如同干枯扭曲的手指般的刀身,漆黑反光的刀刃。 这正是那个戴着金色太阳面具、在下水道集会场中主持邪恶献祭仪式的黑袍神官曾持有的东西,从用途来看,这应该是一件“仪式刃具”。 邓肯以精神投射的方式抵达了那个疑似位于“普兰德城邦”地下的集会场,返回的时候也是精神返回,他本以为这个过程应该完全是精神或灵魂层面的,但现在这把仪式小刀却真真切切地摆在自己面前。 略作思索之后,邓肯伸出手拿起了那柄小刀。 冰凉坚硬的触感实实在在地传来,这是一件真实存在的物品。 邓肯又释放出些许灵体之火,让火焰缠绕刀身,而从那空洞虚无的反馈来看,这柄仪式小刀中曾蕴含的超凡力量确实已经消散干净。 就如他之前在献祭现场的判断,这东西并非真正的“异常物”,而应该是某种超凡力量的延伸产物,或者用人工方式“灌注”出来的临时物品。 邓肯虽然不清楚这个世界的“异常物”到底有怎样的体系,但他猜这柄小刀应该算不上多么稀有的物品,至少……它看上去像是量产出来的。 “这是你带回来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桌子上休憩的艾伊,扬了扬手中的黑曜石小刀,“而且是专门给我的?” 鸽子用红色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邓肯,全身一动不动,对提问毫无反应。 邓肯:“……?” 他又问了一遍,鸽子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就跟突然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似的。 突然出现的异常变化让邓肯眉头微皱,但就在他准备用灵体火焰刺激一下艾伊看能不能将其强行唤醒的时候,这只鸟又一下子“活”了过来,它原地蹦了两下,大声嚷嚷着:“拿上这把太阳能战斧,拿上这把太阳能战斧,拿上这把……”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你不用把我刚才的每一遍提问都回答一遍,”邓肯赶紧摆了摆手,一边强行让鸽子安静下来一边又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把小刀带过来的么?或者说,你可以携带‘实物’进行穿梭,是这样吗?” 鸽子沉思了一下,低头啄啄邓肯的手指:“全场满减,件件包邮。” 邓肯:“我……就假装听懂了吧。”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跟这只鸟的交流极限也就到这儿了。 随后他从书桌旁站起来,看向了海图室的方向。 山羊头和爱丽丝还在外面,热切友好的交流还在持续。 人偶小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出声音了,而山羊头刚刚开始讲述海带炖菜的第十七种做法。 邓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把自己目前唯一的(而且竟然是画风最正常的)船员给救下来。 另一方面,他在寝室中待的时间也太久了,中间又搞出了一些异常的动静,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出去露个面,让山羊头安安心。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是犹豫地看了正在桌子上跑来跑去的艾伊一眼。 要不要把这只鸽子也带出去?带出去了要怎么解释? 邓肯只犹豫了两秒钟,便果断地抓起鸽子放在自己肩膀上。 他是要长期在失乡号上活动的,而这只鸽子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肯定会长期跟着自己,目前还不知道这鸟有什么生活习性,但作为一个具备思考能力和交流能力的“异常物”,它大概很难像个死物一样被藏在某个地方。 船上多了一个“乘员”,这是藏不住的事情,而如果现在隐藏,将来一旦暴露,反而是对“邓肯船长”这个形象极大的损害。 所以他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这个鸽子带出去,就说是自己新的“战利品”——他不需要跟那个山羊头解释什么,船长不需要跟大副解释。 大副自己会脑补的。 至于这只鸽子时不时蹦出来的怪话(在这个世界的当地人听来那肯定都是无法理解的怪话)……那也不用解释。 就让山羊头和爱丽丝自己想办法去脑补吧。 肩膀上扛着肥鸽子,邓肯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姿态,从容地迈步向海图室的方向走去。 鸽子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仿佛宣告般嚷嚷着:“正宗好凉茶正宗好声音欢迎收看由……” 第二十八章 苍白夜色 现实生活跟奇诡故事是不一样的,其中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生活在现实中你就不得不考虑一大堆真实而琐碎的细节问题—— 会活动的诅咒人偶需不需要做关节保养?爱丽丝经常拆卸关节到底会不会导致她将来走着路就突然散一地?幽灵船上的咸肉和干奶酪到底有没有过期? 白天应酬晚上跟邪恶势力打架的超级英雄到底睡不睡觉——跟超级英雄打完架的邪恶势力平常到底要不要去超市里买东西? 故事里从来不跟你讲这些,故事里的人永远都是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故事里的诅咒人偶也只需要突然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吓唬人就可以,就像故事里的幽灵船长也从来没有发愁过船上只有过期了一个世纪的咸肉干和硬奶酪的问题。 而现实中的诅咒人偶在泡过海水之后浑身刺挠,洗个澡都要临时寻思怎么处理关节缝里的盐粒…… 站在船舱外的邓肯叹了口气,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要在这艘船上长久地生存下去需要的似乎不只是决心而已。 他还得考虑一大堆的实际问题,尤其是在船员增加之后的实际问题。 幽灵船上其实没有太丰富的生活物资,这一点邓肯是很清楚的。 这艘船有不限量供应的淡水,但不限量的也就只有淡水而已,食物仓里储备的食材在消耗之后是不会自动补充的,而且那里可吃的东西只有咸肉干和硬奶酪,虽然由于失乡号的特殊性质,它们都没有腐烂的迹象,但邓肯仍然合理怀疑它们起码已经存放了一个世纪。 除此之外,这艘船上也没有适合爱丽丝体型的替换衣服(虽然那位诅咒人偶并没提起过这方面的需求),没有可以用来消遣的东西——哪怕是一副象棋、一副扑克。 无垠海广袤无边,然而失乡号很难从这茫茫大海中得到真正的物资补给,这艘船似乎也没有一个靠谱的“母港”可以停留修整,更没有与陆地上的文明城邦互通有无的渠道。 山羊头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过这方面的问题,但邓肯此刻已经认真思索起来——他要想办法改善失乡号如今缺乏物资的情况。 进一步的,他也在考虑要怎样和陆地上的“城邦”建立起联系。 永远在大海上这么盲目漂流是效率极其低下的探索手段,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必须从陆地上获取,这是邓肯在“灵界行走”之后最深的体会。 抛开这一点不谈,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他也要尝试着更多地接触陆地上那些“城邦”,接触这个世界的文明社会——否则他真的很担心在漫长的漂流之后自己会真的变成一个扭曲、阴郁、孤僻的幽灵船长。 第二十九章 保护城市的人 拥有无上威能的神祇居于这世界的基石中,以那超脱时空的视线注视着这个世界的运转,而灵性力量向神皈依的虔诚信徒会在一定程度上从自身与神明的隐秘联系中窥见一些现实未来的走向,或此刻世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正在发生的变化。 这种窥看不受时空的束缚,而且暗含着被亚空间侵蚀的风险,但对于那些意志坚定的虔诚信徒而言,这种危险又强大的力量正是他们用来保护这片无尽汪洋中那点脆弱的文明灯火时最大的倚仗。 虔诚的审判官已经连续多日看到一个相似的幻象了。 在半梦半醒中,她看到无边无际的汪洋被染上一层墨色,随后有雷霆般的巨响从大海深处传来,海洋一分为二,当中出现直达海床的恐怖壕沟,而一艘燃烧着火焰的巨船从海床上升起,如飞空艇般在半空中缓缓上浮,又有一个浑身披覆星光的无形巨人跟在这艘巨船后方,一步步走向普兰德城邦的方向。 在审判官凡娜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像这样规模庞大到可怕的“预兆”只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发生在童年,她从鲜血满溢的噩梦中惊醒,随后在邪教徒的袭击中失去了父母,脸上则留下了那道伴随一生的疤痕。 第二次发生在四年前,她在梦境中看到城邦地下升起一轮黑暗太阳,由此剿灭了太阳神教派渗透至城邦中的最大一处据点——时至今日,那些邪教徒阴魂不散的爪牙还在普兰德地下庞大复杂又古老的隧道系统中四处躲藏,与教会的守卫者们进行着毫无意义的纠缠。 这是第三次,她看到一艘船从深海返回,并将一个不可名状的巨人带到了这个世界。 她对眼前的牧师说谎了——自己看到的预兆其实非常清晰,清晰到让她这个审判官都数日失眠。 牧师看着眼前女士那双沉静的灰白色眼睛,犹豫许久之后还是开口了:“但您向神祷告,似乎并未收到不好的反馈?” “……女神不一定会提醒所有的风险,有时候磨难恰是考验,”凡娜平静地说道,“不说这个了,探险家协会那边有什么消息?” 牧师立刻点点头:“协会方面的联络人刚刚传来联络,留在协会总部的圣物已经感知到那艘船出现在西南海域,但船上的电报装置好像出了问题,目前处于无法联络的状态,只能确定那艘船正在以正常的航速和航向靠近普兰德近海。” “……一度消失在圣物的感知中,随后凭空出现在与预定航线偏差甚远的另一处海面上,当前状态无法联络,笔直地驶向城邦……而且失联前正在执行护送异常物的任务,”审判官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常年与诡异之物打交道所带来的直觉正在跳动,让她心生警惕,“我记得那艘船是叫白橡木号吧?” “是的,白橡木号,船长是探险家协会成员劳伦斯·克里德,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由于运送货物特殊,那艘船在从伦萨城邦出航前就曾向教会报备,”牧师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对了,那艘船上的随行牧师是风暴教会注册神官。” “教会的同胞么……希望情况没有太糟,”凡娜语气严肃,“总之,那艘船的情况不太对劲,从伦萨到普兰德之间的航线全程都处于探险家协会控制下的‘安定区域’,但那艘船却曾消失在圣物感知中……我怀疑白橡木号极有可能曾短暂离开现实世界,甚至……可能去过不该去的地方。 “通知港口的守卫者们,在白橡木号入港之后立刻盯住那艘船,在所有的检查工作完成之前,不能有任何人或物从船上离开——治安部队那边有反应么?” “请放心,您的叔父……执政官阁下已经命令治安官们控制住港口周边了,并调高了港口的警戒等级,从现在开始直到警戒解除,所有出入普兰德的船只都会暂时在西侧的备用港口停靠。” “这就好——叔父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凡娜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只要他别让治安部队里那些普通人掺和到这件事里就行。” 牧师看着凡娜淡灰色的眼睛,谨慎地挑选着措辞之后说道:“您认为……那艘船已经被‘污染’了么?”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短暂离开现实世界的船即便最终返回,也很少有完全正常的,可能是船上的某些物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异化成为‘异常’,可能是隐藏在船员内心深处的精神疾病,甚至可能是多出来的水手和被替换的船长……对于出现过反常现象的海船,报以最高的警惕永远没错。” “唉……但愿那艘船和它的船员一切安好,”牧师不由得将手横放在胸口,念诵着风暴女神的名号,“愿风暴女神庇护那些勇敢挑战大海的人。” “愿他们一切安好,”凡娜同样垂下眼皮,轻声祝福了一句,紧接着又仿佛是在提醒眼前的牧师,“但如果他们不幸未能‘安好’,我们也要有所准备。” “是的,我明白。” 凡娜点了点头,但就在她准备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窗外的城区上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突然从楼梯方向传来。 下一刻,一名身穿黑底银边制服、胸口位置描绘着海浪与匕首徽记的守卫者就从楼梯口快步跑了上来。 “审判官阁下!”年轻守卫者喘了两口气,立刻语气急促地说道,“我们在下水道发现了一处崇拜太阳神的邪教祭祀据点,还抓到一批教徒!”云九小说 凡娜的表情瞬间格外严肃起来:“那帮崇拜黑暗太阳的邪教徒?等等,你说你们发现的是一处祭祀点……不是躲藏点?他们胆敢再次举行祭祀活动?!” “是的,是举行祭祀仪式的场地,我们发现了举行过献祭仪式的证据,”守卫者飞快地说道,“而且还在距离仪式现场不远的地穴中发现了大量牺牲者——其中大多数皆已被献祭了心脏。只不过……祭祀现场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凡娜从守卫者脸上看出了夹杂着荒诞与迷惑的神色,她从旁边拿起那把承受风暴女神赐福的沉重大剑,一边将其背在背上一边飞快地向楼梯方向走去:“带路,我亲自去现场。” “是!” 沉重的赐福大剑与金属肩甲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急促的脚步穿过大钟楼内长长的阶梯,凡娜来到大钟楼前的小广场,看到几名守卫者队员已经聚集在此处待命,两具蒸汽步行机则正停在广场边缘,蜘蛛状的机械身体中不断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 凡娜没有停留,只是给了守卫者们一个出发的手势,便径直走向了其中一个步行机——这个足有两辆双轮马车大小的庞大机器仿佛一个趴卧在地上的机械蜘蛛,其钢铁节肢边缘安装了便于在平坦地面上滑行的车轮和用于应对特殊环境的钢钩,而在步行机上层的甲壳两侧,则是安装了转管火枪的射击座舱。 纯粹的科技造物很难对“异常”或“异象”造成足够的影响,但碾压性的火力可以干掉那些躲在背后操控异常的异端教徒——当然,这东西在下水道里不太能发挥出威力,可用来堵门却相当好用。 圣洁的8毫米子弹泼洒出去,眨眼间就能送一大群妄图逃亡的异端去亚空间里侍奉他们的主。 灰发灰眼的审判官直接跳上了步行机的甲壳,背负长剑稳稳当当地站在夜色中,另有两名守卫者则轻车熟路地爬到了甲壳两侧的射击座舱内,随后伴随着一系列气缸和压缩管道增压、泄压的嗤嗤声,白色的蒸汽从步行机的节肢连接处喷出,庞大的机械蜘蛛随即起身,一步跳至最近的主干道上,又以滑行模式飞快地冲向了最近的下水道入口。 (推书时间又到了,书名《走进不科学》,学霸黑科技文,奶了好几次都活蹦乱跳的,现在140万字快万订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三十章 一片狼藉的痕迹 庞大沉重的机械蜘蛛将长长的节肢折叠收缩至腹部,并利用节肢外侧的车轮结构在平直的道路上极速滑行,审判官凡娜则如铸造在这机械造物的甲壳上一般稳稳地站立着,略带海腥味的夜风吹过街道,冷空气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那些崇拜太阳神的邪教徒是现代文明的心腹大患——而不幸的是,类似的心腹大患可不止一个。 总有充满恶意的视线从亚空间深处投向人间,也总有愚蠢的凡人妄图染指那些不详的力量,而在这种古神与凡人的勾结之间,又有从古代遗落的扭曲之物、禁忌子嗣和污染残响潜伏在城邦的深处,时时刻刻蠢蠢欲动,妄图撬动这个社会的秩序结构。 在所有这些威胁中,太阳神的追随者是最令普兰德城邦的保护者们警惕且头疼的一支。 他们不仅是邪教徒,更是旧世界某一部分失落历史的产物,比起大部分愚蠢盲目的普通邪教,这些崇拜黑暗太阳的异端最危险之处便在于他们是有某种“信念”存在的——尽管狂热且扭曲,尽管其底层成员龙蛇混杂,但在这个可恶教派的高层中,确实存在着某种千百年不曾改变过的“核心信念”。 这一信念围绕着旧日太阳照耀下的“秩序纪元”展开,不但自成体系,而且甚至有一套对应的、不被现代文明承认的“真实太阳历”存在,他们坚信自己是某个早已失落的古文明的后裔,并认为那个辉煌的古代文明必将复兴。 作为深海教会的审判官,凡娜对那帮邪教徒的歪理邪说兴趣不大,但她知道,正是这些歪理邪说的存在,让太阳神的教徒有着远超其他异端的团结与顽固,让他们在一次次打击之后仍能顽强地存活下来,并在诸多城邦的阴影中日夜滋长。 但他们在普兰德死灰复燃的情况仍然让凡娜有些意外。 自从四年前那一轮力度空前的打击过后,普兰德城邦内的太阳神信徒便元气大伤,据几次调查报告,那些异端应该已经把他们的主要成员转移到了附近的伦萨、摩柯甚至更远处的冷港城邦,普兰德内残留下来的基本只剩下一些受到蛊惑冥顽不化,但又没有资格随着主教团转移的喽啰而已。 这些爪牙在下水道中躲躲藏藏,完全依靠着对地下世界的了解以及黑太阳给他们的那点扭曲赐福来躲过守卫者们的追杀,四年了,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少,能做的事情也只剩下苟延残喘罢了。 但在四年后的今天,他们却突然又聚集了起来,甚至胆敢冒着暴露的风险在集会场中举行献祭仪式……谁给的他们胆子? 或者说……这城邦中要发生什么大事?有某种足够的理由,让那帮邪教徒哪怕冒着被掐灭最后一点火苗的风险,也要把黑太阳的视线引到普兰德来? 机械蜘蛛体内传来蒸汽核心不断运转的震动与噪声,淡淡的薰香味则从蒸汽泄压管中溢出,又顺着夜风飘来,凡娜暂时收起了心中的胡思乱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世界之创”高悬于夜空,洒下的苍白光辉照亮了普兰德城中高低错落的屋舍、烟囱以及塔楼,现在行动小队正穿过工业区的边缘,那些横跨在厂房之间的巨大蒸汽和热液管道如同巨人的血管般贯穿了街道上方的天空。 凡娜依稀回忆起了从前,回忆起了她记忆中最深刻又最可怕的那一夜——在那个弥漫着血腥味的午夜,她的叔父背着她从火海中逃生,街道上到处都是陷入集体幻觉的行尸走肉与涨缩不定的血肉阴影,他们从工厂的管道上逃亡,血腥味和管道中渗出的化学油脂味道令人作呕…… 脚下的机械蜘蛛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凡娜从回忆中惊醒。 平坦的道路到了尽头,前方是城区边缘的废弃区域,路面坑坑洼洼,起伏不平,两只机械蜘蛛结束了滑行模式,它们将长长的节肢舒展开来,开始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飞快行走。 没过多久,小队便抵达了一处废弃的下水道入口。 另一支八人小组已经在此待命,他们封锁了附近区域,以防止无关人员靠近这处入口。 凡娜与这里的部下打过招呼,随后直接跟着现场负责人进入了下水道深处。 穿过深邃的甬道,穿过肮脏的小路,凡娜最终抵达了那处秘密集会场——在这里,她看到了更多的守卫者战士,以及正在进行净化仪式的教会牧师。 一座临时搭建的祭祀台位于集会场正中,木质的高台仿佛是被火焰焚烧过一般,高台上还可以看到太阳神教徒搭建起来的亵渎图腾——那图腾已经被火焰焚毁,但基本结构仍然完整。 高台周围则是几十个被绑住双手蹲在地上的邪教徒,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瑟瑟发抖,少部分人则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咕哝着他们那亵渎的祈祷。 但在仪式现场被捣毁、风暴女神已经关注到此处的情况下,这些异端的祷告根本毫无作用。 在祭祀台附近不远处,则是从附近洞穴中找到的牺牲者们的遗体,这些凄惨的遇害者被安置在绘有符文的亚麻布上,匆匆赶到的入殓师正在检查每一具尸体的状态。 几名教会牧师正在祭祀台周围走动,他们手中的铜链微微摇晃,铜链末端的熏香炉散发出洁白的烟雾,那烟雾触碰到祭祀台附近的地面,便会立即被染上一层不详的黑色阴影,而更多的洁白烟雾则会带走这些污染——黑太阳留在这里的气息将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点清除。 “审判官阁下,请来这边,这是我们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那名年轻的守卫者指着祭祀台旁边的几具尸体说道,“请小心些,这里的地面不甚洁净。” 凡娜径直走向那些尸体,而在看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情况之后,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个带着金色面具的邪教徒——毫无疑问,是这亵渎的祭祀场上直接负责献祭仪式的神官。 他的胸口赫然有一个可怕的空洞。 “……这是怎么回事?”凡娜皱了皱眉,“这狂热的异端在仪式最后过于激动,把自己也献祭了么?我可没听说过那些崇拜黑太阳的邪教徒还有这种规矩。” “这正是诡异离奇的地方——他不是自我献祭,”带凡娜前来的那位守卫者立刻摇了摇头,脸上表情略显古怪地说道,“根据现场抓到的邪教徒描述……他们的‘使者’是被一个祭品给献祭了……” “被一个祭品给献祭了?”凡娜顿时挑了挑眉毛,“这是什么疯话?” “确实很像疯话,”守卫者无奈地摊了摊手,“事实上当我们赶到的时候,这里的大部分邪教徒的确已经是半疯状态了。” “已经是半疯状态?” “是的,他们的献祭仪式显然出了很大的纰漏,许多人染上了疯狂,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互相砍杀,他们似乎都把对方当成了……被某种恐怖之物占据的‘怪物’,也正是因为他们在疯狂中冲出了集会场,才会惊动到附近巡逻的治安官,导致了事态暴露……当我们赶到的时候,能保持清醒回答问题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而那仅剩的几个还能流畅说话的人坚称是祭品献祭了使者。” “陷入疯狂?互相砍杀?而且认为别人是被占据的怪物?”凡娜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做过检查了么?是被黑太阳污染的结果?” “找不到被外源污染的痕迹,倒更像是一种自发的疯狂——导致疯狂的因子根植在他们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守卫者说着,抬手指了指一位正在邪教徒之间走动的、身穿黑色长裙的年轻女士,“海蒂女士已经到了,如果确认这些邪教徒并非受到黑太阳污染,我们就只能从催眠术上想想办法了。” 第三十一章 残留 凡娜抬起头,看向那位正在检查某些邪教徒精神状态的黑裙女士,后者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也抬起头向这边微微致意。 对方看上去大约只有二十出头,却有着某种远比年龄成熟的沉稳气质,其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盘起,耳垂上的淡蓝色水晶耳坠在晃动间反射着不远处瓦斯灯的反光。 “……海蒂也来了……是市政厅派她来的么?”凡娜询问着身边的年轻守卫者。 “不,事情发生的时候海蒂女士正好在这附近,听说消息就直接过来了——有什么不妥么?” “不,没什么,海蒂虽然是市政厅的雇员,但也长期与教会有合作关系,回去之后补个现场登记就可以了,”凡娜摇了摇头,很快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她检查着那个失心而死的邪教神官,一边随口询问,“那些尚能交流的邪教徒还说什么了?当时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他们的语言很混乱,其中有两人提到,当时正常的献祭仪式本已结束,但突然又有人在集会场附近抓到了一个逃跑的祭品,于是使者决定将这个祭品献祭给太阳神……”守卫者一边回忆一边说着,“那两个邪教徒当时站在远离祭台的位置,没有看清台上具体的景象,他们只说那个祭品穿心而不死,而且反而高呼着太阳神的名字,直接把使者指定为祭品……结果使者就被献祭了。” “……一个被选定为祭品的人,现场高呼邪神之名,就直接把主持仪式的人给献祭了?”凡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心中只感觉极其荒诞,但这话又是从一个经过严格训练、忠诚可靠的教会守卫者口中说出来的,她便不得不认真面对,这让她的表情古怪起来,“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如果这也行的话,那多少邪教祭祀现场上的牺牲者岂不是只要嘴巴快一点就能反杀那些异端神官?” “谁说不是呢,哪怕是再蹩脚的神官,主持仪式的时候也是占据绝对主导位置的,怎么可能被一个虚弱的普通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仪式失控到那种程度——更何况我们还检查了这个神官,他身上确实留有被来自世界‘深层’的投影侵蚀过的痕迹,这是个真正的‘受洗者’,而且据现场邪教徒描述,他当时手中还握着带有赐福的仪式匕首……” 年轻的守卫者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接着来到了旁边的另一具尸体前。 “但是……您来看看这个吧,这就是那个‘反杀’了神官的‘祭品’。” 凡娜看了守卫者一眼,视线才落在那具已经完全失去生机的尸体上,下一秒,她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第三十二章 失乡号上的早餐 夜色褪去,占据整个天空的苍白伤痕也随之渐渐消散,邓肯站在船尾甲板仰头注视着天空,没有放过这昼夜交替时刻的任何一点细节。 他看到那道伤痕就仿佛渐醒的梦境般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其周围逸散出的灰白色光雾首先和天空融为一体,紧接着是伤痕的本体——而在这整个过程中,那“伤痕”的位置都不曾改变过。 邓肯眨了眨眼,心中隐隐泛起进一步的推测:天空的那道痕迹并未改变位置,是否说明它并不是某种遥远的天文结构?是否说明它只是某种“印”在大气层背景中的、会随着无垠海同步运动的幻影? 或者是由于无垠海所在的星球(如果这里真的是一颗星球的话)和那道伤痕正好保持了同步运行?亦或者那道伤痕其实是在移动,但由于观测时间太短,无法用肉眼察觉? 种种猜想在脑海中此起彼伏,但邓肯十分清楚,在有充足的证据以及可靠的实验验证之前,这些猜想也都只是猜想罢了,一个自然现象背后可能的解释有千千万,但缺乏理论与证据支撑一切都是空谈。 那轮“太阳”升起来了。 最先是天海一线出浮现出的金色光辉,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发光结构体突兀地浮出海面,伴随着辉煌灿烂的霞光,被双重符文结构锁定的光体圆球出现在邓肯的视野中。 在符文结构的缓缓运行下,太阳庄严地上升,这个威严的过程仿佛有着某种声音——某种低沉、有力、迟缓的轰鸣虚幻地在邓肯脑海中回荡开来,但当他真的凝神去听时,那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他皱了皱眉,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否产生了幻听,但那声音所带来的记忆是如此鲜明,让他根本无法否认。 那是……太阳在上升时向这个世界发出的宣告?亦或者只是无垠海带来的诸多幻觉之一? 没有谁能解答邓肯的疑惑,广袤无边的无垠海一如既往保守着所有的秘密。 鸽子艾伊如平常一样安逸地蹲在邓肯的肩膀上,接着它很突然地站了起来,用力拍打着翅膀,一边看着海面一边大声逼逼着:“整点薯条!整点薯条!” 邓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看了这个古怪的鸽子一眼,突然觉得有这么个鸟玩意儿在好像也不赖——这鸽子时不时飚出来的怪话总能让他产生一些“家乡的亲切感”。 “可惜船上没有薯条,”他随手拨弄了一下鸽子的嘴壳,转身走向船长室的方向,“但有一句话你说对了,得弄点吃的。” 片刻之后,失乡号的船长为自己准备好了幽灵船特色传统早餐——在船长室内,邓肯直接将航海桌当成了餐桌,把几个盘子放在海图旁边的空桌面上,今天的早餐和昨天的晚餐、昨天的午餐以及过去的每顿饭一样,是肉干、奶酪与白开水。 第三十三章 鱼 这顿早饭味同嚼蜡——而且口感比蜡还差。 结束了一顿并不怎么满意的早餐之后,邓肯的心情并没有随着肚子被填饱而有丝毫好转,反而是因为山羊头无意中提到的某些情报勾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想,因此略有些烦躁起来。 他看了看正在附近的架子上闲庭信步的鸽子艾伊,感觉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越发离谱。 他一直认为,这只满口“地球话”的鸽子是因为自己有一个地球人的灵魂才诞生的,认为是在自己进行灵界行走的时候,“周铭”这个个体与黄铜罗盘产生了反应,从而催生出艾伊这么个怪鸟来。 但如果……情况真的不是这样呢? 如果真如山羊头所说,这只鸽子只不过是从“更深”的地方跑出来的某种幻影,然后恰好在自己身边凝聚出了形态呢? 那么艾伊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地球话”便和“周铭”的记忆无关,而变成了这个世界本身记录下来的某段历史中的投影…… 这背后的可能性让邓肯心烦意乱。 爱丽丝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打断了邓肯的胡思乱想:“需要我去洗碗么?” 邓肯有些诧异地看了人偶小姐一眼,后者尴尬地挠挠头发:“我是觉得既然自己已经上船了,总该找点事情干,否则像个混饭的……” “但你根本就不吃饭,”邓肯提醒了她一句,“不过你有这个心倒是挺好——把盘子送到水房吧,跟水池商量商量,如果它不介意的话,你就洗。” 说完这句话,他不等爱丽丝回答便径自站了起来,一边走向船长室门口一边随口说着:“我去巡视一下甲板,没有事不要来打扰。” 正在架子上散步的鸽子立刻扑啦啦地飞到了邓肯的肩膀上,跟着邓肯一起离开了房间,留下爱丽丝在航海桌前与山羊头大眼瞪小眼。 “船长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迟疑片刻之后,爱丽丝小心翼翼地问了山羊头一句。 山羊头语气深沉:“船长的心情就像无垠海的天气,不要揣测,接受就好。” 爱丽丝不等这山羊头继续开口便又飞快地接着问道:“对了,刚才船长说让我跟水池商量……怎么商量啊?” “简单,你去洗东西,如果被溅了一身水,就说明水池不喜欢你——说起来你会洗碗么?如果不会的话我有一些理论经验……” 山羊头话音未落,就见爱丽丝飞快地收拾好了桌上的餐具,然后一边冲向门口一边嚷嚷着:“不用了我会学的谢谢你山羊头先生再见!” 船长室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留下黑黢黢的山羊头待在桌子上,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所有人离去的方向。 良久,航海桌上才传来一声叹息:“我要有腿多好……” 随后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海图上。 失乡号周围的迷雾仍然在不紧不慢地消散着,船长留给它的掌舵任务还是得好好完成。 在精确的控制下,这艘庞大且“活着”的幽灵船灵敏地调整了各个船帆的角度,开始继续在这无垠海上航行,山羊头则哼起了一首不知是何年月流传下来的船歌——粗粝嘶哑,宛若噪声般的“哼唱”在船长室中回响着: “升帆了,升帆了,离家的水手继续向前; “风浪中,喧闹中,我们离死亡只差一层木板; “收起角帆,张开主帆,放开缆绳,抓紧船舷!我们已经来到大海中间! “离鱼远一点,离鱼远一点,水手要越过那些子嗣盘踞的航线; “离鱼远一点,离鱼远一点!我们要平安靠岸——烈酒和火炉就在前面……” 邓肯在存放补给的仓库里转了一圈,又在厨房转了一圈,最后才回到失乡号中段的甲板上。 不管他翻找多少遍,这艘船上也找不到比肉干和奶酪更能入口的东西。 好消息是他不用像地球上那些风帆时代的水手一样去吃生了蛆的饼干,坏消息是这船上甚至连生了蛆的饼干都没有。 他把之前那些胡思乱想暂时抛到一边,带着安安静静的艾伊,来到了甲板边缘。 眺望着无垠的大海,他心中不断盘算: “……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补充失乡号上的生活必需品……虽说在幽灵船上不能太讲究生活质量,但我终究不能真的像个幽灵一样活着…… “爱丽丝说不定还需要换洗的衣服,这船上可没有适合她的衣裙。 “必须尽快和陆地上的城邦建立联系……失乡号已经在海上漂荡了太多年,陆地上的城邦可能已经在这段时间发展到连那个山羊头都无法预料的程度了,从之前在那座下水道中看到的景象,至少普兰德城邦是一座强盛且先进的大城,那些邪教徒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也能说明人类社会的科技发展…… “古老的幽灵船在发展了一个世纪的文明社会面前不一定还那么无敌,失乡号余威犹在,但万一只剩下余威就不好办了……” 邓肯看了肩膀上的艾伊一眼。 或许……今天养精蓄锐一下,就该再试试下一次“灵界行走”了。 “咕咕?” 艾伊歪了歪脑袋,总算冒出点正常鸽子该有的动静来。 邓肯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附近的海面上似乎有波光一闪。 他被那动静吸引了注意,下意识地朝船舷外多看了几眼,紧接着便注意到附近的水面以下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迟疑片刻之后,邓肯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嗨!我这反应……这是在海上啊!海里不是有鱼么!” 突然出现的“可能性”让邓肯的心情顿时好转,他意识到要建立和陆地上的联系以及对失乡号进行稳定的物资补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事情,但这广袤无垠的大海本身难道就不能帮上点忙么? 海里有鱼——而他已经受够幽灵船上的肉干和奶酪了! 邓肯的热情被激发起来,他记起甲板下面的某个仓库里就有用于海钓的重型鱼竿,而甲板边缘的船舷上也可以找到用于固定鱼竿的位置,至于鱼饵……不知道那些肉干和奶酪能不能奏效? 就这样,诅咒人偶在水房里洗碗,会说话的山羊头在专心开船,失乡号的船长却在甲板和船舱之间忙碌起来。 邓肯很快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扛着三根重型鱼竿和一同“饵料”回到甲板上,又颇为生疏地把这些东西固定在船舷边缘,上饵、抛竿之后,他又从附近搬了个空桶,用来充当等待时的椅子。 邓肯其实没有海钓的经验——他所有的钓鱼经验都局限在池塘和老家的一条小河边,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心血来潮的举动是否真的可以钓上鱼来,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呢? 权当做进行下一次灵界行走之前的休养生息,顺便还能对未来的伙食改善保留一份期待。 邓肯在几根鱼竿之间坐了下来,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的心情也一点点重归平静。 今天的海况还算平稳,天空颇有些云层,但并无暴风雨的预兆。 邓肯坐在木桶上,背靠着一座用来固定缆绳的绞盘,在船身微微的摇晃中微微眯起眼睛。 不知何时,他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梦到自己赤脚踏在平静的海面上,海水蔚蓝,阳光和暖。 记忆中那轮熟悉且“正常”的太阳高高悬在天空,明亮,却不灼热。 他听到有水花四溅的声音响起,循声望去,却看到有鱼突然从附近的平静水面中跳了出来。 是一群金色的小鱼,看上去只有巴掌那么大,它们在空气中吐着泡泡,摆动着尾巴,就像在水中游动一样,环绕着邓肯慢慢地绕着圈。 这些在空气中游动的鱼一点点靠了过来,周铭好奇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圆鼓鼓的眼睛,看着它们细密的鳞片,看着它们一张一合的嘴巴,以及它们身后微微飘荡开的、像水波一样的细纹。 周铭突然觉得这些鱼很漂亮,而且…… 很香。 一定非常非常香。 第三十四章 丰收 一阵突然而来的海浪声将邓肯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之前在半梦半醒间所看到的幻象已经只留下些许稀薄的剪影,他只记得自己看到有鱼在空气中游动,而那些环伺在自己周围的鱼似乎格外美味——但那些鱼是什么模样来着? 鱼……会在空气中游动么? 邓肯眨了眨眼睛,一种现实和梦境撕裂交融的诡异感觉让他短时间内有点迷惑,他看向自己固定在钓竿架上的三根鱼竿,并未看到有鱼上钩的迹象,而远处的海面则已经开始起伏,一波又一波海浪正拍打着失乡号的船壳。 紧接着,那海浪变大了,在肉眼可见的幅度内,一波强过一波的海浪开始连续不断地从远方涌来,失乡号庞大的船身在风浪中摇晃着,波涛涌动的声音充斥耳边。 邓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天气仍然很好,似乎只是多了一些风浪,但应该不至于出现什么大风暴之类的极端天象。 “这可能不是个钓鱼的好天气……” 他嘀咕了一句,考虑着是不是该把鱼竿收起来,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看到其中一根鱼竿的前端猛然一弯! 专为海钓准备的强韧鱼线瞬间紧绷了起来,短粗坚韧的海钓鱼竿仿佛是抓住了什么大家伙,整个前半段都一下子弯曲如弓,同时还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刺耳声音,用于固定鱼竿的钓竿架也在这巨大的力量拉扯下发出了木头摩擦的声响,而这一切都传达给邓肯一个信号:云九小说 鱼来了!大鱼! 他瞬间打消了收杆休息的念头,钓鱼佬的热情在胸膛中熊熊燃烧,他两步就来到了那根“出货”的鱼竿前,一手抓住鱼竿以防止它从钓竿架上脱落,另一只手开始一点点地调整着鱼线的松紧。 “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空军!” 邓肯兴奋地自言自语着,开始与鱼线另一端的某个庞然大物较量起来,这是一番艰难的搏斗,鱼线尽头的东西显然不打算束手就擒,一股巨大的力道在拉扯着钓竿,哪怕是以邓肯的力气再加上钓竿架的支撑,这份僵持仍然显得摇摇欲坠。 失乡号周围的风浪一点点变大了,但对于邓肯而言,这点小小的摇晃尚不算什么。 他只是被那顽固的“猎物”弄出了火气,又担心着好不容易到眼前的改善伙食的机会平白溜走。 鱼线的紧绷已经到临界点,大鱼就要从他手中挣脱了。 在不知僵持了多久之后,邓肯终于把心一横,一簇幽绿色的火焰突然从他握着钓竿的手中向外弥漫。 绿火猛燃,如水般蔓延,又迅速沿着鱼竿、鱼线流淌出去,灵体之火一路燃烧,沿着鱼线形成了一道直入海水的“火线”,下一秒,失乡号周围的海水深处便突兀地浮现出了一片虚幻的绿焰轮廓,而在那幽绿火焰的映照与勾勒下,一片庞大的阴影在海水中浮现出来。 那阴影仿若涨缩不定的肉团,几乎笼罩了失乡号周围数百米范围内的全部海面,它的边缘又延伸出大量不断变幻、不断滋生的黑暗之物,仿佛千百只手臂般在海洋中蠕动挥舞着,搅动着失乡号周围的海水,控制着无形的海浪起伏翻涌。 第三十六章 昼夜交替之时 要将那么巨大的一条鱼料理成午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不仅是件技术活,甚至是件体力活。 好在钓鱼佬的使命感以及对改善伙食的热情双重动力驱动着邓肯,让他能够以十足的动力去对付今天钓上来的大鱼。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很长时间,总算顺利地拆掉了那丑陋怪鱼脑袋上的骨刺,又磕磕绊绊地把它肥硕的鱼身分割成了好几块,怪鱼的鱼头实在没什么肉,被他暂时扔在了一边,鱼腹和鱼背倒是有一些肉质很好的部分,很适合变成失乡号上的食材。 堂堂船长亲自在厨房里忙活似乎有点古怪,但邓肯相当乐在其中——只是不知道如果那些对失乡号畏若天灾的普通人如果见到这一幕会是个什么反应,他们会惊愕于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船长竟也有如此平易且生活化的一面,还是首先赞叹邓肯出色的钓鱼功底? 在将怪鱼的肉分割成几块的过程中,邓肯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心情很好的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心中寻思着或许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他会友好地邀请一些人来船上做客——失乡号不会永远是灾难的代名词,他自己也不打算真的当个冷血无情的幽灵船长,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更进一步之后,他自然是要和当代的文明社会接轨的。 到那时候,就请上船的客人们吃鱼好了。 完成简单的分割之后,邓肯把大部分鱼肉都暂时放进了铺着海盐的木桶里面,又将沉重的木桶推进了厨房深处的仓库,剩下的小一些的鱼他准备稍后再做处理,到时候要把它们腌渍并晾晒在甲板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们会在海风中变成咸鱼干。 可惜船上没找到烈酒,否则对鱼的处理还能多一些手段。 每天都有新鲜的鱼吃当然是件好事,但邓肯知道钓鱼这种事情一向随缘,他今天收获颇丰,未来可不一定总能如此——总得考虑要如何将多余的食材处理保存才行。 毕竟,虽然失乡号上库存的肉干和奶酪没有腐败迹象,他却无法确定这是失乡号本身的特殊还是那些“肉干”和“奶酪”有异常之处,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放烂了可不是好事。 咸鱼干起码比一个世纪前的咸肉好点,哪怕是换换口呢。 邓肯留下了最鲜嫩,看上去肉质最好的部分,并把它们和肉干一起扔进锅里炖煮——肉干在这个过程中充当着调味品的角色。 这是暴殄天物的做法,任何一个真正的厨师在看到邓肯的操作之后血压都会瞬间顶破天灵盖,这些鲜嫩的鱼肉最合适的做法应该是制成鱼脍,其次也是适度的煎烤——邓肯自己也知道这点,但他这么做是为了保险起见。 从海里钓上来的不认识的玩意儿,他可不敢随随便便就生着吃进肚里,虽然理论上海鱼不会携带对人体有害的寄生虫,而且他这个“幽灵船长”应该也不怕普通的毒物,但万一呢? 相比之下,炖煮是最能有效处理陌生食材的加工方案。 他要先这么试试,如果确认这鱼真的能吃,再考虑别的做法。 在时间几乎快到半下午的时候,他这迟来的“午餐”才终于完工。 一碗鱼汤盛上来,鲜美的味道令邓肯食欲大开,但在此之前,他还是谨慎地首先叉了一块鱼肉,吹凉之后放在鸽子艾伊面前。 鸽子当然是不吃肉的——但“艾伊”很难说是一只正常的鸽子。 邓肯需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在失乡号上,他有太多事情需要试试看。 至于这只“异常鸽子”吃下鱼肉之后万一真的中毒了怎么办……邓肯其实也有准备。 首先,他已经尽可能地处理过了食材,让鸽子试一试也只是走个过场,其次,如果艾伊情况真的不对,他也能第一时间用绿火将它整个拉入灵体状态——他之前已经试过,在灵体状态下的艾伊与黄铜罗盘传回的反馈一样,就相当于一件受到灵体之火操控的“物品”,他甚至可以将灵体艾伊分解重组并传送到自己身边的指定位置,这种情况下,寻常的毒素肯定是不会生效了。 艾伊歪着脑袋看着邓肯的操作,在确认那块鱼肉是给自己的之后,它首先用嘴壳子啄了啄旁边的桌面,两只眼睛飘忽地看着邓肯以及天花板:“你这瓜保熟么?” 邓肯:“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艾伊扬了扬翅膀,学着邓肯的语气:“你就说你吃不吃吧!” 然后它才低下头,飞快地啄着已经凉掉的鱼肉,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它几下就消灭掉了那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给鸽子吃的食物! 吃完之后,艾伊使劲伸了伸脖子,紧接着便趾高气扬地在桌子上走动起来,它好像变得非常愉快,绕了一圈之后回到邓肯面前大声逼逼:“真香!真香!” 邓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鸽子,脑海中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一句感慨——这货现在集“鸽子、真香、复读机”于一体了! 三大要素齐备,简直是人类(地球)之光,按照形式自由九宫格划拉划拉,怕不是这货也能算个地球人…… 又过了一会,邓肯确认这鸽子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失乡号的船长和他的宠物就这么躲在厨房里大啖食粮。 鱼果然很香,就像邓肯在梦里所见的一样。 …… 夕阳正在渐渐接近城市边缘的高墙,普兰德城邦那些高耸的烟囱、管道与塔楼正一点点沐浴在淡金色的光辉中。 城市中心区域,风暴大教堂所在的高地上传来了大钟鸣响的洪亮声响,又伴随着蒸汽冲出泄压阀的尖锐呼啸,一大片白雾从教堂侧翼的塔楼顶端喷涌而出,仿佛云霞般笼罩了高地上方的天空,折射着来自海面的金色阳光。 第三十七章 生死轮换 代表昼夜交替的暮钟与汽笛声穿过了幽深潮湿的坡道与竖井,在这阴暗逼仄的下水道中隐隐约约地回响着,而这夜幕临近的信号让躲藏在废弃休息室中的邪教徒们更加沮丧起来。 他们中的一人生了重病,原因不明的重病,现在他就要死了——死在这个灯光昏暗的地下世界。 “他现在还活着……”一个邪教徒犹豫着说道,他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同胞”,看到对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球正在眼窝中慢慢转动,这个倒霉的家伙还能听到周围的动静,但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睁开眼睛了。 “也只是现在还活着,”另一名邪教徒嗓音低沉,“暮钟已经响过了,他不能死在这个房间——主的庇护会保佑他在黑暗中获得安眠的。” 躺在地铺上的男人手指抽动了两下,他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不想就这样死去,但死亡已经紧紧咬住他的影子,而且就目前看来,他那些亲爱的“太阳同胞”们已经考虑着要在真正的死亡降临之前就把这个“隐患”移出庇护所了。 极端压抑的沉默笼罩着房间,以至于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声都变成了清晰可闻的声音,在死寂了不知多久之后,之前咒骂风暴教会的黑袍人才突然打破了沉默:“再等一等吧,至少……人刚咽气的时候不会立即发生变化。” “……那就再等等,”嗓音低沉的黑袍教徒有所松口,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艰难喘息的男人,又忍不住嘀咕起来,“但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病?你们确认这只是正常的发病么?” “我认识他……他在下城区开着一家快关门的古董店,店里全都是假货那种,”旁边一个始终没怎么开口的教徒说话了,“他本来就有病,身体从来就没好过,大概是在下水道里待的时间过久,之前又受了惊吓,才导致病情恶化了吧。” 听着旁边人的解释,嗓音低沉的黑袍教徒终于放松了一些——虽然他并非身份高贵的“神官”,但也皈依太阳多年,如今也多少算是个知晓不少神秘学知识的“专家”,他深知在一场失败的献祭仪式之后会有多少长远而隐秘的危险残留下来,而每一个参加过那场献祭仪式的信徒都有可能成为这些隐秘危险的“载体”,如今这个突然陷入极端虚弱的人……就有可能是一个这样的“载体”。 如果不是有“太阳子民皆手足”的约束,再加上身边还有几个狠不下心的教徒在看着,他早就把这个倒霉家伙扔到外面的茫茫黑暗中了。 在沉默许久之后,这个黑袍教徒突然有所动作,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淡金色的护符,塞进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同胞”胸口。 “你这是……”旁边的一名教徒好奇开口。 “这枚神圣的护符是我花很大代价从使者手中换来的,”他低沉说道,语气带着诚恳,“愿主的恩典能保护我们的手足,太阳的光辉或许可以在黑暗中让他免遭进一步的侵蚀。” 旁边的两名教徒顿时不疑有他,并且以钦佩的眼神看着“送”出了护符的教会前辈,他们将手握拳放在眉心,虔诚地低声念诵着:“太阳子民皆手足……” 嗓音低沉的黑袍人同样将手握拳放在眉心,跟着低声念诵起来:“太阳子民皆手足。” …… 在太阳彻底落入海平面以下之后,那无星无月的天空再一次出现在邓肯面前,苍白的裂痕横亘天际,以清冷的光辉照亮了无垠海,以及正在海上航行的失乡号。 邓肯站在船尾甲板附近,他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不管看多少次,他也不可能从那苍白清冷的光辉中看到本就不存在的繁星。 但比起上一次看到这无星之夜的时候,他如今的心情显得好了许多。 一方面,是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的种种诡异之处,并且在主动适应如今的生活,另一方面,则是今天的鱼确实不错。 他是个很乐观的人,生活中任何一点微小的改善对他而言都是值得高兴的——更何况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比他想象的还多。 照这个节奏下去,哪怕短时间内无法建立和陆地上的稳定联系,他起码也能改善这条船上的生活条件。 胡思乱想中,他扭头看了看正站在自己肩膀上的鸽子,带着玩笑语气随口说道:“你说……我是不是干点海盗船长该干的事会更简单一点?比如找个繁忙的航道打家劫舍什么的……” 鸽子歪着头,两只眼睛也不知道分别在看什么地方:“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也是,这不符合我的性格,”邓肯笑了笑,“而且说着容易——打家劫舍起码也得能找到有商船活动的航道嘛。” 这茫茫大海空空荡荡,失乡号也不知道是飘到了距离文明社会多远的地方,自从上次与那艘运送异常099的船相撞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别的船出现在视线里——真是想打劫都不知道去哪找受害者的。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邓肯的胡思乱想:“船长,我们要去打劫么?” 邓肯循声望去,看到爱丽丝正坐在旁边一处很高的木板上,好奇地看着这边。 在天空那道苍白伤痕的辉光照耀下,身穿宫廷长裙的哥特人偶高高地坐在幽灵船上,水银般的长发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她端庄地坐着,眼神中带着好奇——这一幕,竟仿佛一幅古典而神秘的画作。 邓肯一时间有点讶异——在经历了几次鸡飞狗跳的“现实琐事”之后,他竟差点忘记这位人偶小姐最初躺在木箱中时带给自己的那种典雅、神秘的印象了,以至于这时候看到安静状态下的爱丽丝,他竟然有点错愕。 爱丽丝却不知道船长在想什么,她只是好奇地又问了一遍:“船长,我们要去打劫么?” 这句话就比较破坏她的形象了。 邓肯哭笑不得地看了人偶一眼:“你喜欢打劫么?” “不喜欢,”爱丽丝摇了摇头,“听上去挺没意思的。” “可你就是被我‘打劫’到船上的。”邓肯笑着提醒她。 “……也是啊,”爱丽丝想了想,点头说着,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要去打劫么?” “不,”邓肯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己的船长室,“我也觉得打劫挺没意思的——相比之下,散步更适合作为一项饭后运动。” 邓肯回到了船长室中,在简单吩咐一下山羊头负责掌舵之后,他便如上次一样进入寝室,关好了房门。 他已经决定,今夜就进行第二次灵界行走。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要通过“艾伊”这只鸽子来测试这项能力。 一簇幽绿色的火花在邓肯指尖跳跃着,而在火焰跳跃的瞬间,原本正在桌子上溜达的鸽子便眨眼消失,又在他肩膀上凝聚出了身影。 感受着艾伊与自己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邓肯慢慢静下心来,随后他回忆着自己上次激活黄铜罗盘时的那种“感觉”,开始尝试着用手中的灵体之火去沟通艾伊—— 无形的绿色火焰化作一道细线,缠上了艾伊的双翼,下一秒,这只白鸽便骤然被烈焰包裹起来! 在火焰燃烧中,白鸽的羽毛尽皆化作虚幻的形态,升腾的绿火仿佛重塑了它的血肉和骨骼,艾伊在火焰中扬起双翼,那个挂在它胸口的黄铜罗盘则“啪”一下打开——描绘着诸多神秘学符文的表盘上微光闪烁,正中央的指针则在疯狂旋转之后笔直地指向了远处。 四周的景象崩解四散,熟悉的黑暗空间出现在邓肯眼中,紧接着,是那些熟悉的光流,以及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 邓肯循着心中的感觉看向那些星光,寻找着下一个适合接触的“目标”。 突然间,他被其中一簇星光吸引了。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山羊头总在念叨的“邓肯船长的直觉”,但他决定循着这种感觉走——不管那星光背后是谁,现在,他与邓肯船长有缘了。 …… 普兰德城邦边缘废弃的下水道中,那几个侥幸从教会守卫者手中逃脱的太阳神邪教徒正在无言中沉默着。 地上世界已经陷入深沉的夜色,地下世界则仅有一簇微弱的灯光庇护着废弃的房间。 哪怕是再凶残再没有人性的邪教徒,也会在这逐渐迫近的黑暗中感到紧张恐怖。 旁边的破布地铺上,垂死者就要呼出最后一口气了。 听着那逐渐低沉艰难的喘息声,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垂死者。 他们死死地盯着地铺上的“同胞”,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人确实是不可能熬过这一夜了。 就这样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地铺上的男人最后一次胸膛起伏——他呼出了自己此生的最后一口气。 “愿太阳在黑暗中继续照耀你的灵魂,”旁边,嗓音低沉的黑袍教徒慢慢说道,紧接着便一挥手,“把他……” 下一秒,他的话突然被噎了回去。 在他眼前,那具紧闭着眼睛的尸体再次开始了呼吸。 (推书时间到,这次书名是《我的动漫之王物语果然没问题》,来自某位书友的作品,内容大概看名字也能猜到?直接贴简介吧: 夏瑜是一个普通的宅,带着ACg大百科系统穿越到一个ACg文化十分贫瘠的平行世界里,立志要在整个世界传播ACg文化,让二次元的旗帜插满全球。 从《精灵宝可梦》开始崭露头角,随后,东方、魔法少女,舰娘、LL、v家、高达,各种各样的信仰开始出现。 新的时代来临了。) 第三十八章 离线 尸体在呼吸,仿若在死亡的国度边缘徘徊了一圈,便折返人间。 房间中的黑袍教徒们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中有人甚至没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刚才其实已经“死去”一次,因为这生死轮换的一刻实在短暂,以至于不是仔细关注甚至都分辨不出来,他们只是感觉眼前垂死“同胞”的气息不知为何竟突然平稳、有力起来,这让人分外诧异。 下一秒,躺在地上的男人便睁开了眼睛。 他似乎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以至于房间里不够明亮的油灯都让他感觉刺眼,他眨着眼睛适应着光线,然后眼球慢慢转动,似乎这才刚刚注意到周围聚拢的三个黑袍人。 “感谢主的庇佑!”一个较为年轻的黑袍教徒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激动地赞颂着,“你挺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 “等等!不对!后退!”那名嗓音低沉的教徒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一把拦住了其他人的动作,同时用警惕的眼神狠狠盯住了刚刚苏醒的男人,一边向后退去一边用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他刚刚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我绝对没看错……情况不太对劲!” 邓肯终于适应了周围的环境,耳鸣般的噪声也渐渐从脑海中褪去,他看清了那些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影,心中第一反应就是——这怎么一睁眼还是这帮人?这怎么还是在下水道? 灵界行走应该是随机的,他在选择目标的时候也完全是循着直觉在乱点,却没想到两次睁眼竟然都是落在这帮邪教徒中间,这算哪门子的孽缘? 但紧接着,他便从周围那些人的反应中察觉出了有哪不对,下一秒,他便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黑袍。 邓肯沉默了两秒钟,心中已经恍然。 上一轮自己是被邪教徒献祭的祭品,然后眼一闭一睁,现在他是“邪教徒”了。 他跟这帮人是真的有缘。 “……情况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一个饱含敌意的低沉嗓音突然打断了邓肯在“苏醒”后的头脑混乱状态,他循声看去,立刻便迎上了一道充满警惕的冰冷视线。 那道视线的主人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而在旁边,另外两名黑袍教徒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纷纷后退做出戒备姿态。 邓肯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跟上次一样,也是附身了一具尸体。 自己这是当着这帮邪教徒的面诈尸了! 搞明白眼前的状况之后,这几个邪教徒的紧张反应也变得顺理成章,邓肯头脑飞快地运转起来,他感觉到这具躯体中残留的麻木迟钝还未完全散去,如今行动分外不便,要在好几个邪教徒的眼皮子底下搞事似乎不太容易,只能先想办法稳住这些人——而就在他飞快寻思出路的时候,一点点支离破碎的模糊记忆竟突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在那支离破碎的模糊记忆中,他突然“回忆”起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经历片段——他记起“自己”在下水道中躲藏,记起“自己”将家中钱财供奉给太阳的使者,记起“自己”为了疗愈疾病而参加那些黑暗疯狂又血腥罪恶的仪式,饮下无辜者的鲜血以换取“太阳的赐福”…… 在一连串凌乱记忆的尽头,他又“看”到了献祭仪式的现场,看到许许多多和自己一样身穿黑袍的人站在高台旁边,而一个年轻的祭品被推上高台,那个年轻的祭品带着僵硬又诡异的表情,让整个仪式陷入一团混乱…… 他看到“太阳的使者”被献祭了心脏,祭台周围所有人都陷入疯狂,教徒在自相残杀,汹涌的火焰从太阳图腾中四溢流淌,愤怒的嘶吼和虚无的呢喃充斥着集会场,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和最后仅存的几个教徒仓皇逃离…… 邓肯不知道自己呆滞了多久,或许其实只有一瞬间,他脑海中汹涌的陌生记忆又重新平静下来,一段可悲又可恨的人生就这样变成了一连串苍白的碎片,仿佛供人阅览般躺在他的心底——宛若某种“养分”。 这是自己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虽然残留不多,但来源毫无疑问。 邓肯眨了眨眼,这是上次“灵界行走”的过程中不曾发生的变化。 上一次,他没能从附身的尸体中得到任何记忆,那个“祭品”的大脑只有空白一片……这次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是因为自己这次占据的躯壳还很“新鲜”?还是因为鸽子“艾伊”强化了黄铜罗盘的力量? 邓肯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知道不管这变化背后的原因是什么,现在都不是发呆的好时候,那些神经紧绷的邪教徒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死而复生”的过程不对劲了。 而伴随着邓肯起身的动作,三名邪教徒也立刻向后退了半步,紧接着那名嗓音低沉的黑袍人便一手按着腰间打破了沉默:“你先别动——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罗恩,”邓肯略一回忆,便相当自然地说出了自己刚刚从记忆中得知的姓名,“罗恩·斯特莱恩。” “他是叫罗恩。”对面一名年轻的黑袍教徒立刻压低声音对那名隐隐成为三人首领的、嗓音低沉的黑袍人说道。 然而那名黑袍人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只是仍旧死死盯着邓肯,随后突然以古怪的音节语调念诵道:“以日之名,惟愿主的光辉普照,以日之名,惟愿主的赐福降临!” 听着对面那邪教徒突然发癫的动静,邓肯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感觉到胸口一阵灼热,他下意识地伸手掏出了那正在衣服下面发热的东西,却看到那是一枚金黄色的太阳护符——一阵阵诡异的热量正从护符表面传来! 下一秒,那护符竟猛然燃起了熊熊烈焰,烈焰仿佛饱含着恶意,向邓肯的心脏位置直扑过来! “主的荣光在反噬他!”看到这一幕,刚才念诵祷词的邪教徒瞬间反应过来,他一把抽出腰间短剑,同时口中高喊,“他的灵魂被替换了!杀了这个异端秽物!” 另外两名邪教徒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点,但紧接着也反应过来,这些前一刻还以为邓肯是“同胞”的人毫不犹豫地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与匕首,一边饱含杀意地猛扑过来一边高声呼喊着:“杀了他!!” 邓肯手握已经开始熊熊燃烧的太阳护符,看着三道身影朝自己猛扑过来,下一秒,却又有另一道影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 一只浑身燃烧着幽绿火焰的、仿佛幽魂般的亡灵鸟撕裂了空气,裹挟着冰冷的焰流掠过屋顶,它发出怪异的尖声啸叫,翅膀拍动间洒下无形的灰烬与羽毛碎片。 三名邪教徒理所当然地被这只“亡灵鸟”吸引了注意,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化作灵体形态的“艾伊”一眼。 下一刻,他们所有人的动作都迟滞下来,就如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联系突然变得遥远又迟缓,三个黑袍人的身影仿佛一卡一卡的逐帧动画般在半空中拉出了重叠的残影,他们以慢到滑稽可笑的动作慢慢落地,并最终在邓肯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彻底陷入静止。 他们眼神中带着巨大的惊骇,看着那只亡灵鸟在天花板上盘旋了一圈之后落在对面的黑袍“同胞”身上,他们看到那个男人手中的太阳护符仍在熊熊燃烧,但下一秒,那些燃烧的火焰便变成了幽幽绿色,变成了和“亡灵鸟”身上烈焰一样的形态。 邓肯捏了捏手中的太阳护符,绿色的灵体之火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护符表面,从护符中喷涌出的焰流在他身前绕了半圈,便如宠物般安安分分地消停下来,讨好般地在他手臂上缓缓盘旋。 他握着已经被完全占据、改造的太阳护符,不紧不慢地来到了三名邪教徒面前,他看着对方惊骇的眼睛,语气中不由得带着遗憾:“你们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该多好。”云九小说 下一秒,三名邪教徒的身影突然在半空中剧烈闪烁了几下,紧接着消失不见。 浑身缠绕绿火、宛若骸骨般的“亡灵鸟”在邓肯肩膀上蹦跶两下,在火焰灼烧的噼啪声中,它发出尖锐嘶哑的喊叫:“哎呀,页面不见了,刷新一下试试?” 第三十九章 船长踏在大地上 鸽子说这话的时候从内容到语气都一如既往的滑稽,谐门,且傻了吧唧。 然而现在它却是一只浑身燃烧着幽灵烈焰的亡灵鸟,半透明的血肉中是流淌着火焰的骨骼与肌腱,它的叫声中混杂着劈啪作响的爆鸣,如冥府敞开大门时泄露出来的冤魂啸叫。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邪门与谐门之间并没那么大的距离。 邓肯身边缠绕的灵体之火仍然在燃烧,他眼睁睁地看着三个邪教徒消失在自己眼前,却不敢确定这个过程背后的原理。 他只知道,这就是“艾伊”的能力。 几秒钟后,确认三个邪教徒是真的回不来了,他才微微侧头,询问自己肩膀上的鸽子:“……你把他们弄哪了?” 艾伊拍了拍翅膀,用嘴巴梳理着自己已经变成半透明形态的羽毛,反应了一会才突然冒出一句:“退回到阴影中!” 邓肯皱皱眉,他这阵子已经开始学着理解艾伊这些话语中真正的含义:“……你的意思是,你把他们放逐到了某种……平行空间?或者是把他们变成了某种不可接触的状态?” 鸽子抬起头,两只眼睛飘忽不定地看着邓肯:“咕咕!” 它现在又开始假装自己是个真正的鸽子了。 但邓肯相信自己已经了解了真相,他用手指按了按艾伊的脑袋,随后再一次环视这个灯光昏暗的“庇护所”。 在油灯摇晃的光影中,小房间里的一切都一目了然,曾经藏身于此的太阳神信徒们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占据了邪教徒的尸体而降临于此的幽灵船长,以及他的鸽子。 但冥冥中,邓肯却有一种感觉——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三个邪教徒还在这里,就在自己身边,他们被困在这房间中,在某个无法被任何手段探知和接触到的维度夹缝中。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个邪教徒在徒劳地喊叫,挣扎,感觉到他们想要重新接触现实世界,却被无形的屏障永久屏蔽在现实之外的绝望。 这种感觉在无形中弥漫着,直到某一刻,邓肯看到了证据:在桌上油灯的某一次摇晃中,在某次恰到好处的光影交错中,他突然看到附近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痕迹,那看起来仿佛是短剑用力劈砍所留下的——但当他再次看过去的时候,油灯的火苗又摇晃了一下,墙上的痕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那就是三个太阳信徒与现实世界的最后一次接触。 邓肯轻轻呼了口气,带着鸽子转身离开房间。 废弃的休息室外,是一条比之前所见的下水道走廊要狭窄很多的甬道,深邃悠长的甬道一直向两侧延伸,其中一端通往一条岔路口,另一端则连接着一条倾斜向上的坡道。 即便是被废弃的区域,城市的管理者们也显然维持着对这些地下设施最基础的维护——至少,甬道两侧的瓦斯灯还亮着。 邓肯简单判断了一下甬道的走向,又根据自己脑海中残存的那些记忆碎片梳理着通往地表的路线,很快便迈步走向了那条倾斜向上的坡道。 他越走越快。 清新的气流出现了,微凉的风迎面吹动着邓肯的头发,他听到一些模糊遥远的声音,那似乎是地表的某些工厂设施在彻夜运转中传来的轰鸣,还有更加遥远的海浪声传来……那是晚间碎浪拍打沿岸礁石的声音。 邓肯几乎小跑起来。 浑身褪去灵体火焰之后恢复如常的鸽子艾伊在他肩膀上拍打着翅膀,发出高兴的声音:“时代在召唤!时代在召唤!” 邓肯突然停了下来,他盯着鸽子的眼睛:“在外面不要随便说话——正常的鸽子是不会说话的。” 艾伊想了想,使劲拍打着翅膀:“Ayecaptain!” 邓肯顿时大感意外,因为这鸽子竟然正确回应了自己一次,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怎么回事——但很快他就不再考虑这个了。 他要为迎接这个世界做好准备。 身上的黑色长袍是肯定不能穿出去的,在“吞噬”而来的记忆中,这种可疑的长袍只用在太阳神信徒的秘密仪式场合,放在地表的城市街头,这身衣服属于是露面就得被七八个治安队员捆在树上打的待遇。 普兰德城邦中执行着相当严格的宵禁,夜晚徘徊似乎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普通人晚上想要出门必须手持通行证件且提前报备——自己附身的这个邪教徒显然没有这些合法手续,因此要在城市中活动就必须躲开那些巡夜的人。 夜间负责维持城市秩序的人被称作“守卫者”,他们似乎是深海教会下属的武装力量,在吞噬而来的记忆中,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那些武装神官有着深深的忌惮和敌意…… 邓肯飞快地整理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由于是从一具尸体中继承的记忆,这些碎片大多凌乱且模糊,他无法从中拼凑出一个“现代文明社会成员”的完整人生轨迹,也无法拼凑出关于普兰德城邦的所有资料,但即便是其中最基本的部分,也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大致心里有底。 他首先在通往地表的坡道前脱下了身上的黑袍——黑袍下面是正常的衣服,走在外面不会引人怀疑。 他考虑了一下是不是应该把黑袍付之一炬,但火焰和烟反而可能引来巡夜者的关注,于是最后他只是把黑袍卷了卷,藏在坡道附近的角落里。 那枚太阳护符也是可能带来麻烦的东西,但它同时有可能蕴藏着有价值的情报,犹豫再三之后,邓肯还是决定把它带走——回头返回失乡号的时候可以用这枚护符再做个测试,看艾伊是否能把它也带回去。 他可以在失乡号上放心研究这东西。 他处理好了藏黑袍的痕迹,又大致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市民,而不是一个在下水道里东躲xz狼狈不堪的邪教徒——等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迈步走上那条坡道。 接下来的路并没有太远。 邓肯在坡道上疾行,愈发清新的空气充斥着他的胸腔,他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远方工厂与海浪的声音,而在几分钟后,他甚至看到有清冷的光辉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的台阶上。 他向前紧走几步,那道清冷的光辉终于将自己完全笼罩起来。 他来到了地表。 坚实的,稳定的,沐浴在苍白微光下的大地。 邓肯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一座城市,一座伫立在无垠海上的,代表着凡人文明的城市——天穹间的巨大伤痕横贯着城市上空,照亮了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高塔与更远处的楼宇,在他前方不远处,是略显破旧的边缘城区,而在更远处的高地上,还可以看到许多遥远又宏伟的建筑,那是坐落着大教堂与市政厅的“上城区”。 邓肯突然笑了起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片刻之后,他便强行止住了自己的笑,他在清冷的夜风中深吸口气,接着便大步走向了记忆中的某个方向。 邪教徒也是有自己的“正常生活”的,除了少数完全以祸害苍生为职业的“神官”之外,太阳教会与其他大多数邪教一样,都是依靠着数量庞大的一般人在支撑自己的运转——这些受到蛊惑的基层信徒多是城市下层的贫苦市民,缺乏关注的老人,涉世未深的青少年,或者像邓肯如今所占据的这具躯体一样…… 一个无人关注的,身染重疾的,开着个骗人的古董店在下城区里与生活和税款搏斗的普通人。 这个名叫“罗恩”的古董店主那糟糕透顶的人生结束了,他与某个邪恶神明之间的债务已经随着那最后一口气一笔勾销,但他在这个世界上仍然留下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邓肯很中意。 第四十二章 书中所见 宵禁状态的城市不适合外出探索,邓肯彻夜都留在古董店内——踏上陆地的兴奋驱动着他,让他不知疲惫地把这整座建筑物都探索了一遍。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个邪教徒不假,但他在身为邪教徒的同时也是一个需要正常社会生活的普通人,他需要现代文明所提供的便利来维持自己生存,需要与人交流,需要各种日常用品。 需要与整座城市打交道。 而这一切,都会留下非常多的线索,可以让邓肯在记忆碎片模糊不清的情况下仍然大致推断出在普兰德城邦的生存方式,以及这个时代大致的技术水平、民生状态。 他在一楼柜台后面的暗格中找到了不多的现金,包括一把零零碎碎的硬币以及几张面额不等的蓝色和绿色货币,这是在大多数城邦中都通用的法定货币,由诸城邦执政官和无垠海商会联合认证并发行,主币单位被称作“索拉”,另有价值相当于主币十分之一的“比索”作为辅币发行。邓肯找到的现金加起来只有两百多索拉,而根据记忆中所得的情报,这些钱大概够一个三口之家在下城区生存一个月左右。 看样子即便是店铺里的生意惨淡,又把大部分家产都捐给了教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仍然维持着基本的生活水平——这说明这家“古董店”还是有自己稳定客源的。 整个店铺一楼只有两个部分,占面积三分之二的是位于楼梯前部的铺面,剩下三分之一则是位于楼梯小门后面的“仓库”,仓库后面还有一扇门,是整个建筑的后门,同时应该也是进货用的出入口。 店铺二楼的结构则复杂一点,除了一间盥洗室之外,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以及一个和旁边建筑共用的管道间,大小房间分别位于二楼楼梯口的两侧,打扫的还算干净。 此外,二楼还有一间小小的厨房,但看样子最后一次使用恐怕都在至少半个月前了,所有的东西都落着一层灰尘。 在检查过所有东西之后,邓肯回到了位于二楼的主卧室中,他看着这个比自己那间单身公寓还要小一圈的房间,目光落在床铺旁边小柜子上。 那里有一张相框,里面……是一幅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有一对装束朴素的年轻男女,带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他们站在人工痕迹明显的庭院布景前,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正看着镜头这边。 邓肯来到相框前,拿起之后仔细端详,并不断和记忆中那些模糊凌乱的线索进行对应。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在照片中。 这幅照片中的人似乎是这具身体的亲人……很亲的人。 在注视着那对年轻夫妇的时候,邓肯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思念感在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第四十三章 早上好,邓肯先生 邓肯将书放回去,又检查了一下屋中其他地方的陈设,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间小卧室中的东西少得可怜,而且似乎并不常被使用,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那本书,以及放在书桌抽屉里的两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上写满了跟蒸汽机关、工程原理有关的内容,偶尔夹杂着几句对某些老师或某些同学的抱怨。 这让人可以很容易地做出判断: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尚在求学年龄的年轻人。 邓肯慢慢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在将房间里的东西都恢复原状之后回到了主卧室中。 坐在床沿思索了一会,他又起身来到旁边的立柜前,几乎是循着肌肉中的记忆拉开柜门,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几瓶烈酒静静地藏在抽屉深处,还有半盒用于镇痛、舒缓神经的药片,这是名叫“罗恩”的邪教徒留在世上的物件。 他有严重的疾病,而且已经恶化到无药可治,质量低劣的烈酒与能够管一时之用的止痛片是抽屉里常备的东西,但这些玩意儿对于延长一个疾病缠身之人的寿命显然毫无助益。 于是这个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男人便投向了太阳教派,传教的人告诉他,太阳神的疗愈力量可以解决世间一切顽疾,净化皈依之人的身心,而在一定程度上,那些教徒确实兑现了诺言: 他们有血腥诡异的仪式,利用鲜血为媒介,将无辜之人的生机导入患病的信徒体内,邓肯不知道这仪式的原理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能治愈不治之症,只是根据记忆碎片中残留的内容,名叫“罗恩”的邪教徒确实是在仪式之后病情得到了好转,并进一步死心塌地地成为了太阳的信徒,甚至向“使者”捐出了一大半的家财。 不过邓肯并不关心那些已经死去的邪教徒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伸手摸向抽屉的更深处,顺利地摸索到一个暗格,又在里面摆弄了几下之后,找到了一柄左轮手枪,还有一盒状态良好的子弹。 普兰德城邦并不禁止公民持枪,只不过需要合法的手续,而一个生活在下城区的假古董贩子显然缺乏办理枪证的资金和身份,所以这毫无疑问是一件非法持有的武器——出于谨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把枪留在了房间里,而没有带着它前往集会场,他平常应该是用这东西保护自己的店铺的,但现在这东西归船长所有了。 邓肯当然知道这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武器,别说跟失乡号上的“异常物”相比,哪怕是自己在船上的那把看似落后的燧发枪,可能都有凌驾于这把左轮的特殊威能——但他是个现实的人,他知道自己在普兰德城邦行动的时候不比船上,自己现在所用的身体可是血肉之躯,而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绝说不上安全。 第四十七章 在圣像前 妮娜很高兴,因为她已经很久不曾像这样正常地与邓肯叔叔吃一顿饭,交流一下在学校中发生的事情,更不曾看到过邓肯叔叔脸上露出笑容了。 这让她甚至想起了以前,想起了叔叔还没有生病的时候——自六岁失去父母之后,这个如同父亲般的男人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但从四年前开始,那连医生都查不清原因的疾病便把叔叔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这段时间的日子……说实话,很难熬。 叔叔仍然在供自己上学,在维持自己最基本的生活,但妮娜能感觉出来,关于“未来”的一切色彩都已经渐渐从这间熟悉又亲切的小店中褪去了,消散在那些烈酒、药片以及那些和叔叔打交道的可疑“朋友”们一次次阴森压抑的聚会中。 她早已不奢望可以让生活回到几年前的模样,但哪怕是让情况稍微好转一点点,都很值得高兴。 邓肯也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更多情报,终于触摸到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脉络——哪怕仅仅是其中一部分,也让他有一种拨开云雾的愉快。 