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三部曲之乡村》 《断尾》(上部《乡村》)1.寻找(1)斗气 断尾 冷学宝 一颗柔柔的心,就是一个暖暖的世界。 ——题记 上部乡村 1寻找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 我爸我妈、我哥我姐命丧粘鼠板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有拨动空气、翻阅历史的能力,也就不知道南山镇有那么多流血殒命的过往:孔羽丰一家七口面对刺刀毫不退缩,王钟平被绑在木杆上纵声大笑,朱继圣受不了羞辱投井自尽……和他们临死前的平静或激动、轻蔑或愤怒、淡然或沮丧全然不同的是,直到死前几分钟,我妈还满眼含笑地看着她活蹦乱跳的儿女,真诚地憧憬着多子多福的未来。当然,我妈并没有放松警惕,她反复提醒儿女,身为小老鼠,与人类打交道要小心谨慎,不可得意忘形,必须避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悲惨结局。哪知,面对我妈的警示,大哥竟将无私者那盲目的自信增加了一百倍,大言不惭地宣告:“我爸是大老鼠!”除了我,大哥的鼠弟鼠妹们,不光像大哥一样叫嚷,还追随狂妄者的脚步,在屋子里横冲直撞。我妈大叫:“有粘鼠板!”大哥轻鄙一笑:“粘鼠板,我怕你个毬!”鼠哥鼠姐们跟着一阵嚷嚷。这些可怜的家伙,到死也没有弄明白,追随脾气大、嗓门高,不懂得敬畏、不知道收敛的领头鼠,生命注定无法走到理想的彼岸。 大哥在粘鼠板上由快到慢,由慢到停,拼命挣扎也不能挪动一丝一毫,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那些追随的脚步胡乱折腾,满腔豪气变成了垂头丧气,忍不住哭爹喊娘,也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哥哥姐姐们每一次无望的挣扎,都在说明清醒和理性的重要。我爸我妈一边安抚,一边指挥撤离。要命的是,我爸我妈使出浑身解数却未获尺寸之功时,主人回来了。主人带有农民特有的淳朴和每个时代都不缺少的善良,性情也温和,只是,看到这么多老鼠挤在一起,淳朴变成了阴诈,善良变成了狰狞,温和变成了暴戾。 我爸我妈是在主人举起铁锨,将要拍打下去时,舍身救护子女的。被主人拍扁之前,我爸我妈的眼里一半是痛苦和悔恨,一半是微笑和希望。 痛苦和悔恨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家庭教育的失败,而微笑和希望是送给我的。生命的最后时刻,我爸嘱咐我要管好嘴,收拢心,不贪吃,不妄言,更不和强大的人类作战。我妈则告诫我赶紧逃出这血腥之地,找个好人家,用温和、智慧和忍耐追逐幸福的生活。见我紧要关头还在迟疑,我妈用尽全身的力气笑了笑:“替妈看明天的太阳!” 太阳圆圆的,红红的,像大火球,没什么好看的,但她给了我温暖,也让我的泪水停止了流淌。后来,拨动空气,翻阅南山镇的历史,听到冷夫人对她的儿子说:“三儿,今天妈妈要是不回家,你不要哭,不要闹,明天替妈妈看太阳。”想到我妈说过同样的话,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个事实:我妈让我看太阳,其实是叫我活下去! 我找到的第一户人家,从早到晚都有酒魂在游荡。“要想废,终日醉。”这警句既是鼠类智慧的体现,也是人类血泪的映射。可惜,酒鬼不懂鼠言,也不听人劝,直把醉脑的香醇当成醉心的香唇,狂吮猛吸。 劝说无效,小芳还在苦口婆心:“爸,别喝了。”“你他妈的闭上臭嘴!”这样命令之后,事情也就过去了,可是,又将两杯酒灌进嗓子后,意识到即使是女儿的劝谏,其实也是对权威的冒犯,酒鬼忍不住骂了声:“妈了个比!”末尾这个字,是用尽全力吼出来的,尾音升了上去,又拖得特别长,显出几分怪异和滑稽。 酒鬼心里怎样怨,嘴里就怎么骂,虽然粗俗了些,但他的大口灌酒,还是让我看到了人类的直率。接下来,酒鬼睁着腥红的双眼,询问小芳的考试成绩。听到语文83分,酒鬼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毕竟,对于父亲来说,女儿成绩一好,百样不好也就遮住了。后来到了南山中学,到了北水县城,到了东州市区,我才知道,语文考了83分,其实还没及格呢。等到小芳将数学、英语的分数报出来后,酒鬼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你他妈才考这点分,够你吃的吗?成天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吸老子血,又不给老子争脸,干脆死了算了!” 小芳浑身打颤时,特别孤独。由小芳的孤独,我想到了自己的身无所傍,心无所依。当然,孤独并不可怕。毕竟,很多人拥抱孤独,在寂寞中走向了深刻。小芳还是个女孩子,自然无法理解孤独,更想不到生命可以在孤独中走向高远。 逃离酒鬼的领地,闯进小红家里,看到小红脸色那么红润,衣着那么光鲜,仿佛画里走出的美人儿,我坚信这里就是我妈嘴里的好人家,我苦苦追寻的幸福乐园。 可惜,小红只想着享受,却不注重形象,根本想不到要保护我这颗极易受到污染的童心。不想琢磨小红的行为是出于爱情,还是耽于肉欲,也不想辨析小红的举动是业余爱好,还是职业使然,我就捂住眼睛不看,堵上耳朵不听。哪知,捂眼也好,堵耳也罢,都是白搭。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鼠类的奇功异能:隔物可看人,隔墙可听声,隔着时空能看见或美或丑的鬼影,听到或顺或逆的鬼话。也就是这时,我才明白,鼠目寸光这种说法,是人类最可笑的傲慢,也是世上最愚蠢的偏见。 那一次,小红的尾骨清楚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很早以前,人类和我们老鼠,还有猪马牛羊一样,都拖着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尾巴。