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我》 1. 第 1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1) 星期三的早晨,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拍打在玻璃窗上莫名地有些扰人。 我不敢开窗,怕雨落进房间来,初春时节并不温暖,一不小心就容易感冒。 “叮咚”“叮咚” “请问宋缘,宋女士在家吗?” 门铃声从一楼传来,担心是前些天订的货物到了,我赶紧趿着拖鞋匆匆忙忙下楼。 拉开沉重的木门,外面站着两位穿蓝色制服的陌生人。 “您是宋缘女士吗?” “是,我是。” “我们是临城的公安,今天上门是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被害人程莫的信息。” 我一时没缓过神来,或许是看出我脸上的迷茫,另一位看起来年轻些的警察提醒道:“您还记得程莫吗?根据我们的调查,程莫和您曾经就读于同一所小学以及中学,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 啊,【程莫】这个名字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和看到了。 差不多有七八年了吧? 当我以为我已经成功将这二字从我的生命中抹去的时候,竟然如此意外地与她重逢。 “沈女士,您在听吗?” “啊!在听,我在听的。” 感受到年长警察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上下扫射,我急忙收敛心神:“要不,两位里面请吧。” “不用了,沈女士,我们就几个简单的问题想向您了解,请您如实作答。” “您认识程莫吗?” “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嗯...朋友。” 姑且称之为朋友吧,我们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并没有某个词可以准确地概括。 “近一周您与程莫联系过吗?” “没有,我们已经许多年不联系了。” “好的,如果您想起任何与程莫有关的信息请及时与我们联络,再见。” “我会的,两位慢走。” 目送警察离开,我倚靠在门口,厚实的木门承托住我的后背让我不至于一屁股坐倒在地。 怎么会这样呢? 多年后收到唯一和她有关的信息竟是她的死讯。 甚至死的不明不白。 (2) 民宿里的客人一个接一个起来,我需要为他们准备早餐。过了十点后,办入住和退房的客人便多了起来,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工夫去思考关于程莫的事情。 等到终于能缓一口气时,已是寂静的黑夜。 今天的这场雨,从早下到晚,眼看是不会停了。这会儿雨势变大,伴随着阵阵风声呼啸着朝玻璃窗扑来。敞开的木质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铺在门口的地毯第一个遭殃。 这么大的雨,应该不会有客人上门了吧。 担心雨夜不好走路,还没到下班时间我就将前台小妹莉莉打发回去了,住宿的客人仿佛约好一般早早回了民宿,这会儿都窝在自己房间休息,整个大厅只有我一个人守在前台。 年纪大起来后,身体确实不如从前,忙了一天早就体力不支。我将手掌按在桌面借力支撑身体站起来,想把大门给关上,以免整块地毯全都被雨水浸湿。 门外漆黑一片,院子里的原本是有星星灯的,之前天晴的时候点亮星星灯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好不惬意,最近灯坏了,新买的还没送到,所以这几天一到晚上,院子里就黑乎乎的看起来有些许吓人。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雨势又变大了,我探出半个身子,双手各抓住左右两边的门把手费力地将大门往里拉拢。 随着门中间的缝隙越来越收拢,我仿佛看见晦暗不明的院子里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黑影朝我靠近。 “叮铃铃!” 电话铃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简直是吓我一跳! 我急忙用力一拉,将门关紧,小跑着回到前台接起电话:“喂,您好,这里是浅间民宿。” “啊!是小缘吗?我是庄文襄,小箱子!你还记得我吗?” “......” 小箱子,我记得他。孩童时欺负我的小霸王。 升入小学,不幸与他分在同一个班级,整整欺负了我三年的死胖子。 “嗐!你不记得了?我们俩是发小,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的!我家在你家斜对面那栋楼!我们小学 2. 第 2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3) 我的老家是一座边陲小城,和我现在所在的江南地区的气候完全不同。那里很干燥,满地的尘土,随便一跑动尘土就会跟在身后,所以衣服非常容易弄脏。天空也总是灰蒙蒙的,太阳仿佛永远躲在厚厚的云层后一般。 总之,在我的记忆中,老家是灰色带着些土黄色的。一直到我长大以后到外地求学才知道,原来天空是湛蓝的,草地是翠绿的,原来上帝赋予大自然那么多缤纷的色彩。 好吧,我承认,对老家的颜色形容有一定夸张的成分。 或许是童年的记忆并不算美好,我才始终假装没有看见儿时生活里的那些彩色吧。说起【彩色】我想起来了。 为我无趣的童年带来彩色的人正是程莫。 我们俩友谊诞生的故事可以说非常俗套。 那个年代没有幼儿园,家长都不知道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可以适当学习点知识。小孩子们每天除了吃饭就是聚在一起玩,玩着玩着就接连长大了。在我们那一片可以供小孩玩乐的区域除了小公园只有自家楼下的空地。相邻的几栋楼的孩子们游玩的场地连在一块儿,大家一起玩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组成了小团体。 所谓等级压迫,就是上位的人利用下位人所没有的优势,如更丰富的经验、更高的社会地位、更丰厚的资产、更长的年龄等来压迫对方。 庄文襄是我们这个小团体中年纪最大的,而我年纪最小的并且是个女孩儿。 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庄文襄欺负。 别问为什么我被欺负不知道反抗或是告家长,因为小时候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被欺负连大声哭都不敢,哪来的胆子向家长告状? 我父亲每天都十分忙碌,可他并没有赚很多钱回家,我们的生活甚至都称不上贫穷,那是一种比贫穷还要穷的存在。我的母亲是家庭主妇,主要负责家务活和照顾我。她也很忙,虽然她不上班,不过,闲的时候她会接点街坊的针线活补贴家。 我好像从小就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早早明白了父母的不容易,因此不想父母为我的事烦心。每当被欺负后我总会掸掸衣服上的尘土假装无事发生。我也从未想过要脱离小团体,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小团体,大人们也有大人们的小团体,很大程度上家长们的关系好坏依赖于孩子们的关系如何。 庄文襄的父母和我父母关系还算融洽,他们家条件比较好,有时候会帮衬我们家,他的父母之所以会这么做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肯跟庄文襄天天凑在一起玩,他们才愿意对儿子的玩伴,乃至玩伴的家长好一点。 毕竟,当父母的哪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好在憋屈的童年从程莫一家搬到我家隔壁那栋楼开始有所好转。 程莫和我们这些只知道傻乐的小孩不一样,这事儿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是特殊的那一个,到我们长大进入校园步入社会后,她还是和我们不一样。 以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与生俱来的那种【特殊】,读了很多书,经历过种种之后,我意识到她或许就是西方玄学里所谓的【老灵魂】。 一个转生过无数次,体验过各种各样人生,品尝过生活里所有的酸甜苦辣咸的灵魂。她拥有将自己排除在一切人事物之外的能力,她可以做到冷眼旁观,没有什么可以搅动她的心神。她像是观察者,观察着她身边的一切,除非她自己愿意,没有人可以逼她主动入局。 来说说我和程莫成为朋友的故事吧。 她们一家大约是我五六岁的时候搬到我们那片的。记忆中我们在空地玩了没多久泥巴就步入小学开始习字读书了。 程莫家与我家完全是极与极。她家由她母亲做主,操持里里外外,包含一切大事小事。她父亲像闲云野鹤似的,对谁都笑嘻嘻,跟谁都能闲话上几句,尤其喜爱书法和山水画,街坊邻居都喜欢戏称他一声【程老师】。知道是大伙开玩笑,程莫父亲也不生气,反倒笑眯了眼乐呵呵应下,看起来十分喜爱这个称呼。 我家是典型的传统家庭,男主外女主内。我母亲生下我后身体就不大好,那些费体力的工作她做不了,于是只能以为了照顾幼小的我为理由待在家里。我的父亲在不远处的玻璃工厂上班和程莫父亲是同一车间的工友。他们的工作内容比较清闲,大多时间负责值班,工作是三班倒的,所以他有时白天在家,有时又变成晚上在家。 犹记得程莫全家搬来的第一天,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正是一日里日头最晒的时间,孩子们不爱在空地上玩,老人们也不凑在阴凉处闲聊,一个个都躲进家中闭目养神。 我半躺在床上,稍微探出点身子就能看见楼下的情形。小时候我最喜欢扒拉着窗沿听老人们聊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二胎了,谁家丈夫有出息了,老人家们简直是街区的百事通,方圆十里哪家母鸡下蛋了他们都知道。 我的小床就搭在客厅的窗户处,简易的木板床睡起来硬邦邦的,上面铺着凉席和一张薄毯。夜间我的父母会收起餐桌清扫地面再将凉席被褥铺在地上,炎热的夏日直接睡在地板上会比较阴凉,运气好的话窗外会吹进丝丝凉风,也能减少些许热意。 三轮车车轮“嘎吱嘎吱”压过不算平整的道路,光听声音就知道拉车师傅十分用劲。静谧的午后突然传来这么道难听的声音确实有些突兀了。 “楼下谁来了?” 3. 第 3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4) 傍晚,父亲回来了。 今天轮到他上早班。母亲早早地准备好饭菜就等父亲回来开饭。 依旧是老样子,土豆就咸菜,普通工人的工资能保证家里几口人吃饱饭算是很不错了。 土豆是带着皮扔进火堆里烤过的,还冒着热气,相当烫手,需要左右手扔两个来回才稍微好拿着剥皮。咸菜是在巷子那家酱菜店买的,据说他们家祖辈就是靠做酱菜发的家,甚至宫里的贵人都夸味道好呢,如果用现在的话来营销,应该叫【宫廷甄选,酱菜仙人】。 我捧着土豆三两下就把皮给剥去,露出黄灿灿的内芯。一看这颜色就知道口感肯定是又面又软和的,刚去了皮的土豆忙着散发热气,独属于土豆的香气一下子浓烈起来,需要“呼呼”吹两下才能入口。我喜欢夹点咸菜盖在土豆上再一口咬下,这样子吃可以同时品尝到土豆淳朴和咸菜的风味。 母亲同父亲讲了今天楼里搬进新邻居的事情,她一直催促父亲快点吃,想要父亲赶着饭点给人家送去见面礼——我家为数不多的猪油。 我知道她这么做不仅处于邻里间的人情世故,更多地是想讨好人家。 父亲受不住母亲的唠叨,将土豆往嘴里一塞拿起早已分装好的一小碗猪油,一声不吭地推门而出。 等我和母亲吃完收拾完,父亲才踩着月色回来。 “怎么样?”母亲忙迎上去。 父亲神秘兮兮地倚靠在门边的柜子上,再母亲连续询问了好几声之后才从屁股兜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次的白纸,献宝似的铺在桌上:“你们快来看,这字写得多好啊!” “我跟你们说,老程可是大书法家、大画家!他们家那行李大半是老程的作品!” “老程是谁?” 儿时的我看不懂字画,比起鉴赏字的好坏我更想了解新邻居的情况。 “就是那家的男主人啊!” “他姓程,女儿叫程莫,跟你同岁,你俩可以一起玩咯!”父亲说着拍了拍我的头,他似乎比我还开心。 “所以,他在哪里上班?你们玻璃厂吗?”母亲也不在乎这字写的如何,她不是有文化的人,对于艺术更是没有半点兴趣,她只关心送出去的猪油是否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别说,老程还真是在我们厂上班,明天就去报道。” “那他确实是上面派下来的领导啊?”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人家跟我一样就是普通工人。你也不想想,当领导的能住在我们这栋楼?” 我们这栋楼的居民都是在玻璃厂上班的基层员工以及他们的家属。那些能混到主任、书记等职位的领导干部大多住在前一片。 “什么?竟然不是当领导的?真是浪费我的猪油!咱自家都不舍得吃呢!” “那他家怎么搬到我们这边来住,我可没在咱们这一带见过他们。” 母亲语气不善,要不是父亲摁着她都准备上门要回那一小碗猪油了。 “说是拖了关系给安排到玻璃厂了,原本是在炼钢厂上班的。” “炼钢厂?我娘家二舅的儿子在那儿上班,说是工人待遇挺好的,他们作甚放着钱不赚到咱们这个破玻璃厂来?” “我上哪知道这么些?我又不是他们家的,哎!我说人家今天才搬来,你怎么恨不得把人祖宗十八代全给问一遍?这么想知道人家的家事你上他们家问去!” 父亲对别人家的八卦不感兴趣,见我们母女对那字不作感想,便随便把字收起,起身去外头打水了。 隔天早晨,刚吃过早饭,庄文襄就在楼下喊我名字。我看了母亲一眼见她点点头便一溜烟下楼。 今天孩子们的话题跟大人们一样全围绕着新邻居。只不过孩子们掌握的信息较少,只知道新邻居家有一女孩儿,名字似乎叫程莫以及他们家住一单元一零二。 庄文襄显然很想见见这位社区新成员,脸上的好奇根本掩饰不住,但他不好意思敲门只能使唤我去。其实我同样害羞,我还没想好见到程莫要怎么介绍自己,我该说昨天我父亲给她家送去了一碗猪油吗? 在同伴们的注视下,我敲响了程莫的家门。 “叩叩。”等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开门。 我回头朝伙伴们看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家没人在吗?还是她故意不开门?我不知道。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清楚答案。 “你再敲!多敲几下!” “没人开就连续敲,我才不信她们家没人!” 庄文襄只管吩咐,我却要按他说的做。连着敲了十几下门,还是没人开门,我急得满脸通红:“没人开...” “再敲!别停!” 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屋子里没人我还是感觉到强烈的尴尬,但似乎这种尴尬只有我一个人感受到,其他伙伴们只负责嘻嘻哈哈。 哦!原来他们在笑我,笑我涨红的脸,笑我窘迫的表情,笑我不知道该抬起还是放下的手臂。一瞬间,眼泪汇聚于眼眶,我还得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 “咔哒。” “你们在别人家门口吵什么?”门开了,我看见程莫站在门口皱着眉质问。 “我...”嘴巴一张一合,我压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身后传来的嬉笑声是那么地刺耳。 程莫没看我一眼直接越过我,站立在我背后:“我说你们几个,在别人家门口吵什么?” “你叫程莫是吧?我们是来找你玩的。”庄文襄嬉皮笑脸地回答。 “我拒绝,你们走吧。” “哎!你这人!不识好歹!你别走啊站住!” 庄文襄着急地直嚷嚷,程莫如同没听见般直接转身,见她就要再一次越过我,鬼使神差地我拉住她的衣袖。 “你有事?” “...我...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的皮肤明显地发烫,我晓得此刻我的脸一定红的像猴子屁股。 “你想和我一起看书?” “是...是的。” “那你进来吧。” 出乎意料地程莫竟然邀请我进屋,我感到很高兴,可庄文襄他们却招呼我去空地玩老一套的办家家酒,我犹豫着踌躇在原地。 “你来不来?”程莫站在门口又问了我一遍。 她这一问反倒让我下定了决心,我迈开步子跨进程莫家中。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心意所进行的选择。 直到现在,我依旧认为是程莫教会了我为自己而活,虽然她并不承认。 这件事是我们成为朋友的契机,我们陪伴了彼此度过后半段童年时光。有的时候我们会一起看小人书,还不认字的我们最喜欢看带插画的小人书,我们会按照自己的眼光品评哪个人物画的好哪个画的丑。有的时候我们会疯跑,感受汗水的流淌,感受迎面而来的风,感受精疲力竭倒在草地上的惬意。我们什么都玩,但唯独不玩办家家酒,这明明是街区所有孩子最喜欢的游戏,可程莫不喜欢,我问她为什么,她只告诉我不喜欢。 总之那些春夏秋冬,你可以在街区四处看见我们俩粘在一起的场景。 (5) 交代完民宿接下去一周的工作,我回房间收拾行李。 自从雨夜那晚接到庄文襄的电话连续几天我都心神不宁,明显的焦虑已经影响到民宿的工作人员了。就连向来与我最亲近的莉莉也躲着我,生怕说错话惹我不开心。 意识到这样是不行的,几番纠结之后我决定回老家一趟。对我而言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早在多年前我就放弃老家的一切独自在外生活,回老家意味着我必须面对那些人和事以及掩埋的回忆。当年决心再也不回老家并不是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让家人抬不起头的的事,相反,我是街区人人夸的有出息的孝顺孩子,每当我回到老家迎接我的是街坊们一张张温柔的笑脸和关心。 之所以做出决绝的决定是因为最后一次回老家时与程莫发生了一些事,导致我们的关系破裂,我再也不想踏足有她在的空间。之后七八年,每当父母想念我的时 4. 第 4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6) “咚咚”敲响老房子的门,听见门内熟悉的声音响起:“谁啊?” “是我。” 母亲给我开了门,家里的摆设和我离开前一样,没有变化。 “你怎么回来了?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现在有地铁了,去飞机场去高铁站都很方便。” “你坐公交车回来的吗?是不是绕了老大一圈?以前到我们这的7路车早改线路了。” “哎,你是坐飞机还是高铁回来的?这次来待多久?路上遇到你那些发小没?你看你不早说要回来,家里什么菜都没!我赶紧去买一点!老宋!老宋!快看谁来了!” 母亲一见着我就开始絮叨,仿佛我还是那个事事要依靠她的小孩一般。父亲从里间出来,看见是我,脸上满是欣喜的笑意:“女儿回来了!快坐快坐,路上累了吧?” “哎呀!老伴,快去看看老李家的牛肉店还开着没,女儿最喜欢他们家的酱牛肉了!你可多买点回来让女儿吃个够!” “对对对!酱牛肉,还是你个老头儿知道女儿爱吃什么!我这就去!” 母亲回屋拿起零钱包就要出门,我连忙拦住她:“妈,别去了,今晚我们出去吃大餐!我看前面那片儿有好多餐厅。” “饭店的东西多贵啊,又不干净,还是家里吃放心。” “我都预约好位置了,你要不去押金可不退啊。” 一听押金不退,母亲立马偃旗息鼓。 “听女儿的,外面吃!这是女儿愿意孝敬我们,你只管享受就行!”父亲是喜欢热闹的,没退休的时候就时常与老同事上外头搓一顿,互相吹牛。退休后母亲管的严,怕父亲整日往外花钱就把零用钱减少了,还专门嘱咐我别私下偷偷给父亲钱花。可怜父亲只能闲在家里喝茶看报,偶尔才出门与老友们约饭。 听我说要带他们出去吃,父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拉着我坐下:“圆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咱们不是说好下个月去国外旅游吗,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你个死老头,就惦记着旅游那点事!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女儿,她这么临时跑回来肯定是有事情!” 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正巧听见父亲询问我,立马不满地抱怨。 “没什么事。”我拿起一块苹果轻咬一口,酸甜的苹果汁迸发在口腔中。 “哼!还没什么事,肯定是因为你那【好朋友】才回来的吧?” “哎呀,人死为大,你还对人家有那么大怨气做什么。” “我气不过!想到她做的好事我就来气!”母亲用力咬着苹果的样子仿佛在咬程莫的血肉一般。 “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再怎么说小缘跟她曾经是要好的朋友,既然人走了,参加葬礼很正常嘛,咱俩不是也答应了去葬礼么。” “我们俩跟圆圆能一样吗?我们是作为老街坊去的,再说万一那个男的也...” 父亲拿起一块苹果就往母亲嘴里塞:“我看你还是多吃点苹果吧,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了。” “爸妈,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们没必要顾及我。”我知道爸妈想说什么,其实当年伤我至深的事对现在的我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 时间真的很神奇,它可以抚慰一切伤痛。 “就是嘛,女儿都不计较了你计较什么?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父亲嘴巴上这么说,实际依旧害怕触及我的伤疤,所以他不动声色转换了话题:“咱们晚上吃什么?是不是去新开的商场那儿吃?我跟你说,那一圈我熟。” “吃吃吃!你个老东西就知道吃。”母亲笑骂道,转头问我最近过的怎么样,民宿生意好不好,又说起我新出的画集,这一带的小孩儿几乎人手一本。我笑着一一回应,和父母聊天就是这样,所有事情挑好的说。 “圆圆,你的行李呢?” 母亲这时候才注意到我是空手回来的。 “放酒店了。” “住酒店好,酒店宽敞环境也好。” 我很惊讶一项来节俭的母亲竟会对我住酒店这件事抱有同意的态度。 “家里小,三个人挤在一起怎么睡?葬礼前你多出去玩玩,我们这座小城市现在可不比那些大城市差。” 原来母亲并不希望我在老城区多待,她担心这阵子老城区会迎来许多过去的人引得我伤心。 (7) 既然写到这里了,那就说说当年程莫伤害我的事吧。 其中,不得不提的是那个男人,那个围绕、纠缠我和程莫人生前30年的男人。 他姓辛单名一个诃字。 初见他,是在读小学的前夜。 那天我按照约定和程莫一大早就跑去社区禁地【探险】,说是探险不过是躲闲。如果一直待在家里,母亲们会叫我们帮忙做家务。 社区禁地其实是座平平无奇的小山包,那里什么都没有,不过开春之后山包上的小草会换上鲜绿的新衣,看起来生机勃勃不少。也许是因为小山包离我们住的地方略微有些距离,所以家长们总是叮嘱我们不要跑去那边玩,甚至于编一些漏洞百出的故事来骗我们。当然小时候的我们对家长的话信以为真。 在小山包待到日落时分我们才手拉手回家,完美错过了早上有新邻居搬进来的盛况。为什么称之为盛况,我也是后来听母亲说的。 据说那天早上辛诃一家搬来的时候正巧遇见下值的程莫父亲。 程莫父亲这人是个跟谁都能唠上两句的人,他看见家楼下来了一家生面孔立马来劲,跟人家闲聊上那么几句就知道辛诃父亲是我们小学借调来的老师,主要教授二年级学生语文,这就刚好覆盖了我们这批同龄的孩子们。 这下可好,程莫父亲一激动,嗓门就大了。听见有老师搬进楼里,邻居们也跟着激动起来,帮忙的帮忙,招呼的招呼,一早上别提多热闹。 原本老师的宿舍不应该安排在我们楼,而是前地的新楼,可新楼施工上出现问题,整个工期往后延了一大截,没办法,学校只能就近安排,而我们楼刚好有空房。老师在那个普遍文化程度都不高的年代可是香饽饽,做家长的谁都希望自家孩子成绩优秀,如果有老师在旁帮衬着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你是没看到,当老师的跟我们这些做工人的就是不一样。他们家是从市区搬来的,正儿八经城里人,对了!他们家还有个儿子叫星河,竟然有人姓星星的星,你说这名字奇不奇怪?他跟你一般大,也要上小学了,还有个妹妹在他妈妈肚子里,估计快生了吧。” 这是晚饭时,母亲告诉我说的。 那个时候我对辛诃产生了好奇。 和我同龄的城里男孩会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 5. 第 5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8) 读小学意味着我们这批小孩子要告别只知道蒙头玩耍的童年。 对我来说不算难受,我本就是喜欢安静的性格,能认字反而帮助我可以看懂小人书上写的是什么故事。程莫也一样,她早就期待能快些认字,这样就不用整日翻来覆去地看小人书上烂熟于心的图画。 是的,程莫可以将图画完完整整默画出来。 这个技能是我们一起第三遍看小人书的时候她展示给我看的。 我坐在她家楼道里的台阶上,看她拿着石头认真地在墙上一笔一笔勾画。我记得她画的是《西游记》里的白骨精。 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画画,虽然费了不少时间,但成果很不错。在我看来,墙上的白骨精跟小人书里画的没差别。 我问她是怎么画的,我很好奇。她说多看几遍就会了,图案会随着翻看的次数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成型,等要画的时候按照脑子里的图案照模照样描下来就行。 那个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种技能叫做天赋,而拥有天赋是最难能可贵的。 我们这群孩子分在同一个班级,辛诃也在其中,他父亲负责教我们认字。因为辛诃就住在我家楼上,所以我们经常结伴上下学。 大部分时候我会放学后去他家写作业,辛诃的妈妈——秦阿姨总是笑着替我们开门,还会贴心准备点心,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糕点有时候是水果。去写作业的次数多了我与秦阿姨、辛老师也愈发熟悉。有时候写完作业我会帮秦阿姨做糕点,因此也得了些好处,秦阿姨很热情,总在我回家前塞一堆好吃的让我带回家。而辛老师若是在家便会替我和辛诃开小灶,教我们一些古诗词。 程莫也想加入我们,但她没有时间。放了学她需要立马回家帮她母亲做家务。这一年她家新添小弟弟,才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正是离不开妈妈的时候。到了周末,能得闲的时候,我、程莫、辛诃三人便会聚在一起聊天学习。 辛诃也不喜欢跟庄文襄那群疯小子瞎闹腾。他更愿意埋首在书海里多识几个字或是多做几道算术题。 家长们倒是很乐意见到我们三人结伴,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爱学习,将来能有出息。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渐渐成为家长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随着认识的字变多,我和程莫用于能看懂小人书上描写的故事了。我们学着大人品评戏曲的模样讨论哪个人物好,哪个人物坏。在程莫这里人并没有绝对的好坏,她认为人做某些事是有原因的,如果只从做的事情的好坏来定义人的好坏并不全面。而我则是黑白分明,无法接受灰色地带。这两种不同的价值观也伴随我们长大,主导我们成为不一样的人。 (10) 暑假的前夕,天气热的令人无端烦躁。母亲也不愿意在灶台生火做饭,那实在是一种煎熬,便每日早晨熬上一大锅够吃三餐的粥和烙饼。反正夏天一到便没什么胃口吃饭,这些简单的食物反倒吃起来对身体负担小些。但对我来说,日日餐餐吃没什么油水的东西很是难受。好在能够时不时去辛诃家蹭饭,也算改善伙食了吧。 辛老师是文人,他不仅教书育人偶尔还给杂志社供稿赚些零散的稿费。每回拿到稿费他都会买小礼物给辛诃,当然大部分情况送的是学习用品,而我也能因此沾光。 这次,辛老师带回来的礼物是一盒彩色铅笔。 这可是稀罕玩意儿。 辛诃收到很高兴,表情明显比收到书本要兴奋的多。那时候的我们正处于想象力极其丰富的年纪,每天都会产生无数的奇思妙想并且创作欲也十分强烈。 我很想试试彩色铅笔用起来是什么感觉,但性格决定了我不是一个敢于争取的人,我期待辛诃主动问我要不要一起画画,于是我静静地看着辛诃爱不释手地摆弄彩色铅笔,他每摆弄一下,我的内心便焦灼一分。 辛诃终究没有主动邀请我一起画画,而是问我程莫是不是画画很厉害。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程莫不让我对外说她会画画的事情,我问过她为什么,她只是摇摇头不肯告诉我原因。而且,自从她在墙上画白骨精给我看之后再没有当着我的面画过画了。我不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是否练习过画画,绘画的技术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什么意思?” 面对辛诃,我不想欺骗他。 “她画白骨精很厉害,那时候你还没搬来。现在她有没有继续画画...我不知道。” “你说的白骨精是她家楼道里那个?” “嗯。” 辛诃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去找程莫画画玩吧,这套铅笔在她手里一定能画出最美的画!” “好啊。”我是这样回答的。 我希望程莫能开心。她画白骨精的时候那种认真专注是真实的,她对绘画的喜爱也是真实的。 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帮她母亲做家务。 夏天,白日里大家都不爱关门关窗,开着门窗空气更流通些,不时还能吹进丝丝缕缕凉风减少一些些燥热。 “程莫,你在忙吗?”我扒拉着程莫家的门框,看见程莫在客厅叠衣服,她母亲怀抱小婴儿来回绕圈。 “莫阿姨,我们可以跟程莫玩吗?不跑远就在楼道里玩。” 莫阿姨是程莫母亲,也是她名字的由来。 看我们俩小孩眼巴巴蹲在门口呃可怜模样,莫阿姨于心不忍,再加上今天是周末,家务也差不多都做完了。 “行吧,你去玩吧,记得晚饭前回来帮忙。” 得了母亲的允许,程莫叠完手头的衣服快步走出来:“你们要玩什么?四点我得回家帮我妈做晚饭。” “今天星河爸爸送他一盒彩色铅笔,我们一起画画玩吧!”我拉着程莫的手,热情地向她报告。 “彩色铅笔?给我看看。” 长方形铁盒,比我们平时用的铅笔盒要精巧些,里面装着12色彩色铅笔。 “你们想画什么?” “我想画牛肉店的大黄。” 辛诃想画的大黄是牛肉店老板养的土狗,浑身长着毛茸茸的黄色毛,个头不大,性格也好,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我们放学的时候总喜欢跟大黄玩会儿再回家。 “圆圆,你呢?” “我想画我们三个。” 我喜欢和程莫、辛诃一起玩。他们俩从不会使唤我欺负我,尤其是辛诃,常常鼓励我、夸我。 “程莫,你想画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带纸了吗?我们一人拿一张纸,各自画好以后交换,你们说怎么样?” “好啊!好啊!这个主意好!” 我期望能交换到辛诃的画,不管他画的如何,在我心里是第一名。 夏日午后,我们三个趴在楼道里,从点到线将脑海中的画面勾勒于纸上。窗外的蝉鸣伴随着微风吹拂的声音传入楼道,本是烦人的噪音在此刻却成了创意实现过程中的最佳配乐。 这是我第一次画画,原来真的像程莫说的一样,当你要画的时候脑子里会先出现形状,只要照样子画葫芦描绘到纸上就算成了。 我在画上写下我们三个的名字,许愿我们三人能永远在一起。 就像所有小孩一样单纯地想要和好朋友一辈子在一起。 “我画好了。”程莫第一个完成。 “我也好了。” “等等我,马上马上。”我还在描绘太阳。 “你慢慢画。我刚才画的时候想了下交换规则,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怎么玩?”辛诃喜欢与众不同的事物,从小就如此。 “咱们站成一排,先都背过身去,按顺序一个一个将自己的画放在面前的地上,顺序随意,其他人不能偷看。然后倒转顺序,从最后一个放画的人开始,一人拿一副画,当然,不能拿自己的画。等所有人都选好再一起打开看拿到谁的画。” “就这么玩!那我第一个摆。” “我第二个,圆圆第三。” 这时候我也画完了,按程莫说的大家站成一排背过身去,从辛诃开始放画。 轮到我的转身,程莫和辛诃面前都摆着一幅画,就我面前没有,我没有办法,只能将画摆在自己面前。 “好,我们都放好了,从圆圆开始,圆圆你转身选。” 再次转过身,我毫不犹豫地拿起程莫身后的画。依据我对辛诃的了解,他不会把画摆在自己面前。 轮到程莫选择了,我听见背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她选择了我的画,说明剩下的那幅画是她的作品。最后是辛诃,他根本没得选,只能拿起自己面前的画。 我们三人凑在一起坐下,接下 6. 第 6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11) 不过事情终究没能像程莫所想的那样只是成为我俩闲聊的一个话题,谈论过后就随风而去。 在程莫明确拒绝辛老师的提议后,辛老师竟然直接上门,恳请她父母同意程莫参赛并表示自己可以为程莫提供画材,只求每天留出一些时间供程莫创作。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做家长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但我知道,辛老师此番上门后的好几天,程莫家的氛围都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辛老师似乎特别在意这次绘画比赛,他还鼓动我跟辛诃也参加,并且愿意为我也提供画材。我把比赛的事跟父母亲讲了,听说辛老师愿意赞助,母亲忙让我答应。只要不提及钱母亲就变得很好说话。 比赛的题目是《我的家乡》要求选手们画出心目中的美丽家乡。 在我眼中,家乡就是座漫天黄土的小城,并没有任何美丽之处。我问程莫觉得我们的家乡美丽吗?她回答我们的家乡其实很大很大,有山有海,只是我们俩从来没离开过老城区,所以我们的眼睛只看得见眼前的一切。 现在看来这个回答确实是答非所问了。 不过那时候的我完全被“山海”所吸引,抓着程莫不停问她怎么知道我们的家乡有山有海。她说她父母曾见过,他们是从有山海的那一端搬迁过来的。 我又问她叔叔阿姨有没有说山海长什么样?她告诉我,山很高很高,仿佛触及天空,人若是要走到山顶需要大半天时间。而海与天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整片从浅到深的蓝色画布,当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到海面时,会呈现出晶莹剔透的亮光。 想看大海的种子是程莫为我种下的,我一度认为这是非常难以实现的愿望,却没想到在我尚为青涩的时候见到了大海。确实如程莫所言,天与海连成一片蓝的令人眩目。 我又找到辛诃问他打算怎么画?他想要画幼时住过的市区,那里有着令他感到美好的回忆。 只有我还不知道画什么。 最终,我交上去的是我眼中的家乡,黄土漫天,毫无风光,与“美丽”二字根本扯不上关系。 我不知道程莫、辛诃的作品是什么样的,我们三人很有默契地从不讨论此事。直到辛老师宣布获奖作品我才亲眼见到他们的画。 原来有天赋与没天赋的差别是如此巨大,那是一道我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辛诃画的是他幼时生活的地方,一棵参天的大榕树下围坐着街坊邻居,大家分食西瓜,画面看起来其乐融融。 程莫则画出了她想象中的家乡,干净的街道,高耸的楼房,忙着向前驶去的汽车,道路两旁载满了梧桐树。谁能想到呢,这张画在20年后成为了现实。 毫无疑问,程莫和辛诃的画被选送到区里参加比赛了,令我惊讶的是,我的那幅画也一同被选入参赛,辛老师说我是写实派,画的非常传神。 我不懂什么叫写实派,我为我只会画双眼看得见的而感到惭愧。我渴望拥有程莫那种让人羡慕的想象力。 区里的比赛没那么快出结果,不用考虑创作的日子恢复到如往常一般平淡。 放暑假前一周,辛老师把我们三人叫到办公室告诉我们比赛结果。程莫获得了第二名,奖励是一套画材和一本素描书。我和辛诃拿到优秀奖,没有奖励。 程莫得奖的事情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街区,整个暑假邻居们最爱谈论的便是这件事。 