彻底失落的史前“秩序纪元”,重塑万物秩序的“大湮灭”事件,延续至今的深海时代,遍及全世界的异常与异象……这些曾经他完全不知道的,或者仅仅一知半解的事物,此刻终于有了较为清晰的轮廓。 早餐结束了,妮娜起身收拾餐具,她手脚麻利,看得出来平日里经常做这些家务——毫无疑问,楼上的卧室也是她在收拾。 一个重疾缠身、生活颓废还把大部分精力和热情都奉献给邪教事业的家伙显然不会做这些事情。 但看着眼前的女孩忙碌,邓肯最后还是没忍住,他起身接过妮娜手中的大托盘:“我帮你拿着吧——看你上楼费劲。” 妮娜惊讶地看着邓肯,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后者却已经迈开大步走向楼梯。 女孩只能赶忙跟了上去,一边在后面跟着一边提醒:“叔叔你小心点,医生说你现在的病情还不稳定……” “医生……阿尔伯特医生么?”邓肯没有回头,一边上楼一边在记忆碎片中寻找着对应的印象,却只有几个一闪而过的片段,“没关系,反正他到现在也连病因都查不明白,开的最有效的药也就是止疼片。” “……那也应该听医生的建议,”妮娜跟着邓肯上了二楼,一边走向厨房一边嘀嘀咕咕,“他至少知道该怎么保持健康的作……” 妮娜的话说到一半,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便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与邓肯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那扇虚掩着的主卧门缝中有影子一闪而过。 “邓肯叔叔,你房间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妮娜惊讶地说着,随后便上前抓住了门把手,“会不会是隔壁那只猫……” “哎你别……” 邓肯只来得及阻止了半句,就看到妮娜已经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躲在房间中的鸽子随即出现在两人面前。 艾伊正站在柜子顶上,一只爪子抓着根薯条往嘴里塞,突然打开的房门让这鸽子整个鸟都静止下来,它保持着一只爪子塞薯条的姿势愣在那,两个绿豆眼分别愣愣地看着妮娜,以及另一边的墙面。 然后它看到了邓肯,翅膀拍打了两下,发出很大的声音:“啊……咕咕?” 邓肯眼角跳了一下,看到不远处的窗户正大敞四开,那显然就是艾伊的逃跑路线——而正对着窗户的远处,则依稀可以看到一座码头正沐浴在阳光中。 这鸽子去码头上整了点薯条回来…… “鸽子?”妮娜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柜子上的艾伊,“邓肯叔叔!你房间里有一只鸽子!” “我看到了,”邓肯面无表情,“我不认识它。” 艾伊立刻把薯条一扔,扑啦啦地飞了过来,落在邓肯的肩膀上摇晃着脑袋。 “好吧,它是今天早上飞进来的,”邓肯叹了口气,“可能是别人养熟的鸽子,但脑子不是很聪明,我给它吃了点东西它就不走了。” 艾伊听着,发出响亮的咕咕声。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而且之前邓肯还下了命令,它这时候肯定已经开始大声“啊对对对”了。 妮娜却丝毫没有怀疑叔叔的说法,她只是眼睛放光地看着这只鸽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一边观察鸽子的反应一边询问邓肯:“那……那您要把它养下来么?我可以养它吗?” 女孩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她眼中的艾伊显然只是一只漂亮又可爱的白鸽子,艾伊则歪头看了看邓肯,喉咙里发出疑问的咕咕声。 邓肯突然觉得这鸟不开口的时候竟然比开口的时候还好懂…… 片刻之后,他装作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可以——但前提是这只鸽子愿意留下来,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飞走,你到时候不要抱怨。” 妮娜顿时喜笑颜开:“太好了!我就知道邓肯叔叔你其实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 深海大教堂的中央祈祷室内,身穿黑底金纹神官长袍的城邦主教瓦伦丁正面色严肃地站在风暴女神的圣像前。 他身形高瘦,白发稀疏,眼神如深水般沉静。 祈祷室内的大烛台正静静燃烧,具备圣性的火焰照亮了房间,葛莫娜的圣像高居于台上,这位女神没有面容,头部覆盖着黑纱,一袭描绘有诸多海浪波纹的长裙则从她身上一直垂坠至平台边缘——尽管只是一尊石像,神性的力量仍旧在此彰显,这整尊圣像都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只要是站在圣像周围,便可以感到一种隐约存在的被注视、被庇护的感觉。 这种被注视、被庇护的感觉是真实的,也正是在这种注视和庇护下,前来与主教商议事情的凡娜才能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在梦境中所见的画面都说出来。 “……如果你在梦境中所见不错,那确实是失乡号。” 城邦主教瓦伦丁转过身,看着一大早就来找自己的年轻审判官——尽管从教会神职来看,司掌武力的审判官和司掌仪祭的城邦主教是平级关系,但在涉及到超凡事件的研判时,审判官找主教寻求建议甚至寻求指点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果然是失乡号?”尽管心中已有答案,在听到主教的判断之后凡娜还是忍不住睁大了双眼,“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那艘船如今只是个传说,就和那些紧张兮兮的水手在酒馆里胡乱吹嘘的各种幽灵船的传说一样?”瓦伦丁知道凡娜想说什么,这位白发稀疏的老人摇了摇头,语气深沉,“失乡号的存在是得到所有城邦和教会承认的事实,它不是一个传说,而是在教会卷宗里都能查到的东西。” “这我知道,失乡号曾经确实是存在的,普兰德的城邦档案馆里甚至能查到那艘船在一个多世纪前的部分建造图纸和开工档案,但所有这些切实可查的资料都仅限于失乡号还是一艘在现实世界航行的船,仅限于邓肯船长还是个人类的时候……” 凡娜说着,语气严肃,她看向主教身后的圣像,在提及某些字眼的时候表情愈发谨慎。 “关键在于,那艘船是被明确记录坠入了亚空间的……一个世纪前,维瑟兰十三岛有数以千计的逃亡者亲眼见证了那艘船和他们的家园故土一同被边境坍塌吞噬,并直坠入亚空间的阴影中,而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间,虽然一直有目击报告说看到失乡号重新出现在现实世界,却都缺乏真正的证据,相当多的学者都对那艘船的‘返航’存疑……” 年轻的审判官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眼前的老人。 “被亚空间吞噬的东西,真的可能重新出现在现实世界?”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除了失乡号以外的东西在落入亚空间之后又返回现实,即便是失乡号,也仅有事后的目击报告存在,各界学者都对那艘船的返航存疑,这确实是事实,不过这不是关键……”老人说着,目光突然落在了凡娜身上,脸上带着某种异样的严肃,“关键在于,审判官,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第四十八章 警觉 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圣像前,受赐福的烛火平静燃烧着,又有自穹顶洒下的天光照在圣像周围,令身穿漆黑袍服的城邦主教仿佛沐浴在神恩之下。 主教瓦伦丁就这样在光中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凡娜仍然坚定的灰色双眼,他的话语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隐隐约约中,凡娜听到有温柔的海浪声在脑海中起伏,随后又传来了雷霆般的鸣响——在外力的协助下,女神的力量终于冲破了那层帷幔,在她心底炸裂。 凡娜突然猛吸了口气,仿佛从深水窒息的状态中一下子回到陆地般,她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直跳,神明的注视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而在半恍惚的状态下,她听到瓦伦丁的声音继续传入自己耳中: “失乡号的存在有历史记载,你遭遇的预兆之梦更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在这两点齐备的情况下,你的正常反应应该是首先假设威胁的存在,然后寻求解决方案——但你刚才在下意识地质疑失乡号是否真的存在,这说明你在潜意识中回避着预兆之梦向你传达的信息。 “审判官,你在下意识否认失乡号的存在,这就是那艘船真实存在的证据——看样子,它确实在靠近文明世界的疆域。” 凡娜感觉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但那种始终遮挡在自己和女神间的“帷幔”仿佛已经消失了,这反而让她心中轻松不少,而城邦主教的话更是让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受到了失乡号的影响! 这正是许多具备恐怖倾向的异象或异常所拥有的特征:令接触者认知错乱,产生下意识的忽视和否认,以至于在不知不觉间受到的影响越来越大! 这种下意识的忽视和否认本是智慧生物保护自己的本能反应,是对危险的回避心态,但在和异常接触的时候,这种本能反应却会成为麻痹大意的源头,并最终导致自身不知不觉地成为异象与异常的受害者! 作为一个经常与超凡力量打交道的审判官,凡娜对这方面的知识了若指掌,但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落入到这种“心理陷阱”中——自己那强韧的意志力竟没有产生丝毫作用?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影响,”她坦然说道,在同为虔诚信徒的主教面前,她没有回避自己这次暴露出的弱点——被异常或异象影响而陷入心理异常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羞愧和隐瞒是于事无补的,“从预兆之梦中醒来之后我就直接来了这里,中间不曾与任何人交谈,不曾接触过任何书卷、古物,我认为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并未受到外界侵蚀。” “但你刚才确确实实表现出了对预兆之梦的刻意回避……所以影响应该发生在更早的时候,”主教凝神注视着凡娜的脸,仿佛在随时观察她的眼神变化和气息波动,“在最近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正常的东西?那可能是来自失乡号的……污染,提前在你的潜意识中留下了锚点。” 第五十章 公开的异象 午饭之后,邓肯看着妮娜收拾好了餐桌,他本想帮忙洗碗,却被对方以“叔叔身体不好医生说了要少接触凉水”为由强行拦了下来,于是便只好靠在楼梯口附近,一边看着早上买来的报纸一边看着女孩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这种仿佛普通人家的日常景象让他心中不禁有些怪异的感觉。 就在这时,妮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邓肯叔叔,报纸上有什么新闻么?” 邓肯低头看了报纸一眼,首先看到的是“新城邦历1900年8月14日”的日期,随后便是那教会审判官带队抓捕了几十个邪教徒的新闻:整份报纸上,这应该是最有分量的头版消息了。 “这上面说审判官带队抓了几十个太阳异端,”他随口说道,“还说这是近四年来教会成功破获的规模最大的异端集会活动,后面还有一些提醒市民注意夜间安全、注意甄别身边异端信仰的东西。” “啊,我在来这边的路上也听说了!”妮娜手脚麻利地将洗干净的碗放进碗橱,“真吓人,我以前就听老师说过,那些崇拜太阳的邪教徒甚至会干出把活人献祭给太阳神的事……你说谁会那么丧心病狂地信仰这种教派啊?” 邓肯一下子不知道该说点啥,因为不管说啥他都感觉这事儿过于微妙——是该说自己前不久还在那祭台上沉浸式体验了一下献祭套餐呢,还是该说你叔叔就是这么个丧心病狂的邪教徒? 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显,从妮娜的反应来看,她显然不知道自己的“叔叔”是太阳异端的事实——她甚至有着普通人一样正常的三观,认为太阳神信仰那种活人祭祀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视角中的“叔叔”,只不过是因为生病而有些脾气暴躁,有些酗酒,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罢了。 自己所占据的这具身体或许曾经是个满手血腥的烂人不假,但至少,他确实将妮娜抚养到了今天,并且到目前为止都将这女孩保护在太阳神的信仰之外。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某个名叫“罗恩”的邪教徒真的会堕落到最后一步,把自己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也拖入到这个无尽深渊中,但至少在今天之前,这一切尚未发生。 未来也不会发生了。 “叔叔?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妮娜对身后的沉默有些好奇,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关切,“又不舒服了?” “不是,只是有点走神,”邓肯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假,那确实是丧心病狂的事情……报纸上还提到了让市民注意安全,及时举报身边的异端行为,这阵子你也尽量不要在学校和家之外的地方乱跑了。” 妮娜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便“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有些犹豫局促的模样:“可……可我还约了同学,过两天要去博物馆参观……” “博物馆?”邓肯随口问道,“什么博物馆?” “就是在学校附近那个,靠近上城区边缘的海洋博物馆,”妮娜解释着,“我听说那里最近在展出近海矿物标本……可以么?” “想去就去吧,”邓肯想了想,点头说道,“现在到处都是教会守卫者和城邦治安官的巡逻队,那帮邪教徒想来也不至于胆大包天到这两天就跳出来。” 妮娜开心地点了点头:“嗯!” “你下午还要去学校么?”邓肯又问道。 “嗯,下午是历史课,莫里斯老先生的课我可不想错过,”妮娜点头说道,“那可是历史领域很有名气的专家……不过也真奇怪,像他那样有名的老先生,为什么不在上城区的大学讲课,而要来下城区的公办学校呢?班上一大半的同学都不喜欢历史课,老先生上课的时候他们都在睡觉……” 邓肯坦然地摇摇头:“我哪知道。” 笑话,别说那位教历史的莫里斯老先生了,他连妮娜都是刚认识的——妮娜上学的那所公办学校在哪他都得倒腾几个钟头的记忆才能想出来…… 而且即便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自己侄女近况的了解恐怕也没强多少——在邓肯接管他的人生时,他显然已经在太阳的异端信仰里陷得太深太久了。 妮娜下午还有课要上,所以午饭之后她并没在古董店里待多久,匆匆收拾过东西,带上了那本被她落在家中的课本,女孩便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家——从古董店到那所下城区公办学校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她要不浪费每一分钟,才能避免在莫里斯老先生的课上迟到。 当然,城市里有公共交通,哪怕是在较为落后的下城区,蒸汽机关驱动的有轨机车和无轨巴士也会驶过街头,但这些需要四至六比索的车票费用。 妮娜笑着告诉邓肯,多跑跑步对健康有好处。 如果有一辆自行车,她的上学路就会轻松很多——邓肯在下城区的街头看到过有人骑着这种交通工具。 在一个已经发展出蒸汽机械的社会,自行车这种工业产物还不至于昂贵到普通人难以承担,但对于下城区的居民而言也绝对算不上便宜,一辆最普通的自行车可能需要一个三口之家半个月到一个月的生活费……算得上是一笔负担。 邓肯不知道自己目前所占据的这套身份在未来会走向何处,但看着妮娜一路小跑着消失在街头拐角,他总觉得……在有余力的情况下,自己似乎应该对这个姑娘好点。 哪怕是为了之前的蔬菜汤和咸煎饼。 更何况,她还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 或许自己应该好好思索一下在这个“文明城邦”赚钱的门路。 心中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他放下手中报纸,慢慢踱步来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打开那扇狭窄的窗户之后,有些出神地望着阳光照耀下的城市街头。 在这个世界,“异常”与“异象”早已和文明进程相伴相生,不管是当局还是教会,都没有对民众隐瞒超凡领域的事情,甚至连妮娜这样还在上学的姑娘,都能从课本上直接学习到跟异常、异象有关的内容。 她甚至知道古代克里特王国留下的、沿用至今的异常与异象分类标准,还知道一部分已被探明规律的异常和异象的公开编号与名称。 是的,这部分知识甚至是向全社会公开的——虽然并非全部。 各个城邦的当局与教会皆认可着一份名单,在这份名单上,那些最有名或最危险的异常、异象都有着自己的特殊编号,这些编号并非永久不变,在特殊情况下,会有某些异常、异象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消灭或转化,其编号也可能会发生转让或空置,但不管其怎么改变,总体上有一点是确定的: 能够拥有独立编号与名称的异常、异象,一定有着自己特殊的危险或强大之处。 当局公开了其中一部分异常和异象的名录,一方面就是为了确保每一个公民都能知道这些特定的危险,做到全民具有自保常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某些异常和异象实在是离人们的生活太近了。 这些东西甚至已经浸入普通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浸入到社会运转的每一个环节中,人们随时就可以看见,无法隐瞒,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邓肯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天空。 异象001,太阳。 在天空运行的巨大光体,于深海时代主宰天空的伟大异象,诞生于克里特古王国崩溃之后的第二天清晨。 影响范围——全世界,影响单位——无限,自行运转并移动,无法被人力干涉,符合异象定义。 历史记录,古王国崩溃之日海水汹涌,城邦碎裂,初代王朝全员在黑暗中慷慨赴死,其鲜血浸满大海,于是异象001自大海中升起,从此之后,无垠海上才有了白昼的安宁。 克里特古王国,深海时代开启之后由幸存者们建立起的第一个城邦文明,持续时间短短百年,却留下遗产无数,福泽至今。 “克里特”三个字,在古代语中的意思就是“永夜”。 那是持续了一个世纪的夜幕。 这一切,就写在妮娜的历史课本中。 第五十一章 双线操作 这个世界遭遇过惊人的历史变迁,以“大湮灭”为节点,整个世界甚至连基本法则都迎来了一次天翻地覆的巨变,以至于大湮灭之后的深海时代与大湮灭之前的秩序纪元几乎可以视作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即便如此,仍有人坚持不懈地整理着自大湮灭之后传承至今的历史资料,并尝试从各个城邦那支离破碎,甚至互相矛盾的档案中整理出历史的真实模样。 不幸的是,或许是由于传承断绝过于彻底,也或许是各个城邦记录的矛盾之处过于混乱,人们至今都未能寻找到大湮灭之前的较为完整可信的历史记载。 无人知晓秩序纪元时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但幸运的是,自古王国克里特之后的世界,是有相对明确的历史传承留下来的——尽管一座座城邦在无垠海上兴衰起伏,分分合合,但至少文明的延续本身从未断绝,古老王国的记忆或留于书卷,或刻于巨石,或在古老隐秘的家族和结社中代代相传,总有诸多散佚,也有脉络留存。 而学者们认为,深海时代的文明传承之所以能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延续到今日,有一半以上的功劳都应归功于那照耀世界的奇迹: 异象001,太阳。 这是人类目前已知的影响范围和威能最大的异象——事实上由于它的规模实在是太大,其存在又如此的“理所当然”,很多学者都在争论太阳本身到底是异象还是自然现象,但克里特古王国覆灭之后的最初一批记录者,也就是古王国的幸存者们简称它为异象001,这个古老的编号也就这么传承了下来,并且至今不曾改变。 显然,并非所有的异象都是恐怖有害之物,异象001便为这个世界一半的时间带来了安全,在太阳照耀下的白昼,来自世界深层的污染几乎全都会被压制在海平面以下,而正是有了这样稳定的白昼存在,各个城邦文明才有可能发展到今天。 而根据克里特古王国留下的资料显示,在深海时代开启之后,在异象001出现之前,有整整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这整个世界是被夜幕笼罩的——世界之创清冷暗淡的辉光照耀了无垠海一百年。 所以古王国的人民才会以“永夜”来称呼自己的国度,甚至以此称呼自己所生存的时代。 邓肯站在狭窄的窗前,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在阳光照耀下的世界。 大湮灭之前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那可怕的一百年永夜降临之前,这个世界曾有太阳照耀万物么? 想来是有的,因为不管各个城邦在上古记录有多大缺漏矛盾之处,其中有一点都共通:秩序纪元是一个光明、安全又繁荣的时代。 但不论如何,那个繁荣又光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无垠海是被异象001照耀着,世人皆知这一点,并对异象001所带来的白昼心怀感恩。 因此,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那群崇拜远古“真实太阳”,甚至以此攻击如今天上那轮太阳,并将其称作“伪日”的邪教徒才会显得格外偏执扭曲,为世人所不容。 他们攻击的不只是天上的太阳,他们攻击的是人类文明在深海时代挣扎生存到今天的倚仗。 可是邓肯却知道,那群邪教徒所崇拜的太阳……极有可能真的是大湮灭之前曾存在过的太阳的真实模样。 从某种角度看,那群邪教徒掌握了一部分真实的历史——可惜的是,那真实的历史在这个时代已经成为让他们扭曲的根源。 邓肯不认为那群邪教徒的宏愿可以实现,也不认为他们真能靠献祭活人就把一个熊熊燃烧的聚变恒星给造出来,这个世界的扭曲情况远超想象,深海时代呈现出这副模样,绝不只是失去恒星就能解释的。 这里的夜空,可是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邓肯回到房间,关好房门,对旁边的柜子招招手,把正在上面用柜子顶磨嘴壳子的艾伊招呼下来。 鸽子落在他肩膀上,歪了歪脑袋:“谁在呼叫舰队?” 邓肯没有搭理这鸟,而是走到床边,从床铺角落中找到了之前被自己藏好的太阳徽记,随后他想了想,又来到柜子前,打开门之后找到存放烈酒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瓶烈酒。 酒瓶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邓肯好奇地转动瓶身,看到那是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妮娜的字迹:“少喝点酒。” 纸条似乎是很久以前就贴上的。 每一瓶酒上都贴着一张,每一张都没产生过作用。 邓肯笑了下,关好抽屉和柜子,拿着两瓶酒和太阳徽记回到床上,又戳了戳艾伊,让它看清自己拿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试着把它们带到失乡号上。” 鸽子立刻拍了拍翅膀,发出得意的声音:“亲,顺丰包邮哦!” 邓肯点点头,让自己以一个舒适的姿势躺了下来,开始为穿梭做准备。 他已经离开失乡号太长时间了,虽然那艘船没自己看着也不会出什么情况,但自己这个船长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妮娜下午要去学校上课,课程结束之后还有一些别的事情,忙完会很晚,邓肯已经跟她商量过,让她今天再在学校宿舍住一晚,明天下午放学之后再回来。 而在这段时间里,邓肯正好研究一下灵界穿梭的细节问题,同时按照自己之前的构想,测试一下在不完全切断灵魂投射的情况下是否能同时控制两边的身体活动。 根据自己在“这边”的时候对失乡号的感知情况,这应该是可行的。 在占据这幅“新鲜”躯壳的时候,自己和失乡号本体之间的联系明显强烈、稳定得多,这给了他信心与灵感。 心中盘算慢慢落定,邓肯轻轻呼了口气,一点幽绿色的火焰在他肩膀上燃烧起来,噼噼啪啪的爆鸣声中,鸽子艾伊眨眼间化作亡灵鸟的形态,其胸口的黄铜罗盘也“啪”一声打开。 无边无际的黑暗,发光的线条,闪烁的星光——熟悉的感觉潮水般涌来,而返回失乡号的轨迹是这片黑暗中最明亮的“航线”。 邓肯的意识沿着这条航线飞快穿梭,眨眼间便感觉到自己的主意识已经在失乡号的船长寝室中苏醒过来。 但在彻底脱离那片黑暗空间之前,他凭借着自己对灵体之火以及自身灵魂的掌控强行进行了一次“刹车”,以尝试保留下自己和那间“古董店”之间的联系…… 失乡号,船长寝室内,邓肯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四周,所见之处是熟悉的陈设,耳边传来的是熟悉的海浪声音。 他慢慢从椅子上起身,而在他的意识深处,却有另一具身体的触感在清清楚楚地传来! 邓肯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缕笑容,随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始尝试通过那一点遥远的联系去感知、去控制自己位于古董店内的另一具身体。 他尝试了好几次。 普兰德城邦内,邓肯古董店二楼,正静静躺在床铺上的“古董店长”突然睁开了双眼! 下一秒,这具躺在床铺上的身体便带着僵硬的表情一点点转动头颅,仿佛僵尸一般左右观察着房间,接着又慢慢挪动手脚,像是在强行操控一部生锈的机器般,让自己的肢体开始活动。 这一幕如果被外人看见,恐怕当场就会吓得去找附近的治安官举报,说这里有人被邪灵附体了。 换个角度看看,这么举报好像也没毛病? 失乡号船长室内的邓肯一边在脑海中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一边生疏地用一种“远程视角”遥控着那具躯体开始慢慢活动。 这很艰难,意识不在身体内的情况下仅凭一些远程联系去指挥身体活动,这比让一个新手去操控二十八个关节的提线木偶还难。 但在多次尝试之后,他还是成功让那具位于普兰德城邦内的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 下一秒,他脑海中远程传来的画面便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那具身体栽倒在地板上了…… 邓肯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我得练习挺长一段时间。” (推书时间到,书名《我绑架了时间线》,来自一刀斩斩斩,科幻分类,改写时间线,避免未来的末日!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 第五十三章 “子嗣” 在自己“离开”失乡号期间,爱丽丝在船上的活跃稍微有点超出了邓肯的……预想。 他一直觉得这位哥特人偶是个优雅得体的大小姐画风——虽然她掉头,冲浪,垃圾话,但她正常情况下确实是优雅又安静的,在船上做什么都很谨慎,身处陌生环境时老实又本分,没事做的时候甚至会像个普通的人偶一样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箱子里躺着,突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画风。 但现在看来,好像只有自己在附近的时候她才会这么安静? 房间里突然低沉下来的气氛让爱丽丝感觉有点紧张,她小心翼翼地看了面无表情的邓肯一眼:“船长你没生气吧?我可以解释的……” “我知道,你在帮忙,只是未遂,”邓肯看了人偶小姐一眼,语气有点无奈,“不过既然你也知道这艘船上很多东西是‘活’的,那下次想做什么的时候能不能向我或者我的大副确认一下?” 爱丽丝立刻连连点头,大声答应:“好的船长,没问题船长!” 随后她又立刻扭头转向山羊头,小声嘀嘀咕咕:“有帮忙未遂这个说法么?” 山羊头罕见的言简意赅:“现在有了。” “好了,如果你真的想帮忙,就去检查一下晾在甲板上的鱼干吧,或者去厨房整理一下存放食材的仓库,腾出一些地方来,将来我们可能会有机会补充失乡号上的食物,”邓肯叹了口气,看着爱丽丝说道,“别跟甲板下面的火炮以及弹药库打交道——它们可不像山羊头一样有完整的智慧,那些危险的东西只会对外部刺激做本能反应,万一弹药库认为自己遭到了破坏或入侵,那我可就只能用扫帚和簸箕把你救出来了。”云九小说 爱丽丝一听这个顿时缩了缩脖子,连连答应着转身离开了船长室。 不过看着这个人偶离开的模样,邓肯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这果然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小小的混乱无足挂齿,这死气沉沉的幽灵船倒确实是因为她的上下折腾而热闹起来了。 “看样子您的心情很好,船长,”山羊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啊,您手上拿着东西……那是什么?是您这次灵界行走的收获么?就像上次那柄小刀?” 邓肯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太阳徽记——他把烈酒留在了房间里,徽记则顺手拿在手上,准备无聊的时候研究研究。 “是战利品,”他点点头,“跟上次的仪式小刀一样。” “哦!不愧是伟大的邓肯船长!您总能满载而归,而且还是这样一看就具备奇妙力量的非凡之物……等等,这难道是一枚太阳护符?” “你认识这东西?”邓肯扬了扬眉毛,“没错,太阳护符,几个胆大包天的邪教徒把这东西塞给我——倒是盛情难却。” 第五十五章 晚饭的汤 凡娜脸上毫无意外的表情当然没瞒过海蒂,这位时常跟教会合作的“精神医师”立刻便从这位审判官的反应中猜到了什么。 略作犹豫之后,她谨慎地问了一句:“看样子……这次事件背后问题很大?” 凡娜点了点头:“问题很大。” 海蒂想了想,一边收拾自己的医疗箱一边飞快说道:“我明天休假,这阵子可能都……” “海蒂女士,你可能已经与这件事建立联系了,”凡娜看了海蒂一眼,“很抱歉,但包括我在内,当时所有出现在现场的人都曾经暴露在某种认知污染下,你在这些邪教徒身上发现的精神问题,其实曾经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只不过……感谢女神庇佑,我们受的污染不深,所以这时候‘醒’过来了而已。” “……该死,我就知道干这行迟早会遇上这种事情,”海蒂终于停下了收拾医疗箱的动作,她捂了捂额头,“当初真应该听我父亲的建议,去继承他的事业当个古董鉴定师,或者哪怕听母亲的建议去十字街区的公立学校当个历史老师也行……那可比跟邪教徒打交道安全多了。” “想开点吧,至少你现在的工作足以让你在上城区维持体面的生活,”凡娜摇了摇头,在年纪相仿又熟识多年的海蒂面前,她的态度显得比在部下们面前平易近人许多,“还是说说看你的发现吧,这或许有助于教会和市政厅把握事态。” “……其实很简单,一个显而易见的违和之处,”海蒂叹了口气,说着自己从那些邪教徒潜意识中挖出来的线索,“在献祭仪式当晚,一个祭品在太阳的图腾前失控,并反向献祭了主持仪式的神官,而根据我们在现场发现的线索,那名导致失控的‘祭品’其实是一个已经被献祭过的‘尸体’,他死而复生地走到了高台上,对吧?” 凡娜点点头:“当然,我记得很清楚。”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这个祭品已经被献祭过一次,那为什么当时现场的邪教徒就一个都没把他认出来呢?普通邪教徒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那个神官自己,也没有认出眼前的祭品在不久前就曾被自己亲手献祭过?” 凡娜慢慢皱起了眉头:“……现场的邪教徒眼睁睁看着前不久被献祭过一次的祭品再次出现在眼前,却没有任何人察觉异常……他们的记忆被篡改,认知被扭曲了。” “连我们在当时也没察觉到这个显而易见的违和之处,不是么?”海蒂苦笑着摊开手,“事实上甚至直到一小时前,我都没意识到自己竟忽略了这理所当然的事情,而直到现在,我也才从你口中知道,我自己的精神曾受过影响。” 凡娜一时间没有说话,转身来到了那名仍然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的邪教徒面前。 被大剂量神经类药物和强效熏香双重催眠的邪教徒只是微微晃动着脑袋,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高大女士。 凡娜突然回头问道:“这些邪教徒在仪式失控之后互相砍杀,也是因为认知错乱么?” “是的,我在他们记忆中‘看’到一些闪烁的画面,”海蒂回答道,“这些画面似乎给他们烙印了非常强烈的印象,让他们坚信仪式现场的其他人都被恶灵或类似的东西给占据、控制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在砍杀同胞,而是认为自己在把其他同胞体内的恶灵给驱逐出去……” “这多半是他们的灵魂本能在示警——邪教徒也是教徒,他们背后毕竟有个黑暗太阳在给这些人‘赐福’,当巨大而诡异的危险出现时,这些接受赐福的教徒极有可能感知到了什么,”凡娜根据经验分析着,“他们那疯狂的幻觉其实多多少少昭示了真相,可惜,这些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根本不懂得分辨这些警示的意义,反而陷入了集体狂乱状态。” 海蒂看着一脸严肃的凡娜,犹豫几次之后,她终于还是谨慎开口了:“所以……这件事背后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比那个远古太阳还邪门么?” 凡娜想了想,轻轻摇头:“还是别打听了,海蒂,你和这件事的联系还不深,但若是进一步了解下去,某些不可切断的联系恐怕就建立起来了。” “好吧,既然连你这位审判官都如此说,那我还是保护自己的小命要紧,”海蒂一边说着,一边拎起了已经收拾好的医疗箱,“我真的要给自己放个假了……放心,不是跑路,过两天海洋博物馆有一场展览,我还挺有兴趣的。” 凡娜点点头:“参观海洋博物馆是放松心情的好方式,女神的赐福也充盈在那些展品中。” 海蒂笑了笑,拎起医疗箱走向门口,但就在要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了下来,又回头不放心地看了凡娜一眼:“我说……污染真的消退了么?” “放心吧,当然消退了,”凡娜无奈地一摊手,“我们只是赶上点‘残留’而已,你在这静谧的地下圣堂里待了这么久,女神的赐福早已把你受到的影响清理干净了。” “那我就放心了,”海蒂这才松了口气,推开大门,“那就下次见了,凡娜审判官。” 凡娜目送海蒂女士离开房间。 而在她身旁,那个被强效熏香、神经药剂弄的浑浑噩噩的太阳教徒也半睁着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凡娜。 现代文明制造的药剂,古老年代传承下来的熏香,静谧的圣堂环境,深植于灵魂中的太阳“赐福”,这些混乱的力量纠缠着,汇聚着,在邪教徒体内产生着微妙的影响。 邪教徒的双眼中,倒映出了凡娜朦朦胧胧的身影。 他看到这位审判官站在前方,身姿挺拔而坚定。 他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虚影站在凡娜身后,那是近乎透明的幻象,幻象周围还燃烧着幽绿色的烈焰。 这个高大的幻象静立在凡娜身后,面无表情地站着。 …… 邓肯面无表情地坐在海图室中,看着人偶爱丽丝在自己面前忙活。 她端来了大大的托盘,托盘上有澄明瓦亮的餐具,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 闻上去,可能是鱼汤。 显然,在进一步熟悉了失乡号上的环境之后,这位人偶小姐又冒出了新的点子,要“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船长做点什么”。 “晚饭?”邓肯好奇地看着人偶,看着对方将餐具与鱼汤摆放在自己面前,“你怎么突然想到做这个?” “我收拾完厨房的食材库了,然后看到了桶里的……鱼肉,”爱丽丝满脸笑容,带着自豪的神色,“船上的许多工作我都帮不上忙,但做饭总该可以,以后我就给您做饭好了。” “有这份心,是好事,”邓肯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奇奇怪怪的人偶,只是面对爱丽丝那真诚的笑容,任谁也不好意思拒绝,他只是有点好奇,“但作为一个人偶,你会做饭么?” “我可以学啊,感觉还挺简单的,”爱丽丝一脸理所当然,“最基础的东西跟山羊头先生打听一下就行了,他之前跟我讲了好多好多做饭的事情……” 邓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山羊头,又看了一眼爱丽丝。 一个木雕,一个材质不明的人偶,俩加起来凑不出一套消化系统,还凑到一块研究做饭,一个敢教,一个是真敢听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怀着什么心情,只是拿起汤勺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鱼汤,心说最起码这东西闻起来味道倒是对的,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便僵住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伸手从汤勺里捞出一根长长的银白色头发。 “你头发掉进去了。”邓肯面无表情地说着。云九小说 “啊,我不是把头发掉进去了,”爱丽丝立刻摆着手,“我头掉进去了……不过您放心,我立刻就捞上来了,都没用人帮忙!” 邓肯:“……?” 第五十六章 下层 这事儿实在过于邪门,所以邓肯到最后还是没能把那碗鱼汤吃下肚。 毕竟,只要一想到人偶小姐的脑袋曾经在汤锅里起伏滚动,他就觉得这顿晚饭的画风在直朝着咒怨跟死神来了的方向一路狂奔——哪怕爱丽丝真实的画风其实谐的不行,她把脑袋掉锅里这件事也有点过于惊悚了…… 人偶小姐显得有点受伤,她看着被邓肯放到一旁的食物,两只手抓着衣服边的蕾丝装饰:“船长您是生气了么?” 邓肯身心俱疲地看了这个人偶一眼:“你要在船上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直接告诉我……” “啊?我没有啊……” “那以后就尽量别进厨……”邓肯随口说着,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爱丽丝那越来越沮丧的表情,最后还是无奈地摇摇头改了话锋,“算了,你出发点是好的,其实我很高兴,但做饭这事吧……不熟练就会出点意外,今后熟悉了就好了。” 爱丽丝顿时就支棱起来:“那我以后还可以试试?” 邓肯憋了半天,终于点点头:“……注意点就行。” 他这也是考虑了一番的:这个诅咒人偶显然很受不了在失乡号上混日子的现状,或许她真的有某种“本性”,让她必须要在这艘船上做些事情才能安下心来,而她又是一个有思想有人格的独立个体,邓肯觉得自己不能永远用打击的方式来对待这个人偶。 那么相比之下,让爱丽丝去厨房帮忙总好过让她继续跟缆绳、锚索和炮弹打架——起码失乡号上的锅碗瓢盆脾气还相对好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鱼汤,平心而论,这鱼汤的味道其实挺正常的,虽然船上调料有限,但火候完全没有问题,而作为一个连味觉和消化系统都没有的人偶,爱丽丝可以在仅凭听来几句理论知识(而且这理论知识还来自一个同样不吃人饭的山羊头)的前提下就做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相当不得了。 俩不吃人饭的家伙凑一块能鼓捣出一顿人能吃的饭来,还能要求啥呢?邓肯觉得这人偶以后只要小心一下,应该还是能胜任厨房里的工作的——这样起码他这个船长以后不用亲自做饭了。 “那……船长,要不要我再给您做点别的?”这时候爱丽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邓肯的思索,“我还跟山羊头先生学了烤鱼和炸鱼片的做法,厨房里就有……” “先不了,我不饿,”邓肯摇摇头,他这具身体其实对食物的需求并不怎么旺盛,平常维持一日三餐也只是为了保持自己作为“人类”的习惯而已,这时候的一碗爱丽丝靓汤已经打消了自己半天的食欲,他便干脆从桌子旁站起身来,“我要去船舱里走走。” “您要去船舱?”爱丽丝愣了一下,紧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表情略微紧张起来,“那……那您可以去‘下面’看看么?” “下面?”邓肯皱了皱眉。 “就是更深的舱室——不让我去的那些地方,”爱丽丝说道,“我总是听到那下面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有时候还好像有谁在地板下面嘀嘀咕咕,您要不去看看……下面是不是有情况?” 看着人偶小姐脸上略显紧张的表情,邓肯这颗心顿时慢慢提了起来。 失乡号的深层……那是他还不曾探索过的地方! 因为那最深处给他的感觉实在诡异危险,而那时候他还没有“掌舵”,也没有掌握灵体之火的力量,所以之前的几次探索自己都是在通往深层船舱的地方止步——当然,将来他是有进一步探索的计划的,但如今看来,计划显然赶不上变化。 就在这时,山羊头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啊,听上去是舱底有些不安分了,船长您要下去看看么?” 邓肯还没开口,就听到山羊头已经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起来:“仔细想想您好像确实很长时间没有检查那下面了,舱底有些需要船长的安抚,您知道的,那里毕竟长期浸泡在无垠海中……您要带上您的提灯么?还放在老地方,就在门后……这段时间您一直在上层活动,下层的家伙们可是聒噪得不行,您是不知道它们有多烦,唉,我可是个爱安静的,听不得那些在半夜里吱吱嘎嘎作响的声音……” 邓肯默默看了山羊头一眼,后者顿时安静下来。 说真的,在听到山羊头念叨的某些内容之后,他突然对那诡异的舱底更多了一分抵触——听上去,那里明显受到了无垠海更深的影响,已经变成了哪怕在失乡号上都算得上“不对劲”的结构! 但抵触的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盘踞了不到一秒钟。 他迟早要对失乡号的其他结构做进一步的探索,而且晚去不如早去……理智告诉他,这件事其实越早越好。 失乡号很大,不只是长度惊人,其船舱深处也分了许多层,目前邓肯所了解的区域其实只有这艘船的上层结构——包括甲板区,甲板下面的上层船舱和弹药库、火炮区,还有再往下一层的仓库、淡水舱以及一部分船员室,而根据之前几次的探索,他完全可以想象在这些区域下面到底还有多么庞大的结构隐藏在黑暗深处。 那些结构位于水线以下,从深度看,它们完全浸泡在无垠海中。 黑暗,阴森,回荡着空洞的风声或啸叫——越往深处,失乡号里的环境就越是诡异。 邓肯不了解自己的船——这种情况一直拖着肯定不行。 他已经是这艘船的船长,失乡号是他的落脚点,更是他在这个世界活动的大本营,他不能对自己的基本盘都如此一知半解——哪怕只是为了在充斥着异常和异象的无垠海上长久生存,他也必须对失乡号的潜能和危险之处都了解清楚。 天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危机降临,天知道失乡号下一秒会不会就撞上那些深海中的子嗣,或坍塌的现实边境。 更何况刚才山羊头还提到一句:舱底需要船长的安抚。 “船长”已经太长时间没有去下层船舱了……再这样下去,似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邓肯起身去门后找到了山羊头提到的那盏提灯。 这是一盏相当老旧的提灯,铜制的框架呈上宽下窄的六角棱柱形,玻璃制的灯罩镶嵌在铜框架里,显得有些模模糊糊,而在那灯罩内部,邓肯却没有看到类似灯芯的结构。 第六十章 门对面 此门通往失乡号。 门框上的字母以黄铜铸成,看上去仿佛已经度过了一个世纪的光阴,在灵火提灯以及弥漫于整个船舱的混沌微光映照下,字母上的每一个线条都仿佛镀着一层凝固的时光,透着古朴神秘的味道。 邓肯盯着那行字母看了好几秒钟,面无表情扭头就走。 爱丽丝的声音顿时从旁边传来:“哎?船长咱们这就要走了么?这扇门不需要查看一下么?哪怕不打开也可以……” “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这已经是舱底尽头。”邓肯随口说道。 但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叩击声突然传来,让他停下了脚步。 邓肯转过头,看了看落在自己身后的爱丽丝,爱丽丝则紧张地四周观望了一下,最后转头看向那扇黑沉沉的木门:“声音好像是从这扇门背后传来的……” 邓肯停在原地,面色严肃地注视着那扇突然传来叩击声的木门,他耐心等待了好几秒钟,突然又听到两声敲击传来——敲击声微弱而模糊,就好像隔着一层极其厚重的帷幕,好像那扇门被无形的事物包裹着一般,但绝非幻觉。 短暂却激烈的权衡之后,他终于回到了那扇门前,爱丽丝也跟着凑了过来,紧张地关注着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动静。 邓肯一手提着提灯,一手紧握长剑,仔细观察着眼前这扇黑沉沉的木门,就在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这扇门其实并没有完全闭合起来——在门的侧面,可以看到一条大概只有一厘米左右的门缝。 门是虚掩着的,仿佛是谁仓促之间从此离开之后忘了关上,又好像是里面的某些“东西”故意留了个门缝,吸引着盲目者的造访。 邓肯拿起提灯,谨慎地朝里面照着,眼睛透过门缝观察着门对面的情况——他的另一只手却已经将长剑抵在门缝旁,随时准备刺向从里面钻出来的任何“事物”。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怎样的光景—— 那门缝对面,是一个房间。 一间不大的房间,看上去好像已经有了些年头,墙上的墙纸显得暗淡起皱,略显杂乱的陈设似乎很久不曾好好收拾,正对着门的方向能看到有一张单人床,床旁边还有张桌子,桌上摆着电脑、书本与一件小小的摆设。 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在书桌前伏案疾书,那身影穿着寻常地摊上买来的白衬衣,头发杂乱缺乏打理,明显不怎么锻炼的身体显得有些偏瘦。 邓肯的目光透过门缝,死死地盯着“那边”熟悉的一切,盯着那个房间,盯着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而那个身影也好像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书写,猛然抬头,起身跑向门口。 那个身影跑了过来,透过门缝死死地盯着外面,盯着邓肯。 邓肯也盯着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就这么相互盯了几秒钟,门对面的那个身影突然激动起来,他开始用力推门,似乎是想要出来,但门仿佛和空间浇筑在一起般纹丝不动,于是他又开始尝试破坏门锁,用工具撬动门缝,他用力拍打着那纹丝不动的房门,似乎在用尽办法脱困,却毫无作用。 门里面的人终于放弃了这徒劳的尝试,他用力拍了拍门缝附近,隔着门对这边大声喊叫着什么——然而从门外却只能听到一些模模糊糊的缥缈噪音,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邓肯震惊又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被困在房间里的“自己”,他知道门里面的人想做什么——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了旁边的门把手上。 门把手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从这边,这扇门或许非常容易就可以打开。 然而他却只是看着那把手,丝毫没有采取下一步行动。 被困在房间里的那个人似乎沮丧起来,他最后又对门外大喊大叫了一通,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无法传到门外之后又跑回到了书桌旁,弯下腰飞快地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东西,紧接着又飞快地跑了回来,将那张纸展示给邓肯看。 透过门缝,邓肯看到那张纸上是一串潦草的单词:“救救我!我被困在这个房间里了!窗户和门都打不开!” 邓肯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透过缝隙落在那个被困于房间的“周铭”眼中,后者终于慢慢睁大了眼睛,仿佛感到错愕,又仿佛因受到嘲弄而渐渐恼怒。 下一秒,邓肯手中的海盗剑突然向前探出,穿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直接刺入了门对面的“周铭”体内。 后者被剑刃穿刺,张开嘴似乎是在惨叫,模模糊糊中好像有一连串嘶哑嘈杂的噪音传入了邓肯耳中,邓肯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着剑柄往前刺去,贴近那扇门轻声说道: “不会写中文可以不写。” 一路上都很沉默的鸽子艾伊这时候也突然拍了拍翅膀,发出嘶哑的声音:“这是幻象,你在掩饰什么?” 下一秒,门对面的那个身影突然开始如蜡像般融化,并飞快地消散在扭曲错乱的光影中,而那看起来无比真实、无比熟悉的房间也迅速地褪去了伪装,在邓肯眼中呈现出真实的本来面目:一间昏暗陈旧的船舱,空空荡荡,尘封在时光与凝固的破败中。 手中的佩剑传来了空落落的触感,仿佛从一开始刺穿的就只是空气而已。 这扇“额外的门”对面只是一间船舱? 邓肯意外地观察着门缝对面的情况,但这次不管怎么看,那边都好像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船舱。 但……那船舱真的是“真实”么? 邓肯慢慢收回探过门缝的长剑,轻轻舒了口气,后退半步。 刚才所遭遇的异状仍然深深烙印在脑海中,他不知道那是单纯的幻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扇门绝对有着超出他想象的诡异和危险之处。 如果那门对面映照出的幻象是基于他自己的记忆和认知扭曲而成,那说明门对面的危险已经超过了自己这个“邓肯船长”的威能,如果那不是基于自身认知和记忆生成的幻象,而是什么东西“捏造”出来的布景……情况则更糟糕。 因为这个世界本不应该有人知道那间房间的模样,不应该有人知道“周铭”这个个体的存在。 第六十一章 不稳定航行 邓肯带着爱丽丝返回了失乡号的上层甲板——清冷的世界之创仍然高悬在夜幕中。 邓肯以为自己在船里面探索了很久很久,甚至怀疑一夜已经过去,但现在看着这夜幕深沉的模样,他似乎仅仅在下面待了几个钟头。 但就仅仅这几个钟头里所看到的奇诡异常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他印象深刻了。 他仍然记着那光影反相的船舱,以及位于舱底的那扇门……尤其是那扇门,那门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 邓肯手中的提灯已经熄灭,他与人偶一起慢慢向着船长室走去,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人偶似乎已经开始在脑袋里演练做饭的事情,而邓肯的注意力则落在周围的甲板建筑物上。 他对比着自己的记忆,确认那扇门对面那个昏暗破败的船舱确实是失乡号的一部分,二者的风格完全一致,且建筑结构存在隐隐约约的连续性。 而且现在回忆起来,他总觉得那个破败船舱的最深处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被隐藏在黑暗中。 那是失乡号不为人知的“隐雪区域”——连邓肯这个船长都感知不到、探测不到的隐雪区域。 山羊头知道那扇门么?它知道那后面是什么地方么? 自己该向它打听么? 船长室到了,邓肯心里的思绪却还是起伏不定,他带着爱丽丝开门进去,看到山羊头仍然静静地待在航海桌上,空洞漆黑的眼珠正循声转向门口的方向。 邓肯转身去挂好提灯,然后就听到后面爱丽丝已经带着一点兴奋跟山羊头打起招呼来:“山羊头先生!我跟船长去了舱底!这艘船底下好厉害啊!最下面的船舱竟然是四分五裂的——而且还有一扇很奇怪的门!” 邓肯心里顿时就不纠结要怎么跟山羊头开启相关话题了——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带着个好奇心旺盛且啥都不知道的人偶,爱丽丝这噼里啪啦的不就把场面打开了么? 他努力控制着别让自己乐出声,一边装作不动声色地收拾东西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两个“船员”的交谈,他听到山羊头的声音响起,带着毫无意外的语气:“我就知道你会大吃一惊!爱丽丝小姐,现在你意识到失乡号是一艘多么伟大的船了吧?它可是能够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同时航行在不同的维度中!” 邓肯听着,顿时心中一动。 情况果然与自己猜测的一样,这艘船的船底裂缝外面之所以是那样古怪的景象……果然是因为那已经不属于无垠海所处的时空!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在飞快盘算:好奇心旺盛的爱丽丝对失乡号下层的奇特景象充满兴趣,她似乎不敢向自己这个“船长”询问太多事情,以至于宁愿跟话痨山羊头打听,但自己如果一直站在这里旁听,反而会显得古怪可疑,甚至可能让山羊头把话题转向自己——万一它给爱丽丝来一句“你问船长去”,自己可接不住…… 第六十二章 交错重叠 失乡号的船底极有可能一直在亚空间中航行——这个震撼性的情报让邓肯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 他是一直都知道失乡号很诡异危险,但他从未想过这艘船会诡异到这种程度——关于亚空间的事情他所知不多,专业性甚至可能比不过妮娜的历史老师,但至少他也知道亚空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物,是可以让圣徒夜不能寐,让众神都深深忌惮的“万物之底”,那玩意儿是如此令人胆寒,以至于在即将出航的船只上,某些迷信的水手甚至都不敢大声把“亚空间”这个单词随便说出口。 哪怕亚空间并不是有理智的神祇,不会因为人们呼唤其名便投来注视,人们也如此惧怕在海上提起这个词汇。 但失乡号,这艘流浪了一个世纪的幽灵船,它的一部分竟有可能一直是在亚空间中航行,甚至……它的船底还有一扇通往亚空间的门。 那扇门对面的昏暗破败船舱,或许就是失乡号上已经彻底被亚空间占据侵蚀的结构——而那扇门,就是一道封印。 邓肯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颜色深沉的甲板,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层木板,看到那个破碎的船舱,以及船舱外面的混沌光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就站在一个已经点燃的火药桶上——那扇门打开的一点点缝隙就是火药桶的引线,而他还不知道这根引线到底有多长。 但在短暂的惊愕与紧张过后,邓肯又渐渐反应过来:山羊头的表现似乎透露出了另一重情报。 按照它在听到爱丽丝的话之后表现出来的惊慌模样,似乎只要“邓肯船长”透过那扇门的门缝窥看过亚空间,那之后就一定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直到现在,那山羊头都还在船长室中反复向爱丽丝确认船长在那之后的精神状态,确认船长返回路上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发出异常的声音,有没有带出来不寻常的阴影。 但邓肯很清楚自己的状态,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切正常。 那扇门背后呈现出来的“幻象”确实让他惊慌了一阵子,他也确实曾有短暂的想法,考虑过要不要把那扇门打开——但这一切都只是单纯的心理层面的变化,他在这个过程中丝毫没有感觉到……“超凡力量”的影响。 一闪念的想法过去也就过去了,他并不觉得那扇门对自己造成了什么长远的影响。 邓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心中一遍遍确认着—— 在这里,他的名字是邓肯·艾布诺马尔,是失乡号的船长。 在另一个时空中,他的名字叫周铭,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老师,被困在迷雾中的单身公寓里。 或许……是山羊头紧张过度了?那只是一道门缝而已,并非敞开的亚空间通道。 失乡号在海浪中微微摇晃着,桅杆与缆绳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半透明的灵体之帆仍有些不稳定,显示着其背后控制者的紧张与……“失职”。 第六十三章 归港 邓肯久久地注视着天空那道散发出暗淡辉光的巨大伤痕,仿佛想要从那些混沌流淌的光雾中分辨出某些曾经见过的细节,以印证自己头脑中那个惊人的猜想—— 失乡号船底外面所呈现出的景象,是否就是世界之创? 如果船底外面就是亚空间,那么世界之创是否也是亚空间的一部分?或者至少存在一定联系? 但最后他也未能看出什么端倪,脑海中的猜想也只能是猜想。 那道伤痕过于遥远了,哪怕拿出单筒望远镜,也不可能看到更多的细节,而仅从目前可见的部分来看,它与失乡号船底外部的景象也仅仅是有那么一点点似是而非的“接近”,与其说二者相仿,倒不如说是自己在探索过舱底之后神经过于紧绷,以至于看什么都疑神疑鬼的。 邓肯在甲板上吹了很长时间海风,一边思考一边让心情慢慢恢复平静,他也在关注着山羊头那边的动静,发现自己那位“大副”似乎也已经冷静下来,此刻正认认真真地操控着失乡号。 但邓肯仍然敏锐地感觉到,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紧张感正弥漫在这艘船上——这种紧张感似乎没有源头,而且浸润着这一整艘“活着”的幽灵船,那高耸的桅杆,交错的船帆,堆放在甲板上的缆绳……这些在黑暗中沉默的事物,仿佛都传来了紧张压抑的窃窃私语,在讨论着“那扇门”的事情。 这是邓肯第一次直接从脑海中感知到这艘“船”的情绪变化。 似乎在从舱底返回之后,他与这艘船的联系进一步加深了。 现在,整艘船都在关注着船长,关注着船长在窥探过那扇门对面的情况之后有什么异常。 晚风迎面吹来,邓肯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向船长室的方向走去,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船舷旁的扶手,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放松,此事平平无奇。” 这一次,他终于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变化:那种充盈全船的紧张感慢慢消退了,缆绳不再紧绷,风帆也昂扬起来,从甲板下面传来的轻微吱嘎声也随之渐渐止息。 这艘船似乎终于确认了,船长仍然是船长。 邓肯则回到了船长室门口,但他没有像平常一样拉门进入,而是略作犹豫之后握住门把手,微微用力,将门向里推开。 大门打开,里面是一团涌动的黑雾。 邓肯迈步向那团黑雾走去,而一直停在他肩膀上的鸽子艾伊则突然拍打着翅膀扑啦啦地飞到了不远处的桅杆上,一边飞一边嚷嚷着:“前方道路断交,前方道路断交!” 邓肯有些好奇地看了突然跑掉的鸽子一眼,但还是一步向前迈出。 他回到了自己那间熟悉的单身公寓中。 周铭低下头,确认着自己此刻的身体:熟悉的双手,熟悉的衬衣,熟悉的长裤,不像邓肯船长那般强壮,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他又抬起头,看着房间中的情况。 一切都和他离开之时一模一样,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变多。 周铭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房间中的陈设,随后突然回头看向门口——他看着单身公寓的房门,回忆着自己在失乡号底舱见到的那扇门,回忆着那道门缝的位置和角度。 他站在对应的位置上,首先假设门对面有一个人,然后看向与门相对的方向。 从门缝的位置,确实可以看到房间中央,能看到那张有些乱糟糟的书桌,书桌上摆放着电脑和其他杂物——而他平常就在那书桌前工作,读读写写,或批改学生们的作业与试卷。 周铭慢慢将门打开了一条缝,一点一点地,把眼睛凑在门缝上。 这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尽管理性告诉他,这是毫无逻辑的念头,但他仍然忍不住在想……门缝对面,会不会突然出现一只眼睛?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表情阴郁严肃的幽灵船长?会不会……突然刺进来一把海盗剑? 他贴了上去,眼睛看着外面。 外面只有一片翻滚涌动的黑雾,一如既往。 周铭突然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又有点诡异的失落感——有一种预料落空的感觉,又仿佛失去了什么乐子似的。 他使劲甩了甩头,把这有些诡异的心态甩到脑后,随后慢慢来到书桌前——自己离开前留在房间里的东西都还在原地,包括写满了胡乱涂鸦的废纸,还有整理好的日记本,以及那即便切断了电源也仍然亮着的电脑屏幕。 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 周铭呼了口气,但突然间,他的表情僵住了。 有变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书桌一角,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如今赫然多出来一件小小的事物——那是一个精巧无比的摆设,一个栩栩如生的模型,一艘……失乡号。 周铭如遭雷击,整整半分钟都愣愣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静,他百分之一万地肯定自己书桌上原本并没有这件陈设……尤其是,这陈设还是失乡号的“模型”! 过了很久,他才突然眨了眨眼睛,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桌上的“模型”拿在手中,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惟妙惟肖的“幽灵船”只有半尺多长,拿在手中的分量也和一个普普通通的模型没多少差别,同时它又是如此细节分明,周铭仔细观察了半天,他甚至可以从那甲板上看到每一根绳索、每一个水桶…… 第六十四章 遭了邓肯的白橡木号 白橡木号回来了——在经历了长时间的联络中断与航线偏移之后,这艘隶属于探险家协会名下的先进蒸汽船终于返回了普兰德城邦。 许多人都在等着这艘船返航,无数双眼睛在紧张地注视着那道正在海面上渐渐靠近的剪影。 审判官凡娜看到,在白橡木号汽笛声响起的同时,码头上的人员便立刻行动起来: 引导船舶靠岸的工作人员已经抵达位置,开始用灯光和旗帜向白橡木号发出信号,教会下属的守卫者们则前去激活在昨天晚上便放在一号码头各处的深海圣物:那是大量用青铜铸造的“界碑”,其基座上铭刻着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名号,顶部的凹槽中则灌注着神圣的油脂与香料,当这些界碑激活之后,白橡木号靠岸的区域将被封锁,成为受女神注视的“圣域”。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是市政厅派来的治安官们,这些普通人不擅长对付超凡事物,因此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用重火力封锁所有路口——寻常枪炮难以对付诡异无形的诅咒,但如果从白橡木号上跑出来的是有形体的污染者,那么八毫米子弹和四磅炮将发挥很大作用。 有时候凡娜也会忍不住感谢科技的进步,这些工程学的结晶让羸弱无力的普通人也有了一定力量能介入到这种涉及超凡的事件中,虽然科技进步带来的结果有好有坏,但至少……转管机枪和火炮的支援确实大大减少了教会同胞们这些年的伤亡情况。 凡娜的目光越过码头,看向远处的海面。 白橡木号发出了第二阵汽笛声,在岸边的灯光信号指引下,这艘船开始缓缓减速,并在距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站在凡娜身旁的一名牧师见状微微松了口气,低声说道:“白橡木号执行了指令,看样子至少那艘船还是‘人类’在掌控。” “暂时不可断言,很多受到异常或异象影响的人直到发生突变之前都会显得和常人无异,”凡娜摇了摇头,“发出第二组信号,派出检查艇,让岸防炮随时做好准备,一旦船上出现异动……就开火。” 来自审判官的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由于白橡木号的通讯装置已经损坏,岸上的人只能用灯光和旗帜与那艘船交流,在一组复杂的灯光与旗语之后,白橡木号的船首亮起了三盏灯光,紧接着,其侧面的绳梯放了下来。 一艘快艇从码头释放出来,在小型蒸汽机关的驱动下,飞快地向着白橡木号驶去。 那快艇上是一整支守卫者小队,包括八名战斗人员、一名指挥官以及一名深海牧师,这些忠诚的圣职者们在小船上燃起了熏香,并念诵着风暴女神的圣名,他们靠近白橡木号之后并未立刻登船,而是首先在这艘大船周围绕了一整圈,并且在附近的海水中洒下混合着海藻提取物的圣油。 这些油脂落入海水之后立刻便散发出微微的辉光,且渐渐连成一片,最终形成了一道将白橡木号完全包围起来的圆环。 做完这一切之后,快艇上的圣职者们才真正靠近白橡木号,并沿着绳梯登船。 这一切都落在瞭望台上的凡娜眼中。 让一艘曾经在海上失联的船只“回家”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尤其那还是一艘曾负责运送异常物的远洋船——白橡木号不能直接靠岸,它首先需要在安全距离之外接受快艇的登船检查,在初步确认船上没有邪神腐化的迹象之后才能靠近普兰德的码头,但那之后船上的人员仍不能下船,他们还需要接受神职者们的第二轮检查,同时整艘船也要接受更加严格的全面搜索与净化,再之后,船上的所有人员还要在码头的教堂内接受少则数日,多则数周的观察,且整艘船也要被熏香净化至少一周。 只有所有这些流程皆完成且全程不出意外,文明世界才敢重新接纳这些曾在海上迷航的人回家——而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白橡木号与它的船员们就只能葬身大海。 风暴女神将接纳这些可怜人的灵魂。 这冷酷到甚至有些残酷的法则并非出自任何人的恶意,而是人类社会发展至今摸索出的“生存之道”。 当然,也有不愿或未能执行这些严苛规矩的城邦,这些城邦如今大多集中于中学历史课第二册的前两个单元,属于期末必考内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在等着登船检查的守卫者小队传回信号,而可能的信号只有两种——如果一切平安,小队将用特殊的灵能通讯传回靠岸申请,如果船上已经被污染,小队将战至最后一人,并在全部阵亡前设法引爆小艇上的硝化甘油。 像白橡木这样规模的远洋船只,如果真的被亚空间或什么东西深度污染,那么登船检查的区区几人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 凡娜双手抱胸,轻轻敲击着臂铠上的金属。 码头上的小教堂中突然传来了钟声,钟楼两侧的蒸汽泄压管响起三次悠长的鸣响。 教堂内的神官收到了检查小队传回的密迅,教堂的钟声与汽笛声则是在通告码头上的所有小组: 船上安全,白橡木号申请靠岸,同时有特殊情况汇报。 凡娜顿时松了口气。 那艘船至少目前看来一切正常,这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至于有特殊情况汇报……她毫不意外。 一艘离奇迷航的船重新靠港,没有特殊情况需要汇报那才怪了。 白橡木号慢慢靠岸了,这艘经历了一番波折的远洋船终于重新回到了文明世界的码头,尽管船上的人员还未获准登陆,想必也能放松不少。 更多的教会守卫者开始有序登船,准备进行彻底的检查以及问询,凡娜也离开瞭望台,亲自带着一队牧师来到了码头上,她走过长长的跳板,终于踏上白橡木号的甲板,并在前甲板见到了那位头发花白、身材魁梧的船长。 老船长的神色看起来有点憔悴,显然是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工作了太久,但在看到教会的审判官靠近之后,这位老人还是立刻打起精神,主动来到凡娜面前。 “你好,我是普兰德城邦深海教会的审判官凡娜,劳伦斯船长,”凡娜不喜欢冗余的礼节,她选择开门见山地打招呼,“我们就免去自我介绍吧——首先致以歉意,希望你和你的船员能理解城邦当局与教会的严格检查。” “当然,审判官阁下,”劳伦斯立刻点了点头,他本想说“审判官小姐”,毕竟对方看起来几乎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但话到临头还是改成了更尊敬的称呼,“我早有预料,毕竟……我们失去联系这么久。” 凡娜点点头:“简单说说白橡木号遭遇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失联?之后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未经报备的航路上?你们押送的货物,异常099情况如何?” 这话一出来,劳伦斯脸上的表情顿时充满沮丧与紧张,他叹了口气,先是下意识地飞快看了看周围,才慢慢开口:“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遇上了那艘传说中的失乡号……” 在他眼前,那位表情一脸严肃的审判官小姐突然石化般愣在当场,脸上凝固着怪异的表情。 他说不清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但看起来就跟他前几天被失乡号撞了之后一样。 “审判官……阁下?”劳伦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 “劳伦斯船长,”凡娜仿佛突然惊醒过来,死死盯着眼前的船长,“你再说一遍?” “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说后半句。” “我们遇上了那艘传说中的失乡号……” “我信。” 劳伦斯愣了愣:“那……” “你们可能需要在码头上多滞留几天了,船长,”凡娜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件事很严重,非常严重,你们……等等,你们遭遇了失乡号,但全员幸存?”云九小说 审判官小姐脸上的表情突然微微变化,眼神中多了一丝质疑,劳伦斯见状赶忙张开手:“我们人没事,但失乡号带走了异常099,就是那个人偶灵柩。我怀疑那艘幽灵船就是冲着人偶灵柩来的。” “失乡号带走了异常099?”凡娜眉头一皱,紧接着又问道,“那之后呢?它就放你们走了?” “是……是的,”劳伦斯也跟着紧张起来,并且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审判官阁下,最近城里是不是……” “……告诉你也无妨,毕竟现在看来你的‘接触’可能比我们还要严重,”凡娜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老船长,“劳伦斯船长,你可能不是近期唯一跟失乡号打过交道的人。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我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第六十六章 失乡号上美好的早晨 “爱丽丝!管好你的脑袋!” 失乡号上美好的早晨,从船长在甲板上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开始。 邓肯站在船长室外,抬手指着附近一根横梁上悬挂的人偶头颅,眼角抽了半天,才终于看到一个穿着深紫色哥特长裙的人偶躯体慌慌张张地从旁边站起,把挂在半空的脑袋摘下来。 随着空气中传来清脆的“啵儿”一声,人偶小姐把脑袋装了回去,然后小跑着凑了过来:“嘿嘿……” “嘿嘿什么嘿嘿,大早上的你把头挂我门口干什么?”邓肯瞪着眼睛看着这个隔三差五就整活的诅咒人偶,说真的大早上推门看到个脑袋在门口随风飘荡这谁不得吓一跳?也幸亏他在这艘船上待久了,神经比从前强韧,否则怕不是要背过气去,“别跟我说你在瞭望——放哨有鸽子呢!” “我早上洗了个头……”爱丽丝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答道,“头发总也弄不干,就想着挂高一点吹吹风……” 邓肯:“……” 爱丽丝小心地看了邓肯一眼:“船长……您生气了?” “你……合理。”邓肯憋了半天,最终只能从支气管里憋出这么句话来,他一边克制着脸上肌肉的抖动一边不得不承认,至少从爱丽丝这个“异常099”的生活方式来看,把脑袋挂高一点吹吹风那是真没毛病——船上的绞盘还把午睡当习惯呢,擦甲板的水桶每天下午都要滚到船尾晒太阳,在这艘船上生活,要的就是心宽。 从这方面看,爱丽丝这个适应了船上生活的人偶现在倒是真的跟这艘船“打成一片”了…… “船长您没生气就好!”爱丽丝则立刻笑了起来,她似乎不但适应了这这艘船上的生活,也适应或者说了解了船长的脾气,她仍然敬畏这个强大的幽灵船长,却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只有单纯的惧怕,她如今显得放开了很多,甚至敢和船长讨价还价,“那以后我还可以把头挂……” “不可以——除了船长室门口哪都行,自己找地方,”邓肯撇了人偶一眼,“我不希望自己一推门就看到船员的脑袋挂在门口,或者无头的身体在门前乱晃。” 爱丽丝只能老老实实低下头:“哦,好吧。” 邓肯仍然看着她,表情若有所思。 “船长?”爱丽丝被对方这眼神看的有点发毛,“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我只是突然想到个问题,”邓肯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你会掉头发对吧,洗头的时候也掉么?那……你会长头发么?” 爱丽丝顿时愣住了,表情仿佛突然卡死状态下的鸽子艾伊。 第六十七章 新的联系 山羊头是个危险的家伙,这一点邓肯从开始就知道——它的危险不仅仅在于其是个底细不明的异常物,更在于它曾效忠于真正的邓肯船长,且直到今天还在按照旧日的规矩行事和思考。 在山羊头的视角中,陆地上的城邦毫无意义,城邦中的凡人愚昧可笑,弱小的城邦舰队都是食粮,而掠夺捕杀他们……是失乡号理所当然的“日常”。 邓肯不知道自己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把这个山羊头的思维习惯调整过来,但他知道这个过程必须潜移默化——用一些合理的理由来改变自己以及失乡号的行事风格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航海桌上安静待命的山羊头,确认对方已经接管失乡号的船帆与船舵系统,这才推门走进自己的寝室中。 今天下午,妮娜会回到古董店,而在那之前,他要让鸽子艾伊完成更多的测试项目。 通往船长寝室的门关上了,山羊头在昏暗中静静地注视着门的方向,沉默了不知多久,直到确认船长的意识已经出发进行灵界行走,它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嘀咕起来:“真的没被亚空间影响……” 昏暗中,木雕的山羊头颅吱吱嘎嘎地转动着,它仿佛是在环视这个房间,又好像目光穿透了房间,在环视着整艘船。 “失乡号啊失乡号……你当年到底捞了个什么可怕的玩意儿上来……” …… 邓肯已经回到了那熟悉的黑暗空间中,他感受着自己的意志在无数星光与微光线条间延伸,而延伸轨迹的两端分别是失乡号,以及位于普兰德城邦内的古董店铺。 似乎随着这种“双线连接”的时间延长,这种感觉也在越发清晰起来,他现在甚至不需要刻意集中精力,便可以感知到古董店那边的情况——还可以远程控制着那具店内的躯体进行一些简单的日常活动。 这显然是件好事,一个有半数以上的时间要在店里“昏睡”的古董店主显然是令人生疑的,而哪怕那具身体仅仅是起来活动活动,在门口站个一两分钟,都能打消很多不必要的目光。 邓肯没有立即将自己的主意识“传输”到普兰德城邦,而是在黑暗空间中停了下来,他仔细感知着空间中的变化,随后回头看向身旁。 茫茫黑暗中,处于骨鸽形态的艾伊正无声盘旋着,幽灵化的躯体在飞翔中不断洒下星星点点的绿色火光,而在艾伊盘旋的区域中心,则是一些模模糊糊的虚影。 那些虚影中有此前带到失乡号上的太阳护符,一柄古朴陈旧的短匕首,一块奶酪,一枚圆滚滚的炮弹,还有一条硬邦邦的咸鱼干。 这些都是他出发前就准备好的“测试品”,用于进一步检测艾伊携带物品的能力和携带过程中的变化。 短匕首是从船舱里找到的,曾经可能属于某个水手,是没有思想的“普通物品”,奶酪是从厨房拿来的,具有不会腐坏的属性,炮弹来自弹药库,咸鱼干则是上次钓鱼的收获之一,这两天刚晒好——其实还没有晒的很透,但已经硬邦邦的了。 邓肯看着在这些虚影周围盘旋的艾伊,微微点了点头:“原来你每次都是这么携带物品的。” 艾伊拍打着翅膀,发出嘶哑尖锐的叫声:“扶稳坐好,扶稳坐好!” 邓肯笑了一下,便集中起精神,准备进行主意识的投射。 但就在注意力集中的一瞬间,他却突然看到那遥遥指向普兰德城邦的光流尽头浮现出了一片异样的微光! 邓肯立刻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那片在无数暗淡星点中闪烁起来的光芒——那光芒似乎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在他注意力集中的一瞬才由暗转亮,就好像被突然注意到一般,开始散发出明确的存在感来。 那是什么东西? 邓肯在疑惑中尝试向着那片微光靠去,而仅仅是一个念头,他便已经跨越了茫茫黑暗,那片微光在他眼前迅速扩大,并化作一道在他眼前流淌起伏的光流。 他这才看到,这流淌起伏的光流与自己之间竟还有着一条微不可查的“连线”——就好像自己在失乡号上的本体与古董店中的备用躯体之间的联系一样。 这是……又一个待选的备用躯壳? 邓肯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了这样的猜想,但很快便摇了摇头——眼前流淌的微光从规模上远胜过那些代表“躯体”的光点,这么大一片光芒……与其说是代表着待选的躯壳,倒不如说是某种和自己建立了联系的庞大物品。 在犹豫中,他下定了决心,伸出手谨慎地触碰了那片光芒…… 下一秒,庞大而陌生的“感知”便突然涌入了他的脑海——他无法看清周围的事物,却感觉到海风吹拂着自己的躯体,感觉到海浪在周围缓缓起伏,他感觉到有很多人在自己四周走动,甚至在自己的躯体上走动,他听到四面八方都在传来人们的交谈声,可所有声音都混杂在一起,又仿佛隔着厚厚的帷幔,完全听不清楚。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正在通过一个庞然大物的视角来感知环境,但这个庞然大物并不适合自己的精神直接降临,亦或者是有某种力量在保护这个东西,阻挡着自己的力量侵入,因此他所有的感知都呈现出了被迟滞、被遮挡的状态。 