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难养》 1. 第 1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宣景十二年冬,太白昼见。 祁国突袭北境渡马郡,怀陵王赫连洲率兵击之,祁国大败,死伤十余万众。 精兵既尽,府库将竭,祁国遂呈降书。 ———— 沾了血气的雪粒从空中落下时,绵延数月的战火终于燃尽,残鳞败甲铺满整个战场。 千里之外的京城,依旧弦歌不断。 这里遍地袨服华妆,长街灯火通明,从歌楼舞榭传出的欢声笑语彻夜未歇。 一片繁华太平景象。 恭远侯府。 林羡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纤细白皙的手撩开帘幔,露出一张娇美小巧的脸,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眉心微蹙时流露出几分不情不愿的怨气,又显得娇憨。 “阿南!”他刚睡醒,声音都是软的。 见没人应,又扬声喊了一遍。 这才惊动了外屋。 “来啦!”面貌年轻的小书童闻声跑了进来,笑吟吟道:“世子,您醒了,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啊。” 林羡玉侧身倚在床头,随意拨弄着床头悬着的寓意福禄万代的五只小金葫芦,听到阿南说外面下雪了,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 “下雪的日子,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阿南眼睛一转,“去吃热腾腾的铜鼎拨霞?” “太腻。” “那……我们就去荣新寺看武僧表演吧,雪地里挥长枪肯定很好看。” “不要不要,”林羡玉摆摆手,“我才不喜欢那些舞刀弄枪的,没意思。” “去鸣乐坊看珂儿姑娘跳舞?她说她托人买来了最新式样的蚕丝云锦,等着您去看呢。” 林羡玉微微心动,可又摇头,“下雪了,鸣乐坊里人肯定多,我最讨厌吵吵嚷嚷了,改天再去吧,还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这就让阿南犯了难,思索良久后,他灵机一动:“殿下,我们去梅亭看雪吧!” “听上去不错。”林羡玉终于纡尊降贵地点了头,迤迤然下床。 阿南立即让人拿来待选的衣裳。 林羡玉撇开所有死气沉沉的鸦青烟墨螺子黛色,挑了一件芙蓉色的圆领广袖长袍,上面绣着大片如意团花,衬得他的皮肤细嫩如脂,他左右看了看,还嫌不够,又添了一条叠色金镶玉带銙,头上戴着缠丝镂金冠,尽显贵气。 “如何?”林羡玉问。 阿南拍掌道:“若是京城举办容貌比试,我家世子必定蟾宫折桂,拔得头筹!” 林羡玉用手边的流苏挂坠轻砸了一下阿南的脑袋,笑意吟吟地说:“嘴真贫。” 因为林羡玉起得晚,后厨就将他的早膳午膳混将在一起,婢女陆陆续续送来整桌菜肴,既有红糖栗粉糕、燕窝鸡丝、红豆山药汤,又有五味杏酪鹅,笋子烧牛肉和煎豆腐。 林羡玉挑挑拣拣吃了些,便放下筷子。 正准备出门,侯府夫人身边的嬷嬷走过来,接过阿南手里的大氅帮林羡玉披上:“今个天这么冷,世子还要出去么?” “帮我同母亲说一声,我去梅亭看雪了。” “路上可要小心,慢慢走,您去年冬天摔个跟头,夫人现在想起来还要掉眼泪呢。” 嬷嬷又嘱咐阿南:“在外面大氅是一刻都不能脱,别让世子冻着了,听到没有?” 阿南正忙着帮林羡玉准备暖手炉,闻言连忙说:“嬷嬷,知道了知道了!” 嬷嬷不忘说正事:“殿下,夫人让我跟您说一声,贵妃娘娘让您明天去宫里一趟,她近日很想您,想见见您,您晚上可得早些回来。” 贵妃娘娘是侯爷夫人的亲妹妹,也是林羡玉的姨母,她许久未召林羡玉入宫了,林羡玉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好,我知道了。” 说罢,便出门上了马车。 不久之后,马车在梅亭边缓缓停下。 阿南说:“殿下,我们到了。” 林羡玉刚掀开帘子就撞见一群官宦子弟,那几人原本还笑着,转头看见林羡玉,笑意立即僵了,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们和林羡玉差不多年纪,出身也不凡。可是林羡玉十四岁时因为一首琵琶曲,得到圣上的称赞,一时满城皆知,风光无量。而他们虽满腹经纶,却没有机会得到圣上青睐。 他们想不明白,像林羡玉这样诗书不精、四体不勤的人,成日游山玩水不思进取,怎配得到圣上的称赞? 阿南扶着林羡玉下马车。 林羡玉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矜贵模样,下车时磕了碰了都要蹙眉抱怨,娇气得不行。 他对阿南抱怨:“让人在马车里再加两层棉垫,硬邦邦的,我的骨头都要坐断了,再这样下去,我冬天都不想出门了。” 阿南连声答应,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世子爷,那几位公子一直盯着您看呢。” “看就看吧。”林羡玉不甚在意。 他知道,京城里有很多人嫉恨他,讨厌他,那又如何?他的命就是这般好。 刚准备去梅亭赏雪,却听见对面传来梆梆两声响,林羡玉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央坐着一个神采奕奕的说书人。 那说书人扬声道:“诸位明公,且听我细细道来,只见那怀陵王赫连洲身高八尺,魁梧如山,驾一匹金身银鬃马,手持一支百斤重的红缨狼头錾金枪,冲锋陷阵,直打得咱们的虎威大将军闻风丧胆,狼狈而逃……” 这两年,赫连洲的名字频繁在京城里出现,祁国人将他称为活阎罗,闻之色变。 林羡玉最厌恶听这些,转身要走。 “数十万大军就这样被赫连洲逼退至苍门关内,三天三夜,血流成河,圣上不忍边关百姓,负屈议和,谁想禹州刺史刚刚送去议和书,赫连洲为了羞辱他,竟随手将咱们将军血淋淋的头颅扔到他面前!真是凶残至极!” 众人哗然,面面相觑。 赫连洲竟然敢砍祁国大将军的头?那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忌惮? 有人问:“议和书上真写着公主和亲?” 说书人一敲木板:“作不得假!咱们这位公主要嫁的不是别人,正是怀陵王赫连洲。” “是哪位公主被选中了?” 说书人故作神秘,压声说:“是圣上最疼爱的嘉屏公主。” 林羡玉脚步猛顿,脸色刹的一下白了。 百姓口中的嘉屏公主不是别人,正是 2. 第 2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羡玉。”不远处传来皇帝的声音。 林羡玉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抖如筛糠,跪下时根本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地,颤声道:“拜、拜见圣上,圣上万安。” 恭远侯在一旁连连磕头,官帽掉落在地,两行老泪顺颊而下,痛如摧心剖肝,他苦声央求:“男替女嫁,皇上,这万万不行啊。” 林羡玉的眼泪后知后觉地掉落在殿砖上。 他与父亲一同央求:“求圣上三思。” 宣帝坐在蟠龙宝座上,远远地看了一眼林羡玉,那个和嘉屏容貌相仿的孩子。 相仿的年岁和容貌—— 宣帝心中早已有了谋划。 一旁的掌案太监从帘后隐去。 宣帝缓缓开口:“爱卿,你祖上戎马倥偬三十年,军功累累,你和你的子嗣才能享受福荫,过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的日子。现在两军争战不休,唯有和亲才能保边境安宁。等羡玉去了北境,朕便封你为国正公,你的妻女亦加封诰命,若他不去,便是抗旨的死罪。” 如晴天霹雳般,林羡玉身子一僵,登时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林羡玉缓缓睁开眼。 母亲伏在床边,大概是哭了眼泪,只剩下一张没了血色的青灰面庞。父亲卸了朝服和玉冠,神情木然,一年未见的姐姐们低着头引袖拭泪,啜泣不止。阿南也缩在角落里哭。 林羡玉仓惶下床,扑到父亲面前,呜咽着说:“爹爹!救救玉儿!玉儿不要去北境,男替女嫁怎么能不被发现,怎么能行?玉儿怕是活不到北境了,就算留着一条命到了北境,也要被那嗜血的赫连洲折磨而死,爹爹救我啊。” 恭远侯满心痛楚。 他甚至想过连夜带林羡玉出逃,但皇帝派人埋伏在侯府四周,他们插翅难逃。 夫人走上来抱住林羡玉,林羡玉哭着说:“娘,你去找贵妃娘娘,你去找她,和亲书上写明了嘉屏公主,她凭什么让我替她女儿送死,公主的命就是命,玉儿的命就不是吗?” 母亲只能抱住林羡玉,抚着他的头发,泪涟涟地唤着:“玉儿,乖玉儿。” 皇上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若林羡玉不替公主出嫁,林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林羡玉无法接受,他自言自语道:“我不要嫁给赫连洲,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要把这样荒诞的事情告诉所有全京城的人,我——” 他冲到门口,又猛然停下。 说出去,然后呢? 去和亲至少能保住他全家,说出去便是真的要牵连满门了。父母已至暮年,大姐的女儿还在蹒跚学步,二姐正怀着身孕,恭远侯府上上下下百余人,难道都要跟着他丧命? 不行,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他突然转身,把床边的瓷器珍宝砸了个稀烂。价值连城的龙纹梅瓶、钧窑玫瑰瓷碗、蓝琉璃水玉觞……全都碎裂一地。 侯爷和夫人的心也跟着碎了,他们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林羡玉的命。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林羡玉累到脱力,踉跄倒地。 他说:“我同意替嘉屏出嫁。” . 自从两个女儿出嫁后,侯府里许久没有做过团圆饭了,如今全家人都到齐了,桌上尽是佳肴美馔,却无一人动筷。 接林羡玉进宫的轿子就在后门外。 林羡玉脸色苍白,僵了许久才回过神,望向一旁的阿南,他对侯爷夫人说:“娘,阿南的爹娘都不在了,他才十七岁,过两年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还请娘帮忙解了他的卖身契,再给他多些银两,让他离开侯府,好好生活。” 话音刚落,阿南立即跪下,抓着林羡玉的袖摆,哭着说:“世子爷,让我和您一起去北境吧……” 林羡玉狠心撇下阿南的手。 夫人用帕子拭泪。 恭远侯沉声说:“玉儿,你先到那边安顿下来,爹爹一定想办法,将你带回家。”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皇上没给恭远侯府半点转圜的余地,天子无情,恭远侯现在能做的,只有期盼一线未来的希望。 林羡玉说:“爹爹,你一定要来。” 辰时到。 在一阵又一阵压抑着的哭声中,林羡玉穿着他最爱的碧色长衫和白色鹤氅,慢吞吞地走上了马车,恭远侯和夫人几乎哭晕在门口。 林羡玉乘马车进了宫。 嘉屏公主的寝宫里,一群宫女围在他身边,替他梳妆,林羡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脸型确实和嘉屏公主有几分相似。 相似的两张脸。 嘉屏公主因为这张漂亮的脸得到了皇上的疼爱,林羡玉却因为这张脸,即将赴黄泉。 发髻散落,重新盘起。 林羡玉的脸美得雌雄莫辨,哪怕插朵娇艳牡丹在发顶,也不显得突兀。宫女们围着他,帮他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嘉屏公主。 就在林羡玉快昏睡过去时,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人叫醒他:“殿下,到时辰了。” 林羡玉倏然清醒。 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怔怔失神。 贵妃和公主始终没有露面。 林羡玉从广明殿走向天门,走进金丝镶边缀满珠宝的华贵轿辇,送亲的礼队从天门出发,在万民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中缓缓向北。 太监高亢的声音划破青空: “顺应天时,受兹明命—— 朕与北境相伐已久,为结欢盟,特将朕与孝德贵妃之女嘉屏公主配于北境二皇子赫连洲。从今后,两国停战通使,休养生息,敬天恤民,世世交好,惠之无穷。 布告内外,咸使闻之,钦此。” 林羡玉回头看了一眼,看京城,看故乡。 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阿南。 阿南穿着不太合身的短红袍,站在礼队的末尾,他敏锐地发现了林羡玉的目光,然后冲着林羡玉,咧开嘴,傻兮兮地笑。 阿南求了恭远侯,跟过来了。 林羡玉强撑着的情绪突然溃堤,泪如雨下。 他又哭又笑,嘴里骂着:傻阿南。 . 就这样,浩浩荡荡的礼队离开了京城,一路向北,途径黎州、宜安、青河,再连着翻过锋鞘山和半石山……需要三个多月左右的时间,才能过苍门关,进入北境的边界。 这一路快把林羡玉折腾死了。 他穿着女子的婚服,头顶一大堆金饰,端坐在轿子里,简直无异于酷刑。 阿南想办法溜到轿子旁,压着声音担忧道:“世子,您怎么样?还好吗?” 林羡玉歪倚着,有气无力地说:“阿南,我快死了。” 阿南连忙说:“世子爷,您再撑一下,前面又有驿站了,可以停驻休息了!” 林羡玉的声音里掺了哭腔,他可怜兮兮地说:“阿南,我快死了,我不想活了。” 这一路,没有琵琶曲没有龙井茶,没有暖烘烘的汤婆子,也没有热腾腾的参鸡汤,只有无休无止的颠簸和数不尽的日月更替,礼队停下时,林羡玉坐在轿子里,呆呆地望着苍穹。 礼队由礼部右侍郎谢仲勤带领着,他走到轿子边,询问林羡玉的情况。 林羡玉病怏怏地歪倒在窗边,他掀开帷裳,忽然问:“谢大人,你见过赫连洲吗?” 谢仲勤为难道:“微臣未曾见过怀陵王,不过听同僚提起过。”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怀陵王身高八尺,力大无穷,是武神转世。他向来在队伍最前列冲锋陷阵,攻无不克,再强悍的军队见到他都要望风而溃。” “还有呢?” 谢仲勤想了想,“他今年二十有七。” 林羡玉掰掰手指头,“比我大八岁。” 他顿时不开心了,竟然大这么多! 转念又想,和年纪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真成亲,等赫连洲发现我的男人身份,哪怕差十八岁都没有用,我还是死路一条。 林羡玉整张小脸都苦巴巴地皱起来了。 谢仲勤没察觉到林羡玉的异常,继续道:“按理说,怀陵王是北境的二皇子,又为北境立下汗马功劳,之前却迟迟未婚配,也不知什么原因。” 林羡玉哼了一声,“定是他相貌丑陋!” 谢仲勤摇头道:“微臣倒是听说那怀陵王雄姿英武,气势非凡,并不丑陋。” “我才不相信呢,随随便便把人家头颅砍下来的人,能好看到哪里去?”林羡玉笃定道。 他回头问阿南:“是不是?” 阿南点头如捣蒜:“是!” 礼队越过锋鞘山和半石山时,林羡玉脱了厚重的婚服,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下了轿子,和礼队 3. 第 3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羊羔,被男人横挂在马背上,胳膊和腿悬在半空,随着颠簸的马背荡啊荡,他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在黄沙之中,瞬间消弭不见。 林羡玉呜咽着说:“我要死掉了。” 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像含了沙砾,他又艰难地说了一遍。 男人并不理睬他。 他以为男人听不见他的话,自觉死期将至,便一个劲咕哝:“娘亲,爹爹,我想回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脑袋充血导致神志不清,他竟觉得马背的颠簸缓和了些。 来不及细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逼近,打断了他的悲绪。 一记响亮的嘶鸣声划破尘沙,骏马昂首停立,林羡玉睁开朦胧泪眼,只见一个身穿藏青色翻领对襟劲装的少年翻身下马。这少年身手矫健如燕,高高束起的黑发随风飘逸,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五六岁,五官稚气未脱,可右颊上却有一道从下眼睑至耳根的深红色刀疤,那股张狂乖戾,和男人如出一辙,叫人害怕。 林羡玉吓得连忙闭眼装死。 少年跨步上前,正欲说话,男人微微抬手,少年这才注意到马上挂着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但看服饰绝非北境族人。 他瞬间敛眸噤声。 男人翻身下马,走到少年身边。 少年压声说:“王爷,这里的山匪已经全部解决了,经查明,他们是叛将鄂尔古的后裔,近几年游走在阴山关一带。” 赫连洲望向不远处的山头,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仿佛能穿透黄沙。 他的声音很沉很冷,“那边。” 乌力罕循着赫连洲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在山上看到一群鬼鬼祟祟的身影,时不时还有弓弩探出,他竟全然没有察觉。 乌力罕立即说:“属下这就派人过来。” “降者押回军营,违抗者不留活口。” “是,将军。” 林羡玉依稀只听见一句“不留活口”,脸庞霎时间翻作煞白,吓得身子抖如筛糠。 少年飞驰而去,男人折返到马前。 林羡玉听到他的脚步声,挣扎着起来,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支着胳膊,吃力地撑起上半身,他眼里含着怨愤的泪,看见赫连洲就咬牙切齿,仿佛有一肚子苦水亟待发泄。 “你这个——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咕咚一声掉到地上了。 赫连洲:“……” 林羡玉摔得迷迷糊糊,五脏六腑都错乱了位置。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腰胯如同被人砍成两截儿,疼得他五感都湮灭了一瞬,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良久才平复如初,随后呜咽的哭声细细弱弱地传出来,他又哭了。 这回除了惊恐,还有数不尽的委屈。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伤? 在家中时,爹爹和娘亲成日围着他转,嘘寒问暖,生怕他磕了碰了,哪怕小小风寒也要请京城里最好的郎中替他把脉问诊。 思家的情绪无限蔓延,几乎要将他吞没。 也不知哭了多久,林羡玉逐渐缓过神来,他抽噎着睁开眼,只觉眼前红茫茫一片。 他被自己的红色大氅盖住了,像是躲在一片龟壳之下。 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仔细地分辨大氅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觉:自他摔下马后,男人再没开口说过话,四周静悄悄的。 难不成……已经走了? 以为他摔死了,便弃尸荒野? 林羡玉心中一喜,如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大氅一角,不见男人的身影。他重重松了口气,心想天可怜见,终于有可趁之机离开此地。于是他敛声屏息,缩在大氅里,偷偷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行。 一旁的赫连洲就看着眼前这只红毛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前挪动。 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林羡玉爬着爬着,忽然感觉到一束寒光掠过头顶,刹那之间,一个混铁精钢制成的尖锐枪头精准无误地插在他的两手之间,枪头刺破棉氅,深陷黄沙,拦住了他的逃窜之路。 那枪头离他的手只有一寸距离! 林羡玉吓得一动不动,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最后尽数化作惊恐的泪水。 他刚要哇声大哭,旁边传来一声冷冷的: “不许哭。” 林羡玉立马收住。 收着收着,最后还是收不住。 “呜……”细碎的呜咽声从大氅里冒出来。 林羡玉攥紧拳头。 这简直不是委屈了,是耻辱。 他即使不是嘉屏公主,好歹也是沐皇恩袭爵位的世子殿下,京城里谁见了他不得拜揖行礼,敬之如宾?如今在这荒无人烟的漫漫黄沙之中,他竟像只蝼蚁,被人肆意凌辱。 士可杀不可辱! 林羡玉再也忍不住,霍然掀开大氅,正对上赫连洲打量的目光,他吓得一哆嗦,怕到极点反而有了点视死如归的气势,两只手紧紧抓着錾金枪,仰面望向赫连洲,破罐破摔地喊:“你这个山匪,你要是敢把我杀了,祁国不会饶过你的。”说罢,眼泪又哗啦啦下来。 赫连洲不自觉移开视线。 虽然他常年待在军营与男人为伍,但也不是没见过女人,草原女子都是飒爽刚烈、有泪不轻弹的,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爱哭的人。 还哭得梨花带雨,让赫连洲心烦。 他欲伸手去拿錾金长枪,林羡玉以为他要杀自己,慌乱中紧紧抱住长枪杆,一边魂飞胆颤,一边装腔作势地吼:“你别过来!” 明明是对方的兵器,此刻却莫名成了他的救命稻草,简直胡搅蛮缠。 赫连洲眸色一凛,威压之感瞬间袭来。 林羡玉止不住哆嗦,却还要回瞪他,可眼角和鼻尖都是通红的,装不出凶,却在手忙脚乱中不小心割到了自己的手。 “嘶——”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从指尖末梢炸开,他呆了一瞬,眼里迅速盈满眼泪。 赫连洲瞥见他的泪,低头看了一眼他指尖的伤,那创口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赫连洲不耐烦地说:“不许哭。” “凭什么不让我哭!”林羡玉背对着赫连洲,一屁股坐下,抱着长枪不撒手。 赫连洲抓住錾金枪就要往外抽,林羡玉大惊失色,再次用力抱住,就是不撒手,还用两只脚交替地蹬赫连洲的腿。赫连洲愈发不耐,一低头却看到狼刻枪头已经划破林羡玉的大氅,刺啦一声,接着又划破他的衣裳,露出他肩头小片如羊脂玉般的皮肤,白得晃眼。 赫连洲愣了一下,倏然松开枪杆。 林羡玉自以为大获全胜,忙朝着反方向爬了几步,对男人的反常毫无察觉。 他找了个小土坑坐下,抱着长枪发抖。 过了一会儿,见男人没动静,他也累了,就开始怔怔发呆,他想:阿南还活着吗?他能找到我吗?我得和阿南一起离开这片大漠。 好饿啊,我的体力快用尽了。 