据说是因为进化了,断掉了那根无用的赘物,人类才摇身一变成了高级动物。现在,小红和她伙伴的所有表现,只证明了一个事实:人类以为断了尾,就不会像有尾动物一样低级趣味了,既是扯淡,更是欺骗。 小红正唱着无字的歌谣时,白科打开了大门。声音不大,两个人听来却是地动山摇。一番忙乱之后,小红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哪知,小白脸在衣柜里用屁眼发出了一个响亮的音符。“老鼠。”小红将屎盆子扣到我们老鼠头上,幸好白科发扬了人类追根究底的优良传统,还了我等清白。 小白脸被揪出,小红还狡辩,说两个人躲猫猫呢。白科冷笑一声。小红说:“输一次,脱一件衣服,不能吗?”白科心里一阵悲哀,却也无奈,只得转变进攻方向,更换斗争策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摸出一支笔,递给小白脸。意识到事实无法抵赖,小白脸只得写下欠条。 将欠条装进口袋,白科盯着小红脖子看。这一回,小红不再推诿,不再扯皮,将颈上之物取下来。白科接过项链,装进口袋,顺手取出一把小锁,丢到地上,命令道:“锁了。” 仓促逃走,我不再忙着寻找好人家。寄居在墙根下,藏身在草丛里,我一次次问自己:世上到底有没有好人家,老鼠该不该寻找安稳的庇身之所? 1.寻找(2)街头 尽管想破脑袋,也找不到答案,我还在思考。 在人们的眼里,老鼠是世上最猥琐、最讨厌的东西,目光短浅,智力低下,小偷小摸,随地大小便,总之,千般丑陋,万样低俗,没一样好。我当然不能凭一己之力拨乱反正,让人类重新认识老鼠,在人鼠之间搭起一座情义的桥梁,可是,向人类展示智慧,促使他们放下傲慢,丢弃偏见,开辟人鼠关系新篇章,还是可以一试的。只可惜,我的思考零碎,不专业,缺乏深度,比二月里的春风还要绵软,无法让僵化的头脑灵动起来。 不给自己取名字,就是我思考的结果。爸妈给了我最后的嘱咐与告诫,却没来得及赐给我一个名字。有一阵子,白天黑夜,我都为无名可叫而烦恼。我最大的担心,是等到生命消失、肉体化为泥土的那一刻,我这些非凡的思想也会和躯壳一起烂掉。为了能让思想彰显后世,我请高贵的猫一展绅士风度,赏我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哪知,听了我的请求,甚至在我将请求变成哀求之后,骄傲的流浪猫还是不拿正眼看我一下,只将爪子伸在我面前。得知要交“冠名费”,我尴尬地摇头。猫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却还不忘循循善诱:“出点钱,表明你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呢。”我再次摇头。“没有钱,”猫毫不掩饰地说,“肉体和灵魂,随便出卖一个都行。” 发现猫外表高雅,内心却卑劣,我从此厌恶猫,甚于厌恶小红裆间的那把锁。当然,猫的坦诚也让我明白,思想有正有邪,有善有恶,能名垂青史,也可遗臭万年。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我决定做一只无名鼠。很快的,我就发现了无名的好处:偷米窃面,无需对丑陋行为负责,指桑骂槐,也不必担心秋后算账。但后来,却有一事令我尴尬:没有名字,小白不知怎么称呼我。 说到小白,就不能不提到我的再次寻找好人家。 新主人爱玩两把,小赌一下,给平淡的生活增添趣味。那一晚,赌徒正要掷骰子,孔老师敲响了门:“我是孔玉石,教小伟语文。”赌徒立在门前,板着脸问:“咱农村小孩,上学有什么用?”孔老师笑着解释:“上学还是有用的。就拿我来说吧,要是不上学,就不能当老师。”“真难为你了,当老师还能当出好滋味来!”“不是老师,”孔老师认真地告诫,“你就不知道当老师的好处。”赌徒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就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来告状的?”“不!”孔老师摇了头之后,亮明立场,“我最反对告状。”赌徒有点烦:“不告状你来做什么?”“我来告诉你,”孔老师笑了笑,“小伟这段时间进步很大。”“进步?”赌徒用怀疑一切的眼神看着孔老师,“这小子也能进步?” 1.寻找(3)女生失踪 将目光从食物上移开,我才发现校园是个可爱的地方:读书声,唱歌声,欢笑声,声声入耳;师生情,同事情,同学情,情情迷人。最引人遐想的,是郑校长每天早上的公开告诫:老师不要体罚学生,家长等你犯错呢;女教师到校长室商谈工作要结伴,有人希望天下大乱呢。 郑校长并非杞人忧天,网络时代秘密不再有,最可怕的是掐头去尾,让当事者百口莫辩。然而,强调几回后,就有女教师生出了反感。那一天,几位女教师聚在一起去质问: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要弄得神头鬼脑,没事整得跟有事似的?“情感是悬崖,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旁边有人拉一把,提个醒,危机就能化解,人生就可平安。”郑校长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女教师们无言以对。“你们今天一起过来,不给想象留下空间,就是对我这个校长的最大支持,也是对自己的最好保护。”郑校长笑了笑,真诚地说,“我们要团结一心,排除干扰,维护学校的声誉!” 郑校长严以律己,值得爱戴。正当我为找到了好人家而高兴时,却又发现宏大的乐章里,也有不和谐的音符在。 “朱文雅凭什么管闲事?”杨柳菲挽着李兰的胳膊,走向厕所时,声音越发尖细,“我打学生两下,碍她哪点儿了?”“她是……”话刚开了个头,还没有涉及到实质性内容,李兰就闭了嘴。等不到李兰后面的话,杨柳菲给朱文雅定了性:“就跟抱窝母鸡一样。”既然朱文雅跟母鸡一样不辨贤愚,不懂事理,我就有理由厌恶她。“她是有点……”说到关键处,李兰又打住了。“这事得跟郑校长说。”想到郑校长的谆谆告诫,杨柳菲提出了要求,“你跟我一起去,别让人嚼舌头。” 