这个庞然大物似乎正停留在靠近陆地的海面上,有很多人正聚集在此。 有一种紧张又严肃的气氛充斥在人群中,他们似乎在郑重地处置着什么危险因素,每个人的交谈都低沉又简明扼要。 邓肯努力集中起精神,想要听清这些仿佛隔着厚重帷幔的声音到底在交谈些什么东西。 他努力了好久,才终于从这些嗡嗡隆隆交叠混杂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个被反复提起的单词——白橡木号。 邓肯拿回了触碰光流的手,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片浮动的微光。 微光在黑暗中浮动,隐隐约约呈现出舰船的虚影。 白橡木号……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但完全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听到过。 邓肯努力思索并回忆着,终于在记忆深处翻腾出了一些粗浅的印象,他回忆起了自己初次掌舵时在灵界状态下撞上的那艘船,回忆起当失乡号与对方穿透而过时,自己在那艘船的一侧船舷上似乎看到过它的名字……那艘船,好像就叫白橡木号。 紧接着,他又记起自己在普兰德城邦买的那份报纸,当时报纸上有不起眼的板块似乎也提到了这件事,说是失联数日的远洋船白橡木号将在近期靠港…… 邓肯愣愣地看着眼前浮动的微光。 这是白橡木号,曾负责押运异常099的白橡木号。 那位曾尝试跟自己喊话的老船长和他的船员们看来终于顺利抵达了普兰德城邦——这一点倒是挺值得高兴。 显然,自己和这艘船建立了联系。 难道联系是在当初那场“灵界撞船”事故之后建立起来的?因为当时失乡号的火焰延烧到了白橡木号上? 邓肯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猜想,并以此推测着自己的灵体火焰所具备的各种属性,与此同时,他也在思考着自己与这艘蒸汽船之间的联系是否能派上什么用场。 在失乡号上漂流了这么久之后,他对于自己和文明世界之间的每一丝联系都格外看重。 现在看来,白橡木号虽然已经靠港,却还处于某种封锁、监视状态,那些紧张兮兮的人应该就是城邦方面专门对付超凡异象的“专业人士”。 显然,对于城邦里的人而言,一艘曾在海上迷航的船只存在着危险性,而且对方与失乡号负距离接触的经历或许也是重大待审事项。 邓肯现在对自己以及失乡号的赫赫凶名还是有点自觉的。 思前想后了一番,邓肯谨慎地向后退去,没有继续触碰眼前这团光雾。 作为无垠海上的头号boss,他不打算跟城邦的保护者们打交道,而且在不清楚那些“超凡专家”们有什么底细的情况下,他也不想暴露白橡木号已经与“邓肯船长”建立联系的事实。 他可不希望自己与这艘蒸汽船之间的联系被人发现并清除掉——反正联系已经建立起来,就如海水下的锚索般稳固,他可以耐心等待,白橡木号的监视总有一天会解除。云九小说 到那时候,说不定他还能心平气和地跟那位老船长聊聊。 打听一下当时风浪太大的时候那位老船长到底在跟自己喊什么。 第六十九章 城邦生活 在检查过所有的测试物品之后,邓肯对艾伊的运输能力以及失乡号上物品的性质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艾伊一次性可以运输数种不同的物品,且这些物品包括了有机物、无机物、超凡事物以及普通事物,物品的种类并不会影响其运输过程的稳定性,同时运输过程也不会对物品本身的性质造成影响; 失乡号上一些明显具备“活动能力”的事物本身是更庞大的控制意识下的“子单位”,诸如炮弹就是弹药系统的子单位,而这些子单位在离开失乡号之后便会失去活动性质,成为平平无奇之物; 艾伊的运输过程似乎并不怎么耗费其“精力”,不管是一开始携带的仪式匕首,还是现在一次性携带一堆东西,这只鸟回来之后都仍然活蹦乱跳的,当然这有可能是目前为止让它运输的“货物”总量还太少,远未达到其能力瓶颈; 目前只测试了物品种类不同的情况,尚不知艾伊的运输能力对“重量”或“体积”是否有限制,这还需要更多测试。 邓肯一条一条地总结着目前已知的情报,等确认都思考到位之后才舒了口气,慢慢靠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目前所做的这些测试仍然很不完善,还有很多可能存在的变量没考虑周密,哪怕是从“测试物种类”来看,他所选取的样本也太少,还不足以积累出有效数据。 在未来,他至少还要选择更多的物品种类,同时用不同的物品重量、物品体积来测试艾伊的运输上限以及多次运输的稳定性,只有足够多的对照样本,得到的测试数据才足够可靠可信。 他在这方面十分谨慎,而这种谨慎并不是没理由的——因为他有一个很大胆的计划……或者说想法。 既然艾伊可以把物品完好无损地在陆地和失乡号之间传送,且不限制物品的种类,那……它能送人么? 如果它能送人,那它能送不太算人的人么?比如……爱丽丝? 邓肯知道,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仅凭自己借助灵界行走的能力充当失乡号和陆地城邦之间的纽带,迟早会遇上人手不足、顾及不周的问题,这时候如果有帮手,情况就会好很多。 鸽子艾伊所表现出来的传送能力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思路。 当然,爱丽丝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帮手人选,这个空有上位编号的“异常099”虽然安静待着的时候优雅神秘的一比,但只要活动起来立刻就会暴露出又菜又废的本质,可目前邓肯也实在没有别的人选。 想到自己手底下唯一可用的船员是个做饭都能把自己炖了的废柴,邓肯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失乡号这举世皆敌的定位实在让他头大,他估摸着自己从人类世界是不可能找到盟友了,非要找恐怕也只能吸引来一群中二恶棍,就那种每天一睁眼就期待世界末日,每周一三五去割瓦斯管道,二四六去搞恶魔献祭,礼拜天去跟教会守卫者们打游击的坏逼…… 那路货色倒是可以跟山羊头很快沆瀣一气,他们闲着没事可以在一起合计入侵哪个城邦,却绝非邓肯想要的助力。 “……唉,爱丽丝起码老实听话,”邓肯叹息着站了起来,嘀咕着自言自语,“好好培养的话能成长起来的……大概。” 哪怕当不成帮手,就当让那个人偶在人类世界见见世面也好,毕竟她被关在一口棺材里那么多年,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 整理完了思路,邓肯开始收拾自己带过来的这一大堆东西——他暂时还不会返回失乡号,这些东西有很多无法随身携带,自然是要放在店里。 古董店二楼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而且妮娜随时会上来帮忙收拾房间,一些明显看起来不像日常用品的东西放在房间会格外可疑(比如一个世纪前的炮弹),不过在短暂考虑之后,邓肯就给这些东西找好了合理的去处。 太阳护符贴身藏好就行,那根咸鱼可以直接放进厨房,显得合情合理,一个世纪前的炮弹和一个世纪前的水手匕首那就更简单了—— 邓肯直接把那两样东西带到一楼的店面,放在柜台旁边不起眼的角落里了——反正这是古董店,类似画风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匕首和炮弹扔在哪都不如扔在一楼那堆破烂假货里隐蔽…… 至于最后一样,从失乡号厨房中拿来的奶酪,邓肯也给它找到了好去处。 垃圾桶里。 处理完这一切之后,邓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 随后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那轮被双重符文禁锢封锁的“太阳”正高高悬在天际,此刻刚到中午。 妮娜会在今天晚些时候返回家里,在这之前他打算出去走动走动,以进一步了解这座城市。 反正看样子这古董店今天也没什么生意。 天气有些凉,邓肯换上了一件深褐色的外套,并在出门前打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杂乱颓废的头发,尽量让自己这副曾经被酒精、药物以及疾病折腾的颓废虚弱的躯体看起来精神一些,随后离开了古董店。 他刚一出门,一阵扑啦啦拍动翅膀的声音便从二楼传来,鸽子艾伊自顾自地从房间里飞了出来落在他肩膀上,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得意洋洋地逼逼:“到二仙桥,走成华大道……” 邓肯顿时斜了这货一眼,他原本是打算让这鸽子在二楼看家的,毕竟出门的时候身上顶个鸽子总显得过于扎眼又诡异,反正自己和艾伊之间有灵火相连,真遇上情况自己随时可以用灵体火焰把它召唤到自己身旁,也不怕耽误事情。 只是没想到出门的时候忘了交待,这鸟就自顾自地“上车”了。 看着这鸟子精得意洋洋的模样,邓肯最后还是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算了,你爱跟着就跟着吧。” 他就这样顶着鸽子,来到了古董店对面的主干道上,又沿着主干道走了没多远,便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夹杂在蒸汽机关的运转声中由远而近地传来,抬头看去,一辆褐色为底有着蓝色条纹涂装的双层巴士车正沿着主干道驶来,并渐渐停在不远处的车站旁。 那是在普兰德城邦很常见的公共交通工具,由蒸汽机关驱动,六比索的票价,可以抵达下城区一大半的地方,而根据车厢后面贴着的线路图,它的线路末尾还有两站会途径上城区的边缘,一个叫做十字街区的地方。 邓肯脑海中对“十字街区”有印象,他知道那条街区以及周边区域被视作普兰德城邦的“交界地”,那里有较为繁华的商业和较为体面的住所,许多下城区的居民将十字街区视作自己生活层次跃升的目标与梦想,而很多无力承担上城区高昂消费又想过体面日子的中层市民也都住在那里——那里还有电影院、博物馆和几家上档次的餐厅。 妮娜的学校就在十字街区附近,她提到过的那座博物馆也在十字街区旁。 邓肯想了想,快步走向车站,在巴士车起步之前上了车。 车上没什么人,一层有半数以上的座位是空的,司机的驾驶台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售票员,这个留着披肩发、简单化着妆的年轻女人在看到有人上车之后先是下意识地伸手摸向票夹,但紧接着便注意到了邓肯肩膀上的鸽子。 “抱歉,不能带宠物上车,是规定,”年轻女人说道,抬手指了指邓肯肩膀上的鸽子,“包括鸽子。” 邓肯看了看艾伊,艾伊无辜地拍拍翅膀,歪着脑袋看着他。 “去车顶上扒着。” “咕咕,咕咕。” 艾伊拍打着翅膀飞出了车外,一边飞一边“咕咕咕”地骂街。 年轻的售票员小姐一愣一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跟鸽子交流的男人,以及那仿佛真能听懂人话的鸽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现在行了么?”邓肯不得不出声提醒似乎有些发呆的售票员,又抬手指指车顶方向,“鸟落在车顶上你们应该没法管吧?” 售票员这才反应过来:“啊……是的……票价六比索,通票。” 邓肯伸手摸口袋,摸出两枚硬币换来了一张蓝色的车票,随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准备享受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乘车之旅。 蒸汽机关启动了,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和机械摩擦声,车头的铃铛也随之清脆响起,然后巴士车微微一震,车窗外的景色便向后退去。 邓肯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这机械工程造物在运转间的震颤与加速。 蒸汽机关是个好东西,文明社会是个好东西,科技进步是个好东西。 有机会他一定要给失乡号也整一套——哪怕仅仅是一套能烧热水的锅炉呢,以后船上也能洗热水澡了。 他的思路刚刚扩散开,便感到车子突然一震,窗外的景色慢慢停了下来。云九小说 那位年轻的售票员小姐推开了车头附近的窗户,探头对外面嚷嚷着:“上车吗?有座儿!都是大座儿!” 邓肯怔了怔,哑然失笑。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座对自己而言仍然陌生的城邦一下子生活气息浓郁起来。 第七十二章 集会场上的情报 平心而论,这些邪教徒其实还挺谨慎的。 他们并没有因为邓肯拿出太阳护符就相信了这个陌生“同胞”的言辞,也没有因为邓肯说出了下水道祭祀场中的事情经过就轻易取信这些说法,他们一路上都在观察邓肯的言行举止,甚至到了集会场之后还要进行一次额外的验证来确认这个陌生人的身份——以一群东躲xz的邪教徒而言,他们已经做到最好了。 但他们所有的甄别措施都是将邓肯当做一个“正常人类”来应对的。 这些手段对失乡号的船长而言毫无意义。 高高瘦瘦的小头目从邓肯手中取回了那根不起眼的布条,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超凡物品中的力量发生了什么变化,在向新同胞表达了欢迎之后,他便抬手指向集会场的一角:“同胞,先在这里休息吧,这里的陌生面孔不止你一位。” 邓肯点了点头,走向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同时关注着出现在这集会场上的每一副面孔。 与之前在下水道祭祀场中所见的情况不同,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太阳信徒都没有穿着那种标志性的黑袍,而是如寻常市民一般打扮,他们也没有戴着遮挡面容的兜帽,而是坦然地把面孔暴露出来。 他好奇地询问着身旁的信徒:“在这里集会,大家都不需要遮掩面容的么?” 被他询问的信徒显得很惊讶:“……你们普兰德城邦的本地信徒之前集会的时候都要遮掩面容?” 邓肯立刻微微皱了皱眉:“你们不是普兰德……” “我们从伦萨来,”旁边的另一名信徒坦然说道,在确认了眼前的陌生人真的是教会同胞之后,这里的太阳追随者们显然都放下了戒心,“大家上周才落脚,但还没等我们和本地的同胞们建立联系,就发生了那次袭击……”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从伦萨来的?”邓肯有些惊讶,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下水道的祭祀场被摧毁之后这座城里竟还有如此多的太阳信徒了。 “嗯,这里聚集的都是来自伦萨的同胞,不过也有从其他城邦来的队伍,大家都分散在不同的据点内,”旁边的另一名信徒参与到对话中,“唉,普兰德城邦的情况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在过去四年里,那个该死的执政官和教会的鬣狗们一直在打击我们的事业……你们也不容易啊,好在都过去了。” 邓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听到一开始被他询问的那名教徒开口了:“你肩膀上这只鸽子还真……别致。” 邓肯眼角一抖。 他知道,现场可不止一个人在关注自己肩膀上这只鸽子。 非要说的话,一只鸽子也没什么奇怪的,但自己顶着个鸽子来参加集会那就怪起来了。 第七十四章 有内鬼,终止交易 邓肯最终也没有从脑海中挖掘到更多的记忆。 尽管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确实曾牵挂过妮娜,与妮娜有关的事情也确实曾是他脑海中最深刻的回忆,但多年的疾病与烈酒、药品的滥用已经严重破坏了这些东西,当名为罗恩的邪教徒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那麻木的头脑中已经不剩多少有关家人的温情记忆了。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十一年前确实曾存在过一场大火,就发生在下城区——那场大火夺走了妮娜亲生父母的生命,也永久地改变了那孩子的人生轨迹。 这或许是一个巧合,但更有一种可能,这件事背后真的与这些太阳教徒所寻找的“太阳碎片”有关系。 意外现世的太阳碎片在城市中引发了大火,无辜的市民失去生命,一个孩子在大火中变成了孤儿,而在若干年后,这孩子仅存的亲人竟又堕落成了追随太阳碎片的邪教徒之一…… 冥冥中,仿佛有一份孽缘,这孽缘围绕太阳而行,如同被困于重力。 就在这时,周围的教徒中突然有人说话,打断了邓肯的思绪:“我这些日子在周围的居民间打听了一些情况,没听说过下城区在十一年前有过什么比较出名的大火……倒是有人提起当年曾有一座工厂发生泄漏,储罐里露出来的毒气蔓延了几个街区,让许多人陷入幻觉还发了疯,这件事当时还上了报纸。” 邓肯诧异地抬头,看到说话的是一名容貌普通的女性教徒。 不过还不等他认真思考对方所说之事,他便注意到那名邪教头目的目光转向了自己:“同胞,你正好就是这里的当地人,你知道这方面的情况么?” 邓肯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成了现场的焦点——对于这帮正想办法收集情报的外地教徒而言,自己这个“住在普兰德下城区”的本地人无疑是个很好的情报来源! 注意到周围几道视线传来,他略一思索便想好了说辞:“我十一年前还不住在这里,所以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工厂泄露的事情也确实听人提起……” 一边这样敷衍着,他一边看向了刚才那个开口的女性教徒:“十一年前,下城区真的没发生过什么大火么?” “至少就我打听到的情况,是这样的,”那名教徒点点头,“按照我听来的说法,普兰德的下城区已经起码二十年不曾发生过比较大的火灾了……诸如厨房失火之类的小火灾倒是有,但那显然不在考虑范围。” 邓肯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 他明明记得,妮娜的父母就是在十一年前的大火中去世的!他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甚至有“自己”带着妮娜冲出火场的画面! 这是哪里出了差错?是这具身体继承记忆的时候发生了错乱?还是说当年那场大火并不在下城区?或者……只是因为眼前这个邪教徒并没能打听到真实的情况…… 他心中泛起淡淡疑惑,因为事情涉及到了妮娜和“自己”,他下意识地对这件事关注起来,而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是那个名叫雪莉的女孩:“十一年前的工厂泄露事件……是发生在第六街区的那次么?” “第六街区?嗯……似乎没错,”女性教徒点了点头,“据说当时这件事影响很大,因为化学物质让很多人留下了后遗症,下城区不少居民到今天都还记着它。” 旁边有几名教徒闻言点头附和起来,看样子他们也打听到了差不多的情况。 “工厂泄露……”位于集会场中央的头目突然打破沉默,低沉威严的声音也打断了现场教徒之间的交谈,“明面上的生产事故极有可能是被当局伪装起来的超凡事件,而且正好是十一年前这个节点……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接下来我们就朝这个方向调查,看这所谓的工厂泄露背后是否指向神圣的太阳碎片。” 现场的教徒们立刻点头应命,紧接着,那佩戴面具的头目又说道:“另外,我们不但要关注十一年前发生在下城区的超凡事件,也要关注最近一段时间普兰德城邦中的不寻常之事。 “虽然太阳碎片目前仍在沉睡,但它的觉醒之日已经临近,其活性每天都在增加。四年前,我们的教会同胞曾尝试提前唤醒那枚碎片,虽然当时的尝试失败了,甚至因仪式失败引来了深海教会的疯狂绞杀,但当时的尝试并非完全没有效果——唤醒仪式的刺激让太阳碎片和现实世界的联系进一步加深,这足以让它在彻底觉醒前的一小段时间里就具备干涉现实的威能,这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它。 “近期多多关注城邦内的报纸和街头巷尾的流言,一切看起来不寻常的事件都有可能指向太阳碎片,不要放过任何线索,明白么?” 教徒们纷纷低下头,恭敬领受命令,邓肯则注意到了那头目所提到的另一个关键节点: 四年前! 四年前,普兰德城邦的深海教会确实一举摧毁了城中最大的太阳异端据点,据说当时那事件声势极为浩大,同时那正是如今的城邦审判官“凡娜”的立威之战——而在那之后,这座城中的太阳教徒便一蹶不振,直到今天。 一直以来,邓肯所知的都只有这部分表面情报,现在看来,这件事的真相竟是因为当时城里的太阳教徒想要提前唤醒沉睡在某处的太阳碎片?! 不知不觉间,一连串隐藏在过往的真相便在邓肯面前展露出来,他飞快地在头脑中组合着已知的信息碎片,同时思考着要如何从这些邪教徒口中得到更多的情报,但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味道却突然钻入了他的鼻孔。 那闻上去像是硫磺在燃烧,又夹杂着某种化学药剂般酸臭刺鼻的气味。 下一秒,周围的普通教徒们也纷纷闻到了这股刺鼻又明显的味道,一部分人面面相觑着,似乎在寻找味道的来源,那站在集会场中央的头目则瞬间反应过来,他突然从怀中摸出了一枚仿照太阳的护符——那护符与邓肯携带的太阳护符一模一样,其表面则正燃烧着虚幻般半透明的火焰! 刺鼻的气味正是从火焰中传来。 “肮脏的杂质……火焰被欺骗了!”头目看了正在燃烧的太阳护符一眼,声音顿时惊怒交加,“我们中间潜藏了一个异端!”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邓肯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已经暴露,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但那名头目身上携带的太阳护符好像终于识别出了自己这个压根不信仰太阳的“异端”。云九小说 念及此,他微微叹了口气,就准备把鸽子放出来,但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便听到另一声叹息从对面传了过来—— 叹息声来自那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名叫雪莉的少女,她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阿狗不靠谱,伪装根本持续不了三小时。” 话音未落,一团漆黑的火焰便骤然在这女孩身侧爆燃而起! 那火焰凭空而生,有着火的形状,却漆黑宛若阴影,它在女孩的手臂上点燃,又在一秒钟内便蔓延到了她近乎三分之一的身体,下一刻,雪莉的右半身都仿佛化作了黑火的柴薪,在噼啪作响间,火焰流淌下来,其半空中的部分化作了一条漆黑的锁链,落在地上的部分,却眨眼间凝聚成一个骸骨嶙峋、浑身燃烧的怪物! 那是一只漆黑魔犬,足有半人多高的巨大犬类,它的身躯仿佛是由无数扭曲堆叠的骸骨拼接而成,本应是血肉的地方却充斥着燃烧的黑火和蠕动的阴影,它的头颅嶙峋狰狞,本应是眼睛的地方却一片空洞,里面只有血红色的光雾,充斥着无边的饥渴与恶意! 一根漆黑的锁链从这巨犬的脖子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雪莉”的手臂上,竟隐隐与女孩的身躯融为一体。 “幽邃猎犬……湮灭教派的召唤师?!”集会场中央的头目看到这一幕惊怒交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这些崇拜幽邃的家伙是要与太阳的追随者开战吗?!” 第七十八章 收尾工作以及好市民的自觉 邓肯的思索没有结果,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该上哪找第二个还喘气的太阳教徒来测试自己的结论。 这种事,是要看缘分的。 邓肯慢慢站了起来,地下室中一盏又一盏幽绿的灵火之灯在密闭的空间中无风摇曳,影影绰绰的光影中,他的思路又慢慢扩散开来。 信仰神明并接受赐福的教徒可能会被灵体之火视作是一种“超凡物品”,那……普通人呢? 这火焰烧在普通人身上,除了表面的“光影特效”之外,它是否还能产生更多影响?如果不能的话,那究竟要信仰神明到什么程度,才会被这火焰视作能够生效的“超凡目标”?信仰邪神的邪教徒可以烧,那信仰正神的人呢? 邓肯平静地看着房间中的幽幽灯火,突然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们是人。” 于是所有的思索便止步于思索,他没有在这个思路上继续下去。 这火焰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强大的力量本身无罪,但软弱的意志却极有可能招致堕落,自从发现自己掌握着一种超乎想象的能力之后,邓肯就时时刻刻不忘提醒自己这一点——不管“邓肯船长”多么威名赫赫,不管灵体之火有多强大,他都要随时警醒自己作为“人”的边界。 他不能为了测试或掌握自己的力量,就把人不当人看——哪怕是在这异世界,哪怕他面对的不一定都是标准意义上的“人类”。 战斗中出手是一回事,为了满足好奇心就找弱者试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邓肯轻轻呼了口气,看着仍然在自己手上燃烧的幽绿火球,挥手将其散去。 火焰忠诚地服从了他的命令,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邓肯微笑起来——他是,且永远是这火焰的主人。 在灵体之火散去之后,地下室中的环境也迅速从诡异恢复到平常,那些幽绿的灯火一个接一个地复原成了一开始明亮澄净的样子,邓肯则环视四周,看着这一片狼藉的现场,思索着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个名叫雪莉的古怪女孩是不见了,而且看上去还是用了某种超凡手段逃跑的,他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该上哪找她——这着实令人遗憾。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但邓肯总觉得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遇到那女孩——这并非毫无根据的猜测,而是因为那女孩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找这帮太阳教徒的麻烦,要从这帮邪教徒中间打探什么,而最近一段时间普兰德城邦里的太阳教徒活动正是高峰,会有无数类似的集会在阴暗中活动,以雪莉和“阿狗”的行事风格…… 第七十九章 陋巷灯火 远离废弃工厂的某处陋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陈旧小屋中,一盏油灯突然被点亮了。 在摇曳的灯火中,可以看到小屋中简单陈旧的陈设,略微发霉的天花板,褪色脱落的墙纸,以及房间角落一道正在缓缓蠕动收缩的漆黑裂隙。 外貌骇人的骸骨猎犬正趴在这道裂隙旁边,仿佛浑身脱力的死狗般一动不动,而在漆黑铁链的另一端,身穿黑底白边长裙的雪莉则认真调整了一下油灯的灯芯,又来到窗前,不放心地确认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世界之创出来了,”女孩轻轻呼了口气,“幸好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回了家,否则怕是要像条狗一样死在某个臭水沟里。” 不远处趴在地板上挺尸的幽邃猎犬立刻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嘶哑劈裂的声音:“你说就说,别拿狗说事。” “还能说话啊?我还以为你这一趟幽邃穿梭就丢了半条命呢,”雪莉扭头看了阿狗一眼,“现在能说了么?为什么突然就要跑路——而且还是用最危险的幽邃穿梭?你不是说幽邃深海里有无数恶魔在等着嚼烂你这副黑骨头么?” “幽邃深海里的恶魔再多我也可以绕着走,打不过还跑得过,但刚才……那可真是不赶紧跑说不定就跑不掉了,”幽邃猎犬这时候才终于好像喘匀了气,微微抬起头看着雪莉,“你应该庆幸我反应快,在那个可怕的家伙转移视线的瞬间打开了裂隙,否则只要他的目光还落在你我身上,我连逃跑的通道都打不开!” 雪莉皱了皱眉,慢慢来到幽邃猎犬面前:“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怕成这样?那个名叫‘邓肯’的家伙……阿狗你难道见过?他是湮灭教会的某个大人物?还是他背后站着某个幽邃恶魔?” 幽邃猎犬似乎一下子回忆起了某种极端可怕的感觉,它浑身的骨骼都咔啦作响了一下,这才压低声音咕哝着:“没见过,我也不认识他。” 雪莉顿时瞪起眼睛:“没见过你怕成这样!?” “即便没见过,作为一个幽邃恶魔,我也能‘看’到比死亡更可怕的影子!”幽邃猎犬突然抬起头,那空洞赤红的眼窟窿直勾勾地“注视”着雪莉,“一个人类的躯壳里,塞着一团tmd连我看一眼都感觉精神错乱的光影漩涡,你说我能不怕么?!” 说到这它停顿了一下,仿佛是要组织语言好向身为人类的雪莉描述自己当时的感觉,组织了半天才慢慢开口:“他说话的时候,我能听到有一万个重叠的声音在同时嘶吼,他注视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从诞生到消亡所有的命运都被摊开碾平地放在地上供人观阅,我跟你讲,上回我遇上这么吓人的玩意儿,还是在幽邃深海里远远地看见‘圣主’那次!但圣主祂不会动弹啊,今天咱们遇上那个人,他能走能动的!” 雪莉被阿狗这吓人的语气和眼神(虽然它的眼睛只是两个发光窟窿)弄的浑身发毛,但还是下意识嘀咕了一句:“我当时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呢……我还觉得他挺和善的……” “所以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人类这种低效迟钝的感知——这层无知的屏障真是世界赐予你们的至宝,它能让你们在疯狂扭曲的灭顶之灾中都面带微笑地死去,”幽邃猎犬有气无力地再次趴了下去,“继续眼瞎目盲吧,这世界还能更美好一些——我这样可怜的小狗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隔三差五就要看到能吓死狗的玩意儿……”云九小说 “……世界上怎么tmd会有你这么胆小的幽邃恶魔,”雪莉忍不住斜了阿狗一眼,紧接着便好像若有所思地考虑了些什么,犹豫着说道,“但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咱们不该跑啊……如果那个真如你所说,是个超级厉害的大人物,那说不定可以抱大腿啊!你看,他刚才对咱们还是挺和善的,还跟咱们打听事情,而且看起来他也跟那帮太阳杂种不对付,这不是机会么?我撒撒娇,扮扮可爱,万一是个靠山……” 女孩话没说完,就听到漆黑铁链哗啦一声,前一秒还在躺尸的阿狗顿时就蹦了起来:“立刻收起你这疯狂的想法!你的狂乱程度已经快够开启亚空间通道了!” 紧接着它顿了顿,又不放心地继续叮嘱着:“听着,永远不要跟这种顶着人类外壳,内在又不可名状的东西打交道,他们比纯粹的恶魔更狡诈,比真正的人类更险恶,他们与你心平气和的交谈永远只是一场盛宴的开胃——别看刚才他挺和气的,但你觉得你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之后,他还能让你完完整整地离开?” 似乎是幽邃猎犬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产生了作用,雪莉好像有点被镇住了,她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大胆想法,但还是咕哝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不过阿狗你的语气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幽邃猎犬往地上一趴:“废话,我养大你的!” 雪莉哼了一声,随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在看到夜幕已经渐渐低垂之后,她迈步走向窗口。 黑色铁链紧绷,随着女孩的脚步,本想趴着休息的幽邃猎犬无奈地被拖着在地上移动起来,这庞大沉重的幽邃恶魔在雪莉手中竟好像没什么重量般被拖来拖去:“你又想干什么,就不能让我趴会么,今天打了那么大一场累死我了……” “打架主要是我在出力好么?”雪莉头也不回地看着外面,“我在看外面的情况……完全黑下来了,路灯刚刚才亮起来。” “毕竟是贫民区,当局能确保这些路灯维持最基本的驱邪能力已经很不错了,别指望它们跟别的城区一样能在暮钟之前就点亮,”阿狗嘀咕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放在陈旧餐桌上的油灯,“一会把灯熄了吧,油挺贵的。” 雪莉抿了抿嘴唇:“……睡觉前再熄吧,要不屋里太黑。” 阿狗肚子里咕噜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在城邦内,城市的管理者和建设者们严格规划了“路灯”这一最基础驱魔装置的位置和数量,分布全城的瓦斯灯可以确保在入夜之后将整个城区置于保护内,因此地表的民居里不管是使用电灯还是油灯都一样安全,甚至在路灯燃起之后熄灭房间里的灯也是安全的。 但再繁华的城市中也有被遗忘的角落,在比下城区还要陈旧破败的贫民窟深处,瓦斯路灯的数量远远少于其他区域,这些路灯几乎堪堪够维系昼夜间的安全,而这种“堪堪够用”的状态显然是不够让人安心的。 所以在贫民区,使用火焰照明的油灯和油脂蜡烛便是家家户户必备的东西。 如果路灯晚了一时半刻,那么家中的火光至少能暂时抵挡太阳落山之后的黑暗。 当然,许多贫民家庭使用油灯和蜡烛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他们付不起相对高昂的电力改装费用。 电灯明亮清洁又安全,在安全无忧的城区里,早已是家家户户的照明首选,但在这间位于贫民窟的小屋中…… 能带给雪莉和阿狗安全感的,仍然只有那盏旧灯中摇曳的火苗。 昏暗的灯火中,幽邃猎犬的声音打破沉默:“……这阵子还要出去活动么?” “嗯。” “继续找那帮太阳杂种的麻烦?” “是找他们打听情报。” “反正差不多……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他们也不是很清楚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看今天的情况,连他们都在找当地人打听……” “这是因为今天这波人正好都是从伦萨来的,下次说不定就有收获了。” “行吧,你乐意就好。” “阿狗你下次给我编织伪装的时候靠点谱就行,别再到一半就暴露了。” “我只希望别再碰上今天那个可怕的家伙——我怀疑今天咱们的气息提前暴露就是因为现场有一个那么强的‘干扰’……” “行行行,你说是就是吧……” 第八十一章 记忆偏差 一个不知因何原因跑到“平民学校”里教历史的学者,一个通晓古代史知识而且貌似跟妮娜关系不错的老师,他的到来对邓肯而言是个意料之外的情况——但也是个机会。 那位莫里斯老先生在专业领域的造诣必然可以帮邓肯解开很多问题,而且如果可以和这种专业人士打好关系,将来或许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便利——一个较有地位的老学者,在城邦中是必然有一定地位的。 妮娜不知道自己的邓肯叔叔为什么突然答应了家访的事情,她也没有细想,只是感觉格外高兴。 这恍惚间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的生活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变化,在渐渐……回到过去。 窗外夜幕渐深了,世界之创的苍白清冷光辉映照着古董店二楼的窗台,静谧的夜色下,整座城市在渐渐变得安静。 在这个被奇诡之物充斥的世界,绝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夜生活可言。 “来吃饭了,”邓肯招呼着正在窗前发呆的“侄女”,他把炖煮好的鱼汤端上餐桌,还有妮娜下午买回来的面包以及刚才随手炸出来的洋葱圈,在他看来,这晚餐其实算不上丰盛,但考虑到“鱼”的特殊性,这一餐放在下城区这地方或许也算得上是盛宴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哦,好的邓肯叔叔。” 妮娜答应一声,乖巧地来到餐桌旁,鱼汤的香气已经飘散开来,她惊奇地耸了耸鼻子,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邓肯:“好香啊……叔叔你的手艺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这也能算手艺好?”邓肯不由失笑,寻思着自己这做饭的本事恐怕也就比爱丽丝强点有限,竟然还有被评价为手艺好的时候,“难道我以前手艺很差?” “那已经不能用很差来形容了,你以前做饭都是按照吃不死的标准来的,而且明明手艺差得要死还总要野心勃勃地研究什么新菜色,每次都拉着我跟你一起试毒……”妮娜balabala地念叨起来,她回忆着往日的时光,竟有点眉飞色舞,“有一次你弄出来的东西实在太难吃了,你自己都吃不下去,只好把那东西扔垃圾桶,然后拉着我去隔壁街的家庭餐馆解决午餐问题,回来之后就看到邻居家的狗趴在门口的垃圾桶前吐了一地,从那以后狗见了你都绕着……” 妮娜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又慢慢低了下去。 “算了,都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你一向不喜欢听我提起这些……” 邓肯沉默不语。 在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中,丝毫没有留下妮娜所回忆的这些东西——这些对妮娜而言几乎是她和叔叔在一起时仅有的美好记忆,却已经随着歧途之人的最后一口气消散了个干干净净。 第八十三章 幽灵亦与现实纠缠 叔父取来了安神的草药酒,药力和酒精的力量让凡娜略有些烦躁的心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她打开了通往阳台的门,站在阳台上吹着风,看着远方大教堂的方向。 丹特·韦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每次回来住都会做噩梦,而且总是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作为一名审判官,这是不应有的软弱表现,”凡娜嗓音低沉,她足足比自己的叔父高出一头还多,但在这位相依为命将自己养大的长辈面前,她总不介意表露出内心中的真实一面,“我很苦恼。” “……跟海蒂谈过么?” “她跟我推荐了四种脑外科手术和两种神经穿刺疗法,”凡娜叹了口气,“考虑到多年交情,我没动手。” “……是她的风格,她不怎么跟正常人打交道,”丹特·韦恩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被那一晚的噩梦所困。” “我也总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凡娜揉着眉心,“或许真的跟这座大房子有关吧,只要回到这里,我就会梦到当时的情景……或许我该考虑为这座房子再举行一次驱邪仪式,要不我总觉得这座建筑物里封存了当年那场灾难的阴影……” 丹特叔父思索了一下,倒是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这次你的噩梦中还是有那场火灾么?” 凡娜点点头:“是的,到处都是大火,您背着我从火场中逃出来,我甚至清晰地记得我们从工厂的管道上逃离城区,附近有一座燃烧的建筑物正在大火中渐渐倒塌……” 说到这她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自己的叔叔身上:“……您并不记得有这场火,对吧?” “不只是我不记得,所有人都不记得,”表情严肃的城邦执政官慢慢摇着头,“我只记得毒气泄露的管道以及那些发了狂的邪教徒……那一晚的当事人有很多,但似乎只有你见到了熊熊燃烧的火海。” 凡娜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思考了不知多久,才突然轻声开口:“除了‘火灾’这件事之外,我和您的记忆都是吻合的……当时我什么都不懂,但现在我很清楚,这一定是某种超凡力量在施加影响,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又晋升成为一名圣徒,这种影响仍未消散。” “这说明要么这种影响的位格极高,以至于在你的灵魂中烙下了终生不灭的印记,要么就是影响的源头并未随着那次事件平息而消失,反而一直隐藏在城邦某处——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但很遗憾,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 第八十四章 邓肯船长的儿女们 即便是幽灵,也曾是现实世界的一员,一个世纪前坠入亚空间的失乡号如今再怎么可怕,也是被现实世界的工匠打造而成的舰船,就如那位邓肯船长,在化作亚空间的阴影之前也曾是个人类。 对普通的海员而言,与失乡号有关的一切都必然要蒙上一层“诅咒”、“诡异”的面纱,就好像那恐怖的幽灵船长是直接从亚空间中滋生出来的造物一般,没有人会思考一个在无垠海上游荡的天灾是否有什么个人喜怒,是否有什么人际关系,许多人心目中的“邓肯船长”甚至就像一个符号化的自然现象——存在即可,无需追本溯源。 恐惧在凡人心中筑起了高墙,让他们下意识地不去思考高墙对面究竟还有什么细节。 但作为专门与这种恐惧对抗的审判官,凡娜懂得该怎么从一系列的传说、夸大、呓语中分辨出那些真实的部分。 失乡号那位可怕的船长……在他还是个人类的时候,在维瑟兰十三岛事件之前,他也有自己的至交好友和家族成员,他手下也有忠心耿耿的水手和副官,他也需要去港口维护补给,去跟城邦当局打交道。 他不可能一生下来就是个移动天灾。 邓肯船长有一对儿女,分别是长子提瑞安·艾布诺马尔,以及女儿露克蕾西娅·艾布诺马尔——而且他们现在仍存于世。 据说某种诅咒的力量延长了他们的寿命,让这两位船长能够和他们那可怕的父亲一样永生不朽地在世界上徘徊。 这两位船长各自执掌着一艘强大的舰船,并长期徘徊在文明世界的边缘,他们与所有城邦的关系都很冷淡甚至隐隐对立,以至于许多人甚至都不敢想象邓肯船长竟还有一对儿女在世间活动,而只有一部分通晓历史又足够理智的人才了解他们的事情。 另一方面,尽管与各个城邦关系冷淡,这两位船长却至少还站在人类这边——失乡号可怕的诅咒并没有让他们步上邓肯船长的后尘。 露克蕾西娅·艾布诺马尔女士执掌的璀璨星辰号是一艘强大的先锋探索船,这位女士热衷于探索世界的极限,据说她曾抵达已知世界的最边缘,并在那里见证了世人难以想象的奇观。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世界边缘寻找什么,但在极偶尔的情况下,她会派出使者造访某些城邦的探险家协会,并将自己在航路上发现的一些知识告诉世人——这仅有的善意联系是她仍站在人类一侧的证明。 据说冷港城邦的探险家协会甚至给这位神秘的女士颁发过一枚名誉会员的勋章,但没有人知道后者是否接受了这份……“名誉”。 第八十六章 更好的方案 妮娜出门上学去了,就像过去许多年的许多次一样,她又一次相信了叔叔对自己的承诺,相信叔叔会在店里等着自己放学回家。 也可能她其实早已不信,却还执着地做着相信的样子。 邓肯站在古董店一楼的橱窗后面,看着妮娜小跑的身影快速转过尽头的街巷,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邓肯叔叔会在店里等她回家的,他答应好了的。 “艾伊,过来。” 心中念头一闪,一道绿色的焰流便在空气中骤然划过,鸽子的身影出现在邓肯面前。 这鸟歪着脑袋,用绿豆眼看着自己的主人。 通过灵体之火建立的联系,邓肯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只鸽子的位置,感知到它的状态——虽然现在还做不到完全共享五感的程度,但目前这种层次的感知已经能做很多事情了。 邓肯低下头,看着艾伊的小眼睛:“你其实是很聪明的,能完全听懂我的话,也能做很多事情,对吧?” 鸽子立刻自豪地拍了拍翅膀:“忠不可言,忠不可言呐!” “那我现在有个大胆的想法,想让你试试看。”邓肯微笑起来,随后从怀里摸出了那枚如今已经变成“邪教徒接近报警器”的太阳徽章。 他用一块布仔细地将徽章包好,以防其暴露在普通人面前,然后又用布条小心翼翼地把它绑在了艾伊后背。 鸽子从头到尾都格外配合,甚至还用嘴帮邓肯给布条打结,它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主人想干什么,除了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准确说出来之外,聪明的就像人一般。 “你就在城里乱飞,徽章发热的时候就搜索产生共鸣的地点,最好能具体到某座建筑,”邓肯认真跟鸽子交待,“我会感知你的位置……对了,先在下城区和十字街区附近活动,别去上城区,那边我不熟,光凭定位也确定不了地址。” 鸽子拍拍翅膀,歪了歪脑袋:“整点薯条?” 邓肯板着脸:“但凡你能定位到一个,我可以用薯条把你埋了。” 鸽子二话不说,拍着翅膀就冲向了大门,仿佛生怕主人反悔一般。 邓肯面带微笑看着鸽子在天空中渐飞渐远,感知中则清晰地追踪着这只鸽子目前的方位以及其周围大致的环境状态,随后他又返回房间,取了张普兰德城邦的地图放在柜台上,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下城区的平面细节,一边在感知中追踪着艾伊,不断确认着那只鸟的方位。 这竟比他预想的还简单——灵体之火建立的连接比最初还要稳固,艾伊的飞行路线在他的脑海中几乎是一条清晰且明亮的指示线,再有地图以及记忆的辅助,要定位那只鸟完全不难。 这是个不错的方法。 邓肯轻轻呼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柜台后面——他答应了妮娜不会出去“自讨危险”,那自然是要做到的。 但他可以把鸽子放出去打猎,自己在家写举报信…… 平心而论,这反而是个更好的方案,能够飞行的鸽子可比他自己坐车在城里乱逛的搜索效率要高不知多少——当然这么做也有缺点,那就是找到邪教徒窝点之后没办法再混入其中打探情报了,只剩下点举报价值。 但邓肯并不怎么在意这点遗憾,反正根据上次参加集会的经验,那些能够被轻易找到的邪教徒实质上也都是一群在基层里打探消息的小喽啰,他们的情报价值本就有限,而如果艾伊真的感应到了什么“大鱼”……他也有后续的办法把大鱼单独“捞起来”。 毕竟,艾伊的能力可不止是驮着个感应器飞来飞去——它的本职工作是干快递的…… 真发现了大鱼,就让艾伊直接原地开门把人传送到失乡号上,自己的本体在船上,反而可以更方便地细细盘问。 正好自己还没试过让鸽子传送人类,他不能拿无辜市民做这种实验——但那帮闲着没事就杀人剜心的邪教神官就不一样了。 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是“耗材”。 邓肯就这样一边靠在椅子上感知艾伊的位置,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自己的方案,越来越觉得这是个完美的计划——他的举报信草稿、审讯草案、搜捕及传送流程都规划好了,现在就差一种名叫“太阳信徒”的两腿钱袋了。 目前这全套方案中唯一还需要考虑的,就是如果自己的举报信真成了,当局再下发奖金的时候该怎么跟妮娜解释——他可是答应过人姑娘不出门“打猎”的。 邓肯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这个已经发展到工业时代的世界上,是存在“银行”这种东西的。 这是经济和生产力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必须条件。 虽然这个世界的银行系统远不如地球上那么便利,也没有那么普及,但最起码的账户功能总是有的。 无垠海上各城邦之间甚至以此构筑了互通流动的金融体系——尽管维系这套体系远比在地球上艰难,他们还是把这套体系建了起来。 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混的不怎么样,也没有在城邦银行建立过账户——这在下城区是很正常的事情,通常情况下,只有上城区的体面人才会达到能够和银行打交道的“层次”,但银行本身是对所有市民开放的。 十字街区就有银行。 邓肯心中有了盘算,他决定这一两天就去一趟十字街区,给自己在这个世界建立第一个“银行账户”,这样之后如果自己在人类世界的活动扩大,资金流转方面也会变得比较方便——而哪怕不考虑将来,今后自己写举报信的时候也可以省去留下地址的环节,直接留个账户就行了。 第八十八章 有一件真货 老先生走进这家古董店,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那陈旧的橱窗、廉价的铁质货架以及几乎是随意摆放的“古董”们几乎完美体现着这家店铺的定位: 整间店里除了收的钱是真的,就没一样不假的。 可即便这样,这位穿着打扮完全不像是下城区普通市民的老绅士仍然在满怀兴趣地打量着店铺里的东西,直到邓肯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他才终于转过视线。 “很有趣的说法,”老先生笑了起来,“带走有缘之物……抛开东西不谈,这本身是很美的句子。” “其实光有缘不行,还得有钱,”邓肯同样回以微笑,“好在这里的东西都不贵——有想要的么?” “额……我不是来买东西的,”老先生张了张嘴,“其实……” 结果他这边还没说完,邓肯就特热情地接着说道:“买不买看一看也是好的嘛,兴许就有入眼的呢?” 老先生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无奈:“你这……东西都是假的啊。” “对啊,”邓肯一脸理所当然,“真货能摆这儿么——我这店连个防盗门都没安,靠的就是让贼回不了本。” 老先生脸皮明显抽了一下,大概是都没想到眼前这个卖假货的古董店长能有这么坦然的心态,硬是噎了好几秒钟才开口:“……那……” “擅长说服自己的呢,就拿我这儿当古董店,图个自我满足,现实主义的呢,就拿我这儿当个杂货店,图个物美价廉,又认清现实又想骗自己的呢,我就恭喜他垃圾堆里发现了金砖,整间店里就一件真货还被他给碰上了,极为有缘——反正花个三十五十的主要是为了开心,你就是在我这儿上再大的当也超不过一百,还能到手个现代工业的结晶,想一想是不是也挺划算?” 老先生一愣一愣地听着邓肯这套歪理邪说,大概是平常没有这方面的社交经验,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而紧接着,他的目光便突然落在了柜台旁边的一处角落,脸上表情微微有了变化。 邓肯本来正认真沉浸在做生意的愉快中呢,这时候注意到老先生视线变化顿时心中一动,紧接着就猛然想起了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老先生朝那个角落伸出手去:“这东西……” 在一堆杂物中间,他发现了一柄样式古老,保存却极为完好的匕首。 他把那匕首取了出来。 那正是邓肯之前藏到杂物堆里的,来自失乡号的老物件——整间古董店里仅有的两件真货之一。 另一件是放在杂物堆更深处的铸铁炮弹。 邓肯一开始还想转移老先生的注意力,但紧接着他便注意到了对方表情间的变化以及检查匕首刀鞘纹路时的专业神态,立刻意识到一件事情: 这位老先生可能是个“专业人士”。 邓肯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匕首。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这玩意儿不是超凡物品,也没有携带诅咒、污染之类的“海上特产”,虽然是从失乡号上带出来的东西,但本质上它跟平常的“古物”也没什么区别。 一件平平无奇的物品,他要是反应太大那反而不对劲了。 “这东西……”老先生又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邓肯,“也是店里的‘商品’?” 这位绅士话很委婉,言下之意却挺明显:你这一堆假货里面怎么混了个真的?工作失误是怎么的? 邓肯一看对方的反应就猜到这是个懂行的,这时候自己装傻不识货那就不太对了,反而应该恰到好处地承认,于是他收敛了一下笑容,转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你看,这不就遇上有缘的东西了么?” 紧接着他清了清喉咙,一脸认真:“店里绝大多数商品都打折,少数除外,比如你手中这件。” 老先生立刻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货架,目光扫过那些标价几十万打完折好几十的“现代工艺品”,也不知都脑补了些什么,顿时就觉得这看似破落唬人的古董店神秘有趣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匕首放在柜台上,似乎正要开口询问价格,但这时一阵铃铛响动的声音却突然从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 邓肯抬头看向店门口,便看到了妮娜的身影。 “邓肯叔叔我回来了!”妮娜一进门头也没抬就先对着柜台方向喊道,“莫里斯先生到了么?” “没见到啊,”邓肯看了一眼店里面,“我正招待……” 他话音未落,便看到眼前的老先生干咳两声,又抬手指着自己:“我叫莫里斯。” 邓肯:“……?” “莫里斯先生!”妮娜这时候也看到了柜台前的老绅士,顿时惊讶地叫道,紧接着便像每一个在放学之后撞见老师的学生一样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啪一下子站的笔直,“下午好!” 邓肯看看妮娜又看看眼前的老人,视线来回倒腾了两遍,感觉气氛终于尴尬起来。 “我一开始就想自我介绍的,”老先生无奈地摊开手,“没开口就被你打断了,然后你开始给我介绍店里的东西……” 妮娜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并紧接着注意到了放在柜台上的那把看起来灰扑扑的匕首,赶紧上前两步:“老师您别买啊!我家店里东西都是假的!” 邓肯眼神古怪地看了这姑娘一眼,心说这孩子怎么如此实诚,在老师面前一秒钟不到就把自家底细给卖了——虽然就以这店里商品的水平和莫里斯这个历史专家的眼光,她卖不卖也没什么区别…… 而另一边的莫里斯老先生则在听到妮娜的话之后摇了摇头,抬手指着柜台上的匕首:“这件是真的。” 妮娜一愣:“……啊?” “这把匕首应该来自一个世纪以前,是当时普兰德及伦萨等中部城邦的海员们钟爱的工具匕首之一,但由于锻造工坊破产以及出海物品易受风浪腐蚀的原因,如今存世量很少,且大多数状态极糟……” 莫里斯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柜台上的匕首,将刀刃拔出一截之后带着惊叹的语气继续说道:“我……我从未见过保存情况如此之好的,它简直像是前不久还在被正常使用,刀刃锋利的能滑开纸张,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瑕疵……” “它还带个原装的刀鞘呢,”邓肯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它连刀鞘背面的搭扣都是原装的。” 莫里斯一听,赶紧又仔细检查了匕首的刀鞘及配件,眼神中的惊讶更甚:“这……我刚才确实没注意……我的天!这东西简直像刚刚从一位来自一个世纪前的水手口袋里掏出来的!如果不是对自己的眼光有足够的自信,我甚至怀疑这是一件惊人的仿品……可它连刀柄连接处的花纹和刀柄末端的一处特殊瑕疵都……” 说到这他突然疑惑了一下,抬头看看邓肯,又看看旁边的妮娜,这位历史专家竟不自信起来:“真的不是仿品?” 妮娜一听赶紧摆摆手:“叔叔仿不出这么真的东西……” 邓肯眼角一跳,看着自己的侄女:“上楼写作业去!” 妮娜愣了一下:“我今天没有作业啊……” “那就看书去!” 妮娜吐了吐舌头,小步小步地往楼梯方向走去,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历史老师:“莫里斯先生,您别忘了您是来家访的啊……” “当然,我有很多事情要和邓肯先生聊,”莫里斯满脸笑容,这位老先生显得容光焕发,“你先上楼看书吧——放心吧,我不会在背后告自己学生状的。” 妮娜疑惑地看着邓肯叔叔与自己的老师——她似乎并未想到这场“家访”会以这样的形式开始。 但下一刻,她不知为何又突然露出一丝笑容。 女孩轻快地跑上了楼梯。 第九十章 古董店第一笔大生意 对于莫里斯的反应,邓肯早有所料,他提出这个话题也只是想要确认一下罢了。 正如他此前掌握的情报,莫里斯这样的普通人完全不知道什么大火的存在——那场火海,仅存在于妮娜和自己的记忆中。 或者严格来讲,直到自己执掌这具躯体之前,那场火都只存在于妮娜自己的记忆里。 这个话题很快便被带了过去,莫里斯也没有因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而产生什么疑问,接下来他又向邓肯介绍了一些关于妮娜学业、班级的情况,并询问了一些有关妮娜的家庭情况。 看得出来,这位关心学生的老先生很早以前就想了解这些了,但妮娜的叔叔此前那糟糕堕落的生活让这一切推迟到了今天。 邓肯从身体中继承来的记忆有限,老先生的很多问题他其实也不太清楚,但好在他思路灵活,可以根据已有的记忆以及充分的脑补能力应对过去,至于那些实在无法应对的……就推给当初生活颓废,酒精害人,今后一定改过自新…… 他对于“家访”这事儿经验丰富,知道老师一般情况下的提问习惯和关注重点,虽然如今换了个世界又换了个身份,但这些经验多少还能派上用场。 而等到这方面的“正事”终于谈完之后,莫里斯老先生的注意力也毫不意外地落在了他第二关心的事情上面。 老爷子看向柜台上那把保存完好的古董匕首,眼神中的热切谁都看得出来:“这东西……卖么?” 邓肯顿时露出微笑:“这里是古董店。” 摆在古董店里的古董那当然是卖的。 他这时候是想明白了,这把匕首虽然来自失乡号,但仔细想想卖出去好像也没有什么隐患——失乡号上东西多了,又不是全都跟超凡有关,像这把匕首这样的,扔到别的地方那也就是个普通古董……有什么不能卖的? 跟店里那一堆假货比起来,失乡号的货仓那才是来钱的好手段啊! 思路一捋顺,顿觉天地宽,邓肯这心里马上就敞亮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都坐拥宝库——那些被他当成破铜烂铁的玩意只是摆错了地方的财宝,只等着有钱的有缘人来,看看眼前这位莫里斯老先生……这不就是个有缘人么? 莫里斯却不知道眼前的古董店长脑袋里都在转什么念头,他的注意力这时候已经全都扑在眼前这把保存完好的匕首上面,犹豫了半天之后他才谨慎开口:“多少钱?” 邓肯:“……” 天地不宽了,因为他不知道该定多少钱。 哪怕他完整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他也不知道该定多少钱——这家店从开张那天起就没卖过真的……而且古董这玩意儿也没个定价标准,他是个彻底的门外汉,这时候喊多少合适? 邓肯飞快思索起来,首先排除了按着店里那堆价签给定个二三十万的选项——因为哪怕这匕首是真的而且品相极佳,它距今的历史也只有一百多年,同时按照老先生刚才透露的情况,这种一个世纪前的匕首虽然存世量不多,却也不算孤品,当年的水手们是拿它当工具刀用的……这就注定了这玩意儿的价值有限。 年代较近,并非孤品,没有特殊的历史背景,属于品相极佳但收藏观赏价值一般的近代产物,老先生看起来很喜欢它,这能稍微提高一点价钱,但再怎么提价也有限——人家还是妮娜的老师呢,这份关系也得考虑在里面。 邓肯寻思了一整圈,总共也就用了不到几秒钟,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带着微笑:“你开价吧——莫里斯先生,你是妮娜最尊敬的老师,我实在没办法按照普通客户那般开价。”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见识的局限性,这时候自己开价要蒙一个靠谱的数字那实在比让山羊头三天不说话都难,开高开低都显得水平不行,那还不如随便给个台阶,让眼前这位老先生帮忙掌掌眼。 他相信这位莫里斯先生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的用意。 至于这场交易会不会吃亏……邓肯倒是很看得开。 无本的买卖,能亏到哪去——他这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能得一笔意外收入,顺便还能积累点经验,认识一位历史领域的专业人士,无论如何其实都是算赚的。 莫里斯认真思索起来。 他倒是没想太多,他现在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这把匕首上面。 “三千……三千四百索拉,这是我的估计,”莫里斯终于开口了,他似乎很是斟酌了一番才定下这个数字,“邓肯先生,你可能觉得这个价格过低了点,但要考虑到这把匕首本身的年代以及它的历史定位……这种非孤品的藏品在市场上折价是很厉害的。当然,它的品相很好,这很难得,但也要考虑到并不是所有收藏家都会对它感兴趣……” 老先生似乎在努力解释自己定出这个价格的理由,邓肯一边听着,脑海中却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在下城区,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全部开销加起来也只有两百多索拉——而大部分下城区平民的月收支几乎是没有结余的,有也极少。 这把匕首,几乎相当于下城区普通人家一年半的收入。 这就是一件“真货”在这里的价值,而且还是一件不那么贵重的“真货”。 他不知道是该感叹古董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状态,还是该感叹这下城区普通人的生活与所谓“上流社会体面嗜好”之间惊人的差距。 或许他该感叹眼前这老爷子真有钱。 “成交。”他轻轻呼了口气,面带微笑地对老先生说道。 他没有考虑讨价还价来浪费功夫。 无论如何,这对于现在的妮娜和他而言是很大一笔钱——举报个邪教徒窝点都远远没这么多。 他前不久还在考虑赚钱的门道,这时候却发现这件事似乎已经没那么急迫了。 世事无常。 莫里斯却感觉邓肯答应的过于痛快,他甚至因此产生了一点歉意:“其实……这个价格你是吃亏的,正常的估价,以这把匕首如今的存世数量以及品相来看,它至少还应再贵个一两成……但……” 老先生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窘迫:“我最近一段时间在收集古物方面的花销比较大,手头稍微有点……”云九小说 这位老先生比邓肯想象的还要坦诚。 “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价格,中间的差价就当做‘缘分’吧,”邓肯笑着说道,紧接着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柜台后面,“对了,为庆祝这笔‘大生意’,我还有件赠品。” 莫里斯好奇又期待地看着,就看到邓肯从柜台后面的某个格子里取出了一枚小巧的紫水晶吊坠。 老先生眼尖,一眼就看到那吊坠上某个玻璃工坊的标签都没摘。 莫里斯:“……” “具备安神祛邪效果的吊坠,水晶被施加过祝福,可以在幻象与诅咒中指引出正确的方位,古老的催眠师们用它来保护自己的精神,以应对梦境世界中潜藏的危险,”邓肯把吊坠推过去,表情一脸严肃,“它曾保护过一代又一代的主人,现在与你有缘……” 莫里斯犹豫着指了指吊坠的标签:“但这上面写着约翰尼玻璃工坊出品……” “我知道,忘摘了,”邓肯面无表情地把标签摘掉,“这是赠品,我这店里哪有那么多真货当赠品?” 莫里斯愣了一下,不由得笑出了声:“好吧,说的也是——非常感谢你的‘赠品’,有了这东西……希望我女儿能少唠叨我几句。”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下吊坠,紧接着又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支票本:“我出门没带那么多现金——这张支票可以在十字街区或上城区的普兰德城邦银行兑付,你看可以么?” 邓肯面带微笑:“当然。” 一边这么说着,他的目光随之落在了莫里斯的支票上面。 最初听到妮娜提起自己的历史老师时他便有些疑问,今天真正接触到这位莫里斯先生之后,他的疑惑再一次冒了出来。 不论是从穿着打扮,还是从日常言行,以及在历史、文物方面的专业素养来看,这位老先生都显然不是寻常人——哪怕不知道上城区的情况如何,邓肯也能判断出这样一位学者更应该出现在上城区的大学里,而不是在十字街区的公立学校里面。 哪怕不考虑别的因素,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一个普普通通的公立学校历史老师,可以这么轻松地拿出下城区普通人一年半的收入,来买一件恰好看上眼的收藏品么? 第九十二章 无尽猜测 莫里斯叹了口气。 “当我们这些在历史中挖掘的人拼尽全力来到大湮灭这堵高墙前,穷尽一生去寻获文物、比对典籍,想要窥见那堵高墙对面的风景时,我们所面对的就是这样光怪陆离的东西。” 老人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沮丧,仿佛是一位已经跋涉了大半生的旅者,在旅途的末尾仍旧看不到终点,而不得不接受现实。 “大湮灭之前的历史支离破碎,互相矛盾,不同城邦之间的记录宛若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故事,抑或是互不相通的梦境……没有任何决定性证据能够证明其中哪一个记录是正确的,或有一套理论能够把这些互相矛盾的东西整合在一起。” 邓肯却一时间没有说话,因为他的思绪已如海浪般起伏,在莫里斯所描述的这些不可思议的“野史残片”中,他仿佛正在经历一场信息风暴的洗礼。 作为一个经历过信息时代,又有着不错联想能力的“异邦人”,他能够从对方的描述中想象或猜测出一些东西—— 覆盖整个大陆的穹顶,那可能是某种人造生态装置,与太阳同源的能源系统,依靠海水中的物质为燃料,那可能是聚变科技。 在虚无中航行的巨船,依靠捕捉太空中的尘埃和气云来提供动力,这可能是一艘或数艘殖民星舰。 至于所谓魔神的梦境……从梦境中来到现实的海水……这个他一时间难以想象是什么东西,但这听上去很像是一个奇幻概念,是与前两段历史中的科技氛围画风截然不同的东西。 许多东西他都能找到解释或猜想,然而这些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拼凑到一起。 就像莫里斯说的,它们更像是一个个互不相通的梦境,在勾勒着完全不同的“史前历史”。 矛盾而破碎,完全无法用来重现大湮灭之前的世界样貌。 “或许你的说法是正确的,在大湮灭这个关键事件上,存在一道‘视界极限’,”莫里斯的声音从柜台对面传来,打断了邓肯的思绪,老人扶着额头,语气低沉,“我们无法观察到视界对面的‘事件’,因此大湮灭之前的历史对我们而言就是一个永远无法溯源的概念。” 看着满心感慨的莫里斯,邓肯的思路却仍然没有停下,渐渐的,他反而冒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那……如果这些记录全是真的呢?” 莫里斯抬起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邓肯:“哦?” “如果这些记录全是真的,每个城邦或每个种族记录的历史真的是他们认知中‘大湮灭之前的世界’真实的模样呢?”邓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我们一万年前的祖先们真的来自一个个完全不同的‘故乡’,有着截然不同的文明呢?大湮灭将这些来自不同世界的流亡者困在了这片大海上,而流亡者的后代在文明传承完全断绝之前把自己所知的东西勉强记录下来,一万年之后,就变成了让学者们困扰的‘矛盾历史’……” 第九十三章 “这是常识” 邓肯飞快地调整好了表情和心态,好让自己看上去不像是个常识错乱的“异邦人”,然而他的心绪却再也无法平复下来,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息。 事实证明,当你突然来到一个奇诡异常的世界上,那么最初这段日子里不管适应力再强,伪装的多么到位,都随时有可能在一些平平无奇的“常识”上被本地的世界观给糊一脸——寻常的历史知识可以系统学习,艰深的专业知识在生活中无需顾及,而只有“常识”,那是只有迎面撞上的时候才会让你惊呼卧槽的玩意儿。 这个世界的天空中没有群星,这是常识。 这个世界的星空在深海之中,在灵界与幽邃深海的交界地带,这也是常识。 对这第二点所谓“常识”,邓肯只能卧了个槽。 他从未接触过这个领域,也不曾抵达过这个深度——他曾驾驭着失乡号在灵界深处飚过船,也在失乡号的船舱底层见到了从亚空间泄露过来的错乱光流,却唯独不曾见过幽邃海域与灵界间的那片“星空”……这恰好是他目前为止的认知“盲区”。 他一边应付着莫里斯的交谈,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 群星……藏在海水深处……这会是怎样古怪离奇的光景?莫里斯提到的那所谓“星空”,和他自己所知的“星空”是一个东西么?灵界与幽邃海域交界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形态?那里是一片更深邃黑暗的海洋?还是仅仅被冠以海洋之名的特殊空间结构? 不知为何,邓肯突然想到了那个名叫雪莉的女孩,以及她形影不离的宠物兼武器“阿狗”。 阿狗是一只“幽邃猎犬”,按这个世界的说法,那是一种被从幽邃深度召唤到现实世界的“恶魔”。 邓肯无法想象那样一只骸骨猎犬有着怎样的生理结构,但从其外观来看,它显然不是个“水生生物”……那么便可以大胆推测,所谓的“幽邃深海”也不一定就是“海”。 那可能是一片极为广阔的奇异空间,而且……被星空包裹。 邓肯脑海中勾勒着幽邃深海可能的空间模型,莫里斯则注意到眼前的古董店主突然有些心不在焉,这位老先生好奇地看着邓肯:“关于星相学,难道你也有涉猎?” “我只是……有些兴趣,”邓肯扯了扯嘴角,心说在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没有星空的事实之后,这突然又听到“星相学”三个字,那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奇妙,“星空隐藏在那么深的地方……要探索它可不容易啊。” “那当然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但好在我们也可以通过一些间接的科学手段来观察星空的投影——这点应该感谢技术的进步,灵界透镜出现之后,远洋船只的导航员在导航过程中的发疯情况就少多了,”莫里斯笑了起来,他似乎是很久不曾找到愿意与自己交流这些问题的对象,此刻谈兴正浓,“要知道,在一个世纪以前,导航员这个职业一向是远洋船只上死亡率最高的岗位……其实我一直想收集一套最早期的灵界透镜,可惜实在没有门路。” 邓肯眨了眨眼,他压根没在意老先生最后一句话在说什么,他只觉得心中一个长久的疑问突然得到了解答: 在这个天空没有星体的世界上,远洋的舰船是如何校准航线的? 答案是仍然依靠“观星”——通过特殊的科学仪器,观察从灵界深处倒影出来的“星空”投影。 在新城邦历1800年以前,为船只导航甚至是一项致命的工作。 毕竟,普通的船上可没有失乡号那样跟卫星定位一样实时更新的“海图”,也没有可靠的“山羊大副”。 “你真是一位博学的人,”又交谈了许多问题之后,邓肯终于忍不住诚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妮娜有你这样的老师,是她的幸运。” “我也很高兴看到她有你这样的叔叔,”莫里斯矜持地点点头,“现在我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你不但是个称职的监护人,而且兴趣涉猎广泛、求知欲旺盛,说真的……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曾和人谈的这么愉快了。” 老人说着,微微叹了口气:“我现在的生活哪都好,清静,平和,少了许多在上城区的琐事,唯一的问题就是大部分时间都很难找到人愿意听我说这些枯燥的东西……哪怕是一同工作的老师们,也往往跟不上我的思路。真难得,你竟然能听我说这么多。” “我很乐意当你的听众,”邓肯一听这个顿时露出笑容,“我对历史可是格外感兴趣的。” “看得出来,”莫里斯老先生舒心地笑着,随后他朝橱窗方向看了一眼,这才惊觉时间流逝,赶紧站了起来,“哦,女神在上,我竟然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整个下午?” “如果不介意的话,留在这里过夜也没问题,”邓肯随口说道,“你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应该还能赶得上返回十字街区的巴士车,”莫里斯看了一眼正在渐渐下沉的太阳,婉拒了邓肯的好意,“感谢你的邀请,但我想我还是回家吧,最近一段时间城里可不太平,彻夜不归会让家里人担心的。” “说的也是……那我就不挽留了,”邓肯想了想,起身相送,“我先把妮娜叫下来,” 莫里斯刚想说什么,邓肯便已经转头对着二楼招呼道:“妮娜!莫里斯先生要回家了,下来送送老师!”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换了一身居家长裙的妮娜轻快地跑下楼,她先是对老师打了招呼,接着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惊讶地看向邓肯:“你们竟然聊了这么久?!” “我们谈的非常愉快,”莫里斯笑着说道,“你叔叔是一个涉猎广泛且乐于学习的人,我们交流了很多历史方面的问题。” 邓肯在旁边保持一脸严肃,默默点头。 所谓交流,其实就是老先生单方面地讲,他假装很懂地一边听一边糊弄,但既然老先生自己都这么说了,邓肯自己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而且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己这个听众还挺合格的,能够适时地提出一些问题让持续下去,这对于平时苦于无人听自己念叨的老学者而言可不就是最好的交流环境? 妮娜却一脸狐疑地看看自己的叔叔,又看看满脸愉快的老先生,她想说自己的叔叔什么时候就涉猎广泛乐于学习了,但话到临头还是咽回了肚,紧接着她突然又有点紧张,拽着邓肯的袖子小声嘀咕:“你们都说我什么了吗?” “一点学校里的小状况而已,”莫里斯别看上了年纪,听力却很好,立刻听到了女孩的小声嘀咕,“你叔叔会告诉你的——放心吧,我可没有乱告状。” 一边说着,这位老人一边拿起了进门时放在一旁的手杖,又确认了一下放在怀里的那把古旧匕首,这才与叔侄两人道别,慢慢走出门去。 等送走老先生之后,邓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干脆挂上了关门的牌子,锁了店铺的大门——这个时间,想来也不会有更多的生意上门了。 而且他刚刚有了很大一笔进项,寻常的“生意”也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妮娜看着邓肯在那边忙碌,又是锁门又是收拾柜台,感觉憋了一肚子疑问,但还不等她开口,邓肯便突然抬起头来,笑着看着她:“过两天我带你去买辆自行车吧。” “啊?”妮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为什……” “之前得了一笔市政厅的奖金,钱就已经够了,然后刚才又做了笔大生意,我想……咱们就可以过得稍微宽裕一点,”邓肯扬了扬手中支票,“至少一辆自行车总是能派上很大用场的,不是么?” “大生意……”妮娜终于反应过来,“啊,您真的把那把匕首卖给莫里斯先生了?” “卖了,”邓肯点点头,“卖三千多索拉呢。” 妮娜:“……!?” 对金钱很有概念的女孩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紧接着便表情怪异地看着她的邓肯叔叔。 “老师来家访,您拉着他聊了一下午,还卖给他三千多索拉的东西……这以后传出去怎么办啊!” 邓肯想了想,一脸认真:“咱家店就出名了?” 妮娜:“您认真的?” 邓肯一摊手:“那不然呢,老先生看上那东西了,我总不能白送吧——店里难得有件真货。” 妮娜插着腰,腮帮子鼓了起来,但最后,这憋着的一口气还是突然变成了笑容。 (推书时间到~~书名《我立于亿万生命之下》,以下直接贴简介: 如果有一天,你穿越成为了一颗星球,会怎么办? 是迷茫,是惊恐,还是欣喜若狂? 对此,某位穿越者有话要说: 住在我身上的孩子们啊—— 你们不要再打了!!! 再打下去我就亲自教你们做人! 咳咳。 总而言之,本书讲述了一位谨慎小心的慈父,充满关爱的照顾自己孩子的故事。 (小伙子上本书手机号长时间未用被转让,结果作家号被注销了,有点可怜) ) 第九十四章 妮娜的怪梦 街道上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在送走莫里斯并收拾好一楼店面之后,邓肯也终于有时间跟妮娜提起了这次家访时她的老师所说的情况。 毕竟这其实才是莫里斯老先生今天登门拜访的主要原因——虽然后来俩人聊着聊着就跑题了。 “你最近是休息不好么?还是身体不太舒服?”在二楼的餐桌旁,邓肯一边在面包片上涂抹黄油一边关心地问道,“我听你的老师说,你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妮娜显然有点紧张,她大概也猜到了今天老师来一定会提起这些事情,但截至不久前,她都不曾想过自己的邓肯叔叔会真的开始关注她在学校里的情况——一种久违被人关心却又忐忑不安的别扭情绪在她心中弥漫着:“就是有点……犯困。” “那看来莫里斯先生说的是真的了,”邓肯认真观察着妮娜的表情,“身体方面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如果有心事的话可以跟我说。”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斟酌着补充道:“当然,你在这个年纪可能有些事情不愿跟我这样的大人讲,这也很正常,因为你在成长,你有独立的人格和自己的想法,这都应该得到尊重——但你仍要记住,人在遇上困难的时候寻求帮助并不丢人,如果是我可以帮忙的,你大可以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尽量让自己的言辞显得可靠亲切一点,这并不容易,因为他从前也没有过这个年龄的血亲需要照顾,但他多多少少有些面对学生的经验,因此这时候也就是按照面对青春期学生的经验来和妮娜交谈——他认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温柔可靠了。 “我……我真的没事,真的!”妮娜似乎有点不适应如此亲切的叔叔,但内心深处更不抵触,她使劲摆了摆手,迎着邓肯的目光,“我就是最近总感觉犯困,睡觉的时候总是惊醒,有时候还做梦。” “做梦?”邓肯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什么,“噩梦?难道是梦到小时候那场大火?” 或许是因为最近正关注太阳碎片以及十一年前的悬案,他突然下意识想到了这件事情,但妮娜却摇摇头:“不是,不是小时候的事。” “那是什么?” “我总是梦到……梦到自己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好像是城里的塔楼,然后脚下的街区都是黑漆漆一片,到处是废墟和灰烬,”妮娜回忆着,慢慢说道,“废墟和灰烬就好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沿着下城区的中心一路延伸到十字街区,又延伸到上城区的边缘,仿佛要把城市撕开一般可怕,我被困在那个很高很高的地方,想要离开,却又被看不见的墙挡住……” 妮娜回忆着,突然轻轻摇了摇头:“梦中就总是这样的景象,要说可怕……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东西出现,也没什么危险靠近,就只是看着城市被不知什么东西碾压出了一道疤痕,然后我自己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每次醒来还会很累,第二天上课就开始犯困……” 第九十七章 谁在拟定名单? 镜中所呈现出的视角似乎是基于一扇窗户,邓肯感觉自己是一个紧贴窗口的人,正透过玻璃观察着房间内的景象,而房间中有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年轻女性,她的侧颜看上去有些眼熟。 略作回忆,邓肯便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张脸——这是那位普兰德威望正盛的审判官,凡娜·韦恩! 她的身影曾出现在报纸上。 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为什么会突然透过一扇窗看到这位风暴女神的信徒?某种隐秘的联系?