他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男人没注意到他,自顾自地将马牵到一边拴好,男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窄袖锦衣,仍能看出魁梧的身形。林羡玉从没在京城里见过这样壮硕的人,身躯里几乎能塞下两个他,哪怕是祁国最骁勇善战的骠骑将军,也远不及这人。 林羡玉看得阵阵发怵。 这人抓着他,和雄鹰抓着小鼠有何区别? 他紧绷着身子,等着男人来夺枪。 可是许久没听见脚步声。 男人拿出一卷舆图,正低着头查看,片刻之后,他将袖子挽在肘上,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从马背上拿了一物,抬手朝空中射去。 砰的一声。 林羡玉仰头望。 那响箭登时破雾穿云,又在半空炸开。 火光渐消,响声回荡在大漠上。 十几里开外的乌力罕听到动静,忙催促一旁的纳雷:“殿下喊我们过去,快点快点。” 作为怀陵王麾下的左右持令将,乌力罕和纳雷已经追随赫连洲多年。 “急不得,你可知这群叛奴劫的是什么人?”纳雷还在清点死伤人数。 乌力罕疑惑:“不是商队?” “这是祁国的和亲礼队。” 乌力罕陡然睁大双眼:“什么?” 纳雷敛容肃然道:“公主不见了。” 乌力罕拍掌:“那不正好?反正殿下也不想娶那什么破公主,殿下最恨祁国人了!” “休要浑说,现在是我们北境的贼匪劫了祁国送亲的礼队,公主还下落不明,我们不占理,你快去汇报殿下,让殿下定夺。” 乌力罕虽然知晓了事情的严重,但还是不屑:“殿下抓了一个祁国人,正盘问呢,那个祁国人又瘦又小,有气无力,活像只羊羔。” “那又如何?” 乌力罕说:“正好让殿下泄愤!殿下本就厌恶祁人,还被太子逼得娶了祁国的公主,简直是不共戴天之仇,指不定此刻正拿着狼头錾金枪往那个祁国人身上捅血窟窿呢!” 话音刚落,自踏马扬长而去。 纳雷无奈,想了想还是随他一同去。 两人赶在日落之前找到了赫连洲,只见黄沙之中有一立一卧两个身影。 乌力罕挑眉道:“你看,我就说吧,那祁国人已经被殿下杀了。” “殿下什么时候杀过手无寸铁的百姓?” “那可不是平头百姓,是祁国和亲礼队的人,说不定还是公主身边的人!瞧他瘦弱的样子,用錾金枪杀他真是大材小——” 4.第 4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听到林羡玉的话,纳雷和乌力罕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后望去。 杀人如麻的赫连洲? 乌力罕想:你大抵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刚把手放到鞭把上,准备替赫连洲处置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可赫连洲竟像没听见一样无动于衷,眉头都没皱一下。 乌力罕愣住。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还是愣住。 王爷今天是怎么了? 不仅王爷奇怪,一向聪明睿智的纳雷今天也很奇怪。乌力罕把纳雷扯到一边,怒道:“她在说谎!她分明是女人,只是声音比一般女人哑些,你怎么信了她的话?” 纳雷笑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就是嘉屏公主?” “什么?”乌力罕大惊失色。 “瞧她的容貌,通身的气派,还有她腰间的金镶玉,也就你个眼拙的,看不出她的身份。” 公主……那不就是要和王爷成婚的人? 乌力罕下意识望向赫连洲。 赫连洲似乎对此毫不关心,低头看舆图。 一旁的林羡玉不忘自己和亲副使的身份,见没人搭理他,又扬声道:“我们奉圣上之命,千里迢迢送嘉屏公主前往北境和亲,现在公主不知所踪,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乌力罕最沉不住气,怒不可遏:“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山匪!” 林羡玉一愣:“那你是什么人?” 乌力罕抬起下巴,倨傲道:“我乃怀陵——” 话说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严肃而冷峻的声音:“纳雷,你现在就去调查阴山关叛匪一事,明晚之前给我一个结果。” 纳雷领命道:“是。” 林羡玉听了,心里不禁泛起嘀咕:阴山关叛匪?是今天劫礼队的那群人吗? 赫连洲又说:“乌力罕,去各郡抽调些人手,在苍门关至羌西郡之间寻找和亲礼队的下落。” 乌力罕瞬间收敛神色,“是。” 林羡玉想到阿南,刚刚的冲突全丢在一边,他仰头对乌力罕说:“乌、乌将军,我有一个书童,今年十七,穿着蓝袍黑靴,瘦高个子,模样清秀,他叫阿南,求您帮我找到他!” 乌力罕嗤了一声,“我可记不住。” 林羡玉泫然欲泣,纳雷看了赫连洲一眼,然后朝林羡玉笑了笑,说:“程大人,他面冷心热,定会好好找的,你放心。” “你!”乌力罕一脸不耐。 还没吵两句,二人同时翻身上马。 训练有素,没有片刻停留。 林羡玉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阵沙尘扬起,马蹄声远去,两个人已经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慢慢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了。 林羡玉眨眨眼,转头问男人:“那我呢?” “你随我回军营。”赫连洲说。 “啊?” 赫连洲扫了他一眼。 林羡玉吓得吞声,捣蒜般点头:“哦。” 他尝试着往前走一步,却定在原地,空腹的痛感在无声无息地扩散,胃里似有一股凉气穿过五脏六腑,搅得他无法呼吸。他眼看着男人收起舆图,缓步走向高大强健的银鬃马。 他张了张嘴,却不敢出声。 赫连洲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本不想管,但上马之前还是多提了一句:“有事就说。” “我……我……”林羡玉小声说:“我饿了。” 林羡玉真的饿了,遇到山匪时还不到日中,现在已经夜色渐深,他足足饿了四个时辰,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虽说他平日里吃得不多,还总是挑嘴,但真到了没东西吃的地步,他竟是一点饿都捱不了,快痛死了。 他捂着肚子,嘴角一点点往下撇。 赫连洲微微皱眉,眉间半指长的刀疤也跟着往下压,他觉得这人简直太麻烦了。 僵持良久,赫连洲都没回应他。 林羡玉都要放弃了,袖子里的指头绞得发疼,他想着要不就听天由命,饿死了之。 可男人忽然走过来,一把拿过他怀里的錾金枪,随后翻身上马。银鬃马欢快地抬首嘶鸣,紧接着俯冲而下,不知看到了什么,赫连洲倏然用力将錾金枪朝远处掷去,枪势汹涌,红缨飞旋,如风似火,骤然划破苍门关黑沉沉的夜色。林羡玉只听得一声痛苦的兽叫,再几声濒死的挣扎,然后一切都销声平息。 林羡玉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赫连洲朝着长枪的方向骑去,过了会儿他骑马折返,把一只刚咽气不久的沙狐扔到林羡玉面前。 林羡玉吓得尖叫出声,摔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这是……是什么意思?” 那沙狐腹部被刺穿,血还没流尽,眼睛正死死盯着林羡玉,仿佛在诉说冤屈。 林羡玉吓得大气不敢出,眼泪差点又要决堤。这到底是什么人间炼狱?无尽的黄沙,目之所及不见人影,没有清泉河流没有鸟语花香,只有呼啸料峭的北风。林羡玉原以为他一路以来已经习惯,直到看见这只血淋淋的死狐狸,他才意识到他永远都习惯不了。 “你不是饿吗?” 赫连洲的声音把林羡玉从恐惧中抽出来,林羡玉愣了一下,“啊?” 赫连洲朝林羡玉走过来。 林羡玉看着男人从马背的囊袋里抽出一把弯刃匕首,然后拿着匕首,熟练地划开狐狸的肚肠,鲜红的血瞬间流了出来。 林羡玉吓得连忙捂住眼睛,瑟瑟发抖。 片刻后,赫连洲用匕首插了一块肉,递给林羡玉,冷声道:“拿着。” 林羡玉睁开眼再次愣住:“生、生吃啊?” 赫连洲皱起眉头。 “真、真的要生吃吗?你们这边都是吃生肉的吗?我……”林羡玉说话都不利索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赫连洲,表情甚至比那天接到替嫁命令时更惊恐,北境真是蛮荒未开、茹毛饮血的地方,他真的要在这种地方生活吗? 他看着血淋淋带着浓重膻腥味的肉,胃里翻涌,差点儿就要吐出来。 就在这时,赫连洲起身去捡枯荆棘枝,放在地上拢到一起,又随手拿了一只火折子点上,那火苗由小渐盛,一晃眼就变成火堆模样。赫连洲不置一词,全程只是沉默,他拿过林羡玉手里插着肉的匕首,放到火上烤。 “……”林羡玉噎住。 原来不是让他生吃,只是让他拿着。 只要不吃生肉就好,林羡玉松了口气。 赫连洲割的是沙狐腹部靠近肋骨处的一截肉,相较于其他部位来说,这块肉最是鲜嫩,肥瘦均匀,没过多久,林羡玉忽地听到一串噼里啪啦的响声。 那是油脂滴进火苗里发出的声音。 他不自觉咽了下口水,偷偷抬起头,正好撞上男人的视线,男人说:“过来吃。” 林羡玉很是纠结。 要不要受嗟来之食? 不受,饿死;受之,屈辱! 林羡玉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人命大过天,其嗟也可食。 他慢吞吞地挪到火堆边。 赫连洲把肉递过来,这里没有其他工具,他直接用匕首替作树枝烤肉,刀尖上那块原本血淋淋的肉已经变成黑红色。 看着还……还行? 林羡玉又咽了一下口水,还没接过匕首,只碰了一下刀柄,就“啊”的一声喊出来。 “烫、烫烫!”他根本拿不住。 赫连洲强压着不耐烦接了过来,待刀柄凉了些,再递给林羡玉,林羡玉委屈巴巴地接过来,赫连洲想,这回她应该能安生吃肉了吧? 少顷,又听见一声惊叫:“肉里有血!” 话音未落,林羡玉就把匕首还给赫连洲,自己扑到另一边吐了起来,看着痛苦万分。可他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吐也只是吐些酸水,小脸吐得涨红,嘴唇惨白,良久都没缓过神。 赫连洲把自己装水的囊壶递给他。 林羡玉连忙接过来,连喝了两大口,滋润甘甜的水流进喉咙,林羡玉终于回了魂,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没血了。” 耳边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林羡玉又被吓了一跳,他挣扎着爬起来,坐到火堆边,才发现男人把肉重新烤了一遍,被他咬过一口的地方变得焦熟,不见血丝,看起来已经完全熟了。 所以,男人刚刚一直在帮他烤肉吗? 他们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没有抗拒,乖乖接过来,还主动说了声:“谢谢您。” 赫连洲稍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林羡玉一口肉一口水地解决了晚膳,沙狐的肉又苦又硬,哪怕男人特地挑了肥瘦相间的肉,也称不上“好吃”,仅能裹腹。 他把匕 5.第 5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几乎是摔下马的。 他的两条腿已经抖得不行,即使赫连洲抬手托了他一把,他还是支撑不住,一侧身就像倒栽葱一样直直摔了下去。 巧的是,又被他的火红大氅从头盖到脚。 “呜……”林羡玉整个人都躲在大氅里,他恨不得就此刨个坑,钻进去,一死了之。 他当着赫连洲的面说了多少坏话?数都数不清了。他不仅当着赫连洲的面说,还当着赫连洲下属的面说,简直不要命了! 赫连洲救他,他把人家当成土匪。 赫连洲给他烤肉,他说人家茹毛饮血。 现在到了赫连洲的地盘,他的小命由赫连洲说了算,林羡玉觉得自己都快成烤肉了。 他在大氅下面瑟瑟发抖。 赫连洲低头看他。 祁国的女子都是如此吗? 先前已经哭了一路,哭得差点昏厥,现在又装死,一天有八百次喜怒哀乐轮番上演。赫连洲在北境的茫茫草原上活到二十七岁,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赫连洲抬手招来两个士兵,指了下林羡玉:“把她送到南边的空营帐。” 闻言,红色大氅忽然停止颤抖。 林羡玉悄悄掀起一角,探头去看赫连洲,可赫连洲压根没功夫搭理他,径直往前走,吩咐下属:“让纳雷将军来我帐中一趟。” 林羡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活阎罗赫连洲,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很凶,但好像没那么可怕。 士兵打断他:“姑娘,还请您随我来。” 林羡玉猛地抬头,不满道:“我不是姑娘,我是祁国礼部主客司司务,程远霖。” 士兵摸摸脑袋,迟疑地“啊”了一声,他还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男人。 林羡玉懒得解释,两手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跟着士兵去了赫连洲所说的空营帐。 空营帐靠近方士的住所,离士兵的宿营地远一些,长阔各一丈半,里面仅有一张床,一张石头砌成的茶台,其余空空如也。林羡玉呆呆地站在帐前,一时分不清赫连洲是给他找了个住处,还是将他囚禁在这牢狱之中。 他走进去,士兵便放下帐帘。 日光被挡在帐外,光线变得晦暗,林羡玉壮着胆子环视一圈,然后走到床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床板,指尖瞬间沾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连忙往后退,眉头蹙成小山峰。 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 虽说他已经在沙漠中打了几个滚,又在马背上昏睡了一夜,但屋子就该有屋子的样子。 起码该有南北通透的窗吧。 窗台上放一只冰裂纹青瓷瓶,瓶里插几支淡雅可爱的木芙蓉。 林羡玉想着想着又陷入沮丧。 他真的好想家,也想念京城的一切,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祁国。 他不会打扫,想到帐外喊一个士兵来帮他,撩开门帘又生出几分胆怯。这里不是恭远侯府,是北境的西帐营,是赫连洲的军队,他没有任何资格和身份在这里使唤别人。 林羡玉只能缩在床边,无措地看着四周。 临近日中,他的肚子开始叫唤。 饿比脏更难忍受,他揉了揉肚子,决定起身向士兵讨些食物,脑海中却乍然出现昨日那只沙狐的死状,那沙狐睁着眼睛,肚肠里冒出鲜血,恶心感瞬间涌到嗓子眼。他猛地弯下腰,但又因为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最难受时,帐帘被人掀开。 一束光照进来。 林羡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看到了阿南。 脸颊瘦削,双眼炯炯有神,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不是阿南还能是谁? 和林羡玉一样,阿南的脸上和身上也是灰扑扑的,蓝袍脏得都辨不出颜色,发髻也歪到一边,他惊喜地喊了声:“殿下!” 片刻后,一阵委屈到了极点的喊声在军营中响起,堪比号角。 “阿南!!!!!” 不远处。 赫连洲的眉毛忍不住抽了两下。 他缓缓握拳,深吸了一口气,对纳雷说:“你继续说。” 纳雷微微一愣,继续汇报:“启禀王爷,属下连夜审问了鄂尔古的嫡孙隆齐,据他交代,有一个不知姓名的胡商花重金收买他们,让他们于三月初二日中前,在苍门关伏击祁国的和亲礼队。” “胡商?” “是,无论如何审讯,隆齐都称不知对方姓名,属下又派人前往额尔古的老巢,里面只剩些老弱妇孺,青壮年全部参与了这次行动。” 赫连洲眸色渐深。 “二十七年前,额尔古是龙泉州的十方总兵,因被祁国官员贿赂,泄露了我军的城防部署图,导致我军大败,不得已割让龙泉州,这件事,王爷应该记得比属下更深。” 纳雷看了一眼赫连洲的脸色,继续道:“东窗事发后,额尔古携家眷出逃,狡兔三窟,我们始终没有抓住他。额尔古死后,他的后代难以为继,储粮耗尽,这两年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在这时,有一位胡商找到他的嫡孙隆庆,表示愿出万金,条件是和亲礼队必须全军覆没,不留活口。” 赫连洲忽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略作思忖。 纳雷察觉到了,压低声音到:“王爷怀疑胡商的目标是公主?” “不是胡商。”赫连洲摇头道:“绝不是。” 他问纳雷:“隆庆始终不肯交代?” “是。” 赫连洲起身道:“我来审。” 牢房设在军营的西北方,在一处隐蔽的山窟里,常年阴冷不见日光。 赫连洲一走进牢房,四周便安静下来,隆庆缓缓抬起头,霎时间瞳孔猛颤,惊恐万状。 一旁的铁架上摆放着各式刑具,黑压压的,带着森然的血气,赫连洲的视线在铁架上扫了一圈,而后停留在鹰爪钩上,尖锐无比的鹰爪钩可轻松剔断人的手筋脚筋,是最趁手的刑具。纳雷替他拿起,铁器碰撞出几声脆响,叫人毛骨悚然。隆庆一改昨日的淡定,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见……见过王爷。” 赫连洲问:“胡商究竟是什么人?” 隆庆不答。 赫连洲眸色一冷,抬脚将他踹到火架边,隆庆毫无防备,亦无还手之力,只捂着心口剧烈喘息,尚未说话,先喷出一道鲜血。 “你的妻儿是不是在对方手中?” 隆庆猛地抬头。 “通敌之罪,夷灭三族,哪怕你一句都不说地死在这里,你的妻儿也逃不过,”赫连洲俯视着隆庆,眉上的刀疤积满阴沉,道:“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额尔古一族的任何人。” 赫连洲微抬下巴,纳雷便走上前,给隆庆上鹰爪钩。 隆庆怛然失色,片刻后,牢房里传出阵阵凄厉的惨叫。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隆庆已经脱力,他双瞳失神地倒在地上,嘴中嗫嚅道:“不、不是胡商,王爷饶命……不是胡商……” 赫连洲俯身细听。 隆庆强撑着力气,一字一顿道:“是祁人,是祁国皇帝身边的掌案太监,他让我在苍门关劫杀公主。” 赫连洲倏然蹙眉。 纳雷更是震惊:“什么?” 掌案太监只传达君意,若真是他找到隆庆,以重金相胁,也就是说,是祁国皇帝授意隆庆在路上劫杀祁国的公主? 纳雷难以置信:“嘉屏公主是宣帝最宠爱的女儿,怎么可能派人杀她?” 隆庆颤声道:“是掌案太监姚忠德,他和小人约定了,若事成,他将在阴山关的牙石洞里等候小人,然后带小人一家三口前去祁国,更名改姓,予以万金,此生再不回北境。小人以命担保,绝不敢诓骗王爷。” 赫连洲掀帘而出。 三月的塞上仍然笼罩着凝滞的寒气。 纳雷还没回过神,“王爷,这——” “做两件事,”赫连洲显得冷静许多,旋即发布指令:“第一,领十来个人乔装打扮,带着隆庆去阴山关牙石洞,见那个所谓的掌案太监姚忠德;第二,若隆庆所说是真,抓到姚忠德之后,调查清楚,在没有通关文牒的前提下,他是怎么进入北境的。” < 6.第 6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山衔落日,天光将尽。 西帐营的主帐里,两侧的火盆正熊熊燃烧,火舌飞舞般跳跃,映照着营帐墙上各式各样的兽皮装饰和不远处的红缨狼头錾金枪。 赫连洲隐在火光之后,居高临下地坐着。 林羡玉跪在地上,因为太过恐惧失去了所有反应,不哭也不闹,豆大的泪珠缀在眼角,却久久没有掉落,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色还是惨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赫连洲看向林羡玉的脸。 初见时他毫不怀疑地认定这人是女孩,那条金镶玉腰佩更证实了“她”的公主身份。可自从知晓了他是男人之后,再看,竟也能看出几分男人的轮廓,譬如个子高些,眉毛粗些。 不过,男生女相又如何? 无非是更增添了赫连洲的怒火。 祁国自诩为书礼之国,行事却从不光明磊落,二十七年前如此,二十七年后更甚。此前是赫连洲大军压境,直逼得祁国狼狈投降,就连议和书都是祁国御史跪着呈上来的,“进贡金银、公主和亲”,议和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待赫连洲退了兵,祁国皇帝立即跟他演一出“狸猫换太子”,这就是祁国口中的世世交好? “还是一如既往的狡诈。” 赫连洲忽一开口,瞬间把林羡玉悬在眼角的泪珠吓得落了下来,滴在裙摆上。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刚碰上赫连洲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乌力罕已经将礼队找了回来,礼队的主管谢仲勤一见到林羡玉便痛哭流涕,跪在他身前说:“见到殿下平安无事,微臣如释重负。” 林羡玉连隐瞒身份的时间都没有,他被迫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承认男替女嫁。 “我……”他想说:我是无辜的,错不在我,皇上以恭远侯府百余人的性命相要挟,逼我替他的女儿出嫁,我也不想出现在这里的,我更不想骗你,求你饶我一命。 可是说了有什么用?赫连洲会放过他吗?不会的,赫连洲只会骂他是软骨头。 他怕极了,五脏六腑都在恐惧中搅动纠缠,呼吸时断时续,他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片刻后跌坐在地,眼中光亮渐消。 “要杀要剐,你随意吧。”他说。 赫连洲冷声道:“我为何要杀你?你可是祁国言而无信的明证。” 林羡玉骤然抬头,对上赫连洲狠戾的目光。 赫连洲说:“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拿你传告四方,让全天下人都来看祁国的笑话。” 林羡玉这才知道赫连洲有多恨祁国,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莽撞冒失,造成两国再次生灵涂炭。他想起前日在沙漠里,赫连洲为他烤狐狸肉时的照拂,心里生出一丝希冀。 他颤声说:“求你……求你不要……” "怎么,”赫连洲轻笑:“你穿着女人的衣裳嫁过来之前,从没想过自己的结局?" 林羡玉被赫连洲轻蔑的语气激怒了,那丝幼稚的希冀彻底熄灭,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愤恨瞬间喷发。他挣扎着起身,死死瞪着赫连洲,怒道:“这世上难道只有两国相争,只有打打杀杀吗?你这个活阎罗,你要是真想打仗,何必拿我做托辞?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死在苍门关!” “你本就该死在苍门关!”赫连洲拍案而起:“装什么可怜,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祁国皇帝为了掩盖男替女嫁的真相,买通了北境的山匪在苍门关劫杀你,还妄想把这盆脏水倒在北境头上,陷北境于不义之地,用心如此险恶,你敢说自己毫不知情?” 