厕所离垃圾池不远,看人体的凸起凹陷,察肌肤的白润黄枯,只要把目光投过去,轻轻一瞥就可以了。可是,不能因为有超能力且不受监督,我就胡作非为,让心灵走向低俗。二人接近厕所时,我将眼睛转向了一边,是因为楼房的墙,厕所的墙,不管是钢筋水泥做的,还是砖石砌成的,在我这儿都形同虚设。眼睛有极强的穿透力而不乱瞧,虽然证明不了我的精神有多高尚,但足以表明我的灵魂不是太过猥琐。 跟杨柳菲一起去校长室,快到楼下时,李兰忽然掏出手机,按下一键,柔声说道:“燕子啊……”接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哪知,正说时,捧着的手机竟嘹亮地响起来。猝不及防,李兰手腕儿一抖,手机滑了下去。杨柳菲看一眼掉在地上,还在嘹亮地唱歌的手机,冷冷一笑,独自上了三楼。 “欢迎美女老师光临校长室。”郑校长满面春风地站起身,“怎么就你一个人?”杨柳菲歪着脑袋问:“我一个人过来,你怕吗?在你的眼里,女人真是老虎吗?”郑校长爽朗一笑:“拿重点保护动物开玩笑,要是被传到网上,肯定招骂,至少,也会挨批,说我们老师没有爱心的。”杨柳菲笑了笑:“有人吃饱了撑得慌,不骂人心里就难受,咱犯得着跟这种人计较吗?”郑校长点了两下头:“我们所见略同。”杨柳菲急忙摆手:“我这样的普通老师,可没资格跟校长一起做英雄。”“管理一个学校,看着风光,其实,每一分钟都战战兢兢呢。”郑校长轻轻地摇了摇头,“就拿要求女老师结伴过来这事作例子吧。哪个男人不想单独和美女聊会儿,让自己心情舒畅呢?可是,作为校长,我不能让人误会,给人把柄,只得狠下心来,拒绝美丽、美好、美妙的时刻。”“郑校长这话的意思,是要赶我走?”“走倒不必,我对自己很有信心呢。”郑校长拍了拍胸脯,坐下,“和你呆在一起时间再长,从灵魂到肉体,我都不会犯一点儿错误的。”“眼睛呢,会不会冒犯我?”“我眼睛不大,也不亮,但纯洁,”郑校长严肃地宣布,“只会关注你脖子以上的美丽。” 校长室里既严肃又活泼,我甚至有了长期住下的准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改了主意。 酒鬼来到学校时,一手攥酒瓶,一手拿筷子。酒瓶和筷子都不是凶器,但拿在浑身酒味的人手里,还是不免让人担心。学校本不该让酒鬼进的,但小芳不见了。 早酒只是润润嗓子。可是,今天早上,嗓子还没润透,就接到了孔老师的电话,酒鬼又气又恼,只得一手提着酒瓶,一手拿着筷子,闯进了学校。“赔我女儿,赔我钱。”酒鬼并不问因果,也不管小芳死活,就对孔老师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孔老师一个劲儿解释,小芳昨晚离校时好好的。言外之意,小芳即使出事,也与学校无关。“别想推卸责任!”酒鬼喝一口酒,咂一下筷子。筷子的那一头,因为长期咂吮,细得像圆规尖。酒鬼用圆规指着孔老师,嚷道:“小芳出了家门,朝学校里来,学校就得负责。”孔老师特别尴尬,是因为既不能说负责,更不敢说不负责。“小芳要是死了,”酒鬼高声叫道,“你学校得赔一百万!” 1.寻找(4)生意 瓶子是个特殊的家伙,口唇之上,鼻子、眉毛都没有,更不用说脑子了。无脑也就无畏,至少,不需要像老师那样顾虑太多,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害怕家长不高兴,担心人民不满意。把酒鬼的头淋了个透,瓶子还笑得稀里哗啦的。意识到自己忙中出错,酒鬼竟丢了西瓜去捡芝麻,只顾伸舌头去舔唇上的酒,却忘了将酒瓶放下来。等他幡然醒悟,酒瓶已经空了。酒鬼越发恼了,怒了,将酒瓶慢慢伸过去,抵住孔老师前额。孔老师心里害怕,但嘴上还镇静:“伤到我,不能花那一百万,你就亏大了。” 郑校长过来请酒鬼到校长室共商找人大计时,酒鬼将酒瓶摔碎,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拍打地面,拍到了玻璃渣上。见到血,酒鬼愣一下,大声叫起来。 因为找人的事不能耽搁,需要与时间赛跑,作为学校领导,也要给家长看一看认真负责的态度,郑校长主持的临时办公会就在酒鬼旁边召开。郑校长让李主任带人外出寻找,赵主席到派出所调取监控,孔老师到学生中间深挖线索后,做了重点强调:“总之,我们要实施全方位、多层次的查找,活要见人……”意识到只差四个字,就将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郑校长赶紧调整语言的方向:“千方百计,百计千方,一定要找到活蹦乱跳的小芳,让她重新回到学校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来!” 众人各领任务散去,独自面对酒鬼那双腥红的眼睛时,郑校长才意识到自己忙中出了错,让自己独处险境。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一个校长,面对将要失去理智的家长不退缩,不正表明自己的大无畏吗?郑校长还在做着英雄的美梦时,冷老师走了过来。 冷老师蹲下身,对酒鬼说:“买你一分钟时间,回答我一个问题,三十块钱,这生意你做不做?”冷老师声音不高,却让酒鬼停止哭闹,睁开双眼。冷老师掏出一沓钱,抖了抖,一百、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的都有,五颜六色,由大到小,有秩序地排列着。酒鬼坐起来。冷老师掏出一把卫生纸,新的,旧的,平整的,起皱的,完好的,磨损的,都递给酒鬼。酒鬼把眼泪、鼻涕,还有手上的血擦了,抬头看着冷老师。冷老师抽出一张二十,又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酒鬼。酒鬼扬起渗出血的手:“淌这么多血,就给三十块钱?”“你手上的血与我无关。”冷老师认真地说,“我只问你:这笔生意你做不做?”酒鬼想了想:“三分钟,三百块。”冷老师摇头:“不行。”“你当老师的,还在乎这点钱?”“我一天工资不过二百,给你三百,我喝西北风?”冷老师说出这么小气的话,却一点儿也不难为情。郑校长表态道:“就三百吧。我来解决。”冷老师摇头:“三十,不能添了。”酒鬼看着冷老师,不满地责备:“校长都发话了,你还不听?”