大家都说程家后继有人,两代都会绘画天赋,让程莫父母好好培养女儿的绘画技能长大了当画家。程莫父亲听街坊这么说很是开心,他自己喜欢写写画画大半辈子,可惜没能在这方面有任何建树,女儿遗传到自己的绘画天赋让他感到欣慰又开心。程莫母亲则完全相反,她最听不得大伙起哄说她女儿将来能当画家,每次大家说起这事儿她就立马拉下脸。家里已经有一个做梦想成为画家的丈夫了,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她是最清楚的,程莫母亲害怕女儿有样学样,也沉迷于画画,整日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最终走上父亲的老路。 程莫的态度跟她母亲差不多,她也反感街坊说她能做画家。 我们搬着小凳坐在门前空地的阴影里,今天没那么炎热,吃着刚从井里捞上来的西瓜很是惬意。可惜辛诃随他父母旅游去了,暑假只剩我跟程莫两人一起玩。 “可你确实画的很好,而且你也喜欢画画,对吗?”我咬了口西瓜,冰凉的西瓜随着牙齿上下运动迸发出甜蜜的汁水。 “我爸也喜欢画画,画的也很好,他年轻的时候花了时间金钱培养了自己,结果呢?还不是做工人,勉强糊口。” “而且他到现在还梦想着自己能成为有名的大画家,如果他能早一点认清现实,脚踏实地地工作,身边的人就不用跟着吃苦。说不定他也能像你爸爸那样得到升迁。” 我的父亲在玻璃厂做了十多年的工,终于在这一年夏天得到了升迁的机会。厂里给他主任的头衔,增加了工资,不过父亲说住惯了现在的房子,所以拒绝了搬到前一片干部区生活。母亲为此事没少跟父亲发火,她早就无法忍受住在这小小的房子里了。 7. 第 7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12) 我们三人的成绩都不错,小学毕业后顺利升入初中。 起初,程莫父母是不同意女儿上初中的,他们认为女孩子识字会算账就可以了,没必要学那么多,是辛老师上门劝说后才同意程莫继续读书的。 据辛诃说,辛老师的本意是想让程莫父母从初中开始培养她的绘画技能,他打听到街区初中跟市中心的高中有合作,有特长的学生可以走特长生路线,将来能保送进高中,如果文化课成绩好还可以申请奖学金。 但没想到的是程莫父母别说是高中了,根本就没打算让女儿读初中。还是辛老师好说歹说才劝他们送女儿继续上学,只是学画画这件事算是彻底没希望了。 初中也在同一片街区,不过距离我们家要远一些。孩子们到这个年纪便开始抽条,小时候胖乎乎的庄文襄也不例外,整个人看起来瘦瘦长长的,活像孙猴子。 初中的课程不像小学那么简单了,科目也增加了一些。我每天花在学习上的时间也变多,因为我想要好好学习把成绩提高,这样我就可以恳求父母送我去学画画,之后走特长生的路线。 把时间用在哪里,就会在哪里有收获。我努力学习换来的是名列前茅,每次考试前一二名总被我和辛诃包揽,我俩暗暗较劲,总想在下一次考试中赢过对方。程莫的成绩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一直保持在中不溜的位置。也许是清楚她自己不可能再往上升学便不像小学时那么用功了。 程莫其实很聪明,她记忆力好,还懂得举一反三,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她永远是第一个完成的。我只能加长学习时间才能追上与程莫的距离。 我不打算劝程莫好好念书,争取读高中,她故意保持中间位的成绩更多是表现给她母亲看的,倘若她学习成绩好,辛老师就有可能再次上门。程莫的母亲是绝对无法接受女儿学画的,这位脆弱的女人早就被爱追梦的丈夫【折磨】的不堪一击,要不是为了年幼的孩子,她也许早就选择上吊了。 这个时期发生了一件对我而言的大事——我来月经了。标志着我不再是小女孩而是具有生育能力的女人了。 第一次知道【月经】这件事是在体育课上。 那天,老师要求所有同学跑圈,男生跑五圈,女士跑三圈,跑完才可以自由活动。 我实在不擅长体育,每回跑圈都落在最后几名,程莫个子高身体瘦,跑起来身轻如燕,因此她总比我快上一圈。小卖部李叔李婶的女儿李昭昭同我一样不爱运动,开始生长发育了变得爱吃起来,好在她从小皮肤白,像瓷娃娃似的招人稀罕。我已经习惯跑圈时跟李昭昭结伴,我们俩可以互相鼓励,有人陪总比一个人落在最后要好些。 那次也一样,老师宣布跑圈,我就主动走向李昭昭。跑到半圈的时候李昭昭开始掉队,平时她虽然跑得不快,但基本可以与我保持差不多的速度。而那天她明显状态不佳,过半圈后直接改成走路了。 “没事吧?昭昭?”我担心李昭昭生病了,忙停下脚步。 她冲我摆手:“没事没事。”脸色却明显苍白。 李昭昭皮肤白,运动后脸蛋会爬上一抹显眼的红晕。 “哪里没事了,你都冒冷汗了!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的额头上已布满汗珠,嘴唇也开始发白,整个人有气无力的仿佛随时有可能晕倒。 “我带你去跟老师请假,你不能再跑了。”我搀扶住李昭昭,准备带她往老师在的放下走。 “别!”她抓紧我的衣袖满脸写着抗拒:“我没生病,你别管我了,你快跑圈吧,没跑满三圈会扣分的。” “那你怎么办?” “我慢慢走三圈好了,你快跑吧。” 李昭昭让我先走显然是不想我看见她的窘迫,那时候我还不懂女孩子的自尊心是脆弱的,只像个傻子一样围在她身边上窜下跳。 “干什么呢你们俩!”老师看到我和李昭昭在原地待了半天没往前,以为我们在偷懒:“怎么回事?你们平常跑得慢就算了,现在还学会偷懒了?宋缘!别以为你成绩好我就不敢怎么你!偷懒是吧,你也加一圈,跑完四圈才可以自由活动!还有你李昭昭,你也给我跑满四圈!现在就跑,不许走路!让我看见你们走路再加一圈!” “老师...”我想告诉老师我们没有偷懒,是李昭昭身体不舒服,可老师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干什么?想抗议?抗议就加两圈!” 我不敢再说话,只能拉着李昭昭慢慢往前跑。 “圆圆,你管自己吧,我肚子疼跑不动了。”又跑了小半圈李昭昭的速度再次慢下来。 我看见她双手按在肚子上眉头紧皱,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 “是不是吃坏了想拉肚子?你别停下,慢慢跑,不然老师看到又要加圈了。” “不是,不是想拉肚子的痛。” “昭昭,要不还是找老师吧。” 当时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告诉老师。 “你们快看李昭昭!” “哎呀妈呀,李昭昭你咋了?你屁股流血了!” “真的!李昭昭你裤子上有血!老师!老师!李昭昭屁股流血了!你快过来啊!” 原本跑在我们前面的男生们完成了一圈现在跑到我们身后。听到男生们的呼喊和嬉笑,李昭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别哭出来。 “喂!你们这群男生无不无聊?一个个不跑圈闲聊什么?信不信我去告老师给你们一人加十圈?!” “程莫巫婆来了,大家快跑!” 男生们见程莫来了,明白惹不起朝我们做了鬼脸便一哄而散。 没有男生敢惹程莫,她是我们所有女生里胆子最大的,但凡有人欺负她,她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以牙还牙。听说有男生偷偷诅咒程莫吃坏肚子被她听见,程莫当场反骂回去,结果那男生放学回家真的窜稀了。当然这只是巧合,是那男生自己贪嘴吃多了西瓜,不过就此以后男生之间流传出程莫会巫术的流言,于是程莫多了个巫婆外号。 “怎么回事...那群男生在瞎起哄什么?”程莫刚才是飞奔过来的,男生们散开她才有功夫大口喘气。 “呜呜呜...” “昭昭别哭啊。”李昭昭泪流不止,我赶紧安慰她:“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有病,你别放在心上。” 程莫向后退一步撇了眼李昭昭的裤子:“你来月经了?” “什么是月经?”我和李昭昭异口同声问。 程莫被我们问的一时语塞,停顿了一会儿才解释道:“就是屁股会流血,然后肚子痛,浑身难受。” “原来这叫来月经?不是生病了?上体育课前我就感觉身体不舒服,跑完半圈肚子开始疼,却不是吃坏了想拉肚子的疼,还感觉身下热热的,我以为我尿裤子了...呜呜呜...”李昭昭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下。 “来月经是正常的,但你还是别跑步了,我们去找老师给你请个假。” 老师知道李昭昭的身体情况允许我和程莫送她去医务室休息。等我们三人回到教室的时候,男生们又开始起哄。 “李昭昭的屁股会流血!得了怪病真可怕!同学们要多注意!千万别被她传染!” “哈哈哈哈哈!好诗!好诗!李昭昭还上什么课啊!赶紧回家找你爸妈叫他们带你去医院看病吧!” “就是!你可别在学校待着了,万一传染给我们怎么办?我才不要屁股流血!哈哈哈哈!” 我气极了,医务老师说昭昭这是正常的生理情况,女孩子们都会来月经,并且每个月一次要持续三十多年。这些男生什么都不懂就在那乱说,实在是可恶! “你们懂什么?!昭昭没生病!医务老师说了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什么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宋缘你成绩好,读书多,你给大伙解释解释呗!” 8. 第 8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13) 自从一起晾衣服不欢而散后,连着好几天我都没去找程莫玩,反正我不主动找她,她就不会来找我。 多亏了那天程莫为了吓我故意说的话,我才能真正坚定心中的想法。我把时间全用在学习上,打算期末考到第一名就央求父母送我去学画。 日子平稳地过着,今日重复昨日,明日重复今日。我们不知道的是,越平静的表象下反而隐藏着巨大的隐患,如同埋藏在地底下的地雷,一旦触碰后患无穷。 又是一个安宁的周末,我和辛诃在小公园里的长凳上对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答案一心沉浸在学习中。这次期中考辛诃比我高两分,下回的期末考我一定要超过他拿到第一名。 “你们俩在学习?数学还是语文?” 我抬头,好久不见的程莫站在我们一旁,正好奇地看着我们做题。 “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了?”辛诃看了她一眼,手上的笔却保持着匀速答题。 程莫绕过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家务做完了,我妈让我出去走走,我就溜达到公园刚好看见你俩。” “你弟弟怎么样?现在没那么闹腾了吧?” “还行吧,是没小时候闹人,但也没好到哪儿去,小孩子麻烦得很!”程莫说起弟弟程虞满脸不耐烦:“你妹妹呢?是不是很乖恨好带?” “嗯,辛辰确实挺安静的,但闹起来的时候也烦人。” 我没有弟弟妹妹,也不懂得要帮大人看小孩的烦恼,这个话题我实在没法儿插嘴。 “还是圆圆好,家里就她一个孩子。”程莫看着我,眼里满是羡慕,我却觉得她这话有股说不出的怪异。 【我也想要弟弟妹妹,可我母亲身体不好,没办法再要一个孩子。】我想这么回复程莫,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终究是没说出口。 因为我们那栋楼有人跳楼了,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只听见一声巨响,是重物撞击地面后发出的响声,随后尖叫声、哭喊声连绵不绝。 “啊啊啊啊!跳楼了!有人跳楼了!地上都是血!”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跳楼了!” “快来人!谁来帮帮忙!赶紧把人送医院!” “先救人要紧,大伙来帮把手!” ...... 我们看见周围的大人急急忙忙往我们那栋楼的方向跑去。 “怎么回事?谁跳楼了?” “不知道啊?我说刚才那么大响动是不是爆炸了!” “快快快!咱们过去帮忙!咱们先救人再说别的!” “是是是,救命最重要!” ...... “我们也过去看看?”程莫看向我们俩。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学习,我和辛诃胡乱收拾一通抱着书本就跟着人群往回跑。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们三个小孩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听着大人们的交头接耳了解到极为细碎的信息。 “妈呀!太惨了!满地的血啊!” “那肯定是没救了,我估计送医院来也没戏。” “呸呸呸!别乱说!咱们这楼又不高,哪那么容易死人?” “就是嘛!我看还有得救!那人是几楼跳下来的?我听说是二楼?” “不是,是三楼!” “你们真是瞎说,人是四楼跳下来的!” “老刘头,你怎么知道是四楼跳下来的?你看见啦?” “是啊!我还真看见了,她跳下来的时候我正搁家听戏,活生生的人就从我家窗户经过!真的吓死我了!” “那你可看见是谁跳楼了?” “可不嘛,是四楼辛老师家的媳妇。” “什么?辛老师的媳妇?怎么会?她做什么要跳楼?哎!辛老师呢,他人呢?” “辛老师今天出差去外地了,家里就小秦和俩孩子在家!” “好好的辛老师怎么出差了?不是!那可得赶紧通知辛老师回来啊!” ...... 周围人的话仿佛苍蝇嗡嗡作响,我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只知道对我很好,常常温柔笑着的秦阿姨跳楼了。 我没有用力哭,眼泪就布满脸庞,止也止不住。我不敢去看旁边的辛诃,我怕在他脸上看见跟我一样的痛苦。 “辛诃,别去!”程莫皱眉想阻拦往前冲的辛诃。 “你看见会受不了的。” 辛诃最终没有上前而是扭头走出人群,那寞落的背影是说不出的悲伤。他一个人低垂着头坐在小公园的长凳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走过去轻轻喊了声:“辛诃...”后面话却是不知道怎么说了,这个时候好像再多安慰的话也无济于事,我头一回感受到言语的苍白无力。 我们三人就这么挨着坐谁也不说话,等大人找到我们的时候才知道辛诃父亲已经赶回来了,正在医院里。 “辛诃!我可找了你好半天!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不是不知道你妈妈...你爸让我带你去医院!你快跟我走吧!” “圆圆你也在这?快回去帮你妈妈,辛辰在你们家呢,这两天你妈有的忙了!辛诃快上车!我骑自行车带你去医院,咱们要赶紧出发!说不定能赶得上...最后一面...” 辛诃跟隔壁家的大力哥上医院了,而我和程莫也各自回了家。 母亲念着秦阿姨平时对我的好自告奋勇接管了辛辰,也算是对她的报答。 “妈妈,爸爸呢?” “跟去医院帮忙了,大力带辛诃去医院了吧?” “去了。” “那就好,你陪小辛辰玩会儿,我得给她做饭吃,这小娃娃吃的跟我们吃的可不一样,得精细些。”母亲见我走过去就把辛辰放回摇篮路,起身去厨房准备吃食:“跟你说,这几日她就住我们家,你多陪她玩玩,剩下得等辛老师回来再说吧。” “知道了。” 辛辰看见是我来了“咯咯”笑不停,小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想要与我玩耍。 我忍不住想起秦阿姨抱着辛辰指点我学习的场景,教我做点心时的耐心...记忆的匣子一旦打开就无法轻易关上,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将随着时间渐渐变得模糊。我会记不清秦阿姨温柔的脸庞长什么样子,我会忘记秦阿姨温声鼓励我时说的话... 但现在,一切与秦阿姨有关的记忆是那么地清 9. 第 9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14) 关于秦阿姨为什么跳楼自杀的原因街区里众说纷纭,大家都只凭猜测而妄下断论,实际却半点可靠的证据都没有。 这件事成为了街区的热门话题,走到哪都能听见有人议论。 “你们知道辛老师媳妇为什么跳楼?我听说是得了病,那病叫什么来着?反正是神经上的病,治不好的。” “你说小秦得了神经病啊?意思是她疯了呗?” “疯什么疯?她就是晾衣服的时候没注意,一个不小心坠下去了,哎呦,都是命,可怜俩孩子那么小就没妈了。” “才不是呢!小秦啊是偷人被发现了没脸面对辛老师和孩子们才跳楼的!” “什么?小秦看起来文文气气的,竟做出偷人的事儿?不能够吧?” “不对吧,我听他们楼里的老胡说是辛老师在外面有女人被小秦发现了,一下子想不开就跳下来了!” “辛老师外面有人?不可能!辛老师可是咱们这的道德标兵。” ...... 说什么的都有,没由来的猜测传来传去渐渐变得不堪入耳。仿佛悲剧的背后不带点旖旎的□□才是奇怪的事儿。 街区里的人总喜欢对一知半解的事加上自己所认为的“专业见解”向他人传播,实则百分之九十的内容是胡编乱造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感慨,还好辛老师当机立断,说搬就搬,不然每天听着街边、巷子里不实的流言蜚语怎么活得下去? 人言是可谓的,有的时候明明是假的事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真事儿。 我突然意识到街区的可怕,今天我能毫无顾忌地议论他人是非,明天也许我会成为众人口中的乐子。可悲的是我发现真正伤心的人只有跟辛诃一家交好两三户人家,更多人虽然整日谈论此事件不过是想知道导致死亡的原因是什么,可他们并不在乎真相,他们想挖掘的是藏在更深处的八卦故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条年轻的生命逝去无法引起他们的同情和可惜。然而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街区上空仿佛笼罩着密不透风的巨大的蜘蛛网,每一根蛛丝皆有真真假假的八卦汇聚而成,我能听见那些放肆的大笑、无端的恶意、别有用心的话语...一股剧烈的恐慌蔓延我的全身,我很害怕像街区里的人们那样以自己的骨血一点一点融入蜘蛛网中,到最后成为网的一部分再也无法脱离此处。 那一刻,我生出了想逃离街区的想法,逃的远远的,逃到一个不会被蛛网触及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很多年以后我才了解到导致秦阿姨自杀的真正原因,那个时候我已经记不大清秦阿姨的音容笑貌,只依稀记得她是个温柔的人。 随着辛诃的转学,没有人与我竞争,期末考试我顺理成章的考了第一名。接下来就该实施我心中的计划了。 早在秦阿姨的悲剧发生之前我就找过辛老师,告诉他我想学画的意愿。