林羡玉完全蒙了,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竟什么都听不真切。 赫连洲扫了他一眼,想起他吃狐狸肉时的可怜样子,冷声问:“你收了祁国皇帝多少好处,甘愿替他女儿送死?” “你说什么?”林羡玉怔怔地望着他:“买通……山匪……劫杀我?这是什么意思?” 赫连洲皱眉问道:“你不知情?” 林羡玉还是一脸茫然。 赫连洲便将来龙去脉讲给他听,林羡玉还是不信,他连连后退,反复说:“这不可能。” 直到良久之后,纳雷带着姚忠德来到主营帐,“殿下,人抓来了,隆庆所言是真。” 姚忠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 见到活生生的林羡玉,他瞬间怒目圆睁,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转眼就被纳雷按在地上,肥硕的身子拼命扭动。 林羡玉见过他许多次,从前他都是笑吟吟地问:世子爷,您近来可安好? 现在却恨不得用眼神刺死林羡玉。 因为没有人希望林羡玉活着到北境。 那位高高在上的宣帝,他宁愿用最迂回的方式杀死林羡玉,也不愿自己的女儿受苦。 林羡玉终于懂了。 难怪会有这场看似荒诞无稽的“男替女嫁”,因为皇帝从没想让林羡玉真的嫁过去。林羡玉的使命就是被北境的山匪杀死在苍门关,曝尸黄沙,成为北境永远的污点。 原来如此啊。 林羡玉失魂落魄地走出营帐。 阿南奋力挣脱乌力罕的束缚冲了上来,抓住他的衣袖,紧张地喊:“殿下,殿下!” 林羡玉却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直直地往前走,哪怕被石子绊倒,也一声不吭地站起来,他竟然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有潮热的迹象,他只是呆呆地往前走,往前走。 . “事已至此,王爷,和亲还要继续吗?” 纳雷得知了男替女嫁一事,虽然解开了他白天的困惑,却也犯了难。 如今有隆庆,有姚忠德,替嫁之罪铁证如山,拿此事来攻讦祁国言而无信,不失为上策,但若是如此,那孩子的命就保不住了。祁国皇帝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能轻易承认自己以男替女嫁敷衍议和,定会想办法把罪责安在那孩子身上,最后还是由无辜之人承担一切。 他看了一眼赫连洲,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以赫连洲对祁国的深恨,必然不会在意一个祁国人的生死,可他看那孩子年纪尚小,又毫不知情,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惹人心疼,他还是想试一试,救那孩子一命。 “王爷,半年前的苍门关大战,虽然我们大获全胜,但也折损很多兵力,若此刻以替嫁一事为理由挥师南下,难免有些草率,属下——” 赫连洲忽然开口:“让礼队稍作休整,两日后回都城。” 纳雷一愣。 赫连洲并未多做解释,低头看边防舆图。 纳雷突然反应过来,眼中泛出喜色。 王爷到底还是心软了。 赫连洲的脸色依旧冷淡,但他叮嘱纳雷:“这事暂时不要告诉乌力罕。” 纳雷笑道:“自然,乌力罕那孩子就是个炮仗,他若是知道了,就谁都瞒不住了。” 纳雷松了口气,又问:“殿下,隆庆和姚忠德要如何处理?” “先关着,以后还有用处。” “是。” 林羡玉昏昏沉沉睡到第二天的下午,醒来时头还是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他无力地躺在床上,直到阿南端着乳饼和羊肉羹进来,他才知道,后天他要继续以嘉屏公主的身份,跟随礼队去北境都城。 “赫连洲说的?”林羡玉惊讶地问。 “是啊。”阿南给林羡玉盛了一碗羊肉羹。 暖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林羡玉这才感觉到饿,他坐下来,接过小碗,“他怎么说的?” “我也是听谢仲勤大人说的,怀陵王殿下让他们在军营中休整两日,三月初六辰时前出发,三日之内到达都城,月中成婚。” 陶制的汤匙咣当一声砸在碗沿上。 “成婚?” 阿南点了点头,“谢大人是这样说的。” 林羡玉没有胃口,在阿南连声苦劝中才勉强吃了大半块乳饼,半碗羊肉羹。 他想把这些事告诉阿南,但又觉得太残忍,他好歹还有父母姐姐疼爱,过了十九年的富贵日子。阿南从小就是孤儿,比他小两岁,却为他忙前奔后,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也没人疼,林羡玉不想说这些让阿南后怕。 思前想后,还是没提。 “我想出去走走。” 阿南立即放下乳饼,“我陪您去。” 林羡玉摇摇头,“你吃吧,我不走远的,就在旁边走一走,吹吹风。” 林羡玉独自走出去,冷风迎面吹来,他立即拢好大氅,军营里来往的士兵并不多,除了看守营帐的和运送军械粮草的,其余人都在盘营训练。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竟无意中来到了赫连洲的营帐前,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时高时低,大概在商讨些什么。林羡玉还来不及走,赫连洲突然从里面走出来了,他掀帘而出,动作迅疾,林羡玉吓得连忙往后退,躲到一只空营帐后面,才没被赫连洲发现。 他心里有些难受。 不想见任何人,更不想看见赫连洲。 他看不懂赫连洲,明明说要将他男替女嫁的事传告天下,可现在又变成月中成婚。 成婚……这个词对他而言实在陌生。 他往反方向走,又走了一会儿,忽然瞧见远处有一道往山上去的石阶路。 军营本就建在山上。 北境的山和祁国的山也有所不同,北境的山峰峦雄峙,危崖耸立如刀劈般,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山石。林羡玉越走越心慌,余光瞥见悬崖万丈,刚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去,想看一眼这山究竟有多高,就被人猛地抓了回去。 赫连洲原本正在安排军营四周的巡逻轮调,阿南急匆匆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来,急切道:“王爷,我家殿下不见了,他说他出去走走,一晃眼就没影了,求您去找找他。” 赫连洲问了几个士兵,便追到山上,一抬眼就看到那个羸弱的哭啼鬼正往崖外探身。 他立即冲了上去,抓着林羡玉的后领,将他扯进怀里。 两个人齐齐倒地。 林羡玉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赫连洲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以为你跳下去了然后替嫁一事就能死无对证吗?别太高估自己的用处了,你不过就是一个牺牲品。” 林羡玉整个人僵住了,片刻之后他一把推开赫连洲,眼泪再也忍不住,“是,我就是一个牺牲品,我的命分文不值,死了也无所谓。我恨你们所有人,又不是我要打仗 7.第 7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三月初六的清晨,天蒙蒙亮,礼队就已经准备出发了。 林羡玉根本起不来床,阿南在床边喊了他好几次,他只哼哼唧唧地回应,身子却纹丝不动。昨夜他嫌床太硬,翻来覆去不能寐,一直熬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现在更是醒不来。 可北境的人已经在催了,时间紧迫。 现下只剩下一招,阿南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怀陵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林羡玉倏然睁开眼,惊惶地坐起来,说:“我醒了,已经醒了。” 然而环顾四周,都不见赫连洲的身影。 “……” 林羡玉又羞又恼,气得攥紧拳头,吼道:“阿南!你是不是讨打?” 阿南拿着衣裳迎上来,笑嘻嘻地说:“我的世子爷,现在可不是在侯府,北境的人正在外面催我们呢,再迟就不好了。” 林羡玉咣当一声躺到床上,绝望地说:“怎么办,我再也不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了。” 他下了床,阿南帮他洗漱更衣。 一掀开门帘,便迎上等候多时的礼部侍郎谢仲勤,谢仲勤躬身行礼,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说:“殿下,我们要出发去都城了。” 林羡玉下意识寻找赫连洲的身影,可是军营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甲胄的士兵。他只能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终于在队伍的尽头看到了赫连洲,赫连洲坐在高大的银鬃马上,正在听纳雷说话。 林羡玉像是忽然松了口气,低头坐进马车。 辰时到,辕门开。 赫连洲带领一支军队,在前方开路。 礼队紧随其后。 未免再出意外,赫连洲省略了羌西郡迎亲这一步骤,直接由他领队,前往都城。 乌力罕和纳雷按照赫连洲的指示,走在队伍的最后,队伍很快就离开了西帐营。乌力罕一抬头就能看到公主乘坐的红顶马车,他脸色郁沉,气得快把马鞭甩断了。纳雷笑着问:“你就这样看不惯祁国的公主?” “你没发现自从这个破公主出现之后,王爷像变了个人一样吗?前天把她从山上背回来就算了,昨晚还让人烧几桶热水给她沐浴用!” “姑娘家的,总要沐浴更衣。” “可她是祁人!” “照你这么说,王爷该一刀杀了她才对?和亲是两国之间的事,公主不过是个远嫁而来的可怜女子,王爷从不滥杀无辜,更不会牵连无辜之人,你以后也不要太敌视公主了。” 乌力罕狠狠地甩了下马鞭,显然没把纳雷的话听进去。 纳雷还要劝,忽见一骑兵从前方快马飞奔而来,通知乌力罕和纳雷:“将军,公主说要休息,队列暂歇!” 乌力罕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去了,不顾纳雷的劝阻,两腿猛夹马腹,一溜烟就冲到前头去。 林羡玉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被阿南扶着下马,正抽抽噎噎地说:“还有多远啊,怎么一整天都是山路,我真是一刻也受不住了。” 阿南哄着:“谢大人说还有两天。” 话音未落,乌力罕就冲上来,怒道:“上午才休息过,怎么又要休息?照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到都城?” 林羡玉吓了一跳,又不甘示弱:“是赫连洲同意休息的,有本事你冲他喊!” 见乌力罕眼神狠戾,一腔怒火亟待爆发,阿南立即挡在林羡玉身前。 乌力罕一张脸气得铁青,脸上的刀疤更加瘆人,他怒吼道:“谁许你直呼王爷的名讳?” 林羡玉从阿南身后探出脑袋,既害怕,又忍不住同乌力罕针锋相对:“我是祁国的公主,他是北境的皇子,我们是两国联姻,没有尊卑之分,我为什么不能喊他的名字?” “什么破联姻?”乌力罕一提到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我家王爷想娶你吗?他恨不得一夜踏平祁国的皇宫,若不是太子,太子嫉恨王爷的军功,趁王爷在苍门关鏖战时在渡马洲一带造成骚乱,搞得百姓们人心惶惶,灾民四下逃窜,王爷为了北境的安宁才接受了议和,接受了联姻,他根本不想娶你!” 林羡玉嘴唇翕动,但还是强装镇定:“那又如何?” “如何?你知不知道,你让王爷变成了整个北境的笑话!就是因为你,王爷从大功臣变成了众矢之的,百姓们都在问,怀陵王娶了祁国的公主,那他以后还能打仗吗?还能夺回龙泉州吗?我想不明白王爷什么会放过你。” 林羡玉猛然怔住。 乌力罕握紧马鞭,咬牙切齿道:“如果是我,我一定让你死在苍门——” “乌力罕。” 赫连洲的声音打断了乌力罕熊熊燃烧的怒火,他走过来,抽走乌力罕手中的马鞭。 “当着祁国礼队的面打伤公主,你考虑过代价吗?”赫连洲沉声问。 乌力罕扭过脸去,两只手紧紧握拳,整个人因为极度愤怒而颤动,随后直挺挺地跪下。 纳雷冲过来替乌力罕告饶。 赫连洲说:“回都城领罚。” 乌力罕在赫连洲面前像被抽出逆骨般温驯,他低头说:“是,王爷。” 纳雷连忙将乌力罕拖走,马车边恢复了平静,林羡玉却还没从乌力罕的一番话里走出来,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他无助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之前只知一命之恩,没成想,竟隔着国仇家恨。赫连洲顶着难以想象的压力,替他瞒下了男替女嫁这一随时可能引发战争的谎言。 赫连洲望向他,平静道:“我做任何决定都有我自己的考量,与你无关。” 林羡玉低下头。 赫连洲负手而立,看了眼远处西沉的太阳:“落日之前要到下一个驿点,还是出发吧。” 林羡玉这次终于乖了,“好。” 随后又说:“多谢。” 赫连洲没做回应。 林羡玉回到马车里,许久才缓过神来。 夜深了,队伍还在行进,林羡玉掀开帷裳,先是看到了草原上的满天繁星,随后便在队伍尽头看到了赫连洲,赫连洲跨坐在高大的银鬃马上,夜色中,脊背始终挺拔。 林羡玉躺了回去,喃喃道:“他牺牲很多,但我也是无辜的,我难道就该死吗?” “当然不是,您和王爷都是好人,”阿南替他盖好被子,轻声说:“别多想了,殿下。” 林羡玉闭上眼睛。 可是没过多久,又被颠醒。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睡睡醒醒,直到天亮。 哪怕一天休息两次,也救不了林羡玉快被颠断的腰背,隔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呜咽声,不知道的,还以为马车里发生了什么。赫连洲偶尔经过,冷声说:“安分点,不许哭了。” 林羡玉忍了一会儿,随后哭得更凶。 没一会儿,赫连洲让人送来两条厚实的羊皮毯,林羡玉躺在上面,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第三天的下午,连羊皮毯都失去了作用,就在林羡玉呜咽着说“我要受不了了”的时候,阿南惊喜道:“殿下,我们到都城了!” 林羡玉立即停止抽泣,豆大的泪珠还挂在眼角,就急匆匆爬到轩窗边,撩开帷裳。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呆呆地看着。 “这……就是北境的都城吗?” 与烟柳画船风帘翠幕的祁国不同,北境是犷悍粗放的,为了抵御风沙,房屋都用厚重的砖石搭建而成,放眼望去,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屋脊。这里不论男女都穿着圆领左衽窄肩的长袍,纹样朴素,花色以深红深绿或者黑白为主,外穿抗寒的皮草马褂或者坎肩,脚蹬长筒皮靴,身上很少有金饰玉石点缀。 市集上还算热闹,有卖铁器的,有酒肆,还有卖杂货的,但是没有林羡玉最爱的布庄和珠宝楼。 “殿下,您看那边!”阿南指向南边。 林羡玉望过去,看到一排白色毡帐。 正疑惑着,纳雷骑马过来,笑着说:“公主受累了,那是毡帐,每当节日时,达官显贵们便会聚到这里,举行各种各样的游戏。” 林羡玉觉得好生新鲜:“我以为北境人都生活在草原上,只住帐子,没想到还有屋子。” “百年前,北境人的确是顺寒暑逐水草而居,住的都是毡帐。可是天灾频繁,连续几次百年难遇的风霾几乎摧毁了草原上的所有。于是北境先祖痛下决定,带着几十万人南迁至都城,以砖石为屋,养兵轻赋,重农重商,随后州郡纷纷效仿,在草原边界修建城池。晃眼间百年过去,就变成殿下现在看到的样子了。” 林羡玉恍然大悟。 纳雷去队伍前列找赫连洲,林羡玉转头看向远处的市集,心想:这都城虽然比我预想中的好很多,可是比起祁国,还是相差甚远。 . 听说祁国公主的到来,都城的百姓们都好奇地赶到宫门口,挤在路边看祁国的红顶马车。原本宽敞的街道瞬间变得熙熙攘攘,但林羡玉没有从吵杂的人声中听出欢迎的意思。 有人说:“怀陵王殿下娶了祁国的公主,成了祁国的女婿,那他将来还要领兵南下吗?” 有人说:“这不就是祁国的用心?” 还有人恶狠狠地说:“公主来了也没用!” 乌力罕说的一点都不夸张,何止是西帐营,整个北境的人都不欢迎他的到来。 林羡玉吓得不敢出声,仓惶地看了一眼阿南,阿南也害怕,但还是安抚地拍了拍林羡玉的手。 马车徐徐进入宫门。 喧哗渐止,林羡玉刚舒出一口气,刚想撩开帷裳偷看一眼,就撞上赫连洲的视线。赫连洲站在马车边,说:“下来,随我进宫面圣。” 来到都城之后,赫连洲变得更冷淡了,他好像比林羡玉更不喜欢都城。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添了几分华贵,脸色却比衣裳更黑,林羡玉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觉得 8.第 8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赫连洲的怀陵王府设在皇宫的西边。 林羡玉一路看了好多达官显贵的府邸,到了怀陵王府门口,脸上笑意顿消,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问:“这就是怀陵王府?” 虽然也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王府,有前厅、中堂、后堂共七间,但看着却朴素陈旧,虽然为了迎接婚礼,王府的人已经在檐下挂了许多红绸子和红灯笼增添喜气,还是遮掩不住门口黯淡的雕花屋檐和斑驳的望柱,只剩门匾上的“怀陵王府”四个字还能看出金漆。 林羡玉不免有些失望,小声嘀咕:“怎么和军营差不多啊?” 乌力罕刚下马就听到林羡玉的嘀咕声,虽气上心头,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冷哼了一声,“王府的条件就是如此,自然比不上您的宫殿,公主若是不满意,大可以住到别处。” 林羡玉忍不住呛他:“对不住了,左将军,我不仅要住在这里,还要住很久呢!” “你!” 乌力罕刚想找马鞭,就听见林羡玉笑嘻嘻地说:“你的马鞭被没收了,看你怎么办!” 余光瞥见赫连洲走过来,乌力罕强压下怒火,对赫连洲说:“王爷,公主嫌弃王府条件简陋,说这儿和军营差不多。” 林羡玉连忙下马车解释,“不是,我没有,他污蔑我!” 赫连洲抬头看了眼,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屋檐的斑驳,又细看了几眼,但没说什么。 “我没有嫌弃,”林羡玉小声说:“就是……就是有点……” 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赫连洲没追问,只说:“我已经让人把后院收拾干净了,你以后就住在那里。” “后院?” 正说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从府中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长袍,一见林羡玉,便要行跪礼,林羡玉忙将他扶起,“免礼免礼。” 老人家躬身行礼,恭敬道:“老奴参见王妃,王妃金安。” 他是第一个冲着林羡玉喊王妃的人,这叫法听起来实在陌生,在场的人里除了赫连洲,都有些惊讶。林羡玉更是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往赫连洲身后躲了躲。 乌力罕看到他那副狐狸精的样子就来气,扭头哼了一声。 赫连洲介绍道:“这是萧总管,他负责王府里的所有事,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同他讲。” 林羡玉点了点头。 赫连洲让萧总管带着林羡玉和阿南在府里逛一圈。 “你不……不陪我吗?”林羡玉问。 赫连洲皱起眉头,像是不明白林羡玉为何如此粘人,“我有军务要处理。” 林羡玉有些失望,“哦。” 萧总管好像对王妃到来这件事期待已久,林羡玉刚迈进王府大门,他就开始热情介绍:“王妃,这是王府的前厅。” 林羡玉还没习惯别人叫他“王妃”,下意识回头找赫连洲,可是赫连洲去处理军务了。 不知缘何,进入北境都城之后,他愈发依赖赫连洲,赫连洲不在时,他就会感到不安。 “王妃请随老奴从这边走。” 林羡玉恍然回过神,看到萧总管站在一条狭长的回廊前,檐柱上的朱漆早已暗淡。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上萧总管。 “王爷生活简朴,吃穿用度上从不讲究,军营里什么样,回府里还是什么样,每个月的俸禄有一大半都拿出去赈济灾民,所以府里有些要修缮的地方就一直搁置着,久而久之就显得简陋了,还望王妃不要嫌弃,这些日子老奴和府里的下人们一直在打扫,所有横梁廊柱都擦了三四遍,都是干干净净的。” 听了萧总管的话,林羡玉为自己在门口说的话而愧疚,他说:“辛苦萧总管了。” “王爷军务繁忙,平日里很少回来,所以府里的下人也不多,除了老奴,就只有四个门房,两个马夫,三个厨役,和四个打扫洗衣的杂役,都是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了。” 阿南脱口而出:“还没服侍殿下的人多呢。” 萧总管叹了口气,“殿下六岁出宫,独自在王府里生活,十二岁又去军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不要下人服侍,再加上没成亲……” 林羡玉好奇地问:“他之前为什么不成亲?” “王爷说未立业便不成家,这可把老奴急坏了,”萧总管朝林羡玉笑了笑,说:“老奴盼了十年,终于把王妃给盼来了,只等王妃为王府开枝散叶,到时候王府可就要热闹起来了。” 林羡玉:“……” 开枝散叶?我? 一旁的阿南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萧总管疑惑:“这是怎么?” 林羡玉朝阿南使了个眼刀,然后对萧总管说:“没什么,您继续介绍吧。” 再往前走,萧总管指着一间屋子说:“这是乌将军的住处。” 林羡玉惊讶:“他住在王府里?” “是,他自幼跟着王爷,一直住在这里。” “他父母呢?” “乌将军的爹原是王爷的部下,十年前在清剿山匪时以身殉国了,王爷见孩子年幼可怜,便将他带在身边,教他骑马习武。乌将军从小就崇拜王爷,简直到了奉若神明的程度,听不得任何人说王爷的坏话,为了这事,他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但他一点儿都不在乎。” 林羡玉在心里呜呼哀哉,和乌力罕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今后定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穿过狭长的回廊,萧总管一路介绍:“前面是正堂,也是王爷的起居之所,穿过前面这条路,就是后院了,后院是整个王府里最宽敞的地方,王爷前日差人送信回来,让我们将后院里外打扫干净,桌凳和罗床都换了新的。” 