冷老师看了看郑校长,对酒鬼阐明了观点和底线:“一分钟能说完的事,我是不会拖三分钟的。只值三十块钱的信息,我不会花三百买的。你要是觉得做这生意吃了亏,就算了。”说着,冷老师要将钱装进口袋。酒鬼跳起来,抢过两张钞票,团在手心里。冷老师问:“小芳妈妈在哪儿?” 冷老师把小芳找回来,送进了班里。很快的,孔老师找过来,对冷老师说:“今天晚上,到我家喝两盅。”冷老师笑着问:“干吗?”孔老师眨了眨眼:“你出手相救的,不只是小芳,还有我这个班主任。”“今晚不行,我要去钟平村。”怕孔老师不信,冷老师又加了一句,“蔡老师的红烧肉已经下锅了。”“那就定明晚。”冷老师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冷老师走进校长室,郑校长表达了谢意,又说要在会上表扬冷老师的见义勇为。冷老师笑了笑,说道:“得到郑校长肯定,我这三十块钱花得也值。”“那三十块钱,学校里解决。”郑校长顿了一下,强调道,“财务有规定,报销必须有发票。这事特殊,得等一段时间,我来想办法。” 临近放学,冷老师被车接走了。开车的是小美。有如此漂亮的脸蛋和凸凹的身材,小美没有必要奋力拼搏的,但她偏不,要在文字里赢得光荣。 尽管垃圾堆里食物多多,学校里也没有公鸡影响我的情绪,但我还是决定离开这儿。毕竟,一只在思考中成长的老鼠,必须有所摒弃,摆脱物欲,远离低俗,让自己的精神饱满起来。 孔老师天擦黑才回家,为我的追随提供了便利。孔老师家临街,离学校不太远,而我早已身长腿壮,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连蹦带跳到了他家。在后院里安顿下来,我却并不忙着登堂入室。鉴于前几次的教训,我必须全方位考察新主人。 立足未稳,小白就跳到我跟前,问我叫什么。我坦诚相告。“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歪头想了一会儿,小白自信满满说道,“就叫小黑吧。”我笑了笑,摇头。“一黑一白,”小白依然自信地说,“合起来就是整个世界呢。”我摇着头说:“世界不只有黑白二色。”“那就叫小红。”小白解释道,“红色鲜艳,喜庆,也是时代的主题。”我看着小白,认真地说:“再好的名字,再明亮的色彩,再现实的主题,对于老鼠来说,都没有半点意义。”“你这家伙,有点意思。”这样评价之后,小白鼓励我在孔老师家住下来,和她做好邻居。为了表示诚意,还带我去她家见主人。只看到了她家的富有,却没能拜会那些财富的真正主人,我不禁有点儿失望。小白冷笑道:“见领导哪有容易的?” 话音刚落,主人回来了。看到白科,我忍不住慨叹:“世界真小!”小白满脸的诧异。我本不想提那事的,但耐不住小白的再三追问,只得将小红被锁之事说了个大概。小白愤怒地责备我:“造谣!人类怎么可能这么恶劣?” 1.寻找(6)求死 意识到冷老师这话,可能遭到朱老师的反击,孔老师急忙说道:“我也想写,可是,不会写啊。”“不会写,可以学嘛。”朱老师将脸转向冷老师,“大作家,写作也是熟能生巧,对吧?”“吃着你做的美味,听到你嘲我,讽我,骂我,真是百感交集啊。”冷老师笑了笑,“不过,就事论事,你所说的写作可以熟能生巧,倒是真的。”“我还有一个问题,”朱老师嘴角露出一丝笑,“你们作家要写什么,得先去做,有了切身体验才行吧?” “朱老师,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要对你侮辱文学作品和文学家的行为表示最强烈的抗议。”说到这里,冷老师煞有介事地举起了拳头。朱老师淡淡一笑,提醒道:“不要转移话题。”“我没有转移话题,”冷老师放下拳头,认真地说,“你把文学作品想得太简单了,以为人物、事件、场景跟相机里出来的东西毫无区别。将文学和生活划等号,是对文学作品最大的误解,说是侮辱也不为过。同样,你把文学家的创作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文学家只是拿着笔,把自己看到的,做过的,一点一点记录下来就行了。否定了想像和创造,这难道不是对文学家最严重的侮辱吗?”“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朱老师强调道,“是不是一个作家做了什么,才能写出来?”“在正面回答之前,”冷老师笑了笑,“我要先问你:一个男作家要是在作品中写一个女人,是不是先得做变性手术,有了做女人的体验,才能下笔呢?” 冷老师的反击算不上犀利,但角度刁,朱老师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朱老师也不恼,拿起筷子夹菜吃。直到冷老师站起身要回去,朱老师还是不说话,只是,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本书上。 冷老师捧着两本书,孔老师送出门。二人站在门口说话。一个女鬼跑过来。两位老师看不到女鬼,也就没有丝毫的诧异和紧张。女鬼到冷老师前面,扑通一声跪下:“谢谢老师救了小芳!谢谢老师!”说着,连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鬼身,对孔老师说:“班主任老师,小芳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教育她。我去找家了。”说完,女鬼两只鬼脚一蹬,飘走了。 “昨天的事,幸亏你想到了。”孔老师真诚地说,“谢谢。”“你这个班主任,还要多关心她。”冷老师说,“做父亲的不会爱,是一个家庭最大的遗憾,对于孩子来说,就是无助,是凄凉。这件事也让我想到,我们做教师的,能给孩子一点温暖,也算是他们生命中的贵人了。”孔老师点头:“我跟文雅说好了,要在学习上多帮助她,在生活上多关心她。” 两位老师说话时,我忍不住好奇,也想验证自己的才能,就拨动了空气。尽管早有预知,历史向我敞开往昔的大门时,我还是激动不已,为老鼠有超越人类的才华而骄傲。 脸上挨了酒鬼父亲一巴掌,小芳哭着跑出了家门。走进旷野,跑变成了走,畏怯让脚步慢下来,双手捂着脸哭了一会儿,头发一甩,步伐却越发坚定了。在妈妈的坟上边哭边挖,从黑夜挖到白天。