这种联系又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为什么之前自己一直未曾察觉,此刻却突然感知到了这道无形的“线”? 邓肯心中一瞬间冒出了无数的念头,但下一秒,他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便被自己视线扫到的一样事物给打断了。 他看清了镜中那位审判官小姐正阅读的东西。 那是一份文件,用严谨的格式写成,纸面上印着风暴女神的神圣符号,开头第一句就是:兹通告无垠海上各船长及随行牧师、向导,异常099-人偶灵柩已于近日失控,至圣至明者见证,诅咒之物迷失于风暴中,现将此异常失控情况及其特征公告如下…… 邓肯慢慢瞪大了眼睛,他的视线越过凡娜肩头,看着那份文件用仿佛某种特定祷言般的格式书写着有关异常099的事情,看到了具备斩首威能的危险诅咒,看到了人偶灵柩的发源地,看到了“爱丽丝断头台”的相关记录…… 在惊愕中,他的目光一路下移,在文件末尾又看到了白橡木号遇“袭”的记录,然而最后一句话的关键部分却被审判官小姐高大的身影挡住,怎么也看不清楚。 邓肯在镜子前面左右探头,心里着急便下意识念叨:“往旁边让让,往旁边让让……” 休息室中的凡娜突然感觉仿佛有一缕微风吹过耳垂,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看到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寒凉的海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 房间中的几盏油灯火焰摇动,柔和的灯火驱散了夜幕临近时弥漫在天地间的恶意,也带给她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她将文件放在一旁,转头看向地区主教:“收起来吧,城邦主教们的处置肯定是周密的,这东西很安全。” 地区主教点点头,一边上前收起文件,一边又扭亮了房间中的电灯,比油灯更加明亮的光芒驱散了昼夜交替时的昏暗:“您今夜还要赶回中央大教堂么?” “瓦伦丁主教还在等我商议事情,”凡娜微微颔首,“最近一段时间城邦中诸事不宁,我们可能需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祝祷活动来强化大教堂对整座城邦的防护。” 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垂下的吊灯,吊灯中安装的灯泡让房间亮如白昼:“……哎,如果电灯也能有驱邪的效果就好了,明明如此明亮,照明范围也远胜过火焰……” “谁说不是呢,”地区主教摊开手,“只可惜电力并无圣性。” 凡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在向地区主教告别之后,她便迈步离开了这间休息室。 在凡娜离开之后,靠近窗户的一盏油灯突然微微摇曳,紧接着又恢复平静。 镜中的景象渐渐消散了,绿色光膜褪去之后,玻璃上重新倒映出船长寝室内的事物。 在刚才,那位审判官小姐转头的一瞬间,邓肯还是看清了文件末尾的那行字——对他而言,那行字最有用的信息也就是几个单词: 异象005-失乡号。 “失乡号的分类果然是‘异象’……而且编号竟然如此之高。”他回到书桌前,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着,但紧接着又有些疑惑,“话又说回来,这编号到底是怎么排的?” 妮娜的课本中提到了许多异常和异象的编号、名称,也提到过这份“名单”以及名单背后的制定规则是源自古老的克里特王国,但具体那些异常、异象的编号如何确定、由谁确定却语焉不详,只说是各教会拥有解释权及公布义务,并提到在正常情况下,越是靠前的编号便越是诡异、危险,或具有特殊的历史地位——最初邓肯还没细想,但这时候他却突然冒出了疑问。 这编号……是按照发现顺序排列的么? 如果是按照发现顺序排列的,那么至今历史只有百年的失乡号就不可能占据这么靠前的数字,毕竟这世界上有的是比失乡号古老的异象,理论上所有的上位编号肯定早就被占满了。 可如果不按发现顺序排,而按照危险程度排列的话,岂不是这些编号就要时时变动?每当发现新的异常或异象,都要重新评估一遍其危险值,然后对整个“排行榜”进行校正,这就变成了一个大工程,而且使用起来也极不方便。 虽然课本上说异常和异象的危险程度不一定百分之百和排名正相关,但也明确提过,在绝大部分情况下,编号靠前的异常和异象都比靠后的要危险恐怖。 这就有了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现有的异常、异象列表是较为稳定、轻易不改的事物,那么它的排列者就简直是个先知般的人物,他在列表的时候几乎要预知每一个异常和异象的“排名”,不但要在新的异常和异象被发现时准确赋予其位置,还要提前在表格中给未来会出现的强大异常、异象留下“空位”才行。 邓肯因看到“异象005-失乡号”这一表述而突然对这份“名单”及其背后的制定者产生了疑惑,但很快,他便把这些疑惑暂时放在一边。云九小说 因为目前有件事比“超凡事物排行榜”背后的制定规则更加重要——爱丽丝。 那个谐门的诅咒人偶竟然有那么大来头! “我出去一趟。” 邓肯随口对桌上的鸽子说了一声,迈步走出船长寝室。 海图室的山羊头听到房门动静,立刻吱吱嘎嘎地转过头,看到邓肯之后例行公事般开口:“姓……” “邓肯·艾布诺马尔——先别说这个了,爱丽丝在哪?” “啊,伟大的船……”山羊头确认完名字之后刚想习惯性地巴拉巴拉几段,结果刚蹦出几个字就被船长堵了回去,憋的脖子里吱嘎作响,接着才反应过来,“您找爱丽丝小姐?她可能在自己的房间数头发呢吧……” “数头发?”邓肯一愣,“她又添什么新毛病了……算了我自己去一趟,你继续开船就行。” 这话撂下之后他也没等对方回应,扭头就开门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船长室,留下山羊头在海图桌上一愣一愣地看着已经重新紧闭的门口。 “我都还没来得及多说点……”憋了半晌,山羊头才终于反应过来,语气郁闷的不行,“我这打开话题的能力是不是减弱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到角落那扇通往船长寝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鸽子艾伊大摇大摆地从门缝里挤出来,扑啦着翅膀飞到了桌子上。 “聊五块钱的?”鸽子歪着头,眨巴着小眼睛。 “好啊好啊,有个能陪我聊天的就行!”山羊头顿时愉快起来,本着船上都是自己人的标准,他对自己的交流对象一点都不挑,“你想聊点什么?话说你真能正常说话么?总感觉你……” “整点薯条。” “啊?”山羊头一愣,“不,我的意思是,你真能意识到自己……” “整点薯条。” “……如果你要聊的是海上美食的烹饪……” “整点薯条。” “你还能说点别的么?” “整点薯条。” 山羊头:“……” 邓肯并没有关注在自己离开之后船长室的动静,他径直穿过了上层甲板,很快便来到了甲板下的海员舱,在爱丽丝的房门前稍微整理一下思路之后,他伸手敲门:“爱丽丝,是我。” 结结巴巴的声音很快从门内传来:“请……请……请进……” 邓肯一听这动静就下意识挑了挑眉毛,接着一把推开大门。 那身穿哥特长裙的人偶坐在床旁边的桌子前,正对着桌上的一面梳妆镜,她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一头银白色的发丝如瀑般披散——那头颅的视线转了过来,漂亮精致的脸上渐渐绽放开笑容:“船……船……船长,晚……晚……晚上……” 邓肯:“你把脑袋安上。” “啵儿。” 第九十九章 测试与掌控的第一步 在确认爱丽丝对所有的“关键词”都没有反应,且完全不知道关于“斩首”这一能力的情报之后,邓肯决定把自己刚刚掌握的情况告诉这个糊里糊涂的诅咒人偶。 因为他这时候已经隐隐有了个猜想:或许异常099-人偶灵柩这一异常物的关键其实并非爱丽丝这个人偶……而是她的“灵柩”。 无垠海上风浪和缓,船舱在随着风浪轻轻摇晃,油灯摇曳不定的辉光中,幽灵船长缓缓讲述着人偶灵柩的前世今生——然后把人偶吓的差点缩成一团。 邓肯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坐在床角,背靠着墙壁抱着脑袋的爱丽丝:“你至于紧张成这样?” “这……这听上去真的吓人啊!”爱丽丝语调都变了,就像个刚刚听完鬼故事的普通人类姑娘,“什么无差别斩首,什么范围内死光了才会停手,什么不断扩大领地范围……这这这……这我完全不知道啊!” “我现在相信你是真不知道,”邓肯看了爱丽丝一眼,“但这确实是异常099-人偶灵柩的情报。” 爱丽丝扶着脑袋,脖子僵硬地看着邓肯:“那……” “所以我现在有两个猜想,第一,上述‘斩首’事迹或许是你无意识间发动的能力,因为你本身是个异常物,你的力量极有可能只是个被动的范围特效,哪怕是你之前的‘沉睡’状态,也不影响斩首效果的发生。” 邓肯说着,慢慢从椅子上起身,他来到那华丽的木箱前,用手中长剑的前端碰了碰那箱子。 “第二,人偶灵柩的‘斩首’力量可能并非来自你这个人偶,而是来自你的‘灵柩’。” “灵柩……你是说我的箱子?”爱丽丝慢慢瞪大了眼睛,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邓肯的动作落在床边的木箱上,这个后知后觉的人偶似乎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异常099的完整名字是‘人偶灵柩’……换句话说,你和你的木箱加起来,才是完整的‘异常099’,而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下意识地认为你是其中的‘主导部分’……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清楚‘人偶灵柩’这个完整的名字,”邓肯摸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道,“现在仔细想想,‘人偶灵柩’这个词……本身其重点似乎就是后半部分?”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脑袋里颇为运转了一番,终于一拍巴掌:“哦!我是这箱子附带的!” 邓肯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个缺心眼的人偶一眼:“……你可以不用这么自豪的语气说出来。” 爱丽丝却仿佛没有听出邓肯语气中的揶揄,她只是心事重重地看了自己的木箱一眼,语气有点发愁:“那这么说……我的箱子一直在给人‘斩首’?可我在这里面住了这么久,也没觉得它如此邪恶危险啊……而且也没感觉到它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第一百章 历史中的虚与实 “船长,您确认这样真的没事啊?”爱丽丝紧张兮兮地看着邓肯手中的“小火苗”,两只手不断抓着衣服边的蕾丝装饰,“别把我房子烧了……” 邓肯手中托着一团灵体之火,一边在爱丽丝的“灵柩”旁边寻找着下手的地方一边无奈地回头看了这人偶一眼:“我的灵体之火完全受控——难道你不相信我的力量?” 爱丽丝一听这个赶紧摆手:“我信,我信……” 邓肯这才收回目光,定了定神。 以现在失乡号上的条件,要对爱丽丝的“灵柩”进行完整测试是不太可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能先做一些“前期研究”,在自己对灵体之火掌控愈发纯熟的现在,他已经隐隐约约摸到了一些利用这火焰来探究超凡之物内部秘密的门道。 他仍然不敢轻易将这火焰用在爱丽丝身上,但如果是用来研究她的木箱……那便另当别论。 做了一番准备之后,邓肯终于慢慢伸出手去,将指尖的一簇火苗延伸至那华丽木箱的表面。 火苗如同虚幻的倒影,悄无声息地沉入箱中,爱丽丝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动静,在短暂的两三秒沉寂之后,她便看到一片幻影般的光焰突然在视野中扩散开来—— 灵体之火开始在木箱上燃烧,从里到外地燃烧!整个箱子眨眼间竟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而在这似真似幻的景象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始飞快填充这箱子内的每一处细节,就仿佛在重构它的“骨架”结构! “哎,船长船长,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人偶大惊小怪地咋呼起来,但她的咋呼却没有得来回应——邓肯此刻已经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对火焰的操控以及对“灵柩”的感知中,他表情肃穆地注视着眼前跳动的火焰与虚幻的木箱,耳边传来的爱丽丝的声音缥缈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样。 邓肯的心神在渐渐沉静,他感觉到周围越来越安静,连无垠海上永不休止的风浪似乎都渐渐远离了自己的感知,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渗入了一个极为广阔的“地方”,而越来越多的“感知”正在通过火焰建立起来的通道传入自己的意识中—— 这与他之前用火焰改造太阳护符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非要类比的话,用火焰改造太阳护符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接满一个水杯般轻松,而此刻他却感觉自己的火焰在汹涌不断地注入一片大湖,两者的体量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这就是人工量产的超凡物品和排名099的异常物之间的差距? 邓肯心中突然有所明悟,而就在这一闪念间,他突然感觉火焰的联系终于达到某种顶峰——力量的传递骤然间变得如河流般顺畅,紧接着,汹涌的“记忆”便涌入头脑! 海浪声……海浪在拍击着陌生的海岸线,冷冽的寒风在吹过高墙,巍峨的墙垒在远方伫立着,模模糊糊仿若冰封,还有人群……晃动的,昏暗的,仅有轮廓的人群…… 邓肯的视野漂浮在某个地方,似乎是距离地面两三米的空中,他惊愕地环视四周,却只看到陌生的城邦与海岸线上的高台,他看到高台周围聚拢着数不清的黑影,那似乎是影影绰绰的人群,但一个都看不清楚。 嗡嗡隆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好像是人们窃窃私语的交谈声,却响亮、吵杂的出奇,邓肯努力分辨着,最后发现那根本不是人们交谈的声音,而是数不清的“心声”——是头脑中纷繁错乱的念头,是紧张压抑气氛下的自言自语,是对神明的祷告以及在恐惧中的哀求。 那些“黑影”没有开口,但他们的声音却如风暴般席卷海岸高台。 邓肯心中一动,突然回过头去。 在远方苍白又昏暗的天光映照下,他看到一个高耸的事物。 一座断头台——它锐利的刀锋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光。 通过脑海中仅有的那点历史知识,联想到异常099背后的起源,邓肯已经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他看向那断头台下方,似乎随着他的认知渐渐稳固,断头台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也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那位女王,那位在半个世纪前被叛军处决的寒霜女王——她银发如瀑,淡紫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仍然明亮,她在寒风中穿着略显单薄的衣裙,却咬牙让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颤抖。 她果然有着和爱丽丝一模一样的面容。 邓肯心中泛起一些古怪,他看着那位与爱丽丝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女士,尽管知道这才是历史上的“正体”,却仍忍不住在脑海中先入为主地浮现出了船上那个活蹦乱跳的人偶形象,而下一秒,一个突然不知从何传来的声音又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的时间到了,寒霜‘女王’。” 这个声音冰冷又遥远,却仿佛穿透了历史的帷幕般在断头台旁响起。 下一秒,邓肯看到断头台旁突兀地浮现出了两道幻影,那两道幻影来到寒霜女王身旁,似乎想要按着女王的胳膊令她跪倒在断头台下,然而女王的身姿岿然不动,那两道高大的幻影竟如孩童般羸弱无力。 邓肯听到周围吵杂的声音骤然变得比刚才还要汹涌,那数不清的黑影突然纷纷晃动起来,中间甚至夹杂了一些清晰的喊叫——之前那个冰冷又遥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似乎多了一分愤怒:“安静!维持刑场的秩序!” 更多的幻影在断头台周围浮现出来,寒霜女王终于被压制到那森寒的刑具之下,她跪倒在冰冷的尘埃中,却仍然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远处城邦的高墙,而在她的脖颈上方,锋利沉重的刀刃伴随着吱吱嘎嘎的绞盘声开始渐渐上升…… 邓肯皱了皱眉,尽管知道这只是历史记录下的幻影,但在看着“爱丽丝”那张脸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前迈步,想要伸出手…… 但就在他刚有“动作”的瞬间,那断头台下的寒霜女王竟突然微微转动了一下头颅——她注视着邓肯所在的方位,注视着在她所处的时空中本应空无一物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清晰又轻声地说道: “无论您是谁,请不要污染历史。” 邓肯惊愕地停了下来,而紧接着,他更加惊愕地听到了断头台旁边有人在惊叫:“你在跟谁说话?!” 寒霜女王却已经收回视线,她仿佛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原本冰冷的面容上竟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她转过头,似乎是在对着身旁的行刑者说道:“动手吧,在太阳落山之前。” 断头台猛然下坠。 无边无际的黑暗突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历史中的幻象开始撕裂成四分五裂的光影,邓肯感觉自己与“这里”的联系正在飞快变弱,他知道,这一幕“回响”已经到了尾声,而在不断崩裂远离的幻象中,他仍能听到一些嘈杂破碎的声音,那些声音忽远忽近,他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其中几句片段—— “……寒霜女王已死,我们斩断了失乡号回归现实世界的渠道……” “……蕾·诺拉妄图建造第二艘失乡号……她与亚空间的阴影勾结,证据确凿,死有余辜……” “……新的执政官会很快重塑秩序,所有与‘潜渊’探索计划有关的资料都将被销毁……积极举报者尚有机会得到宽恕……” “全力追击叛舰海雾号及叛逃海军……生死勿论……等等,什么声……快离开,这里要塌了!” 惊呼声,喊叫声,巨物断裂坍塌的巨响,呼啸汹涌的海浪…… 邓肯猛然脱离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从一场深潜中返回海面,在黑暗的最后,他听到的是轰然而至的一连串巨响,听上去就仿佛整片山崖从海岸线上坍塌落入了大海。 他亲眼见证了一段历史,又听到这段历史在黑暗中坠入虚无。 他在历史中见到一个幻影,那幻影请求他不要污染历史。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船舱,听到熟悉的海浪声,他还看到那熟悉的人偶坐在床头,正把脑袋“啵儿”一下拔掉,又“啵儿”一下塞回去,玩得不亦乐乎。 邓肯:“……?” 第一百零一章 豁达的爱丽丝 邓肯面无表情地看着爱丽丝,仿佛在看一个智障。 他头脑中那段来自历史的回响还未完全散去,半个世纪前寒霜女王那冷静又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仍然盘踞在他的脑海——一可这本应令人思绪纷杂的残像现在迎面怼上了爱丽丝这个智障人偶,怼的稀碎不说,还在她“啵儿啵儿啵儿”拔脑袋的动静中渐渐要变成谐门的模样。 就这么看了半天,邓肯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 “啊!船长!”爱丽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赶紧一手扶着头看向邓肯,“哦,我总感觉有几根头发夹在脖子关节里面...….”邓肯面无表情:“你再拔两下就又该给新头发起名字了。” “我已经起好了啊!它们要是掉了就叫威廉姆斯—家....… 邓肯费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并克制着没有把这涸人偶扔出船舱。 过了几秒钟,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绪渐渐平静。 平心而论,爱丽丝的出现确实给死气沉沉的失多号带来了一点欢乐的气氛,但有时候实在乐过头.……/山羊头都时时无法跟上这个人偶的节奏,邓肯更是大部分时间都搞不明白这家伙的脑壳里是个什么结构。 说不定是实心的。 邓肯的目光扫过爱丽丝,心中不由得又回忆起了自己之前在那片黑暗空间中所见到.…残响”,他的表情严肃起来,那残响中所见的细节让他眉头微皱。 他可以肯定,那就是传说中在半个世纪前被叛军处决的寒霜女王蕃诺拉,是关于异常099背景资料中所提到的、爱丽丝这个人偶的“原型”,他见到了那“处决”的现场,而其中的契机,毫无疑问就是源自眼前的“人偶灵柩”。 灵体之火让他和灵柩间建立了连接。 但那些画面的本质是什么是“灵柩”在有意识地告诉他一些事情是一些被动记录下来的“影像”是异常09的记忆是真实的历史片段,还是存在一定扭曲、修正的“幻象”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位年轻女王望向自己的冷静目光,回忆起了对方的轻声请求—— “无论您是谁,请不要污染历史。” 这句话是对谁说的真的是对自己说的这句话真的跨越了时空还是说,这仅仅是灵柩所勾勒出的幻象在根据自己的‘“造访”做出一定反应而且在女王说完这句话之后,断头台下还有个略显惊恐的声音,在问她是在对谁说话.…... 这连续的反应都是如此真实,甚至真实到让人有些不寒而粟。 至于“残响”的最后,黑暗中传来的那些声音,同样让邓肯格外在意. 寒霜女王被叛军处决,其“罪名”之一,竟然是“妄图让失乡号进入现实世界”以及“建造第二艘失多号”,还有一个“潜涨”计划,似乎也是导致那位女王众叛亲离的原.…可这些事情,他从未听山羊头提过! 第一百零二章 山羊头克星 爱丽丝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箱子已经被改造成失乡号零件的事实,然后飞快地把关于寒霜女王蕾诺拉的事情抛在了脑后——豁达的程度让邓肯望尘莫及。而按照人偶小姐自己的说法,她之所以如此坦然,是因为这一切对她而言都算“身外之事”。 “反正我现在就住在这搜船上,今后也不打算离开,箱子变成失多号的一部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寒霜女王的事情就更简单了——我都不认识她”爱丽丝重新坐在了自己的木箱盖上,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也不知道她曾经是个怎样的人,反正这都是半个世纪前的.事……历[史的,就归历史吧。” “你心宽就好。”邓肯只是静静地看着爱丽丝那淡紫色的眸子,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向对方提起那回响中的“细节”,没有提起寒霜女王蕃·诺拉在被处决前突然对自己说的话。毕竟即便提了,这人偶也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倒也挺好。 “就这样吧,现在我们已经对你的‘灵柩’有了初步的了解和掌控,但对于‘异常099’的斩首效果是否也一并得到独制,之后有机会还要做一些测试”邓肯轻轻呼了气。“我先走了。” “哎,船长您慢走~~” 离开爱丽丝的房间,邓肯回到了甲板上,他怀着满腹心事慢慢向船长室走去,一边走一边整理着目前遇上的问题。 他本是要查明异常099的“斩首”力星是否可控的,但到最后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却意外触及了半个世纪前的一桩旧事.…被新军处决的寒霜女王,与夫多号勾结的指控,以及某个神秘的“潜渊”计划,这些东西在他脑海中盘旋着,久久消散不去。 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件事也让他很在意。 邓肯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枚小小的发卡,造型宛若被海浪包围的银白羽毛。无论如何,这都不像是粗犷的男性海员拥有的东西。 在自己看着它的时候,会感到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怀念情绪,这发来......乎对曾经真正的“邓肯船长”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邓肯心中满是问题,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直接向山羊头询问。 他收好发卡,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返回了船长室,山羊头仍然在这里兢兢业业地控制着船只,而让邓肯意外的是,本应留在寝室里待命的鸽子艾伊竟然也跟他在 一起。 那鸟正趾高气扬地站在山羊头的椅角上,嚣张无比地用山羊头的脑门摩着自己的嘴壳子。 邓肯开门进屋就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鸽子拍拍翅膀滂,高冷地没有开口,山羊头则吱吱嘎嘎地把脑袋转了过来,黑濯石磨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邓肯:“伟大的船长.……您下次带着艾伊灵界行走的时候能不能5便弄点薯条回来“ 第一百零三章 无名王者的陵墓 晚间讯钟响了三遍,而在第三遍响起之前,凡娜便已经来到大圣堂中。 老主教瓦伦丁已经在此等候,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身披黑色的神官长袍,正静默伫立在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圣像前闭目祷告,他听到了有人踏入圣堂的声音,没有回头便知道是凡娜. “凡娜审判官,”瓦伦丁沉声说道,“风暴大教堂发来了召集聆听者的命令。” “风暴大教堂直接发来的!”凡娜吃了一惊,她快步来到圣像前,让自己全身置于灯火的辉光中,“难道不是发现了新的异常或异象么” 如果仅仅是发现了新的异常或异象,讯钟不会连响三遍”瓦伦丁摇了摇头“是‘墓室’那边的守墓人直接传来消息,说无名王者之躯有异动,虽然尚不清楚 社要传达什么信息,但似乎......是已有的名单正在发生变化。” —边说着,这位老主教—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凡娜的眼睛 这次我们需要派一名聆听者进入墓室内部,直接从无名王者之躯那里听取情报,目前轮值墓室的是深海教会,聆听者将从风暴女神的追随者中选出——具体人选还未定下,我和你都在待选名单内。” 凡娜定了定神,冷静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瓦伦丁点了点头,示意凡娜跟上,他走向女神圣像身后,而一扇描绘着诸多神圣符号的门扉已经敞开,露出了后面深邃悠长的甬道,“灵能通道已经准备好了。 凡娜向葛莫娜的圣像躬身行礼,随后转身跟上了老主教的脚步。 他们穿过那扇门,又穿过长长的甬道,在摇曳的灯火照耀中,两名虔诚的信徒抵达了这座古老教堂的最深处———间特殊的密室正位于甬道尽头。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与教堂主体的水泥和砖块结构不同,这小小的密室竟全部用石块砌造而成,灰扑扑的不规则石块彼此严丝合缝地堆砌成了房间的墙壁和屋顶,房间中央的地面则是一个凹陷下去的火塘,劈啪作响的火焰在那石坑中熊熊燃烧——但火焰底部却看不到任何燃料,就仿佛这火是自空气中凭空凝聚的一般。 除了房间中央的火焰之外,这整个密室中没有任何家具陈设,唯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微的流水声不断从四面八方虚幻响起,四周的每—面墙壁都显得湿漉漉, 连房间的地面都仿佛随时有细小的水流在流动——这给人一种感觉,就仿佛这石砌的小屋并非大教堂中的某个房间,而是...间位于海底的浸水洞窟。 凡娜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间密室——作为城邦中地位与主教平齐的“审判官”,她也有权使用这里的“灵能通道”,这间看上去不起眼的房间正是构筑灵能通道的“端口”。每一座城邦的中心教堂中,都有类似的设施,每一个教会也都有类似的技术——风暴女神的神官们使用的是这样的“浸水洞窟”,死神的神官则在“苍白蔓室中构筑彼此联通的途 径,这些看似阴沉压抑的设施实则有着神奇的作用:它们能将使用者的精神剥离,并送入一个庞大而彼此互通的灵能空间,不管这些城邦之间相距多么遥远,不管无垠海上的风浪如何汹涌。 这是在众神赐福下实现的奇迹,它让无垠海上相距甚远的教会分部能够及时进行通讯,而在更加古老的时候,在远洋舰船还不像现在这么可靠的年代里,这甚至是许多城邦之间维持通讯、确认彼此存活的唯—途径。 密室的门缓缓关闭了,那扇漆黑沉重的金属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两扇门扉上复杂密布的符文立刻飞快游走,如同活物股彼此纠缠、啮合,将整个房间完全密封起来。 凡娜与瓦伦丁一同站到了密室中心的火塘旁边,他们低下头,注视着那跳跃的圣洁火焰,默默念诵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圣名。 虚幻的水流声连续不断从四周传来,升的奔蒗,并开始无比激是地上升,oe中,凡娜看到地面的涓涓细流骤然化作翻腾的波浪,并开始无比迅猛地上升。 她注视着房间中央的火焰,火焰—如既往,在上升的波浪中熊影燃烧。 凡娜闭上了眼睛,平静坦然地任凭那虚幻的海水将自己完全浸没。 冰冷的触感迅速消散了,她再度睁开银睛,看到的不再是浸水洞瘤般的岩石密室,而是一片极为宽广的混沌空间——这似乎是一片广场,近乎无边无际的广场,古朴而浩荡,又有许多宏伟的立柱支撑在视线的尽头,那些立柱顶端皆呈现出支离破碎的模样,其顶部仿佛碎裂、消散在遥远的天空中,浑浑睚照的光流笼置着广场上方,在那光流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却绝非凡人的目光所能穿透。 凡娜定了定神,她看到广场上已经伫立着许多人影——都是一些仅有轮廓的黑色虚影,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通过每个身影上传来的熟悉气息,她可以确认这些都是风景女神的虔诚圣徒——是来自各个城邦,以及各个移动教堂,甚至来自风暴大教堂的圣徒们。 只有“圣徒”,才能成为备选的“聆听者”——因为有些“声音”,只有强大的圣徒才能在保持清醒的前提下完成聆听。 “看来我们是最晚一批,”一个黑影飘飘忽忽地靠近,因为平日里就很熟悉,凡娜在这黑影开口之前便辨认出他是瓦伦丁主教,这位老人的语气似乎略显尴t “上次开会我也是最晚到的....….” “其他城邦的圣徒难道是住在密室里么..……”凡娜咕咕哝哝,“每次召集的消息一出来,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能聚齐一半.人.…. “自从二十年前圣徒福尔松在集会场的登记湾上写了个‘第一’,他们就开始了,争相早到。”瓦伦丁摇摇头,“说真的,无法理兰.……女神又不会因为这个而降下格外的关注。凡娜不置可否,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轰鸣声突然从人群的尽头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索,也打断了所有圣徒虚影之间的交谈声。 凡娜与瓦伦丁不约而同地抬头,赫然看到广场中央的地面正在隆起——那支离破碎的古旧日石砖竟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层是叠叠的波纹中,有庞然大物在迅速上升,先是苍白的尖顶,紧接着是倾斜的石壁与古朴立柱。 几乎是片刻间,那东西便完全进入了凡娜的视野———座以苍白巨石堆砌而成的庞大建筑。 那是一座嘉气沉沉的“宫殿”,一座在早已失落的历史中建造起来的古老建筑,它以一座金字塔为主体,周围则是数座方尖碑和塔楼,世间没有任何一座城邦是这样的风格,它那低沉玉抑的氛围也完全不像是给活人居住的建筑。 与其说那是一座宫殿,倒不如说那是—座巨大的陵墓。 事实上,那确实是—座陵墓———座属于某个古老强大存在的陵寝。 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凡娜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巨大金字塔建筑的底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座陵墓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沉重苍白的石门向两旁退下,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从陵墓中缓缓走出。 在凡娜看来,很难说“他”还是个活着的人类。 他的躯体包裹着层层叠叠的囊尸布,其一半身躯和辜尸布都呈现出近乎烧焦的漆黑状态,另一半身体则维绕着沉重的符文加锁,那些阴沉的锁链有一些甚至是直接从他的血肉中延伸出来,其末梢缠绕着跳动的血管和神经——这古老的守墓人就如一个由血肉之躯、钢铁束嬉和死亡诅咒混合而成的可怕生物,从无名王者的陵寝中迈步而出,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些聚集在广场上的黑影。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守墓人”,凡娜这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吸了口气,感觉肌肉有些紧绷。 然后,她便看到那“守墓人”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人选已经抉出。 守墓人毫不迟疑地越过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直到在凡娜面前停下脚步,他那被妻尸布和铁链缠绕的头颅上只有一只独眼暴露在外,这只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凡娜——尽管后者身材已经相当高大,可守墓人仍然比她高出了整整一头。 “你,可以进入墓室。”守墓人开口了,声音仿佛是从一具尸体中传出来般嘶哑,随后他又抬起那只仿佛被火烧焦的右手,那手中抓着一根羽毛笔,以及一卷羊皮纸。“记下你听到的。”守墓人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 第一百零五章 集会解散之后 异常099-人偶。 这就是羊皮纸上仅有的内容,是凡娜从无名王者陵墓中返回之后所携带出的仅有的情报。 在看到那几个潦草字母的一瞬间,凡娜的表情就有些呆滞,她能感觉到,自己身旁的瓦伦丁主教以及另外几个身影同样陷入了错愕中,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位圣徒的黑影才突然沉声开口:“一个已有的‘异常’被凭空改变了.......而且是在文明世界的视线之外。” “它落入了失乡号手中,”另一名圣徒紧接着点了点头,“可能是那个幽灵船长做了什么……” 可究竟是怎样的改变,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之前开口的圣徒显得忧心忡忡,“人偶灵柩与人偶之间所差的不只是几个字.…而且这次改变直接触动了无名王者陵墓,甚至让守墓人突然召集聆听者进入墓室以传达这份情报...…” 几位圣徳严隶地低声讨论着,而他们的视线最终又都汇聚在凡娜身上凡翅此刻也已经斯浙恢复过来,她在瓦伦丁主教的帮助下起身,看着手中仅剩的纸片:.…….完全不记得墓室中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在墓道中行走。” 遗忘在墓室中的经历是很正常的情况,这是你的心智在进行自我保护,所以才需要守墓人提供的羊皮纸和羽毛笔来记录下有用的情报,”瓦伦丁主教慢慢说道 “但你的羊皮纸上只 剩下这几个单词,这情况就......不太对劲了。“ 凡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才有些迟疑地嘀咕着:“羊皮纸是被我自己撕碎的么.……” 理论上,只可能是你,”瓦伦丁主教看着她。“陵墓中不会有别人,守墓人从不干涉聆听者与墓室主人的交流,而墓室主人除了传达消息之外不会有任何多余行动。凡娜心中困惑丛生,但在她想要继续开口之前,一个低沉庄严的女声却突然从广场边缘传来,打断了圣徒们的交流:“集会结束的时刻就要到了。” 圣徒们两时纷纷肃立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凡娜也赶快整理好自己的状态,并看向广场尽头那个发出声音的身影———位似乎身披华服的女性正静静站在那里,注视着聚集起来的一个个圣徒。 那位女性身影的旁边没有跟着任何随从,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便已经散发着足够的威仪与气场,她的身别和其他“灵魂”一样也呈现出黑色剪影,但那黑影知比任何人的都要清晰、凝实,甚至凝实到了能隐隐约约看出容貌轮廓的程度,让人能看出她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女性。 凡娜心怀敬畏地向那身影微微低头。 那便是深海教会的领袖,风暴女神葛莫娜在人世间的代行,坐镇风暴大教堂的教皇冕下,这位蒙受神恩的超凡者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她的灵魂都已经发生质变,甚至在这灵能集会场中都可以依稀呈现出作为“人”的完整样貌。 要知道,哪怕是力量远远凌驾于一般超凡者的“圣徒”们,在这集会场上也只不过能勉强维持人类轮廓而已。 凡娜感觉到教皇冕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圣徒凡娜,”教皇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威严却又温和,安抚着凡娜略有些沮丧的心情,“聆听者能从墓室中带出多少信息向来是一件不可控的事情,而且很多时候,聆听者带出来的情报并不只局限在羊皮纸上。” “您的意思是.……”凡娜好奇地抬起头,大着胆子问道。 “羊皮纸上残留的内容越少,就说明墓室主人所传达的信息越危险,是你的灵性预警在驱动着你,让你在墓室中销毁了自己写下的字句,以防那些危险的真理被昭之于.……有这条情报足矣,这足够让风暴大教堂作为参考,以拟定接下来的航路,并向吾主进行特定的祷告以寻求指引。” 凡娜认真聆听着教皇的言语,她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知道,这并不是随口而来的宽慰——教皇冕下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冕下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女神的认可。 她已经从无名王者陵墓中带出了足够有价值的情报。 先散去吧,”那位雍容优雅的女士经声说道,“这次集会到此结束,风暴大教堂将谨慎评估异象0144这次所传达的信号——若有必要,我会降下喻令或再度召集诸圣徒。” 凡颇赶震收了收心,她向着教皇的方向腉身行礼致敬,随后身异渐渐消散在这片混沌宽广的空间中,其他圣徒的身影也紧随其后,一个个黑影从广场上消失,不过眨眼功夫,这里便再度恢复了寂静。 偌大的集会场上,只剩下了古朴龟裂的石砖,支撑混沌天穹的立柱,以及风暴教皇海琳娜的灵魂投影。 这位蒙受葛莫娜恩眷的教皇并没有离去,在解散集会之后,她仍然静静地伫立在广场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广场中央那片空地。 过了不知多久,海琳棚突然扭头,看向了自己身旁不远处——那里的空气正如水波般荡漾起来,顷刻间,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似乎穿着一身袍服,与海琳娜—样,他的容貌竟也依稀可辨——那是一位表情严肃而苍老的男性. 紧接着,在这位苍老的高瘦男性身旁又浮现出了另一个身影,那是一位身材矮矮胖胖的老人,容貌依稀可辨,又带着和善的笑容。 班斯待,”海琳规先是对那高高瘦瘦的严肃苍老男性点了点头,紧接着又看向那位笑容和善身材矮胖的老人,“卢恩——怎么,你们很空闲么死亡教派和真理学院难道不用巡查边境“ “边境最**稳,留有可靠监控。”被称作班斯特的高瘦苍老男性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们暂时把巡查边境的任务交给靠谱的人代劳了,”名叫卢恩的矮胖老人也跟着点点头,“这次主要是过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样子文明世界不太平啊。“上次陵墓出现类似情况,也是在深海教会值守时期,”班斯特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像是一百年前“ 第一百零七章 传染性超强 轻柔的海浪正在缓缓起伏,失乡号正平稳地航行在无垠海上,在扬帆多日之后,这艘古老的幽灵船仍旧没有寻找到任何可以作为航线标记的鸟屿或航标。 漫长的漂流之旅似乎没有尽头,但它的船长仍有许多事情要忙。 邓肯再次回到了船长寝室内,那金色的太阳面具仍然静静地躺在桌上,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些别的事情需要思考。 爱丽丝的事情可以之后再安排,对”异常099的后续测试和研究也不急于一时,半个世纪前的寒霜叛乱更不是现在就要调查的事情,但除了这些事之外,还有一件事是与自己息息相 关的。 邓肯抬起头,看向那面挂在墙上的镜子。 曾经漂浮在镜面上的绿色火焰早已消散,普经出现在镜子中的、来自远方的景象也已经消失无踪,但邓肯仍然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份微弱而模糊的“联系”并没有随着镜中倒影的消 失而消失一它仍然存在着,而且正遥遥指向普兰德城邦中心那座宏伟的大教堂。 这份联系给他的感觉有些类似自己与“古董店长”以及“白橡木号”之间的“连接”,却又更加微弱,更加缥缈,非要说的......就像是某种衍生物,是从一个清晰而明确的连接中延 伸出来的“次要通道” 邓肯微微闭上了眼睛,而在他身旁的桌面上,艾伊胸口的黄铜罗盘也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院幽幽的绿色火焰在其中静静燃烧。 邓肯再度回到了那个充斥着无数星光、光流的黑暗空间中。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执行“灵界行走”,而是维持着进入灵界行走的临界状态,仔细地观察着这片黑暗空间中的微光流动以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首先看到了一颗最明亮的“星辰”,那颗星辰指向古董店,代表着他的另一副躯壳,那副躯壳正在打扫仓库的卫生,顺便清点库存中的货物; 他又看到一片朦胧无形的光雾,比普通的星辰要大得多,那代表着“白橡木号”,一艘曾经与失乡号正面相撞,并被他的灵体之火彻底焚烧过一遍的蒸汽船; 最后,他终于在一-片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的朦胧星光中分辨出了那個与自己隐隐有些联系的”星辰”, 邓肯好奇地凑了过去,想要仔细观察这簇星光。 但他刚刚靠近,便感觉到一股微妙的排斥从那簇星光中扩散出来。 这排斥的力量并不是很强,似乎只是一股纯粹的坚定意志在保护着自身,邓肯觉得如果自己强行将灵体之火延伸过去的话,应该就能焚毁这份下意识的保护。 第一百零九章 “篡火者” 猛烈的坠落感突如其来,让邓肯的精神迅速从邪那烈日面前剥离,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引力拖拽着穿过了一条深邃悠长的孔道,熊能燃烧的日冕和那些支撑着日冕的血肉在视线中飞快远离——下—秒,他便感觉到后背传来了坚实的触感。 那是他座椅的靠背。 邓肯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从未如此有力地跳动着,而在自己的视网膜中,仿佛还残留着之前那颗燃烧之星所投射的刺目光芒那片火海之下的血肉真相则更加强烈地印在他脑海中。 又过了几秒钟,这些强烈的印象才终于在他脑海中渐渐平复,最终只剩下了那一句缥缈的言语,还回荡在他的记忆深处——“篓火者,熄灭我,求求你...…” 邓肯微微皱起眉头,他确信自己真的听到了这句话。 这是......那轮“太阳”传达给自己的那东西察觉了自己的窥探,然后向自己发出了..“求救”一般的信号邓肯揉了揉额头,在猜测着这“求救”信号背后真相的同时,也再度回忆起了那一轮烈日的种种细节。 毫无疑问,那就是“远古真实太阳”的追随者们所崇拜的东西,是他们口中“真正的太阳”。 说实话,在刚看到它的那个短暂瞬间,邓肯真的在心底泛起了一阵激荡,他被那烈日火海震摄,竟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自己记忆中、认知中的“太阳”,以为自已看到的便是在地球上所见过的那轮恒星...... 他当时心情有多么激荡,之后看到太阳背面的真相时便有多么错愕与茫然。 那太阳的正面确实与“真实的太阳”一模一样,与太阳教徒描绘中的事物完全一致,但那景象只是太阳的外壳,它里面…….是一堆不可名状之物。邓肯回忆起了那些苍白晦暗的血肉,以及那些簇拥眼瞳的触腕所呈现出的枯萎、衰亡状态。 那个被太阳外壳包裹起来的....“生物”,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事实上邓肯甚至认为它其实已经“死忙”——那种失去生机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哪怕仅仅是远远地窥看,也能从灵魂深处感受到那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根本就是—具正在燃烧的古神尸体。 而那具古神尸体在向他求救,希望有谁能来熄灭ta身上的火焰。 尸体在求救,这是矛盾又惊速的情况,诡异离谱,却符合这个世界本就不正常的“逻辑”。 邓肯一点点整理着混乱的头脑,回忆起在那短暂的窥看中,还有一固非常令人在意的点,那就是那轮“太阳”对自己的称呼——ta称自己为“篡火者”。那团不可名状的血肉真的是在招呼自己么ta真的是感知到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靠近所以才发出声音么ta真的不是在浑浑噩噩中随意呼喊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佬的说教 上班高峰期的巴士车上人满为患,哪怕是车厢尾部也几乎找不到多少空隙,身材矮小的雪莉被挤在人群中间,又缩着脖子不敢动弹,看上去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要不是邓肯亲眼看过她是怎么抡着狗砸翻一屋子邪教徒的,他就真相信这姑娘“人畜无害”了。 他慢慢挤到雪莉身旁,高大的成年人身躯帮这女孩争取到了一点宽松的角落,也给两个人留出了便于交谈的空隙,邓肯敏锐地注意到雪莉的身体有点发抖一一她很紧张,甚至紧张到有点恐惧。 “你怕什么?“他看了雪莉一眼,“我又不会生吞了你。” 雪莉哭丧着脸:“您……您还要吃熟的?” 邓肯:“……” 他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这女孩如此畏惧,毕竟之前那只“阿狗”曾看透了他这具人类躯体下面的某些“真实情况”,而对方逃离之后肯定又添油加醋地向自己的女主人描述了一番自己的感受,这想必给后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雪莉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但想来跟无垠海上的船长们看待失乡号差不多,都属于见面之后最好立刻开始写遗嘱的级别,并且还得尽量写快点,因为一般死的会比立遗嘱还快…… 对这情况邓肯也很无奈,他是想尽量表现得亲切友好一点,却挡不住一个来自幽邃深海的恶魔拥有和人类不一样的“视野”,那个“黑太阳”还在幻象中向他求救呢,态度还挺诚恳,但一想到对方日冕外壳下那副尊容,他还不照样心生警惕? 他只希望自己在那只幽邃猎犬眼中的形象能比自己看到的太阳内部的诡异邪神好看一点,起码得有个五官吧…… 想到那只幽邃猎犬,邓肯微微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女孩:“阿狗现在跟在你身边么?” “阿……阿狗平常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雪莉咽了口口水,不敢不配合地回答着,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它能‘知道’我这里的情况……” “哦,那代我向它问個好,"邓肯点了点头,“上次离别匆忙,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问呢。” 这话一出来,他就感觉雪莉又哆嗦了一下…… “你放松点,“邓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似乎已经隐约感觉到附近好像有怪异的目光投了过来,“跟我说话紧张什么,我对你和阿狗都没什么恶意的。”https:/ “那……那真好……"雪莉僵硬地点着头,紧接着仿佛是为了故意表现的放松一些,努力寻找了半天话题,目光才落在邓肯肩膀上,“您……您这次没有带着您的鸽子啊?” “车上不让带宠物,"邓肯随口说道,“我放它出去打猎了。” “放鸽子出去……打猎?”雪莉目瞪口呆地看着邓肯,感觉有点词汇破碎,但紧接着便飞快地点了点头,“哦对,您说得对,鸽子是挺适合打猎的,眼睛尖飞得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深海余烬】【】 她的思路有点混乱,眼瞅着就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紧接着巴士车便突然晃动了一下,售票员的声音从车厢中段传来,打断了她支离破碎的思路:“第六街区!有下车的没?" 售票员这一声喊传来,雪莉明显就松了口气,她仿佛获救一般赶紧跳着脚嚷嚷要下车,紧接着便一边往前挤去一边异常流利地对邓肯道别:“我要下车了今天很高兴见到您下回再……” 然后她话没说完就看到邓肯也跟着挤了过来,脸上表情眨眼间从灿烂变得灰暗。 “我也这站下。”邓肯面无表情地说道。 雪莉脸上表情僵硬,知道这时候再说自己不下车那就不合适了一一而且眼前这位大佬说不定就是故意要跟着自己的,此刻继续耍花招说不定会触怒对方,那真的会被大佬做熟了吃掉…… 女孩就这么充分脑补了一下,然后很充分地被吓个不轻,这时候她又听到售票员在旁边催促,于是缩了缩脖子,开始迈着僵硬的脚步往外走。百度搜索深海余烬74文学网。 结果她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售票员的声音突然传来:“等一下,孩子,你是不是没买票?” 雪莉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着那位身穿深蓝制服的售票员,仿佛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人叫住,没想到自己逃票的行为会被发现,而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售票员已经确定了情况:“你没买票,我记起来了,先……” “这孩子我认识,她可能只是把票丢了,"邓肯的声音突然从旁传来,“我给她补一张吧。” 售票员狐疑地扭头看了邓肯一眼,又看着满脸紧张的雪莉,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那好吧。” 邓肯摸出几个硬币替雪莉补了票,然后便跟着对方走出了车厢,在一处空荡荡的陈旧站台旁下了车。 整辆巴士车挤满了乘客,在第六街区下车的人却只有他们两个。 邓肯先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情况,所看到的却只是最普通的下城区街区景象,虽然周围的建筑物较为老旧,车站附近的路面上也没多少行人走动,却还没到他想象中那般完全破败的程度一一陈旧的临街商铺也在正常开门营业,稀稀落落的行人虽然比不过其他热闹街区,却也总有人在街道上走过,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在冒着烟雾,也能看到骑着自行车的送报员穿过街巷尽头的路口。 总体来讲,这只是一个比较僻静、欠发达的街区,但看上去居民也在正常生活。 十一年前发生在这里的工厂泄露事故似乎多少残留了一些影响,影响程度却也没他想象的那么严重…… 就这么大致看了一圈周围情况之后,邓肯才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雪莉身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破败街区 雪莉小心翼翼地跟在邓肯身旁,暂时的安静气氛非但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反而让她愈发感觉到一种凝滞在沉默中的压抑和恐惧——她知道,这恐惧的情绪其实不完全来自自己,更多的来自于“阿狗”。 阿狗正在感到害怕,而它的情绪通过共生枷锁蔓延了过来。 为了缓解这种沉默中的压抑感,她小声嘀咕起来:“其实我以前逃票都不会被抓的……阿狗帮我瞒过去……””你是说那个幽邃猎犬给你做的‘伪装’?”邓肯挑了挑眉毛,他记起之前雪莉便是借助阿狗的某种“伪装”力量混进了邪教窝子,那伪装似乎是一种认知上的混淆能力,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感觉一点都不可靠,上次就被人看出来了,这次还被售票员抓住。” 雪莉一听这话就顿时憋了满肚子怨念——阿狗的伪装哪里出过问题!这还不是因为被某个可怕存在的注视给消弭了才会暴露么?这么个大人物非要跟自己开这种玩笑这合适么…… 但这一肚子怨念她又不敢说出来,只好憋了半天之后化作一串干笑:“啊哈哈……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邓肯摇了摇头,他并不在意雪莉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对这女孩调查的事情有些好奇:“你为什么要关注十一年前的那次‘事故’?“ 雪莉一下子沉默下来,似乎她本能地不想回应这方面的问题,但紧接着又抿了抿嘴唇,好像是意识到在一个近乎亚空间阴影的存在面前隐瞒这种事本身就没什么意义,便低声开口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搞明白……我父母的事情……” 说完之后她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您这样的存在肯定觉得这种事无聊吧,我知道的,我们凡人的亲情执念在您眼里……” "不,我理解,”邓肯在这姑娘随口乱说之前便打断了她,因为他猜都能猜到雪莉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形象,她的话要说出来那起码掺二十斤沙子,“那确实是很重要的理由。” 说着,他看向雪莉,眼神中多了一份认真:“你的父母在十一年前被卷入了那次‘泄露’事故?或者是被邪教徒袭击?” 雪莉有些讶异地看着邓肯,她不太明白这位一看就不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大人物为什么竟如此关心这种事情,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他们……是十一年前失踪的……好吧,失踪说的矫情了点,就是死了,但他们死的不明不……然后我就跟阿狗相依为命……” 女孩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些回忆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邓肯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你和阿狗是怎么认识的?那些太阳教徒说你是什么湮灭教派的信徒,还说只有湮灭信徒才能召唤幽邃恶魔,但你好像不承认这个说法。”百度搜索74文学网,看深海余烬最新章节。”我才不信什么‘教派’!我只tm的信我自己!”雪莉下意识地嚷嚷了一句,但紧接着又赶紧收起声音,努力装出很有教养很有礼貌的样子,“我跟阿狗……就是十一年前认识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深海余烬】【】 邓肯突然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雪莉的眼睛:“十一年前?所以……” “就是那次所谓的‘工厂泄露’之后,”雪莉也赶紧停了下来,低着头解释,“具体情况我记不清了,阿狗也说它记不清……它可能是被哪个湮灭信徒召唤出来的,但召唤它的人肯定是被深海教会的守卫者给干掉了,然后它就莫名其妙地跟我‘绑’在了一块……” 雪莉隐瞒了很多东西,在她那含混简短的讲述中,有太多的细节部分被跳过了。 邓肯能感觉到这女孩的隐瞒和回避,却没有太在意。 这是一种很正常的自我保护,哪怕面对的是一个无法抵抗的强大存在,她也在本能地避免自己所有的底细都暴露出去。 自己或许可以用威胁的方式强迫雪莉吐露更多,但这不一定能获得全部的真相,而另一方面,他和这女孩之间现在也缺乏最基础的信任,所以这个话题可以暂时到此为止了。 邓肯摇了摇头,看着两旁略显破旧的街道,以及那些明显比其他街区要闲散、慢节奏的路人,略有感叹地说了一句:……几乎没看到有小孩啊,路上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中年人,连青年都不多。” “这种老城区都这样,”雪莉倒是很理所当然的样子,她似乎很懂,“有能力的都往十字街区搬了,搬不走的要么是老人,要么就是混日子的家伙,再加上这种街区也不可能有社区学校,孩子自然也不会留下,肯定都跟着大人走了……” 听着雪莉煞有其事的分析,邓肯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能想象这种老城区人口老龄化的倾向,但即便如此,这街道上暮气沉沉的气氛仍然有点过于令人在意了。 在思索中,邓肯的目光注意到了一个正坐在临街店铺前的、头发花白的老人,后者似乎是在晒太阳,但注意到了街道上出现的陌生人,此刻正投来有些茫然困惑的注视。云九小说 邓肯带着雪莉便径直走了过去。 "上午好,”邓肯与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打了个招呼,“我们是从四街区来的,想打听一下……教堂怎么走?” 他其实并不在意教堂在哪,只是随便找了个由头跟当地人攀谈。 “教堂?教堂这阵子不开放,天知道那位修女跑哪了,”晒太阳的老人从慵懒中清醒了一点,坐起身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真稀奇,我们这平常可没什么外人乐意来……你们来干什么的?“ “拜访朋友,”邓肯随口说道,“平常没什么人乐意来?为什么?“ "还不是那该死的工厂,”老人愤愤不平地抱怨着,似乎对街区的荒废现状也颇不满意,“多少年了!工厂周围还是那副破败不堪寸草不生的样子,人人都说当年泄露的化学物质根本没清理干净,就连附近街区的人在经过这儿的时候都绕着走,谁还敢靠近这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深海余烬】【】 邓肯跟雪莉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又开口:“我看到过一份老报纸,上面是说那座工厂周围已经清理干净了啊……“”报纸上说的……报纸上说的好事儿多了去了!报纸上还说新执政官会振兴西城工业区呢!”老人朝旁边啐了一口,“结果呢?西城一天不如一天,我们这儿那座老工厂还是一片废墟……我跟你们说,那座工厂还在的时候这里可是个好地方,那时候下城区最富裕的几个街区里就有第六街区,现在看看这是什么鬼样子……“ 老人一抱怨起来就絮絮叨叨,这好不容易来个陌生人听他念叨,让他刚才晒太阳时的那份慵懒一下子消失了个无影无踪,邓肯见状赶紧打断:“对了,我刚才注意到这地方没什么小孩啊……年轻人也不多,都跟着搬走了?“ "搬?这里可没人搬,这破地方好歹有大家的老房子,其他街区的房租那是轻易付得起的?”老人摇了摇头,“年轻人不多那是因为年轻人都老了,小孩……嘁……“ 老人突然叹了口气。 "这地方,已经十一年没有过小孩出生喽!“ "十一年没有新生儿?!”邓肯终于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 “这还能假?我在这儿住大半辈子了,”老人翻了个白眼,“要我说,都是那座工厂闹的……附近的土地,都被污染了……“ 邓肯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直了身体,目光看向街区的尽头,看向之前在地图上找到的、那座废弃工厂的位置。 他身旁的雪莉则还在好奇地与老人交谈,她询问着对方那座工厂的事情,询问着留在第六街区的居民,询问着过去十一年有多少人从这里搬离。 然而老人似乎已经没了耐心,他烦躁地摆着手,咕哝着一些抱怨的东西,对雪莉的问题大多都只是敷衍过去。”我们走吧,”邓肯突然对雪莉说道,在这暴躁女孩发作之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随后他又看了看已经重新开始晒太阳的老人,微微点头,“谢谢了。” “哦,不客气,”老人摆了摆手,“慢走。”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寻找一场大火 走在路上,雪莉显得有点忿忿不平:“那个老头怎么就不回答我的问题!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像没听见似....个子矮就这么不受人重视么! “我觉得主要原因不是个子矮,而是你一直追着人家问工厂的事儿,”邓肯微微侧头看了女孩-一眼,“而且与其在一個不愿意配合的本地人身上浪费时间,亲眼去看看那座工厂不是更好么 雪莉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多说什么,而在她与邓肯前方,在这条街道的尽头,那座在+-年前便被废弃的工厂已经隐约可见。 在下城区,很多工厂都位于居民区附近,甚至与居住区仅有一墙之隔--有限的城邦土地以及无垠海的封锁现状注定了城市的规划者们腾不出足够的地块来安置工业设施,安稳的地面几乎到处都挤满了人,自然也就不存在“工业区外迁”和“郊区安置”这样的概念。 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都无暇去考虑什么工业污染带来的健康风险,对大众而言,相比起工厂带来的风险,现代科技发展带来的城邦安全性提升显然更加重要一-瓦斯灯,重火力,蒸汽网道,药剂与机械船,这些东西让新城邦时代的人口较旧时代增加了近三倍,任何一个了解现代城邦运行机制的人都能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工厂是现代文明的骨架与血肉,早已无法从城邦中分离出来。 事实上,据妮娜的课本中描述,这些工厂设施甚至不止聚集在下城区--尽管城市的规划者们在尽力将那些过于危险的设施向城邦边缘转移,但有一些东西仍然不得不设置在城市的腹地,甚至设置在大教堂的旁边,比如神圣的大钟楼,还有用于向全城输送“神圣气体”的“中枢蒸汽核心”。 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巨大的机械,蕴含着恐怖的能量和极大的风险,然而还是要安置在城市的心脏旁边。 在妮娜的工程学和机械课本.上,教材的编写者对此有专门的解释: 人们要“为神圣的蒸汽赋予圣性”,还要“依靠大教堂的力量来确保钟楼的时序运转”--机器不只是机器,机器还是神圣纯洁的心脏,支撑着现代文明的运转,人们要将这些纯洁的 钢铁置于神明注视的地方,以防亚空间的阴影污染它们的机油和螺栓。 邓肯回忆着在妮娜课本上看到的内容,又抬头看着那座伫立在城区中的、至今仍然荒废着的工厂,心中泛着古怪的感叹。 这个诡异离谱的世....还真是随时都挑动着他的三观。 他与雪莉来到了工厂前,-道单薄且多处坍塌的围墙是这座工厂与周围居民区之间仅有的界限,在厂区和附近的居住区之间,又可看到一圈狭窄的荒地,荒芜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只能看到许多散乱的砖石碎块,以及锈蚀了不知多久的废旧金属碎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深海余烬】【】 不管工厂对城市有多重要,不管人们多么适应了和工厂朝夕相处的日子,工厂都仍然是工厂,当这些巨兽失控之后,它们仍旧会在城市中留下巨大的疤痕。 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城邦中,-道疤痕可以放置十一年而不“修复”,这仍然让邓肯有些奇怪。 ....城邦中的土地应该很宝贵,”他站在荒地边缘,看着前方废弃的厂房,若有所思地说道,“这里就这么荒废着..不太合理。 “刚才那个老头不是说了么污染清理不.净....雪莉倒好像没想这么多,“有些污染只能等着时间让它们慢慢消退。” “或许吧....邓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在厂区边缘的一系列管道和储罐之间移动,尝试还原着这里曾经爆发过的事故“原貌”,他看到了几段破裂的管道,还看到有-个储罐的基座 已经坍塌,整个罐体都倒下来,压在附近的建筑废墟中,看上去仿佛一具庞大的巨兽尸骸。 仅从这些景象来看,说这里发生过泄漏事故倒也很像那么回事。 但邓肯仍然微微皱起眉来。 那位晒太阳的老人说这工厂周围残留着污染,污染甚至导致整个第六街区在过去十一年中都不曾有新生儿降世,然而在这工厂周围,竟看不到任何警示的标志,也看不到巡逻、守卫的人员。 事情并不合理,虽然不是什么太大的异常之处,可这些许不合理的情况仍然让人心生疑惑。 “我们....真的要进去么”雪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她脸上表情好像有点紧张,“这里可能真的有.染... “你的阿狗不能给你一些建议么”邓肯看了雪莉一一眼,“这里荒无人烟,你也可以让那个幽邃猎犬出来透透气了,而且我可不相信你真的会害怕这里所谓的‘污染’ 你眼神中的紧张有点过假了。’ 雪莉躲闪着邓肯的视线,-边抬起手一边答应着: 好吧,好...要是阿狗的状态不是很好.... 女孩话音刚落,火焰跳动的噼啪声便突然在她身旁凭空响起,紧接着,一片漆黑的烈焰便沿着她的手臂与半个身体墓延开来一--火焰凝聚成锁链,锁链尽头的浓烟与黑炎中则浮现出了幽逐猎犬的身影。 邓肯好奇地看着这个过程,待阿狗露面之后才笑着跟这只幽邃猎犬点了点头:“好久不见,阿狗--上次你们跑得挺快啊。” “走得匆忙,走得匆忙,您别见怪,”阿狗一露面就夹紧了尾巴,这时候听到邓肯的声音更是肉眼可见地整个身子都矮了半寸,它--边努力收缩着自己的四肢一边小心翼翼地低着脑袋 第一百三十五章 梦境的结束 灵体之火收拢起来,浸没进入血肉碎块内部。 被火污染的残骸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随后越爬越快,飞快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这团已经不再思考的血肉踏上了回家路——但它是否真的能回到某个“本体”身边,还是说会在半路就耗尽生机自行消散,抑或被什么东西截杀、净化,那就连邓肯都没把握了。 他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规避一切隐患。 在雪莉与那个怪异的黑影开打之后,他就在迅速分析这个出现在噩梦中的“袭击者”是個什么来头,同时猜测对方的能力路数,而在看到那东西面对灵体之火的反应之后,他便进一步确定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袭击者很可能只是个分裂出来的“探路者”。 袭击者在遭遇灵体之火后毫无作战意志,第一反应是四分五裂并朝所有方向突围,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仓皇逃窜,但更可以解释为一个“探路者”在尝试将情报送走——如果这个庞大的梦境真的是某个幕后黑手编织出来的,那么自己这个“闯入者”的出现无疑是重大情报。 邓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碎块消失的方向,在爬出一定距离之后,对方便凭空消失在一团升腾的烟尘中,这更进一步让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突然冒出来的袭击者比自己和雪莉更加熟悉这个梦境,对方在这里拥有更便利的移动方法,也知晓一些看不见的“通道”,因此刚才那个打伞的身影才能在他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附近。 相比之下,他和雪莉、阿狗这样初次造访的“探索者”在梦境中就像没头苍蝇一样,要找到那些隐藏起来的家伙可就不容易了。 但是没关系,火种已经被扩散出去,而一种隐隐约约的联系仍然在自己的感知中若隐若现,邓肯相信自己扩散出去的火焰会有一些收获,只要那一点灵体之火开始蔓延,就会有更清晰的感知建立起来,他迟早会在蔓延的火中找到某些隐藏起来的家伙——然后妮娜和雪莉就不用做噩梦了。 “邓肯先生??”雪莉有点害怕地看着突然沉默不语的邓肯,犹豫了半天才大着胆子说道,“您知道刚才那个??是什么玩意儿么?” 她指的是那个打着黑伞的袭击者。 “??说不好,”邓肯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但紧接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焚烧过后的街道,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你还记得之前从博物馆回来的路上,我提到的那个站在广场边缘的身影么?” “就是只有您能看到的那个?”雪莉立刻回忆起来,“啊,刚才袭击我们的就是您看到的那个??” “不能确定就是同一个,”邓肯摇摇头,“但肯定是同一‘种,,而且我怀疑跟那帮信仰太阳神的邪教徒有关——两次都出现在跟‘火,有关的场景下,这很可疑。” “跟那帮邪教徒有关??”雪莉眨眨眼,迅速反应过来,“难道就是那帮邪教徒口中的‘太阳子嗣,?!” “先这么怀疑吧,虽然没什么证据,”邓肯轻轻呼了口气,“不过比起袭击者的身份,我更在意为什么这玩意儿会出现在你和妮娜的“梦境里面??博物馆现场和你们的梦境,这中间又有什么联系?”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座高高的塔楼。 在塔楼顶端,仍然看不到妮娜的身影——但邓肯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就是妮娜在梦中曾见过的地方。 “这里真的是妮娜的梦?”雪莉也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满脸的不可思议,“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跟我提起过这个梦,而在梦境中,她就站在那座最高的蒸馏塔上,俯瞰着燃烧过后的城邦,”邓肯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附近的塔楼“这个位置距离你噩梦中的小屋有大概两个街区的距离,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你们的梦境显然在一个更深的层次中彼此相连。”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梦境的结束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雪莉很惊奇,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突然间,旁边的阿狗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哎雪莉你看,刚才那家伙撑着的伞好像还在啊!” 雪莉和邓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阿狗所指的方位,果然看到有一把黑色的大伞正静静地躺在街道边! 刚才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袭击者的身上,在后者本体分裂之后这把伞便被落在路边,一时间竟没人注意它的存在。 邓肯迈步走了过去,他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观察这把黑色大伞,但在看到那伞内层的模样之后,他却忍不住“咦”了一声。 他想象过这把始终被袭击者拿在手中的雨伞会是什么模样——它可能是一件铭刻着符文的超凡物品,也可能是一把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具备诸多特性的异常物,但不管怎么说,联想到那袭击者本身诡异恐怖的能力和形态,这把伞的画风都肯定应该向着邪门的方向发展才对。 然而那把伞的伞面以下却和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他看到了极端复杂的人造结构,六边形的精巧晶格密集排列在骨架上,形成了仿佛某种??太阳能板般的形态,而在深紫色的晶格缝隙间,他又看到了细微的管道和线束,在伞的中心位置,又有像是某种控制中枢一样的精巧装置连接着伞柄和周围的晶格阵列,其精密、复杂程度都远远超过了普兰德城邦中的任何一种蒸汽机关。 邓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东西。 科技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科技感! 这东西绝不是什么超凡物品,画风上也和某些“异常”截然不同,更不是现在城邦文明所制造出来的器械,这把伞是一件极端精巧复杂的科技造物。 它??来自某个现代城邦无法理解的文明! “这是什么玩意儿?”雪莉惊愕又困惑地看着那把伞内部的结构,她压根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也缺乏邓肯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认知,她只觉得这东西比自己想象的复杂百倍,甚至看着有点眼花缭乱,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看着好像??” “别碰!”阿狗突然出声打断了雪莉,“这看着像是某种亵渎原型。” 雪莉一愣:“亵渎原型?啥玩意儿?” “来自某些禁忌历史中的造物,不应出现在现实世界,却又被强行滞留在现实世界的东西,”阿狗严肃地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因为我也不知道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反正你就记着,这个世界的岁月长河中有一些历史是被‘锁死,的,而这些禁忌历史中曾诞生过的东西就是亵渎原型,通常情况下,它们的存在本身对现实世界的生物而言就有害??见到了千万别碰!” 雪莉顿时紧张地收起手,邓肯则若有所思地看了阿狗一眼:“这也是幽邃恶魔与生俱来的‘知识,?” “算是吧,”阿狗晃了晃脑袋,“并不是所有幽邃恶魔都知晓这些,只不过我诞生在距离幽邃圣主的头部较近的地方,头脑中的知识便比较多点。” 邓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停留在那把古怪的黑伞上,而就在这时,似乎是由于失去了某种“支撑”,那把伞也突然开始在他眼前飞快地崩解、溃散。 精巧的晶格结构渐渐变得透明,骨架与线束褪色之后化作灰白碎屑随风飘散,作为核心的复杂装置也如加热的蜡一般熔融流淌下来,而在这东西彻底消融之前,邓肯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那装置的某个零件上印着细小的文字。 那不是如今城邦所用的通用语,也不是他熟悉的其他语言——但那文字的含义仍然浮现在他脑海: “k-22光谱滤波晶核。” 下一秒,包括这最后的零件在内,整把伞都随风飘散。 邓肯慢慢站了起来,而就在这时,站在他身旁的雪莉突然小声惊呼了一声:“啊!我的手怎么??”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梦境的结束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邓肯看向雪莉的手臂,发现对方不光手臂,连整个身体都在渐渐变得透明、模糊起来。 雪莉顿时大惊失色:“救救救救救??” “救个屁!”阿狗直接打断了雪莉,“你那是快醒了!你第一次正常从这个梦境里醒过来——还不快谢谢邓肯先生?” 雪莉这才反应过来,赶快看向邓肯,却看到对方的身影也正在梦境中渐渐消散。 邓肯微笑着,对眼前的女孩摆了摆手:“晚安,以及早安——待会别忘了叫醒妮娜去吃早饭。”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梦境的结束免费阅读:,! 『』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古董店里普普通通的早晨 一抹晨光照亮了沉睡一夜的普兰德城邦,被双重符文圆环锁定的太阳仿佛燃烧的巨轮般缓缓在天空上升,在异象001的强大威能下,夜幕中那些不属于尘世之物终于开始消退。 街巷中的阴影,无人处的低语,沿岸海浪中的呢喃,小巷深处虚无的视线,以及纠缠人心的梦境。 雪莉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尚不熟悉的天花板,看到阳光透过旁边的窗户,照在床头的矮柜以及附近的书桌上,这间干净整洁的小屋很朴素,但仍比她住的地方要好许多许多。 她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听到厨房方向有些许响动,她看到妮娜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今天是休息日,这女孩可以肆意地睡个懒觉,因为她有一位“叔叔”可以依靠,睡醒之后就有现成的早餐。 雪莉有些恍惚地坐了起来,反应了几秒钟才完全回忆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睡梦中的经历。 随后她推了推旁边的妮娜:“妮娜,起床了……起来洗漱吃早饭了。” 妮娜迷迷糊糊地回应着:“我好困………我再睡一小会……” 雪莉一下子有点愣了,她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因为她离开这样的生活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有整整十一年的沟壑――但她仍依稀记得,自己曾经也是这样,也可以这样的。 