林羡玉有些惊讶,“前日?” “是,”萧总管笑了笑,说:“虽然老奴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要住到后院,但是既然王爷这样叮嘱了,那我们下人就照办。” 林羡玉一哂。 余光一瞥,见到主堂屋后面有一间小屋子,大门紧锁,像是尘封已久。 林羡玉问:“那是什么?” 萧总管变了脸色,歉色道:“那是王府里唯一不能进的地方,只有王爷能进,连老奴和乌将军都不曾进去过,老奴也不清楚。还请王妃谅解,王妃只当那间屋子不存在就行了。” 林羡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难道藏了奇珍异宝? 正想着,无意踩中松动的台阶石,差点就要摔倒,幸亏他一把扒住了旁边的廊柱,才得以站稳,阿南也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托住他。 萧总管吓丢了半条老命,连忙跪下来:“是老奴的过错,害王妃受了伤。” 林羡玉看着自己的手掌,一时用力,掌心通红,还微微发热,疼得他直撇嘴。 阿南心疼他家世子,抱怨道:“总管,台阶都成这样了,还不更换吗?” 萧总管说:“老奴这就去想办法。” 林羡玉本来是要发作的,可看着萧总管的仓皇样子,他又不忍心,只好说:“我没受伤,萧总管快起来吧。” 他把手给萧总管看,“看,没事的。” 萧总管这才松了口气,连声说:“老奴待会儿就找人来修。” 他们走进后院,后院的确是最宽敞的,只有一间屋子,屋前有一座方亭,亭子里空无一物,亭子四周尽是荒地。 “原本长了许多杂草,听闻公主要来,老奴连夜带人除了草,铺了碎石子。” 林羡玉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子走到屋前。 这就是他要住的地方么? 屋子里的陈设和他预想中一样简单。 一张木屏风隔断内外,外面有桌有椅,里面是一张罗床,上面铺了厚厚的褥被,旁边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了只铜镜。 整个王府看不见一点鲜亮的色彩。 林羡玉的心里不免失望,虽然他没期待赫连洲的王府像皇庭那般豪华,但作为军功甚伟的二皇子府邸,起码应该比都城里其他达官显贵的府邸好一倍吧,结果连一半都没有。 阿南在侯府里住的耳房都比这间屋子好。 虽然失落,但他依然能够感觉到萧总管的用心,他回身朝萧总管道谢,萧总管笑道:“这是老奴应该做的,王妃还有什么需要?” 想到阿南的耳房,林羡玉忽然反应过来:“阿南是从小服侍我的宫人,他住哪里?” 这间屋子似乎没有为小厮准备的耳室。 “下人都统一睡在西边的罩房里。” 阿南立即说:“萧总管,我自幼便在公主殿下身边服侍,从洗漱更衣、一日三餐,再到夜里起夜盖被,都得我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公主夜里口渴了冷了热了,都要喊我,我若是住在西边的罩房里,怕是不方便的。” 林羡玉提议:“不如在屏风这里添张床?” “这……”萧总管有些为难:“王府里从来没有女眷,王爷也不需下人近身伺候,老奴便忘了这一遭,可是过两天王爷和公主就要成婚了,在公主的床边摆一张下人的床,会不会……” 看来赫连洲没把他是男人的事告诉萧总管,萧总管还以为他是真正的王妃。 阿南长得并不女相,也没有刻意作出太监的模样腔调,虽然林羡玉说阿南是他的贴身宫人,萧总管便信了,但若他回过神,细细一琢磨便能反应过来,阿南根本就是个男孩! 若林羡玉强行给阿南添床,同住一屋,势必会引起萧总管的疑心。 这可怎么办? “萧总管!” 有下人急匆匆跑来说:“萧总管,请您去一趟前厅。” 萧总管闻言,歉然道:“王妃稍等片刻,老奴去去就来。” 林羡玉立即说:“总管请便。” 萧总管走出去问:“什么急事,非要赶在这时候?” 下人随他往前厅走,汇报道:“总管,王爷让您找人把王府门口的屋檐和望柱都重新刷一遍朱漆,石阶重砌,匾额也换成新的。” “什么?”萧总管难以置信。 “王爷还说,先从账上支,若不够,就把预留给下个月赈济灾民的钱先拿出来用。” . 萧总管离开之后,林羡玉和阿南坐在圆桌边,表情凝重,齐齐皱着眉头。 阿南怕府里的人 9.第 9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其实……” 林羡玉愈发得寸进尺,他趴在赫连洲的桌案上,胳膊肘撑着身子,两只手掌心相合,做出祈求的动作,“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赫连洲只觉鼻间充斥着恼人的香味,蹙眉问:“什么?” “你可不可以跟萧总管解释一下我的身份?他还以为我是真正的公主呢,跟我说什么开枝散叶的事……”林羡玉窘迫地捏了捏手指尖。 赫连洲抬眼看他。 “总之,我和阿南住在一处,势必要引得他起疑心的。我看萧总管是个忠仆,你跟他解释清楚,我的日子就要过得轻松些了。” “知道了。” 没想到赫连洲这般好说话,林羡玉歪着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 赫连洲继续看文书,没理他。 “你不说话就等于答应了,”林羡玉观察着赫连洲的表情,试探着问:“是不是?” 赫连洲还是摆着一张冷脸,幸好林羡玉已经习惯,笑嘻嘻地说:“那就一言为定!” 正要离开时,他又想起萧总管说的话,思忖片刻,一声不吭地将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来,放在赫连洲的手边,说:“不要挪用赈济灾民的钱,你帮我把这只玉镯当了吧,算我自掏腰包给阿南盖屋子,剩下的钱慢慢用。” 那玉镯莹润细腻,是上好的羊脂玉。 赫连洲很快反应过来,“萧总管对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啊……”林羡玉支支吾吾。 “把东西拿回去。” “为什么?我也想为灾民尽一份心意。” 赫连洲沉默片刻,眼中些许迷惘,随后又兀然移开视线,冷声说:“不需要。” “我——” 赫连洲打断他,“拿回去。” 这次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林羡玉刚刚还雀跃的心情瞬间变得沮丧,赫连洲总是时好时坏,每当他认为他们之间有共同的秘密,就可以拥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时,赫连洲就会用一句冷冰冰的话打破他的美梦。 林羡玉撑着胳膊站起来,委屈道:“我明明是好心,你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地凶我。” 他小声咕哝:“我爹娘从来不凶我。” 赫连洲还是垂眸看着文书。 林羡玉只觉鼻翼发酸,气呼呼地走了。 回后院的路上,林羡玉越想越生气。正好看见廊柱下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便将它想象成赫连洲,一脚踢出老远,叉腰道:“凶什么凶?你以为本世子很怕你吗?我才不怕你呢!” 发泄了一通,又无人应。 他回头看了眼赫连洲的屋子,扭头离开,穿过主堂屋右侧的小巷子,回到后院。 阿南正在铺床,听到林羡玉的脚步声,立即迎了出来,“殿下,怎么样?” 林羡玉脸上不见笑容,阿南安慰道:“没关系的,殿下,我睡哪里都行。” 林羡玉却说已经办妥。 他向阿南描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挤着脑门模仿赫连洲的表情,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抱着胳膊说:“我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了!” “反正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已经作为公主嫁进了怀陵王府,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林羡玉强调道:“我再也不理他了!” 阿南面色为难,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用其他事让林羡玉分心:“殿下您看,礼队把您的行李都送过来了,左边的箱子是装衣裳的、装首饰的,右边那个箱子是侯爷和夫人给您装的,都是您喜欢的物什。我帮您拿出来,摆得像以前的屋子一样,好不好?” “摆得再像,也不是以前的屋子。” 林羡玉看了看四周,只觉得单调、沉闷。 王府里的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 朱漆斑驳的屋子、狭长的走廊、空旷的土地、黑魆魆的禁室,几棵还未长出新枝的树,不见半点鲜活的气息。若不是挂了红绸子,压根看不出这是一座即将办喜事的府邸。 这里的一切,都和赫连洲一样。 林羡玉恼道:“一点意思都没有……” 阿南把林羡玉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五只金葫芦挂在床头,林羡玉就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时不时用手拨一拨,金葫芦碰撞在一起,左右摇晃,让他想起许多儿时的光景。 阿南拿出一个物件,林羡玉指挥他摆放。 有了瓷瓶和文房四宝的装饰,这屋子才勉强能入林羡玉的眼。 阿南又从箱底翻出几匹软烟罗,是之前林羡玉之前在鸣乐坊结识的几位红颜知己送给他的,芙蓉色的软烟罗,摸起来柔软光滑,如烟似水。林羡玉突发妙想:“阿南,把床帐换成软烟罗吧,我不喜欢这张床现在的样子。” 造型简单的楠木罗汉床,既没有镶嵌宝石,也没有精美的雕花,看着好生单调。 阿南自然不会反对,他踩着凳子将原来的床帷拆下来。林羡玉站在一旁,两只手举起芙蓉色的软烟罗,转了个圈,猝不及防地,隔着芙蓉色的烟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赫连洲走了进来。 风吹动烟纱,芙蓉色透着傍晚时分的日光,柔和了赫连洲身上冷冽的气息。 幽怨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林羡玉慢慢放下手,将软烟罗抱在怀里,一抬头就迎上赫连洲的目光,他朝赫连洲哼了一声。 赫连洲微微挑眉。 气性这么大。 “你来做什么?” 听到林羡玉的说话声,阿南连忙下了凳子,走到门口向赫连洲躬身行礼。 “镯子。”赫连洲总是言简意赅,他把羊脂白玉镯放到桌上。 林羡玉立即拿过来,重新戴到手腕上。 他刻意把手举到赫连洲面前,赫连洲一时分不清羊脂玉和林羡玉的手腕哪个更白一些。 林羡玉气鼓鼓地说:“多谢王爷归还手镯,你放心,我今后再也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我知道北境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阿南在一旁紧张地不敢出声,只小幅度地拽了拽林羡玉的袖子,让他少说点。 林羡玉还没消气,继续说:“你如果一直把我当仇人,何必救我?” 赫连洲负手而立,并没有道歉的意思。 林羡玉和这人没法交流,因为赫连洲根本不理他。 不理就不理,林羡玉也转过身子,抱着软烟罗走到床边,一把扯下阿南拆了一半的厚重床帷,还没将软烟罗挂上去,身后忽然传来赫连洲的声音:“夜里会冷。” 林羡玉意识到赫连洲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赌气,偏要把烟纱往上挂,背对着赫连洲说:“冻死我不是更好?” 阿南连忙跑过来帮他,主仆俩忙活了一阵子,再回头时,赫连洲已经离开了。 林羡玉兀然停下来,阿南小声说:“殿下,王爷说得好像没错,夜里的确会冷。” 林羡玉叉腰道:“你站哪边的?” 阿南耸耸肩膀,不说话了。 到了夜里,赫连洲的话果然应验,林羡玉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地打,阿南连忙把刚加热好的汤婆子塞到他的被窝里,可林羡玉还是冷,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萧总管赶了过来,在门外敲了敲门,说:“殿下,老奴来给您送些御寒的东西。” 林羡玉倏然睁大眼睛。 他朝阿南点了点头,阿南立即去开门。 萧总管说:“殿下,虽是三月,夜里还是凉的,您从南方来,受不住这样的冷,老奴做事不仔细,现在才想起来给您送火盆来。” 林羡玉坐起来,躲在烟纱里。 阿南连忙拿来一件大氅裹着林羡玉,萧总管说:“王爷跟老奴说了殿下的身份。” 林羡玉这才松了口气。 萧总管让几个下人端 10.第 10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并没有睡熟。 半梦半醒之间他总觉得有人在喊他,好像是太子的声音,又好像是北境的百姓。 “祁国的公主来了我们北境,就要守北境的规矩,还想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公主又怎么样?不过是战败的牺牲品。” “祁国人就该被派去放马牧羊!” “对,放马牧羊!” 林羡玉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睛,呼吸还是乱的,仓惶道:“不要,不要!” 阿南连忙掀开床帷,“殿下怎么了?” 林羡玉额上一层薄汗,抓住阿南的手,呜咽着说:“我梦到有一群北境人把我抓到草原上,逼我放马牧羊。” 阿南失笑,一边把暖烘烘的衣裳放到床上一边哄他:“怎么会呢?王爷会保护您的。” 想到赫连洲昨天那个冷若冰霜的样子,林羡玉就睡意全无,还没消气:“他才不会呢。” 他低头望向阿南递过来的衣裳,翻了翻,不满道:“怎么还是女裙?我怎么还不能穿回原来的衣裳?” “萧总管说,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这两天宫里会经常来人,您还得再辛苦一段时间。” 听到婚礼,林羡玉不免惘然。 他竟然就这样成亲了。 在京城时,爹娘觉得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即使媒人频频登门,还将城中的名门闺秀列数了个遍,都被爹娘婉拒。 结果一晃眼,他就要成亲了。 可他不是新婿,是新妇,世上就有这样荒诞无稽的事,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羡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周围绣着芙蓉花的棉布床帷,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从今天开始,这个小屋子就是他的家了,阿南是他唯一的家人。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袍裙,正往发髻上插珠翠,府里的下人送来了早膳,林羡玉凑过去,还没细看就露出绝望的表情:“又是羊肉羹,谁大早上喝得下去羊肉羹啊?” 片鹿肉、羊肉羹、乳饼、乳粥……来北境之后,林羡玉几乎每天睁开眼就是吃肉。 唯一的蔬菜就是片鹿肉上的一点葱花。 林羡玉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阿南凑到他面前,变戏法似地从桌子下面拿出两只黄梨。 “殿下,看看这是什么?” 林羡玉的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阿南笑意吟吟地说:“我知道殿下吃肉吃腻了,特意跟萧总管要来的,原本是婚礼用的。” 林羡玉第一次觉得黄梨如此香甜诱人,他捧着两只梨,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阿南,你真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阿南笑着说:“我已经洗过擦干净了,殿下可以直接吃。” 林羡玉刚要咬,突然想起来,把其中一只梨塞到阿南手上,“我们一人一个。” 阿南连忙说:“我不吃,殿下吃。” “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殿下——” 林羡玉朝他眨眨眼,笑着说:“阿南,我们同甘共苦。” 阿南愣怔许久,然后接过梨,咧开嘴笑了笑。林羡玉两手捧着梨,张开嘴,一口咬上去。塞北的黄梨虽然不如京城的贡梨甘甜,外皮是皱巴巴的,还有股淡淡的酒香,但是酒香也是香,况且梨肉还算鲜脆多汁,那清凉的汁水对于此刻的林羡玉来说好比琼浆玉露。 这是一百碗羊肉羹都比不上的清香。 林羡玉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赫连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抬头就看到林羡玉晃来晃去的脑袋,吃一口梨,又咬一口乳饼,好像所有烦恼都被他留在昨天了。 看来安慰是多余的。 赫连洲没有打扰他们,刚准备转身离开,就被阿南发现,阿南喊了一声:“王爷。” 林羡玉吓得抖了一下肩膀,扭头望过来时,唇瓣上还沾着梨汁。 在赫连洲的印象里,林羡玉几乎没穿过深色的衣裳,从初见时的火红大氅,再到后来的芙蓉色、月白色,就连他头上的珠翠流苏,都是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赫连洲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花哨的人。 原本平常的屋子,被他住进去之后,都显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羡玉也在偷看赫连洲,他还是一身玄色锦袍,头顶银冠,负手而立,浑身透着一股比寒风更冷冽的气息,像一尊高大的罗刹。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又同时错开。 林羡玉别别扭扭地转过身,背对着赫连洲。吃东西的动作停下来,耳朵却竖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阿南放下嘴里的梨,不敢吃了。 赫连洲看上去似乎是想对林羡玉说些什么,可林羡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 从初见到现在快半个月了,赫连洲似乎都没有开过几次尊口,他比这间老宅子还沉默。 再转头时,赫连洲已经离开了。 一腔期待落了空,林羡玉还以为能得到一句道歉,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气得站起身来,想冲出去又忍住,最后只能狠狠咬了口梨,心想:黄梨比又苦又硬的狐狸肉好吃一万倍,他最讨厌狐狸肉了! 宫里很快送来了婚服,又有教习姑姑来到府里,给林羡玉讲婚礼的规程,告诉他:依照北境的规矩,婚礼前要去参拜祖庙、今后每个月要去宫里面圣定省……林羡玉听得昏昏欲睡,身子左右摇晃,眼皮都要粘在一起。 直到听见教习姑姑说:“殿下,皇上请您去一趟宫里。” 林羡玉倏然清醒,乍声道:“什么?” 教习姑姑面上恭敬,语气却不容置喙:“皇上想请您进宫,商讨两国通使之策。” “我?”林羡玉吓得脸色都白了,下意识想找赫连洲,“王爷同我一起去吗?” “王爷正在枢密院处理军务。” 教习姑姑赶鸭子上架一般扶着林羡玉起身,“御辇正在王府门口等着殿下呢。” 林羡玉一颗心像敲锣打鼓一样,呼吸都是乱的,教习姑姑带着北境皇帝的口谕,他不能抗旨不从,但他总觉得此事有古怪。 且不说这是婚礼前一天,时间过于仓促,就说北境德显帝那副病体,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如何商谈国事? 教习姑姑根本没给林羡玉思考对策的时间,她已经扶着林羡玉走出后院,穿过回廊,迎面看到从外面回来的乌力罕。 乌力罕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翻领劲袍,长发高高束起,原本还算轻松的脸色在见到林羡玉之后迅速变得狰狞。一瞬的疑惑之后,他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羡玉被带走。 林羡玉已经顾不上他俩之间的恩怨,用眼神示意阿南,阿南会意,悄悄放慢了步速,落在一行人之后,待宫人们走过拐角,他立即满脸焦急地对乌力罕说:“将军,快去通知王爷,殿下被宫里的人带走了,求他快想办法。” “和我有什么干系?” “明日就要举行婚礼了!” 乌力罕“嘁”了一声,挑眉道:“我巴不得婚礼办不成,他最好永远别回来。” 他看着阿南焦急万分地追上去,还有林羡玉瑟瑟发抖的背影,心中畅快无比。 萧总管跑过来问:“这……这是怎么回事?殿下怎么被宫里的人带走了?” 乌力罕倚着廊柱,打量自己的细鳞马鞭,闻言冷声说:“带走就带走了,你着什么急?” 萧总管说:“老奴这就去找王爷。” “你敢!”乌力罕扬声呵斥:“破公主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怎么你们都要护着他?” 他偏不让萧总管出门,直到夕阳落山,赫连洲处理完军务,从枢密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萧总管站在院子中央,垂着脑袋,后背佝偻,在原地打转,赫连洲问:“怎么了?” 萧总管回头望向乌力罕屋子的方向,支支吾吾地不敢说。 赫连洲蹙眉问:“到底怎么了?” 萧总管最后还是争不过心里的担忧,脱口而出:“王爷,殿下被宫里的人带走了!” 赫连洲眸色骤变。 乌力罕从一边的回廊里冲出来,对赫连洲说:“王爷,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一看就是太子的诡计。他让宫里人用御辇大摇大摆地带走祁国公主,再引您去宫里救她。这样太子就可以四处造势,说您如此在意祁国的公主,早就乐不思蜀,忘了收复龙泉的大业了!最近都城里议论纷纷,说的不就是这些事?” 赫连洲心里自然清楚,但他只问萧总管:“他——公主离开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自然是怕的,脸色都白了,一看到老奴就连声喊萧总管、萧总管……”萧总管瞥了一眼乌力罕,闷声说:“老奴早就想去找您了。” 赫连洲转身要走,乌力罕抓住他:“王爷,您真的要去?” 赫连洲沉默不语。 “明日就要 11.第 11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先是被御辇送进宫里,紧接着又被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常侍送到绣着金边的白色毡帐里,阿南想跟着进去,却被拦在外面。 林羡玉请求中常侍放阿南进来,中常侍并不理会,只说:“王妃,请您在这稍坐片刻。” 很快,阿南被中常侍带走了,留下四个侍卫看守御帐。林羡玉陷入巨大的恐慌,环顾四周,才发现毡帐里只有他一个人。 起初他想等赫连洲来,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天光将尽时,他的最后一丝希望终于随之,看来乌力罕根本没帮他通知赫连洲。 