坟堆周围,膝盖深的小麦青得亮眼,却又露出惊恐状,一片声地叫嚷:“不要!不要!不要!”麦叶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里晶莹着,戏耍着,突然间看到寻死的小芳,在极度的惊吓中跌落到泥土里。空中飞过的鸟儿,有的骄傲地昂着头,巡视无尽的苍穹,有的平静地看着前方,唱着快乐的歌,有的低头看一眼,诧异地叫一声,远遁而去。树枝挖断了一根又一根,手指磨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泡,好不容易鼓捣出一个洞,小芳将身子朝洞里挤。 女鬼跑过来,使出全部的力气将小芳朝外拉,那么用力,披头散发了,也没能拉住小芳。“这不是你家!不是!快走!”叫的时候拉,拉的时候叫,声嘶力竭中透出无限的绝望。小芳听不到女鬼的话,还在朝里挤。身子挤进去一大半时,冷老师赶到,抓住了胳膊。 冷老师正和孔老师说话,手机响了。一接通电话,冷老师脸色就变了,扭头往家回。孔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冷老师急匆匆回了家,又急匆匆往外赶,是给三哥办理后事的。而三哥,就是刚才那个叫嚷“我死了”时,带着几分得意的鬼魂。冷老师给三哥料理丧事的时候,也不会想到,这个努力了一生却只收获了尴尬和痛苦的家伙,会和自己一起,受到站在正义和道德制高点上的人们——神,人,鬼——的共同声讨。 1.寻找(7)拖欠工资 “不思考,才快乐。”这样说时,小白碰了我一下。我的小心脏像是通了电,四只爪子一起酥软,头脑也发了热:“我们谈恋爱,结婚吧!”“你是发烧,还是做梦?”小白朝天上看去,每一根毛发都散布着不屑,“你是有权呢,还是有钱?”“权和钱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自信地宣布,“我会思考,我有思想,我的精神财富可以和人类媲美!”“你才在教师家院子里呆几天,连门还没进呢,怎么就浑身书呆气了?” 以嘲讽人民教师为己任,小白越是勇敢无畏,越显出了她的草莽无知,而将地位、财产,许多与爱情不搭界的东西视为婚姻的主宰,更证明了她的浅薄。因为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尊重教育,人类才在领先其它动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并且一骑绝尘。同样,因为看重学识,看重修养,看重性情,人类才在爱情乐章的谱写中独领风骚,有时还会感天动地。而像小白这样的老鼠,以鄙夷知识为荣,以嘲讽知识分子为乐,把诅咒教育当成正事,将资产置于爱情之上,用物质鄙视精神,不光让自己的生命掉价,也连累得鼠类在智慧和情感的低端徘徊,看不到拨乱反正、比肩人类的希望。 感情是微妙的。我怨小白,却又想亲近她,哪怕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小白的嬉笑,可以让我一步跨进天堂,她的嗔怒,又能让我一跤跌进地狱。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天堂和地狱的两极奔波。最让我无奈的是,知道因为贫富差距太大,我和小白之间不会有爱情诞生的,但我还是管不住自己,心里老是念着她,眼前总有她的影子在晃悠。而这个比狐狸还狡猾的女老鼠,刚才还热情似火,言语之中全是温柔,眨眼之间,却又满脸冷漠,话语比冰块还要冷硬。 “说说你家最近发生的事,拣好笑的说。”在撩拨、打压我一番,弄得我甜蜜和苦恼并存后,又让我讲述孔老师的尴尬,已经成为小白的拿手好戏。毕竟,尴尬了人民教师,也就等于骑在了知识身上,算是自提了身价,陡添了光荣。 “这一回,我要说的可是喜事。至于好笑不好笑,那就由你判断了。”我看着小白,得意地说,“老师们被拖欠二十年的工资,要补发了。” 二十年前,不光没有我,没有我奶奶,就连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也没能睁开她那双好奇的小眼睛,观望这个由人类主宰的世界。那个时候,教师工资由乡镇发放。南山镇领导本不想拖欠教师工资的,但是,不管是敬奉上级,还是招待同僚,抑或是安抚下属,都比填饱教师的肚子要紧。老师们被拖欠的工资,有十二个月之多。这十二个月工资,是隔上几个月,欠下一个月,多年积攒下来的,有点神不知、鬼不觉的味道。除了拖欠,还要扣。有的老师受不了清贫,耐不住克扣,跑去南方,或者下海经商,留下的只能一日三餐吃面条。毕竟,面条加青菜放几滴油,既可填饱肚子,又油光可鉴,看起来养眼,吃起来顺溜。面条先是买的,后来就赊。赊面条时,老师们可没少跟面条商说好话。面条商并不怀疑人民教师的品行,但对教师的工资发放缺乏信心。后来,教师工资由县里发放,虽然没有新的拖欠,但前面欠下的,也就欠了。 “为了讨工资,孙老师不是搞了个集体签名吗?”“这事你也知道?”“什么事能瞒得了我?”小白冷笑一声,“有些老师还不敢签呢。”小白说的这事,我不知道,但教师的胆小,我还是知道的。“镇里不是说了,拖欠的十二个月工资,分作十二年还清吗?”小白这样问我时,皮笑肉不笑,一脸的鄙视。我将脸转向一边,是因为我也替教师感到了委屈,当然,还有窝囊。 “你那个孔老师,一天到晚忙些什么?”尽管知道小白这样问,是想换个话题撩拨我,我还是将脸转了回来。毕竟,在爱情面前,男性是卑微的同义语,低声下气的代名词。“孔老师可厉害了!”我故意用无比羡慕、万分崇拜的语气说道,“天天写论文呢。”“论文是什么?”小白冷笑一声,“能当饭吃,还能当钱花?”“我不知道论文能不能当饭吃,可不可以当钱花,”我望着小白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说,“但我知道,成天想着饭,想着钱的,不管是人,还是老鼠,都不会有大出息的。”“你这家伙,”小白诡异一笑,“还有点意思。” 小白的皮毛柔了,软了,娇媚了,水灵灵的,尽管这只是轻忽一闪,我还是看到了爱情的曙光。头脑一激灵,我伸爪子去碰她,却又在半道停住了。没有小白的允许,我不能乱来。尊重女性,并不应该是人类才有的美德。 