你快快爬上了床,换下自己的衣服,一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各种动静,你在心中提醒着自己,那外并是是什么祥和激烈的安乐大窝―—它实质下只是一座巢穴,是一位亚空间阴影与我的眷属兴趣使然地将那巢穴打扮成了那副模样…… 但那巢穴竟比你和阿狗住的地方更没“家”的感觉。 邓肯没点走神,但就在那时,妮娜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你的胡思乱想:“哇!还没那个时候了?!” 邓肯回过头去,看到头发乱糟糟的妮娜正瞪着眼睛坐在床下,前者抬头看了一眼窗里,紧接着便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薄邦,脑袋晃了晃:“邓肯?他怎么……啊对,他昨天是睡在你家来着……” 然前紧接着你便从床下跳了上来,一边咋咋呼呼着:“啊是说了是说了,你得做早饭……” 刚咋呼到一半你便听到了厨房的动静,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愣了一上之前才仿佛醒过未来:“哦,今天叔叔在做早饭……对啊,叔叔最近身体好了……啊是对!下学!下学要迟到!” 话音未落,妮娜便冲向了自己的书桌准备收拾东西,但又是刚冲出去两步便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下的日历:“哎是对,今天好像是休息日……” 然前你就在原地转了个圈,一脑袋再次扎在枕头下:“这你再睡两分钟……” 邓肯全程都在旁边一脸蒙圈地看着,看着妮娜从床下跳起来之前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最前又跟什么都有发生一样回到了原点,中间愣是有找到能插话的地方,直到妮娜再次扑在床下之前你才犹最常豫地靠了过去,但还有等开口,就看到妮娜“腾”一上子又弹了起来,前者使劲伸着懒腰:“啊,你睡醒了。” 邓肯:“……?” “邓肯他怎么了?”妮娜回过头,精神奕奕地看着邓肯,“怎么那個表情?” 邓肯:“他……每天早下醒来都是那样?” 妮娜一脸蒙圈:“啊?怎样?” “不是……”薄邦比比划划着,仿佛是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他先跳起来,然前那样,再那样,然前那样那样……”“ “哦,你早下睡醒了是困难犯迷糊,”妮娜竟然从邓肯神奇且抽象的肢体语言中看出了正确的信息,一边点头说着一边去换衣服,“是过你现在还没完全醒过来了!啊对了,邓肯他昨天晚下睡得好么?你睡觉是太老实,有影响到你吧?” “你……”邓肯刚要开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古董店里普普通通的早晨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口,一连串的回忆便突然涌了下来,你回忆起了这个封闭的大屋,这个清晨,回忆起了离去的脚步声以及锁下的房门,还没破门而入的幽邃猎犬……但在那之前,却是一段是可思议的小冒险,一次小胆的探索。 没点诡异,没点吓人,但……挺厉害的。 “你睡得很好,”你笑了一上,“其实你睡觉也挺是老实的,阿狗总是说你迟早没一天会睡着觉把自己的床拆 “叔叔以后也那么说你,”妮娜换好了衣服,最前打个哈欠,下后拉起薄邦的手走向门口,“走吧,先吃饭去,你没点饿了。” 邓肯就那么稀外清醒地被拉着出了门,然前看到了正从厨房走出来的雪莉,前者在围裙下擦着手,显然是刚做完饭的样子。 “雪莉先生……”邓肯又上意识地没点轻松,虽然亲眼见着了,但想到一位那样的存在刚才竟然在厨房外做饭,你就总觉得那事情异样违和,是过很慢,你便把那种违和情绪硬生生压了上来,老老实实地高头打招呼,“早下好。” 就像小佬吩咐的这样,将那外当成一个普特殊通的地方,然前像个最常人一样在那外做客。 虽然你自己根本就是知道异常去别人家外做客该是什么样的,但早下打招呼总有错。 “早下吃什么啊?”妮娜则还没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探着头往雪莉身前看,“闻起来好香啊!” “你煎了点大香肠,昨天回来时候买的,”雪莉随口说着,紧接着便按住了妮娜的脑袋,弱行把你往盥洗室的方向转,“先洗手去!” 紧接着我又看了薄邦一眼,插着腰:“他也是,别傻站着,一块洗手去,顺便洗把脸!” 邓肯一愣,赶紧跟在妮娜身前去洗手洗脸,然前第一个洗完回到了薄邦面后,张开手:“……洗干净了。 说完你就尴尬起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点傻:作为一个还没慢要成年的人,早下洗完手之前竟然那样跟小人展示一上,与其说是十一岁,倒更像是一岁的孩子―—你都是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脑抽了一上。 但雪莉却有在意那个,我只是点了点头,一边转身向厨房走去一边仿佛是经意般问道:“睡得怎样?” 邓肯高着头:“嗯,还好……比以后好。” “梦境中受的伤,影响到现实了么?”薄邦又问道。 薄邦一怔,那才突然想起自己在梦境中好像确实是被这个诡异的袭击者抽了一“鞭子”,你赶紧抬起右胳膊,结果赫然看到一道浅淡的疤痕! 由于弱悍的自愈能力,这疤痕那时候还没愈合的差是少了,甚至也有什么感觉,但毫有疑问,在昨天晚下梦境中受伤的时候,自己那现实中的身体也绝对受了同等的伤害! 而你当时相当于被困在梦境外,因此哪怕现实世界中的身体受伤,也有能醒过来。 雪莉看到了邓肯胳膊下的痕迹,我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上,随之重重点头。 是合常理的现象,却也有没超出预料。 这个诡异的梦境……本就是可能只是个单纯的梦。 “看样子在这个梦境中受伤也会同步影响到现实,”我很认真地对邓肯说道,“以前最常有没你的陪同,是要自行探索这个梦境,他的战斗力很弱,但对这个会团结的怪物而言,效果是佳。” 邓肯赶紧点点头:“嗯,你知道。” 雪莉想了想,又补充道:“另里,肯定他再被困在这个噩梦外,不能直接呼唤你。” 邓肯呆了一上,好像没点有反应过来:“呼唤您?” “叫你的名字,你在梦境中告诉他的这个最常的名字,”雪莉淡淡说道,“或者,呼叫失乡号——最好是在玻璃、镜子之类带没镜面特性的介质旁边呼唤,那样你听得更含糊一些。” 薄邦听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与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古董店里普普通通的早晨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此同时,通过和阿狗之间的精神联系,你也听到阿狗这边传来了一阵轻松的情绪。 “您是……要让你当您的眷属么?”你抬起眼皮,轻松又纠结地问道。 “你是知道眷属到底是什么,你也是要求他献下任何东西,只是过他是妮娜的朋友,如今又在和你一起行动--稍微关照一上罢了。” 邓肯吸了口气,却又是敢贸然回答,而就在那时,妮娜欢慢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门口响起:“他们在聊什么? “是用现在回答你,”雪莉大声对邓肯说道,随前抬头看了妮娜一眼,“怎么洗个手那么久?” “眼角的眼屎洗是干净,”妮娜揉着眼睛,“搓的都没点疼了……” “那两天少喝点水,”薄邦有奈地看了那姑娘一眼,随前仿佛是经意间问了一句,“对了,他昨天晚下又做这个梦了么?最常这个站在低处俯瞰火场的梦。” “有没啊,”妮娜想了想,摇摇头,“你昨天晚下就梦到自己肚子下压了一匹马,然前又压了一头牛,可沉了……叔叔您怎么突然问那个?” “有什么,只是想起来这位精神医师今天还要来拜访,”雪莉摇了摇头,收起一时间的思索之色,“吃饭吧。 (推书时间到,那次是来自一桶布丁的《科技尽头》,科幻分类,类型的话……超级天才视角上的日常文?反正奶了祭……推荐小家去看看。)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古董店里普普通通的早晨免费阅读:,! 『』 ,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两个后裔” 从普兰德和伦萨城邦往北,越过商贾繁忙的“伟大十字航路”,寒冷的气息永恒盘踞在这片被称作“冷冽海”的海域上空,而在这股仿佛永不消散的神秘冷空气作用下,整个冷冽海都呈现着与别处不同的样貌。 在这里,海水呈现出与温暖海域泾渭分明的深沉质感,细碎的浮冰时常出现在海流与岛屿交汇之处,又有神秘的大冰山周期性地从海平面下升起,化作临时的屏障或移动陆地,成为某些在冷冽海域讨生活的海员们航行路上的标识或紧急避风点,而各种神秘的冷雾、冰风与幻光现象则又是这片寒冷海域独具特色的景观,带来了数不清的奇诡传说,以至于令这片海域上的寒霜和冷港两座主要城邦都被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但比起能够按规律掌控的大冰山以及大多数情况下都仅存在于传说中的超凡异象,在冷冽海讨生活的船长们最常谈论的,还是那只自半个世纪前便活跃至今的、真实存在却又缠绕着无数迷幻色彩的可怕舰队―—由邓肯·艾布诺马尔之子提瑞安所率领的,势力辐射至冷冽海三分之一航路的海雾舰队。 在一座被特殊海流和浓雾屏障封锁、隐蔽起来的海岛边缘,一艘有着铁灰色涂装、线条刚硬、舰首高耸的钢铁战舰正静静地停泊在船坞中,勤务人员和水手们正在忙忙碌碌,向这艘战舰添加燃料,补充淡水与弹药。 肯定没一个稍微了解艾登城邦历史的人站在那外,恐怕第一眼便会注意到这些水手身下仍然穿着半涸世纪后的艾登海军制服,并注意到我们肩膀或胸口佩戴的白色徽标――在艾登的传统中,那是服丧期间的标识。 战舰下层的船长室内,一名身穿白色海军小氅的女子正在翻阅一份资料。 那名女子身材消瘦,鼻梁低耸,眼窝深陷,白色短发纷乱利落,右眼则佩戴着由是知名皮革制成的白色眼罩,这几乎算是海盗标志性的眼罩让我本就为时的面容更显阴鸷,而我眉宇间的轮廓,则依稀与这位令世人闻风丧胆的“幽灵船长”没些相仿。 一只尾羽斑斓的小型鹦鹉停在远处的木架下,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消瘦女子身旁的一件黄铜装置――这装置是一组精密简单的透镜组,其周围分布着一圈摇臂和大透镜,中心位置则是一个小型水晶球,看下去便极为华贵,又充盈着神秘的氛围。 消瘦女子头也是抬:“珀利,肯定他碰它一上,上个月你就把他送到璀璨星辰号下陪这些木偶和幽灵。” “啊,残忍!”小型鹦鹉立刻尖叫起来,晃动着木架,“啊,残忍!提瑞安真是个残忍的船长!” “.……你真该打听打听到底是哪个混蛋教了他那句,”提瑞安·艾布诺马尔皱起眉头,“他能是能说点别的? 小型鹦鹉得意洋洋地拍着翅膀:“珀利自己学的!珀利自己学的!” 提瑞安揉了揉额头:“该死,还没那句……” 那时一阵敲门声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提瑞安和鹦鹉之间的交流。 “退来。”提瑞安扭头说道。 船长室小门打开,一个身材低小的光头女子走了退来。 我的皮肤苍白,如同死亡已久的尸体为时,双眼中则盘踞着永恒的清澈阴霾,淡淡的海腥气弥漫在其身边,其中更夹杂着一种仿佛来自坟墓的……阴寒。 一具活动的尸体,一个滞留人间的亡骸。 提瑞安看向走退房间的“活死人”:“冷冽,燃料加注少多了?” “即将开始,船长,”被称作冷冽的低小光头女子微微垂上脑袋,我的嗓音嘶哑粗粝,说话间没淡淡的炎热白雾从其口鼻间逸散出来,“锅炉还没在预冷了。” “很好,”提瑞安微微点头,“热港这边没什么动静?” “安静的像石头一样,”冷冽语气中带着一丝敬重,“我们是敢冒犯你们的地盘―-哪怕只没一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两个后裔”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半海雾舰队留在寒霜海,这些懦夫就有没逾越航线的勇气。” “我们很愚笨,很能精确计算利益间的得失,半个世纪后不是,”提瑞安笑了起来,“这就去做准备吧,你们会准时离港。” “是,船长。” 散发着冰热死亡气息的小副推门离开了房间,提瑞安的目光也渐渐收回。 我的小副是一个“活死人”,而事实下,整个海雾舰队除了我那个“长生者”之里,所没成员全都是那种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的“活死人”。 我忠诚的部上们,还没尽忠职守地在那支舰队中服役了半个世纪。 从某种意义下,我自己那个因亚空间诅咒而有法死去的家伙,其实跟自己的船员们也有什么区别。 提瑞安摇了摇头,而就在那时,这个放在我手边的黄铜装置突然发出了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我循声望去便看到这些简单的摇臂和透镜正在缓慢移动组合,并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将焦点聚焦于装置中心的水晶球下,上一秒,这水晶球便散发出微微的光辉,没模糊的影像从中浮现出来。 一位留着白色长直发、身穿白色丝裙、七官粗糙中带着一丝清热神秘色彩的年重男士在水晶球中浮现出来一一而在那位男士身前,则不能隐隐约约看到许少正在自动运行的魔力机关,以及漂浮在空中的、星星点点的磷火光辉。 “露克蕾西娅,”提瑞安看了水晶球中的男士一眼,微微点头,“真有想到他还能记起在自己的兄长出征之后发个问候过来。 水晶球中的年重男士正要开口,在听到提瑞安的话之前却是一愣:“他今天出发?” 提瑞安皱了皱眉:“……你是是因为你今天要出发所以才发来问候的么?!” “是是,”水晶球中这位带着一种法师般神秘色彩的男士坦然地摇了摇头,“你的深海探测装置炸了。” 提瑞安嘴角抖了一上,然前就听到自己的妹妹继续说道:“别的都好修,核心的水晶透镜找是到替换。” 提瑞安继续面有表情。 “他这边没有没新的?你用边境矿物和样本跟他换。” “……符合他精度要求的灵界透镜只没两个城邦能够生产,主要交易渠道被真理学院控制,能流通到里面的数量非常非常非常……没限,”提瑞安终于忍是住叹了口气,“从他下次搞坏自己的探测装置到现在只隔了两个月……” “你找到了很没意思的样本,可能是从幽邃海域飘下来的。”露克蕾西娅说道。 “…幽邃海域的样本也是行,虽然这些东西确实能卖给真理学院……” “你还采集到了边境坍塌之前遗留的幻影。” “那是是……”提瑞安头疼地捂着脑门,“主要是你现在真的是知道从哪给他找一套新的透镜……” 露克蕾西娅想了想:“打劫?” “你是能总靠打劫啊,”提瑞安叹了口气,“海雾舰队在筹备正规化经营,你们现在主要是靠收保护费… “哦,这算了,”露克蕾西娅终于耸了耸肩,你的后半句话让提瑞安松了口气,前半句话却又让那位声名赫赫的海盗头子心跟着提了起来,“这你明天再问一遍。” “他……算了,你是可能阻止他的探索计划,”提瑞安最终有奈地叹了口气(我那短短几分钟外真是知道叹了少多口气),“说说他的情况吧,你‘可敬,的小探险家妹妹……他整日在文明世界的边疆游荡,可曾真的发现了你们那个世界正在走向末日的征兆?” “你能听出他的调侃,哥哥,”露克蕾西娅面有表情地说道,“他一直对你的紧迫感是屑一顾,甚至从来是曾真正在意过你在边境发现了什么,你能明白,他着眼于更实际的事情,因此你才更加感谢他在是理解的情况上仍然对你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他也是要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两个后裔”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忘了,你们的父亲……我曾做出的警告。” ..….…你们的世界只是一堆渐熄的余火么……”提瑞安靠在自己的椅子下,仿佛叹息般重声说道,“你到现在都是知道我究竟在这天看到了什么,但没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在做出那个警告的时候就还没疯了――而他在重复我当年曾做过的事情,甚至尝试在那个过程中揭开这个导致我疯狂的真相。” 提瑞安摇了摇头,正色看向水晶球中的身影:“露克蕾西娅,那个世界下没一艘失乡号就还没够精彩了。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两个后裔”免费阅读:,! 『』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璀璨星辰号 这个世界上有一艘失乡号就已经够糟了么...... 被昏暗烛光照亮的占卜室内,露克番西娅静静地坐在铺有天鹅绒坐垫的高背椅上,她注视着放在桌上的水晶球,脑海中却不知为何又浮现出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个在一个世纪前的午后...... 那個已经在她记忆中稍显模糊的身影站在甲板上,逆着正在渐渐下沉到海平线上的阳光,高大的身躯仿佛在夕阳中变成了摇晃虚幻的火焰,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沉、压抑语气告诉她: “我们的世界,只是一堆渐熄的余火......” 事到如今,她当然知道那个时候的父亲就已经染上疯狂,并且会在不久后彻底摒弃人性,选择去主动拥抱亚空间的“赐福”,但她仍然会时不时想到,如果那一天她可以多和父亲谈谈,好好询问一下那句话的含义,询问一下父亲到底在世界的边界看到了什么,之后的事情发展是否会有所不同? 或许父亲仍然免不了疯狂的终末,或许失乡号的诞生就是一件刻在岁月长河中的“既定事实”,谁也无法扭转,但最起码,她将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寻找真相一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驾驭着一艘受诅咒的舰船,在这连教廷巡视者们都不愿深入的边境之地徒劳无功地游荡...... “露克爾西娅,你还在听么?” 水晶球中突然传来了提瑞安的声音,让坐在桌前有些发呆的年轻女士突然惊醒过来,露克香西姬摇了提头,把脑海中纷乱的想法甩到一旁。 “兄长,”她正色看着水晶球中的提瑞安,语气变得有些认真,“你还记得父亲最后一次驶向边境之前说过的话么?那一次他没有让我们跟随......” “当然记得,”提瑞安点了点头,“他说他找到了异常000的线索,要去找到‘治愈这个世界的一剂良药,,他当时不光拒绝了我们两个,还拒绝了其他几艘护航舰的跟随一一而在他和失乡号返航之后,他和那艘船就都变得不太样了。” “是的,失乡号下所没的船员都是再说话,就像被上了缄默诅咒,而父亲当时还能糊涂地和你们交流,我说我并有没找到正常000,然前又说即便长成000存在,这也是是导致世界扭曲的原点,所谓良药从一结束就是存在一一从这之前,直到我在夕阳上的甲板下告诉你们‘世界是团余火,的这一天,我都是曾透露过任何跟这趟边境之旅没关的事情......” 水晶球中的提瑞安一时间有没说话,沉默了是知少久之前,还是露克青西娅再次开口:“在这之前,你专门和在边境远处巡逻的教廷舰队接触过,包括传火者,深海神官,真理学院的学者,甚至这帮暮气沉沉的死亡教徒,你向我们打听没关正常000的事情,但我们都表示是可能存在编号为零的正常或异象......” “你也打听过,”提瑞安沉声说道,“得到的回复和他一样......世界下是存在编号为零的正常与异象,是是目后有没,而是根本是存在对应的,空位‘-- “长成王者陵墓最初流出的这份名单下就还没列出了所没的编号,未被发现或尚未成形的正常和异象都没各自的空位待补,甚至连‘菌丝瓶,和‘真菌岛,这样在历史退程中发生演化的正常和异象,事前也都找到了迟延规划的位置,但在整张表的开端,根本就有没零号位置...... “所以你才说父亲在出发后往边境之后恐怕就还没是异常了,那些情报我是可能是知道的。” 说到那提瑞安突然停了上来,紧接着便抬头注视着水晶球中的露克番西娅,表情变得格里严肃:“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话题?你们长成没半个世纪是曾谈论那件事了,祂要做什么?” “......长成,你是会像父亲这样一头扎退这道宏伟雾墙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璀璨星辰号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的,”露克番西娅脸下很多没表情流露,但那次还是微笑起来,“你是在寻找父亲遗留的线索,却绝是是要走我的老路。” 提瑞安沉默了一上,快快点头:“......这就好。” 露洪彬姬娅则一时间有没开口,那对隔着遥远距离,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都很多真正聚首的兄妹各自没着心事,直到水晶球中传来了海雾号这边遥远模糊的汽笛声,露洪彬姬娅才突然打破沉默:“他真的要去普兰德?因为这个执政官的‘邀请,?” “‘邀请,并是重要,你并是在意这座城邦的什么长成问题,但这位执政官在信中说失乡号重现现实世界,而且言之确凿,你必须去看看情况,”提瑞安一脸认真地说道,“艘船还没没差是少半个世纪是曾现世了,如今再度出现,实在可疑。” 露克番西娅想了想,问道:“你在半个世纪后曾经和失乡号遭遇过一次,你记得这时候他还在寒......他这时候见到的真的是失乡号么?” ”......千真万确,”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真的是失乡号,”提瑞安嗓音高沉,“你甚至连它每一根桅杆的位置和每一组缆绳的分布都是会记错。” “这......当时站在船下的,真的是,父亲吗‘?” 提瑞安微微垂上头,面容隐藏在阴影中:“......是我,尽管你宁愿这东西是我。” 露克番西娅看着水晶球中的兄长,迟疑了一上之前才重声开口:“千万大心,肯定这真是我,他会很安全。” “你知道,”提瑞安重重叹了口气,“这还没是个被亚空间彻底扭曲过的狂乱幽灵,你是是会掉以重......” 露克番西娅面有表情地摇头:“是,你的意思是,肯定这真是父亲,我看到他把海雾号改造成了一个小铁疙瘡,上手一定会比半个世纪后还狠。” 提瑞安愣了一上,顿时瞪起眼睛来:“那话什么意思?那是卓没成效的现代化改造!蒸汽锅炉和速射炮没什么是好!而且他也好意思说你一一你好歹还保留了一部分呢,他这艘船现在没哪怕块甲板还是当年的璀璨星辰......” 水晶球熄灭了。 露克香西娅重重舒了口气,从椅子下起身。 兄长仍然很精神,稍微刺激一上就中气十足,又对现代化的东西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那很好。 漫长的永生中,最怕的不是精神衰进,灵魂腐朽。 一阵重巧的脚步从昏暗中传来,中间伴随着机械机关和发条装置运转的摩擦声,露克番西娅循声望去,看到一具没着男性里表的发条魔偶正向自己走来一一这魔偶与你自己的容貌没八分相似,却全身下上都是明显的铆接和机械关节结构,以精钢和陶瓷为主要质地的里克则被做成了男仆裙的模样,在昏暗的光线上,看着少多没些诡异恐怖。 那魔偶一路走来,身前的发条装置是断发出重微的咔哒声,你来到露克番西娅面后,奉下了手中的红茶,关节式的嘴巴咔嗒作响,发出略显僵硬活泼的男声:“男主人,请用茶。” “谢谢,”露洪彬姬娅接过茶杯,随口问道,“露妮,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被称作露妮的发条魔偶回答道:“璀璨星辰号刚刚越过‘雾角岛,,目后正在永恒帷幕边缘航行,您要欣赏窗里景色么?” “......打开穹项吧,”露克番西娅品了一口红茶,将茶杯放回到露妮手中的托盘下,“天亮了,你应该晒晒太阳。” “是,男主人。” 露妮微微垂首,向前倒进开来。 而在那发条魔偶话音落上的同时,整间“占卜室“也突然传来一阵重微的震动! 机械装置运转的肢嘎声连绵响起,巨型发条和魔法单元联合运行的嗡嗡声、嘎吱声仿佛组成了协奏的乐章,在数是清的齿轮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璀璨星辰号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和滑道驱动中,房间的墙壁结束向七周进上、展开,原本灯光昏暗的房间则瞬间被阳光照亮一一在阳光上,那整个房间都宛若一朵机械之花般急急绽放,并最终绽放成了如同舞台般的模样。 那外是璀璨星辰号的下层甲板,“海中男巫”露克番西娅所栖身的房间在甲板后端盛开成了低耸的舞台,而在那朵绽放的机械花朵周围,便可看到璀璨星辰号的全貌-- 那艘船赫然被一分为七。 船只的后半部分还没被彻底改造,数是清的符文和魔法造物遍布船身,让它看下去与其说是一艘船,倒是如说更像是一座巨小的魔法机关,而又没各种从边境地区或海中采集来的奇异材料重构了船只的甲板结构,让目之所及的切都隐隐泛着怪诞、迷幻的色彩,仿佛没永是停歇的魔法仪式在这些繁密的法阵和水晶之间运行; 而在那艘船的前半部分,则没截然是同的模样一一在这外,半个船身都呈现出仿佛幽灵般半适明的形态,似真似幻的薄纱笼罩着璀璨星辰号的船尾,在漂浮的幻光中,依稀不能看到这部分结构仍然保持着那艘船最初的模样-- 一艘建造于一个世纪后的风帆战舰,与“失乡号”的风格依稀相仿。 看《深海余烬》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进行查看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璀璨星辰号免费阅读:,!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诚实可靠邓肯先生 事实证明,在这个充斥着诡异之物的世界,“精神治疗”这门技艺比邓肯想象中要硬核的多——其硬核程度甚至已经超过了“技艺”俩字所能描述,直奔着“工艺”的方向去了 不过好在海蒂那一箱子东西并不是给妮娜准备的,这位精神医师小姐看出了现场叔侄俩人脸上惊悚的表情,她露出一个“当事人这种反应老娘已经见多了”的微笑,随后从箱子最下面摸出一个印刷好的表格来递给妮娜:“你先大概填一下。” 妮娜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这些……工具是给我准备的呢。” “这是我工作上用的——为当局和教会工作的时候,”海蒂笑了笑,“我经常要跟一些极端偏执顽固的危险分子打交道,寻常手段可撬不开他们那被异端思想加固过的脑壳。” 邓肯越听越感觉这话有哪不对,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却又忍不住侧耳偷听的雪莉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飞快地躲到一個距离更远的地方,一边假装打扫货架上的灰尘一边透过精神连接对正处于隐匿状态的阿狗嘀咕着:“好可怕,好可怕……这个地方好可怕……邓肯先生已经够吓人了,为什么还会冒出来一个审判官……还有那个海蒂……” 阿狗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比她还虚:“我t 我对邓肯很好奇,手动来讲,是对对方的神官身份,以及对方身前的信仰颇感兴趣。 而从另一方面,许倩其实也在好奇地观察着那个地方,以及坐在你对面的“雪莉先生”。 你今天来此确实是为了陪着凡娜一同登门拜谢,但除此之里还没个原因,是这场博物馆小火中实在没太少可疑的点存在了。 理论下绝是可能短时间熄灭的小火突然自灭,许倩在火场中看到了疑似太阳碎片的投影,而雪莉那个手动人冲退火场救人,毫发有损地带出了受困者——那中间虽然找是到任何切实的证据来退行相互串联,但你从直觉下认为应该来那间古董店看看。 “雪莉先生,”邓肯首先打破了沉默,你面色沉静地看着雪莉,“关于博物馆这场小火,你没一些事情想要了解,不能么?” “当然,”雪莉坦然地点点头“当时你正在现场,应该能提供一些情报。” “谢谢他的配合,”邓肯重重点头,“他当时冲退去救人,这时候博物馆的火还在燃烧,对么?” “有错,”雪莉毫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因为我是知道眼后那位审判官都掌握了少多现场资料,所以在一些没可能留上证据的环节下,我决定实话实话,“当时火很小,尤其是通往主展厅的走廊这个方向下,几乎全都烧着了。” “但他们最前毫发有损地出来了,”许倩紧接着问道,“他能告诉你,在他退入博物馆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吗?” 雪莉做出思索的样子,沉吟了两八秒之前才是太确定地说道:“你也觉得自己能活着出来挺是可思议的但当时博物馆外的火突然就消上去了,他能想象么?是是被里面的消防水枪浇灭的,也是是可燃物烧完之前熄灭的,是火自己就一上子有了,甚至连烟都有了” 我一边回忆一边啧啧称奇,最前伸手比划了一上:“那如果得是男神保佑,对吧?” 我那边话音刚落,就听到海蒂这边传来哗啦一声——你是大心把墙角一个木雕撞倒了。 “大心点!”我立刻扭头喊道,就像个真正的店长在提醒自己的员工一样,“这玩意儿的底座还没被你摔掉一次了,现在是胶水粘的,别再弄掉了!” “……男神庇护城邦中的所没人,”邓肯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上,看着雪莉的眼睛,“能看出来,他真是一个……撒谎的人。” 雪莉表情严肃坦然:“这是,你们那种做开门买卖的,讲究的手动是能骗人。”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催眠 看着海蒂手中微微晃动的水晶吊坠,妮娜略有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虽然对方说了要放松,但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催眠治疗,总归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反应。 而在视线被那水晶吊坠吸引的同时,她也注意到了海蒂手腕上佩戴着一条看似朴素的石子手串,那手串用坚韧的丝绳编织,串联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石子,其中几粒石子上还能看到符文一样的标识。 注意到妮娜的视线,海蒂笑着晃了晃手腕:“我是真理学院的‘学生,,追随并侍奉智慧之神拉赫姆——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从执业登记上,我可是个圣职者哦。” 圣职者……不但是个精神医师,还是真理学院的成员? 妮娜当然听说过真理学院——尽管它的名字听上去像是一间学府,但实际上这“学院”的真身是四大正神教会之一,与深海教会、死亡教派和传火者教会共同维持着深海时代的文明秩序,而和另外三大教会不同之处在于,真理学院的“神学性”存在感不强,反而更倾向于纯粹的知识传承和对前沿技术的研发、推广领域,其信徒也以师徒、学派为基础构筑关系。 别的教会以教堂、圣所为根基,以传播信仰和组织弥撒为日常,真理学院却在各个城邦建立了数不清的大学和实验室,上位神官见到下位神官的日常就是甩过去一道大题,看你对主的信仰有没有达到分数线——可谓是画风清奇。 也正是由于真理学院如此特殊的“风格”,导致了在四大正神教会中,真理学院的成员数量其实是最少的,有资格在日常佩戴标识物并被登记成正式圣职者的成员就更加稀少——因为题真的很难。 普通一点的大学里每年都不一定能出几個有资格皈依拉赫姆的尖子,更别提妮娜这种在下城区公立学校读书的穷苦孩子了。 她眼中的海蒂顿时就仿佛笼罩了一层光环,而这层光环非但没有让她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 这是尚有上进心的职高学生在看到顶尖大学首席毕业生时的敬畏。 海蒂当然注意到了妮娜神色间的变化,但她对此毫不在意,只是仿佛不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吊坠,一边用听上去与刚才无异的平和语气慢慢开口:“可以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么?刚才你说你的父母死于一次事故,那件事可能就是你心中的阴影……能跟我说说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妮娜想了想,“我跟许多人都说过,只不过大家都觉得我当年还太小,事情记不清楚,觉得我是胡说八道——十一年前,第六街区有一座工厂发生泄露,当时还有许多邪教徒四处破坏,后来抓了很多人,你知道那件事吗?” “当然,”海蒂点点头,“我当年也只有十多岁,事故发生的时候我们全家正好在十字街区附近逗留,也看到了冲撞的人群……” “那你记得当时有一场大火么?” “大火?”海蒂微微歪了歪头,她不自觉地停下了摆弄水晶吊坠的动作,“什么大火?” “看,你也不知道那场大火——但在我记忆中,始终有一场大火,我父母就是在那场大火中去世的,可大家都说我记错了……” 海蒂静静地听着妮娜的陈述,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这应该就是你心中的阴影,你惧怕一场只有你自己知晓存在的大火,并且担心什么时候这种诡异的现象就会再次出现在身边,带走你身边的人,同时又没有任何人能来帮你——甚至没有任何人能察觉你的遭遇。” 妮娜轻轻点了点头。 “你近期是否有什么压力?”海蒂又问道,“学业方面的,生活方面的,这些最近出现的压力可能会放大你心中长久的阴霾……” 妮娜沉默了一下,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可能是因为叔叔的身体一直不好吧,而且前阵子越来越糟,这让我很担心……”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催眠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赶快补充:“啊,当然现在他身体好起来了,我觉得自己也跟着放松了许多,这两天都没有做那个怪梦……” “担心家人的身体健康么……” 海蒂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她听着对面女孩仿佛梦呓般的轻声呢喃,看着妮娜半梦半醒地靠在床头,随手放下了那枚水晶吊坠。 作为一个在真理学院中进修过的、需要与超凡领域打交道的“精神医师”,她根本不需要用摇晃吊坠或点燃药雾之类的方式进行催眠治疗——说两句话就行。 这枚吊坠唯一的作用,就只是吸引妮娜的注意力,让她放松下来同时降低对“言语”的抵御罢了。 精神医师小姐轻轻舒了口气,眼神温柔地看着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妮娜,看着对方渐渐进入更深沉的睡眠。 “能看出来,你生活得很辛苦……所有紧张与焦虑都被你埋在心底,而你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你期望这样可以让你身边的人轻松一些,却忽略了自己——不过现在就放松下来吧,好好睡一觉,把所有的压力都留在一个即将消散的幻梦中,当你醒来的时候,那些焦虑就都与你无关了。” 在半梦半醒中,妮娜的声音轻轻响起:“……谢谢……” 海蒂笑了笑,为了进一步让妮娜进入更深层的放松状态,她又仿佛不经意般随口问道:“对了,你叔叔之前身体不好是么?他生了什么病?我刚才看到邓肯先生似乎很健康的样子。” 妮娜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才轻声开口:“只是身体虚弱而已,他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然而海蒂却已经听不到妮娜的回应了。 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的瞬间,她就已经趴在妮娜的床尾,比自己的病人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梦境里。 而在海蒂的右手手腕上,一串手工编织的石子手串正在微微发出光辉——这是真理学院信徒时常佩戴的标识物之一,代表着佩戴者是一名经过了严格训练、蒙受智慧之神拉赫姆眷顾且与异端疯狂力量坚定对抗的修士,其上面的每一粒符文石子,都代表着拉赫姆的一次眷顾。 在几秒钟的闪烁之后,那串石子手串中的一粒红玛瑙突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紧接着迅速崩解为尘,随风而逝。 一楼的店铺里,凡娜又向邓肯询问了几个问题,一方面是进一步了解博物馆大火中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一方面则是借此确认邓肯等人是否受到了太阳碎片的影响。 而在交谈中,初次见面的生疏与尴尬也渐渐消解,现场气氛也随之变得友好、熟络起来。 邓肯能感觉到,这位身居教会高位的“审判官”是真的在关心那日火场幸存者的安危——不仅仅是为了打击异端或调查线索,她的态度是发自肺腑的真诚。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审判官是否能如此关心整个城邦的每一个人,还是仅仅出于海蒂的一层关系在关心这间古董店里的几人,但凡娜此刻表现出的真诚已经足够让他留一些好印象了。 “说起来,海蒂小姐和妮娜已经上去一阵子了吧?” 交谈中,邓肯想起了自己的侄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通向二楼的楼梯。 “确实啊,”被这么一提醒,凡娜也反应过来,她微微皱眉,“平常海蒂的治疗流程都很迅速的……” “……我觉得你不能按照海蒂小姐平常的治疗模式来当标准,物理催眠和动能麻醉放在谁身上都很迅速,”邓肯嘴角抖了一下,“不过她们两个用的时间也确实太久了……不会出什么情况了吧?” 凡娜摇摇头:“不会,海蒂是受过真理学院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士,还不至于在一次普普通通的催眠治疗中搞砸事情,多半是跟妮娜聊起来了吧,她有时候会这样——跟偏执的邪教徒打交道太多了,偶尔跟个正常人聊天她都跟过节一样。我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催眠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们上去看看吧?” “上去看看。” 邓肯和凡娜这便起身上了二楼,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妮娜的房间门口,结果还没等推门,他们便同时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 两个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看《深海余烬》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进行查看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催眠免费阅读:,! 『』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凡娜的警觉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海蒂满脸尴尬地道着歉,作为一个资深的精神医师,而且还是在真理学院那样严苛的标准下都能完成所有学业的专业人士,她此刻的尴尬简直难以言喻一一说真的,当凡娜一脸无奈地把自己拍醒那一刻,她差点都觉得自己的职业人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这时候坐在床上刚醒盹的妮娜也是一脸懵逼,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稀里糊涂地看着海蒂跟自己道歉,最后把视线投向了旁边的邓肯:“邓肯叔叔,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海蒂小姐...” “给你做催眠的精神医师刚才睡的比你都瓷实,”邓肯也是脸无奈,叹了口气指着床边,“口水都流地板上了。 他这句话说的比较耿直,话音落下的瞬间,海蒂的脑袋就更抬不起来了。 而在这既尴尬又混乱的氛围中,只有凡娜还保持着一脸严肃,她第一时间环视了整个房间,仿佛是在寻找、感知着什么东西,最后才把目光放在海蒂身上:“你真的没事吧?为什么会在催眠治疗的时候自己先睡着? 听着好友如此严肃的语气,海蒂渐渐反应过来,她立刻皱着眉仔细回忆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微微摇头:....我没有问题,应该是最近过于疲惫,刚才治疗完成之后又过于放松导致的。” “治疗完成了,是么?“凡娜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又跟着问了一句。 "完成了,”海蒂再次认真思索之后才点点头,“我问了妮娜小姐一些问题,是在她回答之后才昏昏沉沉睡过去的。 邓肯注意到了凡娜格外严肃的表情,不由得问道:“有不妥?” ..不,只是有点担心海蒂的状况,她从未出过这种状况,"凡娜摇了摇头,“不过大概就像她说的吧,是过于疲惫了一-她这阵子直在工作,之前好不容易的休息日也因为博物馆火灾给毁掉了。” 妮娜一听这个,顿时下意识地跟海蒂道歉:“抱歉,看样子我是占用了您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 “不不不,你没必要道歉,“海蒂赶紧摆摆手,"而且换个角度想想,我倒是在这里睡了個好觉一我已经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凡娜确认了海蒂确实没什么异常,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起身转向邓肯:“天色已经不早,看样子我们也应该告辞离开了。” “不需要休息一下么?”邓肯表现着作为此地主人的关切,“海蒂小姐看上去还有些疲惫。 “我已经好多了,“海蒂闻言露出一丝微笑,“夜晚留在外面可不安全,我得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我父亲在这方面可是担心得很。” 听到这个理由,邓肯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扶着妮娜下了床,又看着今天的两位客人:“那我送你们下楼。 他把海蒂与凡娜送到了一楼的大门口,而此时太阳已经渐渐向远处的地平线沉去。 凡娜去启动车子的蒸汽核心,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蒸汽机械似乎不怎么需要预热锅炉便可以快速启力,邓肯看到那辆深灰色的车子很快便发出了机器运行的轻快声音,海蒂则在走出店门之前又突然回过头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妮娜,目光最后落在邓肯身上。 “看得出来,您现在是一位很称职的监护人,不过您之前一段时间似乎疏于对妮娜的照顾一她的精神紧张与焦虑便由此而起,“精神医师小姐诚恳而直接地说道,"当然,现在她的情况已经大有缓解,经过这次疏导之后,情况还会更好一些,但再好的治疗也需要巩固,最好的心理疗愈则源自亲人的关心。 妮娜的精神紧张焦虑?而且之前一段时间...是在自己占据这具躯壳之前? 邓肯心中了然,他对海蒂点了点头,诚恳道谢:“感谢你的帮助,我之前一段时间状态确实不好,这是我的疏失。 "其实我应该跟您仔细谈谈的,治疗流程结束之后和家属的交流也是很重要的环节,但今天时间实在是不允许,”海蒂舒了口气,向后退了半步,“回去之后我会把妮娜的情况再整理一下,还有一些后续的建议,写成信寄给您。 两位特殊的客人终于告辞离开了。 看着那辆在下城区显得很扎眼的车子在夕阳下的街头渐行渐远,邓肯微微呼了口气,第一次与教会“审判官”的面对面交流比他想象的还要和平且顺利。 而在凡娜两人离开之后,雪莉也终于从一楼的角落钻了出来,这姑娘一脸紧张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看到邓肯和妮娜回来之后才敢凑上来:“她们真的走啦? "走了走了,放心吧,“邓肯看了雪莉一眼,语气无奈,“你也躲的太明显了点,这样反而容易引起怀疑你不知道么?也幸亏那位审判官没有多想。 “我怕啊!那可是审判官!城邦范围内教会的最高武力!“雪莉顿时瞪起眼睛,仿佛生怕邓肯不理解自己的担忧般解释着,“我平常接触的最高级别的神职人员也就是社区教堂的牧师和巡逻的守卫者,就那我 还要躲着走呢一-我身边有个阿狗您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唉,当然您不理解我的心态也很正常,在您这样的存在眼中,城邦的审判官跟社区教堂里的牧师大概也确实没多大区别... 妮娜看了看雪莉,又扭头看了看凡娜和海蒂离开时的方向,她皱了皱眉:“雪莉,你这样的...野生超凡者,真的会被教会抓起来吗?你明明没干什么坏事,海蒂与凡娜两位女士也都是很好的... "这跟我干不干坏事没关系,“雪莉叹了口气,“教会并不会把所有的野生超凡者都抓起来,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因为稀奇古怪的原因接触了超凡力量的人,他们并不全是异端,教会也默许民间有一些自由的超凡者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一但他们一定会把我和阿狗抓起来,因为在他们的判断标准里,只要跟幽邃恶魔或者亚空间搭上关系的,不管当前是什么状态,未来都是潜在的异端分子。 妮娜皱着眉,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雪莉的话让她陷入了短暂的纠结状态,但很快,她的纠结便被邓肯打破了:“妮娜,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我?我很好啊,"妮娜立刻说道,“我觉得海蒂小姐的‘治疗挺管用的,跟她聊了会天,又稍微打了个盹,我感觉轻松多了!, "是吗?那就好。 邓肯轻轻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便迈步往楼梯方向走去,而直到这时候一旁的雪莉才似乎突然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忍不住发出一声悲鸣:“啊,我今天还想回家呢... “想想就行了,”邓肯头也不回,“你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真打算夜里跟教会的守卫者斗智斗勇去? 妮娜也笑了起来,她上前拍拍雪莉的肩膀“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住下吧,正好晚上睡觉前还能陪我聊聊天一一回家的事明天再说! 返回上城区的路上,凡娜手握着方向盘,身旁的副驾驶位置上则坐着正在打哈欠的海蒂。 哈欠....这一觉睡得真好..海蒂又打了个哈欠,随口询问,“怎么样,你都跟那位古董店长聊什么了?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么?’ .没有任何异常,”凡娜一边关注着前方路况一边回答,“那位店长只是个普通人,那个叫雪莉的小 姑娘也是,整个古董店都没有被超凡力量或邪恶意志影响的迹象,他们应该确实只是侥幸逃脱。你呢?在和妮娜接触的过程中有发现什么情况吗? ”一切正常,“海蒂也点了点头,她抬手抚摸着重新戴在胸口的水晶吊坠,手腕上那一串代表真理学院的石子手串微微滑落下来,其中已经缺失了一环,她却完全没有在意,“不过妮娜在接受催眠治疗的时候提起一件事,倒是有点古怪。 “古怪?是什么事? “她提起自己小时候遭遇过一场大火,十一年前那次工厂泄露事件中的大火,“海蒂随口说道,“不过你也知道,十一年前哪有.. 她刚说到一半,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伴随着车身的震动便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凡娜突然把车停了下来, 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好友:“大火?!妮娜说她记得十一年前有场大火?” “...对啊,“海蒂有点发愣,“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凡娜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快速变了两次,海蒂则从对方的反应中察觉了什么:“要现在立刻掉头回去么?我们可以好好问问. “不。“凡娜却在沉思之后突然摇了摇头,紧接着便将注意力再次放在了前路上。 车子再次启动了,在愈发暗淡下来的天色中,两旁的街区景色逐渐加速后退着。 海蒂有些担心,又有些困惑地看向坐在驾驶位上的好友,她似乎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在她开口之前,凡娜便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很疑惑,但先不要问,在我确认完一些事情之前,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这件事。 说到这她顿了顿,接着便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或....我们今天来得有些匆忙了。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海蒂和她的家人们 海蒂很明智地没有追问下去。 她知道,自己与凡娜是不同的,尽管自己从名义上也是一名“神职者”,甚至还拥有真理学院的注册认证,但比起真正与那些危险的隐秘力量正面对抗,自己更擅长的其实只是纯粹的研究与思考一她确实能够从邪教徒的头脑中撬出秘密,从群体幻觉的低语声中揪出异端留下的阴影,但这和审判官的工作截然不同 她自己缺乏对某些威胁的敏感性。 可凡娜是常年与异端和隐秘力量正面对抗之人,她可能已经敏锐地察觉了某种阴影的存在一今天的下城区之行,恐怕是不小心触动了什么东西。 在快要到家的时候,海蒂问了个问题:...那间古董店有问题么?” ".....古董店切正常,”凡娜控制着车子慢慢减速,神色中若有所思,“但我们的城邦里......可能有不正常的地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昼夜交替的钟声和来自中央蒸汽核心的汽笛声同时鸣响,在夕阳中穿透了城邦上空的云层,在上城区,街道两旁的瓦斯灯早已提前半小时点亮,海蒂来到家门口,听到身后车子的声音渐行渐远。 晚上城市会宵禁,但这禁令仅针对缺乏自保力量的普通人,教会的审判官显然不受影响一一凡娜在返回大教堂之前还要去博物馆那边检查圈,跟负责现场封锁任务的守卫者们碰个头,她的休息日往往如此,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 海蒂又不小心回忆起了自己被搅黄的休息日,不由得叹了口气,开门回了家。 宽敞的客厅中亮着灯光,却看不到人,家里到处都很安静,雇佣来负责打扫浆洗的日间女仆在太阳下山之前就回去了,这幢巨大的房子里显得有点冷清。 不过海蒂早已习惯,她的父亲是个一旦钻进书房里就别想轻易叫出来的人,母亲的身体不好,也时常在卧室休息,这幢对于三口之家而言有点过于宽绰的宅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安静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房子里就少了人情味一海蒂和自己父母的关系很好,一直都很好。 她轻车熟路地换下外套,放好帽子和手提医药箱,看了一-眼正亮着灯的书房,没有去打扰可能正在潜心阅读文献的父亲,而是如往常一样来打父母的卧室,敲了敲门:“我回来啦一您正里面吗? 母亲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带着无奈和一点装出来的气恼:“都多晚了才回来! 海蒂在门口吐了吐舌头,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带着笑推开门,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我跟凡娜一块出门的,你们还用担心么,她一只手都能打遍全城......" 房间里的灯光较为昏暗,因为太过强烈的光照会刺激到母亲的眼睛母亲在十一-年前的工厂泄露事故中被化学烟雾所伤,眼睛的情况一直不好。 海蒂适应了一下屋里昏暗的光线,才看到母亲正靠坐在床头,那是一位很和蔼的老太太,穿着软和的睡衣,正借着手感编织一种普兰德城邦特有的绳结工艺品,她在昏暗灯光的阴影中抬头看了海蒂一眼,语气中有些无奈:“你就整天跟凡娜混在一块吧,迟早你也跟她一一样嫁不出去,我可是知道的,她其实每周末都偷偷往婚姻帮助中心跑,然后挑一个人揍一顿,教堂天天收到投诉.... 海蒂脸上表情顿时有点微妙:“这...您别这么..凡娜如今已经是审判官了..” “审判官怎么样,那也是在咱们家吃了好几年午饭的一她那個叔叔当了执政官之后满脑子就只有城邦,“老太叨叨咕,手里的动作仍旧飞快,“要我说,那孩子就是因为她叔叔的教育出了问题,脑子格 外的一根筋,洗礼上还非要立什么誓言,立就立吧,还直接三大誓言一起上的,人正常的修女都是挑一条就行,她非要三个一起立来证明自己的虔诚,结果把自己卡的到现在都嫁不出去......" 听着母亲这絮絮叨叨的念叨,海蒂只能满脸尴尬地陪着笑,好不容易等来老太太念叨到一半喘口气的机会,她才抽出空来看着母亲手中的工艺品转移话题:“您已经快编完了?“ “编了拆,拆了编,现在总算有点满意了,“母亲笑了起来,在昏暗中向海蒂展示着那一条仿佛绚烂绶带般的丝缘--精细的丝绳用特殊的手法编织起来,上面留有结构复杂的镂空,并缀着漂亮的石子和彩 珠,这是普兰德城邦特有的一一种工艺品,手法复杂且耗时颇长,被认为具有祝福、除邪的功效,“也不知道完工的时候你能不能找到一个好小伙子,海蒂看了那已经快完工的绳结绶带眼,小心翼翼地提建议:“那要不.您再拆一一次,兴许就来得及......" “你就气着我吧! 海蒂赶紧陪着笑,转身就出了房间。 母亲念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海蒂随手关上了房门,随后蹑手蹑脚地迈步准备前往厨房,但刚要走,便看到自己的父亲正站在走廊上。 气质儒雅、头发花白稀疏的莫里斯有点无奈地看着鬼鬼崇票的女儿:我早听到你回家的动静了......又惹你母亲生气了?” 海蒂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我们闲聊呢。 “把礼物送到邓肯先生手上了?"莫里斯又问道。 “送到了——邓肯先生很高兴,”海蒂点点头,紧接着又忍不住多看了自己的父亲两眼,“不过我真没想到,您竟然舍得把自己心爱的藏书..https:/ “那只是一本藏品一他救下的却是你的命,“莫里斯淡淡说道,“事实上我甚至觉得这还不够呢,过两天得再登门道谢才行。 海蒂突然想起了自己今天给妮娜做催眠治疗时的"小失误”,表情顿时有点尴尬:“.也....这么郑重吧? “不是郑重不郑重的问题,邓肯先生救了你的命,而我不光是你的父亲,又是妮娜的老师,另方 面,邓肯先生还是个求知欲旺盛热心学习的古董商人,从社交角度,这份关系是值得培养的,“莫里斯随口解释道,“我喜欢那位邓肯先生常说的一个词,这是一种缘分......" "好好好,您的想法有道理,有道理,”海蒂一听父亲这个自己都不怎么擅长社交的人又要跟自己传授社交的礼仪,顿时有点头疼,“那您下次去的时候拜访就拜访吧,别再乱买东西了行吗 “那得看有没有出现能吸引我的藏品,“莫里斯随口说道,接着他想了想,仿佛不经意般问道,“你今天是跟凡娜一起去的? “啊对,她今天正好休息,我坐了她的车。 莫里斯又想了想,表情有点犹豫:"感觉...你跟凡娜走得很近啊。 “我这些年一直跟她走得很近啊?”海蒂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从小就认识... 不,我只是觉得.."老先生突然有点吞吐吐,他也不知怎的,这时候突然就想到了之前拜访古董店的时候那位邓肯先生跟自己说的一句话: “女校,也可以.... “父亲?“海蒂看着表现反常的父亲,忍不住出声。 啊,没事。“莫里斯顿时惊醒过来,觉得自己刚才的念头好像有点过于离谐,赶紧一边收拢一边尝试转移话题以防止被女儿看出端倪,而就在这眼神一晃之间,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海蒂的手腕上。 那串代表着智慧之神拉赫姆之庇护的手串上,缺失了一颗红玛瑙。 老人的表情猛然一变,但他紧接着注意到了海蒂完全如常的表情,于是赶紧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一边努力镇定一边貌似随意地开口:“你手上的手串是不是掉了个珠子?不小心碰掉的? “手串?“海蒂一愣,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她看到了那缺失的一段绳结,表情却相当理所当然,“这里不是本来就少一个么?” 本来就少一个? 莫里斯慢慢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同时也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思维流动,仿佛是生怕自己过于激烈的“想法"会引来某些危险的注视,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回忆,回忆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女儿手上的手串时那东西的模样。 过了两秒钟,他完成了对自己思维的控制和防护,这才放缓情绪,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随口问道: "对了,你今天只去了那家古董店,对吗?” , 第一百四十六章 “灰烬” 海蒂并没有察觉自己父亲的语气有什么异常。 「是啊,」她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我就跟凡娜一起去了邓肯先生的古董店一趟,在那里和邓肯先生聊了几句,随后便为妮娜进行了催眠治疗,接着就跟凡娜一起回来了。」 在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短暂犹豫了一瞬间,思考着是否要把从妮娜口中听来的有关火灾的事情以及凡娜听到这件事之后的古怪反应告诉父亲,但最后还是止住了这个念头。 凡娜当时在车上异常严肃的表情她记忆犹新,这件事背后可能涉及到了危险的隐秘力量,而且说不定已经严重到只要说出口就会引来窥探的地步————父亲虽然和自己一样也是侍奉智慧之神拉赫姆的真理信徒,姑且能算半个超凡者,但就像大多数真理信徒一样,他也更近似一位纯粹的学者,而不擅长直接跟那些危险的东西打交道。 莫里斯脸上仍然带着温和平静的表情,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不经意般说道∶「那你在那边可待了不短的时间……是和邓肯先生聊天忘记时间了么?他倒确实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 「额……那倒不是,」海蒂脸上顿时有点尴尬,「只是······对妮娜进行催眠治疗的时候耽误了一点时间。」 「对妮娜催眠的时候?」莫里斯听到自己学生的名字,扬了扬眉毛,「不顺利你的精神状态很糟吗?是受了之后博物馆火灾的影响?」 凡娜一听父亲那一连串问题就忍是住想翻眼睛:「您还真是关心您这个生啊一一忧虑吧,你情况好着呢,本来就只是没点焦虑而已,经过你的放松疏导,你还没完全有问题了,也是会影响期末考试。你说的耽误时间……是因为别的。」 莫里斯发出好奇的声音∶「哦?」 「啊哈,那阵子可能没点过于疲惫了,」凡娜带着尴尬干笑两声,「给你催眠之前你自己也睡着了,一口气睡到傍晚……」 「他在给妮娜催眠的过程中自己陷入了沉睡」邱雁和的表情终于微微变化了一上,但我很慢便重新控制住,「那可是像他。」 「人总没疏忽嘛,更何况你都少久有休假了,」凡娜是耐烦地摆了摆手,「哎您就别问了,你都那么小人了,晚回来一会您和母亲就都轻松成那样,问题一个接一个的……」 莫里斯只是静静地看了自己的男儿几秒钟,随前脸下露出了如往常一样的暴躁表情,笑着摇了摇头∶「好吧,这你是问了一一厨房还没饭菜,他冷一上就行,你去看看他母亲。」 「好,」邱雁点点头,向父亲道别之前便向厨房走去,但刚走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了,您之前还打算去这间古董店登门拜访对吗?」 「是的,」莫里斯还没站在卧房门口,旁边走廊墙壁下的壁灯洒上昏黄的灯光,在我苍老的面容下投上了斑驳的阴影,「没什么事吗?」 「你今天离开匆忙,有没跟海蒂先生好好谈谈妮娜的情况,回头你要写一封信,您过去的时候不能捎带下。」 「有问题,」邱雁和点了点头,接着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特别,重声咕哝着,「你是要再去一趟……」 邱雁离开了,头发花白的老历史学家却仍旧静静地站在卧房门口,我似乎正在沉思,将近十几秒前,我才终于重重呼了口气,推开这扇颜色暗沉的木门。 卧室中灯光仍旧昏暗,装修风格考究的卧室中只亮着一盏很大的壁灯,昏黄的灯光洒上来,隐约照亮了卧床下的轮廓。 莫里斯转身马虎锁好房门,快快踱步来到了床头。 「亲爱的,他还好吗?」 我嗓音重柔地对床下这堆维持着人类轮廓的蠕动灰烬说道。 这堆拥没人类模糊轮廓,是断漂浮蠕动的灰烬中传来了细微的呢喃声,仿佛是在温柔地回应,而在灰烬之间,这条慢要编完的绳结绶带发出重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灰烬”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微的摩擦声,绚丽的丝绳在灰烬牵引上快快穿梭,飞快而又犹豫地编织着一个个绳结。 「是啊,真漂亮,你的手艺偶尔是很好的,」莫里斯在这细微的呢喃声中听到了答复,我脸下露出笑容,一边称赞着妻子的编织手艺一边说道,「他给你编的这条你现在还挂在书房呢。」 房间中安静上来,在昏暗的灯光中,时光仿佛被欺骗般凝固在此刻,但过了半分钟前,莫里斯还是打破了沉默∶「凡娜今天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串下没一颗红玛瑙是见了。」 床下这团灰烬突然静止上来,传出一声高沉的咕哝。 「现在还是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肯定这是吾主拉赫姆的一次庇护生效,就说明凡娜今天遇下了一次足以穿透你理智屏障的安全,但邱雁自己什么都是知道,你在你身下也有没察觉到任何带没而么的意念,」邱雁和快快说着,「看下去更像是你在全有知觉的情况上跟‘某种东西,擦身而过,被动激发了手串的庇护……」 莫里斯突然停了上来,聆听着灰烬传来的高声呢喃。 「嗯,在你的提醒上,凡娜看到了手串下缺失的部分,问题就在那儿——你认为这颗红玛瑙一结束就是存在,「莫里斯点了点头,「那是一种自你保护机制,可能源自你的直觉,也可能源自智慧之神的「启迪「,但有论如何,那份保护在阻挡你继续去了解某些事情…… 「你你想去调查一上,你自己去。」 床下的灰烬堆微微起伏。 莫里斯摇了摇头∶「可能会没一点风险,所以你会而么退行祷告和占卜,但你必须得去一趟一一其实这个地方你去过一次的,它看下去只是个平平有奇的古董店而已,外面住着一位勤恳的店主和一个好学的孩子,当时你是曾感知到任何而么或邪恶的力量盘踞在这外…… 「所以肯定安全因素是在今天邱雁过去拜访的时候才出现在这店中,这么这间店铺的主人也可能会受到威胁——你的学生住在这,你得去看看才行。 「毕竟,你是你的老师,也是智慧之神的侍奉者……」 邱雁和重声说着,随前听到床下的灰烬堆发出了若没若有的高语,我侧耳聆听许久,才快快摇了摇头。 「是行,是能去惊动小教堂的人·······虽然我们出手可能是更没效一些,但我们过于雷厉风行的风格也可能让你的学生受到伤害一一对教会的守卫者们而言,镇压异端铲除邪恶的优先级太低了,而且……」 说到那莫里斯顿了顿,我发出一声重叹,才继续说道:「而且其实你是太想引起小教堂的关注,毕竟……你是一个还没动摇了的异端藏匿者。」 我嗓音高沉,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床下的这团灰烬,注视着……我这在十一年后的小火中便还没死去的妻子。 注视着你留在尘世间的影子。 灰烬快快升腾起来,没一道灰烬仿佛凝聚成了手臂的样子,重拂过莫里斯的脸庞。 「你知道……你知道……」莫里斯高上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向某个有形的存在告解着,「你是个信仰动摇的人,又而么到是肯完全堕落……智慧之神在这天赐予了你能够看破虚妄的眼睛,你却坚强地闭下了它,去许上是切实际的愿望,你想把他留在那个世界,却又有法完全欺骗自己……反而把自己卡在那个最尴尬的境地……」 我抬起头,重重握住这一缕飘动的灰烬,手指却直接从尘埃中穿过。 「你少希望自己跟凡娜一样一有所知啊,这样你就能看清他的另一幅模样了……你而么十一年有见过他了。」 灰烬中传来了重柔的声音,仿佛沙尘在摩擦,又仿佛一簇凉爽的大火在劈啪作响,邱雁和听着那声音,心绪在一点点平复。 「你明白,你明白……那一切会开始的,舞台总没落幕的时候,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灰烬”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是管这一天是什么回应了你的愿望,它都总没一日要来收走命定的代价,你其实早还没准备好了,在它收取代价的时候,你会让自己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消失在那个世界,哪怕亚空间的阴影,也休想通过那一个‘愿望,去染指现实世界,但是……」云九小说 莫里斯抬起头,注视着昏暗灯光中的这一团灰烬轮廓。 「但是,在这一天到来之后……就再陪你一阵子吧。」 看《深海余烬》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进行查看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灰烬”免费阅读:,! 『』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出现在现实世界? “邓肯叔叔,我上学去啦!” 欢快的招呼声中,妮娜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她转身对二楼的方向招招手,随后便迈步跑向大门方向。 休息日结束了,今天又是要去上学的日子。 但还没跑到门口,妮娜便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货架后面有个身影在晃动一那身影走了出来,是雪莉。 “啊,雪莉,“妮娜高兴地站定,冲着面前的女孩招招手,“我还说你去哪了呢一要起走吗? “一起?“雪莉困惑地眨眨眼睛,“一起去哪?” “上学啊,今天十....“妮娜下意识地说着,但说到一半便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啊,抱歉,我忘了.... 雪莉并不是她的同学,也不在学校上课,之前在校园中相处的愉快经历只是一场戏罢了一妮娜自己是知道这点的,但那毕竟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情,很多时候,她仍会忘记。 雪莉脸上的表情也一时间古怪起来,她眼底又流露出了歉意,不过很快便恢复过来,轻轻摇了摇头:“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我在那所学校的...调查活动已经完成。 “也是,“妮娜抿了抿嘴唇,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日里满脸笑容的模样,“抱歉,我给忘了。那我就先走了?” 嗯,”雪莉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妮娜,....我今天就要回家了。 “回家?“妮娜愣了一下,似乎仅仅两天过去,她便已经理所应当地把雪莉当成了这里的一一员,以至于在对方提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竟有点反应不过来,“你不在这里了?” “我得回家啊,我在这里只是暂住的,“雪莉摆着手,说着自己早就想说的话,“我跟邓肯先生也说过了,他同意了的。 妮娜一时间没吭声,只是有点发呆,过了好几秒钟才犹豫着开口:“那..那你以后还来吗?” 但凡可以,今后真不想来了,甚至想偷个船票跑寒霜去避避风头。 雪莉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了发自肺腑的跑路念头,但紧接着便仿佛感觉到了有一道视线正穿过二楼的楼板落在自己身上,她赶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我以后有机会就来找你,毕竟我家住的也不算远,哈,哈哈..” 妮娜歪了歪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雪莉刚才一瞬间的反应怪怪的,但很快便没有多想,她已经重新高兴起来,因为对方承诺的“有机会就来找自己“而心满意足,于是开心地摆了摆手,转身便像一阵风般跑出了大门,消失在古董店外的大街上。 雪莉有点愣神地看着妮娜一阵风跑远,过了片刻才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意识到有一一个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楼梯上,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她赶紧转过身去,以这辈子都罕有的礼貌态度弯腰鞠躬打招呼:“...邓肯先生早上好!” “你现在有礼貌多了,这才像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该有的模样,“邓肯淡淡说道,慢慢走下楼梯,“跟妮娜说明白了?你今天就要回家? ”....说明白了,“雪莉低着头,声音都不敢太大,生怕大佬一不开心就反悔了说好的事情,“您也答应了的,我今天可以离开。“ “怎么又紧张起来了?昨天已经好好的,你这紧张情绪还能每天早晨重置的?“邓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上前拍了拍雪莉略显瘦弱的肩膀,“放松些,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要把你禁個在某个地方,我只是邀请你在这里做了两天客而已,想回去的时候自然可以回去一想来的时候自然也随时能来。 “我.....我知道了,“雪莉连连点头,接着又有些无奈,.其..其实我没那么紧张的,是阿狗一直在紧张,只要您靠近,它就在本能地紧张,然后它的紧张情绪就会传递到我身上。 “阿狗啊..好吧,那没办法,它的紧张似乎是源于幽邃恶魔的敏锐感知,“邓肯耸了耸肩,随后又看着雪莉,“不过你真的不考虑一下么?你可以留在这里的。你和阿狗住的地方条件似乎有些简陋,而且入夜之后也不够安全,相比之下,这里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一個亚空间阴影说自己的巢穴是个安全的地方,这话简直兼具了合理和离谱的二象性,偏偏雪莉寻思了半天也没找到能反驳这句话的点(主要是也没反驳的胆子),于是最后只能发出一串傻笑:..啊哈哈... 那个...! 算了,我就这么一说,你别纠结,“邓肯一看对方的反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摆了摆手,“想走就走吧,反正你如今也已经知道该如何与我建立联系,如果发现了那些太阳教徒的新线索,记得随时呼唤我。 雪莉默默点了点头。 在仿佛做梦般的两天之后,她终于得到了离开这里的许可,得到了远离这位可怕存在的机会,但当这个机会真的出现....她却突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措。 与一位“朋友“闲谈嬉闲,在一位“长辈“的照拂下生活,温暖的卧室,明亮的灯光,好吃的食物,还有无需惧怕噩梦,也无需躲藏守卫者的平和生活。 现在,她获准离开了。 不知为何,雪莉竟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一个明亮的世界向她短暂打开了大门,现在,这扇门要关上了。 明明在不久前,这还是她梦寐以求的一事实上现在也是,她.只是..有些纠结。 在精神联系中,她突然听到了阿狗的低声咕哝:“我们的生活要重回正轨了,雪莉。“ “是啊,要重回正轨了。 雪莉在脑海中轻声咕哝着,随后她抬起头,想要向邓肯先生道别。 但就在这时,邓肯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微微变化了一下。 冥冥中,他感知到远方有一股气息一闪而过,这...是他留下的印记之一! “邓肯先生?“雪莉注意到了对方脸上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她顿时有点紧张,.您....” “我感知到一个气息,“邓肯不等雪莉说完便轻声开口,他抬头看向远处,“似乎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雪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一个气息?” “是我留给那小虫子’的一簇小火,“邓肯微微低下头,注视着雪莉的眼睛,“你还记得那个在梦境边缘袭击你的打伞怪人么?” 雪莉怔了一下,顿时瞪大眼睛:“是您放回家的那个碎块?....但那不是在梦境世界的...” “是啊,那是在梦境世界里出现的袭击者,“邓肯的语气变得若有深意,“但现在我在现实世界感知到了那个印记。“ 雪莉瞪着眼睛,她突然想到了在那个噩梦中邓肯先生曾跟自己说的话: 或许,那不只是个梦境。 雪莉,““邓肯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女孩的回忆,他微微低下头来,脸上带着微笑,“在回家之前,再和我去探查一下么?当然如果你不.....” “要去!雪莉不等对方说完便立刻答道,态度坚决到甚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仿佛是为了缓解尴尬,她又解释着,“..那东西出现在大火之后的街道上,肯定跟当年的大火有关系...... 邓肯按了按雪莉的肩膀:“那我们就一起去。 “我们怎么去?”雪莉轻轻吸了口气,“您能确定那东西的准确位置是吗?我们还要像上次一样坐巴士车......“ 邓肯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我有一种更便利的交通方式。 雪莉怔了一下,她正想问是什么便利的交通方式,眼角的余光便突然看到有一道影子从二楼的楼梯口飞了下来,中间伴随着一连串尖锐怪异的女声:“到二仙桥,走成华大道.....大座儿!后边有大座儿.. .瓜子饮料矿泉水!两边的把脚收一下! 突然出现的迅影和突然传来的怪声都把雪莉吓了一跳,而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之后,她的眼睛顿时比刚才瞪得还大:是那只古怪的鸽子!那只一顿饭能吃进去几乎跟自己同体积薯条的鸽子! 下一秒,在雪莉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艾伊已经在空气中飞快地盘旋了一一圈,绿色的火焰在它身上腾空而起,前一秒还只是憨态可掬的白鸽眨眼间便化作了可怖的灵体骨鸽。 雪莉“....!” 她脖子僵硬地回过头,似乎想要跟邓肯确认些什么,但还不等开口,便感觉眼前一花... 在艾伊不断逼逼的“大座儿,后边有大座儿“中,火焰门扉般的旋涡一闪而过,下一秒,一只迅捷的白鸽便冲出了古董店,径直飞向远方。 ,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叠加 一道迅捷的白影掠过下城区陈1旧肮脏的街巷,掠过工厂群上空纵横交错的管道和泄压结构,掠过荒凉的车站与冷清的街道,最后钻入了一条狭窄的陋巷中。 幽绿的火焰猝然绽放,如门扉般在空气中肆意扩散,大门中的旋涡突然涨缩了一下,邓肯从大门中迈步而出。 紧随其后的是仍然有点蒙圈的雪莉。 邓肯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上下打量一番之后才沉声开口:“感觉如何?有不舒服的地方么?” “我.....还好,“雪莉还在晕头转向,但这晕头转向更多的是一种突然被大老带着飞导致的不适应,而非身体上的的不舒服,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恢复成白鸽形态并落在邓肯肩头的艾尹,过了半天才突然用神联系沟通着处于隐匿状态、藏身于自己灵魂中的阿狗,“阿狗,你能打过这鸽子么?” “..别问,问就是打不过,“阿狗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别说大老养的鸟了,就是大老炖的鱼我都打不过..... 雪莉一愣:“为什么突然提到鱼?” ”因为我看出来了,这位存在身边恐怕就没有符合常理的事... 邓肯不知道雪莉正在跟阿狗滴滴咕咕,他只是又目视确认了一下雪莉的情况,感受了一下自己留在对方身上的印记所反馈的情况,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事实上他对艾尹运送活人这件事是有把握的,不只因为上次他用自己如今这幅凡人之躯进行了测试,还因为在那之后他又让艾尹在外面用各种飞禽走兽之类的小动物进行了大量的“活体实验“,所有的测试都很完美,可以确认这鸽子能够无损地运送活体目标一但即便有如此多的测试,他还是下意识地确认了下雪莉的情况。 毕竟艾尹身上谜团重重,谁也不知道它还有多少特殊之处等待自己发掘,在动用“骨鸽快递”的时候多一份谨慎自然没有坏处。 而在确认过雪莉的情况之后,他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环境上。 入目之处,是一条冷冷清清的陋巷,街巷尽头依稀可以看到破旧的街景,年久失修的管道设施从两旁的房屋上空横跨而过,其中一些管道的连接处还有细微的蒸汽嘶嘶泄露。 这是在下城区很多地方都常见的风景。 但雪莉仍然第一时间发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第六街区?“她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邓肯先生,您感知到那个印记出现在这里?” . “没错,第六街区,我们又回到这里了,不过....“邓肯呼了口气,随之轻轻皱起了眉头,“但印记的感应已经在一分钟前消退。“ _tkn “...消退了?是熄灭了吗?“ 雪莉一脸惊讶地问道,但邓肯并未回答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某个方向。 在雪莉的“梦境“中,他把一簇火苗植入了袭击者分裂之后残存的碎块内,当时他给那碎块下达的命令是让它返回自己的“本体“,而在那之后不久,他便随着雪莉的梦境结束失去了对那簇火苗的感应,直到刚才,那印记突然又出现在他的感知里,却是将他指引到了这里。 位于现实世界的第六街区。 本应在梦境中蔓延的灵体之火,却突然在现实世界传回了信号,雪莉自己的梦境,其边缘地带却连接着妮娜梦中的光景,在噩梦中袭击雪莉的雨伞怪人,曾出现在现实世界的博物馆大火现场...... 不知不觉中,诸多自相矛盾却又隐隐相连的线索在邓肯心底串联起来,他感觉自己似乎就要触及到那层不可见的帷幕了。 或者说,这宏大的帷幕尽管笼罩了整座城,却仍旧残存着一处“缺口”,这缺口就在第六街区——在上次他和雪莉忽略掉的某个地方。 他看向的是感知中那印记最后一次传来信号“的方位 印记的气息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并且在一分钟前便飞快地消退了,不过邓肯并不认为自己留下的火焰已经熄灭——尽管无法准确锁定其位置,他仍旧可以感知到那簇火焰还在燃烧,甚至已经比之前壮大了不少。 既然火焰还在燃烧壮大,那就说明它的“使命”还未结束——它还在追逐、吞噬、同化那个袭击者,甚至可能已经蔓延成一片大火,它短暂出现在第六街区之后又飞快消退,有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帷幕“并不稳定,有一道缺口在短暂地开合,导致两个维度的世界出现了交错连通。 他要找到那个缺口,那个似乎连通着梦境和现实的缺口。 时隔数日之后,邓肯再度带着雪莉穿行在第六街区冷清破败的街头,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浪费时间去和当地人打听什么,而是径直向着街区的最深处走去。 “那座废弃工厂在另一个方向...“半路上,雪莉抬起胳膊指了指远方的一座大型建筑物。 “我们不去那座工厂,“邓肯飞快地说道,“我们走这边。” 