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乌力罕那般恨他,怎么会帮他? 可是赫连洲回到家,发现他不在,会不会看在他们“永结同心”的情分上,来救他? 他暗暗祈祷着。 时间愈久,他就愈发心焦,坐也坐不住,溜到帐帘处,听到外面的侍卫正小声议论: “大婚前日请公主过来,是何用意?” “城中百姓都在传,说祁国的公主貌如天仙,怀陵王一见倾心,太子殿下想试探怀陵王,看他对这位祁国公主究竟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定是恨之入骨。” “你的意思是怀陵王今天不会来接公主?” “不会,反正明日成婚前还要来宫里拜祭祖庙,现在把公主接回王府,平白遭人口舌。” 林羡玉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赫连洲不会来的。 苍门关饶他一命已经是赫连洲大发善心,他对赫连洲来说毫无用处,还败坏名声,赫连洲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损己利人的事。 他缩在角落里,无助地张望着四周。 他要在这个陌生的皇庭里待上一晚吗? 阿南不在身边,若是宫人服侍他时发现了他的男子身份,该怎么办? 正煎熬着,忽然听见帐外有人喊:“长越宫走水了,速速来人,速速来人!” 帐外忽然混乱起来,有人高声喊“怎么又走水了”、“火势越来越大了”,林羡玉也没听清是哪里走水,只听见侍女的尖叫声,还有帐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咒,让他本就惴惴不安的心更加恐慌。 阿南呢?阿南被带到哪里了? 他要去找阿南,他不想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犹豫片刻后他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帐前的侍卫被支去送水,有人穿着烧了一半的衣裳、满面黑灰地跑出来,乱作一团。 林羡玉连忙朝着没人的地方跑。 他一路往前跑,惊叫声逐渐远去。 不知跑了多远,等两腿酸软,力气耗尽时,林羡玉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荒寂的宫殿。 屋檐破败,窗棂半朽,衰败的野草和丛生的荆棘淹没了砖石小径,在劲风中倒伏着。 四周静得让人发怵。 林羡玉感觉到头顶有东西在晃动,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一张比他脸还大的蛛网。 他吓得慌不择路,直往前跑,刚冲到殿内,又被一块碎石绊倒,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摔,他下意识用手肘撑地,又扑了满脸的灰。 又疼,又脏。 从小到大,他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他刚要呜咽出声,忽觉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哭声都显得突兀,他登时不敢哭了,正要起身,不远处骤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脚步声。 林羡玉屏住呼吸,那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他猛地抬起头,竟在残垣边看到一个黑影,再等他定睛细看,黑影已经消失。 林羡玉吓得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僵了许久才回过神,正要撑着墙壁站起来,余光一扫,竟看到一只硕大的黑色八脚蛛缓缓爬下来,它的头离林羡玉的指尖不到一尺远。 “啊——” 林羡玉思绪瞬间飞到九霄云外,脑中一片空白,他慌张地跑出去,先是哭着喊阿南,紧接着又变成:“赫连洲,你快来……” 可是赫连洲不会来的。 他只能自寻生路,结果刚跑到院子里,靴子又被肆意生长的野草绞住。他差点儿踉跄摔倒,草地密不见底,像是藏着无数鬼魅。这时天色已晚,冷风将窗棂吹得吱呀作响,头顶一只黑鸦略过,林羡玉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熟悉的声音。 “谁让你来这里的?” 林羡玉怔怔地抬起头,看到昏暗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林羡玉再熟悉不过。 是赫连洲。 赫连洲往前走了几步,眼神里似有愠怒,又有几分无奈。 林羡玉眨了眨眼,赫连洲还在。 他真的来了。 赫连洲不是活阎罗吗?可为什么,赫连洲一出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没那么恐怖了。 林羡玉一瞬间鼻酸到不行,他顶着满头的草屑和满脸的灰土,起身扑到赫连洲怀里。 赫连洲尚未开口,就被他扑了个满怀。 “你怎么才来啊?”林羡玉抽噎着喊。 赫连洲的身子微微发僵,两只手不知该如何摆放。 林羡玉委屈到了极点,哽咽道:“你再不来,我就要吓死在这里了。” 他在赫连洲的怀里号啕大哭,声声都是数不尽的委屈,他怪赫连洲来得这么迟,怪乌力罕不通报,怪北境的人拿他做人质。 “快四个月了,我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 “还有一只大黑蜘蛛……” “还有鬼……” 赫连洲被他哭得头疼,想推开却推不动,只能冷言反驳他:“哪里有鬼?” 林羡玉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胸口,一只手伸到身后胡乱挥了挥,“都是鬼,好多鬼!” 赫连洲沉默片刻,低声说:“这里是冷宫,就算有鬼,也是受尽冷落的冤魂。” 林羡玉的哭声一下子止住了,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冷宫?” 他慢吞吞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断壁残垣,这竟然是一间废弃冷宫,里面住着谁? “这里曾经住着谁?” 赫连洲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赫连洲话音刚落,林羡玉的委屈劲立马又上来了,他抽抽噎噎地向赫连洲控诉:“他们、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帐子里,还把阿南带走了,还说你不会来接我,我要一个人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然后宫里走水,我……” 他讲着讲着猛然发现不对劲,眨巴眨巴眼睛,问:“你是来接我的吗?” “不是,”赫连洲别开脸,说:“我来汇报军务。” “哦。”林羡玉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 他思索片刻,揪住赫连洲的袖摆,试探着问:“那你可不可以顺便把我带回家?” 他仰着头,巴巴地望着赫连洲。 他说:回家。 赫连洲听到这两个字时冷不防愣了一下,就在这时,荒芜的院落忽然刮来一阵风,林羡玉觉得冷,又往赫连洲的方向靠了靠。 那风恰似有意将林羡玉往他的方向推。 赫连洲看着眼前的冷宫,这里承载了他和他的母妃最凄惨的几年光阴。母妃去世后,他为活命,独自离宫,之后十年征战,无事不回都城。此次若不是听到林羡玉的求助,他大概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赫连洲望向殿内,眸色深沉,仿佛穿透二十载光阴,重回某个相似的冷夜。 许久之后,他说:“走吧。” 林羡玉愣住,“真的吗?” 赫连洲斜睨他:“你不走?” 林羡玉立即揪住赫连洲的袖子,眸子添了几分神采,说:“走!现在就走。” 走出冷宫时,林羡玉回望了一眼。 这里曾住过谁?又为何如此荒凉? 和赫连洲有关系吗? 赫连洲步伐很快,林羡玉来不及思索,连忙跟上,小声抱怨着:“慢一点,我刚刚摔了一个大跟头呢,穿这条裙子走路很不方便的!” 赫连洲嫌他吵闹,“你不是说这里有鬼吗?还不快点。” 林羡玉想了想,“若真是冷宫冤魂,那就没什么可怕的,她们生前又不是坏人。” 赫连洲神色微动,不由放慢了步伐。 他们从冷宫回到御帐前。 看到公主完好如初地回来了,中常侍紧皱的眉头倏然舒开,他松了口气,连忙跪下:“近来天干物燥,宫中时常走水,惊吓了王妃,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护送王爷和王妃出宫。” 林羡玉拽了一下赫连洲的衣袖,还没出声提醒,赫连 12.第 12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这半日几乎用掉林羡玉一年的力气,他回到后院时就直接瘫倒在床边。阿南费了老大的劲才伺候他洗漱完,林羡玉在床上打了个滚,嚷嚷着:“阿南,床硬,再加一层毯子。” 阿南很惊讶:“已经垫了两层羊毛毯。” 林羡玉翻了个身,拍拍床板:“可是我今天腰酸背痛,骨头都要散架了。” 阿南只好又去跟萧总管要了一条厚羊绒毯,萧总管倒是没说什么,直接给了三条,还说:“北境没有绫罗绸缎,但是羊绒毯和鹿皮毯还是要多少有多少的,你放心拿去用。” 萧总管又说:“阿南,还麻烦你同殿下说一声,乌将军从小在军队里长大,王爷对他也是管大于教,再加上这两年他跟着殿下上战场,未尝吃过败仗,十六岁就当上持令将,所以脾气愈发暴烈,请殿下多担待。” 阿南愣愣地点头,萧总管见他眸子里满是稚气,其实也是个孩子,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快回去睡觉吧,明日就是大婚,殿下一个人怕是睡不着的。” 阿南也担心他家小世子睡不着,连忙跑回去。迈过门槛,刚想喊一声“殿下我回来了”,嘴还没张开,就看到林羡玉已经缩在被窝里睡熟了,门没关好,床帷也没拉好。 看来是真的累了。 林羡玉很早就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他回到万里之远的祁国,回到恭远侯府,娘亲坐在阳光通透的窗棂下,指尖拨动算盘,理着侯府的账目。听见林羡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笑着招手:“玉儿,来娘亲这儿。” 林羡玉直奔过去,枕在娘亲的腿上,娘亲给他剥了一颗酸酸甜甜的葡萄。不一会儿,爹爹也回来了,爹爹问:“玉儿,院子里的桃花开了,要不要折下几支放在窗台上?” 林羡玉摆弄着娘亲的绢绣团扇,闻言仰起头,笑着说:“好呀,在我的床头也放几支。” 这时候阿南跑进来,林羡玉问:“阿南,你溜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偷吃蜜饯了?” 阿南却拉着他的胳膊,要把他往外拽。 “阿南,你做什么?” “您要成婚了!快来不及了!” “什么成婚?” 林羡玉觉得好生奇怪,可是一转头,爹娘竟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他腾地坐起来,再环顾四周,紫纱飘拂的卧房突然变成灰沉沉的四壁,窗外的桃树变成草原,一切都消失了。 耳边传来阿南的喊声:“殿下、殿下……王爷,这可怎么办?怎么叫都叫不醒。” 王爷?哪里来的王爷? “受风寒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替代阿南的焦急呼唤,冷冽的气息倏然逼近,林羡玉猛地睁开眼,看到了赫连洲紧皱的眉头。 赫连洲穿着一身玄服,探进床帷,正用手背触碰他的额头,见他睁开眼,便收回手。 林羡玉睡得不安稳,锦被和羊毛毯都绞在一起,身上的碧色寝衣也随之凌乱,领口敞开着,露出莹润的肌肤。乌黑的长发堆云般散在如意枕上,额上泛起一层薄汗,两颊敷粉,一双杏眸因惊醒而失色,旋即泛起泪光。 他一看到赫连洲,嘴角就向下撇。 总是这样,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委屈。 赫连洲往后退了一步,触碰过林羡玉额头的手负于身后,微微握拳。 阿南见状立即冲上来,见林羡玉睁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连忙用帕子擦林羡玉额头上的汗,“殿下,您吓死我了,喊了半天都不见醒,我还以为您发癔症了。” 林羡玉终于缓过神来,“我没事。” 阿南去桌边洗帕子。 林羡玉撑起身子坐起来,两手攥着帷帘边,只露出一张脸。他还记着昨晚的事,没消气,幽幽怨怨地瞪着赫连洲:“就是因为你昨晚凶我,我都发魇了,差点醒不过来。” 赫连洲正低头看即将燃尽的银骨炭,闻言转过头,对上林羡玉的眸子。 林羡玉立即吓得缩了回去。 阿南洗好帕子,钻进床帷里帮林羡玉擦了脸,然后拿起红色的婚服,对林羡玉说:“殿下,把婚服换上吧,时间来不及了。” 林羡玉露出脑袋,看了看婚服,又看了看赫连洲,用眼神示意,赫连洲不解。 林羡玉急了,杏眼圆睁,恼道:“你待在这里,我怎么穿?” 赫连洲愣怔片刻,“你又不是女人。” “男人就要当着别人的面换衣裳吗?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真野蛮!” 林羡玉说得有理有节,没想到赫连洲听了竟少见地轻笑了一声,似是揶揄。 林羡玉脸颊涨红,气急败坏地说:“你笑话我!” 他刚要下床,赫连洲已经走出屋子。 “他就是在笑话我,他根本不知道我——”林羡玉看到阿南拿出来的东西,羞愤地捂住眼睛,扑到床上,嚷嚷着:“我不要戴这个!” 阿南拿着两只棉布团,在林羡玉胸口比划了两下,“以前都有大氅遮着,不戴没关系,可是北境的婚服是束身的,要是不戴,肯定一眼就被人家看出来了。世子爷,您别反抗了!” 林羡玉抱着羊毛毯不放。 阿南年纪虽小,力气却大,两条胳膊灌足了劲,一用力就把林羡玉从床上拖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在阿南和梳妆宫人的忙活下,林羡玉终于有了新嫁娘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绣金锦缎大红婚服,长袍束身,衣领的袖口各有一道白色裘绒,发顶的金饰周围满是红蓝玛瑙串珠,缀在额前和脸侧。他歪了歪头,宝石流苏就左右摇晃,走起路来,耳边尽是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他觉得有趣,转了个圈。 串珠差点缠到一起,阿南帮他解开。 林羡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悄悄对阿南说:“没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北境是穿兽皮吃生肉的蛮荒之地,谁知道还有如此精美的衣裳。不过还是我们祁国的丝绸更胜一筹,真想让北境人看看我们的蚕丝云锦和软烟罗。” 阿南朝他笑,由衷道:“殿下真好看。” 赫连洲穿着一身深釉红的绣金长袍,在堂屋门口等候,林羡玉走到他身边时,他正向乌力罕和纳雷交代移送呼延穆一案的要点,“让人将呼延穆的口供誊抄一份留存,所有证据都登记在册,跟他说清楚,到了侍卫司——” 他话说到一半,只见乌力罕的眉头小山般皱起,如临大敌,而一旁的纳雷则露出笑容。 赫连洲转过身,看到了穿着大红婚服、满身珠宝金饰的林羡玉,像初见时那样,一身红衣,冒冒失失地撞进他的视线。 纳雷夸赞道:“王妃,您穿这一身还真像北境的公主。” 林羡玉被他这样夸奖,就不觉得穿女装难堪了。他露出笑容,转了个圈,脸侧的珠子砸在赫连洲的肩头,他问赫连洲:“好看吗?” 赫连洲又看了几眼。 哪怕穿着北境的服饰,林羡玉还是不同于北境女子,他轻盈灵动,连同领口的白色裘绒都随风摇曳,他像一只误入北方的蝴蝶。 林羡玉追着问:“好看不好看?” 赫连洲没有回答。 乌力罕见状扭头就走,林羡玉叉着腰,朝乌力罕的背影哼了哼,“我还不想看到他呢!” 纳雷笑出声来。 赫连洲注意到林羡玉略显起伏的胸脯,林羡玉连忙捂住,朝他瞪了一眼,“不许看!” 赫连洲差点沉了脸,没搭理他,继续对纳雷交代完移案的细节。这时恰好皇宫派人来催,吉时将至,御辇已在王府外等候。 林羡玉要跟随赫连洲去皇庭祭拜先祖。 良久后,婚队缓缓到达皇庙。 太子在高台上看着他们。 林羡玉伴在赫连洲身侧,拾阶而上。听到中常侍在一旁高声道“大祁嘉屏公主惠明贞淑,德貌双全”时,林羡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赫连洲问:“怎么了?” “有点心虚。”林羡玉闷声说。 赫连洲帮他看着裙摆,“从祁国到北境有三个多月的路程,现在才想起心虚?” 林羡玉满腹怨气,故意反驳:“你还好意思笑话我?你现在可是带着一个男人进祖庙,竟然一点都不心虚,真是有忝祖德!” 赫连洲望向高台之上的太子。 蓦然想起他第一次取得军功时太子看他的眼神,血亲兄弟,尚且如此,谈何先祖。 林羡玉见赫连洲沉默,还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连忙找补:“我说的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我不心虚,你也不用心虚。” 林羡玉愣了愣,刚要说话,只听赫连洲沉声说:“看台阶。” 林羡玉低下头,提住裙摆,盯着自己的鞋尖,稳稳踩上最后一层台阶。 三叩首。 拜祭先祖,告此婚约。 太子先是看向林羡玉,然后笑着对赫连洲说:“若是容妃娘娘在天有灵,看到二弟你和公主相处得如此融洽,也会倍感欣慰的。” 林羡玉看不到赫连洲的脸色,但能感觉到赫连洲的情绪并不好,他也跟着揪心。 太子继续道:“也是很巧,容妃娘娘生前就对祁国的风物饶有兴致,二弟又娶了嘉屏公主,真可谓是姻缘天定。” 林羡玉不明白太子为何要一而再地提起赫连洲的母妃呢?难道其中有什么秘辛? 他想起那座冷宫。 虽然他平时怕赫连洲怕得要命,又依赖赫连洲的保护,从不敢冒头。但看到太子用充满挑衅的眼神望向赫连洲时,他竟怒火中烧。 若不是太子,赫连洲半年前即可收复龙泉州,凯旋而归,林羡玉也不用男替女嫁,还有昨日突然的皇召,均是太子的阴谋。 他一时没忍住,压着嗓子开口:“这姻缘不是太子殿下定的吗?” 话音刚落,太子和赫连洲都愣住,连同林羡玉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太子脸上的笑容更是瞬间消失,他没想到这位祁国来的公主竟敢当众驳他的面子,而且还是为了维护赫连洲。 他语 13.第 13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阿南讪讪道:“这些日子殿下舟车劳顿,又担惊受怕,好久没睡得这样熟了。” 好久? 赫连洲想到那日他带着林羡玉回西帐营,马背颠簸,风沙阵阵,危机四伏,林羡玉睡得照样熟,梦里还哼唧个没完。 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在哪里都能睡熟。 阿南再一次尝试叫醒林羡玉,仍然没用,赫连洲见月色已深,便走上前,连同羊绒毯一起,轻轻松松就将林羡玉横抱了起来。 阿南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样的力气?世子殿下再纤瘦,也是男人骨架,阿南卯足了劲,顶多只能拖动他。 赫连洲对阿南说:“把他的东西带着。” 阿南回过神,连忙在床上捡林羡玉散落的珠宝头饰,还有他的绣金靴子。 一出门便迎上冷风,林羡玉把脸埋在羊绒毯里蹭了蹭,有转醒的迹象。赫连洲穿过回廊时,家仆们清扫前院发出的声响愈发清晰,终于将林羡玉吵醒。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赫连洲,登时清醒。 “你、我——” 怎么突然靠得这样近? 他下意识推了推赫连洲的胸膛,发现前后受桎梏,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正被赫连洲抱着往前走。 虽说他和赫连洲也不是第一次亲近接触了,可毕竟今晚是大婚之夜,与往常不同,林羡玉两手抵着赫连洲的胸膛,抬眼间看到天上挂着一轮圆月,银辉洒在赫连洲的面庞上,让他忽地想起赫连洲那杆长枪的狼刻枪头。 赫连洲凌厉的轮廓此刻格外像一匹雄狼。 林羡玉咽了下口水,莫名有些紧张,他开始在赫连洲怀里挣扎。 赫连洲冷声说:“不要动。” “你把我放下来!” 赫连洲加快了步伐,抬腿走进后院的屋子。 林羡玉更紧张了,他小声问:“你……你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赫连洲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松手,将他摔在床上。林羡玉摔得四仰八叉,呜咽一声,伸手揉了揉差点摔成四瓣的屁股,幽怨道:“不是就不是嘛,发什么火?” 赫连洲本就有些醉意,林羡玉一身鲜红,头上的珠宝又晃来晃去,搅得他心烦意乱,于是转身离开,林羡玉在后面喊他他都不应。 林羡玉怒道:“这人真奇怪!” 他掀开身上裹着的羊绒毯,嘟囔着:“干嘛总是对我这么凶?不想理你了。” 阿南打了一盆水进来,见林羡玉坐在床边发呆,便问:“殿下在想什么?” “若是爹娘在就好了,”林羡玉叹了口气,又朝阿南笑了笑,说:“阿南,幸好有你在。” 阿南咧开嘴笑。 阿南走上来帮林羡玉脱衣服,林羡玉一低头,陡然发现胸口有一团白棉布,那是为了假扮女人胸脯垫的。他愣了片刻,然后慢慢睁大眼睛,震惊道:“什么时候露出来的?” “在王爷屋里的时候……” “什么?” 林羡玉哀嚎一声,倒在床上来回翻腾:“丢死人了,他肯定在心里狠狠笑话我呢!” 阿南说:“不会的,王爷不会在意的。” 林羡玉翻腾累了,停下来趴了好一会儿,阿南问他:“殿下怎么了?” 林羡玉仰躺在床上,喃喃自语道:“我竟然就这样成亲了。” 阿南坐在他身边,也觉得恍如隔世。 “这感觉真奇怪。”林羡玉说。 一轮圆月悬在怀陵王府之上,喧嚣热闹的夜逐渐恢复了平静,清透的银辉落在后院的窗棂上,也落在前院挥舞长枪的赫连洲身上,又随着寒风,飞向气势恢宏的皇庭。 皇庭深处,弘贤皇后和太子隐于屏风之后,太子沉声道:“婚礼已经结束了。” “你这步棋,没有破局。” 太子猛地攥起拳头,狠狠捶向桌案,“他竟然两次用呼延穆的贪墨案试探我!” “他原是不插手朝政的,经此一事,说不定反而刺激了他,他有军功,有民心,日后若是他狠了心不顾北祁联姻之交,挥师南下夺回龙泉州,那你这步棋,就是彻彻底底地毁了。” 太子诧然失色:“他还会挥师南下?他已经是祁国的驸马了!” “他孑然一身,无情无义,有什么顾忌?” 太子握住皇后的手,低声问:“那现在该如何?还请母后提点。”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道:“他的军功摆在那里,你推不翻,但是民心随时倒戈。” “母后的意思是——” “城外不是还有几万渡马洲的灾民吗?他们饿殍满地哀鸿遍野的时候,怀陵王正在大婚,这件事听起来是不是……有负民心?” 水滴落入计时的铜壶,月落日升。 翌日。 晨钟响起时,怀陵王府的前院开始忙碌,庖房里升起袅袅炊烟,厨子把擀好的面皮放到蒸锅上,又去做葱煎羊肉糜。