要不是受刚出场的两个鬼魂的影响,我会一直回味这温柔一刻的。 胖鬼和丽鬼,一男一女,手牵着手往前走。其实不是手牵手:胖鬼在前,一边走,一边找,仿佛丢了贵重的东西;丽鬼在后,拉着胖鬼劝他别自寻烦恼。但胖鬼主意已定,拉着丽鬼往前走,鬼眼四下里寻寻觅觅。看到自己一次次被无视,丽鬼的火气一点点聚焦,终于忍不住了,跑到胖鬼前面,大声质问:“你到底要找什么?”胖鬼看着丽鬼:“我找真相啊。”“真相就是,”丽鬼大声嚷道,“除了倩倩,不管是人,还是鬼,我没有一个对不起的!” 小芳妈妈找家,胖鬼找真相,那个瘦鬼,也就是三哥在找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我的判断:鬼魂无所事事,只能借助毫无意义的寻找打发那永不见底的黑暗。 看鬼无益,还是关注人吧。 我不知道孔老师为什么要无事生非,在备课上搞什么创新。对于人类的创新,我略知一二:抬起前腿是创新,钻木取火是创新,造出刀枪是创新……这一次,孔老师说出自己的创新时,我忍不住笑了。我的这个笑有点不厚道,但孔老师把备课顺序稍作调整当成创新,也太搞笑了吧。尽管对孔老师的做法不以为然,尽管我渴望得到小白的爱情,但我还是不能把这事告诉小白。有损他人形象的事,即使只是揶揄两句,我也不能干。小白要是再问孔老师的事,我就跟她说说孔老师的家学,让她知道孔家来到南山镇做了些什么。要是一不小心说到了中国教育史,那绝对不是我在卖弄。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攀墙跨窗,成了孔老师家的一员。登堂入室前,想到我妈的嘱托,我忍不住回头一望,满世界的阳光轻盈无比,加在一起也没有半毛钱重。 2.考试(1)耍猴的 2考试 经师易求,人师难得。 ——令狐德棻 生活中那些温馨、温暖、温情的细节,让我们的心柔软起来,信仰坚定起来,生命也美好起来。 为了感悟生命的美好,我拨动空气,翻看南山镇的过往。虽然和对数字的认识一样,我对历史的认知也很模糊,但是,历史是由事件组成的,也就有趣得多。南山镇建镇是在洪武二十一年,为东州的第二十八镇。东州出过皇帝、豪杰,也出过恶霸、流氓,千百年来,一直是群雄逐鹿的战场——地上驰骋着得意的将军,地下埋藏着惨淡的白骨。七十年前,那一场决定几亿人命运的大决战,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展开的,而南山镇,正是战役发起的地方。南山镇没有被炮火摧毁,是因为吴晓光接到了黄百韬的命令,将部队撤往北水县,撤往东州,走向了灭亡。 建镇的六百多年里,各种各样的人物来过,山东的,山西的,河南的,河北的,或停留之后继续行走,或走累了,厌倦了奔波,就安顿下来,落地生根。那些安下家的,种地的,打铁的,贩盐的,卖肉的,说书的,唱戏的,各做各的营生,苦是苦了点,却也有个挡风的四壁和遮雨的屋顶了。一年一年过下来,老李家,老王家,老白家,老孔家,老冷家,老朱家,老黄家,老吴家,结了亲,做了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了一家人。当然,牙齿也会碰到牙,一家人也有吵闹的时候。而吵闹,大多是因为孩子的磕碰,也有地界的纠纷,还有情感的瓜葛。 由远及近翻阅小镇的历史时,一声锣响,吸引了我的注意。拨开围观的人群,圈子中央,耍猴人坐在马扎上,腿上放根鞭子,左手提铜锣,右手牵铁链,指缝间夹着棒槌。铁链另一端,一只猴子围着圈子转。猴子用三条腿在地上蹦跶,是因为另一条腿上缠着破布。那破布随着弯腿向后翘,又破又脏,还有血渍,像经受战火洗礼千疮百孔的旗帜。 猴子转一圈,耍猴人右手就要在头上绕一回。四条腿的猴子在树枝间攀爬跳跃,轻松自如,终日不知疲倦,而三条腿的猴子转了一会儿圈,就露出了疲相。围观的人们一边嘲笑猴子的一瘸一拐,一边骂它偷懒。耍猴人听到了人们的不满,忙用棒槌敲一下锣。锣声有点哑,仿佛失意人诉说生活的沉重。猴子听到锣响,抖擞起精神,三条腿加快蹦跶,但结果却是越来越力不从心。有人越发不耐烦,说猴子要是再磨磨蹭蹭,就拔腿走人,不花这冤枉钱了。 耍猴的将鞭子拿在手,从马扎上站起时,趔趄了一下。倒腾着手里的铁链,想把猴子拉过来,但猴子已经预见到了将要到来的惩罚,拖着屁股不动。耍猴的一瘸一拐走过去,到猴子近前,举起鞭子喝斥:“跪下!”猴子看了看鞭子,看了看耍猴的,眼里有畏惧,但还在争辩:“俺尽力了。”人们听不懂猴语,一片声地喊“打”,耍猴的只得举起鞭子。不料,猴子往旁边一躲,鞭子抽了个空。耍猴的骂一声,将铁链收得更紧,手指几乎碰到了猴子的下巴,扬起鞭子:“跪下!给各位大爷磕头!”猴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主人,嘴里还在强辩:“俺真的尽力了。”耍猴的抖了抖鞭子。不料,手一滑,鞭子落到地上。猴子忙捡起鞭子,交到耍猴的手上。 “这家伙真是贱皮!俺鞭子掉了,还拾起来交给俺。”耍猴的扬了扬鞭子,“俺暂且饶了它。”众人不乐意了,直叫:“打它!打它!”猴子听懂了人话,努力往外挣,但脖子里有铁链,根本挣不开。耍猴的又一次将鞭子晃了晃。那些看热闹的大爷不耐烦了,有的怂恿:“打啊!快打!”有的命令:“叫它磕头!给大爷磕头!”有的质问猴子:“你狗日的磕不磕?”有的问耍猴的:“为什么还不打?”耍猴的攒足力气,要用力鞭打时,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童声:“别打!” 耍猴的看过去。圈外,一孩子骑在一老者肩上,用手中的木刀指着耍猴的:“别打!别打!”耍猴的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了鞭子。“不要打它!”这一次说话的是老者,声音温柔而又坚定。耍猴的手一软,鞭子掉下来,落到猴子脚边。 想看热闹的大爷们大失所望,纷纷把不满的目光投向圈外。等看清那人和孩子时,几乎无一例外收起了不满,有的脸上带笑,对老者叫“先生”,或者恭敬地叫“孔校长”,对孩子喊“三儿”。孔校长走进圈子,把三儿放下。三儿朝猴子那里走,被孔校长拽回来。三儿不住地掰孔校长的手,孔校长拗不过,只得松了手。三儿走到猴子面前,伸手摸猴子。猴子躲开。众人笑起来。