辛老师疑惑地问我为什么,在他看来我从未表达过对绘画的喜爱。我的回答自然是【我喜欢画画,画画让我感觉快乐】 辛老师没再多问,而是给我一纸条,上面写着他朋友开的绘画补习班地址。他让我回家好好跟父母沟通学画的事,如果真的决定去学,到时候报他的名字学费可以优惠些。 拿着期末成绩单,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盘算着我要如何向父母开口,思来想去间已经走到家门口。 母亲见我一声不吭进家门认为是我考得不好所以不敢讲话:“你考得怎么样?成绩单呢?拿过来我看看。” “我告诉你,如果你没考好,下学期你就别读了!反正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你还不如跟我多学学怎么做家务来的实在!” 拿过成绩单,母亲来回看了几遍。 各科成绩我都考了高分,老师写的评语也全是夸赞之词。 父亲今天轮休闲在家里没事做,看母亲在翻阅我的成绩单便好奇凑近:“这不是考的挺好的么,是第一名呢!” “她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学习,人家姑娘哪个像她一样不做家务,考得不好说得过去吗?” “女儿又不是一点家务不帮你做,你要她干活的时候她哪次不做了?” 父亲虽然在帮我说话,但我不知道当我提出想学画的请求后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和颜悦色。 “那个...我想...学画...” “你说什么?大声点,这么小声你讲给蚊子听吗?”母亲向我皱眉。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鼓作气将心里的想法大声道:“我想学画画!走特长生的路考高中!” “你要学画?”父亲将我上下打量一通:“你又没那天赋,我看还是算了吧。” 父亲的意见不重要,我们家正真做主的是母亲,只要她同意就行。可是母亲好半天不说话,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真没听见,只能怯生生喊道:“妈...” “这事别再提了,我们家哪有闲钱送你学画?” “你是不是以为你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跟你爸什么时候答应你要送你读高中了?送你去读完高中然后呢?再供你读大学?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你的好朋友程莫、李昭昭她们都是打算读完初中就不读了,人家懂得体谅父母的辛苦,你怎么不懂?是不是辛诃要读高中你也想读?辛诃是男孩,你是女孩,辛诃的爸爸是老师,你的爸爸呢?” “你搞清楚你只是工人的孩子,不是大小姐,我们没有能力送你学这学那,这么些年让你吃饱穿暖,没冻着你饿着你,你应该感恩而不是去肖想那些不实际的东西!你要是恨就恨自己投错胎吧。” 母亲一句接一句的话刺痛了我的心,她如果按我想象中那样直接骂我打我,我还可以任性地据理力争,但她说的全是现实问题,是我必须面对的。 委屈的泪水划过我的脸庞,辛老师给的那张纸被我狠狠捏在手心。 “你自己想想我说的对不对,如果我们家有那条件会不送你念书、画画吗?人有梦想是好的,但不能是飘在天空的梦想,那些梦想除了能给你让你快乐的白日梦还能给你什么?能让你吃饱饭还是让你穿暖?” “你看看程莫她爸爸,想当画家想了大半辈子,结果呢?辛老师说程莫有画画天赋,可你见程莫自己说过想学画吗?一次都没有吧?她难道不想学、不喜欢?不!她清楚什么叫现实!画画、唱歌、跳舞那些艺术的东西是有钱有势的人玩的,咱们普通老百姓衣食无忧,成个家,本本分分过一辈子就够了。” “行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说的道理你都懂,听不听的进去就是你的事了。去洗把脸,来帮我做饭,今天加一道你喜欢的红烧荷包蛋算是对你考第一名的奖励。” 我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流水“哗啦啦”落到脸盆里,指尖触碰流水,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不少。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程莫了,我想,她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帮我。 莫阿姨念着今天是放寒假第一天,同意让程莫休息一日。 我拉着她一路狂奔到小山包坐下,冬日的山包看上去枯黄一片,毫无生机。 “程莫,有件事你一定要帮帮我!”我握着她的手,眼里含着泪水。 程莫从未见过我这副模样,神情逐渐认真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当真正面对程莫时,昨晚打好的腹稿反倒变得无法轻易说出口了。 对于我想学绘画这件事她会怎么想,是否觉得我在模仿她?走了她原本可以走的路?她会愿意帮我吗?还是像母亲那样劝我别做无法触及的美梦? “我想学画画...” “学画画?为什么?为了读高中吗?” 我点头,虽然我的成绩算不错,直升街区里的技术类高中没什么问题,进去学一门手艺将来不怕吃不上饭,重要的是我不想继续在街区里读书了。 “你成绩那么好还读不了高中吗?” 摆弄着因为坐下而皱起的衣服下摆,我踌躇道:“辛老师说市区里的高中有入学考试,我...我怕我考不上...” “所以你想通过特长招生去市区念书?但你爸妈不同意送你去学画对吗?” 程莫不愧是程莫,看问题总能一针见血。 “可就算学了画画还是要经过特长生考试,考过以后再加上其他科目优秀的成绩才能获得保送资格,你能保证你一定能通过特长生考试吗?” 我没有回答,程莫一下子就明白了沉默背后的意思:“你对着我都只能这样一字不说,面对你父母的时候你又该如何?” 我完全被程莫说的哑口无言,或许母亲不同意我去学画更多是怕花了钱、费了时间换不回一个好结果吧。 “而且,单纯为了升高中而学画画,只会越学越痛苦吧?就像学算术,你每次做题都一脸难受,你想要再添一份类似的痛苦吗?学画不是简单的事,得真心喜欢才能在难熬的时候坚持下去。” 程莫歪头看向我,她想要确认我学画的真正意图。 “我喜欢画画的!就是喜欢才想学!”我注视着程莫的双眼,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回答。 实话实说,我对绘画的喜爱只有百分之五十,剩下百分之五十全是一种不服输的情绪,我想要证明给程莫看,没有绘画天赋的人通过刻苦的学习可以比有天赋的人获得更高的成就。当初她主动放弃的路由我来走,我只会走的比她更精彩。 她认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我相信你,但你爸妈才是付学费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容易信你。你需要让他们看见你的诚意和态度。” “我要怎么做?” “你知道在哪里能学画吗?” “这个我知道,我有老师的地址。” “那么,先搞明白上课怎么收费,打听绘画的基本功是什么。第二步在街区里找找有没有零散的工作可以做,尽量赚些钱,最后一有空就练习绘画的基本功,特别要在你父母面前练习。” 我能明白第一步、第三步的目的,可为什么我还需要打工赚钱:“第二步是为了什么?如果在街区里找工作可能没那么多时间练习画画了。” “这一步才是最重要的,要让你妈妈知道她不需要负担所有的学费,你有能力自己赚。所以等到你们再次谈判的时候,你最好向你爸妈 10. 第 10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15) 幸运的是我在原来小学的阅览室里找到了一份整理书籍的工作。 这还得感谢小学时教我算术的李老师,她也住这一片,见我这些天整日往街上跑便留了心。知道我在找工作攒学费后推荐我去阅览室做事。 小学阅览室今年刚改成对外开放式,凡是住在街区的人都可以上门免费借书。原本阅览室的工作由李老师和看门的沈伯一起负责,寒假期间沈伯要去隔壁城市的儿子家过年只好托李老师找个临时工帮忙一阵子。 自打小学毕业后我再也没踏进这里过,阅览室也从小小一间拓展成两间教室的大小。李老师带我参观了一圈,告诉我工作的具体内容。 “工作不难,就是有些繁琐,每天要把还回来的书放回相应位置,登记当天借走的书,如果有新书来也需要排放整齐。不忙的时候这里的书你都可以看,只要记得看完放好就行。如果你要带回家看需要同我说一声。” “工资不多,每天只工作半日,早上来中午走。周六工作全天,周日休息。你觉得怎么样?要来吗?” “李老师,不忙的时候我可以画画吗?” “当然可以!只要不在这里大吵大闹就行。”李老师高兴地看着我:“咦?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了?” “还没学...” “没事,我听说画画很重要的一步是临摹,临摹就是模仿的意思,照着已有的图来画,画多了手就熟了。这半面书柜都是绘画相关的书,你可以拿去看。” 真是打瞌睡遇到递枕头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开心极了,如此一来我可以在工作时间练习画画,回家后复习功课以及做家务:“李老师那我什么时候来工作?” “明天吧,早上九点来阅览室,我教你怎么整理书柜。” “好的!” 回家后我把这件事跟父母说了,父亲虽然惊讶但很高兴,觉得女儿长大了。母亲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让我认真做事。 每天到阅览室借书还书的人没想象中多,大部分时间我比较清闲,这时候我就会照着绘画书临摹。 李老师虽然不懂绘画,但她来了兴致便会一边看我临摹一边帮我找出没画对的地方。有她的帮忙我的画工明显在快速进步。 自从开始在阅览室工作后,我就很久没见过程莫了。也许她从邻里口中听说了我在阅览室工作的事,也许她还不知道,总之,无论是家里还是阅览室她都没有主动来找我过。 让人在意的是,平常我总能在街上偶遇程莫,可自打我工作以来就鲜少在街上见过她。难道她故意躲着我? 我是对事情产生好奇就会不断专研的那种人。连续几天我都陷在【程莫故意躲着我】的猜想中,连李老师都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你这两日怎么老是在神游?刚才我让你把这些书放回去你都没听见,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哪好意思跟李老师说那些无端的猜想,只好找借口:“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刚在想中午吃什么。” “不对,你的午饭吃什么哪轮得到你做主,你妈煮什么你就吃什么不是吗?” “快老实交代究竟怎么回事?你要这么下去影响到工作,我可不会留情面啊。” 李老师故意收敛了笑容摆出严肃的的样子,心知没法儿再瞒下去,我也正需要有人替我分析,于是就顺水推舟把事情跟李老师大致讲了一遍。 “既然你觉得程莫在躲你,那你主动去找她,让她无处可躲不就行了?”李老师单手托着腮,不解地看向我:“但是你内心想要程莫来找你,主动给你道歉,对吧?” “依我看,你不用指望她主动道歉也别去找她了,就这么着吧。” “李老师,我不明白...” 李老师挠挠头,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你找她质问她,她会怎么回答?她会道歉吗?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有答案了吧。” “大概率你们只会再吵一架。” “如果你还想继续跟她一起玩,就过一阵子,等这件事在你心中变得不那么重要的时候你再去找她比较好。也有可能时间到了生活里发生的某件小事就会让你们自然而然坐下来聊天,慢慢的你们的关系会恢复如初。” “真的会这样吗?李老师...” “当然了,我骗过你吗?你要相信时间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它可以是橡皮擦也可以是炸弹...” 李老师开始讲一些我听不懂的十分抽象的语句,那些如同文学作品里的形容对一名初中生来说实在有些晦涩难懂。 “对了对了,作为你曾经的老师和现在的领导我劝你一句,程莫这小姑娘聪明着呢,你可别傻乎乎的,长点心眼吧。” “啊?李老师,我不懂...” “这...我怎么好明说,你回家自己想想,想不明白就算了。行了行了,差不多到点了赶紧回家吃饭吧,明天你可得好好工作听到没?” 我乖巧地点点头,同李老师告别后回家路上开始思考老师的忠告具体是什么意思。可惜想破头也没悟出啥。时至今日再次回想起此事,成长为大人的我已经学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过往,就像当时的李老师一样。 转换角度看待事件会产生许多新的看法,现在我可以理解李老师要我多长点心眼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这份理解来的迟了些。而当时初中生的我没能理解李老师的用意反而不把忠告当回事,为此也吃了不少苦。也许这就是命运?有些事情早早写在人生之路上,无人能改,唯有接受。 (16) 跟李老师沟通后我决定放下心结,等待时机。 当我把注意力集中于眼前的生活时,所谓的时机突然就出现了。 星期六是全天班,按规定我需要工作到下午五点才能下班。李老师正是二八年华处于爱玩爱闹的年纪,所以她的周六一般比较忙碌。接近五点若是没客人李老师就会让我抓紧收拾下提早下班,因为她得赶着去参加聚会。 这天也是同样的情况。 下雨的日子,大家都不爱出门,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更不要说阅览室了。李老师见这雨越下越大便让我先下班,省的等会儿暴雨不好走路。 “李老师那你呢?今天还要去朋友得聚会吗?” 我开始收拾桌面,把用过的本子和笔一一摆回原位。 “雨那么大我才不去呢,你快下班吧,这雨比刚才大了不少,路上小心点别摔着。” “李老师你不走吗?反正也不会来人了,我们一起下班吧。” “你看,我得把这些借阅信息登记好,你先回吧。”说着,李老师拿起手里的《借阅登记表》抖了抖。 我看了眼窗外的倾盆大雨,心想还好早上听母亲的话把雨伞放包里了。 “哎呀!我的雨伞呢?” 我记得我确实把雨伞放包里了,怎么会找不到?布包被我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没看见雨伞。 “怎么了?伞丢了?”李老师见我翻箱倒柜满脸着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把花伞递给我:“先用我的吧,礼拜一上班还我就行。” “这怎么行!我用了,李老师你怎么办?” “我抽屉里还有一把备用的。” “行了,你拿去用吧,记得星期一带来啊!”李老师起身推着我走到阅览室门口,朝我挥挥手。 见我撑着伞离开,她才回头走回书桌前伏案工作。 今天的雨可太大了,虽然撑着伞可外衣还是淋湿了不少,冻得我有些发抖。 我敲响家门:“妈妈,我回来了,快开门。” 母亲听见声响连忙小跑到门口给我开门:“这么早下班了?呀,衣服怎么都湿了,你淋雨回来的?” “李老师说今天下雨不会有客人来了让我先下班,她 11. 第 11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我找到程莫的时候她正坐在小公园的长凳上发呆。 与其说是发呆,不如说是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她从小就喜欢观察别人,可以这么静静地呆坐大半天。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与她间隔半个空位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一开始我们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率先开口:“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前几日一直下雨。”我顺着话头往下说。 “我不喜欢下雨。” “我也不喜欢下雨,一下雨到处都湿漉漉的,走路还容易沾上泥点子。”说这话的时候我回想起星期六的瓢泼大雨。 原本我是喜欢下雨天的,我喜欢窝在床上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象自己置身于课本上的江南水乡。青石阶、油纸伞、吴侬软语和小桥流水,无一不是我的心之所向。 “我不喜欢下雨天,不是因为这些。” “那是因为什么?”我好奇地问道,不知不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近。 “下雨的日子最容易暴露秘密了。” 我感到心脏猛烈一跳,浑身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从脚底寒上心头。 程莫是知道了什么吗?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你不看话本吗?”程莫笑着问我。 “我妈不让我看这些。” “可好看了,你要看吗?我借你,但是你得快点还我,我跟昭昭讲好要互换话本的。”说着程莫就从屁股地下抽出一本话本递给我:“给你两天时间看,到时间没看完也得还我。” 我接过话本,薄薄一本,封面五颜六色的:“谢谢,我今晚就看。” 寒暄到这里为止,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那日我撞见的秘密,正犹豫着要不要说,程莫反而先转头问我:“听说你在阅览室工作,怎么样,有好玩的事儿发生吗?” “没什么特别的...前几日有位大伯来找英文原版书,他用英文讲的书名,我哪听得懂,还好有李老师帮忙,不然我真要被那大伯骂了。” “嗯...是挺无聊的,你学画的事怎么样了?” “我打算先攒点钱再说。”我没有告诉程莫我每天都在阅览室临摹的事,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已经画的有模有样了。 “有道理,有钱才是最重要。我想赶紧找份工作赚钱。” “你是说找兼职?你可以问问杂货店的老板,前阵子听说他们需要人帮忙做事。” “不,我说的是工作,每天要上班下班的工作。” “你不念书了?” “念书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得上班?我现在恨不得明天就上班!” 程莫为什么突然对工作赚钱如此执着?这阵子一定发生了我不知道得事情。 “你要赚钱,是想离开家吗?”我试着按程莫每次替我分析问题的方式来分析她所面对的问题。 “是。” 程莫几乎不跟我说她家的情况,其实根本不需要她说,她父母关系不融洽是全街区都知道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习惯,作为街坊邻居,她父母的争吵声伴随我们度过每一天。假如哪天争吵声停止了,大家伙还会觉得惊奇。 “最起码要初中毕业才比较好找工作吧?我表哥就是硬生生读完初中被家里安排到了认识的工厂上班,现在过的还不错。” “可我一天都熬不下去了...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既然过得不幸福为什么不能分开呢?婚姻最终都会变质吗?变得相看两厌,变得只剩下争吵和埋怨?” 我该如何回答程莫的问题?我不知道。 “你爸妈又吵架了?这次是为了什么?” “他们哪天不吵架?每次都是因为一点点小事,今天我爸没把碗放回橱柜,我妈看见就立马发火了。昨天是为了我爸下班顺手买了些卤牛肉下酒,我妈说他乱花钱两人便吵了起来。前天...算了,反正也是鸡毛蒜皮的事儿,我都记不清了。”程莫挥挥手,眉间的不耐充分表明她对自己父母没完没了的吵架感到无比厌烦。 我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也会吵架,也是因为一些生活中平凡到可以忽略的事情。由极小的事件引起巨大的争吵,吵到双方都面红耳赤,不愿再多说一句话的时候,两人又奇迹般地心平气和了。 每当他们吵架的时候我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引火烧身,虽然我的内心想要上前劝解但身体却无法动弹,大脑理性地思考后得出的结论是【别做无用功】,不知道程莫在她父母陷入愤怒的时候会是什么做法? 她会帮忙劝架吗?她会上前调和吗? 我想应该会的,为人子女谁都希望自己的父母关系和谐,家庭氛围友爱美好。更可况程莫是性格直率的孩子,她喜欢主动出击改变自己不喜欢的事物。只是经过太多次太多次的争吵,程莫渐渐变得麻木到最后选择置之不理。她从怀疑自己转变到怨恨父母,然而这些方式并没有真正改善现实生活,争吵依然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她开始对存在千百年的婚姻制度产生了疑问。 “可是,人迟早都要结婚的,没有例外。” “你爸妈是这么跟你 12. 第 12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18)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和程莫回复了往日的亲密。我们经常聚在一起玩和学习,上回不愉快的事谁都没有提起,我们默契地将那事儿翻篇。 新的学期即将开学,阅览室的工作也接近尾声。 我把拿到手的工资和这些日子临摹的画稿全都整理成册带回家,准备再一次恳求父母送我去学画。 母亲好像未卜先知一般早已穿戴整齐,静坐在客厅里等我。 “妈妈,你要出门?”我把抱在怀里的一大叠画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土黄色的信封交给母亲:“这是工资。” “李老师说我表现的很好,下次有需要会再找我。” 我转身随手拿了两张画稿:“妈妈你看,这些是我最近临摹的画,怎么样?李老师每天都夸我画的好呢!” “妈妈,你就同意我学画吧,我保证好好学!钱的事情也不用担心,我打算尽快找一份周末的兼职。” 母亲深深地看着我,良久,她才说:“我知道了,走吧。” “去哪?” “去找教画画的老师,地址你没忘记吧?” 我怎么会忘记? 天水街21号这几个字已经印刻在我的脑子里,是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当初辛老师给我的小纸条我也好好保存着,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妈妈,你真的同意了?”惊喜来的太过突然,我还没缓过神感受喜悦的滋味:“爸爸呢?爸爸也同意吗?” “你爸也同意了。不过这份工资需要拿来做学费,并且,从今往后也不会再给你零花钱了。还有,我们只给你买一次画材,以后要用的画材你自己去赚钱买。” “丑话说在前头,你必须好好学画,拿到保送名额,同时其他科目的成绩不能下降。” “知道了妈妈,我会努力的。” 愿望实现的一霎那我的情绪非常平和,完全没有想象中难以控制的兴奋和激动。 我曾千百次幻想过父母同意送我去学画的场景,我会高兴地蹦起来,大喊大叫,甚至满房间乱跑。可真到了事情成真的那一刻,我反而觉得没什么特别值得雀跃的了。这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普通,谁会为了每日都在重复发生的事情而尖叫? 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呢? 我在想,把这消息告诉程莫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会为我感到高兴吗?会羡慕我鼓励我吗?还是会悄悄嫉妒我? 依照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会不冷不热地【祝贺】我,然后告诉我学画是一件十分艰苦的事情。 母亲带我来到天水街21号。 这是一栋沿街的房子,二层小楼,一楼被改成了小小的画室,二楼则住人。给我们开门的老太太姓阮名蕴贞,是这栋老房子的主人,也是负责教我的老师。 阮老师头发花白,看起来七十岁左右,鼻梁上架着副金丝框眼镜,身形瘦长,朴素的衣着不带半分褶皱,显然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听闻我们是辛老师推荐过来学画的,阮老师的态度对比一开始要放松一些。 “是你要学画?” “是的,阮老师。” “为什么学画?”阮老师拿起案边的陶瓷杯子,轻轻抿上一口清茶,将我带去的画稿放在一边。 “听说市区里的高中接受特长生,我想学画拿到我们初中的保送名额。” 我老老实实回答,母亲听到我的回答在一旁急得朝我挤眉弄眼。在前往天水街的路上时,母亲曾叮嘱我如果老师问我为什么学画,要说是因为热爱或者说为了将来当画家而学。我知道没按母亲的话术回答回去路上肯定免不了挨骂,但我不想骗人,或者说我内心笃定眼前的这位阮老师绝非普通人,是谎话还是实话她一眼就看穿了。 “哈哈哈哈哈!是个诚实孩子!”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走到阮老师身边乖乖将手上往前伸。 阮老师捏着我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嗯...是双好手,手指有力不柔弱...从小就帮着家里做了不少家务吧?” 我点点头,内心却疑惑阮老师怎么知道的,她难道还会看手相不成? “你喜欢做家务吗?” 我摇摇头:“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虽然不懂阮老师为什么问这些,但我还是认真回答:“冬天水冻手,洗碗洗衣手要泡在水里,太冷了。夏天稍微好一些,但是烧火煮饭实在煎熬。” 阮老师听完会心一笑随后马上收敛笑容严肃地看着我:“你可知道,学画比做家务还苦?寒冬腊月里练习绘画,手上会长满冻疮,又疼又痒。夏日酷暑的时候为了画一幅画,长时间坐着不动,浑身被蚊虫叮满了包。这还不算最苦的,你必须没日没夜不停地画不停地练才能稍稍赶得上那些有天赋的孩子。学画这条路的竞争比你想的要激烈得多,如果你没做好往后一辈子画画的准备,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念书吧。” 阮老师这番敲打让我内心生出一股坚定,那是之前不曾有的感受。 “阮老师!我不怕吃苦!我能吃苦!我只怕没有机会吃苦!” 那一刻我决定了,我要学好画,画一辈子的画。 若干年后回头看,原来在时我就开始掌控自己的人生走向了,而当时在心里暗暗下定的决心,现如今也全部一一实现。 交完第一学期的学费,约定好上课时间我和母亲拿着阮老师给的单子上街采购画材。天水街这一带有一条著名的鬼市。 说是鬼市其实就是一条杂货街,除了日用的锅碗瓢盆,还有不少摊位出售老物件,运气好的话确实可以淘到宝。 鬼市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正因为有这些人的存在才给鬼市披上迷离的神秘面纱。我们走在鬼市,按阮老师给的地址找到专门卖画材的商店——神仙居。 神仙居跟阮老师家一样,也是一栋木质结构的老房子。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佝偻着身子,看起来精明不好惹。走进店内,四面墙上都打了及天花板的柜子,柜里分门别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的画材,看起来甚是琳琅满目。 “买画材?” 母亲应是,把手中的清单递上:“我们要纸上写的东西。” “哟!您孩子刚开始学画画吧?” “您怎么知道?真厉害。” “全是基础画材,我就按纸上写的给您拿了啊。” “好嘞。” 老板转身在几个柜子间来回穿梭,没一会儿就拿齐了我们要的画材。交了钱,母亲把画材仔细地放进布包里。回去路上母亲又开始唠叨,说来说去无非是觉得学费太贵。画材太贵,后悔让我学画了。 我听得不胜其烦,心想得快点找到工作才行。 (19) 新的学期开学了,绘画课的辅导也在同步进行,每个周末我都会到阮老师家进行学习。天水街离我家正好是不远不近的距离,骑自行车刚好,走路就有些累人了。 我几乎每天都很忙,放学后除了写作业和复习功课还要练习绘画,周末也要早出晚归,这就导致几乎没时间与程莫聚在一起玩,好在早晨我们会相伴上学,也算有短暂的说话时间。 程莫知道我开始学画的事,她表现得很普通,只是淡淡对我道喜,然后告诉我她父亲早年学画吃了许多苦,到现在每年冬天手指上还会长冻疮。幸好阮老师早前给我打过预防针,让我对学画这件件苦差事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当程莫这么说的时候我并无太大反应。 得益于寒假时期的临摹练习,阮老师说我的基础功还不错但依旧需 13. 第 13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20) 读高中前因为生长发育我的食欲大爆发,吃的时候不觉得多,吃下去才发觉身体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又因为经常久坐不动,身上的肉软乎乎的,丝毫没有力量感。 我羡慕程莫吃不胖的体质,她从小就瘦瘦高高,浑身没有多余的赘肉。在这个以瘦为美的年代,她是我眼中的大美女。 暑假结束,我成为高中生了。我就读的学校在市区,离我家比较远,因此我开始了坐公交上下学的生活。这还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到市区,一开始觉得什么都新鲜,连路边的小草小花都要多看几眼,时间久了市区的一切便变得有些乏味。 或许是距离产生美的缘故,我与程莫的关系竟奇迹般地又一次拉近。我们会聊各自学校发生的逸闻,聊新同学,聊课业。我们了解对方的点点滴滴,在那些没有互相陪伴的日子里,通过言语沟通以另一种方式参与进对方的生活里。 我还是老样子,老话说得好【三岁看到老】是真没错,性格确实难以改变,到了新学校我依旧不善于社交,一心埋头学习,只与同学们保持着正常同窗关系,并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程莫恰恰相反,她在新学校非常受欢迎,无论男生女生,谁都想跟她做朋友。 最让我开心的事是辛诃也在市区高中读书,虽然开学前我曾想过辛诃会不会跟我同校,甚至同班,但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这副算不上苗条的身材,瞬间我就熄了与辛诃再见的心思。 我哪里还有小时候的半分可爱?辛诃看见我只怕会吓一跳吧? 我想要辛诃再见我时会由衷感叹【她像小时候一样可爱】于是我开始减肥。 再次与辛诃遇见纯属偶然。 那日体育课后我感觉身体无力,脑袋晕晕乎乎的,因该是最近节食减肥的缘故,于是没有立即回教室而是在就近的长凳上坐着休息。 辛诃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身着白色短袖走到我面前:“你是宋缘吧?” 我抬头,看见长大后的辛诃,眉宇间有小时候的模样,却又跟小时候不大一样了。五官更为立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皮肤不像以前那么白了,有太阳晒过的痕迹。他剪了利落的短发,眼眸亮晶晶的闪着光芒。 “辛诃?” “圆圆!真是你!”辛诃没想到我还能认出他来,脸上立马扬起高兴的笑容:“我刚才在那边就看到你了,这不,赶紧跑过来,本来还担心认错人了,没想到真是你!” 难怪辛诃满头大汗,原来是一路跑来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水壶:“先喝点水,脸色那么苍白,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最近学习有点累,不要紧的。”我接过打开喝了一口,竟然是温热的水。 温水下肚,胃里瞬间好受多了,连带着脑袋也清明起来。 “好些没?” “好多了,谢谢。” “好久不见,圆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怎么到这里读高中了?你每天是坐车上学还是骑车?你觉得市区这边如何?”辛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只能抿嘴朝他笑笑。 “看我!光顾着提问,圆圆你说。” “我是靠美术特长考进来的。” “原来你也是美术特长生?!”辛诃惊讶道:“你在哪儿学画?不会跟我是同一个老师吧?” “我在天水街阮老师那儿学画,你呢?” “周末去阮老师那上课的学生是你?!我也在阮老师那儿学画,不过我是平时去,难怪一直没碰到过你。” “我听阮老师提过她在教别的学生,没想到是你,真是太巧了!”既然辛老师会推荐我去阮老师那学画,说明他肯定阮老师的教学水平,让自己儿子也在那学习就变成自然而然的事儿了:“不过,你怎么学画了?我记得你成绩很好,完全可以靠成绩升学到这里。” “一开始是我爸非要让我去学的,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我们参加的绘画比赛吧?我爸觉得我学点艺术挺好的,万一升学考考砸了,还能靠绘画扳回一局。说来奇怪,学的时间越久我好像越喜欢绘画了,一天不画就难受。哎,你怎么也学画了呢?” “我想读市区的高中,怕自己考不上就去学画了。” “是我爸推荐你去阮老师那上课的吧?” 我点点头,偌大的街区,那么多的住户,除了辛老师竟然无一人能帮助我。 “阮老师是我们家的老邻居了,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后面我们搬家了,她也搬到老房子住...别看她平时不苟言笑,其实她人很好的,你别害怕她。” “我知道,阮老师只是表面严肃。” 上了那么多堂课,阮老师是什么性子我姑且算是了解,辛诃能这么宽慰我,让我不忍不住花怒放。 他没变,还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又体贴。 上课铃声响起,我们不得不分开,辛诃扶着我站起来,本想送我回教室被我拒绝了,确认我没大碍后他才同意我自己回去:“那你自己小心点,我走了啊!” 辛诃边跑边回头冲我挥手:“再见,圆圆。” 白色的衣角随着身体跑动起来跟着上下翻飞,隐隐约约露出被衣裳包裹住的身体一角,我不禁红了脸。 那是少年还未长成的身体,却已散发出雄性的荷尔蒙。 学校偶遇后,我常坐在我们遇见的长凳等待辛诃出现,但他似乎很忙,连着好几天我都没见到他。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周末的绘画课上我碰见了他,他说这周他太忙了只好把课改到周末上,希望我不要介意。 我怎么会介意呢,我求之不得。 只是辛诃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令我始终无法静下心来练习。一整堂课我都心浮气躁的,还好我本就不是喜形于色的人才没让阮老师看出我的心不在焉。 下课后我赶着去神仙居兼职没能答应辛诃一起吃午饭的邀请,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了。为了弥补,我专门在街区的点心店买了他小时候爱吃的糕点,周一放学时主动去辛诃的班级找他。 让我没想到的是,一放学辛诃就和要好的同学结伴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轮到做值日的三名女生。 我不认识这三名女生,既然辛诃不在我打算改日再找他。可这三名女生却把我当成敌人,她们三人把我逼到教室的角落将我团团围住,手上的糕点也被她们扔在地上狠狠踩烂。 我看着满地狼藉,雪白的酥糕被反复践踏沾上了无数灰尘变得乌漆嘛黑,早已没了方才整齐漂亮的方形只剩下七零八碎的样子。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被她们按在墙角无法动弹。 “你不知道?” “别在这里给我装傻!这糕点是不是要给辛诃的?”其中一名女生指着地上的糕点问我。 “是。” “哈?!”按住我的女生嗤笑起来:“你算什么东西给辛诃送糕点?我同意了吗?” “我给他送糕点为什么要你同意?你是他女朋友?”我反问道。 辛诃怎么会看上如此嚣张跋扈不讲理的女生,我不相信他们是恋爱关系。 “我...我是他女朋友!我不允许你给他送糕点,你听到没?你要敢再来我就打你!” “骗人!你根本不是辛诃女朋友!你就是暗恋他!”我捕捉到女生话语里的停顿和不自信,她显然是趁辛诃不在场故意吓唬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现在就打你,让你个书呆子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女生说着就朝我脸上挥来一巴掌。 “啪”的一声,我的左脸一下子就红肿了起来。 有她开头,其他两名女生也加入了进来,她们扯住我的头发向后拉,让我吃痛到无法反抗。 “怎么样?你嘴巴不是很厉害吗?疼的说不出话了吧?” “你...”只要我一开口,头发就会被拽的更用力些。 “嗯...看来是疼坏了!来来来,这里有甜甜的糕点,我喂你吃,吃了就不疼了啊~”她用戏虐的语调说着哄小孩的话。 