萧总管站在庖房门口催了两声,随后穿过回廊走到主堂屋。 赫连洲已经洗漱完,穿好锦袍。 乌力罕正向他汇报城外灾民的情况,赫连洲听得眉头紧锁,思忖道:“让纳雷上书朝廷,提议在渡马洲以西的青鹘山一带设置安民点,将流离失所的灾民迁移过去,那里有一片草场,受风沙影响小些,便于种植作物。” “是。” 萧总管走过来问:“王爷,早膳已经备好,要不要把小殿下叫起来一起吃?” 赫连洲整理衣襟的手微微停顿,“不用。” “那好,小殿下那一份等他醒了再做。” 乌力罕忍不住抱怨:“成了当家主母还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北境享福的!” 萧总管问:“乌将军觉得本该是如何?” “败军之主,自然是来受苦的!” “将军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北境是什么苦寒之地,咱们北境不比祁国好吗?” “你——”乌力罕最是口拙,讨不了嘴皮子上的便宜,气得横眉竖眼:“老萧你这个叛徒,公主才来几天,你就向着她了?” 萧总管笑了笑,“老奴知道将军心里有怨气,但全撒在王妃身上,也是不对的。” 乌力罕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怨气难解,“我瞧着祁国女子那矫情作态就讨厌,成天哭哭啼啼的,还总是缠着王爷——” “乌力罕。”赫连洲突然开口。 乌力罕吓得一激灵,直挺挺地站好。 “到此为止。” 赫连洲扣上蹀躞带,语气虽然平静,却一锤定音,再不容置喙。 乌力罕只能把剩下的话吞回喉咙,垂头丧气地说:“是,属下听令。” 吃完早膳,赫连洲准备出发去一趟枢密院,经过回廊时他忽然停下,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萧总管还以为他要叮嘱些什么,刚走上前,赫连洲已经转身离开。 萧总管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有些摸不着头脑。 又过了好一会儿,日高三丈。 萧总管走到后院时,阿南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阿南一早起来把林羡玉的袍裙都洗干净晾到架子上,风吹起芙蓉色的衣裙,衬得灰沉沉的院子都亮堂了些,煞是好看。 萧总管走过来,给了他三包乳酪糖,笑着说:“王妃两包,你一包。” 阿南眼睛一亮,“我也有吗?” “当然了。” 阿南咧开嘴笑,但是很快又叹气,“可我们家殿下不想吃乳酪糖了,他想吃荔枝。” “荔枝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就是岭南的一种水果,味道是……”阿南也好久没吃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描述,正好这时候林羡玉醒了,在里面喊了一声“阿南”。阿南立即推门进去,问道:“殿下,荔枝吃起来是什么感觉的?萧总管想知道。” 萧总管站在门口,听到林羡玉还泛着困意的声音,软软的,像是撒娇,“荔枝?荔枝外面有坑坑洼洼的壳,里面的果肉又甜又香,一口咬下去满是汁水。萧总管,我想吃荔枝!” 他从帐子里钻出来,可怜巴巴地对萧总管说:“我真的好想好想吃荔枝。” 萧总管很是为难:“这南方的水果,北境怎么吃得着?殿下,您也知道的,祁国和北境都几十年不通商了。” “那就快点通商啊!” 萧总管吓得脸色都变了,忙转头看了看两边,压着嗓门严肃道:“殿下,在府里千万别说这话!在夺回龙泉州之前,王爷是不可能同意通商的,哪怕收复龙泉 14.第 14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怔怔地望着赫连洲,手里的盘子都拿不稳了,萧总管连忙上来替他托住,还不忘打圆场:“这两天甜瓜成熟了,老奴下午就去买,咱们北境的甜瓜可好吃了,殿下定要尝一尝。” 萧总管拿走林羡玉手里的盘子,盛了一碗肉汤放在他面前,“殿下,先用午膳吧。” 林羡玉的目光依旧定定地落在赫连洲的脸上,可是赫连洲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赫连洲以前只是凶他,从未如此冷淡。 一直被赫连洲护着,林羡玉都快忘了自己的危险身份,忘了他能安然坐在这里吃饭,都是因为赫连洲的宽宏大量。在苍门关时赫连洲明明可以弃他不顾,可是赫连洲没有。 对于救命恩人,林羡玉的态度过于任性恣意,也难怪赫连洲讨厌他。 他低下头。 委屈劲上来了,也一声不吭。 乌力罕在一旁幸灾乐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想:王爷终于能回西帐营了。 吃完午膳,林羡玉就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晒着太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阿南看到他的样子吓坏了,连忙跑去问萧总管,萧总管叹了口气,说:“王爷从来就不是好说话的人,让殿下提前知道也好,免得他以后酿出大祸,再被王爷责罚。” 阿南回来时,迎面撞上赫连洲和乌力罕,乌力罕厉声问:“你跑什么?” 阿南看见赫连洲像耗子见了猫似地,说话都发抖,“王爷,殿下他一直坐在院子里发呆,我怕他受风寒,所以急着回去。” “去吧。”赫连洲说。 阿南脚底抹油地跑了。 乌力罕刚想问赫连洲要不要去一趟负责赈济灾民的安抚司,赫连洲就转身去了后院。 乌力罕愣住,“欸?王爷!” 赫连洲绕过蜿蜒回廊走到后院。 林羡玉正抱着膝盖坐在屋子门口的台阶上,绿色的裙摆散落在地,低着头,两只鞋尖交替抬起,他伸手去拨弄鞋尖上的金珠。 赫连洲走到他面前。 阳光瞬间被遮住,落下一片阴翳,林羡玉迟缓地抬起头,看到了目光沉沉的赫连洲。 赫连洲这次没有负手而立,也没有用省视的眼神看林羡玉,他的两条手臂都垂在身侧,似乎有些无奈。他精通兵法,可以领十万兵马戮血奋战,却搞不定一只哭啼鬼。 林羡玉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赫连洲。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后是赫连洲先服软,他在林羡玉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赫连洲的衣摆落在林羡玉的鞋尖,盖住了两颗小金珠。 他比赫连洲高出许多,林羡玉明明坐在台阶上,却还要抬头看他。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没那么冷了,好像又恢复成林羡玉习惯的那个赫连洲。 林羡玉的嘴角不自觉往下撇。 “又要哭?” 林羡玉一吸鼻子,扭过脸去,“我才不哭,我以后绝不在你面前哭。” 赫连洲听了这话反而皱了下眉。 “有什么好委屈的?”他问。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嗡声说:“不能吃就说不能吃,为什么非要说那样的话?你以为我不想回家吗?你以为我想来这里被你凶来凶去吗?你如果讨厌我,就不该救我,救了我,又不正眼瞧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了。” “我什么时候不正眼瞧你了?” 林羡玉越说越委屈,偷偷抬起鞋尖踩住赫连洲的衣摆,“一直,你一直用那种看笑话的眼神看我,看我犯蠢看我被乌力罕欺负。” “我罚过他了。” “鞭子是他自己领的,你没有罚他,平日里他对我冷嘲热讽,你也没有管过,”林羡玉盯着赫连洲的眼,愤愤道:“你就是偏心。” 赫连洲说:“他在我身边长大。” 林羡玉怔了怔,猛然反应过来,是啊,赫连洲为什么不偏心?赫连洲和他才认识几天,连交情都算不上,但乌力罕是在赫连洲身边长大的孩子,他凭什么和乌力罕比? 他到底凭什么指责赫连洲偏心? 他缩回脚,藏在裙摆里,低着头,两只胳膊紧紧圈着自己的膝盖,极其防备的姿态。 赫连洲看着他慢慢缩成一团。 他上一次如此,还是苍门关初见时,抱着赫连洲的长枪,在沙地里瑟瑟发抖。 他胆子比针尖小,遇事就哭哭啼啼,可只要感受到一点善意,就会像小兽一样翻个身,朝对方露出肚皮,暴露娇气的本性。 有时候赫连洲分不清林羡玉到底是怕他,还是不怕他。 “林羡玉。”赫连洲喊了他一声。 林羡玉本想不理他,可是念及自己的身份,还是怯怯地抬起头。 “北祁两国的恩怨不会因你而消除,我也不会为你开闸口,买什么岭南的荔枝,除此之外——”赫连洲停顿片刻,说:“我会注意。” “注意什么?”林羡玉没听明白。 “不会再对你说那样的话了。” 林羡玉愣了许久,像是不敢相信,许久才扇动睫毛,强忍住眼泪。 一定是北境的风沙太大了,才惹得他总想掉眼泪。 他没有说谢谢,反而突然起身,又因为两腿发麻,猛地一踉跄,差点摔到赫连洲怀里,扑了赫连洲满面的香。他扶着赫连洲的胳膊站起来,急匆匆跑进房里,再急匆匆跑回来。 “这个,送你。” 他把一只金葫芦送到赫连洲眼前。 “这是我爹爹在我出生前,去寺庙里求的五福葫芦,这一只是康宁葫芦,保佑健康安宁的。你在外领兵打仗,危险重重,我把康宁葫芦送给你,保佑你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赫连洲没有接,他便强行塞到赫连洲手里,然后转悲为喜,坐在赫连洲面前的台阶上,晃动自己鞋尖上的金珠子。 显然心情已经好转。 赫连洲望着手里的金葫芦,看到上面刻着的“康”字,便知林羡玉在怎样的疼爱中长大。 健康,安宁。 赫连洲神色有些怔然,他将金葫芦握在手里,说了声“多谢”,便站起身来。 他转身往前院走,林羡玉在后面扬声问:“你要出去吗?忙什么事?” 赫连洲说:“筹备军需。” 林羡玉“哦”了一声,继续坐着。 赫连洲走到回廊下,乌力罕立马迎上来,说:“她又摆出那副可怜样子了,王爷您千万不要被她蛊惑,祁国人向来狡诈——” “去街上买些甜瓜和蜜脯。” 乌力罕呆住:“啊?” “老萧动作慢,你骑马去吧,未时一刻前赶回来,再同我去一趟军器监。” 乌力罕几乎变成一座随时碎裂的石像。 萧总管正好走过来,问赫连洲:“王爷,老奴是去买南羌产的甜瓜好?还是买丹州产的青瓜?老奴怕小殿下吃不惯咱们这儿的瓜。” 赫连洲对乌力罕说:“各买一些。” 乌力罕如遭雷击,彻底碎了,他往后跌了几步,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一个时辰后。 林羡玉终于吃到了传说中的甜瓜。 南羌的甜瓜红瓤绿皮,瓤肉绵密爽口,丹州的青瓜则是绿瓤黄皮,瓤肉清脆酸甜,连同皮都能一起吃下肚。林羡玉美滋滋地品尝了个遍,暂时将吃荔枝这件事抛之脑后。 萧总管笑吟吟地看着他,林羡玉问:“总管干嘛看着我笑?” 萧总管笑而不语,只说:“殿下还想要什么?要不要在这院子里添置些东西?”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我想栽一棵树,”林羡玉忽然站起来,伸手在院子里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告诉萧总管:“这样盛夏时节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了!” 萧总管忍俊不禁:“离暑节还有两个月,哪有两个月就长好的树?” 林羡玉忘了这茬,又问:“一棵树要多久才能长得枝繁叶茂?” “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 “什么?”林羡玉一脸惊诧, 15.第 15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赫连洲。 他感觉到林羡玉掌心的温热,覆盖在他的耳朵上,让他猛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声音格外陌生。 入目便是林羡玉身上的绿,和他脸颊上微微泛起的红,眼花缭乱。他想要推开林羡玉,可是林羡玉眼神真挚,带着几分担忧。 这种担忧,赫连洲从没在别人眼里见过。 他是军功显赫的怀陵王,危机时刻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希望他能带着西帐营力挽狂澜,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往不胜。 可是林羡玉竟然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林羡玉才是孱弱的、娇气的、力气稍微重一点就要喊痛、走个路都能摔跤……被担忧的人应该是林羡玉才对,赫连洲想。 他不习惯和人靠得这样近,片刻后,他握住林羡玉的细腕,将他的手拿下来。 刚想冷声说“外面的事你不用管”,又忆起几个时辰前他亲口允诺的话,于是改成:“我没听见,不用担心。” “没听见就好。”林羡玉松了口气。 在后面惊魂未定的萧总管和阿南也松了口气,只有乌力罕一口气堵在喉咙眼,差点憋死。 林羡玉握起拳头,怒气冲冲地向赫连洲抱怨:“他们吵死了,吵得我午觉都没睡成。” 赫连洲静静地看着他,林羡玉不哭时总是很有生机,眼里亮着光,喜怒哀乐轮番上阵,赫连洲几乎跟不上他的情绪转变。不一会儿他又笑嘻嘻地说:“甜瓜真好吃,我喜欢!” 赫连洲微微弯了下嘴角,没搭理他,径直往前走,林羡玉像跟屁虫一样追在他后面。 林羡玉追到主堂屋,却发现赫连洲没有把他送的小金葫芦挂到床头。 他很是不满,叉腰道:“你为什么不挂?” 赫连洲不明所以,林羡玉撅起嘴,问:“你把我的小葫芦放到哪里了?不会随手丢了吧?你要是敢随便丢到一边,我就不理——” 赫连洲从袖中拿出小葫芦。 林羡玉这才满意,他把小葫芦挂在床头,指尖轻轻拨动,那只金色的小葫芦就在赫连洲光秃秃的床头晃来晃去,林羡玉说:“床头挂葫芦,这可是最吉利的风水物件,知不知道?” 赫连洲站在他身后,没回应他,林羡玉又凑到赫连洲脸前问了一遍:“知不知道?” 赫连洲觉得这人好生麻烦,但还是点头说:“嗯。” 林羡玉见赫连洲脸色缓和了,这才功成身退,跑出主堂屋,回后院玩了。 赫连洲站在回廊下看他的背影。 是夜,萧总管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准备回自己屋子时,发现赫连洲正在堂屋门前的院子里练武,持着那柄威风凛凛的红缨狼头錾金枪,反手回环,上下翻飞似游龙。 萧总管本在欣赏,看着看着却觉得王爷今天似乎有些急躁。 赫连洲暂歇时,萧总管走过去递上帕子。 “夜深了,王爷还不睡?” 赫连洲擦了擦额上的汗。 “王爷可是为了灾民的事烦忧?” 赫连洲说:“不是。” 萧总管一愣,再想问时,赫连洲已经抄起长枪,准备继续,还说:“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睡吧。”萧总管不敢多言,转身离开了。 次日,林羡玉醒来时,已经快到晌午。 赫连洲早就出府了,不知去了哪里。林羡玉吃了点乳饼填肚子,就趴在桌子上等午膳。 今天府外还是吵吵嚷嚷的,他去问萧总管发生了什么,萧总管不肯说,林羡玉只能去求问看管后院北门的门房,门房告诉他:“昨天城外冲进来八个渡马洲的灾民,官兵抓住七个,剩了一个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官兵正在满大街地找呢。王妃,这儿风大,您快回去吧。” 林羡玉思索着回到后院。 阿南顶着一头草屑,兴冲冲地跑过来,林羡玉“咦”了一声,连忙往后退,问道:“阿南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脏?” “我在后院的仓房里看到一块木料,正好可以用来给您做个躺椅,您来看看。” 林羡玉本来不感兴趣,但看阿南兴致勃勃,便随他去了一趟,两个人钻进仓房,林羡玉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鼻,阿南指着一块快要比人还高的松木段,说:“您不是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吗?就用这个木头做只躺椅吧!”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的。”阿南说着就要把木料抬出来,可木料比他想象中的重很多,四周又都是堆叠的旧物件,林羡玉帮不上忙,刚想喊人来,就听见木料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两人同时僵住。 “是、是老鼠吗?”林羡玉颤声问。 阿南胆子大一些,也不怕虫鼠,当即就钻进木料后的狭窄缝隙里,探头一看,然后惊声道:“殿、殿下,这儿躺着一个人!” “什么?”林羡玉双眼瞪得溜圆。 阿南费力拉开一旁的杂物,腾出地方让林羡玉探身进去,林羡玉用帕子掩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一低头,果然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脸上还沾了血,奄奄一息。 他虚弱地睁开眼,只看了林羡玉一眼便昏迷过去。意识完全消失前他听到一个清脆又急切的声音说:“阿南,快叫郎中来!” · 赫连洲归家时,纳雷带着西帐营的急报赶了回来,跟随其后,“属下才听说昨日王府外的闹剧,王爷准备如何处理?” “随他们去吧。” “可是这口恶气,该如何解?乌力罕今天天还没亮就跑到我那里,骂太子骂了一早上。” “你也同他一样?” 纳雷笑了笑,“属下年长他十来岁,自然没有那般少年意气,属下明白王爷的想法,太子无品无德,一心弄权,视人命如草芥。他半年前能做出引外敌、害忠良的事,现在更是不可预测,再加上……王妃,他男替女嫁一事也暴露不得,现在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纳雷叹了口气:“属下只是不忍王爷受此污蔑,王爷为了百姓,百姓却伤了王爷的心。” 相较之下,赫连洲倒显得平静。 走到主堂屋,迟迟不见萧总管迎上来,前院一片安静,西边的罩房却吵吵嚷嚷。 赫连洲循声走过去,只见几名仆人从罩房的窄门里进进出出,赫连洲刚靠近,就听见林羡玉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被人收买,往怀陵王身上泼脏水?你太没有良心了!” 赫连洲脚步顿住。 “你知不知道怀陵王为北境付出了多少?若不是看你年纪小,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赫连洲心想:他能揍谁?顶多揍葫芦。 “旱灾?旱灾又不是怀陵王造成的!” “你怎么可以把怀陵王和朝廷其他人混作一谈?你们连他的十几年的军功都忘了吗?” “不想救你了!哼!” 林羡玉气鼓鼓地跑出来,迎面撞上赫连洲,还没站稳,嘴角先往下撇。 他总是一见到赫连洲就露出委屈的神态,赫连洲想不明白,明明这事与他无关。 “有一个灾民躲在后院的仓房里,被我和阿南发现了,他饿晕过去了,”林羡玉绘声绘色地讲给赫连洲听:“……官兵不仅不给他们吃饭,还说要把他们打死,他趁乱逃了出来。” 林羡玉看着比赫连洲还生气,“要不是看他只有十二岁,我根本不想救他!” 他生气时更是神采奕奕。 赫连洲盯着他的脸,没有说话,直到纳雷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纳雷问:“王爷,如何处置这个灾民?” 赫连洲径直走进罩房,那个男孩歪倒在床边,脸色蜡黄,嘴唇苍白,可能是刚捡回一条小命,胸口还剧烈起伏着。他看见赫连洲,吓得从床上滚到地上,当即跪了下来。 他原和父母兄长守在城外,等着朝廷发救济粮,可他实在饿极了,为了五石粟米,便随着官兵一起当街辱骂怀陵王。 可他太天真了,直到昨晚他才反应过来,官府压根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 他趁乱逃了出来,谁知体力不支,冲进一扇府邸的后院窄门,便躲了起来。 “王、王爷。” 他知道自己今天没活路了。 当街辱骂怀陵王,这是怎样的罪过?怀陵王用命打下的战功,被他们肆意抹杀,他简直罪该万死,他伏在地上,浑身发颤。 16.第 16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赫连洲倍感疑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说话?像萧总管那样?” 林羡玉闷声说:“反正我爹爹和娘亲不会像你那样凶我。” “我为何要和你爹娘相比?” 林羡玉忽然愣住,琢磨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的想法真的有点奇怪。他和赫连洲相识至今还不足一月,让他用一个月的时间去接纳一个陌生人,他也是做不到的。 他为什么总拿赫连洲和他爹娘相比? “因为……”林羡玉撇了撇嘴,说:“我在这里只认识你。” 他抬头看向赫连洲:“萧总管和纳雷将军也很好,可他们都听命于你,你如果对我不好,我就会很可怜。”他又扮出那副委屈模样。 赫连洲搞不懂什么叫“对他好”,他对林羡玉还不够好吗?乌力罕比林羡玉还小三岁,自幼就要忍受他的不近人情和疾言厉色,哪怕责罚再严,也不敢驳一句,掉一滴眼泪。 怎么就林羡玉这样娇贵? “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羡玉转身扒在浴桶边,问:“难道我今天做错了吗?我真的给你惹麻烦了吗?” “没有。”赫连洲说完才反应过来,也许林羡玉只是想要一句夸奖,他说:“你做得没有错,救人及时,还问出了他的身份,很好。” 林羡玉的嘴角一点点上扬。 原来他真的只是需要一句夸奖。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都城不太平,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藏好自己的身份,万事都要放在你自己的安危之后,切不能莽撞。” 林羡玉听赫连洲说话就像听夫子训话,歪着脑袋,说:“知道了,知道了。” 赫连洲一看便知他没听进去。 林羡玉每天都莫名其妙地生气,又莫名其妙地消气,他朝赫连洲伸出手,把指尖上的水珠弹到赫连洲身上。赫连洲作势要把手里包着死蜘蛛的帕子扔进林羡玉的浴桶里,林羡玉吓得惊声尖叫,捧着一瓢水就往赫连洲身上浇,把赫连洲腰间的一截锦袍全浇湿了。 林羡玉怕赫连洲生气,连忙躲进水里。 不一会儿,水面冒起一串泡泡,林羡玉又探出头来,长发贴在肩上,衬得皮肤更白。 赫连洲嫌他幼稚,转身准备离开。 前院里,乌力罕有急事要禀报赫连洲,问了萧总管,萧总管说王爷在后院,他连忙跑向后院,经过庖房时路过拎着木桶的阿南,阿南怕乌力罕看出林羡玉的身份,连忙大喊:“你要去哪里?殿下正在沐浴,你不能去!” 乌力罕没理他。 阿南怕林羡玉身份暴露,连水桶都顾不上了,冲上去扯住乌力罕的衣服,乌力罕怒道:“我找王爷!有急事!” “有急事也不能去后院。” 两个人几乎缠斗在一起,阿南死死攥着乌力罕的衣裳,乌力罕想动手又忍住,两个人互相扭送着到了林羡玉的房门口。还没敲门传告,赫连洲忽然从里面开门出来。 乌力罕和阿南的目光同时从赫连洲的脸,下落到他腰间的那摊水渍上。 他身后还有袅袅热气,以及林羡玉浴桶里散发出来的茉莉澡豆的香味。 两人同时僵住,脸色各异,阿南惊吓乌力罕悲怆,两人齐齐痛喊:“王爷!” 