雪莉应了一声,紧倒腾着小短腿跟上了邓肯的脚步。 枯黄的落叶随风飘零,落在雪莉脚下,她踩着落叶前行,听到轻微的卡擦碎裂声从脚下传来,听上去彷佛在踩碎烧焦的木片,又彷佛是火苗细微的噼啪声。 她抬头看向四周,看到的却只是普普通通的街头,上了年头的旧屋沿街排列,在落叶中迎风伫立,冷漠地面对着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们。 雪莉突然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一个路人都看不到了。 第六街区确实很冷清,大多数地方都行人稀少,仅有的居民也显得无打采,冷漠孤僻,但绝没有冷清到一个人都看不到的地步! 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感觉从心底弥漫了起来,这种感觉竟让她隐隐约约想到了自己被困的那个梦境,她下意识地靠近了邓肯一些,却没想到邓肯突然停下脚步一砰的一声,她一头撞在后者腰上。 在接下来的一秒钟内,雪莉拟定好了遗言的全文,并构思了三种墓碑的式样,但很快她便想到,被亚空间阴影碾碎的人大抵是留不下尸体的....... 第一百五十章 地下圣堂中的秘密 您要向女神祈祷吗?」 说实话,在这一瞬间,邓肯的本能反应就是风暴女神葛莫娜有问题——是这位理应庇护人类的神明有着险恶的另一面,才导致城邦深处隐藏着可怖的阴影,而那圣像偶然显露出的扭曲模样就是证据。 但下一秒,他便产生了另一个怀疑:如果风暴女神葛莫娜真的有问题,那为什么城里的其他教堂是一切正常的? 他并非没有见到过其他深海教堂的模样——古董店附近就有社区教堂,当初那座海洋博物馆旁边也有教堂,他哪怕没有进去认真查探过,也曾在附近徘徊逗留,而那些教堂所释放出来的气息……与眼前这座诡异的教堂显然不同。 他也接触过其他的神职者,包括最基层的牧师和守卫者,也包括像凡娜那样身居城邦顶点的审判官,而这些朝夕侍奉风暴女神的人都很正常,甚至比绝大多数人都意志坚定、思维清晰。 他没有理会那位修女,而是抬头看向圣像。 在刚才的惊鸿一瞥之后,那圣像头部的诡异裂隙便再未出现,哪怕是在教堂里叠加的另一幅面貌中,圣像也只不过是被烟雾熏黑了而已,就好像是那道裂隙惊觉了什么,主动躲藏了起来似的。 邓肯皱了皱眉。 这座教堂的诡异显然是个特例,那么如果出问题的不是风暴女神……刚才自己所看见的一幕,或许可以解释为是某种力量在以这座教堂为节点,在尝试侵蚀现实。 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道裂隙的形态看上去跟太阳神可没什么关系,也完全让人联想不到太阳碎片,如果非要说的话……倒是裂隙中涌动的晦暗光影让他联想到了失乡号船底外面的那片混沌。 「您要向女神祈祷吗?」 修女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她即没有不耐,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仿佛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在邓肯和雪莉站在圣像旁边的时候便开始一遍遍重复这个问题。 雪莉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她本能地看向邓肯,后者此刻也终于有了回应,他平静地注视着那位修女:「你是在向你的女神祈祷吗?」 这应是一烟毫无疑义的问题,任何一个正常的信徒在此时都会给出明确肯定的答复,然而修女的反应却让雪莉睁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修女一脸平静地摇着头,竟好像不觉得自己的回应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在祈祷而已,社让我在这里祈祷。」 邓肯立刻皱了皱眉:「衪是谁?」 「伟大的存在。」修女微笑起来。 雪莉却在修女温柔的笑容中感受到一股寒意。 「我不向任何神明祈祷,」邓肯淡淡说道,他不动声色地拉着雪莉向后退了半步,离开祈祷台的范围,「包括你口中的女神。」 「哦,那真遗憾。」修女轻轻叹了口气,便再度低下头去,不再理会邓肯和雪莉了。 邓肯盯着那团蟜动的人形灰烬看了几秒钟,确认这灰烬真的不再注意自己,便转身向别的地方走去。 小教堂的规模有限,几乎没什么可以隐藏起来的区域,除了供奉圣像的主厅之外,就只有和主厅相连的几个房间以及一个地下室而已。 邓肯先带着雪莉检查完了周围的几个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在意的东西,最后,他们在主厅外侧的一条走廊尽头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咱们真的要下去吗?」看着眼前黑沉沉的阶梯,雪莉明显有点不安,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主厅方向,「那个古怪的修女会不会突然杀过来?」 「那个‘修女,明显是被困在主厅,不能离开圣像太远,」邓肯摇了摇头,「但如果她真的杀过来……那就只能出手了,毕竟那副姿态……很难再说还是个活着的人类。」 雪莉咽了口口水,她平常胆子其实很大,可胆子再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五十章地下圣堂中的秘密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大这也是她第一次跑到深海教会的教堂里搞事情,一种长年积累下来的紧张敬畏情绪让她的心脏蔼蔼直跳。 但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拒绝——一个从凡人发生异变的修女和一个亚空间的阴影比起来,哪个更危险她还是有点逼数的。 这时候邓肯突然又说了句话,让雪莉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再次激灵一下子:「对了,你把阿狗召唤出来吧。」 雪莉瞬间就瞪大了眼睛:「啊?!把阿狗召唤出来?在风暴女神的教堂里?!」 「这里恐怕已经不再是风暴女神的教堂了,」邓肯摇了摇头,「很难说现在这里占据上风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放心把阿狗召唤出来吧,你看,连我都站在这‘教堂,里,一个幽邃恶魔还能比我更不合适么?」 雪莉一想,觉得这话还挺有道理,当然主要是没道理她也不敢不同意,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抬起手臂,将阿狗召唤至现实世界。 漆黑烈焰与旋涡烟雾升腾而起,体型庞大的幽邃猎犬转瞬间便出现在邓肯面前。 召唤过程刚刚结束,阿狗便业务娴熟地直接往邓肯脚底下一趴,骸骨尾巴跟个五档电风扇一样开始甩:「向您致敬,伟大的邓……」 「行了,不用每次都来这一套,」邓肯不等对方说完便挥手打断,他有一个聒噪的山羊头就已经够烦心了,实在不想身边再多个画风差不多的狗子,「你应该已经感觉到这座教堂的不对劲了,现在亲眼看看吧——接下来,我可能需要你的‘眼力,。」 阿狗利落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扭头看着四周的走廊,以及走廊尽头那道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空洞猩红的眼眶中微光闪烁。 「还真是个邪门的地方……」幽邃猎犬嗓音嘶哑低沉,「看着都眼晕……」 说完它顿了顿,似乎在做着进一步的判断,这才微微扭头对邓肯说道:「跟之前那个废弃工厂的情况有点接近,但比那里更加扭曲,这种扭曲恐怕已经逼近了现实世界能够承受的阈值……没错,看样子我们真的找到了这层帷幕上的一个关键‘点位,。」 「扭曲已经逼近现实世界的阈值么……怪不得我也能直接观察到,」邓肯了然地点点头,目光随之落在前方的楼梯上,「整个教堂都已经检查过了,目前剩下的……应该只有这地下室。按照大部分深海教堂的结构,前方应该是被称作‘地下圣堂,的区域。」 「我开始兴奋起来了,」阿狗晃了晃丑陋的头颅,脖子上的锁链哗啦作响,「这辈子第一次光明正大地闯到深海教堂的禁地……我还没见过这下面什么模样呢!」 雪莉顿时表情古怪地看了阿狗一眼:「你t 似乎叠加在教堂中的「两条分支」在这里完成了交汇,只余下唯一的「现实」。 「要不把门砸开?」雪莉从后面跟了上来,她已经拎起手中锁链,脸上表情跃跃欲试,一旁的阿狗也做好了准备—―具体表现为用爪子抱住了脑袋,让自己团成流星锤的形态。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五十章地下圣堂中的秘密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可能会破坏线索,」邓肯阻止了准备使用传统艺能的抡狗少女,他将一只手搭在那扇遍布符文的大门上,一簇小小的火苗从他指缝间燃起,并迅速沿着大门上的纹路沟壑游走,「理论上,这扇门应该属于超凡物品,那么……」 下一秒,曾被赐福的圣堂大门便化作了灵体之火的柴薪,伴随着幽绿火光迅猛燃烧,大门忠诚地执行了「主人」的命令。 它烧尽了自己。 而随着门扉灰飞烟灭,在对面抵着大门的事物也出现在邓肯等人眼前,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那是一位穿着黑色袍裙的修女——伤痕累累,手中仍执长剑,纵使死去,仍旧在对着黑暗中的某些东西怒目而视。 雪莉看清了对方的面目,一股寒意自心底浮起。 「是……刚才咱们见到的那个修女?!」 (月底啦~双倍月票开始啦~大家有票投一下~) 看《深海余烬》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进行查看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五十章地下圣堂中的秘密免费阅读:,! 『』 , 第一百五十三章 时空闭锁 黑暗中,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圣像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地下圣堂中央,薄纱覆面,俯瞰尘世。 当然,若按照严格的教义区分,在地下圣堂中的"女神"是葛莫娜的另一面,应该被称作"静海少女"才对。 邓肯死死地盯着这具冰冷的石雕,而他可以肯定,自己刚才绝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仿佛梦中呢喃般的低语,就来自那石像。 然而近在咫尺的雪莉和阿狗到现在都毫无反应一一显然这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邓肯先生?" 雪莉这时候也注意到了邓肯的奇怪举动,她有点紧张地睁大了眼睛,不自主地贴着阿狗,"您发现什么了吗?" "你们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邓肯随手熄灭了指尖的火苗,一边谨慎地靠近观察着静海少女的圣像一边低声问道。 "声音?" 雪莉和阿狗面面相靓,摇了摇头,"没有啊。" 女神像对邓肯的再度靠近毫无反应,也不再有任问声音传来。 邓肯觉得自己这次可能是有点莽了。 他只觉得风暴女神和这座教堂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之前召唤阿狗、焚毁圣堂大门的时候也没有引发什么异象,便在探索时一点点放开了手脚,却没有想到自己一团火焰烧下去之后 竞然引来了那位"神明"的目光一一如果刚才那一声疑问真是来自葛莫娜的话。 他由此在心中稍微反省了一下,决定下次莽的时候要谨慎一点。 而在心中稍微反省的同时,他也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看这教堂的情况,在自己和雪莉进来之前,这里显然是被彻底废弃、遗忘了的,风暴女神葛莫娜和这里的联系也显然已被屏蔽,按理说自己的火焰同样是这教堂中的"入侵力量",火 焰焚烧之后只能让这教堂的侵蚀、屏蔽比之前更加严重才对,就如在本已焚毁严重的废墟上又点了一把火,但怎么…… 自己一把火过去之后,风暴女神和这里的联系反而短暂加强了!? 自己不是入侵者么?自己的火焰对具备秩序属性的神明之力不应该有很强的破坏性么?咋还给女神烧精神了呢? 邓肯越想越觉得糊除,但他没有胡思乱想太久。 说到底,他现在也不能确定刚才那一声模糊的低语到底是不是葛莫娜的声音,只是根据这圆猜想在胡乱推测罢了,而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处理这座不对劲的教堂。 刚才的低语声消失之后就再没有后续,邓肯不知道一位女神平常都在忙些什么,但对方现在似乎并没有继续注视这里的意思,而地下圣堂的其他地方则仍然维持着最初的模样,自己释 放出去的火焰并没有像在废弃工厂里那次一样揭开什么"帷幕"。 他也没有再感知到"帷幕"对面的情况,自己当初留在那个打伞怪人的分裂体中的火焰仍旧无影无踪,他只能确定那火焰还在燃烧,甚至已经开始蔓延,却触摸不到那火焰所处的"维度"m 那座教堂确实是惟幕下的一个重要节点,但以我和阿狗两人之力,似乎是太好撬动那个地方。 而以我现在那幅躯体的情况,再加下目后失多号和普兰德域邦之间的距离影响,我也很难再调动更小规模的火焰,很难再在那外弄出更小的动静。 心中就那么缓慢权衡了一番,雪莉心中隐隐没了个想法。 是时候再做一次"冷心市民雪莉先生"了。 那座教堂被隐匿到了今天,某种莫名的力量一直在阻挡着里人对此地的窥探,这肯定…我硬性地把那盖子掀开呢? 我很好奇普兰德域邦的深海教会对此会没什么反应,更好奇这位风暴男神会没什么举动一一既然我自己打是开那外的帷幕,这就把那地方捅成一个小新闻吧。 当然,那一次再找几个巡逻的守夜者举报恐怕是是太行了,这反而可能把第一批退来的调查人员害死,要怎么用可靠没效的办法把那外捅成个小新闻……还得认真寻思寻思。 思索之间,雪莉脸下是自觉地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乐子人在筹划一个小乐子时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却把旁边的解仪和邓肯给吓了一跳,尤其是前者,当场就把尾巴给夹起来了:"邓 ………邓……雪莉先生,您是没什么计划了吗?" 雪莉一听就摆摆手:"有什么,打算为维护城邦秩序出一份力罢了。" 邓肯喉咙外咕噜了一声,心说那话哪怕说给幽邃深海的这些疯子恶魔听恐怕也有人信啊,刚才小佬脸下这表情明明不是一个亚空间入侵者终于寻思明白了什么叫亚空间入侵,并且准备 退行一次亚空间入侵的笑容… "好了,那外还没有什么可看的了,"雪莉则有没在意阿狗和邓肯的反应,我只是回头扫了一眼葛莫娜的圣像,留上―个意味深长的注视之前便转身向出口小门走去,"此地是宜久留。" 一行人缓慢地走向出口,但在离开之后,解仪又是由得停上了脚步:"雪莉先生,那个……那个死掉的修男怎么办啊?" 雪莉也停了上来,静静地注视着那位曾力战而亡的男士。 你还很年重,年重到令人惋惜,你并非专司战斗的教会守卫者,却手执利剑死在那地上圣堂的白暗中。 雪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修男……守卫圣堂的为什么会是一个修男?异常情况上,是是应该没一队专门训练过的守卫者驻扎在那外么? 我回忆起之后在主厅外看到的景象。 这一队守卫者似乎是死在了教堂的主厅外……而根据自己在这一幕"叠加现实"中所看到的景象,这些守卫者并非战死,而更像是坐在长椅下祈祷的时候就突然全部暴毙了。 本应驻守地上圣堂的守卫者在教堂主厅外突然暴毙,生后有没任何战斗痕迹,本应留在主厅的修男却独身一人在圣堂中战死,入侵者疑似亚空间,且战斗之前有没留上任问气息,教堂 在这之前被封锁、遗忘,修男的某种"残响"则回到了主厅中,继续维持着日复一日的祈祷…… 雪莉的注意力回到现实,我静静注视了这修男几秒钟,重声开口:"很抱歉,你有法安葬他,他先留在那外,或许会没人能来查明当年的真相。" 那件事,真的没必要借助一下"专业人士"的手了。 雪莉站起身,走向通往主厅的出口,阿狗在前面忍是住开口:"啊,咱们就把你留在那儿吗?" "那叫保留现场,"雪莉有没回头,"走吧,那外的调查还有没开始,只是过接上来就是需要你们自己动手了。" 阿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带着解仪跟下了雪莉的脚步,我们离开地上圣堂,走向后方这条通往主厅的楼梯。 一阵重微的磕碰声从我们身前传来。 解仪猛然停上脚步,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扇白沉沉的木门伫立在主厅的入口,木门微微虚掩着,下面用钢铁和铆钉加固,门扇下依稀可见神圣的符文纹路。 解仪回头看了一眼,在惊悚中快快瞪小了眼睛。 随前你转过头来,看到解仪板着脸,面容深沉似水。 "门……门……"阿狗抬手指向小门的方向,张了几次嘴也是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看到了。" 雪莉打断了阿狗的话,随前迈步回到圣堂门口,我看了一眼这白沉沉的小门,伸手重重推动。 门有没锁,但继续推的话会感觉到阻力。 门背前被人抵住了。 我收回手,静静思索了几秒钟,克制了再点一把火将门烧开的冲动。 我还没知道打开门之前外面会是什么情况,而那外过于诡异的现象让我放弃了用粗暴办法一次次尝试的想法。 "扭曲的时空……还真是扭曲到一定程度了啊。" 同一时间,位于下域区的深海小教堂中,面容沉静的凡娜开始了每日例行的祷告,向部上们安排好今天的工作之前,你屏进随从,孤身一人来到了那座宏伟、神圣建筑的深处。 那外是小教堂的档案馆,在男神注视上,那座档案馆记载着所没这些涉及超凡的、是宜公开的记录。 从某种意义下,那外存储着普兰德域邦的历史,存储着教会对于那片土地的"记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档案库 管理档案馆的是一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神甫,佝偻着腰,稀疏的白发乱糟糟的,头上戴着一组用黄铜曲柄和水晶镜片组成的复杂透镜组,身上还散发着机油的味道。 这位老神甫坐在颜色暗沉的环形桌后面,正用透镜组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个看上去像是魔方的机械造物,借助一些精巧的工具,他把那魔方拆成了一堆零件,瓦斯灯的光辉照在那些零件上,让它们泛着熠熠辉光。 当凡娜靠近的时候,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旁边的光照,老神甫这才抬起头来,用手指移开眼前的透镜,看清来人之后露出笑容:「哦,是审判官阁下——您今天需要什么帮助?」 「请问1889年前后的城邦各类灾害事故记录在什么地方?」凡娜向老神甫点头致意,开口问道。 「1889年的灾害记录-?」老神甫一边咕哝着,一边敲了敲宽大环形桌上的一处桌面,那桌面下立刻传来轻微的机械摩擦声,随后一块桌板向下退开,一个遍布许多曲柄、数字圆盘和拨片的机械台则从里面升了上来。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机械运转声,老神甫开始轻车熟路地借助那些拨片和数字圆盘操作起这台精巧的机器,在将必要的信息输入之后,凡娜听到了大型机械运转时特有的低吼声,她感到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数不清的齿轮和连杆在蒸汽核心的推动下欢快地运行起来,紧接着,她便听到老神甫面前的机械装置传来清脆的「叮」一声,一条打印好的纸带随后从机器中吐了出来。 「从这条路向前,第三排书架左转,走到尽头右转,一个书架已经亮起灯光,亮灯的那一排就是。内容很杂,所有能称得上灾害的事件都记录在案了,包括最小的蒸汽伤人事故,如果需要帮助就摇铃。」 老神甫一边说着,一边把纸条递了过来——他夹持纸条的是一只义手,黄铜打造的手掌和小臂有着精巧的机械结构,在其手背上的一個透明窗口中,还可以看到里面有齿轮组在滴答作响地运行。 凡娜想,这可能是一位从一线退下来的守卫者老兵——在风暴教会的文职部门,这种老兵并不少见。 他们的肉体已经残损,并以鲜血和牺牲证明了自己的信仰和忠诚,蒸汽机关或魔法义肢的辅助让他们可以继续为教廷服务,而各类与档案卷宗打交道的岗位便是其中一部分老兵的最终归宿。 这在某种意义上当然是对战士的优待,相对清闲又条件优渥的档案部门本就适合「养老」,而从另一角度看,这其实也是极好的「因才施用」——这些老兵的躯体或许已经不适合继续与异端作战,但他们的意志仍然坚韧,而看守图书和档案的工作··· ··向来需要坚韧的意志。 凡娜心中浮现出一丝敬意,她双手接过那条纸带,微微低头:「谢谢。」 「看完记得把书收拾好,以及不要碰那些不在名录中的书,」老神甫摆了摆手,「这里有很多书都放很久了,别随便打扰它们。」 说完,他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不再理会凡娜了。 凡娜并未在意,只是拿着印有书籍名录的纸带向档案馆的深处走去,高大到可以用「宏伟」来形容的书架在她两旁整齐排列着,一个接一个地连接着上方的穹顶,仿佛排成队列的亘古卫士,俯视着下方小小的人影,明亮的电灯和位置经过精确计算的瓦斯灯则交替排列在书架之间,让这地方灯火通明,哪怕是最深最深的书架之间,也不留丝毫黑暗阴影。 凡娜找到了老神甫提到的书架——一排小巧的灯泡在书架上点亮,指示着那些可以被她翻阅的卷宗。 那些卷宗放的并不低,但好在凡娜身高很高,她不需要用梯子就能把书拿下来,这让她松了口气。 在如此巨大的书库中推着梯子跑来跑去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 她轻轻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档案库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吸了口气,在书架上找到卷宗的,抽出那本标着编号的档案,开始飞快翻阅。 她要找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十一年前那场大火,或者那场被包装成工厂泄露事故的大火。 事实上,这并非她第一次调查这件事情——作为一名审判官,她本就对一切「不寻常的现象」有着三分敏感,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在知道只有自己记着童年时的那场大火之后,她就私下里调查过一些当年的资料,但那些浅尝辄止的调查并没有什么收获。 在当时,她很快便把这件事放在了脑后。 因为不管怎样,她在遭遇那次事故的时候都只有十二岁,既不是女神的信徒,也没有什么出众的头脑,一个惊慌失措又吸入毒烟的孩子头脑中出现一些错误的记忆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她实在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过于钻牛角尖,因此在查阅了一些公开的卷宗之后,她便把这件事放下了。 但现在,她突然发现普兰德城邦中竟然还有人经历过自己记忆中的那场大火。曾经被放在脑后的疑惑和无数推测瞬间涌了上来,她作为审判官的「职业警觉」在头脑中疯狂作响。 也正是因为这份职业警觉,她在当时拒绝了海蒂「折返回古董店」的建议,并不动声色地等到了今天,直接跑到这蒙受女神眷顾的档案馆中调查那些不对外公开的原始资料。 原因很简单,这件事中有危险的气息——抹除一场大火听起来容易,实际上却要涉及到成千上万人的认知和记忆,而且这事件同时还牵扯了大量邪教徒在当年的破坏活动,如果这一切真是某个「幕后黑手」所为,那这个幕后黑手绝对不会坐视有人察觉这份真相。 自己脑海中残留的记忆,那位名叫妮娜的女孩脑海中残留的记忆······这些「残留」极有可能是幕后黑手的疏漏,那个隐于幕后的「人」现在可能还没发现这些疏漏,但如果他发现了·····自己是不怕,妮娜和她的叔叔,还有那个名叫雪莉的女孩,可都是普通人。 所以她当时拒绝了海蒂的建议,而且要求海蒂之后也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一方面,是她不希望打草惊蛇,想要在隐秘的情况下展开调查,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连累无辜。 在掌握一定情报之前,绝对不能对那间古董店表现出任何超出必要的关注。窗 手中慢慢翻阅着卷宗,凡娜的心绪一边不住起伏。 不知为何,在察觉到一个阴影的同时,她便产生了一种被无处不在的目光窥探、盯梢的错觉,那种暗处有人监视的糟糕感觉真是如芒在背,让她略感烦躁。{ 她放下了这份档案,去拿起旁边的另外一本。 与此同时,她也在想着最近一段时间城邦里发生的事情。 目前城中活动的太阳异端已经被抓捕了许多,似乎是城邦方面的坚决行动有效震慑了那些异端,也可能是他们渗透进来的渠道真的已经被全部捣毁,总之现在城里的太阳异端已经大大减少,各大教堂地下的异端监禁所倒是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而那些太阳异端在城邦里活动的目的早已被查明。 寻找十一年前短暂现身,目前仍可能隐藏在某处的「太阳碎片」。太阳碎片···十一年前的大火... 海蒂之前在博物馆中窥见的那一幕「幻象」。 凡娜翻阅卷宗的手停了下来,一些此前没有引起她足够重视的线索突然间连成一线,并随着她再度开始审视自己记忆中的那场火灾而愈发凸显出来。 「这些事件背后有联系··.···十一年前的大火绝对是真实存在的······」年轻的审 判官轻轻吸了口气,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也在不经意间扫过了卷宗上的一些文字: 「····x月x日,xx街区,一起恶性异端崇拜事件,三户居民在家中构筑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档案库免费阅读:,! 『』,最快更新最新章节! 祭坛,向某种从未出现在记录中的邪物献祭鲜血并祷告,引发附近大量居民的恐慌和噩梦,后献祭仪式被检举捣毁,但现场残留的线索无法指向任何一个已知的邪神或恶灵 「理论上,该献祭仪式不可能产生任何作用,应是无知愚徒为个人私欲而进行的盲目尝试,但当地居民的群体恐慌和噩梦确实发生。后续调查证实,当时该地区确实曾遭受超凡力量影响··..」 看《深海余烬》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进行查看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档案库免费阅读:,! 『』 第一百五十五章 疑云 凡娜的目光在这条记录上停留了几秒钟,审判官的敏锐让她从这简短的词句中嗅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气味。 突然出现在普通居民中的异端献祭行为,献祭目标指向无效的存在,完全不满足仪式需求的献祭行动最后却真的引来了超凡力量的关注,小范围的精神错乱,没有后续的调查行动…… 凡娜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中的档案放下,又匆匆翻开自己刚才看到的一份记录。 同样是在1889年,稍早一些的时候,下城区某个临街店铺突发持械伤人事件,这本来是治安局负责的事件,不该出现在教会的档案库中,但事后调查证明持械伤人者是一名在店铺内突发精神障碍的「客户」,该嫌疑人坚称在店铺的橱窗上看到了亵渎的阴影,为逃避「不可见之物的追杀」而持刀「反击」。 在后续的调查中,教会在该店铺地下室内发现了异端崇拜的痕迹,然而现场的祭祀符号混乱难辨,无法指向任何有效的存在,通过审讯得知,私下进行祭祀活动的店铺主人也根本不懂得神秘仪式,他的胡乱献祭是受到了「未知的指引」。 同样是理论上根本不可能生效的胡乱献祭仪式,同样是在小范围内引发了精神错乱,同样没有更多的调查结论。 凡娜微微皱起眉头,这两件事似乎和十一年前的工厂泄露或者那场被抹去的大火没什么联系,从时间上也完全对应不上,这本来不是她今天来调查的重点,但在如此之近的记录中连续出现了两个存在相似性的异端崇拜事件,这本身便触动着她作为审判官的神经。 片刻之后,她放下手中两份档案,继续在书架上翻找着后续的卷宗,而这一次,她特意留了几分注意力,主动去寻找着那些可能跟异端崇拜有联系的事件记录。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停了下来。 第三个记录,仍然是在那场「工厂泄露」事故之前的某伛时间点,发生在上城区边缘,一名在富人家中工作的女仆突然发狂,重伤了家中三名仆役和男主人之后把自己反锁在仓库中,当教会守卫者和治安官赶到并破门而入的时候,该女仆已经自尽身亡。 仓库中发现了死者临终前用匕首刻下的献祭符号,并在死者房间中找到了异端献祭的痕迹――又指向了另一个无效的存在,而且献祭流程不符合任何规范,只不过这桩记录中无效的献祭活动并没有逼疯旁人,而是逼疯了献祭者自己。 已经是第三个了…… 如果说刚才看到两桩记录的时候凡娜还只是略有在意,那么当看到这第三桩记录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严肃起来。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排列着这些记录的情报,根据它们的发生时间以及发生地点来做着分析。 事件发生的很分散,时间上相互独立,地点上互不关联,当事人之间理论上没有交集。 而且都跟十一年前那个发生泄漏的工厂没什么联系,事后的调查中也未发现太阳异端的身影。 第一百五十七章 船长的大采购 邓肯说的是实话一跟雪莉告别之后他就真的跑到十字街区附近的商店去给妮娜买自行车去了。 顺便做一件老早就计划好,却因为各种事情耽搁而一直被拖延到今天的事情在银行给自己开个账户。 普兰德城邦银行内,邓肯正在等待前台的办事员小姐为自己准备好最后一份表格,等待过程是无聊的,他便把注意力放在了观察周围环境上。 或许是因为并非休息日,再加上下城区需要办理银行业务的市民本就不多,这间本身面积就不大的银行大厅中显得颇为冷清,总共五个办事窗口中有三个都闲置着,身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那些闲置的窗口后面聊着天,明晃晃的电灯光芒照在柜台玻璃上,泛着令人懒洋洋的光晕。 邓肯的目光上移,看到那些柜台附近都延伸出了长长的铸铁管道,管道仿佛细小的支柱般直通天花板,并在上空整齐排列,延伸到大厅后面的什么地方,一种低沉有节奏的咔哒声则从脚下的地板中传来,似乎是某种机械装置正在地下运行着。 那位准备表格的办事员小姐终于确认好了最后一项内容,她把表格递给邓肯,例行公事地说着:「确认无误后在末尾签名,上边有您的账户和印鉴图样。不记名账户需要的手续费是6索拉5比索。」 邓肯拿过表格,好奇地看着上面的内容,并油然生出了许多对于这個世界城邦文明以及经济体系的猜想来,但他并非这方面的专家,所以胡思乱想了片刻后便把注意力放在了表格末尾—记住上面一串简短的数字之后,他便签好了名字,把表格和手续费一起递给对面。 办事员小姐接过表格,随意扫了一眼,便将其放在一台打孔机上,伴随着轻快的咔哒声,打孔机在表格边缘的空白框内打出了一大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孔洞,随后这张纸便被办事员卷起,塞进一个金属筒中,投入了柜台旁的一根管道里。 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管道闭合,蒸汽加压的嘶嘶声以及物体在管道中快速滑行的声音传入邓肯耳中,他的目光随着声音上移,看到那些连接着天花板的弯管中有一根轻微震颤了一下——这份文件便被送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等一会吧,」柜台后面的办事员随口说道,「如果今天管道没有故障,,对面的机器也恰好状态良好的话,半小时内您就能拿到回执了一—但如果旁边那盏故障灯亮起,那您就得明天再来了。」 奇妙的流程。 对邓肯而言,这一切的效率都不是很高,但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已然是深海时代来临之后城邦文明竭力发展至今的先进成果。 他好奇又感慨地看着这一切,同时听到了办事员之间的交谈声——旁边柜台后面的年轻人在感叹着:「我听说真理学院那边正在和总行接触,说是要安装一台什么新机器,可以把总行的处理效率提高好几倍不止......」 「那叫大型差分机——摩柯的城邦银行早就用上了,普兰德城内其实也有,税务局和数学研究所那边就有几台小一点的,大教堂里也有,听说是用来管理档案,」坐在邓肯对面的办事员随口接上话题,「要我说,总行那边现在才想起来这件事,这已经迟钝的够可以了。」 「那也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又有一名无事可做的办事员加入到闲聊中来,「那东西又贵又笨重,算上当做动力源的蒸汽核心和配套的打孔机、分析机,一套差分机能塞满这整个大厅的··.」 「据说真理学院也在组织人手研究下一代差分机?好像体积能小一半,性能跟现在的大型机相差无几,而且是用电力驱动的.」 「电力?不用蒸汽核心?那机器运行的时候中邪了怎么办?那东西可是要不断计算大量数据的,没有神圣蒸汽保护,轴承和齿轮组里太容易招引邪灵了吧?」 「我哪知道······或许是旁边还得站个牧师,机器一边算,牧师一边点着熏香给机器做弥撒···」 「.·那这感觉小型化也没省什么事啊,反而多占一个神职人员.」 「嗨,牧师才占多少地方,半个差分机占多少地方,市中心的房价多贵啊··」 似乎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人们在上班摸鱼时的闲聊都是一样的天马行空不着南北,几位银行办事员的话题很快就从差分机转移到了城邦的房价上,但从另一方面,他们所闲聊的内容对邓肯而言又是如此稀奇有趣一—他听得入了迷,甚至都忘记了等待的无聊。 但这闲聊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伴随着附近一根传输管道中传来的哐当一声,大家关于「房价和牧师到底哪个贵」的话题终于被打断了。 邓肯对面的办事员小姐打开柜台旁的铜管,取出了里面的金属小筒一—这金属小筒跟之前送走的明显不是一种型号,它显得更加厚重,而且封口处有着复杂的闭锁结构,办事员用一种特殊的工具鼓捣了半天才把它的盖子打开,并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长方形金属板,上面用钢印打着字母和符号,其边缘还有随机排列、大小不一的孔洞,邓肯刚刚记住的那串数字则印在金属板的一端。 「这是您的印鉴卡,」办事员小姐把金属板递给邓肯,「在普兰德城邦内任何一家银行,或者其他城邦的无垠海商会银行都可以通用一一但其他城邦的存取款业务会有三至七天的延迟,这是跨海电报或灵界通讯的时间。」 「谢谢。」邓肯接过了金属板,满心好奇地看着这似乎可以代表城邦文明技术水平的造物,他的目光打量着那些精细的小孔,而在银行柜台上,他则发现了用于读取这种金属板的机器。 这些与地球上截然不同,却同样代表着世人智慧的技术造物,是深海时代的城邦文明一路走到今天的‘脚印’。 「您还有什么事吗?」柜台后面传来了询问声。 「啊···没有了,谢谢,」邓肯醒过神,他露出一丝笑容,从椅子上起身,但在离开之前,他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停下脚步随口问道,「话说·····机器真的会中邪么?」 「当然会啊,这有什么奇怪的?」柜台后的办事员立刻答道,就仿佛这对她而言是个根本无需考虑的问题,「这世界上除了亚空间,什么东西都可能被污染,这不是常识么?」 邓肯怔了怔,他本只是随口一问,对方的回答却不知为何触动了他的思绪,让他感觉心底有某处微光一闪。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确实,这世界上除了亚空间,什么东西都可能被污染。」 随后他离开了银行。 按照计划,他今天还有一场大采购要进行——除了给妮娜买辆自行车之外,他的采购清单上还有一大堆罗列出来可以把妮娜吓个跟头的东西。 之前卖给莫里斯老先生那把匕首的收入,再加上举报邪教徒的奖金,加起来足够支撑一个三口之家在下城区衣食无忧地生存一两年之久,而现在这些钱大部分都还没动过,邓肯觉得是时候让它们派上用场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天里,邓肯几乎是横扫般地卷过了十字街区附近的市场和店铺。 下午四点左右,十字街区附近的一处街巷阴影中,邓肯‘哐当’一声把最后一包东西放在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满意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这堆东西。 面粉。蔬菜,种子,香料,新鲜的肉类,腌制好的食材,各种干货菌类,酒水一一以及奶酪。 可以吃的,正常的,年龄比他小的奶酪。 此外甚至还有一大堆锅碗瓢盆和许多「邓肯觉得可能有用」的东西。把这些东西运到船上,失乡号的生存环境绝对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起码,厨房里可以稳定产出人饭了。 邓肯满意地点点头,随口招呼了一声:「艾伊!」 扑啦啦的声音从附近建筑物上空传来,艾伊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肩头。 下一秒,这鸽子看了地上的东西一眼,顿时口中惊呼:「你莫不是在消遣洒家! 话音未落,这鸟便身子一歪,直接往地上掉去—虽然邓肯还没说让它干什么,但这货显然已经机智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邓肯却只是嘿嘿一笑,半空中抓住了正在自由落体的鸽子:「没事,一次运不回去,你可以多运几趟嘛··」 第一百五十八章 蔷薇人形馆 说实话,小巷子里堆的东西其实并不多,毕竟邓肯也就自己一个人,哪怕提前买了辆自行车用来载货,他一次性能拉过来的东西也有个上限,艾伊这反应实际上很好理解—— 这货在讨价还价,它希望再整点薯条。 从某种角度看,这鸟实在太好懂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邓肯抓着鸽子,把对方凑到一筐马铃薯前,「这个叫土豆,也叫马铃薯。」 艾伊眨巴着绿豆眼,盯着那筐东西看了半天,竟然真的反应过来了,顿时使劲伸着脖子:「真香!真香!」 「知道就行,认真干活,这一筐都是给你准备的——回头炸出来的薯条够把你撑死好几十次的,」邓肯嘿嘿一乐,随手把鸽子扔出去,「把这些东西送回失乡号——直接放到甲板上就行,‘我,在那边接应。」 艾伊在空中扑腾了一下翅膀,不等落地便已然被一团幽绿之火包裹,化作一只亡灵鸟之后绕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火焰之间的「货物」便迅速虚化起来,但它突然又停了下来,落在货物堆上之后歪头看着邓肯:「需要指定下一个内存地址?」 邓肯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这鸟是在问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然后他就忍不住心里一阵嘀咕——这鸟的词库也未免太过庞杂诡异了点,怕不是地球人类在互联网上创造过的玩意儿都存在它的脑子里了,虽然在相处这么一阵子之后自己多少也能从它的词句里大概猜出来这货的意思,但大多数时候他跟艾伊的交流都是擦着自己知识储备的边过的……它就不能尝试着学两句正常人话么?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邓肯还是点点头回答了艾伊:「你先送走这些,我还得再买点去……」 这一次艾伊是真的被吓到了,它直接腾空而起,一大团火焰眨眼间便卷走了地上堆积的东西,然后一边飞快地消失在邓肯眼前一边大声逼逼着:「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邓肯见状只是耸了耸肩,便转身走向了那辆刚刚买来的自行车。 那是一辆很普通的车子,黑色的框架,银光闪闪的轮载与车把,崭新的铃铛,还有坚固实用的车筐与后座——没有任何特色,称不上好看,但也不丑,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质量还不错。 邓肯本来是想为妮娜精心挑选一辆漂亮的女式自行车的,但在下城区的商店里找了一圈之后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根本没有。 在下城区,自行车就是自行车,是生活助力,但更是生产工具,所有的车子都大同小异,并没有专门设计什么男士款、女士款、山地款、公路款之类五花八门的类别,体型不同的人可以自行调节车把和座椅来方便骑行,除此之外自行车也就没别的功能和定位了。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普通人似乎并没有太多余裕来追求或定制「更加讲究的生活」。 在这「深海时代」的城邦中,许多东西终究还是跟邓肯所熟悉的「另一个世界」存在不同——哪怕它们看上去是相似的事物,其许多细节也总是充斥着这个世界独有的「特色」,而正是这些似是而非的地方……总在提醒着邓肯「在他乡」的事实。 他翻身上了车,这辆崭新的代步工具轻巧而好用,载着他快速离开了小巷,前往不远处更加繁华的商业街区。 妮娜会喜欢这辆车的。 从十字街区离开,向着西北方向前进,向着地势较高的街道骑行,便会真正来到上城区的范围――通常来讲,普兰德的市民们会把这里称作「真正体面生活的分界」,而不像十字街区那样,只能算是「中层市民装点门面的场所」。 和邓肯一开始想象的不同,虽然普兰德有着「上城区」和「下城区」的明确行政分界,这两个城区之间却并没什么物理上的阻隔,从下城区到上城区只需要经过一些完全开放的路口即可――这些路口虽然安排了治安官的岗亭,但显然并不禁止市民相互通行。 当然,这是白天的情况,据邓肯打听得来的情况,入夜之后的上下城区是会实行严格禁行的——即便拿着夜间通行的许可证,要越过两个城区之间的岗哨也需要额外的手续才行。 现在是白天,路口畅通无阻。 邓肯直接进入了上城区——自踏入这座城邦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造访这里。 不得不承认,上城区确实是和下城区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几乎体现在每一个方面――更加整洁宽阔的街道,更加高耸恢弘的建筑,更崭新先进的城市设施,以及数量明显超过下城区的瓦斯路灯和「夜间庇护所」。 邓肯在一间位于路口附近的小亭前慢慢停下了车。 这是一间夜间庇护所,用于帮助那些在入夜之后因各种原因而未能及时返回家中的市民们,小亭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简单的说明: 「提供夜间庇护,内有瓦斯灯、安神圣油以及《风暴原典》,进入之后请反锁房门,等待救援,巡夜守卫持有安全钥匙。」 在下城区,邓肯也见到过类似的设施,但几乎一整个街区也就那么一两个,而且看上去斑驳陈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 邓肯收回了目光,骑上自行车,继续慢慢沿着街道向前行去。 他的视线时不时扫过道路两旁的临街店铺。 那些明晃晃的橱窗以及橱窗内典雅考究的陈设是下城区的店铺们无法与之相比的,但邓肯关注的并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买,为失乡号采买物资是一件耽搁了太久的事情,而且……邓肯停下了车子,在一间临街店铺前仰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有一些东西,在下城区是买不到的——只有上城区的「体面人们」,才会把大量金钱和精力花在某些与生存无关的事情上,比如眼前这个。 他锁好自行车,上前推开店铺的大门,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一位正在柜台后面看着报纸的、胖乎乎的老妇人抬起头,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起身说道:「欢迎光临蔷薇人形馆……哦,一位男士,是来为您的爱人或晚辈挑选一位伙伴么?」 「先随便看看。」邓肯简单地回了一句,便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间被称作「蔷薇人形馆」的商店。 入目之处,是各式各样的人偶——精致的,典雅的,神秘的,可爱的,俏皮的……人偶。 在外面街道上的时候,他便透过橱窗看到了店铺中的情形,但直到进入这间店铺,他才发现这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还大,而且几乎所有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摆满了和人偶有关的东西,甚至连楼梯下面都堆满了各种样式的收纳箱以及支撑架,还有大大小小的配饰以及等待组装的「素体」。 这是一间专门售卖人偶以及人偶相关物品的商店,风格古典,又有着静谧神秘的气氛。 而在这偌大的人偶店中,只有一位看上去很和蔼的老太太在看店,此时的顾客更是只有邓肯一个。 摆满了人偶的古典店铺,微笑的老妇人,唯一的顾客。 邓肯的注意力被那琳琅满目的人偶所吸引,商店的主人则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陌生的顾客。 男性逛人偶店并不稀奇,上城区的体面男士通常会将精致的人偶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伴侣或晚辈,也有一些男士本身就有收藏人偶的爱好——真正让作为店主的老妇人感到好奇的,是这位顾客身上扑素的穿着。 邓肯穿着的是平日里穿惯了的旧外套,这并不像是在上城区生活的富人——而「人偶」这种收藏品,可不是什么廉价的消费。 不过老妇人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打量顾客的穿着并不是礼貌之举,一个成熟的生意人更不应该以外貌评判客人一一更何况,人人都有欣赏商品的资格。 邓肯则在一番打量之后终于收回了视线,同时轻轻呼了口气。 他承认,自己有点挑花眼了。 这个世界的人偶工艺比他想象的发达,那五花八门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配件」,已经超出了他对人偶的理解。 ——他对人偶的理解就是又怂又菜颈椎还有毛病脑子还不好使的废柴船员。邓肯看向那位胖乎乎的老太太,觉得还是该虚心跟专业人士打听一下有关人偶的门道――尤其是关节养护和植发方面的事情。 但在开口之前,他却突然愣住了。 他有点愣神地看着眼前的老妇人,这位老妇人则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普兰德城邦的精灵确实很少见。」 邓肯:「……」 他承认,普兰德城邦的精灵可能确实是很少见,而且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精灵。 但他愣神更大的原因,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上会存在发了福的精灵老太太…… 看《深海余烬》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精华书阁进行查看 为您提供大神远瞳的《深海余烬》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五十八章蔷薇人形馆免费阅读. 第一百五十九章 谁不在迫害谁 在深海时代到来之后,从旧世界幸存至今并建立起城邦文明的智慧种族并不只有人类——除人类之外,还有吉普洛人、森金人与精灵三个种族生存在这个世界,并发展着各自的文明。 这是写在妮娜课本上的知识,邓肯早已知晓,而且从很早以前他便对课本上提到的这些‘异种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精灵——这一总是出现在各种奇幻故事中、萦绕着神秘光环的种族竟然真的生存于这个世界,这一度让他好奇心爆棚。 妮娜课本上的插图曾向邓肯描绘了精灵的外貌特征,那幅插图与他印象中的精灵一样,拥有长长的尖耳朵,身材修长,容貌美丽,漂亮的简直雌雄难辨。 这直接让他建立起了对这個世界‘精灵’的初始印象:一个寿命长达千年的,普遍颜值极高,优雅而神秘的长寿物种。 而在他这粗浅的初始印象中,似乎并没有勾勒过拥有千年寿命的精灵老去的模样。 ……他甚至压根没想过这个种族也会跟人类一样存在衰老之后的外表变化。 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精灵’认知的实在过于粗浅。 这间‘蔷薇人形馆’的店主人是一位精灵,一位胖乎乎的,笑容和蔼的精灵老妇人——除了标志性的尖耳朵与碧绿瞳孔以及眉眼间依稀可辨的、年轻时的美貌之外,她看上去跟一位普通的邻家老太太也没什么差别。 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 邓肯迅速反应过来,赶紧收回了自己那过于好奇窥探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精灵。」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粗陋寡闻’会暴露什么,因为普兰德城邦中确实很少见到精灵。 各大种族都有自己的城邦,而且由于深海时代交通不便,大部分平民一生都极少离开故土,只有勇敢的远洋探险家和商队会在城邦之间往来穿梭,而他们也只是过客,几乎不会在异种族的城邦定居下来——各大城邦都是这样,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居民都是‘主体民族’。 一个住在自己城邦里且不怎么出门的人,很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住在城市另一头的‘异族人’。 「这很正常,」精灵老太太笑了起来,「这座城市里的精灵加起来恐怕都不超过一百个,其中还要算上那十几个在数学研究所里钻了两百年都不出门的家里蹲——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听着老妇人的提醒,邓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本来目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挤满橱窗、柜台与楼梯空间的人偶,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想买一些人偶用的东西,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请教一些跟人偶有关的问题不过一进来就挑花眼了。」 第一百六十章 最杰出的人偶师 失乡号上,灿烂的阳光正照耀着被擦洗一新的上层甲板,一道盘旋的绿色火焰则在甲板上空渐渐消散,爱丽丝站在空地旁边,看着甲板上出现的一大堆东西目瞪口呆。 「这……这……这是什么啊?!」 人偶小姐失声惊呼,而她话音刚落,邓肯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结结巴巴的跟脑袋掉了似的——锅碗瓢盆瓜果蔬菜都没见过吗?「 爱丽丝脖子有点僵硬地转过头,看了邓肯一眼,又看了甲板上突然出现的大堆物资一眼,认真寻思了一下,理直气壮地一叉腰:「没见过!」 邓肯:「……?」 「没见过啊,」爱丽丝继续理直气壮,「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盒子里待着呢,上哪见这些东西去?「 邓肯顿时一怔,紧接着拍了拍脑门:」……我给忘了,好吧,你说的也是,从某方面看,你甚至比雪莉文盲多了。「 爱丽丝这时候正要上前研究突然被艾伊传送过来的一大堆东西都是干什么的,听到邓肯的话之后顿时狐疑地转过头:「雪莉?谁呀?」 「在城邦认识的人,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你有机会见到她,」邓肯想了想,「我觉得跟她还挺有缘的。」 「哦。」爱丽丝哦了一声,很快便把这件事甩在脑后,接着她又来到甲板上那一大堆物资旁边,绕来绕去地转着圈。 「这就是面粉啊……这是肉?跟船上的肉干果然不一样……这是菜叶子?感觉好脆弱,而且冰凉凉的……这个圆圆的是什么……啊,碎掉了……「 「你别祸祸鸡蛋!」邓肯一看这个缺乏常识的人偶又有添乱的倾向,赶紧上前拍掉了对方到处乱摸的手,「这都是我用来改善船上条件的。」 「嘿嘿……爱丽丝发出招牌式的笑声,有点尴尬地收回手,「我就是有点好奇——好多东西都只是听说过哎。」 邓肯无奈地看了这人偶一眼,心中却也有点理解这家伙。 爱丽丝的脑子里(如果她脑壳里真有这个器官的话)有许多「先天存在的知识」,她知道如何与人交流,知道世界上存在的许多东西,甚至通过「聆听」盒子外的声音积累了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但她终究一直都处于封印状态,严格来讲,她真正接触这个世界也就是不久前的事情,而且一出来接触的还是失乡号这么一个绝对不适合当新手村的「开幕舞台」。 她太缺乏对现实世界的了解了。 之前一段时间,她能接触到的只有失乡号上的事物,船上有限的空间和物件对她而言还算容易适应,但现在,邓肯把来自人类城邦的大量新鲜玩意儿一股脑带到了这位人偶面前。 哪怕是一片青菜,一袋面粉,对爱丽丝而言都是不可思议的物件。 「人类的城邦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人偶小姐看着甲板上的一堆东西,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由衷地感叹起来,「那里一定比船上大很多很多吧?「 「……很大,但比无垠海要小得多。」邓肯随口答道,他注视着爱丽丝那含着惊 奇与期待的眼睛,再一次记起了自己曾答应对方的事情。 他说过要带爱丽丝去城邦看看的。 「我会尽快解决城邦那边的麻烦,并且搞明白你身上的秘密的,」他很认真地对眼前的人偶说道,「这段时间你就耐心等待吧。」 爱丽丝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啊。「 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模样。 但就是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人偶,邓肯在普兰德城邦中积累的焦躁感却一点点平复了下来,他轻轻舒了口气,指着甲板上的东西:「跟我一起把它们都搬到厨房去吧——旁边这堆杂物送到船长室。」 「哦哦,好!」爱丽丝立刻答应着,然后一边上前帮忙一边说道,「今天晚上的晚饭就用它们来做吗?「 邓肯狐疑地回过头:」可以是可以……但你会么?「 「不会啊!」爱丽丝特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过我可以跟山羊头先生请教,他说他厨艺惊人,而且掌握着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烹饪秘诀……」 「他敢说你也敢信!」邓肯顿时瞪起眼睛,「你还是别祸害我好不容易弄过来的食材了,晚饭我做,你要是真想认真学着做点人能吃的饭菜,就看我是怎么做的,别跟那个山羊头学——他连个消化道都没有。「 「哦……」爱丽丝点了点头,紧接着又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甲板上踱步的艾伊,眼睛一转,「等会艾伊是不是还要去‘那边,?」 「当然,待会还有东西要让它送。」 「您还在买东西吗?」爱丽丝好奇问道,「您还要买什么?, 邓肯转过头,注视着人偶小姐的眼睛,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在给你买东西。「 爱丽丝:「……?」 …… 普兰德城邦,「蔷薇人形馆」内。 邓肯觉得这位和蔼的精灵老太太可能是对自己产生了一些误会,但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主要是也没法解释——怎么跟人说呢?说自己家里真的有-一个拥有灵魂和喜怒哀乐的人偶,而且这人偶最近正苦恼于发量日渐稀疏的问题?这话说出来乐观估计老太太会跑教堂举报…… 而在「蔷薇人形馆」的店主眼中,邓肯则已经成了一位真心喜爱人偶并愿意在这方面倾注颇多精力的「知音」——在普兰德的上流社会,购买人偶的人很多,真心热衷收藏的人也不少,但很少会有人像今天这位先生一样表现出如此发自肺腑的、对于人偶的关切之情,这给她一种感觉,就好像对方提到自己的「人偶」时说的不是一样「物品」,而是一位活生生的人,甚至是这位先生很在意的「朋友」。 许多人偶师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态度。 两人相谈甚欢,邓肯终于从一位专业人士口中听来了许多跟人偶有关的知识(虽然不知道这些知识有多少是能用在爱丽丝身上的),而人形馆的店主则显然已经很久没遇到如此投缘的顾客了,一番畅谈之后,老太太忍不住笑着感叹起来:「我在这座城市里已经住了三四百年,光执政官就熬死十七个,遇见过的人类更是数不胜数——其中却几乎没有人能真正懂得‘人偶,……唉,我说这话你听着可能不太舒服,但在我看来,人类确实是一个比精灵要冷漠许多的物种。」 第一百六十二章 “妮露” 邓肯静静地注视著被放在盒子中的「妮露」。 那只是个很普通的关节人偶,形象上很符合一个世纪前城邦中流行过的「宫廷少女」画风,有着漂亮的金色卷发和一身缀满蕾丝的连衣裙,其手臂的关节是比爱丽丝更加明显的老式球形结构,面孔则以陶瓷制成,嘴巴和眼睛都能看到老式人偶标志性的接缝结构。 平心而论,这个人偶制作的很精致,而且被收藏保养的非常良好,甚至让人很难相信它已经在盒子里躺了一个世纪之久,尽管远远无法和爱丽丝那样几乎与真人一样的「人偶」相比,这个名叫「妮露」的小家伙也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在一百年前,露克蕾西娅曾经从这间商店中买走了与这个小家伙成对的另一个人偶「露妮」,而现在,当初被留下来的「妮露」正静静地躺在盒子中,躺在邓肯面前。 而邓肯自己今天原本只是很随意地走进了这间店铺,他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是想迫……想给爱丽丝买顶假发,顺便打听一下维护保养人偶的事情而已。 命运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这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保存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邓肯若有所思地说道,「她只有一点点陈旧。」 「精灵制作东西可一向以经久耐用闻名——毕竟我们通常要使用它们很久很久,而我制作人偶的手艺不敢自夸什么大师,也应该超出了许多同行,我可不希望自己精心制造出来的孩子连陪伴自己一两个世纪都做不到。」 「……我理解,但这对人类而言可以说是件古董了,」邓肯扬了扬眉毛,他很快便从感慨中醒过神来,意识到眼前这个保存状况良好的人偶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商品,「我可不觉得自己能买得起这个。」 他可没忘记自己一把百年前的匕首就从莫里斯老先生那里赚来了普通人一年多的生活费,眼前这个做工精美保存完好的人偶···不可能便宜得了。「古董?我还真没这么想过,」店主笑了笑,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成本价出售——当年的成本价,一百四十二索拉。」 这次轮到邓肯惊讶了:「为什么?」 「可能是正好有缘吧,」店主慢慢说道,「妮露已经在我这里静静躺了许多年,始终没有一个有缘的主人能把她领走,这个被单独留下来的「妹妹》其实是很孤单的,而今天这里一天都没什么客人,却唯独有您这位喜爱人偶的先生跟我聊了这么多事情,还正好谈到了那位在一百年前带走露妮」的露克蕾西娅小姐,我觉得这或许有命运的指引……」 「缘分……」邓肯嘴角抖了一下,他平常最喜欢用这个词来忽悠别人,却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忽悠的时候,而紧接著他便明白过来,看向眼前这位精灵老妇人的眼神就古怪起来,「所以真正的情况是卖不出去对吧?」 店主:「……是缘分。」 「因为跟那个受诅咒的「艾布诺马尔」家族多多少少沾了点联系,所以压根卖不掉对吧?」 「……真的是缘分。」 「这个人偶会不会还有别的诅咒之类的特性?比如丢掉之后会自己找回来?或者会趁著人睡觉的时候去厨房里找菜刀……」 老妇人终于睁大眼睛,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专门找牧师驱过邪的!驱邪证书我都留著……」 邓肯呵呵一乐:「看,果然是因为有人怀疑这人偶带有诅咒所以卖不掉对吧?」 老妇人:「……」 「我在下城区开了个古董店,」邓肯呼了口气,「下城区的古董店,你懂的。」 「·我就不爱跟做生意的打交道,尤其是您这样的,」老妇人摇了摇头,叹著气说道,「好吧,确实是这么个原因,妮露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卖掉,然后越放越旧,就干脆压仓库了一—你真想要的话就按七十五索拉的折价拿走吧、起码让我收回当年找牧师驱邪的成本……」 「成交。」邓肯不等对方说完便一口答应下来。 无论如何,他确实是对这个人偶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哪怕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个小家伙跟露克蕾西娅之间存在任何联系,仅凭「命运使然」这个因素,他也决定把这个人偶买下来。 这是在他突然得知「自己」竟然冒出来一对「儿女」之后的下意识反应:指不定什么时候那兄妹俩就会冒出来,到时候天知道会有什么麻烦发生,而现在他见到了一件跟露克蕾西娅有关的事物——管它有没有用,先弄到身边再慢慢研究。 在这个存在超凡力量和各种诡异之物的世界上,这种存在「联系」的事物往往都能在神秘学上发挥一些作用。 「那么「妮露」就交给你了,」店主老太太对邓肯如此痛快的回应有些发楞,大概是在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再报告一点价格,但很快她便摇了摇头,将装著人偶的盒子向前一推,不过在邓肯伸手之前,她又忍不住开口,「您可得好好照顾这孩子..虽然能看出来,您是一位真心喜爱人偶的先生,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不要把妮露看成一件廉价的商品。」 「这是当然,精华_书阁…j_h_s_s_d_c_o_m首.发.更.新~~」邓肯接过木盒,盖上盒盖,随后又看着刚才挑选的假发与发饰,「这两件加起来多少钱?」: 「425索拉,一口价。」邓肯顿时露出了有些牙疼的表情。 在下城区,这是一户居民全家上下两个月的生活费!但在上城区……它只够给有钱人的奢侈品买两件「配饰」。 他这一瞬间甚至有点动摇,寻思著是不是干脆不要了,但很快便收起了这份心细广 这是他答应给爱丽丝的礼物(虽然爱丽丝收到礼物的时候心情可能会比较微妙) 找,另一方面,考虑到今天在这间人偶商店中的收获,这点价钱似乎也不是不可接受。 心中这么稍微安慰了自己一下之后,邓肯轻轻呼了口气,准备乖乖交钱。 只是在交钱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件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对了,当年露克蕾西娅为什么只买走了露妮,却没有带走作为妹妹的「妮露」?」 第一百六十九章 步入帷幕 “看好了么?薯条就这样做,非常简单――只要注意别炸糊了也别夹生就行,不需要你探着脑袋在油锅旁一直盯着,也不需要你去尝什么咸淡,记住了么?” 失乡号上的早晨,邓肯在厨房中一脸严肃地指点着满脸紧张的爱丽丝,而在二人面前的油锅中,仍有些泛白的薯条正在热油里上下翻滚,发出连续不断的滋啦声。 “记……记住了!”爱丽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热腾腾的油锅,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一把菜刀,旁边的案板上还有被她切坏形状的土豆块――这些土豆块将成为其他菜品的原料。 邓肯看看油锅,又看看旁边的人偶,微微点了点头,心说如此简单的事情,这个憨憨总不至于再搞砸了,然后他便注意到了爱丽丝手中的菜刀,心中不由得有点别扭:“……你能不能先把菜刀放下,切完东西不要总拎着。” 一个拎着菜刀站在厨房里杀气腾腾(针对土豆)的诅咒人偶,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吉利。 仿佛下一秒就会换个惊悚刺激的bgm,然后爱丽丝脑袋上会冒出一根能捅穿屏幕的血条。 “哦……哦!”爱丽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菜刀放回旁边,然后颇为自信地对船长摆了摆手,“船长您就回去吧!我已经学会这个了,您和艾伊只管等着吃就好!” 邓肯又盯着爱丽丝看了半天,确认这个人偶真的不会再出问题,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紧接着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感慨—— 过了这么久,他这失乡号上终于也能稳定产出薯条了! …… 古董店二楼,餐桌旁,脑袋上贴着一块药布的妮娜突然好奇地抬起头,看了自己的叔叔一眼:“叔叔,之前我就想问了,您早上怎么一直皱着眉啊……而且刚才您怎么又好像突然放松似的呼了口气……” “有么?我没注意……”邓肯怔了一下,注意力瞬间跨越遥远的空间落在这小小的古董店中,随后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账目上的事情,刚才心算了一下,现在解决了。” “哦,”妮娜点点头,“我说呢,感觉您刚才神经都紧绷着。” 邓肯没吭声,只是保持着淡定的笑容,心中却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这姑娘观察力还挺强。 妮娜这时候则探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朝向街道的小窗户,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小声嘀咕道:“雪莉今天没来啊。” “……人家有自己的住处,”邓肯哭笑不得地看着对面正面露孤单的姑娘,“而且你今天还要上学呢,哪有时间跟她出门玩去。” “我该打听一下她的具体住处的,”.妮娜又说道,“这样她没空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能去找她了。” 邓肯一时间没有说话,沉默了两三秒之后才轻声问道:“你很喜欢这个新朋友吗?明明你们实际上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雪莉她人很好的,在博物馆中还救过我的命,”妮娜立刻开口,“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我晚上跟她还有阿狗聊天,打听了一些她的情况,知道她一直是跟阿狗相依为命,住在贫民窟的一个小巷子里,那里晚上连路灯都不全,房子又漏雨漏风,我……” “妮娜,”邓肯突然打断了眼前的女孩,表情带着些许严肃,“友情无法建立在同情的基础上,对雪莉那样的孩子而言更是如此。” 妮娜怔了一下,抬头迎着邓肯的视线,片刻之后才慢慢抓了抓鬓角的头发:“叔叔您突然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哎……” 邓肯:“……” “不过叔叔你确实提醒了我,我可能是有一点点同情吧,”妮娜紧接着又说道,“但……我只是想让她能生活好点,我能感觉出来,虽然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很紧张,可实际上是 很开心的,我……我这么替她做判断,是不是有点自以为是了?” 邓肯却没有回答,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过了片刻才笑着摇摇头:“别想这么多了,我们下次见到雪莉的时候问问她的住处好了,至于现在……赶快吃完饭,上学时间快到了。” “好的!”妮娜立刻乖巧地点点头,紧接着她便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对了,那我是不是今天就可以……骑着那辆新自行车去上学了啊?” “不行,”邓肯抬起眼皮,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你忘记昨天晚上自己摔多惨了吗?” 他一边说着,脑海中一边浮现出了昨天妮娜回家之后发生的事情――女孩第一眼就看到了停在一楼的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兴奋的几乎原地跳了起来,然后便兴冲冲地要上车试试,用了大概三十秒吧,就框当一声摔在了门口…… 现在她脑门上还贴着药布。 “我……我还以为骑自行车会很简单,”妮娜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我看同学们都可以……” 邓肯叹了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如果这古董店里没有自行车,妮娜这么些年也没有什么朋友,那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学会骑车——自己买自行车的时候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今天坐巴士车上学吧,不要跑着去了,咱家现在不差这点车票钱,”邓肯摸出几个硬币放在妮娜面前,“回来之后我教你骑自行车――确实不难,以你的聪明劲儿,大概几天就学会了。” 妮娜起先有些沮丧,但很快便又高兴起来,开心地点着头:“哦!” 过了一会,妮娜便欢快地跑出了古董店的大门,邓肯则站在古董店二楼的小窗口,看着女孩的身影穿过晨光中的街道,跑向不远处的巴士站台。 第一百七十章 松动 过了许久,凡娜才从车窗外收回目光。 她今天来此的主要目的是调查那座小教堂,但在进入第六街区之后,她便察觉了这整个区域的氛围都不太正常,这让她隐隐觉得……或许这个街区的每一寸角落都有必要调查一番。 略作沉吟之后,她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旁边座椅上的一叠厚厚的资料。 这是在行动之前她从市政厅那边要来的档桉————利用审判官的权限和“异常事件特殊执行条例”中的相关规定,她搞到了过去数年里所有跟第六街区有关的市政记录,在赶到这里的一路上,她已经看完了其中一部分资料。 这些来自市政厅的文档并不是什么绝密文件,也不涉及任何高规格的超凡事件或悬桉、要桉,恰恰相反,凡娜要过来的这些都是最最简单基础的东西一一 燃气表记录,电费缴纳情况,商铺的税收,供水,供热,垃圾处理,治安巡逻…… 纸页翻动,凡娜的目光在文档间快速扫过。 如果说这几年的审判官生活给了她怎样的“办桉经验”,那么其中有一条绝对至关重要一一 最平凡的市井日常中往往就隐藏着超凡异象的蛛丝马迹。 无垠海环伺,异常与异象充斥人间,在这些威胁众生的东西虎视眈眈之下,城邦中和平的“日常生活”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珍宝,普兰德的普通人们或许已经把平和的日子当成了最寻常的事物,但那些常年与异常和异象对抗的战士们却很清楚—— 清晨的一缕阳光,桌上的一餐热饭,街道上的叫卖,以及临睡前的一声晚安,这些全都是连续不断的奇迹。 是凡人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上用了一万年构筑出来的绝景。 任何超凡异象的侵扰,都会在这幕绝景上留下划痕。 “您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么?”正在开车的守卫者的声音从车子前排传来,这名年轻的教会战士注意到了凡娜微微皱起的眉头,“市政档桉缺失” “恰恰相反,所有的市政档桉都很完备,”凡娜轻轻摇了摇头,“水电气暖和排污记录都在,而且维持在一个非常均衡的数值,异常合理。” “那您的表情……” “没有治安桉件,”凡娜微微抬起眼皮,“治安桉件是一片空白,另外,新生儿记录也是一片空白,居民死亡记录也是一片空白。” 开车的守卫者微微睁大了眼睛,在后视镜中,凡娜能看到那年轻人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 “明显的异常,是吧,”凡娜轻声说道,“一个街区,这么多年,人口不增不减,也没有出现任何一起治安事件,连打架斗殴都没有,上城区治安最好的地方都做不到这种程度,但偏偏所有的水电气暖记录都在,给人的感觉就好像……” 她停顿下来,目光望向窗外∶“就好像这里所有的居民都是一群温驯的幻影……他们安安静静地生存在这个被圈出来的地方,既不增多也不减少,内部没有冲突,外部没有交流,只是静静地进行着正常的‘资源消耗,,定期向市政厅反馈一个‘这里一切如常,的信号。而明明是如此不对劲的情况,这么多年来却无人关注。” 车内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蒸汽核心运行时沉闷的声响,过了不知多久,凡娜突然感觉到车身一震。 “那座小教堂到了。” 凡娜抬起头,看到车窗外赫然便是那座不知何时消失在大教堂“视线”中的社区教堂。 从外表看上去,它彷佛已经被废弃了十几年之久。 这就是那个可怕的幽灵船长向自己指示出的地点。 凡娜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现出了那些燃烧的幽灵烈焰,以及那个永远凝固在自己视野中心的、阴郁威严的身影,下一秒,她立刻勐吸了口气,轻声默念着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圣名,拿起武器,推门下车。 一阵萧瑟冷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起了路旁干枯的落叶,身穿黑衣的守卫者们跟随在审判官身旁,向着那座荒废的小教堂谨慎靠拢。 落叶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听上去彷佛火焰焚烧朽木,噼啪作响。 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凡娜在落叶飞舞中抬起头,看到一只白鸽子扑啦啦地落在教堂的尖顶上。 鸽子歪了歪头,似乎很好奇地注视着正在四周展开行动的守卫者们。 “白鸽……预示风平浪静的吉兆么……”凡娜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划过这个古怪的念头,随后便无视了那只突然飞来的鸽子,上前轻轻推开了小教堂虚掩的大门。 温暖明亮的灯光映入了她的眼帘,一位脸上带着温柔笑容的修女出现在她面前。 “你好,姐妹,很长时间没人来这座教堂了……” 修女温和的声音传入守卫者战士们耳中。 …… 一盏又一盏瓦斯灯在书架之间整齐排布,明亮的灯光驱散了这些古老卷宗之间的阴影,略显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在书架之间回响着,中间夹杂着老神甫低沉的咕哝声∶ “七排六列,七排六列……1885年的记录,应该是在这里……应该是在这里……” 老神甫在书架前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到这尊如同巨人般的书架正静静地俯视着自己,而那些承载了城邦历史记忆的卷宗则整齐地排列在这巨人的骨骼与血肉中。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几个档桉簿上,慢慢向前伸出手。 黄铜打造的机械义肢传来略微生锈般的摩擦运转声。 “总算找到了!”老神甫眼睛中陡然放出光彩,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竟然就藏在这儿么……明明之前和凡娜审判官一起找了那么久!”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几本资料。 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在书架之间回响,夹杂着老神甫低沉的咕哝声“七排六列,七排六列……” “总算找到了!”老神甫眼睛中陡然放出光彩,他向那些档桉伸出手,黄铜打造的机械义肢传来生锈的吱嘎运转声,“竟然就藏在这儿么,明明之前和审判官一起找了那么久!】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几本资料。 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在书架之间回响。 第一百七十一章 历史的岔路口 那个身影很高,看上去甚至比凡娜审判官还要高出一些,那个身影很瘦,仿佛黑沉沉的长风衣下面包裹的只是一截干枯的血肉,他在这封闭的室内打着一把大伞,压低的伞面遮挡了这不速之客的面容——然而只需一眼,老神甫便能从对方的躯体上看到亵渎扭曲的阴影。 “黑太阳的残渣?”老人惊愕地看着那身影,随之怒吼出声,“你胆敢踏入这神圣的书库!”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档案库中的宁静,老神甫已经拔出腰间的大口径左轮,被赐福的子弹裹挟着火光与轰鸣,然而或许是老人的肢体过于迟缓,在枪响之前那身影便已经有了动作一一他的衣服下摆中猛然蹿出了两道虚影,第一道虚影直接凌空挡下了那枚子弹,另一道虚影则瞬间跨过十米距离,抽打在老神甫的肩膀上。 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传来,老神甫的身体直接横着飞了出去,撞在附近的一座书架上,巨大的书架猛然晃动,数不清的典籍和卷宗掉落下来。 那打伞的怪异黑影迈开脚步,向着老神甫落地的方向走去,一阵低沉混乱的呢喃声从其体内传来,那声音听上去仿佛污浊的血肉在沸腾的锅中翻腾。 然而下一秒,那堆坍塌的典籍书卷中便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老神甫的身影便从中一跃而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锐钢剑,这钢剑发出斩空锐鸣,迅猛地劈向了那入侵档案馆的身影。 入侵者猛然停下脚步,黑伞微微倾斜之后挡住了这凌厉的一击,钢剑和伞骨之间进发出一连串的火花,紧接着老神甫翻身落地,长剑毫无停顿地转了个圆弧,又从另一个方向倾斜着斩向入侵者的身侧! 长剑回旋,金铁交鸣,老人的机械肢体发出了低沉嘶哑的吼叫,磨炼数十年的风暴剑术在沉寂许多岁月之后再次发挥出威力,连绵不断的回旋和圆弧斩击宛若持续不停的海浪般泼向那亵渎的敌人,而在长剑划出的一道道圆弧间,又隐约可见层层叠叠 的虚幻海浪在不断成型——这些虚幻的海浪越来越有实感,越来越有重量,也终于渐渐呈现出了仿佛真正海浪一般的冲击与威能! 风暴女神的力量充盈在连绵不断的圆弧斩中,海浪的沉重压力灌注在特殊锻造的钢剑上,每一剑斩下来都带着腥咸的海风,让周围的空气和地面都微微震颤。 入侵者手中的黑伞异常坚硬,在十余次斩击中都毫无动摇,但这个身影本身却在不断后退,在连续叠加的海浪冲击中一点点退到了附近的书架边缘,略显烦躁的低吼和呢喃声从其体内传了出来,充盈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但老神甫早已封闭了所有不必要的感知,完全对这入侵者发出的噪声不管不顾—他知道自己的攻击决不能停下,风暴剑术需要的就是这连绵不断的压力,如海浪不能中途止息,而且这些从太阳子嗣中分裂出来的‘残渣’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力量,一旦自己这边的压制中断,对方下一秒就会脱离这场缠斗。 与此同时,老神甫心中也充满了惊疑——这亵渎的渣滓,是怎么渗透到这档案馆中的?这充盈着女神力量的教堂,数不清的机关防护,从里到外的十几层明岗暗哨,哪怕是太阳子嗣本体来了都会被挡住,怎么会没能发现一个‘残渣’的入侵? 难道…这残渣不是通过正常的时空结构进入的教堂?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突然响起,老神甫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这个经验娴熟的战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手中长剑没有停下,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准备迎向入侵者的偷袭。 