恶毒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她捡起地上稀 14. 第 14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21) 回去路上,晚霞染红了天空。 程莫牵着我的手,我们站在树荫下等回程的公交:“疼不疼?你要怎么和你爸妈解释脸上的伤?” “实话实说。” “哎...饿了吧?我这儿有半个饼,你先垫垫。”程莫从包里掏出油纸包着的半个烧饼递给我:“真的是!好不容易我有空能一起吃饭,竟然发生这种事!得亏我来得早!在你们学校闲逛,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我接过饼子咬了口,是我喜欢的香葱味,可经过刚才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半点食欲:“你怎么和辛诃...” “他啊?我闲逛的时候遇见的,他好像有东西忘在教室了才回去取的。” “哦...” 原来是只是偶遇啊。 “圆圆啊,你以后可不能那么老实了,人家都骑到你头上了你还傻乎乎的怎么行?这三个疯子要是再敢招惹你,你就直接一巴掌呼过去知道吗?” “对待疯子,咱们不需要讲文明,文明只对同样讲文明的人有用。” “这个辛诃刚才是不是骂我野蛮人来着?我看他才是野蛮人...” 程莫提到这茬,立马不高兴起来,嘴里碎碎念把辛诃从头发丝到脚趾数落的一文不值,还好这时候车来了。 老天仿佛是在安慰我今天受的委屈一般,车里居然还有分散开的空位,往常这个时间点,车上总是挤满了乘客,能有个站位就算不错了。 我走到在距离程莫两排座位的靠窗位置坐下。车窗半开着,晚风吹进车内,刚好拂过我的脸,像羽毛一般轻轻柔柔吹散开灼热的疼痛。 我在长凳上坐了好些天都没等到辛诃,程莫怎么第一回来我们学校就遇见他了呢?这是巧合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有【缘分】存在的。老天会用尽各种办法,制造无数巧合把有缘的人推到相同的时间和地点,让他们相遇谱写或好或坏故事。这是人无法躲避的事,唯有顺应天意。 脑袋开始昏昏沉沉,我疲惫地闭上眼。 是程莫把我叫醒告诉我该下车了。 又回到熟悉的街区,走在一成不变的路上,我们手挽着手谁也不说话。 那种知道自己被保护着被陪伴着的踏实心情令我终生难忘,我想我会永远记得那一刻的安宁。 太阳落幕后,风里带着丝丝凉意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圆圆!”程莫突然出声叫住正在上楼的我。 “怎么了?” “你喜欢辛诃?” 我的心脏蓦地狂跳起来,程莫怎么知道的?她为什么这么问?她想要做什么?我应该如何回答? “没有。”我撒了谎。 “那就好。”程莫看着我,那种能把我的灵魂看穿的眼神让我极其不舒服。 我下意识微微撇过头回避与她的目光:“好什么?” “他不是好人,不值得你喜欢。” “你不能因为刚才跟他吵架就故意...” “不是因为吵架!”程莫着急了,迈上腿,站在离我还差两阶的台阶上,扬起下巴抬头看我:“人是会变得,他已经不是小时候的辛诃了。” “......”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今天是我们长大以后你第一次遇见他吧?你对他有多少了解?我和他在同一学校念书我都不敢断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至少我知道,今天的事他帮助了我...” “我不是想和你争论他的为人,或许你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你们的关系,我也理解跟幼时的伙伴重逢是件喜事。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真实的辛诃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完美,我不愿看见你受伤,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就最好不过了,但你若是对他有好感,还是就此打住吧。” “我只当他是朋友,没有别的意思。我想弄清楚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这段时间我和他相处下来,他没做什么越界的事,也只是把我当朋友而已。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希望我们三个能像小时候那样。”这是我的真心话,他们俩如果互相不对付,我夹在中间会很为难。 “你们当然能做朋友了,只是我不会和他做朋友,我也不愿意。”程莫顿了下:“总之,圆 15. 第 15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22) 这是我们长那么大以来,程莫第一次主动来找我。 她找我不为别的,只是很久没见到我了,想跟我散散步聊聊天。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怕我想不开。 我们走在路上,两旁是叫卖的店家和讨价还价的客人,街上还是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人声嘈杂。 “吃桃花糕吗?点心店新出的。听昭昭她们说很好吃,我带了零花钱,咱们也去尝尝吧!” “好。” 见我答应了,程莫笑眯了眼拉着我的手带我在街上穿梭。冬日的午后难得开了大太阳,稍微走动一下身体就热出了一身薄汗。 我们走到点心店,有不少人在排队买桃花糕。程莫让我在一旁等着晒会儿太阳,自己站在队伍里。 没多久她就捧着两枚圆圆的桃花糕走过来:“看!漂亮吧!” 桃花糕顾名思义做成了桃花的形状。筛过的糯米粉拌上糖放在桃花形状的木盒中压实,再到笼屉里蒸熟,出锅前在糕点表面撒一层果仁碎,花蕊位置拿切成丁的红丝点缀便成了。 刚刚做好的桃花糕还冒着热气,冬天里咬上一口,甜滋滋还暖和。 “快吃!快吃!这个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程莫分给我一个桃花糕,催促着我快放进嘴里。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我咬下一大口:“好吃,甜甜的。” “是吧,你喜欢吗?咱们再买一个?” “不要了,已经尝过味道就好了,糕点不便宜,你还是省着点花钱。” 程莫家条件不太好,有了弟弟后更是拮据不少。我知道买桃花糕的零用钱是她攒了许久的,这些钱留着以后有的是用处,总比胡乱花了强。 好意领过一次就够了,再多则显得不懂事了。 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大约是热腾腾的糕点刚刚下肚,身上半点不觉得寒冷。今天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我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玩或者有没有想吃的?”程莫问我。 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想玩的想吃的。” “那我们就坐下来聊聊天吧,聊聊开心的事,伤心的事,我都好久没跟你说我们学校发生了什么。” 程莫拉着我跑到我们小时候常坐的长凳上坐下:“我听说,我们学校每年会选一批优秀毕业学生到服装厂工作,我想要拿到名额!这样就不用费力找工作了。” “那很好啊,这样你爸妈也会开心的。” 程莫的父母一直希望女儿早点工作,好减轻家里的负担。如果不是政府要求,他们根本就不会让程莫继续升学。 “是啊,没想到我妈在纺织厂上班,我以后要去服装厂工作,真是...走了和我妈一样的路。” 我不知要怎么安慰程莫,她最害怕的事就是重复她妈妈走过的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后,终究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圆圆,你说人的命运是注定的吗?到最后,我还是会变得像我妈妈一样吗?在工厂拿着微薄的薪资勉强养家糊口,以为遇见了真爱结果是扶不起的阿斗,然后拖累了自己的一辈子?就算没完没了的争吵却还是没办法放下对方,甚至认为生孩子能让对方有所改变?最终一步一步走进眼前的泥潭再也挣脱不得,直到与泥潭融合为一体?” “...程莫...” “假如这就是我的命,圆圆...”程莫握住我的手,眼里似有泪光闪烁:“你一定要比我活得精彩,飞得更高更远,替我去看看与这里不一样的世界,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吗?” “好。” 程莫这才放下心来,她将脑袋轻轻靠在我的左肩,与我依偎在一起:“圆圆,你知道吗?李老师,就是我们读小学的时候,新调来的李老师,之前你在阅览室工作的时候,她是领导。” “李老师怎么了?” 直觉告诉我,程莫接下去要说的话十分重要。 我闷在家里太久了,对街区发生事情一无所知。母亲更不会在我面前闲话那些邻里间的八卦,她总是担心我受到刺激。 “哎...我都不好意思开口!这事儿整个街区都知道了!连地上的蚂蚁都听说了!” 程莫指着周围一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人们:“你看那些三五成群的人,他们都在聊李老师的事儿呢!” 我顺着程莫的手指看去,那些人脸上或是捂着嘴满脸诧异的表情,或是鄙夷地对着地上“呸”上一口,还有眯起眼老神在在的模样,我着急了,连忙拍拍程莫的肩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程莫直起身凑到我耳边,用一只手拢住嘴巴,轻声道“李老师和辛老师搞婚外情。” “什么?!” 对于两位老师的恋情我早已知晓,惊讶的心情只存在于亲眼所见的那一刻。令我不敢相信的是事情怎么会暴露,我明明没跟任何人讲过他们的关系。 “想不到吧?李老师看起来清纯乖巧,竟然做出勾引有妇之夫的事!” “这种事可不能乱讲,你从哪里听来的?而且秦阿姨早就没了,辛老师怎么能算有妇之夫...” “都说是婚外恋了,当然是秦阿姨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好上了,不然你以为秦阿姨为什么跳楼?那时候辛诃才几岁?辛辰也刚出生没多久,当妈的怎么可能随便舍下孩子寻死?” “秦阿姨的死...不是意外吗...” “那是大人骗我们小孩的说辞,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信那一套。”程莫摆摆手不想跟我争论,她拉着我压低声音:“那天下着雨,街上都没什么人,他们以为阅览室不会来人了就在那儿偷情了。结果有街坊借的书马上要到截止时间了,赶紧冒雨还书,谁知道碰上长针眼的一幕,那会儿还是上班时间呢!” “听说李老师的衣服都脱了一半!” “可这不能证明他们是婚外情,顶多就是情难自抑在不对的场合做了不合适的事。” “我还没说完呢。” “其实街坊们也没想太多,毕竟辛老师和李老师都是好人,而且辛老师在秦阿姨走后做了那么多年鳏夫,李老师也没结婚,男未婚女未嫁 16. 第 16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23) “所以我才劝你别喜欢辛诃。” “能把这么大的仇恨隐藏许多年就不是一般人了,别看他表面阳光开朗的,其实内心阴暗着呢!” “而且他都搬走了,这回可是搬到别的城市去了,离我们十万八千里,我看以后是没机会再见他了吧。” 暖阳照在我们身上,晒得我的脸有些发烫,我没有回应程莫,只是将头靠在她的头上,在心中暗自祈祷能再次遇见辛诃。 我们倚靠在一起享受午后的宁静,良久,程莫开口:“圆圆。” “嗯?” “你说人必须结婚的话为什么只能和男人结婚?你看秦阿姨、我妈,还有街区里那么多结了婚的女人,有几个是过得好的?” “你看她们。臃肿的身体,粗糙的皮肤,干枯的头发,无神的眼睛,哪里还有半分年轻时候的肆意张扬?你瞧小刘姐,现在变成这样子了,她才结婚不到三年。没结婚前她是那么温柔,每天笑嘻嘻的,看见我们这些小孩还给我们糖吃,可婚后呢?天天骂天骂地,活脱脱的怨妇。你还记得她常常穿着的粉色花裙子吗?结婚后她再也没穿过了。” 我看见小刘姐穿着灰黑色的衣服在菜摊前跟钱嫂讨价还价,两人说着说着情绪上头吵了起来,互相指着对方鼻子咒骂。 周围的女人大部分磕着瓜子看戏,要不就是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指指点点,这是她们无聊的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抬头看天,我又看见了笼罩在上空的巨大蜘蛛网。 每一根蛛丝都连接着街区不同的女人,年龄越大的女人身上的蛛丝越粗壮,同时她们的身体更为佝偻,皮肤上爬满皱纹,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这些蛛丝从女人身上吸食血液输送到蜘蛛网的顶端,使得蛛网可以继续扩张直至笼罩住所有的天空。 我扭头,看见程莫的身上也连接着一根细蛛丝,蛛丝染成了鲜红色,源源不断的鲜血正从程莫身体里流失,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身上是否也有蛛丝?我想是的,虽然我无法看见。 那么,我会像街区里的女人一样吗,用身体供养蛛网直到我死去?最后化为一捧灰与黄□□眠? “婚姻带给她们什么?不顺心的生活,不听话的孩子,不好相处的丈夫...” 程莫的提问过于深奥了,她看见的只是婚姻不幸的那一面,却全然没注意到积极的另一面:“往好的方面看,孤独的道路找到能一起同行的人是不是会轻松一些?一个负责除荆棘,一个负责打怪物。” “那为什么女人不找女人?男人不找男人?还有,为什么你下意识觉得同行的人必须是不同性别的人?女人负责清除荆棘而男人负责消灭怪物,可女人也能打怪物男人也能除荆棘不是吗?这些事情又怎么能有性别之分,明明就是谁都能做的事!” 为什么我会下意识认为同行的人必须是不同性别的人? 我想问问我自己,这种潜意思里根深蒂固的概念究竟是谁灌输给我的?我又为什么会坚信不疑? “可女人找女人,男人找男人,还怎么生小孩?没有一代一代的繁衍社会不就完蛋了吗?” “所以,结婚是为了生孩子?而不是自己的幸福?”程莫抬起头,侧过身体正对着我:“这跟你的解释对不上了。” “既然是为了自己能走的轻松点,那么找同性还是异性都应该没问题才对。你想,假如我们俩结婚会怎么样?你我都会做家务,我们可以分摊家务。我们也能赚钱,可以把钱放在一起花。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我们有许多话可以聊。只不过没办法生孩子罢了,但是我们可以养猫养狗。换成跟男人结婚呢?我们会被要求待在家里做家务,唯一的娱乐就是看街上的八卦,丈夫和孩子还要挑剔我们做的饭不好吃。当然我们也可能去工作,但依旧必须负担全部家务,可丈夫却能在下班后什么事都不做。” “你想要哪种婚姻呢,圆圆?” “我...”当然是跟程莫结婚的生活更爽快。 “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程莫朝我狡黠地笑笑:“我觉得找同性还是找异性结婚是个人的自由,谁都不应该干涉更不能说三道四更不能固定只有一种选项。” “啊!不对!固定选项等于没得选,没得选又如何能称为选项。” “圆圆,你考虑考虑呗,等我们再大点跟我结婚吧。” 程莫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弯腰哈哈大笑起来。 她没想过,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对我却有着不同的意义。 (24) 17. 第 17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25) 我在岸边看书的时候遇见了辛诃和辛辰。 是辛诃率先发现了我,他只穿着泳裤光着上身朝我挥手跑来:“圆圆!” 我抬头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来人是辛诃。他又长高了不少,肤色更深了许多,原本瘦长的身体竟然有了明显薄肌,伸展开的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他走近,在我跟前蹲下,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放大,他看起来更英俊了,头发也长长了,因为游过泳,这会儿发丝还滴着水显得有些乱糟糟的。 “辛诃?” “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我不好意思看辛诃,只能转移视线看向大海,我知道我的脸一定很红,但我又忍不住频频偷瞄他。 “圆圆,你是来过暑假的?” “嗯,你也是?” “我不是,我就住这儿,”辛诃说着对我咧开嘴一笑:“你看,我妹妹也在呢。” “辛辰!快过来!”他朝着咋不远处玩沙子的辛辰喊道。 小姑娘屁颠屁颠跑过来,肉嘟嘟的样子十分可爱。当年的小婴儿长成了半大姑娘,眉眼与秦阿姨有七八分相像。 “辛辰,这是你圆圆姐姐,你小时候最喜欢跟她玩了,你还记得吗?” 辛辰看向我摇摇头,但依旧有礼貌的对我问好。 “那时候她还是小婴儿呢,肯定记不得了。辛辰你喜欢吃糖吗?我这里有糖果。”我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糖果放在辛辰手里,小姑娘爱甜食,见到糖果马上喜笑颜开。 “收到礼物你应该说什么?” “谢谢姐姐!”辛辰迫不及待地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哥,我想去玩沙子。” “去吧,少吃点糖果,听到没?” “知道啦!哥哥!”得了哥哥的首肯,辛辰一蹦一跳地扭头跑开。 又剩下我和辛诃两个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尴尬。 “圆圆...” “辛诃...” 我们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我冲辛诃抿嘴一笑。 “好,那我先说了。你一人来的海城?” “不是,我跟程莫还有一些发小一起来毕业旅行的。” “这样啊,你们来多久了?还要再待多久?” “来四天了,周日回去。” “那不没剩几天了?你们都玩了些什么,市中心的大教堂去了吗?还有大学路逛了没?那儿很美的,特别适合散步。” 