三儿再摸,直到猴子不再躲避。后来,三儿成长为孔三老师时,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执拗,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山难移,性难改。 孔校长问耍猴的:“为什么打它?”“它,”耍猴的语气里有埋怨,“它不跪,不给各位大爷磕头呢。”“它不跪,”孔校长放缓了语气,“你也不能打它啊。”“孔校长,它就是一只猴子,一个畜生,”看热闹的大爷中有一位说话了,“又不是人!”“它不是人,可是,”孔校长轻声对耍猴的说,“你得靠它吃饭啊。你看它这条腿,伤得多厉害。” “俺都两天没吃饭了。”耍猴的艰难一笑,“它再挣不到钱,俺还吃不饱肚子。”孔校长要说话时,猴子推开三儿。三儿一屁股坐到地上。猴子拿起鞭子。我以为,这次拾起鞭子,猴子会使小性子,将鞭子扔掉,或者干脆举起造反的旗帜,来一回彻底的革命,给主人来一鞭子的。哪知,明知道那鞭子是用来对付自己的,猴子还是将鞭子递到了主人手上,蹲在地上,扬着尖嘴,扑闪着一对猴眼看主人。 “它伤得这么重,你不要再打它了!”孔校长带着感伤和怜惜的语气说道,“猴子不会说话,但它知道痛。”“俺,”耍猴的苦笑着说道,“俺还指望它挣钱吃饭,怎么舍得打它呢。”“你刚才举鞭子了!”三儿站起来,喊道,“就是打了!”“你这小公子不懂,不懂的。俺不会打它的。它是俺吃饭的碗。它救了俺的命。要不是它救了俺,俺早就成小鬼子的刀下鬼,肉都成臭烂泥了!”说到这里,耍猴的弯腰跪地,抱住猴子的脖颈,“哇”地哭起来。 2.考试(2)坚守 孔校长吃了一惊,众人满眼疑惑。那猴子伸出前腿,抱住主人,两爪一起一落,像慈爱的母亲轻拍委屈的婴孩。众人慨叹,有说猴子通人性,懂怜惜的,有说猴子成了精,会哄人的,有说猴子很聪明,像孩子一样可爱的,也有说人和猴一唱一和,赚人同情的。耍猴人哭了一阵子,也许觉得人猴相拥有失颜面,要把猴子推开。那猴子不光不松开,还腾出一条前腿,示意大家往地上扔赏钱。有人笑道:“这猴子成精了呢。”众人有嘲的,有骂的,有扬起拳头隔空要打的。猴子松开前肢,蹲在主人面前,抱肩,缩头,做出害怕的样子。有一个铜子儿飞过来,砸到了猴子头上。猴子做出痛苦状,在地上打滚,看到那枚铜子,连滚带爬抢在手里,朝众人作揖,磕头。众人一阵大笑。 耍猴人笑了笑,提起裤腿,露出腿上的伤痕。“俺这块大伤疤,小鬼子给俺留的。”有人撇了嘴:“吓唬谁呢?”“各位爷是俺的衣食父母,俺怎么敢吓唬大爷,砸自己的饭碗呢?”耍猴人说,“那小鬼子又举起刺刀,要俺命时,俺这宝贝兄弟跳起来,抓破了他的脸。俺捡了一条命,一口气跑了好几里地,停下来喘气时,才看到它从后面追上来,伤了一条腿。”“你说的事,”有人紧张地问,“在哪儿?”“东州,就在东州啊。北水县城也叫小鬼子占了。”耍猴的说,“能跑的,赶紧跑吧。各位大爷临走时,千万赏俺三瓜两枣儿。” 这一番话听下来,有人脸色变了,有人腿肚抖了,有人掉头走开,地上只有几个铜板。孔校长掏出一块银元,递过去:“去吃顿饭吧。吃了饭,到朱先生药铺里看一下。你跟朱先生讲自己的经历,他不会收你钱的。覆巢之下无完卵,南山镇也不会太平了,贴了膏药赶紧走人吧。”耍猴人接过银元,扑通一声跪下:“大好人啊,菩萨保佑校长先生多子多福,长命百岁。”孔校长拉起人,猴子却跪了下去。孔校长指着猴子,笑道:“你这家伙凑什么热闹?” 耍猴人装起银元,说道:“校长先生快带家人出去躲躲吧,这是关系身家性命的大事情,可不能当儿戏啊。”孔校长笑了笑,说道:“我一个教书的,哪里需要躲?”耍猴人指着三儿说:“还有孩子呢。”三儿举起拳头:“我不怕!”孔校长笑着点了点头:“我们都不怕。”耍猴人说道:“不能听孩子的。”孔校长说:“我是校长,是教员,只要有一个家庭留在南山镇,有一个孩子要念书,我就得守在这里,教他们读三百千,做中国人。” 人和猴走向朱先生药铺的时候,我万万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坐在北水县教育局的院子里拨动空气,看到耍猴人和王钟吾、吴晓光、胡园一起假扮日军,夜闯北水县城,劫走了药品。 朱老师回家时,一手提一个袋子。将塑料袋放到茶几上,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件毛线外套,剪掉商标,将剪子放到茶几上,举着毛衣翻来覆去看了几回,笑了。虚掩的门被推开,白科蹑手蹑脚走进,从后面蒙住朱老师的眼睛。“玉石,干什么呀?”笑着问过之后,朱老师忽然警觉起来,问道,“谁?”“你猜。”白科的拿腔捏调,让朱老师一时拿不准,笑了笑,说道:“哪个姐妹,别闹了,我不爱玩这个。快松手!”“你好好猜一猜吗?”这样说时,白科双手向下滑……朱老师丢了毛衣,挥拳向后打去。白科“哎哟”一声,松开手。朱老师转过身,惊讶和愤怒同时在脸上生成:“你?你干什么?”白科捂着脸,说道:“就是开个玩笑。”“谁跟你开玩笑?”朱老师指着白科问,“谁跟你开过这种恶心的玩笑?”“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白科放下手,笑嘻嘻地说,“人又不是泥捏的,碰一下就碎,也不是死面做的……”不等白科说完,朱老师扬起手,打过去一巴掌。 “打得好。打得好。”白科谄笑着,说道,“再来一下,再打我一下嘛。”朱老师也不客气。白科脸色难看极了,不由得松了手,攥成了拳头。朱老师愤怒而又鄙夷地看着白科。我以为白科会爆发,像对待小红那样。不料,他突然笑了,弯腰捡起毛衣,笑眯眯地问:“谁送给你的?”朱老师夺下毛衣,丢到沙发上。白科上前一步,拿起毛衣:“我穿试试呗。”朱老师大声喝斥:“放下!”白科摇头:“我不放,就不放。我要试一试,为什么不可以呢?”“别弄脏了这衣服。”“弄脏了,我给你洗,给你买嘛。”朱老师抓起茶几上的剪子:“放下!”“哎哟,还动真格的了?”白科丢下毛衣,“早就跟你说了是开玩笑的嘛。” “这种玩笑,回家去开!”朱老师指着门外,“走!”白科却不走,伸长脖子去嗅茶几上的塑料袋:“好香哟!买这么多菜,又要请客吗?”朱老师将脸转向一边。“是不是又请那边邻居的?”白科朝冷老师家的方向指了一下,“来得巧,我就不走了。多个人,多双筷嘛。”