赫连洲:“……” 他板着脸走出来,对阿南说:“让萧总管拿些防虫的药粉来,撒在房间的角落。” “啊?”阿南怔了怔,捣蒜般点头。 赫连洲穿过回廊,往堂屋的方向走,乌力罕连忙追上去,“王爷,您怎么从公主房里出来了,是不是她故意——” 赫连洲神色严肃:“什么急事?” 乌力罕立即汇报道:“是纳雷,他带着桑宗出城时遇到了麻烦,王爷,还请您去一趟。” 赫连洲回屋换了身衣裳,便和乌力罕一同奔向城门口。到那边时,纳雷正和看守城门的校尉争执不下。纳雷扬声说:“什么灾民?这是我府里的小厮,王爷遣我回一趟西帐营,我带他一起,有什么问题?你凭何拦我?” 校尉自知理亏,但不能不拦。 纳雷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桑宗拉到身后,正说着,赫连洲策马赶来。 一行人当即跪下行礼。 赫连洲走到校尉面前,校尉不敢起身,颤声说:“王、王爷金安。” “为何不放?” 校尉说:“此人有偷盗的嫌疑,要带回府衙审问。” 桑宗两手握拳,愤恨难忍。 “本王保他。” “王爷!” “将本王的话转告府尹,就说,今日本王保他出城,若他真犯了偷盗之罪,证据确凿,本王会亲自带他回府衙领罪受罚。” 校尉思量再三,没了法子,只能朝门吏摆了下手,大门朝两边打开。 赫连洲跃身上马,纳雷和桑宗紧随其后。 出了城门,不到二里地,便看到一处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地,哀嚎不绝,入目一片灰暗,桑宗说:“那都是渡马洲的灾民。” 赫连洲望过去,眉头紧锁。 只见一个穿着满是破旧补丁短褂的男子跑上来,大声喊着:“桑宗!桑宗!” 桑宗一骨碌翻下马来,朝那人奔跑:“哥哥!” 桑宗扑到兄长怀里,哭着说:“哥哥,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话不去的,其他人……其他人都死在府衙大牢里了,如果不是王爷……” 桑荣抬眼看到赫连洲,不用猜测,只凭马上那人的气概风度,便知道那是怀陵王。 桑宗说了前因后果,桑荣当即在赫连洲面前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王爷大恩,小人一家没齿难忘。” 赫连洲见他虽面黄肌瘦,但眉宇之间有书生气,不是普通农户,便问起他的身份,桑荣告诉赫连洲:“小人本是渡马洲纥合乡的书吏,因旱灾不得已辞了官,带着乡里老小来到都城讨口饭吃。” 赫连洲颔首,正准备离开时,桑荣突然踉跄着追上来,大喊:“王爷留步!” 赫连洲停下来,回头看他。 桑荣跪在赫连洲面前,“王爷,小人有一事想要禀报王爷,小人带着这个秘密从渡马洲来到都城,不知该向谁申冤,如今……如今只有您能力挽狂澜了!承统十六年春,朝廷向渡马洲拨款一万两白银,到了州里,宣抚司先分一杯羹,随后以闲杂款项不清为由,给三大郡分发了三千两白银,各郡县的官长们中饱私囊,贪墨成风,到了乡里就所剩无几了。此次大旱,本可向丹州买粮,可上级说府库亏空,做了甩手掌柜,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赫连洲尚未发问,桑荣便说:“纥合乡的乡大夫和小人一起收集了所有证据,大夫病逝后,小人便独自带着这份证据来到都城。” 他在赫连洲面前磕头,“小人人微言轻,亦不足信,可以死明志,求王爷主持公道!” 赫连洲下了马,将他扶起来。 纳雷和乌力罕对视了一眼,心中俱震。 桑荣扯开反复缝合的里衣,将里面的簿册交给赫连洲,赫连洲翻开来看。簿册里条条项项记得清楚明白,和他从呼延穆那里得到的口供有重合之处,看来贪墨之风已经吹到了九州三十郡,吹到了北境的角角落落。 桑荣说:“小人用这条贱命做担保,簿册里句句属实,无一句虚言。” “站起来。”赫连洲说。 桑荣愣了一愣,被纳雷扶了起来。 赫连洲望向远处的灾民营。 呼延穆一案至今还在侍卫司的案台上积灰,纳雷上书求设安民点一事也没有下文,太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夺权上,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他以薪俸救灾民,能救几人? 耳边忽然响起林羡玉的声音—— “你帮我把这只玉镯当了吧,我也想为灾民尽一份心意。” 连林羡玉都想尽心意,他如何能视若无睹? 他回过头,望向桑荣,问:“你是否愿意来西帐营为我做事?” 桑荣僵在原地,满眼写着难以置信。 纳雷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问你呢,若是愿意,明日就随我去吏部登册!” “愿、愿意!”桑荣潸然泪下,颤声道:“小人愿誓死追随王爷。” “你明日先随纳雷将军去吏部登册,之后随我一起,将这起贪墨案公之于众。” 桑荣满眼是泪,却炯炯 17.第 17 章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赫连洲斟了一杯苦寒酒,“继续说。” 林羡玉眼波流转,嘴角挂着笑,故意凑近了问:“真的?” 赫连洲没作声。 林羡玉忽然发觉,赫连洲的情绪其实也很好猜,虽然他看起来凶神恶煞,但他很少真正发怒,他板着脸时大多是无奈,沉默则代表默许。 林羡玉于是继续说:“酒的品类也很多,春天有桃花酒,夏天有杨梅酒,对了,杨梅和葡萄还能做成凉膏水,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冬天则要温一壶黄酒,加几块生姜,在小铜壶里慢慢地煮,煮到满屋子都飘着酒香,黄酒有驱寒的功效,喝完之后浑身上下都热热的。下酒的果子要摆上八大盘,有荤有素,有甜有咸,尤其是酱牛肉,要提前腌制好,吃起来得是酱香入味又有嚼劲的……” 林羡玉啧啧嘴巴,“想想就要流口水。” “馋嘴。” “馋嘴怎么了?”林羡玉据理力争:“食色性也,满足口腹之欲本就是人之本性!” 他还想说:你这个干吃狐狸肉的坏家伙,就是没吃过真正的美食,若有一天,我带你去一趟祁国,去千灯夜市里尝遍祁国的美味珍馐,你定流连忘返,再也喝不下苦寒酒了! 但他只敢腹诽,不敢说出口。 赫连洲吃了块风干鹿肉,耳边听不到林羡玉的絮絮叨叨了,于是抬眸看他,“怎么了?” 林羡玉摇头,“不说了,说得我都饿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其实我有点想我爹爹和娘亲了,从小到大,我都没和他们分开过,这是第一次,第一次就这么远。” 婚礼结束后,祁国的礼队就离开了,林羡玉因为身份的限制,连一封家书都送不回去,只能看着那行穿着祁国袍服的人离开。 他和阿南就这样被丢弃在北境。 “又不是小孩了,天天把爹娘挂嘴边。” 赫连洲一句话把林羡玉从感伤情绪里拽出来。 林羡玉很是不愉,冲着他抱怨:“为什么不可以?我爹娘是世上最疼我的人了,难道你不想念你的母妃?” 赫连洲的眼神里有一丝惘然,似乎回忆他的母妃是件很困难的事,他又饮了半杯酒。 林羡玉察觉出异样,“赫连洲,你有心事吗?为什么一个人在这边喝酒?” 赫连洲学他说话,“为什么不可以?” 林羡玉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他知道赫连洲不愿和他谈正经事,于是转而问:“那个叫桑宗的男孩怎么样了?” “回到他父母兄长身边了。” 林羡玉点了点头,本来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正沉默着,赫连洲忽然开了口:“他兄长名叫桑荣,原是渡马洲的书吏,为了受灾的乡民辞了官,来都城讨公道,他是个能为民请命的好官,值得栽培,我已经将他收至麾下。” 林羡玉问:“你不介意桑宗的事?” “穷途歧路,何必苛责?” 林羡玉盯着赫连洲的脸看了一会儿,待赫连洲望向他时,他又慌忙收回目光。 他闲着无聊,拿过赫连洲的筷子,把鹿肉堆叠成小山,半晌蓦然眼睛一亮:“若不是我救了桑宗,你也遇不到他兄长,对不对?” 赫连洲点头。 林羡玉拍拍胸脯:“我是功臣!” “想要什么?” 林羡玉抬起下巴撅起嘴,娇矜道:“让我想想吧,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赫连洲眉梢微挑,低头斟酒。 夜深了,林羡玉终于有了困意,趴在桌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泪婆娑。 “回去睡吧。”赫连洲说。 林羡玉却不动,也不说话,就直直地盯着赫连洲,赫连洲起初只看向别处,独自酌饮,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赫连洲放下酒杯,说了句“懒骨头”,然后在林羡玉身边蹲下。 像在西帐营时那样。 林羡玉喜滋滋地扑到他背上。 赫连洲将他背起来的时候,林羡玉圈着赫连洲的脖颈,两条腿都自在地晃了起来。 鼻间的茉莉香味更浓了些。 他背着林羡玉穿过回廊,途径那间黑魆魆的禁室,林羡玉好奇地问:“禁室里有什么?” “林羡玉,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林羡玉撇了撇嘴,窝囊道:“不说就不说呗,干嘛总是威胁我,凶巴巴。” 赫连洲穿过最后一截回廊,走到后院,屋里烛火未熄,炭火正盛,赫连洲推门进去时,阿南没有迎出来,看来已经睡熟了。 赫连洲将林羡玉安顿好,看着他脱了一双缎面鞋和外袍,穿着单薄里衣钻进被窝,又从床帷里露出脑袋,轻声说:“赫连洲,你不要有心事,我爹爹常说,好人自会有好报。” 赫连洲负手看他,林羡玉便躺了回去。 出门时,明月高悬。 赫连洲在檐下站了许久,翌日,他召集纳雷和桑荣前来,他以边防巡查为名,带着纳雷、桑荣和几名监察司的账目官员,前往渡马洲,核对承统十六年春朝廷的万两白银边防拨款的去向,借助桑荣提供的证据线索,耗时三日,将其中的假账、空账,一一查清。 罪状累累,上下共涉及七十几名要员。赫连洲白天让桑荣将这些人登记在册,上交朝堂,晚上就有一群郡守小官前来自首。 纳雷在一旁煽风:“依北境律法,罪未发而自首者,轻其罪。王爷就在这里,有什么话,如实供述。” 为首的小官当即跪了下来,交代道:“王爷,卑职贪墨边防拨款,罪该万死,卑职将如数退还贪墨钱款,再捐出全部家私,赈灾救民。” 他身后的众位官员纷纷跪了下来, 赫连洲对一旁的桑荣说:“照实记录。” 渡马洲的夜比起都城更荒凉些,赫连洲翻看完所有的簿册,心中愤恨再难压制,他怒而拍案,哑声说:“一个小小的郡尉,月俸四十两,竟能捐出百万两家私,这钱从何而来!” 纳雷和桑荣被他的怒火震慑到,立于两侧,对视了一眼,不敢言语。 “明日,回都城,”赫连洲攥紧手中簿册,抬眸道:“将呼延穆案和渡马洲贪墨案一同上交朝堂,这次太子必须要审一个。” 纳雷和桑荣躬身道:“是。” 二更天时,赫连洲还未眠,他望着弯月,想起千里之外的都城。 还有那个人。 五月的北境迎来了春天,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无边无际的草原已经有了初春的迹象,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渡马洲和都城相距千里之远,赫连洲的马队迎着风沙往都城狂奔时,怀陵王府里还是一片祥和宁静。 林羡玉睡到日上三竿,刚打开后院的屋门,就看到阶下摆着一只结实的松木躺椅。 萧总管笑意吟吟地走过来,对林羡玉说:“殿下,您瞧瞧合不合适?” 林羡玉露出笑容,跨过门槛飞奔到院子里,扶着躺椅的两只扶手,朝下一倒,便在躺椅上前后晃悠起来,他十分满意,惊喜地说:“谢谢萧总管,总管你最好了!” “这老奴可不敢冒领功劳,躺椅是王爷让人做的。” “王爷?” “是啊,王爷临走前让老奴把木料送到城西的木匠坊,让人赶工做了一只躺椅。” 林羡玉怔忪良久,抿了抿唇,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王爷以前也没做过边防巡查,且不说在渡马洲停留多久,只说来回的路程,就要起码七 第 18 章 赫连洲起身将他抱...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的眼泪,赫连洲见识过很多次,但从未像此刻慌乱无措。他刚要俯身,林羡玉就拉起毯子盖住自己的脸,躲在羊绒毯下啜泣。 赫连洲竟说不出一句嘲弄,也不想明知故问,问他:怎么又哭了? 他大概能猜到原因。 林羡玉那夜才说“从来没和爹娘分开过”,第二天他就不告而别,一走半个月。 他隔着毯子,屈起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林羡玉的手腕,被林羡玉一拳抵了回去。 这一拳力度不小,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赫连洲一时之间没了法子。 两个人又陷入僵局。 阿南从庖房拿了两包乳酪糖跑出来,在半路被萧总管截住,萧总管说:“王爷在后院呢,你先别去,待会儿……待会儿再过去。” “为什么王爷在,我就不能去?” 萧总管脸色复杂,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王爷和小殿下之间的羁绊似乎比他想象得更深些,假公主似有成为真王妃的趋势,王爷以后还能否开枝散叶?萧总管眉头紧锁,搓了搓手,又在廊下来回踱步,叹了口气,说:“王爷有正事要叮嘱殿下,你就先待在这儿吧。” 阿南不明所以地望向后院。 后院里,林羡玉依旧躲在羊绒毯下,赫连洲思忖片刻,问:“是因为我离家太久?” 毯子里传出林羡玉的啜泣声。 这声音更委屈了。 “还是因为我不告而别?可我很早就要走,你又要睡到日高三丈,我怎么跟你告别?” 毯子里终于传出林羡玉的哭腔:“为什么连一封家书都没有?一去半个月,我还以为你已经回西帐营,把我和阿南丢在这里了。” 家书?赫连洲从未写过家书。 他耐着性子说:“我要做的事牵扯很多,如履薄冰,没法寄送家书,以免被有心人利用。” 他说得真诚恳切,过了一会儿,林羡玉的啜泣声这才有所停歇,可还是不愿掀开毯子。 赫连洲才注意到林羡玉睡着的躺椅,这躺椅从未见过,看来是他临行前叮嘱萧总管去做的那只,大小工艺都不错。 他踩了一下躺椅的曲木,躺椅立即前后摇晃起来,连带着林羡玉也前后摇晃,叫人忍俊不禁的画面,可这次林羡玉很倔 ,偏不掀开。 赫连洲忽然说:“压到兔子了。” 林羡玉吓得掀开毯子就坐了起来,两腿抵着地面,瞬间止住正在晃动的躺椅,然后迅速起身,蹲在地上,张望了一番,根本不见小兔踪影,一抬头才发现两只小兔正安然地在一旁吃羊茅草,毫无被压的迹象。 赫连洲竟然耍他! 林羡玉气鼓鼓地仰起头,原本没消的气现在更是直冲发冠,他红着眼,抓起羊绒毯就往赫连洲身上砸,“我最讨厌你了!” 赫连洲一把接过,无奈道:“这次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赫连洲说得生疏,长到二十七岁,这还是他第一次向人道歉。 林羡玉背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把泪。 赫连洲试图找话说:“兔子哪里来的?” 林羡玉嗡声说:“桑宗送来的。” “送来给你解闷?也挺好。” 林羡玉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谁都不知道在赫连洲杳无音信的半个月里,他的心情是如何从翘首以盼慢慢变成焦灼恐惧的。如果赫连洲做完了边防巡查,直接回了西帐营,再像萧总管说的“王爷以前一年只回来两次”,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这座王府里生活。 虽然他有阿南,有萧总管。 可是赫连洲有不一样的意义,赫连洲让他安心,让他不害怕。 他越想越难过,哽咽道:“你根本不在意我。” 赫连洲像是下了决心一样,沉声道:“我以后会寄家书回来的。” 林羡玉却并不满意,反而哭得更凶:“你以后会经常一去半个月不回来吗?” “我——” 林羡玉抽噎声更重。 赫连洲霎时间慌了神,往前走了一步,尝试着伸出手去抓林羡玉的手腕,林羡玉的动作比他还快,一扭身便避开了。 赫连洲的百般武艺在此刻毫无用处。 他在哄人这件事上是初学乍练,两次不起作用,便完全没了主意,直到他听见林羡玉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做最后一次尝试,努力放软声音,说:“先去吃饭,好不好?” 林羡玉不理他,他又问了一遍。 可能是赫连洲的态度实在恳切,林羡玉竟转过身,主动给赫连洲递了台阶,抽抽搭搭地说:“你……你 跟我保证,你之后不会不告而别了,就算我在睡觉,也要叫醒我。” “好。” “如果出去很久,就要给我寄家书。” “好。”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用一双盈着泪珠的杏眸望向赫连洲,赫连洲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对望了一瞬,林羡玉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这时,其中一只小兔跳到他的鞋边,在他的缎面鞋上碰了碰,林羡玉把小兔抱起来,告诉赫连洲:“它叫明月,那只叫羌笛。” 林羡玉这些日子时常做梦,梦到苍门关的满天黄沙,还有戍楼传来的阵阵羌笛声,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赫连洲属于边塞,就像他属于烟雨江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归处。他对自己说,就算赫连洲一年只回来两次,你还要照常生活、好好吃饭,等到某日时机成熟,你就能回到父母身边。 可是醒来时还是难过。 林羡玉又委屈了,“赫连洲,你在外面的时候,一定不会像我想你一样想我的。” 赫连洲愣住,心神摇曳了一瞬。 林羡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竟有些慌乱。 可下一刻,林羡玉又说:“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朋友,当家人。” 赫连洲怔住。 林羡玉的眼底总是清澈,和他的心思一样单纯透亮,他只是一贯喜欢和人亲近。 赫连洲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可笑,他的呼吸渐归平静,反问:“谁说的?” 林羡玉望向他,等着他继续说。 “你是王府的一员,”赫连洲许诺道:“往后我不会经常离开了,会经常待在家里。” 赫连洲向来话少,只此一句,林羡玉半月来的焦灼担忧便被抚平。他把小兔放在地上,顶着一双通红的眼,可怜兮兮地说:“我饿了。” 这样,就算是和好了。 赫连洲走到他面前,“走吧,去前院。” 林羡玉却不动,赫连洲一望便知他的意思,这次他没有嘲弄他是“懒骨头”,反而直接在林羡玉面前微微蹲下,林羡玉扑上来,紧紧搂住赫连洲的脖颈,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林羡玉的柔软脸颊时而碰到赫连洲的颈侧,他在赫连洲的背上嘀嘀咕咕,说:“桑宗是小傻子,他买了两只公兔给 我。我还等着明月和羌笛给我生小兔子呢,仔细一瞧,才发现他俩都是公兔,这可怎么办?阿南让我去换一只,我也舍不得,公兔就公兔吧……” “明月活泼,羌笛总是睡觉,平日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的名字好像起反了。” “躺椅很好,你也给自己做一只吧。” 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赫连洲对于“归家”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切实的感受。 他背着林羡玉走到前院时,刚转过回廊,乌力罕迎面走开,看见这幅画面,先是愤怒,很快又麻木。眼皮抽动了两下,最后只能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躬身行礼,汇报道:“王爷,西帐营一切安好。” “好,”赫连洲将林羡玉放下,“辛苦了。” 萧总管将盘盘碟碟端到桌上,今天的饭菜很是丰盛,也是王府半月来第一次聚齐。 所有人都在,林羡玉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带着萧总管都高兴起来, 林羡玉喝了一口羊肉汤,第一次觉得羊肉如此鲜美,简直和母亲炖的鱼汤一样好喝。 他的心情再一次愉悦起来,拿起筷子,热情地给桌上所有人都夹了一块肉,最后到了乌力罕,他也大人有大量,夹了一块肉放进乌力罕的碗里。乌力罕满脸的嫌弃,当着赫连洲的面又不能扔,最后只能愤愤吃掉。 赫连洲眉目舒缓,嘴角挂着浅笑。 吃完饭后,萧总管主动提到:“王爷,殿下想在院子里栽树,老奴想着栽树耗时太久,不如移一棵过来,现在也正是开花的时节。” 赫连洲说:“可以。” 林羡玉中午哭了太久,吃完饭就回房睡觉了,一觉睡到申时二刻,忽然被院外的吵嚷声吵醒,睡意被打扰,便很难再续上。他揉着惺忪睡眼出了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院子里竟然凭空多了一棵硕大的槐树。 枝条弯曲,绿叶密集,亭亭如华盖,在地面上落下一片阴翳,正好遮住了躺椅。 萧总管站在一边指挥,看到林羡玉,笑着说:“殿下,如何?” 林羡玉开心得不得了,跳下台阶,兴奋道:“萧总管,你是世上最好的总管!” 萧总管哈哈大笑,他抚须望着林羡玉和阿南满眼新奇地围着槐树转,眼中含笑。 这 王府,终归是热闹起来了。 他原本还在担忧,小殿下和王爷走得愈发亲近,会耽误王爷再娶妻。可转念又想,王爷都如此上心,他便不能亏待了小殿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宫里传来消息,太子要召见赫连洲,赫连洲穿戴整齐后,便只身赴会。 太子发了一夜的火,仍无法平息。 赫连洲走进东宫时,宫人尽皆退去,宫中昏暗,只有一排红烛阑珊亮着。 满地全是赫连洲昨日呈递的簿册和奏疏。 “赫连洲,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子索性撕破了脸。 赫连洲的奏疏写得隐晦,用意却很清楚,太子一党躲得过呼延穆案,躲不过渡马洲贪墨案,纵使躲得过贪墨案,躲不过他为压制赫连洲,引外敌入境之罪。赫连洲总有办法,逼他做出一个抉择。 太子再不情愿,也要了结一桩。 他若不想被天下人指责,便要引血剜肉,拿出大笔银两和粮谷,去赈灾救民,方能免罪。 “你到底想做什么?”太子踉跄走来,直冲着赫连洲怒吼:“别假仁假义地把百姓挂在嘴上,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觊觎皇位很久了吧。从你母妃被打入冷宫,从你在冷宫中降生,从你六岁离宫那日起,你就在觊觎那皇位吧,忍了这么多年,装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赫连洲长身玉立,眼神睥睨,“皇兄,臣弟只是例行公务,呼延穆案是在迎亲途中、在苍门郡发现的,而渡马洲贪墨案则是边防巡查中无意间发现。王兄若不信,可以去问监察司的几位官员,簿册清楚,权责清晰,一切待父皇与皇兄定夺,臣弟不敢有僭越之意。” “不敢?你还有什么事不敢?” 赫连洲缓缓抬眸,说:“臣弟不敢引外敌制造内乱,不敢向斡楚部落输送万金,不敢不顾几个乡的饿殍满地,臣弟不敢。” 