我摇摇头:“我们主要在海边玩,大家都没见过海,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到大海来,所以想一次性玩个够。” “这样啊...” “圆圆你不下水吗?我看你都没穿泳衣。”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连衣裙,确实与其他人的穿着格格不入:“我不会游泳,就没带泳衣。” “那你每天都待在岸边看书?这样不无聊吗?” “是有些无趣,不过也还好...” “我带你去玩吧!圆圆!”辛诃打断我,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脸上带着些许兴奋:“我带你去看大教堂、去逛大学路怎么样?来都来了,天天看书算怎么回事?好好玩回去才没有遗憾!” “这...” “圆圆!” 是程莫游完泳回来了,她朝我们走来,看见辛诃她一时不敢确认,眯着眼愣在原地瞧了好一会儿才不敢肯定道:“你是...辛诃。” “程莫?”辛诃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我的头顶上方。 “还真是你啊?”程莫走近,弯下腰从草编包里拿出浴巾擦拭身上的海水:“你也是来过暑假的?”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见她胸口的风光。程莫长大了,她不再是稚嫩的小女孩,她的身体散发着诱人的女性荷尔蒙。 我想辛诃也看见了春光乍泄的这一幕,我捕捉到他的脸上浮现不自然的红晕。虽然他的皮肤并不白皙,红晕在他那有些发红的黄黑色皮肤上竟显得有几分憨态可掬。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程莫擦着头发一屁股坐在右手边的位置。 她虽是对着我询问,眼睛却一直看向辛诃。 “没聊什么,我问圆圆要不要去市中心的教堂玩。”辛诃也跟着坐下。 “市中心还有教堂?” “是啊,还有大学路,那里有许多名人故居。市中心有家做本地菜的老店味道很好,你们来的这些天尝了吗?” “没呢,我们天天待在这一片,吃的也都是老板夫妇给我们准备的饭菜,还没机会去饭店里吃。” 他们俩聊上了,不知不觉两人的距离越凑越近,他们从当地好玩的好吃的聊到家乡的故事,我插不上话,似乎被他们遗忘在一旁。 “圆圆!” “啊?” “辛诃要带我去市中心玩,你要不要一起?”程莫转过头,冲我笑道:“咱们回去换身衣服就出发。快起来!” 程莫拉着我起来,胡乱收拾了下自己的物品,牵着我的手就往民宿跑。她没在意我是否回应了,辛诃也没在意。 我不用换衣服就坐在浴室里等程莫冲澡。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窗外的虫鸣鸟叫还有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声与人们的嬉笑声传入我的耳朵。午后的阳光最是灼人,但待在室内却不会这样觉得。 阳光打在遮挡的帘子上映出程莫曼妙的身姿,更显得她四肢修长。 “圆圆,帮我递下浴巾。” 我拿起摆在置物架上的浴巾伸出手递过去,程莫从里头撩开帘子:“怎么了?都是女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扭头干嘛?” “小时候咱们还脱光光一起洗澡呢!”她不以为意道。 “那是小时候,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18. 第 18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26) 辛诃作为导游很是称职,他带我们去了著名的景点,在游览的同时还附带解说,让我们更好地了解到相关历史。 一路上我们三人有说有笑,程莫更是全程挽着我的胳膊与我并肩行走。 我们相约明天在海滩野餐继续一起玩。 夜晚,洗漱完毕我和程莫躺在各自的床上,风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与夜晚的蝉鸣混杂在一起,吵得我有些莫名烦躁。 “圆圆,你睡了吗?” “还没。”我把自己捂在被子里,闷闷地回答。 “转过来,我们聊会儿天。” 翻转身体,程莫对着我侧躺着,她没盖被子,只身着内裤和一件宽松的小吊带。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形成了一道柔美的光晕。 她像成熟的果实挂在枝头,在月光之下对着有心之人发出魅惑的邀请。 “圆圆,你想谈恋爱吗?” “谈恋爱?” “是,谈恋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话本子了,上一次看还是在小的时候程莫借我的。 “话本子里是怎么写的?”我有些好奇,这对我来说是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就是和喜欢的人拥抱、牵手、亲吻,一起做没做过的事。会感觉有他在身边就像拥有了一切。见不到他会想他,见到他依旧会想他,每当想起他的瞬间心里会小鹿乱撞,心跳加快,身体也会莫名其妙发热。” “身体发热?那是生病了吧?” “你真是不开窍!有喜欢的人自然会想要跟他更亲密,这是内心的渴望也是头脑发出的信号。”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算了,我和你个小孩讲什么,睡觉吧。”程莫说着转过身去。 我盯着程莫的背影开始回想她刚才的话。 我想要与辛诃拥抱、牵手、亲吻吗?我想到辛诃会心跳加速,浑身发热吗? 我想是的,但又不全是,辛诃之下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我看不清是谁。 程莫那头不再有响动,她的身体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她睡着了。可我却无法入眠,她对我说想恋爱了是什么用意?她有喜欢的人了?会是谁呢? 我的心中了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我不愿承认,每当这种猜想浮上心头我都会拼命压下去,仿佛我不去想去预感就不会成真。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忙前忙后地准备野餐的食物。同行的发小们听说有活动主动帮忙做事,程莫也比平时起的早,她昨天答应辛诃要带她的拿手菜去野餐。 等一切准备完毕,除我以外,其他人都回房间换上泳衣又在泳衣外头套上衣服。我们带着大包小包往海滩出发。 来到往常的位置,铺开底垫,把做好的食物一一摆放整齐,辛诃带着辛辰也来了。 大家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欢迎,毕竟曾经都是邻居,多年不见乍见之下并不怎么生分。聊了会儿家常,大家准备下水了。 “圆圆,一起去玩会儿水?” “她不会游泳,别撺掇她了,我跟你去游,比比谁游得快!”程莫脱了连衣裙,露出里面的黄色游泳衣:“圆圆,帮我们看好东西。”说着她就抓起辛诃的手臂,拉着他跑进海里。 随着海浪,他们俩越游越远,我坐在岸边看他们的身影逐渐缩小到成为两个黑点。 辛辰最先上岸,她年纪小体力一般,玩一会儿便觉得累了。 “辛辰,快来喝口水,肚子饿吗?这里有吃的,想吃什么自己拿。” “谢谢圆圆姐姐,我想吃鸡翅。” 我给辛辰拿了个鸡翅,涂过蜂蜜再烤熟的鸡翅表面有闪着诱人的光泽。 “圆圆姐姐,这个真好吃,甜甜的!我还想要一个!” “好,喜欢你就多吃点。你们搬到海城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我把装鸡翅的饭盒换到辛辰面前方便她自己拿。 “挺好的呀,比在原来的地方好,住在这每天都能看见海,夏天可以游泳,还有各种好吃的海鲜,我和哥哥经常赶海,姐姐你知道什么是赶海吗?” “我不知道,好玩吗?” “可好玩了!赶海就是落潮的时候我们会在滩涂上摸海货,有的时候运气好能找到罕见的海货呢!” 看得出小姑娘相当喜欢赶海,说起赶海就手舞足蹈的。 “姐姐,你想赶海吗?让哥哥带我们去吧!” “想是想,但你哥哥能答应吗?” “肯定能呀,哥哥前几天还说读大学前要带我去赶海玩呢!” “读大学...你哥哥考上大学了?你知道是哪所大学吗?” 辛诃考上大学是一定的事,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考进了梦寐以求的美院。 “国家美院!我哥哥厉害吧,大家都说美院特别难考,其中国家的美院更是如此!” “国家美院?真的?你确定?” “当然确定啦,录取通知书都寄到家里来了。” 竟然真让他考上了!我和辛诃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你哥哥选的什么专业?” “嘶...叫什么...雕...雕塑。” “哦...雕塑啊...” 跟我选了不同的专业。 “怎么了姐姐,你问的那么仔细,难道你也考进国家美院了?” “你个 19. 第 19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27) 我回到沙滩的时候,同伴们都下水玩去了。这样正好,没人瞧见我狼狈的样子。不然,被他们看到我那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颊,肯定要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带来的食物还剩了一部分,应该是同伴们专门给我们三人留下的。刚才我还感到饥肠辘辘现在却毫无胃口,我把餐盒推到一边,缓缓躺下。 强烈的悲伤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我究竟是因为辛诃而伤心还是因为程莫?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很难受,身体里仿佛又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我的血肉,他们要把我撕碎! 闭着眼睛躺在地垫上,我控制自己尽量不去想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比起悲伤我还有更现实的问题需要考虑,接下来我该如何面对辛诃和程莫?我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吗?还是直接戳破他们的关系?我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们做朋友吗? 我开始责怪自己蠢笨,昨晚程莫说想谈恋爱我就应该直接了当的问她是不是喜欢辛诃,可我却因为害怕听见与我的预想中相同的答案而选择了逃避。我更后悔当初程莫问我是不是喜欢辛诃的时候我撒了谎,如果我回答“是”,是否令我伤心的画面就不会发生? 蜷缩着身子,海风吹在身上有着说不出的寒冷!现在可是盛夏啊! 我沉浸在悲伤中全然没注意到程莫、辛诃回来了,他们在我一旁的位置坐下,忽然我感到身上一沉。 “睡着了,我们小点声。”是程莫给担心我冷给我盖上了浴巾。 “明天你们什么时候回去?”辛诃问道。 “下午,怎么了?你不想我走吗?” “我不想你走,你就不走吗?” “呵呵...不行哦,我得回去,来!这是我的拿手菜,可惜凉了,你尝尝看!” 两人开始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殊不知我根本没睡着,他们的对话悉数灌进我的耳朵里。 “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度过吧,清晨我们去赶海顺便看日出。” “好啊。” 辛诃发出邀请,程莫欣然应允。如果我这个时候【醒来】他们会叫我一起赶海吗? 大约是不会的,所以我继续装睡。 他们俩天南地北地闲聊了好一会儿,接着是一阵静默,我还以为他们要准备游泳了,程莫缓缓开口问:“辛诃...你就要去别的城市念书了,以后我还见得到你吗?” “当然见得到!放假我会去找你的,你也可以来找我,或者我们相约其他城市,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未曾去过,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 “真的?假如有一天我去你的学校找你,你不会赶我走吧?” “我怎么会赶你走?我高兴还来不及!我会带你参观我的学校,带你认识我的朋友。” “那我们拉钩。” “好好好,拉钩,骗人是小狗。” 他们许下了关于未来的美好诺言,却不知道人是最现实的生物,而诺言真正有效的期限只存在于刚许下的那一刻。 (28) 我一直假寐到其他同伴上岸才装模做样懒洋洋起来。大家真的以为我睡了一觉,见我醒了便招呼我帮忙收拾。 天色暗下来,辛诃与我们告别,又拉着程莫到一旁讲了两句悄悄话才带着辛辰先行离开。 他们俩亲密的姿态被同伴们看在眼里,等辛诃走远了才敢上前询问程莫:“你俩啥情况?” “是不是约着晚上出去玩了?不带我们?” “程莫,你和辛诃...你们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程莫,老实交代,可不许骗我们啊!” 程莫被烦的没办法,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儿:“是是是,谈恋爱了,你们还想知道什么,赶紧问!” “真的假的!不是,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好你个程莫背着我们自己先找男朋友了!当初谁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 “圆圆!你跟程莫最亲,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恋爱了?” 我扯开嘴角尴尬地笑笑,大伙儿却误以为我和程莫串通好故意没跟她们讲。 “圆圆!你真是学坏咯!” “坏圆圆!下回你恋爱了不能瞒着大伙儿!” 大家把矛头对准我,一个个拿我开涮,我赶紧讨饶:“知道了,知道了,姐妹们,别再说我了!”这才算糊弄过去。 “欸!程莫,上午你跟辛诃游完泳之后去哪了?小情侣讲悄悄话去了是吧!” “圆圆还去找你们了呢,你们仨没碰见?” “圆圆来找过我们?”程莫诧异地看向我。 我避开程莫的视线开始叠浴巾:“嗯,找了,没找到。” “哦...我们就在沙滩上,大概是早上人太多了一时没看见吧。”程莫解释道,绝口不提她和辛诃曾去到礁石滩。 既然程莫都这样讲了,大伙儿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索性岔开话题聊起别的事儿来。要不了多久东西就收拾好了,我们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今晚,是在海城的最后一夜。 我和程莫跟在队伍最末尾,慢悠悠地散步着。 “圆圆。” “嗯?” “我和辛诃恋爱了。” “哦,刚才说过了。” “你不生气吗?”程莫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下来,她什么意思?她伤害了我不对我道歉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喜欢辛诃,而辛诃喜欢我,他和我恋爱了!” “我不喜欢他,我从未说过我喜欢他。”我直视程莫的双眼,期待从她的眼里看到一丝后悔:“当年你劝我说辛诃已经变了让我别喜欢他,现在,你在做什么?需要我反过来劝你吗?!” “当年是我不了解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更何况他比那时候更加成熟了。” “所以呢?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我想看你生气。”程莫说的坦荡,那种不知哪来的理所当然令我气愤。我恨她的任性,我迁就她太多次了,让她生出错觉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人,这次我不打算让她如意。 “我不生气,没什么可生气的,倒是你,别再玩这些幼稚的游戏了,你已经长大了,程莫。” “我看的明明白白,当辛诃靠近你的时候你会脸红羞涩,当我和辛诃聊天的时候你 20. 第 20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29) 旅行的最后一晚,大家都舍不得睡觉,互道了晚安结果不约而同地接连来到阳台。 她们看到我到来连忙招呼:“就等你来了,圆圆,快坐。” “我说圆圆会来吧,我给你留着位置呢!” “圆圆,坐坐坐,喝杯水。” “你们再聊什么呢?”我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冰镇过的水划过喉咙,使得周身的暑热消散不少。 “聊程莫,都这个点了她还没回来。” “半夜了还不回,她怎么想的?真要跟辛诃过夜啊?” “可不是,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吃亏的是她!” “不能够吧,说不定人在回来的路上了...” “她今晚不会回来了。”放下水杯,我把程莫今晚的安排和盘托出:“她跟辛诃约好了明早看日出赶海,今晚应该和辛诃一起度过。” “什么?!她疯啦!” “她真是...她...她也太大胆了!” “她和辛诃会结婚吗?要是不结婚...岂不是...哎!” 大伙儿的反应在我的预料中,这个年代,男女单独过夜是大事儿。 “那我们去找她回来?”我的目光在大伙脸上一一扫过,显然没有人愿意趟浑水。 “找什么找!她自愿的,传出去被骂的是她,又不是我们!” “就是,我才不去找!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睡几分钟!” “哎!你们说,他俩待一块,会不会【那个】啊?”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那个】才奇怪吧?难不成纯情地凑一块儿数星星?” “你们又不是没看见,下午他们俩黏黏糊糊那劲儿,怕是就等着晚上周围没人了,可以好好亲热一番呢!” 伙伴们的话题转向【那个】,她们一句接一句讲个不停,就我一人傻乎乎地什么都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谁给我解释解释?” “圆圆你还是小孩,这种话题你别听,还是睡觉去吧~” “是啊,圆圆赶紧睡觉去,大人的话题小孩少听!” “我怎么就成小孩了?咱们不是一般大嘛!快给我讲讲【那个】是什么!” 我讨厌无法加入大伙儿的话题,这种无力的孤独感让我害怕。 “咱们年纪是差不多,但你心智还跟小孩似的,满脑子只是学习,跟你说这些回头被你妈知道了,准骂我们带坏你!” “我不会往外说的,你们还信不过我?” “那说好了啊,你不能往外讲!今晚你听见的等天一亮就全部忘掉。” “放心吧,我肯定忘光!”我赶紧保证,生怕她们反悔。 “【那个】就是一起睡觉,睡觉你知道吗?就是男女发生X关系,发生了X关系才有可能生小孩。父母们都是睡了觉以后才生的我们。” “对,等我们结婚了也会跟丈夫睡觉,这样才能怀孕生孩子。”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X关系要如何发生,但她们的话为我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我不禁好奇道:“那程莫会怀孕吗?” “如果他们没做好避孕措施就有可能怀。” “避孕措施...是什么?” “吃药,有避孕药。或者男人带套子呗。” 我瞪大了眼,原来发生性关系是如此复杂的事情:“所以,X关系要怎么发生?我没懂。” “哎呦!这...这要怎么解释?” “圆圆你真是好奇心太强了!这种事情哪好意思讲?我们几个也没经历过啊,要不等程莫回来你问她?” “反正!简单的说就是两个人互相亲吻、抚摸,然后男的把【那个】放进女的【那个】里,明白了吧?不明白也没办法,等你自己经历了就都懂了!” 同伴们不愿再多解释了,她们的脸颊纷纷染上一道红晕。 “圆圆,对这件事你不用了解那么多,到时候男人会主动的,咱们女人躺着就行。” “躺着就行?像睡觉一样?”我急忙问道,但伙伴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差...差不多吧。好了好了,不说这了,换个话题!你们说今晚程莫要是没了清白了之后可怎么办?” “让辛诃娶她呗,还能怎么办?俩人都睡觉了,不结婚岂不是开玩笑?” “辛诃能娶她?人家可是准大学生,放着大好前途不要跟她结婚?我看就是一时兴起,等我们回去后俩人见不到面,要不了几天辛诃就把程莫忘屁股后头了。” “万一他们是真爱呢?” “昭昭,你怎么比圆圆还天真?辛诃长得英俊又聪明,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抓着程莫不放!我可是看的真真切切,这两天在海边,多的是年轻女孩朝辛诃暗送秋波呢!这样的男人在大学里会不受女生欢迎吗?程莫跟那些能读大学的优秀女生比,有脑子的都知道选谁!” “你们说,程莫要真破处了,咱们要替她保守秘密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自己做的事,后果要自己担,反正我最多做到不到处乱说。” 看来同伴们和我抱有相同的想法,她们并不看好辛诃与程莫的恋情,只认为这是短暂的吸引,激情褪去后,留下的只有一片苍白。 这个时期虽然推崇男女自由恋爱,但还未达到【X自由】的程度。 【初夜】、【处女】、【第一次】这些词围绕着婚恋,大家普遍认为婚前有X行为是不好的,尤其女性更应遵守社会默认的规则在婚前守住自己的贞洁,而社会却不对男性做此要求。 假如一名女性和一名男性发生了X关系,被谴责辱骂的往往是女性,无论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没有人在意起因经过,人们只看得见结果。如果运气好,和喜欢的人发生了关系,那么顺理成章结婚倒也算是喜事一桩,若是被迫,或是男性反悔了,那这名女性往后的日子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在男女那点事儿上,男性总是占便宜的那一方,这一点,三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如此。 家长和学校从不会教育孩子们与【X】有关的知识,大家获取相应知识的途径唯有口口相传,那些口述的讯息有真有假冲击了我们这些对异性和X抱有巨大探索欲和好奇心的青少年们。 我们只会接收讯息却不懂如何分辨哪些是有用的,这就导致我们对【X】仅有一层浅显的概念,因此而产生了一些与【X】有关的悲剧。 (30) 翌日,直到午饭过后程莫才回来。 她看起来红光满面,气色极好。 大伙儿围着程莫问东问西,看起来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我坐在一旁的角落,安静地听着并不打算参与其中。 “说,你和辛诃发生了什么,竟然连午饭都不回来吃!” “是不是好事将近啦?瞧瞧你,容光焕发的样子,羡慕哟~” “能有什么事呀!”程莫捂嘴嗔道:“你们这群八卦婆!就喜欢嚼舌根。” “我们就是八卦婆,你还不赶快从实招来!昨晚你们是不是【那个】了?” “是。” “真的啊?!好程莫快给姐妹们讲讲,【那个】是什么感觉?听说很疼的。” “刚开始是有点疼,后面就好了,只觉得挺舒服的。” “舒服?怎么个舒服法儿?从头开始讲,讲的仔细点。” “嗨!”程莫不乐意了:“这是授课啊?还讲的仔细些!我又不是老师。” “别恼别恼,你看姐妹们还能从哪了解这些?总不能等到结婚那天跟丈夫干瞪眼吧!” “就是啊,程莫,你就行行好,告诉我们嘛~” “哎呀,就是那种氛围下,情绪到了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整个过程大概半个多小时,先是亲吻,然后用手摸... 21. 第 21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31) 回程路上,大家自以为自然地孤立了程莫。我本应该站在程莫那一边,但我没有,同伴们喊我的时候我毫无留恋地走了。 也许是为了报复她,我想让她尝尝不好过的滋味。 现在再回头看当年的举动,确实是太幼稚了,不过当时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一路上,我们把程莫排挤在队伍外,她一个人走在最后头。程莫好似早就看破了女生的小把戏,脸上没有丝毫落寞,反倒自得其乐。 这是我想向她学习的地方,她有着坚韧的生命力和适应力,再恶劣的环境她都有办法让自己过的舒服。 回到街区后,我安然无恙地度过了暑假。唯一变了的是空闲时候,身边的玩伴不再是程莫而是一起旅游的同伴们。 同伴们是简单的女孩子,她们喜欢聊左邻右舍的八卦,就像是年轻版的妈妈们。我一般选择倾听不发表言论,其实我是觉得她们喜欢的话题太无聊了,让我提不起讨论的兴趣。好几次,程莫一个人从我们不远处匆匆经过,我都会祈祷她喊我的名字,这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从无趣的话题中脱离出来。 但她没有,她对我们视而不见。 玩乐的日子如流水,哗啦啦就过完了,我开始整理行囊,为新的生活做好准备。 对于新的生活我既感到期待又有些担心,父亲挺乐观的,觉得我在哪里都能生活的好,母亲很担心,临行前几天一直没笑过。 出发那天,父母一起送我到火车站,这还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在乘务员的催促声中我提着一大包行李费力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汽笛声响起,火车渐渐开动。我从窗户往外看,一向来顶天立地的父亲正抹着眼泪,而母亲早已哭成泪人。明明上车前说好了不哭的,鼻尖一酸我的眼泪也没忍住掉了下来。 随着火车渐行渐远,站台离我远去,父母的身影也消失不见。窗外的景色开阔起来,大片大片的良田和连绵不绝的山脉闪过,构成了一幅幅美丽的画卷。 经过整晚的行驶,我达到了目的地——吴城。 这是与老家完全不一样的城市,这里青山绿水环绕,空气里透着清新。雨季也长,潮湿的气候令初来乍到的我感到不习惯,但雨季的吴城有着烟雨朦胧的美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江南的柔情。 开学后,我着实忙碌了一阵子,大一新生有太多新鲜事物需要去了解和熟悉,待到将近期中的时候我才算大致适应新的生活。 至于辛诃,我们只来得及在开学典礼的人群中匆匆对视一眼,就被拉去认识新的同学。之后他忙于自己的课业,在校园里我基本没有碰到过他。 新的生活为我带来了新朋友,她们和我分在同一间宿舍,大家相处的时间久了自然关系亲近些。这其中跟我最要好的是沈零露,名字取自《诗经》——蓼彼萧斯,零露湑兮。真是人如其名,她就像山间晨露那般清澈灵动,宛如草木的精灵降在人间。 她是土生土长的吴城人,讲起话来声音柔缓,不紧不慢,有时候着急了会不自觉蹦出几句吴侬软语。时至今日,当年对我来说宛如外星文的方言如今我竟也能说上两句。 听说她自小学画,父母都是艺术工作者,等大学毕业了她将听从家里的安排出国深造。由此可见,她的家庭条件优良,不过光看外表也能知道,能养出如此娇滴滴的女儿的家庭,家里怎么会没钱呢? 沈零露和我一样是独生女,这让我们有些惺惺相惜之情。不同的是,我母亲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生育,而她父母单纯只想好好培养一个孩子。 与从小就被家人捧在手心的明珠相比,我这株小草不免有些自卑。沈零露跟我想象中的富家千金的形象完全吻合,她平易近人,善良天真,虽然会有些小脾气但无伤大雅,长相也如出水芙蓉,嫩白的皮肤、水灵灵的大眼睛之下是小巧的鼻子的如樱桃般娇嫩欲滴的嘴唇,个子不高但纤秾有度,为人处世大方得体,能看出受过良好的家教。 沈零露最喜欢粘着我,她对我的家乡有着无穷的好奇,常常缠着我讲老家的风土人情。出于自尊心,我总会美化家乡的那些故事,故意隐去不好的桥段,只留下有趣的部分。 我猜想,之所以这株温室里的花朵那么喜欢听我讲老家的种种,是因为那些人和事根本不会存在于她所处的环境里。她每回都托着腮,认真而专注地听我讲。不过她很少发表意见,更不会去评判什么,也许她只是把这些遥远的过往当成睡前故事,作为日常消遣罢了。 我讲的最多的是小时候的那些事,和发小们玩乐的日常。孩童的纯真和无忧无虑放在大学里透出几分奢侈。 沈零露有着强烈的分享欲,她看到好吃的好玩的总会想到给我留一份。多亏了她,我的大学生活过的丰富多彩。我们俩时常黏在一起,室友们老打趣说我们俩简直像连体婴,连上厕所都要一块儿,真不知道以后我们谈了恋爱该怎么办。 我对恋爱没太多想法,但沈零露很期待青涩的校园爱情。没过多久,她如愿以偿找到了梦中的白马王子。 早在爱意萌芽的阶段我就知道沈零露有喜欢的男生,我鼓励她积极出击,羞涩的女孩第一次鼓起勇气追爱就得到了完满的结果。恋爱后的她整日像春天里的小鸟,叽叽喳喳个不停,幸福的泡泡在她周身环绕。 我想,这么可爱的女孩喜欢的男生一定不会差。虽然不知道那位幸运儿是谁,但我衷心希望他们的恋情可以获得好的结果。 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老天制造某些巧合是故意的。 我无意知道沈零露的恋爱对象是谁,但老天偏偏要让我亲眼看见,或许这是对我不主动的惩罚吧。 (32) 期末前的图书馆和画室挤满了为了考试而努力的学生,我就是其中之一。 沈零露不一样,她的光明大道早由父母铺好,如果问,她需要做什么,那就是尽情享受青春的美好。 大约是对我的早出晚归感到好奇,从不进图书馆的人竟然也跑到图书馆来温习功课。 沈零露在一大片埋头学习的人海中找到我,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我用眼神询问她怎么跑这儿来了。她小声回答:“来看看你,过会儿就走。” 我不再 22. 第 22 章 《她与我》全本免费阅读 (33) 下午的图书馆比早上要空旷些,同学们习惯利用下午练习专业课的内容。 我回到早上的位置坐下,周围只剩下大片空位和几位坚持写卷子的同学。 拿出课本,深呼吸,放空大脑,我希望自己可以顺利沉浸到学习里,但事与愿违,课本上的字像是有生命一般,它们竟自己动了起来。 我忙揉揉眼,心想一定是最近备考压力太大了。 “咚咚”。 辛诃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我的对面敲响桌子。 他不陪沈零露约会,来找我做什么? “圆圆,我们出去走走?” 我很难拒绝这样的邀请,虽然我知道他找我肯定不是单纯的叙旧。 我冲他点点头,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起身随他走出图书馆。我们漫步在校园,没有目的地的随处散步。 这样两个人单独相处的场景曾经常出现在我的白日梦中。没想到,白日梦也有成真的那一天,但我并不欣喜,我在等辛诃开口。 漫无目的走了一阵,我们找了个袒露在阳光下的长凳。 “你知道程莫来吴城了吗?” “什么?!” 如果辛诃跟我说今天地球要爆炸了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震惊。 “她怎么来了?她来做什么?她知道你和零露...的关系吗?她为什么不来找我?等等...你怎么知道她来吴城了?你们一直有联系?” “圆圆,你冷静点。”辛诃抓住我的双臂强迫我镇定下来,见我情绪起伏没那么大了,他才继续道:“你听我慢慢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她一个人来到这里,没有学生证她进不来,在校门口等了两天,还是门卫大叔好心帮她才找到我。我在学校附近找了间宾馆,用打工的钱替她开了房间,她现在就在宾馆里,你要去看看她吗?” “我...”想起程莫故意背着我跟辛诃在一起的事,我到现在都无法原谅她:“她是来找你的,不是来找我。她要是真有心要跟我见面,我就不会通过你的嘴巴知道她人在吴城。” “程莫跟我提过你们吵架的事,你还在生她的气?” “没有,事情都过去大半年了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她来找你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想你了跑来见你吧?还有,你们现在是分手了还是...不管怎么说,程莫和零露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她们受伤害,针对你们三人的关系,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们回去没多久我和程莫就分手了,然后一直没联系过。如你所言,我们短暂的恋爱不过是一时激情上头,并没有太多感情做铺垫。” 提起这段失败的感情,辛诃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前阵子课外写生我认识了零露,几番接触下来我们互生好感,所以我向她表白了...” 原来他们是在课外写生的时候认识的,本来我也报名了参加这项活动,但那几天身体不舒服只能无奈作罢。 “这样啊...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你了。那程莫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她肯定说了告诉你了吧?” “这就是我想你去见见她的原因。我是跟她见过面了,但她什么也不说,问了也没用。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见到你她会愿意开口。” 辛诃微皱着眉看向我,他本就生的一双小狗眼,这会儿看起来实在是无辜可怜极了。我不免心生怜爱,想要帮帮他。 “程莫来吴城的事情,零露知道吗?” “不知道。” “那零露知道你和程莫过去的那一段吗?” “我说过以前恋爱过,但她不知道那人是程莫。” “行吧,关于程莫的事你就别让零露知道了,这样对你们都好。程莫住在哪个宾馆几号房?我现在就去找她。” “我送你过去!” 见我愿意帮忙,辛诃忙扬起笑容,主动背过我的书包。路上,我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他邀请我有空的时候一起在吴城逛逛,我嘴上答应,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他有求于我说的好听的客套话而已。 辛诃找的宾馆就位于学校附近的夜市街,那里白天清净晚上则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小摊摆满了左右两侧的街道,有卖衣服的,有卖玩具的,当然,小吃摊自是必不可少。 我跟着辛诃走进一栋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大楼,一楼是酒店前台,灯光昏暗,就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搓指甲,看见有人来了才懒洋洋抬起眼皮问一句:“钟点房还是全天房?” 确实,一男一女单独来到酒店,让人误会是难免的。我有些不好意思,悄悄躲到辛诃身后。 “我们有朋友在楼上。”辛诃回答。 “哦,几号房?” “502。” “哦~~502,好的,上去吧。”前台小妹语气暧昧地偷偷打量着我们。我想她心里准想着些龌龊事儿。 “走吧,圆圆。” 辛诃走在我前面,有意替我隔绝掉不好怀疑的眼神,他总是在这些细节的地方体现他的温柔,难怪连零露这样的小公主都对他着迷。 跟在辛诃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安全感油然而生。他是不是又长高了?看起来比在海城的时候挺拔不少。 我情不自禁幻想,如果能一辈子跟在他身后会有多好?我相信他能为我阻挡任何风雨。 我们上到五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是502。 “咚咚咚”辛诃敲响房门:“程莫,开开门。” “咔哒。”门从里面打开了。 跟着辛诃走进屋内,程莫才发现我的存在:“...圆圆...你怎么来了..,” “我带她来的,你们好久没见了坐下聊聊吧,我去楼下抽根烟。” 辛诃替我们关上门,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渐渐远去。房间里剩下我和程莫,我们俩都没开口只静悄悄地观察对方。 程莫穿着宽松的连衣裙,露出的脚踝还是那么纤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略微发青,嘴唇也稍稍干燥,头发没有扎起来随意披散在后背,她的头发长长不少,已经超过了胸口。 我也跟高中那会儿不一样了,我剪了利落的短发,身上的衣服是沈零露帮我挑的,都是时下流行的款式,皮肤比以前细腻光滑许多,我还学会了涂口红。 “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我主动寒暄。 “嗯...还行...你呢,大学生活顺利吗?” “挺顺利的,同学老师都很好,听说你在服装厂上班了,工作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