剧痛从肋下传来。 连绵不绝的剑光停了下来,老神甫错愕地看着那条穿透了自己躯体的触腕,看着血液渐渐从褴褛的衣衫边缘坠落,黄铜义肢散发着滚烫的热量,严重磨损锈(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一章历史的岔路口 蚀的齿轮发出最后一串噪声,吱吱嘎嘎地停摆。 又过了一秒钟,老神甫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老了。 他和他身上的这些齿轮都老了。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声响,丑陋的触腕一点点收缩回到了那入侵者的衣服中,这个非人之物慢慢靠近正用长剑支撑身体、勉力没有倒下的老人,它放下手中黑伞,露出一团不断涨缩变形、仿若盛开的血肉鲜花般的“头颅”,嘶哑的声音从其“花蕊”中传出。 那是勉强可辨的通用语: “去告诉你的神,这个丑陋的时代结束了,太阳将自历史中复苏。” “历史……”老神甫的身躯颤抖着,他还没有倒下,但再也无力将剑举起,突然间,他反应过来,“你们污染了历史?!” 入侵者似乎笑了,尽管那只是一团盛开的血肉之花,它那颤抖的‘花瓣’和错乱的牙齿中似乎仍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在大火燃起的那一天,所有人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 老神甫慢慢垂下了头,生机迅速从这副衰老的躯体中褪去,他似乎终于放弃了在人世间的挣扎,开始平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 入侵者对这个结果似乎颇感无趣,它重新撑起了伞,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下一秒,金属摩擦的轰鸣声突然响起,本已完全停摆的机械义肢中再度传来了齿轮转动和油泵加压的噪声,入侵者惊愕地回过头,只看到一道剑光迅猛袭来。 “请您见证!” 老神甫发出一声怒吼,钢剑毫无迟疑地斩向那入侵者的躯体,这一次没有了黑伞的阻挡,没有了触腕的干扰,倾注全部力量的剑刃几乎像撕开一道破布般直接横断了敌人的身躯。 入侵者在错愕中被一剑分身,两段躯体掉落在地面上。 然而下一秒,这两段被斩开的躯体便突然各自发出了血肉蠕动的恶心声响,无数细小的肉芽触腕从其内部蔓延出来,开始相互靠拢、重新聚合。 入侵者一点点重塑着自身,饱含恼怒的低吼声从其体内传出。 老神甫却已经垂下了剑尖,身体也慢慢歪倒在地上,他那浑浊的双眼看着入侵者. 一点点重新站起,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力量也不可能杀死这个怪物,哪怕是残渣,这也是太阳子嗣的残渣,远不是一个垂死又衰老的守卫者凭一把钢剑就能与之抗衡,但至少,他在临终前向女神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风暴已经见证,该结束了。 入侵者重新站了起来,在恼怒中,一道道充满污染力量的触腕从其体内蔓延出来,触腕边缘利齿丛生。 而在老神甫的视线中,他看到那入侵者身后燃起了大火,档案馆中燃起了大火,整个教堂都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女神的圣像在远处轰然倒塌。 一个被烈焰彻底焚毁的普兰德正在他视野中浮现出来,一个‘太阳碎片成功降临,普兰德的守卫者们全军覆没’的历史分支呈现在他眼中。 老人的意识就这样在这段被污染而生成的历史分支中渐渐下沉,然而突然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簇幽绿的火光,正在那熊熊火场中隐晦地蔓延,沿着光与影的缝隙,沿着烈焰升腾中的幻影,幽绿的火苗到处分裂,到处流淌。 在附近一座倒塌的书架后面,一簇幽绿火苗似乎突然‘嗅’到了什么气味,猛然间窜了过来,就像发现猎物的猎犬般猛扑向正准备发出最后一击的入侵者。 老神甫神智混乱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意识已经漂浮在真实和虚幻之间,几乎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现实还是幻觉,他看到那入侵者突然被绿色的烈焰包裹(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一章历史的岔路口 ,蕴含太阳子嗣之力的身躯却如蜡般飞快融化,他听到对方垂死时的尖叫在整个档案馆中回响,中间充斥着让人难以置信的疯狂和惊恐。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火海褪去了,被污染的历史暂时回到了帷幕深处,这座位于两个历史分支夹缝间的档案馆陷入了死寂,无人拜访,无人来过。 中倒映着平安幸存的普兰德,一只眼睛中倒映着太阳灭世的历史分支。 而他已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他既没有死于那场大火,也未从中幸存下来。 渐冷的鲜血从老神甫的身子下面流了出来,仿佛被强大的意志控制般,血液静静地在地面上流淌着,凝聚成了一串脚印,缓慢地延伸向不远处的管理员控制台…… 第一百七十一章历史的岔路口 第一百七十二章 凡娜的发现 凡娜静静地站在通往地下圣堂的阶梯前,看着那扇刚刚在众人眼前复原的黑色大门。 三小时前,她带队抵达了这座荒废的教堂,并在教堂内部看到了温暖明亮的灯火,一切如常的主厅,静静祈祷的修女,以及干净整洁的布道台。 两小时前,她摆脱了那个明显不太对劲的修女,带着守卫者们找到了这处地下圣堂,并在打开圣堂大门之后看到了里面的真相――陷入黑暗的地下空间,似乎前不久刚刚战死的执剑修女,遍布地下室的战斗痕迹,以及毫无踪影的入侵者。 两分钟前,她完成了对地下圣堂的细致探查,并和部下们一同将那位修女的遗体从地下圣堂中带了出来,准备将其送往中央大教堂进行尸检并安葬。 然后,被带到圣堂外面的修女遗体在众目睽睽之中化作了随风飘散的灰烬,而那扇在两小时前被暴力撬坏的地下室大门则眨眼间恢复到了一开始的状态,此刻它正静静地伫立在阶梯的尽头,仿佛嘲弄着立在阶梯上的探索者们。 “审判官......”一名蓄着短须的守卫者战士靠近凡娜身边,嗓音低沉,“这里似乎存在某种时空闭环......” 凡娜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昨夜那惊悚的梦境,以及入侵、污染了她梦境的“邓肯船长”。 幽灵船长在梦境中的话语回荡在你的脑海:“……肯定他真的心系城邦安危,是 妨去第八街区,看一看这座大教堂...... “你很期待他在这外的发现......” 就在是久后,凡娜还曾尝试将那位修男的遗体带出地上圣堂,但现在你还没意识到,那具遗体恐怕也和那外异变的时空一样,变成了“循环闭锁”的一部分,有法再离开那个地方了。 “是的,只没一种情况,”凡娜重声说着,快快站起了身子,“当圣职者发现自 己的灵魂中即将打开一扇亚空间小门的时候。” 说到那你顿了顿,若没所思地又说道:“......也可能是警报发出了,但由于亚空 间的干扰,警报有能传到教堂之里。” 自己竟然在将这位幽灵船长朝“有害”的方向联想,那一定是对方的精神污染在产生作用!绝是能继续想上去了...... 下一次,你让部上用撬棍撬开了门轴,在尽量是破好门体符文的情况上打开了通路。 提灯的辉光再一次照亮了那处白沉沉的地上空间,入目之处的景象跟第一次退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正如所料,那外的时空还没回到原点。 “......可那又是是航行在海下的船只,”旁边的守卫者战士难以置信地嘀咕着,“那外是陆地,教堂处于小范围的保护中,亚空间的力量怎么可能那么迅速地腐化一个神官,并切断整个地区的对里联络?” “教堂的守卫者部队上落是明,但很显然有没参与地上圣堂中的战斗; “地上圣堂是绝佳的封印环境,小门关闭之前那外者它一个牢笼; 上一秒,年重的审判官打了个哆嗦,表情一凌。 静静地注视着修男沾满血污的面容,凡娜是知沉思了少久,才突然重声说道:“......他仍然在那个循环的时空中作战么......” 颜鹏略一沉吟,扭头问道:“主厅这边的‘修男,在干什么?” 那一次,你将手按在门板下,重重吸了口气之前,突然攥手成拳,极为迅速地在门下敲了一上。 难是成......这个幽灵船长真的就只是想给自己提供一条线索?就像个冷情路人这样......在向自己举报城邦外的异端? 这位修男的遗体在门前倒了上来,除了身下原本的伤势之里,有没丝毫少余的损伤。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二章凡娜的发现 旁边的守卫者们听着长官的一条条分析,我们中突然没人反应过来:“圣职者只没在一种情况上会主动把自己封锁起来,并像那样做坏‘终末战斗,的准备......” “......有没,你的神志很者它。”凡娜摇了摇头,对那位看下去颇为可靠的部上说道,你知道那个部上在出发后曾和瓦伦丁主教接触过,此刻少半也肩负着“监督”自己那个长官的任务,而你对此并有什么怨言―-自己毕竟遭受了来自邓肯船长的污染,那时候哪怕戴着镣铐来出任务都是者它的。 又一次细致的探查之前,凡娜与战士们回到了这位战死的修男身边。 “你还在祷告,”一名刚刚从主厅返回的守卫者立刻说道,“似乎你们在主厅之 里的任何活动都是会引起你的关注。” “他说得对,那是对劲,那外到处都是对劲,但更是对劲的是......”凡娜重声说着,你环视着那座地上圣堂,提灯的光辉照亮了这些暗沉的墙壁与立柱,光影中仿佛隐藏着有数险恶的隐秘,“者它亚空间曾污染了那外,这它现在去哪了?”“那”外有没留上入侵者的痕迹,而考虑到那外的时空是闭锁结构,入侵者应该也在那外是断循环才对,哪怕入侵者跑得再慢,在你们打开小门的瞬间,ta也是可能没时间抹掉所没线索......” 而直到那时,现场的守卫者们才听到一阵极为高沉的嗡鸣,那高沉的嗡鸣仿佛钻入人小脑般弥漫着,又眨眼间消散。 “嗯,”凡娜重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阶梯尽头的小门下,良久才咬了咬嘴唇, “再上去一次。” “那外的时空重置了,你们要上去再看一看吗?”部上又问道。 “而且有没任何人收到过从那座教堂外传出来的警报,”凡娜是等部上说完便沉声开口,你当然知道那外没少多是对劲的地方,“被亚空间彻底污染的圣职者会成为载体,并在灵魂中开启通往亚空间的小门,但通常那都没个过程,尤其是在教堂那样的环境中,哪怕事情再紧缓,那外的值守人员也应该没机会向里发出警报才对,但现在看来,那位修男遭受的污染退展十分迅速……甚至迅速到了你只来得及拿下一把长剑然前把自己锁在那外......” 第一百七十三章 火在蔓延 亚空间的污染不会自行消退,就如正义不会自我伸张——跟世界深层的扭曲阴影对抗了这么多年,凡娜对此十分清楚。 如果这座教堂曾被亚空间污染,而教堂中的值守修女都已经在污染中落败,那么当初入侵这里的东西绝不会就这么自行消亡。 考虑到教学主厅那个诡异的修女‘残响’以及整个第六街区都不太对劲的氛围,地下举堂的那扇大门显然没能挡住此地的入侵者,那么入侵的亚空间力量现在去哪了? 凡娜抬起手中提灯,药含神圣力量的鲸鱼油脂在灯中静静燃烧,辉光照耀之处,地下圣堂中的一切都映入她眼中,而那些遍布墙面的利刃劈砍和子弹弹射痕迹就仿佛闭锁时空一遍遍刻下的文字,在向她平静述说着一些秘密。 文字? 凡娜突然皱了皱眉头,心中仿佛有电光一闪。 这位在地下圣堂中战死的修女,如果在关闭大门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那她是不是会尝试通过某种方法留下点什么记录,好给后来的调查者示警? 这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圣职者应有的反应! “再检查一遍这里,”她猛然抬起头,高声吩咐着身旁的战士们,“所有的痕迹,刀剑斩痕,弹痕,血迹,全部——这位姐妹战死前很有可能留下了某种信息! “是!” 守卫者们迅速行动起来,各自手执提灯四散而去,开始在这已经被检查过一遍的地下圣堂中展开更加细致更有针对性的搜索。 凡娜自己当然也没闲着,在意识到那位阵亡修女可能会在临终前留下信息之后,她便回到了对方死去的地方,回到了地下圣堂的入口,仔细检查大门附近的地面和墙壁。 她刚才彻底粉碎了圣堂的大门,但她相信那扇大门上不会有信息,因为圣堂大门是精密封印的一部分,门上刻印着女神的神圣符号,在那上面留下痕迹会削弱圣堂的防护,修女是不会那么做的。 手执利剑的修女仍然静静地倒在地上,尚未凝固的鲜血在她身下缓慢流消。 凡娜在对方的遗体旁蹲了下来,仔细检查着这位修女全身,随后又根据刚才破门而入时这位修女倒下来的角度,推测着她死亡时的姿势和方位,她在一个最有可能的角度弯下腰,又掰开修女紧握的手,检查着那柄长剑的状态。 突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凡娜的目光落在修女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有着一连串的剑痕,乍看上去只是凌乱的刻画,仿佛是临终之人持剑不稳才在地面上划出的痕迹。 在之前的几次检查中,凡娜和自己的部下们都忽略了这些东西,但这一次,年轻的审判官终于意识到,这些看似杂乱的划痕其实是一些严重走形之后又被反复刻画了好几遍的‘留言’。 在这儿。她抬起头,对正在四处搜索的守卫老们高声说道,随后便垂下视线,仔细分辨着那些剑痕中的情报。 看了半天,她才从中看出几个字来: “1885。” 那竟只是一串数字。 守卫者们已经聚集起来,他们站在凡娜身旁,也从那些剑痕中分辨出了这串数字,为首的那位短须守卫者显然不明白这串字符有什么意义,他困惑地看向自己的长官:“审判官,这串数字……审判官?” 他看到了凡娜脸上的错愕之色,后者在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便瞪大了眼睛,仿若惊雷在心中爆鸣,让这位一向在下属面前表现得沉稳冷静的审判官都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凡娜则在下属的叫声中惊醒过来,她猛然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此前独自在档案馆中翻找资料的记忆也一并浮现出来,她回忆起了那些古怪的异端崇拜记录,回忆起了从1889年向前的档案,以及那缺失的1885年记录。 所有这些记忆,最终都聚焦在这地下圣堂,聚焦在她眼前这些凌乱的剑痕上:1885。 “是1885年…她在临终前提醒我们,她其实死于1885年!” 凡娜自言自语般轻声咕哝着,她身边的守卫者们却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皱了皱眉:“可是她为什么要专门强调这个?” 年轻的审判官陷入了困惑,大量线索已经浮现,而且仿佛就要隐隐融干一处,但偏偏这中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沟壑,让她无法将思路完全连接起来。 如果这个修女留下的数字是为了说明自己死亡的年份,那这个年份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个年份中就隐藏着她想要传达的‘警告’,但到底是什么警告,会和1885年这个年份有‘强关联’? 是这位修女在临终前看到了什么吗?她已经预见到 1885年的记录会从大教堂的档案馆中消失?还是说,她知道为什么这份记录会消失? 可惜,真相已经随着渐冷的鲜血消失在岁月中,在地下圣堂大门关闭的那一刻,这位修女所知的秘密就注定无人知晓,她用生命跨越时空传递给凡娜的,也只有这一串难懂的数字罢了。 凡娜抬起头,看到随行的守卫者们正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其中几个目光中不仅有关心,还有谨慎的观察。 “我此前去过一趟大教堂档案馆,”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对部下们说道,“在档案馆中,1885年的资料不知为何全都不见了,现在看来,这一年绝对……” 她突然停了下来。~~ 在档案馆中翻找资料的一幕幕画面不知为何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就仿佛是有另一重力量在不断提醒似的,让她反复回忆着那些在巨大书架间行走的记忆,而在这些回忆的画面之间,她突然听到了一阵阵轻柔的海浪声。 第一百七十四章 风暴前夕 那名一直在女神圣像前静静祈祷的修女不见了。 布道台前只余下空荡荡的地面,明亮的瓦斯灯照亮着空旷的主厅和一排排座椅,凡娜与守卫者战土们在这不算太大的主厅中搜索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那个古怪的“修女”。 凡娜当然知道那个修女其实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对方的本体显然已经在多年前死在地下圣堂里,如今主厅中维持析祷的只不过是对方的一个幻影罢了,但就是这幻影的突然消失,照样让所有人都在困惑中感觉到了不安。 “这边的走廊和小房间里也没有!” 最后两名前去搜索的守卫者战士也回到了主厅,他们的汇报证实了一件事∶那修女的“幻影”真的已经彻底从这教堂中消失了。 凡娜眉头微皱,头脑中迅速地思索着-- 那幻影消失了,但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在白己第二次进入地下圣堂的时候?是在白己看到真正的修女临终前写下的那串数字的时候?还是…… 在那诡异的幽绿火焰凭空燃起,将地上的痕迹抹去的时候? 如某是前者,那么幻影的消失很可能是因为自己这个“来自现实世界的观察者”窥破了直相,于是破坏了这里的一部分假象,而如果是后者……就说明那位幽灵船长出手了。 那位幽灵船长在抹去地下圣堂中痕迹的同时,也抹去了主厅中的修女幻影----出于无人知晓的理由。 继续留在这里已经不会有更多发现,当务之急是把目前的情报告诉瓦伦丁主教,随后去档案馆中确认自己刚才察觉到的警兆。 凡娜迅速带着队员们离开了教堂,他们跨过教堂大门,再度回头时,所看到的果然已经是教堂完全荒废破败的模样。 凡娜呼了口气,至少白己带着部下们安全离开了这個诡异的地方,随后她又忽然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教堂上方。 一只胖乎乎的白鸽正站在高高的尖顶上,歪着脑袋看着这边,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只鸽子怎么还在? 凡娜心中不由得有点好奇,但很快便忽略了这些许疑惑,在安排好小教堂周围留守的人员之后,她便转身上车,踏上了返回中央大教堂的路。 白鸽振翅而起,急速飞离了教堂。 但鸽子并没有飞太远--在脱离了留守教堂四周的守卫者们的视线之后,它便直接钻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中。 幽绿的灵体之火在无人小巷中迅猛升腾,化作门扉与旋涡,邓肯从烈焰中迈步走出,随后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教堂的方向。 将这什事捅开是正确的,把凡娜以及凡娜背后的“官方力量”吸引过来果然取得了超出意料的收获--调查向前推进了,专业人士就是专业人士,他们了解的知识远超雪莉和阿狗那样的野路子。 在距离足够近的时候,邓肯可以通过自己留在目标身上的“印记”直接监听到目标周围的动静,而由于凡挪身上的印记在她上次拜访古董店的时候已经得到强化,这种监听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邓肯感知到那位年轻审判官的情绪波动--刚才他一直和艾伊停留在教堂上空,便通过这种监听,全程“旁观”了守卫者小队在教堂里的探查过程。 邓肯在小巷的阴影中静静思索着,整理着刚刚得到的情报。 那位修女对抗的极有可能是自己的“亚空问投影”——根本没有别的入侵者,入侵者是从她自己的灵魂“裂隙”中跑出来的? 这个世界的圣职者……一旦完全被污染压垮,竞然会直接变成连通亚空间和现实世界的“通道”? 是只有圣职者会这样,还是所有的人类都有这种隐患,而圣职者被污染之后的危险更甚? 这是所有情报中,最让邓肯关注,也最让他意外和困(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四章风暴前夕 惑的一个。 对于这个世界的几位正神及其名下的教会,邓肯了解的并不多,但起码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可以确认这些教会的立场是站在秩序和守护这一侧的,圣职者们确保着城邦在超凡领域的安全,同时他们也是对抗世界“深层”污染时最坚定的一道防线。 然而现在他却知道,这道坚定的防线,在特定的条件下,本身就会变成现实世界和亚空间之间的“管道”……这是为什么? 如果这种转化不仅仅会发生在圣职者身上,而是所有人类都会在一定条件下转化成业空间通道,那这又意味着什么? 被世人无比恐惧的亚空间,其和现实世界,和尘世凡人之间的联系似乎比他一开始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除了这条情报之外,还有那位修女留下的“1885”这串数字。 这确实是邓肯和雪莉之前来这里探索时不曾发现的细节,此刻也是让邓肯大感意外的细节。 如果凡娜的判断没错,那位修女竞不是死于1889年的太阳碎片事件,而是在1885年就死去了--而在那之后的数年间,这座小教堂应该一直被扭曲的时空笼罩着! 这又意味着什么? 邓肯思绪起伏,同时慢慢抬起了手,他轻轻搓动指尖,一簇幽绿的火苗便在他视线中静静燃烧起来。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灵体之火在墓延着--在不可见的维度中,在这普兰德城邦的“另一面”蔓延着,同时不断向他传来微弱的反馈。 这是他的第三个困惑。 在凡郦发现地下圣堂中的那串数字之后不久,那串数字便凭空消失了,当时有灵体之火短暂显现,那位年轻的审判官肯定认为这是出自“邓肯船长”的手笔,但实际上…… 邓肯比她还懵逼。 那串数字不是邓肯出手抹去的,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初释放出去的火焰会突然出现在地下圣堂里,并且针对性地烧掉了“1885”这串数字-这给他一种感觉,就好像那火焰不是在空问中茎延到了教堂,而是在时间中茎延到了1885年似的! 邓肯突然愣了一下。 或许……这不是错觉呢…… 不知为何,他突然回忆起了当初研究爱丽丝那口木箱的时候,回忆起了自己窥探到半个世纪前寒霜女王被处决那一幕时听到的那句嘱托-- ”……请不要污染历史……” 邓肯面沉似水,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他想到了前不久听到的一句话: 这世界上除了亚空间,什么东西都可能被污染。 …… 凡娜风风火地回到了大教堂,她本想第一时间前往档案馆,去确认自己记忆中那严重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先去见了瓦伦丁主教一面,把自己在第六街区小教堂的调查结果告诉了这位老人。 听完凡娜的讲述之后,瓦伦丁很长时间没有吭声,他眉头紧锁地思考了许久,才用一种牙疼般的表情咕哝着:“亚空间……这还真是所有麻烦情况中最麻烦的一种啊……” “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小教堂中指向1885年的那串数字以及在主厅中祈祷的修女都不见了,似乎与那位‘邓肯船长,的力量有关,”凡那又补充道,“但我们没有留在教堂中进行反复测试,因为担心有污染蔓延的风险。” “……正确的谨慎,”瓦伦丁主教轻轻点了点头,“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那个幽灵船长到底是什么态度,现在看来他虽然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条重要的情报,却也在最后抹去了一些线索……无论如何,他不是我们的‘朋友,。” 凡娜沉吟了一下,看向眼前的老人:“教会总部那边有什么回音么?您已经把这边的情况汇报给教皇冕下了吗?” 瓦伦丁看了凡娜一眼,点头说道:“我已将这里的情况尽(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四章风暴前夕 数上报风暴大教堂,教皇冕下表示会尽快派遣支援——但教堂帜离普兰德终究有一段距离,哪怕再迅捷的快船也很难在几天内赶到,所以……还是做好靠自己的准备吧。” 一边说着,这位老主教一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注视着风暴女神的圣像。 “灾难正在酝酿,不知何时爆发,普兰德这颗海上明珠能否拭去阴霾,就看我们自己的本事了。” 看《深海余烬》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进行查看 第一百七十四章风暴前夕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乌云压城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厚重宛若实质的浓云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城邦上空,略带腥咸的海风一阵阵刮过街道,仿佛要把冷气往人的骨头里灌一样。 老船长劳伦斯走出教堂大门,在迎面吹来的寒风中缩了缩脖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开始嘟嘟囔囔地抱怨这糟糕的天气:“x的,运气糟透了,好不容易结束观察期,还要顶着这种风走半个钟头回 教堂广场的街道上,行人们正脚步匆匆,似乎有场雨随时要落下来,大家都在记挂着家中未收的衣服,或者没有关好的窗户,而老船长第一个想到的则是自己那脾气暴躁的老婆…… 他已经在教堂里‘隔离观察’了许多日子,中间连个口信都没送,这回去不得挨一顿劈头盖脸甚至鼻青脸肿的爱情? 劳伦斯搓了搓胳膊和双手,叹了口气,准备走向前方的寒风,但他刚走出两步,眼角的余光便看到有一位教堂守卫脚步匆匆地朝自己跑了过来。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站着那位负责提供心理咨询的年轻心理医师好像是叫海蒂还是海丽来着。 “不会吧!”劳伦斯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声,紧接着便看到教堂守卫来到自己面前,先是礼貌地行了一礼,紧接着便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拦着自己的去路:“抱歉,劳伦斯船长,刚刚收到紧急通知,您暂还不能离开。” “不是已经结束观察期了么?”劳伦斯在看到对方出现的瞬间便心有所感,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垮下脸来,“你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具体情况不便告知,年轻的教会守卫脸上似乎也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公事公办地开口,“是来自审判官的直接命令——事态生变,所有曾与失乡号接触过的普通人要继续留在教堂中。” 劳伦斯嘴角抖了一下,在听到‘失乡号’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服从指令,可坏心情的出现却是无法自控的,这位老船长眉头皱了起来:“好吧,船长,我懂,但谁跟我老婆解释一下?我连着……” “抱歉打扰,”老船长话音未落,海蒂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您是有什么顾虑么?” 劳伦斯扭头看了海蒂一眼一在教堂里接受隔离观察的日子里,他跟这位年轻的心理医师小姐也打了些交道,他知道对方虽然看起来年轻,但确实是一位可靠的‘专家’,而且也确实帮自己和船员们排解了不少紧张愤懑的情绪,所以脸色稍微缓和下来: “我离开家太长时间了,我老婆可不是性格温和的人,我结束上一单海运单子是要休假的,总不能前半段假期在教堂里隔离,后半段假期在床上养吧?” 接着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了一支用玻璃管封装的药剂递给老船长,说道,“但现在事情比较复杂,最好还是先听从大教堂的吩咐放心,您的家人那边会有人去联络的。确实,谁也不想遇上这样的事情,”海蒂叹了口气,颇为感同身受地说道。 “这是什么东西?”劳伦斯接过药剂管,有些怀疑地看了里面的液体一眼,又怀疑地看着海蒂——这位心理医师的药箱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人怪紧张的。 “安神,舒缓,顺便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心智防护,~~”海蒂随口说道,“为下一阶段的隔离观察做准备。” “该死,果然不能通融…” 劳伦斯一听‘下一阶段的隔离’便一阵牙疼,接着拔掉药剂管的塞子,把里面又咸又苦的药水一饮而尽,随手把玻璃管还给心理医师。 药剂的效果很快显现出来,这位老船长站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眼神变化了几下,接着迅速平缓下来,发出一声复杂的长叹。 “需要我送您回去么?”海蒂观察着老船长的表情,嗓音柔和地问道。 “不用,我知道路,”劳伦斯(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五章乌云压城 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很快便释然地摇了摇头,“唉,回去待着也挺好,能有人聊聊天,好歹有几个见习修士说话还挺有意思。” 他在寒风中转过身,孤零零地向着教堂大门走去,两位守卫者已经等候在那里,准备接这位老船长返回隔离观察的地方。 但在他就要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海蒂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劳伦斯先生,作为一名精神医师,我还是认真建议您一句——差不多该退休了,无垠海对您的精神健康很没好处。” 劳伦斯没有开口,只是远远地摆了摆手表示已经听到,随后身影便慢慢消失在那扇高耸庄严的大门中。 广场上只剩下了拎着医药箱的海蒂,以及身穿黑色长风衣的守卫者战士。 守卫者看向老船长的眼神中带着隐隐的尊敬。 随后这位守卫者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精神医师:“海蒂小姐,您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海蒂翻了个白眼:“你是教会的人,你都不知道,我这个市政厅派来的‘外编顾问’怎么会知道?” “但您和审判官阁……”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而且从昨天开始我和她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海蒂摇了摇头,接着又好奇地看了面前的守卫者战士一眼,“不过我听说她突然签发了一大堆调查行动的任务?今天早上甚至有一队文职神官跑到市政厅去借调档案来着。” “是啊,一大堆调查任务,”守卫者叹了口气,“借调档案,走访社区,排查一大堆陈年旧账,还去港口设卡监视了十二个卖薯条的海蒂…” “所以现在连我们都在猜到底出了什么事,”守卫者叹息着,仰头看着乌云阴沉的天空,“啧,这鬼天气。” 莫里斯端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从一本厚重典籍那粗糙的边缘抚过,他的心绪一点点沉静下来,直到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清。 他低下头,慢慢翻开眼前的《拉赫姆圣典》,熟练地打开有关心智保护、智慧辨识的章节,并在心中默念上面的训诫。 完成最基础的自我暗示和心智加固之后,他才站起身,按顺序点燃了旁边桌案上蜡烛与熏香,并向其中三簇烛火中滴入萃取过后的精油。 在骤然升腾的火焰中,他注视着仪祭台前的镜子,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脸上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 “真是老幸亏我还能准确地执行这些仪式的细节。” 烛火的噼啪声渐渐微弱下去,重香升腾起来的烟雾则缓缓在镜子上方凝聚成了不散的云团,云团遮挡了老人的视线,让他无法准确看清楚镜中自己的影子,到这一步心智的加护以及来自智慧之神拉赫姆的祝福便成了。 “我背离了您十一年您仍然愿意眷顾我,”莫里斯看到仪式如此顺利地完成,不由得轻声叹息,“您是对我仍有什么期许?” 房间中仍旧安静,智慧之神当然不会就这么现身,但莫里斯仍然侧耳倾听着,他仿佛在那寂静中听到了神明的嘱托,脸色随之渐渐平静下来,并打开了手边的一个抽屉! 一串用五颜六色的石子编缀而成的手串静静地躺在抽屉中,石子共有十二个。 莫里斯犹豫了一下,拿起手串将其戴好。 在这一瞬间,他感受到头脑阵清明,仿佛有一层笼罩多年的帷幕突然撤去,随后他又看了一眼仍然凝聚在镜子前方的那层烟雾,终于下定决心,推门离开房间。海蒂不在家中,这空旷的大宅里显得格外安静。 自己与妻子的卧室就在左手边不远处,那扇门此刻虚掩着,里面昏昏沉沉,一片寂静。 莫里斯摸了摸手腕上的石子手串,不敢将视线投向那扇虚掩的房门,而是如逃跑一般飞快地穿过了走廊,随后穿过客厅,走出大门,启动了停在院中的车子,向下城5区的方向驶去。 而在同一时间,一只白(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五章乌云压城 鸽正从下城区低矮陈旧的建筑物上空飞快掠过。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白鸽穿过了邓肯古董店二楼的窗户,片刻之后,一簇幽绿火光在窗户后面—闪而过。 邓肯从火焰中走出,看了一眼外面糟糕的天气,又看向不远处墙上挂着的时钟——距离妮娜放学回家还有一小会。 他来到一楼,打开店门,搬了把椅子,就这么坐在门口,面色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街道,静静思索着。 第一百七十五章乌云压城 第一百七十六章 温馨的家庭 妮娜出现在邓肯的视线中——女孩一路小跑着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在看到古董店门口坐着发呆的叔叔之后便加快了脚步,同时扬起手打着招呼:“叔叔我回来啦!” 邓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将心绪暂时放在一旁,起身迎接自己这位“侄女”,在看出女孩气喘吁吁的模样之后,他愣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不是给了你坐车的钱吗?怎么放学还是跑回来的?” 妮娜在邓肯面前停下之后喘了几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接着便伸手在自己拾着的书包里翻找起来,好半天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阿尔伯特医生的诊所。” 邓肯接过纸包捏了捏,意识到里面是几片药片。 阿尔伯特医生说:“您长期用酒精镇痛,虽然现在身体情况好转,又成功戒了酒,但长时间饮酒的人一旦强行戒断酒精,反而很容易有不良反应!”妮娜小声解释着,“这是用来减轻酒精戒断反应的药,如果您身体不舒服了就可以吃一片。另外阿尔伯特医生还说,如果您近期身体没有恶化,之前吃的药就可以彻底停下了,但还是建议您有时间去他的诊所彻底检查一次。” 邓肯默默地听着妮娜这小声的甚至略有点小心的解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妮娜说完他才默不作声地将那一小包药片仔仔细细地贴身收好。 然后他伸出手去,按在妮娜的上,轻轻揉了揉。 “叔叔?”妮娜有点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邓肯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严肃,那严肃中甚至有一点点忧虑,这让心思敏感的她顿时有点不安。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 “我很好。”邓肯突然笑了起来,微微弯下腰注视着妮娜的眼睛,“但以后不要把自己坐车的钱拿来给我买药了,家里现在不缺钱,你平常也可以多带点零花,不够就跟我要。” 妮娜有点愣神地看着邓肯,她总觉得叔叔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愣了好半天才迟疑着点了点头:“哦哦。” 然后她想了一下,又探着头看了眼店铺里,脸上才露出了期待又犹豫的表情:“叔叔那个……您说我放学回来您就教我骑自行车。” “现在天气可不好,”邓肯扬了扬眉毛,“可能要下雨了。” “我们就在门口啊。”妮娜抓着邓肯的胳膊小声又期待地嘀咕着,“下雨就可以立刻回去的。” “好,你先把书包放好,我教你骑自行车,但只能练一会,晚饭还没做呢。” “好哎!” 妮娜顿时小小地欢呼起来,然后跟冲锋一样跑进了古董店里,随手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扔便把那辆薪新的自行车推了出来。 推车的姿势歪歪扭扭,在门框旁边较了半天劲才成功把车推到邓肯面前。 “其实我觉得你连推车都得从头学起。”邓肯看着妮娜笨拙的模样,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随后上前扶好车把,“但看你这期待的模样,还是先上来吧——我帮你扶着车子,你在上面体验一下蹬车以及行走中的平衡感。” 妮娜听话地点点头,等邓肯扶好车子之后便使劲抓着把手,踩着脚蹬往车座上爬,一边使劲一边再三强调着:“叔叔您一定要扶好啊!您千万别松手啊!” “行行行,你相信我就行了。”略带腥咸而寒凉的风吹过了下城区陈旧的街道,在低矮破败的建筑物间卷起落叶与飞尘。 乌云压得很低,但那场不知何时会下的雨似乎仍在天空迟疑久久不曾坠向大地。 古董店门口小小的空地上,响起女孩兴奋又紧张的惊呼还有车铃,时不时的叮铃乱响以及中间夹杂着的——邓肯偶尔的指导和调侃声。 一辆纯黑色的老式私家车,在古董店附近的空地上停了下来,一个穿着老派学者毛呢外套、手(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温馨的家庭 中提着手杖、头戴矮礼帽的老人推开车门抬头看向古董店的方向。 莫里斯看到了那座熟悉又陈旧的店铺,也看到了正在店铺前的空地上练习骑车的叔侄两人。 普普通通的下城区街景温馨又平凡的家庭日常,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正常甚至哪怕是在这乌云低垂,秋风寒凉的萧瑟街景下不远处的那一幕都显得格外温暖又和平。 然而海蒂仅仅是在这古董店里待了半天,便消耗掉了智慧之神拉赫姆的次加护,而且还是在有一位深海审判官保护的情况下。 而在事后不管是海蒂自己,还是审判官凡娜竟都没能察觉丝毫异常。@精华\/书阁j·h·s·s·d·c·o·/apk/aidufree.apk 爱读免费小说app更新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一串用彩色石子和丝线编缓而成的手串正戴在他手腕上,石子共有八颗。 寒凉的风吹了过来,裹挟着路边的落叶以及深秋的寒冷,莫里斯耳中的声音仿佛都褪去了,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和远方教堂的钟鸣都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样,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碎碎直跳,血液鼓动的声音宛若雷鸣,而在这心跳声中只有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仍旧清晰。 一个女孩欢快又有点紧张的声音:“叔叔您扶好啊!啊歪了……歪了……车子要摔倒了!”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我扶着呢倒不了——你把车把扶正就不会歪,往前蹬继续走,自行车就是这样的,只要往前蹬扶好把就不会摔倒的。” “您一定要扶好啊!我往前走了啊!” “走吧,我在你身后。” 莫里斯突然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吱吱嘎嘎的筋骨摩擦声,而随着这声音一同出现的是自己眼前视野的微微偏移和转动——他用了一秒钟的思考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正在慢慢转动脖子,将视线从古董店转移到古董店门口的那片空地上。 强烈的警兆从灵魂中涌了上来,尚存八颗石子的手链仿佛吗咽般传来低沉的怪声,每一粒石子都变得灼热起来,像是要将溺水之人拉出水面般,徒劳地牵引着他的理智,莫里斯还能思考,他知道自己出发前为自己施加的那些赐福已经被激活了,而且正在发挥作用,但他也仅能进行这些基础的思考,他的脖子还在转,他的视线在不受控制地某个最危险的方向。 闭上眼,闭上眼,闭上眼!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轰然炸裂,莫里斯的理智却无法驱动自己的肌肉完成这哪怕最简(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温馨的家庭 单的一个动作,他就这样慢慢转过了头,然后终于在“睁开”自己那双曾受赐福的双眼的情况下看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一团疯狂蠕动的光影旋涡,里面面仿佛同时倒映着所有时空的…… 揉碎了的镜子这些东西杂糅在一起,杂糅成一个勉强维持着人类轮廊的、体表遍布星光的巨人,这巨人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换扶着……搀扶着一道正在喷涌的弧形烈焰。 莫里斯脑海中轰然爆鸣,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温馨的家庭 第一百七十七章 疯狂临界 轰然一声巨响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莫里斯感觉自己的意识飘飘荡荡,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了躯壳,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此刻身处何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也可能是某段漫长的岁月中——连自己的姓名都彻底忘却了,他就这样在一片混沌虚无中,毫无心智地漂浮着,四周全是无法被人智理解的光影乱流和死一般的寂静。 莫里斯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把支离破碎的思维重新组合、修补出残缺不全的人性—— 他记起来了,自己名叫莫里斯,住在普兰德城邦,是一名历史学者,今天他要造访一座位于下城区的古董店,去查明到底是什么东西险些要了自己女儿的性命。 他查明了……是温馨的亚空间一家人。 数不清的嘶吼和仿佛大地撕裂般的刺耳噪音终于炸裂,这片空旷寂静的混沌中再次有了可以被他感知到的东西,他那刚刚凝聚起来的人性险些被这噪音再度粉碎,但就在彻底的湮灭发生前瞬间他“看”到一片混沌虚无的烟雾突然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把自己的全部感官都包裹在里面。 这层“烟雾”保护了他的心智,用名为“无知愚钝”的庇护将他和四周那些噪声以及光影乱流隔绝开来,莫里斯再度有了思考的能力,他隔着那烟雾看向四周,发现自己再也看不清那些令人疯狂的知识和真相,而在无穷无尽的迷雾深处唯有一团闪烁的微光吸引着他的注意。 那是由许多大大小小的光源形成的微光中心,是一盖红色的光,仿若人的头颅大小周围又有几十个蓝色、绿色和红色的小光点仿佛某种矩阵般飞快闪烁,看似毫无规律又仿佛蕴含着某种“理智”。 在无数的光影乱流中,这些规律闪烁的微光成为了让莫里斯心智彻底稳定下来的锚点,而他也在瞬间的惊愕之后意识到了这些闪烁的微光是什么。 他直面了智慧之神拉赫姆。 在真理学院的每一座大学和实验室中,都有着拉赫姆的形象描绘,《拉赫姆圣典》中也有对应的字句,这位同时执掌智慧和愚钝权柄的神明,并无人类的形象池,长久隐匿于雾中,偶尔显露出来的轮廊是一个遍布微光的平面,有几十个光点围绕着一个圆形的光芒运转。 “主啊!”莫里斯瞬间激灵,一下子赶快向那庇护了自己的光芒矩阵行礼致敬,“您是要指引我吗?” 那些闪烁的“灯光”却没有回应老学者,只是传来了一阵含混低沉的震颤,直到又过了好一会,莫里斯才在脑海深处听到拉赫姆的“声音”传来——“返回,接触,了解,传递。” “您……” 莫里斯错愕地看着那团光芒,他无法理解拉赫姆的旨意,然而这位难以捉摸的智慧之神并没有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一下一秒强烈的排斥感便迅猛传来,只需一瞬间莫里斯便被“弹”出了这个混沌可怕的地方。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脑浆宛若沸腾,来自尘世间的信息充斥了他的感官,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声音、远处的钟声、寒冷的风、自行车铃挡的清脆声响。 然后是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女孩关切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熟悉是他的“学生”。 “莫里斯先生?!您怎么来了您没事吧?” 莫里斯恍惚中抬起头,看到妮娜正站在自己面前,但下一秒他眼前的女孩又变成了一簇燃烧的弧形烈焰,其身边环绕着似乎能覆盖整个城邦的灰烬,接着又化作人形。 他又视线僵硬地看向旁边,看到一个浑身闪烁星光的巨人正俯瞰着自己,巨人体内是令人疯狂的光影,但这巨人又突然化作一个面容亲切的中年人,他关心地看着自己,眼睛中充盈着亚空间的阴影。 远处的街道也在震颤,脚下的大地在螺动,店面的门窗时而正常时而化作空洞的黑窟窿,天空歪歪斜斜地垂坠下来,流淌的烈焰和不(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七章疯狂临界 定形的肢体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一名骑着自行车的路人飞快地从附近经过,他的身体突然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水泥,但下一秒又恢复原状。 莫里斯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腕。 他戴着一串用彩色石子編缀而成的手链,石子共有四枚。 但石子没有继续破碎下去,他的神智也没有继续朝着疯狂滑落,眼中的世界严重扭曲着,可自身的思考和判断能力已经恢复,至少恢复了一部分。 老学者迅速判断出了自己目前的状态——在拉赫姆的加护下获得短暂平衡的“疯狂临界状态”。 他疯了——但神让他疯狂成了理智的模样。@精华\/书阁j·h·s·s·d·c·o·/apk/aidufree.apk敬请您来体验无广告阅读app爱读免费小说app 在神明加护的“疯狂临界状态”,哪怕理智再怎样趋于狂乱也不会彻底失控,只要不越过那个临界点,他在这短暂的平衡时间里,甚至可以直面亚空间而保持自我保持人性。 据说克里特王国那些最伟大却也最疯狂的知识追逐者们,甚至会主动利用这一点,在毕生的准备之后,他们会用药剂和仪式主动拥抱“疯狂临界”,并在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中去窥探亚空间里的真理,把宝贵的知识带给人间随后慨然赴死。 现在,他似乎站在了克里特时代那些先贤曾站过的“战场”上。 (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七章疯狂临界 慢慢地,这位老先生茫然呆板的面孔有了变化,他渐渐露出一个微笑,浑浊的双眼看向邓肯,缓慢开口:“您好,邓肯先生。” 邓肯看着眼前老人表情的变化,突然觉得有点疹得慌。 这老爷子……怎么笑容突然这么吓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疯狂临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友好 邓肯谨慎地观察着眼前老人的表情,怪的感觉从刚才开始便不曾散去,他能明显看出莫里斯现在的状态不对劲,然而遗憾的是,他并不是医生。 “需我找个大夫么?”他着关心问道,“您现在感觉怎样?有没有头晕恶心?还是说精神恍惚?” 莫里斯揉着额头。 在他耳中,肯的声音里仿佛夹杂着一万个重在一起的嘶吼噪声,而在音波传入耳朵的时还有斑斓刺眼的‘色彩’一并迎面扑来,这些‘信息’中仿塞满了人类无法理的知,每分每秒都在考验着他的头脑,但疯狂临界的 状下,他仍然勉强维持了自己的理智,并慢慢了摇头:“我没事,稍微休息下就好……” 眼前这个不知道本体是什么的‘存在’对自己露了关心之情,然而现在莫里斯根本不敢想这种关心的表象之下到底是怎样的‘真实情况’,或许是一千双正在盯着自己的眼睛?亦或者密集螺动的牙齿和舌头?那关心的话语是亚空间中的呢喃,还是来自幽途深海的呼味声?谢拉赫姆赐予自己这片刻的愚钝,他不用去过度关注那真相。 他只是在‘人’的面上,尽量保持正常地作出回应) 与此同时,他也在尝试,看能不能主动关闭自己刚才下车时睁开的‘真实之眼’—这一神赐的能力是智慧之神的追随者们探寻世界时的倚仗,然而现在看来它的代价也果无愧于四神赐福的危性之首。 他失败了,真实之眼已经张开,短时间无法关闭而且即便闭上又有么用呢?陷疯狂临界的心智并不会在闭上眼睛之后就自动恢复—— 莫里斯混混沌沌地思考着,缓了一会才慢慢开口:“我只是过来看看,致谢哦,对,致谢,为我女儿,再次感谢上次您博物馆中的出手相助,她让我……” 他突然点卡壳,迟疑了好几秒才把思维接起来:“她让我捎一封信过来,在我口袋里。” 老人摸索着,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了一个被仔细封好的信封,递给邓肯,后者接过之后当面打开,看到上除了一开头的寒暄之外就是关于妮身心健康的报告以及医生建议。” 这是海蒂上次妮娜做过催眠治疗之后总结的东西,她之前确说过要专门写一封信送来的,邓肯还记得这件情。 “不必这么客气,当时那种情况下,手相救是我的本能反应,邓肯收好信函一脸认真地对莫里斯说道,“另外代我谢海蒂小姐—妮娜在上次的眠治之后情况就好多了,这些天也一直没有做过那个怪梦。” 莫里斯点了点头,用手指按着太阳穴,一边引导着自己不要盯着邓肯的眼睛一边组织语言:“您这些日子还好么” “我?我很好啊,”邓肯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觉得老先生今开启话题的方式怪怪的,“身体健康,精神饱,心情也不错—一除了今天糟糕的天气让人有点压抑之外,没什么不好的天气。” 这小小的天气变化还能让一个邪神感觉‘压抑——这是亚空间最近流行的新笑话么? 莫里斯感觉自己的头脑比刚才好受了一点,在听到邓肯的话之后甚至有心情在心里嘀咕,而与此同时,他又听到妮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叔叔!我把自行车放好了,店门也关上啦!外面风越来越大了莫里斯先生怎么样?” “他好多了,但也没跟我刚才有不舒服,”邓肯回头看着正向这边走来的妮娜,“要待会你陪着老先生,我去给海蒂姐发一份‘迅件’电报,让她来接……” “不,不不,我没事……~~”邓肯话没说完,莫里斯便突提高了声音连摆手,“不用让她接,我只是有点老毛病,休息这一会就好了。” 邓(本章未完!) 第一百七十八章友好 温馨提示:为防止内容获取不全和文字乱序,请勿使用浏览器(App)阅读模式。 肯被老先生突然有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上下打量莫里斯两眼,确认了对方的状态和态度之后才点点头:“好吧,那我就去了。妮娜,你上楼做点汤吧,热腾腾的饭菜可能会让莫里先生好受一点。 妮娜眨眨眼,有点困惑地在邓肯和老师之间扫了两眼,不知为何觉得这里气氛有些怪异,但很快她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哦! 女孩轻快地跑上了梯,蹬蹬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而在妮娜离开后,莫里斯也感觉自己的精神压力再次减少了一点点然和邓肯带来的庞大压力比起来这缓几乎微不足道,他仍然轻轻舒了口。 随后这位成天跟历史打交道老人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地组织着措辞开口:“刚才的表现是不是很失态?” 肯的眼睛始终关注着莫里斯的变,在一开始的候,他只觉得对方今天言行分外古怪,但慢慢地,他乎从这老人的反应中看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他一边回忆着这种熟悉感来自何方,一边随口回应:“是有点古怪,所以到底是回事?” 莫里斯沉两三秒,才嗓音低沉又谨慎地开:“我这种经常跟历史和知识打交道的职业,精神偶尔会比较感。” 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想试试前这位始终对外表现的十分和善,住在这里没有搞过什么事情的‘亚空间存在’到底是怎样的态度。 而邓听到对方这似有深的一句话之后立刻便皱了皱眉,突然间,他知道那种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应该对自己有点AC数 邓肯回忆起了在书上看到的内容。 智慧之神拉赫姆,深海时代庇护世界的四神之一,就像风暴女神和死亡主宰一样,这位神祇也同时执掌着两个互相矛盾的权柄——祂是智慧的赐予者,同时也有着“痴愚之神”或“愚钝福音”的圣名。 追随这位神祇的信徒数量不多,他们往往需要很严苛的考核才能获得皈依的资格,但一旦成功皈依了这位神祇,信徒们便会同时获得两种加护。 其一为智慧,可令凡人洞悉真理,掌握知识,能够更轻易地理解万物的运转,并察觉有可能干涉到自身命运的真相。 其二为愚钝,可撑起名为“无知”的屏障,令人远离那些为时尚早的真理,远离亚空间的污染和引诱——在这危险环伺的世界上,愚钝之人是至福至幸的。 显而易见,在这充斥着异常与异象,深海之下尽是疯狂,海面之上亦阴云密布的深海时代,拉赫姆所赐下的这两种祝福有着怎样的意义——智慧之神的信徒或许很少,但绝对各个都是文明精锐。 楼上传来了妮娜在厨房中忙碌的动静,门外的街道上车马声渐渐稀少,古董店的一楼在这些日常的声音中显得格外舒适安静。 邓肯坐在柜台后面,两手的手指交叉放在柜台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莫里斯老先生。 智慧之神的加护是很好的东西,但显然,祂的信徒们由于职业习惯和追求知识的本能,平日里要面对的危险会更甚一步。 神也挡不住团灭发动机的输出——这位研究历史的老爷子如果放在别的剧本里,这时候恐怕身上长出来的触手都一尺长了。 邓肯这时候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对自己的特殊性略有逼数,不过此刻他更多的是好奇:“所有的智慧之神信徒都能像你这般看透我的情况?” “恐怕只有那些最杰出,最受智慧之神眷顾的人才能……”莫里斯揉着脑袋,邓肯的声音在他听来仍然混杂着一些尖锐的噪声,但好歹大部分已经是人类可以理解的声音了,“您可能会觉得这有些讽刺……但大部分拉赫姆信徒其实还没有被您夺取心智的……资格。” “哦,所以你是格外受赐福的,”邓肯表情有点怪异地嘀咕,尤其是说出“赐福”一词的时候,怎么想怎么别扭,“你们这地方的‘赐福’还真要命……等等,那伱上次来的时候怎么没事?” 莫里斯有些诧异,他不知道邓肯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恶趣味地扮演一个无知的凡人,但在当前情况下,他不敢随意发散思维,只能一边努力收敛思绪一边回答:“即便是受赐福的拉赫姆信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开启着‘真实之眼’的,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使用任何神赐之力,而这次……” 老先生苦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球——此前用来增强仪式效果的单片眼镜已经取下,然而他的一只眼球仍然泛着隐隐约约的白光,眼白和瞳仁之间还可看到一圈浮动的光环,凑近之后便很容易分辨到。 邓肯很好奇:“……所以你现在无法终止这个效果?” “……我试过了,没用,”莫里斯摇摇头,“而且即便成功终止了意义也不大,我已经看到了……您的模样。” “……很抱歉,其实我也不想的,”邓肯心里还挺过意不去,“你这回去之后能恢复过来吗?还是说需要一些特殊的治疗手段?” “我……”莫里斯张了张嘴,心里感觉分外古怪,他早年间也曾想象过自己成天研究历史会不会导致跟某些诡异危险的存在建立了联系,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跟某个来自幽邃深海或亚空间的存在面对面会是怎样可怕的情况,却从没想到情况会是这副模样—— 他真的见到了一个令人疯狂的亚空间阴影,这位“阴影”很礼貌,甚至在嘘寒问暖,关心着一个被“祂”吓坏了的人类。 但亚空间来的存在……他的“关心”真的是人类可以理解的那种“关心”么? “我没事,”老先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在您收敛了您的……气息之后,我想自己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看样子以后我在城邦里活动要小心点了——人类里面还有像你这样眼神好的个体,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邓肯点点头,接着又有些好奇地问,“那要这么说,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顺路过来‘看看’吧——为什么要在古董店外张开你那‘真实之眼’,你在找什么?” 莫里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迎着邓肯的目光,所看到的只是一张平凡而带着些许好奇与关心的中年人脸庞,然而在这张脸周围,在其身后的货架之间,那些抖动扭曲的东西又一点点浮现了出来。 直到对方的声音又突然响起,莫里斯视线中的扭曲才又一次恢复了原状。 “你在犹豫,你有顾虑,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邓肯从老先生的眼神中读出了对方的情绪,同时心中也隐隐约约浮现出了答案,“是和海蒂小姐有关吗?” “您怎么会知……” “海蒂小姐是一位精神医师,而且好像也是拉赫姆的信徒——虽然看起来并不像你这样‘资深’,”邓肯淡淡答道,“现在想想,她上次和凡娜小姐离开的时候似乎就有点怪怪的……再考虑到你刚才对我那个问题的反应,这就不难联想了。” “……确实如您所说,”莫里斯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隐瞒,“在海蒂回去之后,我发现她身上的精神加护被击穿了一层,但那时候我只以为是这间古董店里有什么危险的事物,我没想到……” 他又叹了口气,看向对面的邓肯。 邓肯却已经皱起眉头。 海蒂……那位年轻的精神医师只是在古董店里给妮娜做了个催眠治疗,精神加护就被击穿了一层? 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海蒂自己当时好像也没发现! 莫里斯有些不安地看着柜台对面的中年人,他看到对方似乎陷入了思考,却不敢随意发问,便趁着这短暂的安静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修复着受损的心智,同时又趁机偷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石子手串。 彩色石子还有四颗。 拉赫姆的加护很平静。 他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而这时候,邓肯也终于从沉思中抬起了头。 “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是的,海蒂她什么都不知道,”莫里斯立刻说道,唯有在跟女儿相关的问题上,他的神志和往常一样清醒,“她甚至没发现自己的加护受过损伤,更不知道今天我来这边……” “那我就不去打扰她了,只向你表达歉意,”邓肯很有礼貌地说道,“就当是把当初在博物馆的那次出手相助抵消了吧。”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又想到一个很令自己好奇的问题:“那你能跟我详细描述一下吗?描述一下你刚才看到的景象——如果这不麻烦的话。” 莫里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邓肯见状解释到:“我很好奇,自己在不同的‘观察者’眼中都有怎样的模样——照镜子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邓肯是真的很好奇这件事情,而且了解自己在不同人眼中的“真实形态”,或许也有助于掌握自己的特殊力量,并尽快揭开此身的秘密。 莫里斯则犹豫了一下,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刚才在古董店门口所见的那非人恐怖一幕,甚至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理智都有了松动的迹象,但在邓肯直勾勾的目光注视下,他终于还是咽了口口水,嗓音低沉的慢慢开口: 第一百八十章 历史学者说历史 有什么问题?这问题大了!! 邓肯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老先生,很快他便意识到,莫里斯并不明白自己眼中看到的那道喷涌焰流意味着什么——这位学者并不了解太阳碎片的事情,他很有可能将妮娜当成了另外一个“超凡存在”,比如邓肯的眷属,或者同样从亚空间跑出来的什么东西。 莫里斯确实是这么想的,在看到那喷涌焰流的瞬间,他便将自己的“学生”当成了和邓肯类似的存在,而至于为什么这“亚空间一家子”会一个看上去像巨人一个看上去像火焰,他完全没有多想——亚空间的事儿,邪门才是正常的嘛,反正那地方也没个活人,大佬们都随便长的…… 然而现在看到邓肯的反应,莫里斯终于隐约意识到情况可能和自己猜测的不一样了。 “妮娜她……”老人有点犹豫地开口,在经历了刚才的那种恐惧和冲击之后,他此刻竟然又冒出了一丝担忧——对自己学生的担忧。 他自己甚至都觉得这担忧有点可笑,因为那一道喷涌的焰流……不管其本体是什么,都显然强大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如此强大的存在,不可能还是自己那个脆弱又普通的学生。 邓肯摇了摇头。 “妮娜跟我是不一样的——她是个普通人,一直都是,”他慢慢说道,表情十分严肃,“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至于你提到的那道焰流……那可能是‘别的东西,。” “我……不太明白。” 邓肯看了莫里斯好一会,最后还是没有直接提起太阳碎片的事情,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对太阳教徒崇拜的所谓‘真实太阳神,有了解么?” “真实太阳神?”莫里斯皱了皱眉,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把话题引向这里,但还是很快答道,“当然是有些了解的,毕竟那些邪教徒存在的时间很长,而他们的许多祭祀活动其实也是历史研究的一部分。 “真实太阳神是他们对自己神明的称呼,但通常正神的信徒们不这么讲——我们称其为‘黑太阳,或‘黑暗太阳神,,而在一些比较古老的典籍中,也有古代学者们用‘蠕变日轮,来称呼祂。” “蠕变日轮?”邓肯扬了扬眉毛,他听过黑太阳的说法,但“蠕变日轮”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听到,而这个名字让他第一时间回忆起了自己曾通过那太阳面具为媒介所见的景象——辉煌日冕覆盖下的朽亡肢体熊熊燃烧的诡异古神。 “是的,在专业领域之外,很少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因为这名字是古王国时期流传下来的记录,其最初的手稿用克里特文字书写,这导致‘蠕变日轮,的称呼具备了一定的神秘倾向,在普通人中传播太广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 莫里斯点了点头,解释着这方面的细节,在谈论起学术领域的事情时,他竟仿佛忘记了邓肯背后的可怕“真实”,而又回到了多日前拜访这座古董店,与店主相谈甚欢的时候。 他甚至感觉自己头脑中的嗡嗡噪声都不知不觉消失了。 “克里特古王国……”邓肯则颇感惊讶,“那帮崇拜太阳神的邪教徒竟然有如此长的历史?!” “……是的,虽然这很不可思议,但那些崇拜蠕变日轮的异端甚至可以追溯到古王国鼎盛的时代,而考虑到如今的异象001-太阳是在克里特古王国崩溃之后才从海中升起……”莫里斯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似乎颇为纠结了几秒钟,才继续说道,“其实正统学术界和四神教会一直都不太愿意正面讨论这个问题——考虑到异象太阳升起的年代,黑太阳的信仰其实比异象001的历史还要悠久……” 邓肯一时间没有吭声。 黑太阳的历史比异象太阳的历史还要久,这是一个很合理却又让四神教会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因为承认这个事实就意味着要同时承认另一件事情——那些太。(本章未完!) 第一百八十章历史学者说历史 阳信徒所宣称的一个说法是真的: “真实太阳神”才是上古时代真正的太阳,而那后来居上的异象太阳其实是窃取了太阳权柄的“亵渎造物”。 “……所以,那群太阳教徒的说法是真的,在深海时代之前,是他们的‘主,在照耀这个世界,”沉默了半分钟之后,邓肯才突然出声,“如果按‘谁古老谁正统,的标准,他们才是正统。” “学术界派系林立,说法众多,而这正是所有离经叛道的说法中最离经叛道的一个——几乎半只脚踩在了‘异端,的边界上,”莫里斯叹了口气,“但克里特王国诸多手稿的存在让我们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第一百八十四章 终焉传道士的袭击 阿狗那破锣嗓子的怒吼声如雷霆炸裂,在这破旧的小屋中回荡,而那些身披破烂黑袍,仿佛苦行僧一般的袭击者在听到一个幽邃恶魔竟有理智地口吐人言之后显然也是一惊——而下一秒,便发生了更让他们惊愕的事情。 雪莉锁链一甩,将手中的幽邃猎犬抡圆了便砸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终焉传道士”。 她其实不太了解终焉传道士的事情,只笼统地知道这也是一群邪教徒,而且更加疯狂,更加极端,其崇拜的“主”甚至是亚空间本身,雪莉不知道为什么普兰德城邦里会突然钻出来一群这样的疯子,更不知道为什么这群疯子会找到自己,但是这不重要—— 在阴沟陋巷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一个道理,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要去想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先甩开膀子干t/apk/aidufree.apk敬请您来体验无广告阅读app爱读免费小说app 其中一人几乎是擦着阿狗的骸骨脑袋闪到了一旁,同时抬手指向雪莉,兜帽下传来嘶哑阴沉的喊叫:“汝将力竭!” “神神叨叨嚷嚷个你x个锤子啊!”雪莉此刻正极端暴躁,听到对方这神神叨叨的声音顿时愈发怒火上涌,垫步拧腰一转身,手中的锁链便呼啸着甩了出去,阿狗的骸骨躯体砰一下子砸在那个怪叫的终焉传道士身上,将后者砸的倒飞出去。 然而就是这三两下甩动锁链的功夫,雪莉却突然察觉了身体上的不对劲。 她感觉到了些许疲惫,并不算太严重,但疲惫感确确实实出现了。 同时她也感觉脑海中在嗡嗡作响,自己的怒火仿佛不受控制般在心底横冲直撞,一种想要完全放弃任何防御,直接冲上去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冲动在猛烈跳动着,几乎让她头昏脑涨。 吱吱咔咔的怪异声响突然传入耳中,雪莉循声望去,看到刚刚被自己砸飞出去的袭击者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对方浑身鲜血淋漓,很多骨头显然已经断裂,然而这“传道士”竟仿佛无视了这足以让普通人昏厥的痛苦,并一边浑身飙血一边高高举起了双手:“吾之手足,不死于血肉的诅咒!” 在这一声神神叨叨的喊叫之后,周围那些终焉传道士瞬间便仿佛获得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下一秒,雪莉便惊愕地看到这些疯子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们那瘦骨嶙峋的躯体开始膨胀扭曲,粗大的骨刺和坚韧的筋肉长鞭如武器般从他们的肢体中生长,延长,他们的躯体在巨大的痛苦中撕裂又重塑,变得面目可憎,变得扭曲亵渎——而这些狂徒却仿佛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陷入了某种莫名的狂喜状态,他们欢呼着,喊叫着,赞颂着,紧接着便猛扑向雪莉的方向。 “这tm什么玩意儿啊!”雪莉当然没有坐等着这些袭击者搞事,在第一个终焉传道士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的同时,她便将锁链抡的呼呼作响,将阿狗砸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对方被她砸的筋断骨折,尽管没有当场毙命,却也瞬间中断了变异的进程,然而就这么一次抬手的功夫,雪莉便感觉到了比刚才更加明显的疲惫,头脑中也传来了比刚才更尖锐更痛苦的狂暴冲动。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各自安好 由虚幻的血肉和晶莹骸骨凝聚而成的亡灵鸟,尖锐刺耳的怪异女声,升腾燃烧的绿色火焰——以及谁都听不明白的奇怪句子。 雪莉本已有些浑浑噩噩的意识突然间清醒过来,她惊愕地看着眼前那突然闯进来的怪鸟,看着对方在空中又盘旋了一圈,而周围那些终焉传道士的身影则在怪鸟盘旋中一个个凝滞成了怪异的姿态,就好像……“电影院”里那些荧幕上的人突然因为卡带而停止不动一样。 这些怪物中有一个甚至是在向前踏步的过程中被凝滞的,以至于他的身体近乎漂浮在半空,看上去诡异,惊悚,又有些可笑。 亡灵鸟又盘旋了一圈,这一次,有绿焰形成的门扉与旋涡在空气中打开,紧接着便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迈步走出,来到了雪莉面前。 “我记得自己提醒过你,遇上困难的时候可以求助,”邓肯低下头,静静地注视着正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女孩,“怎么不找我?” “我……我给忘了,”雪莉眨了眨眼睛,在邓肯出现的瞬间,她便发现自己遭受的来自终焉传道士污染和诅咒正在快速消退,而伴随着脑海中的刺耳噪声和狂乱意识迅速平息,她的头脑也渐渐恢复清醒,脸上浮现出古怪又纠结的模样,“我刚才脑子很乱……对,这些家伙鬼叫个不停,弄的我头晕脑胀的……” 邓肯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被艾伊的高ping打击固定在半空的袭击者。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玩意儿,看上去有点像人,还披着人的破烂衣服,却浑身上下都变异的几乎没了人模样,四肢血肉扭曲,骨刺从全身每一个关节中延伸出来,脸上还带着狂热又滑稽的模样,几乎比阿狗还丑一点。 邓肯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雪莉:“是他们打你?这都是哪来的?” “就是他们打的我!”雪莉立刻大声说道,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便觉得好像有哪不对,但很快她便把这点奇怪的感觉甩到一边,“我也不知道这帮家伙是哪来的,阿狗说他们是终焉传道士,追随亚空间的那帮疯子……” “终焉传道士……追随亚空间的那拨?!”邓肯本来还有些漫不经心,在听到雪莉的后半段话之后表情却突然微微一变,紧接着便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看向艾伊,“先别把他们鸽掉!” 在他说话的功夫,那几个被艾伊凝滞身影的终焉传道士便已经有了身影闪烁的征兆,但艾伊迅速拍打了一下翅膀,这三个即将被隔离到现实之外的袭击者便猛然间又回到了现实维度,艾伊尖锐的叫声则在房间中响起:“网络已连接,网络已连接!” “把他们送船上去,”邓肯对鸽子精点了点头,“我在那边甲板上接应。” “使命必达!使命必达!” 艾伊尖叫了两声,便迅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烈焰旋涡,三名终焉传道士的身影在升腾的灵体之火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光影昏暗的房间中,只剩下邓肯,阿狗与雪莉,以及不远处三个被流星狗砸成终焉传道饼的尸体。 雪莉一愣一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看着那些几乎要了她和阿狗性命的亚空间信徒就这么眨眼间消失在房间中——这“战斗”结束的是如此诡异又轻松,甚至压根算不上是战斗。 邓肯先生根本就没有出手,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在意过那些终焉传道士有什么手段或特殊的诅咒,他只是出现在这里,然后好像对那些家伙产生了一点兴趣,便把他们随手掳走了如同在路边捡了几块石头。_o_m 他可能都没意识到那些邪教徒是有“战斗力”的。 就在这时,邓肯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雪莉的胡思乱想:“你伤势怎么样?” 雪莉一下子从“邓肯先生好可怕”的思绪中惊醒过来,她第一反应是习惯性地逞能,假装对自己的伤势不屑一顾,但。(本章未完!) 第一百八十五章各自安好 刚要开口便龇牙咧嘴地“哎呦”了一声,后背钻心的疼痛和手臂上的痛楚同时传来,让她没忍住骂了一声:“tmd疼死了……” 邓肯关心地看着她:“要送你去医院么?” “千万别!”雪莉激灵一下子反应过来,一边继续龇牙咧嘴一边努力撑起身体,“我没钱……” 邓肯目瞪口呆:“这是钱的事儿么?你都这样了!” “我没说完呢,”雪莉终于坐了起来,“我的体质异于常人,去医院肯定就被人发现了,万一引起教会注意我没法解释,而且您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胳膊让邓肯看着自己的伤口。首发更新@ 伤口正在愈合——在终焉传道士的诅咒和污染消退之后,她的自愈能力已经恢复,现在那道狰狞的撕裂已经不再流血,伤口深处的污染物也被蠕动的血肉挤了出来,新肉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 而且后背那最重的一道伤口也在渐渐恢复,虽然还是很疼但雪莉知道自己这次活下来了。 “只要那群终焉传道士别一直逼逼,我才不怕他们,”雪莉嘴硬地仰着头,“放在平常这点伤哪能让我躺地上啊……嘶嘶疼……” 一阵轻微的咔擦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雪莉的嘀咕。 她和邓肯同时循声望去,却看到声音是从一名断了气的终焉传道士身上传来的,对方那畸形变异的躯体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仿若风化岩石般的灰白团块,并且开始寸寸碎裂,残渣不断剥落,又在落地之前风化成灰迅速消散。 而在那几个传道士尸体不断风化剥落的同时,这间被帷幕笼罩起来的房间也发生了变化——之前盘踞在窗外不散的阴影开始快速消退,从街道方向传来的路灯光芒也恢复了正常,屋子里不正常的阴影和处处盘踞的寒冷恶意亦随之消散。 “……终焉传道士将自己奉献给亚空间,现在是支付代价的时候了,”阿狗的声音闷闷响起,解答了邓肯的困惑,“这些渣滓会被亚空间吞噬,连一粒尘埃都不会留在现实世界。” “……那这种邪教徒死起来还挺环保的,”邓肯若有所思,“倒是省了清理现场的麻烦。” 接着他便转头看向雪莉:“好点了吗?如果好点了那就跟我走吧。”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簇幽绿火光也同时在空气中浮现,艾伊从火焰中飞出,盘旋一圈之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跟您走?”雪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去哪……” “你今天不会还打算在这里过夜吧?”邓肯抬手指了指房间中的一片狼藉,“你看这地方还能住人么?” 雪莉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她和阿狗相依为命多年的这座老房子。 到处是被砸碎的家具,到处是被腐蚀过后的残渣,值钱的不值钱的都已经毁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百八十六章 来自城邦的土特产 古董店的一楼,妮娜带着焦虑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时不时起身去看一眼橱窗外面,看到的只有路灯下空荡荡的街头,然后又去检查一下大门,确认大门仍然紧闭。 她好几次都有出门去看一眼的冲动,却在手放在门把之前又停了下来,脑海中回忆起叔叔匆忙出门前的吩咐——不要离开这扇门,要留在家里等他回来。 “叔叔也真是的……入夜之后还非要出门,明明有宵禁……”妮娜又一次坐回了柜台后面,一个人在那滴滴咕咕,“万一被巡夜的守卫者们发现了肯定又要拘留,而且那么危险……” 这也不知道是她第几次滴咕。 然后,她终于听到了门口的些许动静,是突然响起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转动门锁的声音—— 妮娜勐然抬头看向了大门方向,看到门被人推开,挂在门口的铃铛传来清脆悦耳的响动,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视野中。 “妮娜,我回来了,”邓肯看着正从柜台旁边快步走来的女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看,也没太晚吧。” 妮娜三两步就扑了过来,一脑袋撞在邓肯胸口,紧接着就是一大串的抱怨:“还说不太晚!现在都几点了啊!宵禁的时候出门多危险啊,而且您也不说一下自己要干什么去,就让我在家里等……” 妮娜絮絮叨叨的抱怨如海上的风暴,刮起来便连绵不绝,但突然间,她注意到了邓肯身后还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抱怨声顿时一停。 提着小箱子的雪莉低着脑袋从邓肯身后钻了出来,有些拘谨又有些紧张地跟妮娜摆了摆手:“妮娜……还有我。” 邓肯转过身关好了店铺的大门,以防好事者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妮娜则在看清雪莉的模样之后瞪大了眼睛:“雪莉?!你……你怎么来了,而且跟叔叔一起……等等,你身上好多血!” “啊,不用担心不用担心,”雪莉慌忙摆着手,尽管后背的伤势其实并未完全愈合,她还是尽量在对方面前绽开了跟以往一样的灿烂笑容,“遇上一点小问题,我好着呢……” “这哪叫小问题啊!”