朱老师回过头来,轻蔑一笑:“真恶心人。”“我也不白吃你的。”说着,白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提起项链,将盒子丢到茶几上。 2.考试(3)项链 朱老师看一眼项链,冷冷地问:“什么意思?”“你脖上空空的,戴上这个肯定好看。”“我好看不好看,与你这个人,与你这项链有关系吗?”朱老师将剪刀指向自己的脖颈,“这儿虽然空着,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资格挂上去的。”“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白科解释道,“孔玉石教我儿子白如光,很辛苦的。我得表达感谢啊。”听到对教育工作的肯定,朱老师的怒气消减了一些,但态度还坚定:.“我们老师教育学生理所应当,犯不着贱兮兮的,搞这歪门邪道。”“你纯洁,高尚,但也得允许家长表达心意啊。”说着,白科将项链往朱老师胸前凑。朱老师将剪刀指向白科,慢慢伸过去,刀尖抵近白科脖子。白科还要强作镇静,但双脚出卖了他。将项链扔向沙发,看到项链落到地板上,他也顾不上捡,转身跑走了。“把脏东西拿走!”听到朱老师冷硬的话,白科还是不回头。 孔雅玉到家,看到项链,伸手要捡,朱老师急忙制止:“别动!”孔雅玉认真地说:“项链是好东西,值钱呢。”“一个人眼里不能只有钱,特别是女孩子。”意识到这样的说教空洞乏力,朱老师苦笑了一下,指着茶几上的塑料袋,转移了话题,“快去做作业吧,一会儿有个姐姐过来吃饭。” 小芳是和孔老师一起过来的。孔老师在外面推门,没推开,掏出钥匙开了锁。进了门,扭头招呼小芳进来时,一脚把项链踢进了沙发底。 朱老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先看了眼地下,脸色一冷,看向冷老师,低声说道:“瞧你这点出息!”遭遇批判,孔老师有点懵,要问时,朱老师已经走过去,拿起沙发上的毛衣,递给小芳:“试试这件衣服。”小芳摇头,将手藏在背后。朱老师笑了笑,解释道:“这衣服是前天买的。到家后,才发现不合适。”小芳说:“还是退了吧。”“商标都剪下来了,还怎么退?”说着,朱老师拉过小芳的手,“你试一试,要是不合适,我再送别人,或者干脆扔掉算了。” 一试,长度、肥瘦都合适,颜色也搭,孔老师鼓起了掌。小芳要把外套脱下来,朱老师按住了小芳的手:“别换了。跟我一起包饺子。”小芳点点头,咬着下唇笑了笑。带小芳去厨房时,朱老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孔老师一眼。 孔老师不知道朱老师为什么对自己不满意,想向孔雅玉打听,又怕打扰女儿写作业。旁边有人站着,孔雅玉浑身不自在,终于想到了赶人的好办法:“爸,你去看看项链吧。” 孔老师把项链从沙发底捞出来,端详了一会儿,还是摸不着头脑。走进厨房,问了朱老师两遍,才得到一个笼统的答案:“学生家长贿赂你的。”“别开玩笑了。”孔老师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么多年,家长连一棵白菜也没送过,怎么会有人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这家伙长着一张奢侈的脸,又来路不明,不要说收,就是看一眼,我也是心惊肉跳呢。” 把项链盒捧到白科面前,打开盒盖。白科看着项链,说道:“礼物被正直的人民教师退回,我一点儿也不难堪。”“我虽然无法做到把每一个学生都教得出类拔萃,但是,”孔老师看一眼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白如光,“我会保证对每一个学生都认真负责的。”白科接过盒子,拎起项链:“客套的话,我不说了。如光交给你这样的老师,我放心。”花常艳也插了话:“如光遇上你这样的好老师,是我们全家的幸运。” 孔老师走后,白科笑着说:“我就知道小老师不敢要这么贵重的好东西。”花常艳忍不住问:“那你还买这么贵重的礼物干什么?”白科没有说话,而是将项链在花常艳胸前比划了一下。花常艳两眼含着笑,伸手要拿。白科把项链往回一拉,收在掌心,放进盒子里:“你不疑神疑鬼的,这项链就给你。”花常艳笑容刚僵在脸上,白如光就说话了:“给我。”白科摇头。白如光站起来:“就得给我!”“你一个小孩子,”花常艳告诫道,“不能拿这东西。”“我凭什么不能拿?”这样问了之后,白如光走到白科面前,指着白科的鼻子,大声质问,“你给不给?”“不给。”白科瞪着白如光,“你还反了?”白如光伸手夺过项链盒,狠狠地摔到地板上。 吃过晚饭,孔老师、朱老师送小芳出门,路灯早已亮起来。小芳走了一段路,女鬼屁颠屁颠跑过来:“小芳,老师请你吃饭,还给你买新衣了?”小芳听不到鬼话,看不到鬼脸上的喜悦,一边往前走,一边看身上的新衣,笑得合不拢嘴。女鬼跟在后面,说衣服好看,合身,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就像还活着一样。小芳到了家门口,要进去,女鬼挡在前面:“这儿不是家。里面那个喝酒的人,不是你爸。快带我去找咱自己的家,找你爸爸。”小芳看着酒鬼的侧影,叹了口气,从女鬼的影子中间穿过去。“快带我找你爸。”女鬼在后面大声叫道,“你爸长得帅,也不喝酒,快带我去找他!快带我去找咱家!” 酒鬼正咂筷子,看到小芳走进门,身上穿着新的,胳膊上搭着旧的,手里拎着塑料袋,骂道:“你个败家子,瞎买什么?”小芳愣一下,笑道:“衣服不是买的,是班主任两口子给的。”“做戏给谁看?”这样嘟囔了之后,酒鬼又问道,“塑料袋里什么?”“猪蹄和牛肉。”“哪儿来的?”“班主任两口子给的。”“是剩菜吗?”问过之后,不等小芳回答,酒鬼改变了立场,“剩菜我也不嫌脏。快拿来!”“不是剩的,”小芳解释,“朱老师专门留下来的。别忙,我给你倒进盘子里。”“你啰嗦什么?放袋子里就行。”说着,酒鬼抢过塑料袋,解开外面的大袋,撕开里面的小袋,抓了几片牛肉,塞进嘴里。“你慢点,别噎着!”不提醒还好,小芳这一说,酒鬼又抓起一沓牛肉片,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