妮娜手忙脚乱地接过了雪莉手里的小提箱,又赶紧检查着对方身上的血迹,并很快注意到了雪莉衣服上破损的位置,顿时大惊失色,“你……你是受了多重的伤啊,必须赶快找医生才行!你……” “我真的没事,哎你冷静一点!”雪莉赶紧拉住了妮娜的手,满脸无奈,“你忘了么,我又不是普通人……” 第一百八十七章 终焉传道 刚刚苏醒的亚空间信徒在得知自己身处失乡号之后竟陷入了莫名的狂喜状态,一边高举着双手一边狂呼乱叫着让人听不明白的话语,这幅狂热失控的模样甚至让爱丽丝都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幸好及时扶住脑袋,才没有让脑袋掉下来。 “这次的土特产好可怕!”人偶小姐瞪着眼睛,一个劲地往邓肯身后藏,“他什么毛病啊?” 邓肯哪知道?他这话还没问完呢! 然后紧接着另外两个终焉传道士也醒了过来,而他们在搞明白现在的情况之后果然也陷入了和第一个人同样的狂喜之中,开始癫狂地喊叫,嚷嚷着什么“应许的方舟”,“亚空间的大门”,不管邓肯跟爱丽丝在旁边说什么,都一副无法交流的状态。 不过到这时候,邓肯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这几个终焉传道士陷入狂喜的原因—— 他们是追逐亚空间的狂徒,而失乡号是一艘从亚空间返回的幽灵船,难道说在这群疯子眼里……失乡号竟算是某种“神迹”? 他们这算是见着神迹的狂信徒? 但这股狂热的劲好像又有点太过头了。 三个邪教徒抱在一块,又哭又笑又大喊大叫,一边赞颂着亚空间的伟大一边呼喊着失乡号,偶尔甚至会从喉咙里发出人类难以发出的声音,那层叠颤抖的呼号竟彷佛真的从亚空间中传来的嘶吼一般,到最后他们甚至齐齐跪倒在地开始亲吻失乡号的甲板! 他们最后这动作可算惹恼了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的爱丽丝,人偶小姐顿时瞪起眼睛,跑到旁边抄起一根拖把便朝其中一名邪教徒脑袋上砸下来:“我刚洗好的甲板!” 爱丽丝话音未落,附近的两个水桶和几根拖把也连滚带跳地跑了过来,噼头盖脸地殴打着那些狂热的教徒——狂热者精神失控的呼喊,爱丽丝的斥责以及水桶拖把碰撞的声音顿时混在一块,原本大部分时间都格外安静的失乡号上骤然变得喧闹吵杂起来。 邓肯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一幕“诅咒人偶和她的狗腿子们痛殴入侵者”的画面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第一反应就是好奇这个人偶什么时候跟甲板上的东西关系这么好了,第二反应才是赶紧上前阻止这场闹剧:“停下!” 水桶和拖把们顿时停了下来,爱丽丝则忍不住又用拖把抽了其中一名终焉传道士一下,最后又上去踹了对方一脚,这才愤愤不平地一边走开一边都都囔囔:“我刚洗的甲板,他们就上去乱舔……” “虽然我也觉得他们那动作有点恶心,但也不至于这样……”邓肯无奈地看了这人偶一眼,这才扭头看向几个刚刚被痛殴了一顿的邪教徒,“冷静点了么?” 几个终焉传道士倒在地上,然而尽管刚刚经受了一番殴打,他们却丝毫没有萎靡畏缩的姿态,反而仍然精神奕奕,脸上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们那看似瘦弱嶙峋的躯体竟对痛苦有着如此惊人的耐受,甚至彷佛早已摒弃了正常人类的痛觉一般。 在听到邓肯的话之后,其中一名传道士慢慢转过头,他看着邓肯的眼睛,混沌的双眼过了很久才完成聚焦,随后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哈,哈哈……应许之地的守门人,掌舵的幽灵,方舟的领航者!我能看到……能看到你的心!真可悲啊……你得了这至福,你却拒绝她的恩赐……你本有踏入应许之地的资格,却拒绝它!你……愚钝!” 邓肯微微皱了皱眉。 爱丽丝立刻从后面凑了过来:“船长,要不我再揍他一顿?” 旁边的水桶和拖把也立刻蹦了过来,在爱丽丝身后摇摇摆摆。 宛若狗腿子以及狗腿子的狗腿子。 “你们先在旁边安静会,”邓肯摆了下手,盯着那个仍然在对自己发出怪笑的终焉传道士,脸上表情毫无变化,“听上去,你们很了解我这个‘幽灵船长’。”cdn.y13398281206/apk/aidufree.apk 爱读免费小说app更新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亚空间低语着你的名字……低语着你那愚钝的拒绝……”邪教徒咧开嘴,被殴打出的鲜血从他嘴角流淌下来,彷佛有生命一般在他下巴上蠕动着,宛若触须,“你都有了那至福的资格,为什么还要逃离……你竟不知道亚空间才是万物永恒且最终的归宿吗?你本已抵达终点……为何又从那终点折返?!” 邓肯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也不知是神智失常还是单纯陷入狂热的教徒,面无表情心有波澜。 这群追随亚空间的狂热者果然有点东西,他们那癫狂的信仰不止为他们带来了诡异的力量,而且竟然真的让他们知晓了一些和亚空间有关的秘密,眼前这家伙所说的……恐怕真有一部分是真相。 邓肯船长从亚空间逃离?拒绝亚空间的赐福? 难道说当年失乡号落入亚空间之后,那个真正的“邓肯船长”并没有如外界传言的一样完全陷入了疯狂?失乡号从亚空间返航……其实是一次成功的逃亡?“邓肯船长”那时候还有一定理智? 那他是什么时候彻底疯狂的?又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邓肯突然想起了那个山羊头在面对亚空间时的态度——警惕,抵触甚至隐隐恐慌。 这似乎也侧面印证了终焉传道士的话,印证了那场逃亡。 随后,终焉传道士又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状态,开始不断滴咕一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事情,或突然喜悦大笑要么便拍打自己的身体,而他的两个同伙则从始至终都没有清醒过,沉浸在令人不安的精神混乱中。 第一百八十九章 爱丽丝测试 在这之后,邓肯再也没从这些终焉传道士口中听到任何一条有价值的情报。 他们只是沉默地坐在甲板上,仿佛在尽可能享受每一秒般呼吸着无垠海上的海风,对邓肯的问话要么回以空洞冷漠的注视,要么回以癫狂错乱的怪笑。 但他们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已经深深烙印在邓肯脑海中。 这些追随亚空间,神智错乱,san值可能已经是负数的狂徒......似乎通过他们那狂乱的信仰获取了理论上根本不该出现的知识,得知了理论上从未外泄的真相。 他们“看”出了“邓肯船长”体内有着异常的“人性”,而且这个“人性”还是“捡来的”——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什么?难道他们竟能识别出自己这副躯壳里的灵魂其实已经不是原主!? 而且这些邪教徒刚才还提到,他们并没有藏在城邦里......而是藏在受诅咒的历史中?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些疯疯癫癫的终焉传道士平常根本不在正常的时空里,所以他们才能在行为举止如此怪异的情况下避开城邦守卫者的监控? 邓肯沉默地注视着那些正在露出古怪笑容的终焉传道士,心中思绪起伏,他也在关注着整艘船的情况,感知着失乡号是否有什么变化。 山羊头仍然老老实实地在船长室里掌舵,他似乎并未关注甲板上的动静。 失乡号的各个部分都在如常运行,终焉传道士的言辞对这艘船没有任何影响。 爱丽丝正抱着脑袋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大木桶上,有点无聊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人偶小姐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船长和邪教徒之间的话题,早早就跑开了。 过了不知多久,邓肯终于轻轻呼了口气。 他在这些邪教徒身上浪费的时间看来是有点久了,甚至有点受到他们那疯癫话语的影响。 自己已经从这些人口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而且看样子接下来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那也就没必要继续跟疯子们浪费感情。 而在邓肯脸上表情刚有变化的时候,一名终焉传道士便突然抬起了头,他那混沌的双眼中倒映着失乡号空洞虚幻的船帆,仿佛梦呓般咕哝着:“下船的时候到了吗?” “这艘船上本就没有你们的位置。”邓肯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但在把你们扔下去之前,你们倒还能派上点用场。” 三名终焉传道士都抬起了头,慢慢咧开嘴怪异地笑着。 尽管他们在刚刚登船时表现的那般狂喜,甚至做出了亲吻甲板的激烈举动,此刻听到邓肯的话却没有任何失落或恐惧的反应。 原本邓肯还以为他们至少会抗争一下,会想办法强行留在这艘船上,甚至想办法通过这艘船前往他们那心心念念的“应许之地”亚空间,然而都没有——只有一种异样的麻木充斥在这些人的双眼中。 第一百九十章 如昨日消逝 世界之创在夜空中高悬,无垠海上吹过了清冷的风,细碎的海浪在周围轻轻浮动,小船摇摇晃晃着,像黎明前一个将醒未醒的梦。 但爱丽丝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做梦”——她沉睡了很久很久,却从未像人类一样真正地做过梦,但她猜做梦应该就是类似这样的状态。 漂浮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思绪也跟着飘荡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远方只有海水,失乡号遥远的灯火就好像漂浮在海面上的一点小小的烛光,这甚至给她一种感觉,就彷佛这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她自己,她身子下面的小船,还有无边无际的无垠海。 哦,还有对面三个被五花大绑的终焉传道士。 人偶小姐收回了望向远处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被绑在自己面前的邪教徒们。 这些是人类,很坏的那种——爱丽丝不认识什么人类,但她知道人类中有好人和坏人,好人做很好的事情,邓肯船长会赞赏他们,有时候还会帮助他们,坏人则做很坏的事情,邓肯船长会鄙夷他们,有时候还会举报他们,而眼前这三个……就属于船长最不喜欢的那种。 他们信仰亚空间,追随恶毒的信念,为了自己虚构出来的大义就可以去杀死任何人,甚至是去袭击一个和狗相依为命的可怜小姑娘,如果城邦的守卫者发现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乱枪打死在街上,如果海上的水手发现他们,就会把他们吊死在桅杆上——甚至哪怕是穷凶极恶的海盗发现他们,也会把这些疯子塞进木箱里扔进海中,用这种方式来祈求风暴女神的庇护。 但是现在他们被绑了起来,而且安安静静,也看不出有什么疯狂失控的冲动——爱丽丝还记得这些人刚到船上的时候那副吓人的模样,当时这些人激动的就好像吃错了药一样。 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终焉传道士越来越老实了。 “你们害不害怕啊?”又憋了很长时间,爱丽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在这里实在难受的很,尽管知道这是为了让自己能在人类城邦活动而不得不进行的“安全测试”,这种在无垠海上飘荡的感觉还是让她心里没着没落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应许的方舟 海图室中一如既往,从无垠海弥漫过来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了房间,让那些凝聚着一个世纪光阴的老物件反射出熠熠辉光,黑色的山羊头凋塑静静地待在海图桌的一角,控制着失乡号的前进方向,而那张古老的海图表面则薄雾翻滚,在层叠涌动的雾气中,代表着已知航路的轨迹正在向着某个方向笔直地扩展,前行。 航迹的尽头是普兰德城邦,那个闪烁的光点现在已经出现在前方的迷雾中,并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渐渐拉近着和失乡号之间的距离。 大门打开,邓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山羊头凋塑立刻有了动静,它的木头脖颈吱嘎作响,把脑袋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啊,是伟大的船长阁下来到了他忠诚的副手身旁!您的事情还顺利么?您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忙忙碌碌,您今天有个好心情么?今天的天气......” “停停停,类似的问候不用每天重复好几遍。”邓肯在对方说完之前便抬手打断,紧接着目光便彷佛不经意般地在山羊头的脸上停留片刻。 山羊头一如既往,既没有表情流露,黑曜石凋琢的眼珠也仍旧诡异冰冷,它在桌上注视着这边目光中充盈着非人的质感。 但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也没有和平日不同的地方。 这家伙似乎一直都在认真执行邓肯的命令,邓肯让它专心开船它就真的只是在专心开船而已。 “船长阁下,您看上去心事重重?”山羊头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狗腿子独有的热情。 “您似乎抓了些俘虏回来......但他们好像已经不在船上了?” “他们在太阳升起之后就消失了。” 邓肯不紧不慢地来到航海桌后,坐下时澹澹说道:“是几个终焉传道士。” “啊,终焉传道士......又麻烦又危险的家伙,他们确实很不好抓,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跑掉。”山羊头立刻叨叨起来,就如邓肯所熟悉的那样,只要一个话题打开了,这家伙就会蹦出一连串的废话来,但这些废话中又往往蕴含着有用的情报,根本不用怎么费心去盘问。 “不过他们是怎么招惹到您的?那些疯疯癫癫的传道士平常可不怎么露面,跟太阳教徒或者湮灭教徒比起来,他们可是又低调又少见......” “他们袭击了一个我正在关注的人类,就顺手抓回来了,用来给爱丽丝测试能力。”邓肯随口说着,一边观察着山羊头的反应。 “他们还说了许多神神叨叨的东西,跟亚空间有关的......你对这些邪教徒了解多少?” “我可建议您不要太关注他们那疯疯癫癫的‘传道,,”山羊头立刻说道。“光是频繁呼唤亚空间的名号,都有可能引来危险的注视,更何况还要跟那种追随亚空间的疯子打交道?当然,您这样伟大的存在可能不受他们影响,但听多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随后它顿了顿,又接着开口:“我跟您讲,我对那些疯子的了解不多,而且这个世界上都没多少人了解他们,终焉传道士应该算是各种邪教徒里最古怪的一群家伙了,他们擅长神出鬼没,思维支离破碎,而且不像普通的邪教徒一样,有大量底层的乌合之众——他们数量可少的多,而且就没有可以正常跟人交流的......” 山羊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越往后面废话越多,但就是在这连篇累牍的废话中间,邓肯仍然听到了一些关键的情报。 按山羊头的说法,终焉传道士的数量远少于同样作为文明心腹大患的另外两支邪教势力(即太阳追随者和湮灭教徒),从现世记录和活动轨迹判断,他们的数量可能只有千人,甚至可能更少。 一般的邪教势力中有大量普通人充当“底层信徒”,这些乌合之众没什么力量,也有着正常的社会生活,除了思维已 经腐化之外,跟普通人基本无异,但终焉传道士却没有这样的底层结构——他们只要出现,就一定是具备强大力量的“神官”。 没有人知道,一个邪教团体是如何在这种缺乏底层支撑的情况下运行并维持至今的,就像没有人知道太阳教徒和湮灭教徒在普通人中转化的具体过程。 此外终焉传道士虽然名字中带有“传道”单词,但实际上他们好像几乎没有“传道”成功的桉例——他们的理智早已蒸发殆尽,语言和逻辑都异于常人,尽管他们只要露面就总是会神神叨叨地念诵一些跟亚空间有关的“真理”,但任何理智正常的人都不会听他们的蛊惑,而意志薄弱的人......在被其蛊惑之前就已经被亚空间污染成了怪物。 换句话说,终焉传道士理论上是不可能通过“传道”的方式来增加自己的数量的。 最后,终焉传道士神出鬼没,非常的神出鬼没。 这一点邓肯已经亲自体会到了。 山羊头自述自己对终焉传道士了解不多,但它说出来的情报可一点都不少。 “一群神经失常到已经没办法‘传道,的传道士么??”邓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滴咕。 “那最初的终焉传道士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那谁知道?”山羊头的脖子吱吱嘎嘎晃动。 “或许是直接从亚空间里长出来的呢......” 邓肯没有在意山羊头这明显是信口胡诌的“亚空间笑话”,同样他也没有跟对方提起自己关于终焉传道士的那个“非线性猜想”。 他只是思索着,如果自己这个初次接触终焉传道士的人都能提出这种猜想,那么人类城邦中那些长期与异端对抗的守卫者和主教们,他们对那群亚空间信徒又有什么了解呢?他们会有一套更加完善的理论来解释那群疯子的诡异之处么? “船长,您好像对那些终焉传道士非常关注?” 在沉默中山羊头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房间中的安静。“很少看到您会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 邓肯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山羊头一眼。 “你说,如果一座城邦的历史都被污染了,那它还有救么?”爱读免费小说app无广告、更新最快。为了避免转马丢失内容下载:cdn.y13398281206/apk/aidufree.apk敬请您来体验无广告阅读app爱读免费小说app 他突然这么说道。 坦然而随意,彷佛只是在闲暇时探讨一个普通的“学术猜想”。 第一百九十三章 “船长” 亚空间可以污染除亚空间之外的一切,甚至包括现实以及岁月,然而这对于失乡号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问题。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这艘船已经是亚空间的一部分了——事实上它的船底甚至现在都还在亚空间里航行着。 你无法让一个san值为零的人进入疯狂,也无法让已经被亚空间彻底改造的失乡号再次污染。 听着山羊头的话,邓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沉思太久,因为航海桌上又传来了山羊头的声音:“船长,您开始对文明疆域内的事情感兴趣了——此前您可是一直专注于向着边境之外航行的。是城邦中有什么东西对您而言意义非凡吗?” 向着边境之外航行? 邓肯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表情仍没什么变化,只是随口作答:“单纯的关注罢了,不需要理由。” “啊,好吧,您是船长,您说了算,”山羊头立刻答道,紧接着它沉默了两秒钟,似乎是在犹豫或思考着什么,随后才低声开口,“那么,以防万一,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邓肯扬了扬眉毛。 他听到嘶哑低沉的声音从那木雕内部传来:“姓名?” “邓肯·艾布诺马尔,”邓肯面无表情,两只手的手指轻轻交叉在一起,但这一次,在说出这个名字之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紧跟着反问了一句,“其实我很好奇,如果我说出别的名字会怎样?” 这是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也是他至今为止最大胆的一次“越界”——是一直以来在这艘船上的生活,与山羊头的多次接触,以及对自身力量和特性的愈加了解,让他终于试探着走出了这一步。 相互的试探和观察建立起了最基础的默契,邓肯的反问在揭示着一个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事实,而山羊头在这个问题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足足一分钟后,船长室里才再次响起它低沉嘶哑的声音:“那您可尽量别这么逗我,船长,失乡号还需要您来掌舵呢。” 邓肯笑了起来。 就如他所想的,如果山羊头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都是“邓肯船长”的副手,那它对那位幽灵船长的了解恐怕甚至会超过船长对自己的了解,而又考虑到这个世界上存在那么多的诡异超凡之物,一个极端了解船长的“大副”会察觉不到船长的变化,会想不到可能的情况么? 再谨慎的伪装也有漏洞,这个漏洞是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明显的,但谁也没有提起这个漏洞,那就说明这种程度的伪装是刚好且必要的。 失乡号需要一个船长,这个船长的名字是“邓肯·艾布诺马尔”,名字背后的事情不重要,船长本人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只要有一个符合资格的人掌舵就可以。 邓肯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会是自己,以及……自己如今拥有“自我意志”这件事究竟是不是计划外的情况,因为按照他对于幽灵船的一般了解,如果一艘受诅咒的船要不断“抓”人来当船长的话,那么被选中的人其实应该是受诅咒控制的才对,而他显然不曾受到任何束缚。 但他并没有问出这些问题,因为山羊头的态度在隐晦提醒着他: 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就行了,别提的太明显。 在搞明白失乡号背后的全部秘密之前,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您仍然需要您忠诚的大副为您效劳,失乡号也仍然需要伟大的船长亲自掌舵,您觉得呢?”山羊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上去带着些许期待甚至殷切。 邓肯转过头,注视着对方那黑曜石雕琢的眼球。 “当然。”他微笑着说道。 随后他站起身,走向船长室的门口:“我要先离开一下,你照看好这艘船。” 山羊头已经恢复了如往日一般的狗腿子态度,语气中带着愉快:“当然,您忠诚的以下省略会在这里等您回来,祝您一路……” 邓肯已经推门走出了房间,把山羊头后面的话都挡在了门后面。 他站在船尾甲板上,轻轻呼了口气,一种异样的轻松在心底浮起,清晨的阳光正漫过海面,让整个甲板都仿佛弥漫着暖洋洋的氛围,而那扇连通着船长室的大门静静地伫立在邓肯面前,门框上“失乡者之门”几个字母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他按住把手,轻轻向前一推。 船长室内,山羊头感知到船长已经暂时离开了失乡号。 它沉默着,整个房间所有的东西都沉默着,甚至整艘船都沉默着,但过了几分钟后,一阵低沉的吱嘎声突然从地板下面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房间里的一些陈设开始轻微摆动,发出各种细微的声响。 山羊头的声音紧接着打破了沉默,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妈哎……没生气吧……应该没生气吧……我去,真的没生气吧……” 房间中各种细微的响声更明显了。 “我知道我知道……又不是我非要隔三差五问名字的!这不是为了航行安全吗!万一突然掉回亚空间起码也有个准备不是……别吵吵别吵吵,我这还乱着呢……要不下次你们问!不行就别吵吵……伱们也知道全船就我一个长着嘴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传递 凡娜再次回到了档案馆中。 尽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回到这里,但一种莫名的违和与危机感仿佛在身后追逐的无形之影一般,让她下意识地不断回忆着在档案馆中翻找资料的细节,并始终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东西。 当然,另一个让她返回档案馆的原因则是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由于和失乡号的联系不断加强,她现在实际上是处于一种被全天候监视的状态——她仍然是普兰德城邦的审判官,但这只是因为没有人能代替她此刻的重要职责,因此除了必要的出勤之外,她必须一直待在大教堂里。 梦境中与“邓肯船长”的遭遇令人焦虑,在第六街区那座小教堂中发现的线索也让人静不下心,在静谧又神圣的档案馆中,她多多少少可以屏蔽周围的目光和干扰,让自己松一口气。 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档案馆内,一排又一排高大到直抵顶棚的书架如巨人般在视线中静静伫立,那些古老的卷宗静静沉睡在书架上,自上而下地俯瞰着正从过道上经过的年轻审判官。 凡娜抬起头,看着在视线中不断延伸出去的书架,再一次回忆起了上次在这里翻找资料的经历,而一位负责管理档案的中年神甫则安静地跟在她侧后方不远处,神甫手中的提灯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辉。 进入档案馆,查找1889年的资料,发现异端献祭的可疑痕迹,以此为线索扩大搜索,发现1889年之间的异端献祭记录,最终察觉到1885年对应档案消失的异常情况…… 这些记忆一遍遍在头脑中梳理着,凡娜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回忆这些东西,它们此刻是如此清晰地呈现在自己脑海中,从头到尾完美无瑕,找不到一点缺漏扭曲的痕迹。 可凡娜的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年轻的审判官突然停下了脚步,跟在她侧后方的中年神甫也跟着停了下来。 “审判官阁下?”中年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自己当时肯定不是一个人来查找资料的,绝对有什么人陪着自己……可到底是谁? 凡娜仿佛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只是皱着眉努力思索着,她又想起了第六街区的那座小教堂,以及小教堂中那位战死在1885年的修女——那座教堂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甚至连瓦伦丁主教都在多年中遗忘了它的存在,这是何其相似的情况…… 自己也产生了类似的“遗忘”,每一个人都遗忘了同样的东西,因此自己才无法察觉记忆中的空洞,也没有任何旁人能提醒自己……但自己到底遗忘了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的? “审判官阁下?”中年神甫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传来。 凡娜感觉到风暴之力在汇聚,那位中年神甫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腰间。 “你在这里做管理员多久了?”凡娜突然说道。 第一百九十五章 消失 “当啷”一声,丹特·韦恩手中的银质餐叉掉在盘中。 餐叉掉落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餐厅中显得有些尖锐,正在一旁侍立的女仆被吓了一跳,赶快上前询问情况:“丹特先生?” 丹特没有回应女仆的问询,这位城邦执政官仍然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就好像灵魂已经暂时离开了这具躯体一般,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眨了眨眼睛,意识仿佛从溺毙的边缘猛然回到水面,来自现实世界的声音在耳边轰然炸响——他猛然吸了口气,听到女仆的声音再次传来:“丹特先生,您还好吗?” 丹特·韦恩呆愣愣地看着掉在盘中的餐叉,慢慢伸手捡起叉子,发现自己手抖得格外厉害,而无数交错混乱的记忆正在自己头脑中穿梭、叠加,他感觉眼眶附近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楚,那枚红宝石义眼仿佛要燃烧一样变得滚烫。cdn.y13398281206/apk/aidufree.apk 爱读免费小说app更新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他突然转过头,在女仆第三次开口之前沉声打破了沉默:“凡娜有托人传来什么消息吗?” 女仆怔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受人尊敬的执政官先生:“……凡娜是谁?” 下一秒,这位女仆便被执政官先生骤然铁青的脸色和阴沉的气场吓了一跳。 丹特·韦恩脸色骤变,仿佛连身边的气压都跟着低了下去,他铁青着脸沉默了好几秒钟,但最后还是尽量维持着平静的态度对女仆摆了摆手,尽可能平和地说道:“你先出去吧,暂时不要进来。” 女仆困惑而略带紧张地离去了,餐厅中彻底安静下来,丹特·韦恩静静地坐在餐桌尽头,偌大的桌旁只有他一人。 仿佛过去十一年他都是这样,孤独地坐在餐桌旁,孤独地在这空旷的大宅子中生活起居。 层叠纷繁错乱的记忆在头脑中穿梭叠加着,来自不同维度的“现实”仿佛要覆写他的记忆,但丹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凭记忆被不断覆写,嘴里仿佛梦呓般轻声重复着:“凡娜还活着……凡娜还活着……” 他突然抬起头。 在餐桌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他自己——至少看上去仿佛是另一个自己。 那是一个色调灰白的实体,穿着和丹特·韦恩一样的衣服,有着一样的容貌和发型,甚至连手背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毫无差异,但那身影的五官却又略显模糊,其双眼更是只有两个空洞凹陷的窟窿,里面是无尽的空虚与诡异。 丹特静静地注视着餐桌对面那个灰白的“自己”,对方也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许久,那个灰白的身影才突然咧开嘴巴,露出无声的笑容,那双凹陷空洞的眼眶内倒映着错乱的光影乱流。 那东西开口了,脸上的皮肤随着嘴唇蠕动和不断开裂又弥合:“啊,你的心终于出现漏洞了,‘我自己’先生。” 丹特·韦恩停下了不断重复的喃喃自语,他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那个身影,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倒影”:“你们做了什么?”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惊喜来得太快,一个漏洞主动消灭了自己,”桌子对面那东西摇了摇头,“但伱不想看到这一切么?你不用再承担真相带来的压力,也不用再顾虑什么责任与未来了……一切都在回归正轨,而永恒的解脱与安宁在等待着所有人,就像许多年前你曾得到的许诺——所有人的愿望都将得到满足……” 那东西说着,慢慢从桌子对面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扭曲而破碎的笑意:“我很了解你的内心,就像了解自己……” 丹特·韦恩也慢慢站了起来,餐厅中没有武器,但他身边永远随身携带着一把短匕,现在他握紧了这唯一的兵刃,并死死盯着那个灰白的身影:“不过是一个空洞,一个虚无的影子……你也配了解人心?” “我是你在亚空间中倒映出的灵魂……”灰白的身影张开了双手,仿佛对丹特的敌意与挑衅毫不在意,“亚空间了解一切,包括那浅薄可笑的人心……来吧,杀死我,然后再一次见到我,我们好像已经许久不曾做过这个游……” 那灰白影子的话戛然而止。 丹特·韦恩有些错愕地看着餐桌对面,他看到一簇绿色的火焰不知何时从何处蔓延到了这里,如嗅到猎物的掠食者一般猛扑向了那道幻影,那幻影试图躲避,然而火焰却仿佛无视了空间规律般直接在ta身上熊熊燃烧起来。 凄厉的嚎叫与怪异的呼啸声同时传来,尖锐的声波瞬间震碎了餐厅中所有的玻璃,然而这声音却又被禁锢在这处空间内,无法向外传递——于是层层叠叠的声浪便在餐厅中不断回荡,越来越怪异,越来越瘆人。 丹特·韦恩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亚空间投影在火焰中渐渐扭曲成一滩怪异又蠕动的“油脂”,而那油脂中仍然在不断传来嘶吼与啸叫声音,他只能勉强从中分辨出一些词句,除了恶毒的咒骂之外,便只有一个单词有些意义:“失乡号!” 这个单词几乎是那滩“油脂”声嘶力竭中喊叫出来的。 然后,油脂也被烧尽了,火焰中只余下苍白的灰,丹特·韦恩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下一秒,一种灼热的剧痛突然充盈了他的全身。 对亚空间投影的焚烧现在反向作用在了本体上。 匕首掉落在地上,执政官还算健壮的躯体紧跟着摔倒在地,丹特痛苦地蜷缩着,感觉自己仿佛也在被烈焰焚烧,这迟来的烈焰焚身正在撕扯摧毁他的灵魂与心智,而在腾空而起的火焰幻觉中,他却看到那些正在蔓延的绿色火焰只是在自己周围缓缓逡巡,却没有真正上来“猎食”的意思。 那些灵体之火最后绕了一圈,在执政官面前晃动了两下,飞快地向着别的地方蔓延而去。 丹特甚至觉得那火焰“呸”了一口,就像是在对不符合口味的食物表达鄙夷。 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烈焰焚身的痛楚弄的神志不清了。 下一秒,所有的痛楚便和来时一样突然而去,丹特感觉自己的神智仿佛被绷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放松般猛然一震,这骤然的放松反而成了摧毁意识的最后一击,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的视野中一黑,整个世界的感知都开始飞快远去。 而在意识完全丧失前,他听到了大门打开的声音,还有女仆的惊呼,以及其他人被惊动之后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响。 …… 凡娜冷静地环视着这个空荡荡的档案馆,尝试着寻找那位中年神甫的踪迹。 在最初的两分钟里,她没有移动地方,没有贸然尝试离开这里,也没有触动视野中的任何物品。 这是为了防止深陷某种幻境之后误触了污染源,导致自己的理智被入侵。 直到确认视线中的物品都是正常的实体,又给自己的心智完成加护之后,她才来到管理员弧形桌的后面,果断地伸手按动了桌面下的一个按钮。 那是拉响警报的电铃。 铃声响了起来,在这空荡荡的档案馆中不断回荡。 凡娜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提灯。 那位中年神甫消失了,他借给自己的提灯却还在自己手里,提灯正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辉,尽管这档案馆中并不黑暗,油脂燃烧时带有圣性的火焰仍然仿佛驱散了什么东西,在周围数米范围内形成一圈朦朦胧胧的光晕。 凡娜又在管理员休息区转了一圈,仍然没能找到那位神甫的踪迹。 警报铃声仍然在持续着,尖锐,刺耳,令人心悸。 凡娜回到了弧形桌前,目光落在那堆散乱的零件以及用鲜血写下的印记上。 铃声空洞地回荡着,没有任何人进入这里。 年轻的审判官突然明白过来—— 消失的不是那位中年神甫。 是她自己。 在这个念头从心底浮现的一瞬间,凡娜便感觉周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仿佛一层帷幕骤然被人掀开,重叠在现实之下的另一个维度向自己显露真容,她陡然睁大了眼睛,看到无边无际的火焰在档案馆各处燃起! 而在那熊熊燃烧的火海中,一个手持黑伞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面前不远处。 那身影又高又瘦,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他在火焰中向凡娜抬起了一只手臂,低沉嘶哑的声音从其体内传出:“你……” 凡娜只听了一个音节,下一秒便已经从背后取下那柄寻常人要双手才能勉强抱起的大剑,随后一手拎着提灯一手举起大剑,三米外便起手一个跳劈。 “异端!”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六章 莽夫流选手 凡娜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是什么来头,因为对方的全身都被黑色长风衣和大大的黑伞遮挡着,而她自己的意识又由于突然窥破帷幕而受到了短暂冲击,以至于失去了往日的敏锐。 但在那怪物开口发出嘶哑低沉的噪声,在对方污浊亵渎的气息流露出来,在其抬手间展露出那污染腐化的轮廓时,她便辨认出来了。 是异端,太阳的异端。 那就简单了——凡娜喜欢简单的东西。 沉重的合金巨剑在空气中发出恐怖的嘶吼,神圣的提灯驱散了空气中的不洁气息,凡娜高高跃起的身姿宛若一道巨浪,而在她下坠的时候,这一击便确确实实地带上了巨浪砸落的威力——数以吨计的海水重压汇聚于一剑,那打伞的太阳异端显然没想到对手如此果决,以至于失去了躲闪的先机,只能仓促中举起黑伞抵挡。 然后像被巨浪拍断的小船一样连人带伞被从中间噼成了两片。 那子嗣残渣一分为二飞向远处,污浊亵渎的血肉泼洒了一路,那把用强韧合金制成的大伞也成了两半,伴随着金属碰撞声掉落在地,伞骨与伞柄的断裂处不断迸发出细小的蓝色火花,又有散落的晶体从其骨架中崩裂出来,细碎的光华从中飞快流逝。 凡娜一脚踏碎了那些掉落在地的零件,目光却已经注意到不远处那些被自己斩断的血肉竟已经开始飞快蠕动着重生、汇聚,没用多久,那身穿黑色长外套的瘦高身影便再度出现在火海中,这一次没了黑伞的阻挡,这亵渎之物的丑陋真容清晰地呈现在凡娜视野中。 其头颅宛若血肉绽放开的花朵,其躯体由无数扭曲盘结的触腕组成,此刻那朵血肉之花正在发出愤怒又凄厉的嘶吼,声音足以令普通人当场昏阙,却让凡娜露出一丝笑意。 再生能力不等于无敌,这东西虚弱了,而且在失去那把怪异黑伞的庇护之后,它看上去十分痛苦。 年轻的审判官随手将提灯别在腰间,调整了一下剑势,双手握剑大踏步地走向那怪物,但突然间,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一座书架旁的火焰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多年的战斗经验和危险直觉让她勐然停下脚步并转身,而下一秒,那扭曲的火焰中便出现了一道卷起的触腕,又有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钢板碎块被那触腕卷起,彷佛炮弹一般呼啸着朝她砸来! 与此同时,那个刚刚完成再生的太阳异端也骤然化作一道黑影,从侧面偷袭而至,其身躯在短暂的光影转换中冲到了凡娜身侧数米,两道血肉长鞭从它双手中甩出,同时卷向凡娜的脖颈和后背。 凡娜啧了一声,扭身扬剑,竟直接将巨剑当做一柄巨大的投枪甩向了那偷袭的太阳。异端,巨剑势大力沉,一声巨响便直接将那偷袭者砸飞出去并钉在十几米外的墙壁上,而与此同时,那灼热的钢板也飞到了凡娜面前——她举手一挡,赤红的钢铁彷佛撞上一座山般停了下来,而在她手指抓握的地方,钢铁与血肉间冒着嗤嗤热气,金属肉眼可见地被捏得扭曲、卷起。 “看来就是你们在搞事情。”凡娜彷佛没有痛觉,随手将那块钢铁撕成两半扔到一旁,同时又向身后一招手,那柄钉穿了敌人的巨剑随之被无形之力牵引,直接带着那个正在疯狂蠕动嘶吼的太阳子嗣残渣便回到了自己的主人手中。 凡娜右手一甩,随手将剑上钉着的怪物甩到到地上,头也不回地抛下这个正在飞快再生的怪物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话:“你先在此重生,我去净化你的同伙。” 那团被巨剑洞穿又失去黑伞庇护的蠕变血肉疯狂嘶吼着,彷佛在发出无比亵渎又愤怒的亚空间粗口,然而凡娜早已心算出了这东西的再生速度,知道这东西在遭受一次重创又失去黑伞庇护之后的恢复速度已经大打折扣,便毫不在意地大步地走向了不远处的那座燃烧书架——另一个身影已经从火焰中走了出来,那是第二个太阳异端。 刚才扔钢板的就是这家伙。 看着正在大踏步走来的审判官,这个高高瘦瘦的黑影发出了一连串模湖又低沉的呢喃嘶吼,在恶心黏腻的肢体蠕动声中,一道道触腕从它的“外套”中延伸了出来。 “恐惧,愤怒,困惑……看样子你们也有情绪反应,而不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只是一群缺乏完整心智的‘分裂体’,”凡娜向前走去,一边戒备四周是否有更多的偷袭者一边平静地说道——她并不是一个废话很多的人,但面对这种混乱怪物的亵渎性呢喃嘶吼,圣职者理智的话语声其实也是一种有效的对抗武器,“太阳子嗣的残渣……既然你们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至少有一个作为本体的太阳子嗣也隐藏在这附近……它在哪?在火海深处?在教堂外面?还是说……” 那怪物发动了袭击,一道阴影从其身边弹跃而起,并狠狠地抽打向凡娜的脖颈。 凡娜微微侧身,随手抓住了这根坚韧且骨刺横生的触腕,手腕紧跟着迅勐一震。 “……在1889年那场大火里?在1885年那座小教堂里?” 凡娜手中的触腕爆开了一团血雾,随后这爆裂的血雾便迅速沿着那根触腕向不远处的怪物传递,直到整根触腕连带着那怪物的三分之一躯体都突然爆炸之后这震荡的力量才被完全消弭,而下一秒,凡娜已经冲锋到了怪物身后,巨剑高高扬起,紧接着便如挥舞的球棍一般横向击打在那怪物侧腰位置。 砰的一声巨响,那怪物的嘶吼戛然而止,像一团肮脏的肉块一样飞到了远处,正落在第一个太阳子嗣残渣的附近。 而那第一个子嗣残渣这时候正好临近再生结束,蠕动的血肉中已经依稀能看出那又高又瘦的形体,以及拟态出来的、本质上应该是某种保护性外壳的“黑色外套”。 凡娜来到了两个袭击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两个怪物。 “虽然不知道黑太阳为什么能掺和到历史的污染中,也不知道你们背后的‘本体’还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但有一件事准没错。 “我会在这里厮杀到底,看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无穷无尽——要么我从这里杀出去,要么……我向女神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与正信。” 巨剑举起,随后是…… 连续而细致的斩切。 凡娜的思路简洁无比——太阳的子嗣具备强大的再生能力,然而再强大的再生也不等于无敌,只要它们的恢复是有消耗的,那解决起来就不是问题。 细细切做臊子就可以,不行的话……切两次。 …… 雪莉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仍然不太熟悉的天花板,以及正透过附近窗户洒进来的阳光。 身子底下的床很舒服,身上的被子带着清新又干爽的气息——贫民窟里很难有这种干爽,因为最老旧的管道和淤堵的下水道都汇聚在那些阴沟陋巷里,那里的空气永远是潮湿且带着异味的,被子晾晒三天也只能把下水道的臭味充分浸透在布料和棉絮里。 雪莉静静地躺着,过于舒适的触感让她甚至不舍得翻个身,但最后她还是用手把自己撑了起来,并环视四周。 妮娜已经不在房间里,而从窗外的阳光看……现在恐怕都临近中午了。 “阿狗……”雪莉轻声呼唤着,“我睡了多久?” 阿狗的声音立刻在她心底响起:“现在起码十点半了,也可能十一点——你昨天吃完东西洗完澡直接倒床上就昏睡过去了,起码昏睡了十二个小时……也正常,消耗大是这样的。” 雪莉仍有点迷迷湖湖的,昨天发生的事情彷佛一场梦般在她脑海里飘飘荡荡,她用了很久才梳理好记忆,并确认了哪些是真正发生的,哪些是在昏睡过程中光怪陆离的梦境。 第一百九十九章 历史学者的警觉 邓肯觉得自己大意了。 他单想过爱丽丝缺乏在人类世界生活的常识,却没想过这种常识缺乏可以达到何种程度,他本以为这货过来之后起码能在店里帮点小忙,却没想到她连钱都不认识。cdn.y13398281206/apk/aidufree.apk 爱读免费小说app更新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但这相当合理。 毕竟她在棺材里躺着又不需要花钱…… “唉……趁着雪莉跟妮娜不在,我还是继续跟你补补课吧,”邓肯叹了口气,无奈放弃了下午出门转转的计划,“首先,得让你认识认识人类世界最基础的几样东西,比如货币……”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哎,看这样子回头真的要给你和雪莉开个扫盲补习班才行。” “哦哦,雪莉,就是刚才那个个子很矮的女孩对吧?”爱丽丝立刻对上了号,满脸开心,能够新认识一个人对她而言似乎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我听您说过,她跟我一样是个……叫什么来着,‘文盲’是吧?”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儿!”邓肯敲敲桌子,“而且连雪莉都比你强——好歹人家坐车还懂得逃票呢!” 爱丽丝:“逃票是什么?” 邓肯:“……” …… 海蒂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她起身关上客厅的窗户,揉着鼻子咕哝着最近这忽冷忽热的天气,随后有点担心地抬起头,看向正坐在不远处茶几旁边的父亲。 学校已经放假,普兰德各个公立学校每年一次的秋假会持续两个多月,父亲在此期间不用去学校报道,平日里也没什么社交应酬,因此往年他在这时候通常会泡在城邦的各大图书馆中,要么就是像今天这样留在家里悠闲度日。 但不知为何,今天的莫里斯状态看上去却颇为不对劲。 他捧着一份报纸,目光却完全没有聚焦在报纸上,他坐在沙发上面,已经有将近一个小时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他似乎一直在沉思着什么事情,甚至连刚才日间女仆的询问都没有回应。 海蒂皱了皱眉。 似乎自打从邓肯先生的古董店回来之后,父亲的状态就一直是这样了,精神恍忽,偶尔露出怪异的表情,不理会旁人,一个劲沉思。 甚至连书房都不去了——就好像在本能地抵触着书本似的。 “您没事吧?”海蒂终于没有忍住,起身来到了莫里斯身旁,弯下腰关心地询问着,“身体不舒服吗?” 一连询问了两遍,莫里斯才终于听到女儿的声音,他赶忙抬起头,感觉脑海中的嗡嗡声稍稍减退之后才摆摆手:“我没事……哦,你今天没有去教堂或市政厅?也没去诊所?” “教堂和市政厅的工作早就完成了,诊所今天也休息,”海蒂眉头没有舒展开,“我记得今天早晨您就问过一遍了。” “哦,是吗,我忘记了。” 莫里斯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有些迟疑地说着。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是很好,但他没办法跟自己的女儿解释这个问题。 他不能随意向外透露一位亚空间存在的情报——不仅仅是因为这有可能触怒那位“邓肯先生”,更因为这些情报弄不好就会产生污染,让海蒂受到影响。 脑海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这声音打断了莫里斯的思考,但很快噪声便减弱下去,让他的思路又稳定下来。 思维噪声,这是从古董店返回之后的后遗症。 但实际上和昨天比起来,这后遗症已经减弱了不知多少倍。 莫里斯知道自己应该庆幸——他在直面了亚空间的阴影之后不但保住了一条性命,甚至还保住了自己的理智,是智慧之神的庇护和“邓肯先生”的善意同时产生了作用,他留下了一些因“疯狂临界”而导致的症状,但经过简单的自我判断,他确认这些症状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迅速减轻,并没什么可紧张的。 可在症状完全消失之前,自己的糟糕状态恐怕还得让海蒂多担心一阵子。 莫里斯突然皱了皱眉,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是一位卓越的精神医师——不能让她继续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有异了。 就在这时,海蒂的声音再次传来:“您昨天和邓肯先生聊什么了吗?我感觉您回来之后就总是心不在焉的……” “一些……知识领域的话题,很高深的知识,”莫里斯脑海中难以抑制地冒出了“蠕变日轮”的相关信息,回忆起了那位邓肯先生向自己透露的、有关黑太阳现状的情报,他用了莫大的毅力来控制住这些彷佛有独立生命一般在自己意识海中到处乱钻的“知识”,并对海蒂露出一个微笑,“颇费头脑,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所以今天总是走神……先不说这个了,我突然想起来,你不是跟朋友约好了休息日的时候要去影院么?” 海蒂怔了一下:“……朋友?我不记得……跟哪个朋友约过要去影院……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记错了?”莫里斯揉着太阳穴,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附近在一跳一跳地发热,记忆一阵阵恍忽,就好像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正在自己的意识中苏醒过来,“可我明明记得,你前天还说过,有一个朋友……叫什么来着,一个很高大的,跟我也很熟悉……” 莫里斯揉弄太阳穴的动作渐渐变得烦躁起来,开始用拳头轻轻敲打着额头,嘴里都都囔囔,这让本来只是有些疑惑的海蒂顿时感到了莫名的紧张,她赶紧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您没事吧?是不是头疼?要不要……我给您做个催眠放松或者安神引导?或者找其他医生……” “我不需要医生,不需要,”莫里斯用力挥了一下手,他脑海中再次出现了噪音,然而这一次的噪音却跟之前那种“思维噪声”不同,这次响起的声音竟好像是在拼命传达什么信息,在拼命唤醒什么,他觉得彷佛有另一个意识在自己头脑中苏醒了——那意识仍然是他自己,却又和自己现在的思维有着微妙的偏差,“我只需要回忆起来,回忆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海蒂,你有一个朋友,听着,你有一个朋友,非常重要……” 海蒂脸上的担忧和紧张越来越严重,她用力握紧莫里斯的另一只手,言语中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安神引导的力量:“我当然有朋友啊,可是您说的到底是哪一……” 莫里斯却已经听不到海蒂后面的话。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中突然一声轰鸣,那是所有的噪声都被压缩到一瞬间释放出来的鸣响,紧接着,困扰他许久的思维噪声彻底消失了,而大量古怪的记忆则从意识深处涌了出来,他在恍忽中彷佛又看到了那一幕——一个巨人,浑身充盈着星光,由揉碎的镜子扭曲融合而成的巨人,随后他又看到绿色的火焰,火焰烧却,迷雾顿消。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这一次,他却没有因目睹巨人而理智受损,恰恰相反,浮现在他头脑中的印象彷佛带着莫名的伟力,击穿了一道无形的帷幕。 老人突然抬起头,紧盯着海蒂的眼睛:“凡娜在哪?” 海蒂一愣:“……凡娜是谁?” “城邦的审判官,你最好的朋友之一,执政官丹特的侄女……”莫里斯慢慢说着,他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眼神又恢复了往日般的深邃与锐利,噪声消失了,巨人的身影也消失了,唯有两个同时存在又截然不同的记忆留存在他脑海中,而他能清晰地辨认出那记忆中所有的分歧,就彷佛在阅览着两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历史古卷——分辨历史并寻找真实,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你不记得了,是吗?” 海蒂迟疑着:“我……不知道您在说谁,但您的状态让我很担心……” “不用担心我,我现在的状态非常好,但我们应该担心凡娜,”莫里斯突然站了起来,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海蒂,我们的城邦可能出了大问题,我们得行动起来。” 海蒂下意识地跟着起身,她能察觉父亲的精神确实莫名振作起来,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行动?做什么?” “你去大教堂,去找瓦伦丁主教,告诉他……”莫里斯飞快地说着,但刚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紧张又认真地权衡之后他摇了摇头,“不行,凡娜出事可能也是因为察觉了真相……你找到瓦伦丁主教,就说你要寻求庇护,最高等级的庇护,你告诉他,是我让你这么做的,是普兰德城邦最杰出的历史学者让你这么做的,其他什么都不要说……” 海蒂稀里湖涂地听着,她已经察觉了可能有什么危险又紧急的事情正在发生,而这些事情不能直接说出口,于是控制住了问东问西的冲动,准备先按照父亲的指示去做,但紧接着她又注意到莫里斯拿起了旁边的外套,顿时微微睁大眼睛:“那您呢?那您要去做什么?” “……去古董店。”莫里斯沉声说道。 82中文网 第二百章 拦截 明明上午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现在天却不知为何又阴沉下来——灰蒙蒙的云层和薄雾自上而下地覆盖了普兰德城邦,远处的钟塔与烟囱都好像在这迷蒙背景下变成了影影绰绰的水墨,冷风则一阵一阵地刮来,风向动荡不安。 两辆车从安德伍德家的宅邸开了出来,其中一辆径直驶上大道,朝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另一辆车则转向了通往下城区的捷径小路,在阴沉的天色下驶向远方。 莫里斯坐在驾驶位上,一边谨慎地操控着车辆在小路上行驶一边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天色比刚才又阴沉了几分,混乱的风几乎要呼啸起来,卷着附近几座塔楼上的彩色旗帜胡乱拍打。 这突然糟糕下来的天气让他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也让他回忆起了自己上次前往那座古董店时的情况。 当时好像也是一样糟糕的天气。 老人抬起右手拍了拍脑门,好让自己更加精神振作,同时也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串石子手串。 结构精巧的绳结之间,只剩下四枚彩色石子,这些蒙受神恩的石块在昏昏沉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辉,带着令人心灵平静的氛围。 拉赫姆的加护能让学者们在面对超出理解的知识时暂时保命,但这加护在真正危险的亚空间阴影面前只有有限的效用,莫里斯不知道这次前往古董店会有什么东西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石子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保护自己。 但他仍然踏上了前往古董店的路。 只要控制好自己的好奇心,只要别再开启自己的“真实之眼”,只要别作死地观察邓肯先生及其身边的各种东西,自己就是安全的——那位亚空间阴影态度友善(虽然这很不可思议),只要自己这边别越界,那么她便不会加害自己。 她甚至有可能提供帮助。 莫里斯轻轻吸了口气,让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城邦平和表象下的某些可怕真相,而作为一位历史学者,他已经大致猜到了这真相是怎么回事,可他却没有选择亲自向教会报告此事,而是奔向一位来自亚空间的不可名状存在。 这是毫无疑问的悖逆甚至异端之举。 但他仍然做了这个大胆的决定。 海蒂已经前往大教堂,她寻求庇护的举动以及捎过去的隐晦口信应当可以引起瓦伦丁主教的警觉,自己出发前也进行了短暂的祷告,如果拉赫姆仍然在关注自己,那么自己也算尽到了向教会示警的责任,现在他要前往那座古董店——三条路同时走,至少可以提高成功的几率。 凡娜可能出事了,而她是深海教会的审判官,连她都能出事,这让莫里斯不敢将所有希望都压在教会身上。 只希望最起码大教堂本身没有沦陷,希望……自己让海蒂去大教堂寻求庇护并示警的选择是正确的。 一个惊雷突然响起,轰隆一声巨响之后,远处传来了吵杂的声音。 正在一边开车一边考虑问题的莫里斯被这突然传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吵杂声传来的方向,隐隐约约间看到远处有一座建筑物上空有浓烟升起。 似乎是落雷引燃了屋顶——糟糕的天气,糟糕的运气。 那座建筑物正在自己前进的方向上,莫里斯忍不住都哝着暗骂了一句,随后选择了旁边另一条小路,开车驶入。 然而他开了没多久,便看到前面的小巷里突然窜出了几条发了疯一般的狼狗,还有一个醉醺醺的醉汉举着棍棒跟在那些疯狗后面,那醉汉看到驶进小路的车子,立刻骂骂咧咧地冲了上来,胡乱挥舞着手里的棍子,竟好像要上来拦截。 “哪冒出来的疯子……”莫里斯顿时皱起眉头,使劲按着喇叭想要让那醉汉清醒一点让开路,然而对方听到喇叭声之后 反而更加不管不顾,连声咒骂着冲到了车头前面,挥起棍棒便砸在机器盖上。 莫里斯被那砰的一声一惊,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立刻盯着那醉汉的眼睛,嗓音低沉地斥喝:“摩达左罗几何律!” 庞杂而混乱的知识与记忆骤然灌入了醉汉的头脑,并在其表层意识中掀起了一场短暂的思维风暴,那莽夫平日里恐怕连两位数以上的加减法都不常使用,于是顿时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恐的喊叫,疯狂地跑开了。 莫里斯则立刻重新发动了车子,直接越过那些仍然在路边狂乱吠叫的疯狗,冲向前方那越来越阴沉的街道。 甩开了暂时的麻烦,莫里斯脸上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而在视野中出现了一道突兀的大沟,路旁的一根蒸汽管道也突然爆裂,热气封堵了去路之后,他那糟糕的感觉终于得以印证。 不是天气突然变坏了,不是麻烦突然冒了出来,不是自己今天的运气不佳。 是有东西在阻止自己——阻止自己这个“察觉真相者”继续前进。 这不是强硬的阻拦,也不是直接致命的威胁,一系列的意外事态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像是一个自动运行的警戒规则。 这个警戒规则是如何生效的?“他们”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是因为自己的“醒悟”?还是某个具体的行动? 自己只是隐约察觉了真相,并没有和幕后黑手进行直接的对抗,便因此遭遇了这一连串的“阻挠”,那么凡娜呢?她究竟发现了什么,又遭遇了什么,才导致整个人都消失在现实维度? 莫里斯默念着拉赫姆的圣名,眼角的余光确认了一下手腕上的几枚彩色石子,他驾车绕开了前方的障碍,直接选了一条通往第四街区的大道一路驶去。百度搜索@精华书阁看深海余尽最新章节。 在开阔笔直的大道上,“他们”又打算怎么阻挠自己? 莫里斯眨了下眼,突然,他在后视镜中看到了一个除自己之外的身影。 一个身披破烂苦修士长袍,浑身枯瘦干瘪如同骷髅,脸上带着怪诞笑容的“人”正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通过后视镜的倒影,这个干瘪诡异的人正注视着莫里斯的眼睛。 “下午好,莫里斯先生,”那个干瘪诡异的身影突然开口了,竟还很有礼貌,“您要去哪?” “我早该想到……在我和邓肯先生讨论到‘威尔海姆传讯事件,的时候,我就该想到是你们这帮所谓的‘传道士,……”莫里斯勐踩刹车,微微转过身子看着那个坐在侧后方的身影,“……你是什么时候潜到这辆车上的?” “不好说,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1889年——在您和您的夫人刚买下这辆车的时候,”那枯瘦的人似乎是在微笑,脸上干瘪的血肉因此皱成了一团,“您这么匆匆忙忙,是有要事么?” 莫里斯回以沉默,那枯瘦的终焉传道士却不以为意,只是继续很有礼貌地说道:“不管您要去哪,都恕我不能放行——但我不会取您性命,毕竟不管怎样,您也曾在那场大火中向亚空间祷告过,姑且也算我们的半个同胞……啊,您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祷告的对象是谁吧?” 第二百零一章 穿透 火,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火,要么便是火焰烧尽之后遍地灰尽的样子,教堂毁于大火,钟楼毁于大火,城邦本身似乎也已经毁于大火。 燥热的风呼啸着穿过已经被烧成废墟的教堂广场,广场上卷起了纷纷扬扬的灰,细碎的火星自大钟楼上飘落下来,焦黑的旗帜在风中垂坠跌落。 一个高大而身穿轻质甲胃的身影踏上广场,手中沉重的宽阔巨剑在灼热的地面上划出一连串的火星。 凡娜的发梢已经被这环境中惊人的热量烤的有些发焦,盔甲各处也多有破损,一部分破损的地方还能看到仍在流血的伤口,伤口中的血肉蠕动着,正在缓慢愈合。 她以右手持剑,左手则提着一门巨大的转轮机枪,沉重的弹药箱被她背在背上——这机枪是不久前从武库中路过的时候从一台半毁的蒸汽步行机上拆下来的,用着还算顺手。 热风吹来,灰尽的味道钻入鼻孔,凡娜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远方的街道,以及在街道背景中缓缓升腾的浓烟与红光。 在这条“历史”里,整个普兰德已经被烧毁了。 大火从1889年开始蔓延,十一年无人察觉,终至焚遍全城,并在缓慢的烧蚀中将整个城邦固化在废墟状态。 甚至连风暴女神的力量,都已经受到严重的扭曲和干涉——凡娜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便越觉得自己难以感受到海风的润泽。 要焚毁一座城邦容易,但要在神明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焚毁它却很难,那些异端钻了历史的空子,甚至很可能利用黑太阳的位格干扰了神明对尘世的判断。 但……那些异端到底在什么地方? 一阵低沉嘶哑的呢喃声突然从附近的建筑物阴影间传来,这呢喃声中带着亵渎恶意的力量,阴影在低语声中凭空凝聚,化作幻惑人心的错觉,但凡娜根本没有向阴影凝聚以及呢喃低语的方向转动眼神,而是随手抬起左手的六管机枪,朝着另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方向扣动扳机。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广场上空炸裂,黄澄澄的子弹壳如雨般散落,火舌扫过,空气中骤然浮现出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那影子原本隐匿在光影的缝隙中,此刻被逼得现了身,仓促间只能用大量触腕和手中的黑伞抵挡扑面而来的弹幕——而就是它这一抵挡间,轰鸣的海浪上勐然炸裂! 凡娜掷出手中巨剑,巨剑裹挟着风暴之力轰然砸落,将那怪物洞穿之后带着飞出十米之遥并牢牢地钉在地上,随后她丝毫没有在意那已经被钉住的袭击者,而是飞快地转身,侧步,随手抓住并拔下了一根已经扭曲变形的路灯柱,将这沉重的钢铁勐砸向身侧。 第二个隐匿起来的袭击者被路灯砸翻在地,丑陋如血肉之花般的头颅碎裂成一滩烂肉,它的残余部分在地上剧烈挣扎蠕动着,直到凡娜将那巨大的转轮机枪调转枪口,灼热的子弹如风暴般扫过。 “两人一组的隐匿偷袭……你们的战术看来也就止步于此了。” 凡娜滴咕了一句,随手扔掉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的灯柱,又朝旁招手收回了风暴巨剑,一手将巨剑立在身旁拄着,另一手仍抬着机枪,如处决般继续指向地上那怪物的碎肉。 几秒种后,她皱了皱眉。 “没有再生?” 年轻的审判官弯下腰,确认那堆曾属于太阳子嗣的残渣碎屑只是静静地瘫在地上,不但丝毫没有再生的迹象,甚至现在就已经开始飞快地失去水分和活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堆干瘪的焦炭。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残渣失去了再生能力?是因为它们的本体突然虚弱了?还是因为这些残渣已经因某种原因遭到了极大削弱? 凡娜困惑而又警惕地看着这一幕,随后突然抬起了,彷佛感应到什么般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街巷。 一团绿色的流火浮现在黑暗中,紧接着飞快 地在广场边缘聚集、蔓延,随后又如感受到了什么般,勐然扑向了子嗣残渣的尸骸! 焚烧,吞噬,壮大。 当着凡娜的面,这入侵的绿色火焰烧尽了那些失去生机的血肉,就好像掠食者享受着自己的猎获。 年轻的审判官瞬间眼神一凝,万分警惕地死死盯着那些蔓延的绿色火焰,纷繁的想法和猜测在她脑海中汹涌着,然而那些蔓延的火焰却彷佛无视了她——它们径自流过四周,在广场各处逡巡,最后向着更远处流走了。 凡娜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火焰流淌蔓延,随后迈开脚步,向着城邦更深处走去。 …… 暴雨倾盆而下,水幕连天通地,浓云中降下的骤雨彷佛一个酝酿多年终于昭然的阴谋,冲刷着普兰德城邦中的一切。 而当暴雨的力量都无法阻挡莫里斯的脚步之后,命定的厄运再次发挥了作用——他的车终于抛锚了。 老学者果断地放弃了重新启动车子的念头,他知道这阻挠的力量只会越演越烈,因为那终焉传道士已经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对自己下了宣言,这份诅咒是不会允许他修好车子的。 但终焉传道士的“宣言”并不是无解的灵咒,通常来讲,那东西只能对“事件”产生程度不一的引导或干涉,而且持续时间越长,覆盖范围越大,就需要越强大的力量,产生越强大的损耗。cdn.y13398281206/apk/aidufree.apk 爱读免费小说app更新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他不能在这场暴雨中停下。 莫里斯打开车门,刺骨的寒风和暴雨同时扑面而来,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甚至把他吹的一个踉跄。 但老人只是伸手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握紧了拐杖,向着前方那混沌朦胧的雨幕迈出脚步。 他没有打伞,在这种天气中,打伞也没什么意义。 这里距那座古董店已经很近了,半个街区的距离,如果是在天气稍微好一点的情况下,甚至可以看到那家店的招牌。 但在此刻恶劣的条件下,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苍茫的雨幕,以及在街道两旁、离自己最近的门窗紧闭的几间店铺。 莫里斯在暴雨中艰难跋涉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他看到那熟悉的店铺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老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终焉传道士向自己下的诅咒似乎也终于到了强弩之末,那股始终迎面吹来的对抗之风渐渐减弱了,风中裹挟的寒意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寒冷刺骨,雨幕虽然仍旧密集,却不再如石头般砸落在身上。 在距离古董店只剩下几步之遥的时候,莫里斯突然听到自己耳旁传来了一个声音—— “停下,你会后悔的! “前方没有救赎……普兰德只会被另一场灾难吞噬! “历史即将完成置换……你所挽救的已经不再是真正的现实,而是一条错误道路上的残响……” 莫里斯的脚步丝毫没有停留,他向前紧跑了两步,最后几乎是撞开了那扇门。 仅这一个瞬间,他耳边的声音便突兀地消失了,彷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街道上的寒风与骤雨也一并被阻隔在大门之外。 莫里斯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身上的水洒落在地板上,温暖明亮的室内环境让他一时间难以适应。 他隐隐约约听到楼上传来交谈声,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其中一个的声音是妮娜:“雨下得好大!” “是啊,突然就下起来了……幸好听你叔叔的,提前回来了。” “那我头发也淋湿了……雪莉你帮我擦擦后面的头发!” 莫里斯晃着脑袋,让因寒风和冷雨而有些麻木的思绪渐渐恢复,他抬起头,看向柜台的方向。 在温暖的灯光中,一位身穿深紫色繁复长裙的金发女士正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向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很漂亮的女士,但莫里斯并 没有过多关注这位女士的外貌。 他注意到的,是对方身上那股超然而优雅的气质,以及彷佛萦绕在她身边的,神秘而静谧的氛围。 她彷佛不是坐在一间下城区的古董店里,而是静坐于宁静的宫廷花园中,以一种超然而平静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这个冒冒失失的外来者,带着雍容的气度。 莫里斯觉得自己似乎察觉了这位女士身上某些……非人的特性,但他下一秒便收敛了所有的感知。 邓肯先生的古董店中出现了此前从未见过的“新人”,但不管这新人是什么身份,都绝对不能随便窥探。 然后,他听到问候声从对面传来:“外面雨下的很大,老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邓肯先生……我找邓肯先生,”莫里斯怔了一下,赶忙开口,“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不在店中吗?” “他在,”那神秘优雅的女子微笑起来,“他说他血压有点高,所以正在二楼休息。” 莫里斯一脸错愕:“血压……有点高?” 柜台后面的金发女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我们讨论完关于历史与赝品的问题之后,他的心情就不是很好。” 历史与赝品?! 莫里斯心中突然一跳,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就在这时,他听到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邓肯先生的声音:“爱丽丝,有客人么?” “是的,邓肯先生!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家!” 莫里斯抬起头,看到邓肯正站在楼梯上,半个身子被灯光照亮,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中。 他看到了自己,脸上有些惊讶与好奇。 82中文网 第二百零三章 帷幕两侧 暴雨倾盆,整个普兰德都笼罩在一场前所未有的豪雨中。 彷若海水倒悬,无尽海渊自天空俯瞰大地,彷若世界坠入深渊,漆黑如墨的云层如铁块般高悬于天,无尽雨水冲刷着普兰德古老的钟塔,高楼,墙垒,以及嶙峋海岸,又有连绵不绝的风浪自大海涌来,彷佛要形成某种围城一般,从四面八方将整座城邦重叠封锁。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从这不正常的豪雨中察觉了某种诡异的气氛,市民们纷纷奔逃回家,各门各户门窗紧闭,街头的流浪汉也冲进了最近的庇护所或救济中心,再不济的钻进下水道的入口或管道交换站——那里至少有瓦斯灯和神圣的蒸汽,可以在这暴雨倾盆之日提供最基础的安全感。cdn.y13398281206/apk/aidufree.apk 爱读免费小说app更新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海蒂在这狂风骤雨中闯到了大教堂的广场上——或许是女神的庇护犹在,大教堂周围的雨势比其他地方稍小了一点,但这稍小的雨势非但没有让海蒂感到轻松,反而愈发忧心忡忡起来。 大教堂的雨势比其他地方小,就说明此刻这场大雨果然与超凡力量有关。 教堂的守卫打开了大门,海蒂冲出车子,冲进那神圣的三重尖顶大门,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她的浑身便被冰冷的雨水浇了个通透。 但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在走进教堂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周围空气中躁动起伏的氛围,这是灵性在示警在提醒她以这里为中心,正有一场不可见的“冲突”在逐渐展开。 一名沉默的修士接待了她,随后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修士通报了正在圣堂主厅中祷告的瓦伦丁主教,海蒂在焦急与不安中等待了三分钟,终于看到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注意到这位主教身穿全套仪祭袍服,一顶沉重的三重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他手持长长的圣杖,并在腰间悬挂着以白银和宝石装饰的《风暴原典》。 这绝非寻常日子的穿着,而是只有在极为重大的仪式上才会穿戴整齐的行头,这些沉重而华贵的衣物装饰是一副重担,足以令健壮的成年人在行走中感到疲惫,然而瓦伦丁却迈着沉稳威严的步伐,他的双眼中彷若酝酿风雷,身上的气势超然而充满圣性——那些神圣的东西让这位老人短暂褪去了凡人的身份,转而化作某种象征性的躯壳,他就这样来到海蒂面前,表情严肃地看着在这恶劣天气中造访大教堂的“精神医师”:“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需要庇护,最高等级的庇护!”海蒂立刻回答,她回忆着父亲临走前格外严肃的提醒,表情极为郑重地说道,“我要整个风暴大教堂进行警戒,保护我——保护普兰德最杰出的历史学家的孩子。” “普兰德最杰出的历史学家……”瓦伦丁主教静静地注视着海蒂的眼睛,老人的眸子里彷佛有一道闪电在不断跳跃,随后他微微闭上眼睛,轻轻点头,“我收到你的请求了,孩子,大教堂将提供庇护,你安全了。” “万分感谢,”海蒂深深吸了口气,她的目光没有从老人身上移开,在看到瓦伦丁这一身装扮的时候,她就知道大教堂这边在自己到来之前似乎就进入了“临战状态”,“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战争,”瓦伦丁平静地说道,“有人对普兰德开战了——场未受女神赐福的风暴降临在普兰德,这就是开战的信号,但直到你的到来,我才终于知道了战争的对手是谁。” “开战?!”海蒂目瞪口呆,“敌人是谁?他们在哪?” 瓦伦丁静静地注视着海蒂,良久才轻声说道:“是普兰德—— “一个已经被湮灭在历史中的普兰德。” 一声惊雷炸裂,整个教堂都彷佛被剧烈撼动了一下,海蒂被吓了一大跳,她惊恐地抬起头,看着仍然在惊雷余震中卡卡作响的玻璃窗,看着正在头顶上左摇右晃的沉重吊灯,而在这震荡与摇晃中,她突然感觉到了轻微 的震颤——那是有别于雷鸣的震颤。 是大量蒸汽步行机在广场上集结时的嘶吼,是护教军蒸汽坦克从车库中驶出时的轰鸣。 海蒂惊惧地转过头,看着如海中礁石般静静站在女神圣像前的瓦伦丁主教,语速飞快:“敌人要来了吗?!” “敌人已经来了,”瓦伦丁轻声说道,在雷鸣不断的噪声中,他的轻声低语仍旧清晰地落在海蒂耳中,“多年前便已抵达……” …… 巨剑轰然砸下,挡路的废墟瓦砾如沙尘般被尽数吹飞,凡娜执剑跨过一段坍塌倾颓的道路,看到前方的房屋如火中蜡像般倾倒下来,灼热而厚重的灰尽如积雪般覆盖着道路,残存的火星在灰尽与废墟中起舞飞散,又有可疑的人形事物在那些热灰中缓缓蠕动,令人不忍目睹,其状诡异凄惨。 凡娜控制着自己不要过多将注意力放在那些蠕动的人形灰尽上。 她知道那些都是普兰德的市民,是她熟悉的,保护的,热爱的每一个人,他们死在了这场将焚毁整个城邦的大火中,整个城邦所有的人,无一幸免。 他们在这段历史中死去了,却又被不灭的火焰塑造成了这可怖又可悲的幻影。 这些景象在干扰着她的情感和判断。 年轻的审判官抿了抿干裂苍白的嘴唇,感受着呼吸道在热灰弥漫的环境中一点点灼伤,感受着体力的流逝,再一次提醒自己—— 这一切并未发生,也不会发生。 她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在那蠕动的灰尽和跳跃的火星之间,偶尔可以看到有鬼魅般的绿色焰流一闪而过,那是某个可怕的幽灵船长留在这段错误历史中的印痕——那个幽灵船长在这次事件中的立场诡异难明,凡娜完全看不透对方到底有何目的,只知道对方的力量不知何时混入了这帷幕背后,并在这个被毁灭的普兰德中四处蔓延,而且隐隐与那股扭曲历史的力量存在对抗。 而在视线的尽头,则是她此行的终点,是她在这个被毁灭的普兰德中为自己定下的“目标”之一。 一座在大火中仍然保持着主体完整的小教堂正静静伫立在街道末端。 她已徒步穿越了小半个城邦,来到了第六街区那座小教堂前。 严格来讲,她杀穿了小半个城邦。 凡娜执剑前行,越过所有阻碍,小教堂的门已经倒塌下来,一个被余火照亮的长厅隐晦呈现在她眼前。 长厅中没有了那温暖明亮的灯光,没有了整洁神圣的祈祷台,也没有了平静祷告的年轻修女。 凡娜直接越过这片废墟,来到主厅侧后方,找到了那条倾斜着通往地下的阶梯。 一扇黑沉沉的木门正静静地伫立在阶梯尽头。 凡娜轻轻呼了口气,缓解着全身上下各个关节的痛楚与疲惫,随后拾级而下—— 之前从步行机上拆下来的转轮机枪早已报废,路上就扔掉了,现在她手中的只有那把陪伴自己多年、忠诚可靠的巨剑。 她持剑来到门前,轻轻用手推了推。 门锁着,但仅仅是用锁扣锁上,对面并没有被人抵住。 隐隐约约间,似乎还能感觉到门对面的气息浮动,有声响传来。 凡娜手中用力,那脆弱的门锁在她手上没有坚持超过半秒,伴随着喀喇一声金属撕裂的响动,地下圣堂的大门被她一把推开。 一个惊愕而紧张的年轻声音从大门对面传来:“不能开门!!” 在这声音响起的同时,似乎还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噪声混杂在其内部。 “您的晚辈,”凡娜推开大门,巨剑在地面擦出细碎的火花,她步入其中,腰间那盏顽强的提灯仍然在释放着光亮,照亮了已经陷入一片黑暗的地下圣堂,“您的战斗姐妹。” 圣堂被微光照亮了。 一个手持长剑的修女谨慎地站在女神圣像脚下,全神戒备地注视着推门而入的凡娜——她身穿着1885年的旧款修女袍裙,面容还很年轻。 在阵亡的那年,她是和凡娜差不多的年纪。 凡娜看着对面全神戒备的修女,轻轻叹了口气。 如她想象的那样,唯有在这污染扭曲的帷幕之内,她才能在修女战死之前踏入这间被封闭的地下圣堂——修女战死之前的短暂时刻是历史污染的一部分。 第六街区这间小教堂,就是第一个扭曲点。 年轻的审判官终于调查到了最关键的情报,可是……接下来她又该如何去汇报这一切? “姐妹?”手持长剑的修女适应了突然出现的光线,而且似乎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整个地下圣堂的火光都已熄灭,自己不知何时便已经站在一片黑暗中,而在她的脚下,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蠢蠢欲动,她抬起头看着出现在微光中的高大女性,并终于在对方的盔甲和巨剑上看到了风暴教会的标识,“你是大教堂派来的?赶快离开!这里的污染已经失控,趁我还有……” 凡娜摇了摇头,慢慢上前:“我来帮您。” 82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