他句句谦卑,句句讥讽。 “赫连洲!”太子几乎目眦欲裂。 “皇兄,臣弟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愿退守西帐营,护边疆一世安宁,可前提是,皇兄能将北境治理得民富国强,欣欣向荣。” 太子只抓住前一句,猛地失色:“所以,你现在有了觊觎之心?” 赫连洲说:“臣弟 不敢,臣弟只求皇兄尽快处理好呼延穆和渡马洲两起贪墨案,将收回的贪墨赃款用于设置救灾安民点,开放粮仓,在夏季来临前,安顿好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 太子已经分不清赫连洲这番话里到底藏了多少私心,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赫连洲手里有呼延穆案的所有证据,还有渡马洲郡县级官吏的自首画押,这些东西一旦公之于众,到那时,民怨沸反,天下大乱,太子党羽连提前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到时候,赫连洲真的有可能篡位。 他只能忍下这口气,攥紧手中簿册,一字一顿道:“本宫会处理的。” 赫连洲略一行礼:“多谢皇兄。” 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太子喊住他,“二弟,本宫差点忘了,你就算觊觎,也当不了皇帝。” 赫连洲脚步顿住。 “再过一个月,便是七月流火,”太子狞笑道:“你体内的火,灼得你很痛吧。” 一旁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 太子扬声道:“顶着这副随时会死的身子,何必折腾?民心随风倒戈,那些无知百姓,未必会记得你的恩情,不如就永远留在西帐营,做你的镇边将军,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赫连洲的神色微起波澜,但他没有表露出来,朝太子行了礼,便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太子的眸色愈发阴寒。 从皇庭回到都城的路上,赫连洲忽然想起什么,拽动缰绳,转而奔去城西街市。 街市人来人往,赫连洲一路直奔木匠坊,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什么鲁班锁、陶响球、木陀螺……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买了一堆,回到府中时,全交给萧总管,叮嘱道:“只说是你买的,让他解解闷。” 萧总管疑惑:“为什么要说是老奴买的?若小殿下知道是王爷买的,肯定很高兴。” 赫连洲却不答,只说:“按我说的做。” · 很快,渡马洲贪墨案被太子在朝堂上提起,枢密院侍卫司、刑部、都察院“三法司”同审此案。耗费半月,将涉案的七十五名官员革职审查,其中主动自首的三十二名官吏轻判减罚,流放渡马洲宣抚使和都统,共缴获十年贪墨赃款五万七千多两,捐出家私不计其数。 另外,朝廷拨款放粮, 第 19 章 赫连洲感觉到身体...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槐树枝上的小花苞很快就蔫巴了,成了一截枯枝,赫连洲将它放在桌案上。 他的桌案上摆满了林羡玉送他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譬如一块很像鸟的石头、用明月和羌笛掉的兔毛搓成的毛球、还有林羡玉亲自雕刻的方形木陀螺……赫连洲有时候很想将这些无聊又占地方的东西扔掉,几番犹豫,还是收进锦盒里,以后再扔。 六月飞逝而过。 和风拂过草原,带来一阵清香。 渡马洲的灾民们已经在渡马洲以西的青鹘山草场安顿了下来,赫连洲抽了个空前去视察,离了老远都能看见袅袅炊烟。 桑荣笑着说:“没想到这次的渡马洲贪墨案处理得这么快,不到两个月,流放的流放,革职的革职,钱一半归国库一半给了灾民……再等几场甘霖,让受灾的土地恢复耕作,老百姓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纳雷却叹气:“只是这次王爷公然得罪了太子,也不知道太子会不会怀恨在心,再使出其他的计策对付王爷。” “自然是怀恨在心的,太子最近一直在调整枢密院的人员,排除异己,把好几位在百姓之中很有声望的官员调离了侍卫司和都察院,如此下去,以后三法司里就全是太子的人了。” 赫连洲骑着马行在前头,看着草场上一排排的白色营帐,始终没有说话。 纳雷问:“王爷,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一切照旧,不必遮掩。” 赫连洲一向安之若素,纳雷和桑荣也不再忧虑,同声道:“是,卑职谨记。” 他们离开青鹘山,返回都城。 林羡玉发现,赫连洲近日时常晚归,即使早归,也一头扎进堂屋,说要处理军务。 林羡玉去找他玩,他也不怎么理睬。 好像有意避开林羡玉。 这让林羡玉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他现在没工夫思考这个问题,他快要自身难保了。 随着天气转暖,他愈发觉得口干舌燥,身体不适。就在昨日,他竟然流鼻血了! 当时他正在院子里看书,原本只是觉得嗓子干,刚坐起来就听见阿南一声惊呼。 “殿下!” 林羡玉疑惑,顺着阿南的目光,抹了一把自己鼻间,一低头,只见指尖满是血。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要死了!” 阿南吓得魂丢了大半,连忙喊来萧总管,萧总管也急忙差人去叫郎中。 很快,郎中赶了过来,给林羡玉仔细查看了一番,最后断定:“王妃阴虚内热、虚火上浮,应是从南方祁国而来,还不能完全适应北境的饮食水土,羊鹿肉吃得太多,导致体内热重,阴阳失调。” 萧总管松了口气,连忙问:“那该如何调理?” “可用茯苓、薏米、甘草等益气健脾之物煮水,服用一段时间,其次饮食上尽量清淡些。” 萧总管随郎中去开方子。 小命无虞的林羡玉虚弱地躺在床上,语气里满是委屈:“我就说我吃不惯这里的东西,哪有人家一天三顿肉的,都把我吃病了。” 阿南满眼都是担忧,把林羡玉鼻梁上的帕子拿下来,重新用水浸湿,重新敷上去,“殿下要好好休息,我去切两个梨子来。” 林羡玉一个人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半天。待喝了萧总管给他煮的茯苓薏米茶,又吃了一颗半的梨子之后,状态才有所好转。他躺回到床上,还不忘叮嘱:“阿南也喝一点。” 阿南咕咕喝了一大碗。 赫连洲回来时,林羡玉已经恢复了精神。 可等赫连洲踏进后院,他立即扮出可怜的模样,裹在被子里,在床角缩成一团。 赫连洲咳了一声,他也不理。 赫连洲探身进床帷,隔着拍了拍他,林羡玉扭动了两下,继续缩成一团。 不用猜便知他是装的。 赫连洲起身对萧总管说:“什么内热?我看用不着喝茯苓茶,饿两天就好了。” 话音未落,林羡玉立即掀开被子爬到床边,气咻咻地说:“不想看到你!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赫连洲见他脸色红润,才放下心来。 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但一出门就让人去市集上买新鲜水果,可不管是黄梨还是甜瓜,亦或是青瓜,对于林羡玉来说都差不多,还是满足不了他的口腹之欲,但问题是北境的市集上品类寥寥,也确实没有林羡玉喜欢吃的。 林羡玉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直到今天下午,他去前院找赫连洲玩时,无意间听见纳雷和桑荣在檐下聊天。 桑荣说:“西帐营里传来消息,又在苍门关附近抓了两个牙贩子。” 纳雷语气无奈:“这玩意真是屡禁不止。” 牙贩子?林羡玉停下来,躲在回廊边,竖着耳朵继续听。 桑荣说:“又是私运祁国的茶叶和香料,我就想不明白了,祁国的茶叶究竟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涩,远不如咱们的羊乳茶,怎么总有钱没处花的人,非要冒险去买?” 纳雷笑道:“你也说了,钱没处花。” “都城南边的马鞍坊你去过吗?” “去过,怎么了?” “马鞍坊后面有一处私场,白天如常,天色一暗就有牙贩子聚集在那里,贩卖祁国的茶叶和蔬菜种子,不过他们十分谨慎,随时逃跑,官府竟一次也没抓住现行。” 林羡玉听得眼睛一亮。 茶叶、香料、蔬菜种子…… 每个字都敲在林羡玉的心上,让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快咧到耳根了。 他是不是可以偷偷去买? 祁国和北境相隔万里,新鲜的蔬菜水果自然是运不过来,但种子可以。他可以买来和阿南一起种在院子里,北境的风沙虽大,但他愿意花费心思悉心培育,多浇水,多堆肥。说不定几个月后,他就可以在怀陵王府里吃到小青菜了! 更不用说,茶叶和香料,林羡玉都快忘记它们是什么味道了。 正美滋滋地幻想着,忽然听见赫连洲的声音:“傻笑什么?” 林羡玉猛地回过神,看到赫连洲在他面前负手而立,他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抱住赫连洲的胳膊,撒娇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说。” “先松手。” 林羡玉连连摇头,“不要,你先听我说。” 不远处的纳雷和桑荣瞧见这副画面,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两人互相交换了眼色,然后一齐悄声悄步地离开了堂屋院子。 “说什么?” 林羡玉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洲,说:“我想出去玩。” “不行。” “为什么?”林羡玉急了,抱着赫连洲的胳膊来回晃:“都已经成婚两个多月了,现在王府外面也没有太子的眼线盯着了,我为什么还不能出门?我已经被关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这实在太可 怕了! “你要去哪里?” 林羡玉表现得很乖:“不去哪里,就在王府外面看一看走一走,散散心嘛。” “我不能陪你。” 虽然太子最近没什么动静,但赫连洲和林羡玉还是不能同时出门,至少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并肩而行,万一以后人云亦云成了“怀陵王和王妃情深甚笃”,那林羡玉必然会成为太子攻击赫连洲的工具,林羡玉的安全也会受影响。 林羡玉明白这一层的意思,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你真这么想出去?” 林羡玉又扮出那副赫连洲司空见惯的可怜模样,撇了撇嘴,说:“真的。” “我让乌力罕跟着你。” 林羡玉大惊失色,立即反对:“不要!他会坏掉我所有的好兴致!” “那就让萧总管跟着你。” “好!”林羡玉兴奋得不行,摇头晃脑,就差在赫连洲面前跳一支胡旋舞了,他又一次抱住赫连洲的胳膊,说:“赫连洲你最好了!” 他刚靠近,香味扑鼻,赫连洲脸色忽地一变,眉头蹙起,猛地推开了他,转身就要回屋。 林羡玉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扒在门边问:“赫连洲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赫连洲看起来没有异样,可神色却不如刚刚松弛,他在桌案之后坐下,抬头对林羡玉说:“我有些军务要做,你先回后院吧。” “真的没事吗?” “没事。” 林羡玉忍不住抱怨:“赫连洲,我觉得你有点怪,为什么你最近都没时间陪我了?” 他好早就想问了,一直没机会。 赫连洲先是挪开目光,然后沉声说:“军务繁忙,等到八月底就好了。” “哦。”林羡玉临走前再次确认:“我今天真的可以出去玩吗?” 赫连洲点头。 林羡玉火速跑回了后院,把他的伟大计划告知了阿南,阿南倒吸一口凉气,害怕地说:“被王爷知道了,王爷会责罚我们的。” “不会的,要是他真的责罚我们了,我担下所有的责任,我不会让你受罚的。” “不是受不受罚的问题,是……”阿南还是觉得不妥,说:“殿下,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 熟的,您也只是知道一个牙贩子所在的地址,连确切的时间都不知道,要是我们去了,扑了个空,或者正巧碰上官府,那可怎么办啊?” “哎呀阿南你怎么乌鸦嘴?” “殿下……” “要不这样,我们先出去逛一圈,等到天一黑,我就找借口去一趟马鞍坊,我们只在那里停留最多半刻钟的时间,如果没有看到牙贩子,我们就立即回来,可不可以?” 阿南想了想,妥协道:“好吧。” 林羡玉说通阿南,又去对萧总管软磨硬泡,但他没说自己要去私场买种子,只说:“听纳雷将军说北境马鞍坊的工艺堪称一绝,萧总管,我想去瞧一瞧。” 萧总管还觉得惊讶:“殿下怎么突然对马鞍感兴趣了?” 林羡玉笑眯眯的,含糊解释。 几人稍作准备,申时一刻左右便出发了。 虽说是为了去私场,但到底是林羡玉这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出门玩,他像从笼中飞出的小金丝雀一样,趴在马车的窗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府外的一切。萧总管提前给他备了一套北境女子的衣裳,以免穿着祁国服饰惹人注目。 今日天高气清,正好适合游玩,林羡玉东街买糖葫芦,西街买糖画,玩得不亦乐乎。快到天黑时,还是阿南提醒他,他才想起来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他连忙对萧总管说:“总管,天快黑了,我们抓紧时间去一趟马鞍坊吧。” 萧总管不疑有他,对驭手说:“去南边的马鞍坊。” 到了地方,林羡玉才发现,马鞍坊比他想象中的大好多,铺面足足有一排毡帐那么长。 萧总管让驭手把马车停在路边。 林羡玉抓着阿南穿过人群,躲开萧总管,趁乱跑到毡帐后面,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坐着,身上各缠了两个布行囊。林羡玉刚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紧张起来,阿南说得没错,实在是人生地不熟,林羡玉在家时从未自己买过东西,都是他随手指一指,爹爹或者管家就去付账。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和私场的人说话。 就在他犹豫时,只见一个穿着打扮不似平民的人走过来,往两边打量了一番,朝着地上的人,熟练地问:“有茶么?” 林羡玉眼睛一亮。 待那人交易结束后,他也鼓起勇气,走上前,颤声问: “有、有茶吗?” 牙贩子脸晒得黝黑,看了一眼林羡玉,大抵是瞧他是副生面孔,起了疑心,林羡玉磕磕绊绊地说:“我想要五两宜春绿茶,还有……还有种子,我想买青菜、白菜和黄瓜的种子。”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 “我……”林羡玉灵机一动,说:“我原本住在苍门郡,那儿有个长期供货的牙官,后来我迁来都城,他告诉我,马鞍坊后面有私货。” 牙贩子思忖片刻,应是信了,撩开布囊,露出里面的货:“你今个来得不巧,种子只剩白菜和黄瓜了,没有青菜,宜春绿茶倒是有。” 第 20 章 禁室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一脸茫然地被赫连洲勒紧又松开。 他不明白赫连洲的意思,只觉得赫连洲身上有些烫,他的腰被赫连洲的铁臂箍得有些疼,他伸手揉了揉,刚要抱怨,就听见赫连洲冷声说:“回后院去,禁足半月。” “什么?”林羡玉瞪大眼睛。 赫连洲坐回桌案后,神色冷峻。 林羡玉呆呆地望着赫连洲,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仿佛回到那日赫连洲厉声斥他男替女嫁时的场景,心不由得一颤。他嗫嚅道:“你……你保证过会和我好好说话的。” “你也跟我保证过只在王府周围逛一逛。” 林羡玉理亏,不知如何反驳。 “北祁两国禁止互市,买卖同罪。如果今天我不在场,会有怎样的结果,你有没有想过?” 祁国的公主、怀陵王的王妃,无视律法,私买明令禁止交易的祁国商货。若被有心人公之于众,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朝堂如虎狼环伺,暗流涌动,如果这次不给林羡玉一点教训,他必然还要涉险。 赫连洲很清楚,以林羡玉恃宠而骄的性子,不下狠心,他不会长记性。 所以他说:“禁足的半月里,除了三餐,不许出后院,更不许出王府。” 林羡玉知道自己这次的确莽撞冲动,触犯底线,赫连洲责罚他不无道理,但他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委屈。他本就不是赫连洲豢养在后院的小宠儿,虽没有宏远的志向,但也不想仰人鼻息、全依仗赫连洲时不时给他的恩惠生活。他体谅赫连洲的难处,不去探究赫连洲为何对祁国仇恨至深,所以自寻出路。 他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一些。 他既没有通敌,也不是逃跑,他不过是想种一点小青菜。 哪里就到“买卖同罪”这般严重了? 林羡玉愈发讨厌北境的陈规旧习,更讨厌刻板严厉、罚他禁足的赫连洲。但他还是努力为自己争取,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抓住赫连洲的袖子,晃了晃,央求道:“我真的知道错了,可不可以不罚我?我保证乖乖的。” 赫连洲抽回手臂,冷声道:“再不出去,禁足一月。” 适才明明是他莫名其妙抱住林羡玉,此刻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林羡玉只觉得眼眶酸胀,寄人篱下的酸楚瞬 间涌了出来。 他转身就走,刚跨出门槛又折返回来,径直冲到赫连洲的床边,将他之前送的金葫芦取了下来,攥在掌心就要走。 赫连洲坐在桌案后,本无动于衷,直到看见林羡玉摘了金葫芦,神色才有所松动,见林羡玉转身就走,他下意识追上去,质问:“难道我不该罚你?” 言语虽严厉,却少了几分力度。 林羡玉把葫芦藏到身后,哽咽道:“该!当然应该!你是高高在上的怀陵王,当然可以罚我,我在你眼里不过就是一只小小蝼蚁!” 赫连洲简直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 他伸手去抓林羡玉的手腕,想夺回葫芦,却反被林羡玉用力抓住,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不至于疼,但留了牙印。 林羡玉下嘴的时候不假思索,咬完了才开始发蒙,嘴唇翕动,“我——” 赫连洲看着手背上那半圈牙印,心头的火竟悄然熄了,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明明知道林羡玉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也猜到他突然提出门定是动了歪脑筋,明明可以同他好好讲话,把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他,为什么非要动怒?刚才又……为什么抱他? 七月流火,他已经独自承受了很多年,左不过苦熬几天,也就过去了,年年皆是如此。 为什么今年格外难熬? “不给你了!”林羡玉把金葫芦往袖子里塞,怒道:“你最近实在是太讨厌了。” 赫连洲还是想去拿。 他不挽留自己,却几番争夺金葫芦,这可把林羡玉气坏了,连忙把赫连洲往主堂屋的方向推,怒气冲冲道:“我被禁足了,你也别进来,后院全是我的地盘。” 他还划分了地界,“从第三根廊柱开始,一直到后院,都是我的禁室,你不准进!” 说罢,扭头就走。 留下赫连洲独自惘然。 阿南在后院焦灼地等待着,他生怕他家小世子被王爷责罚,小世子那样的细皮嫩肉,饶是一记打掌心都受不住的。 他等了好久都等不到林羡玉回来,正要冲到前院去,却看见林羡玉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了。阿南愣住:“殿下,你这是?” 林羡玉站在廊下,叉腰道:“我禁了赫连洲的足,他再也不能进我们后院了!” “啊?”阿南琢磨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他家小世子被禁足了。 他没好意思点破,心想:禁足就禁足吧,总比其他责罚来得好些。 他把萧总管提前准备好的茯苓茶拿出来,“殿下,你现在肝火正旺,喝点茶消消气。” 林羡玉接过来,一口气饮了一整杯。不知想起什么,他忽然说:“赫连洲才是最应该喝茯苓茶的,他肝火旺得都快把自己烧着了,身上滚烫,人也喜怒无常,我再也不理他了。” 阿南却提出疑惑:“王爷身上烫?这是为什么,王爷生病了吗?” 林羡玉倏然愣住,“他怎么会生病?” 赫连洲那样的体魄那样的力气,单手就能把他拎起来塞进马车里,怎么会生病? 他心虚了一瞬,往前院看了一眼,小声咕哝道:“我才不关心呢。” 脱了北境的长袍,洗漱过后,他爬上床。 阿南收拾完回到屋子里,吹灭了蜡烛,房间陷入黯淡,原本可以倒头就睡的林羡玉这次却怎么都睡不着,他把康宁葫芦重新系在自己的床头,和其他四只小葫芦在一起。 他拨动了一下,小葫芦碰撞出声。 耳边忽然回响起阿南那句:“王爷生病了吗?” 后腰隐隐还有赫连洲留下的痛感,他开始辗转反侧,直到夜深了才囫囵睡着。 第二天,他也很早醒来,吃完早膳就拿出昨天的小布袋,把白菜和黄瓜的种子摆在桌上,他问阿南:“阿南,你知道怎么种菜吗?” 阿南拨浪鼓似地摇头。 “这可怎么办?”林羡玉趴在桌子上捧着脸,很是苦恼,不过他转念又想:“应该和种花差不多吧,无非是找一块地,刨出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浇一浇水,等上几个月,小白菜们就会自己发芽了,你说是不是?” 阿南笑着点头,“是!” 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勘察,最后选定了一片日照充足的土地,林羡玉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让阿南用给小兔搭窝剩下的木料钉了两个小牌。 左边是“羡玉白菜”,右边是“阿南黄瓜”。 写完之后,林羡玉拍拍手,欣慰道:“大功告成!” 阿南提醒他:“殿下,种子还没放呢。 ” 林羡玉:“……” 两个人忙活了一天半,才搞完全部的活。林羡玉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忙完的时候已经累的瘫在躺椅上,动弹不得。他本是不想干的,可又想争一口气,想吃上自己亲手种的蔬菜,还想让赫连洲知道,禁商百害而无一利。 他知道,要想推动北祁通商,最重要的就是突破赫连洲这一关。 他歪着脑袋,呆呆地看向他的小菜园。 正值日中,萧总管给他们端来午膳。 林羡玉被禁足之后,一日三餐都是由萧总管亲自送过来,萧总管说:“殿下,今天王爷不忙,您要不跟我去前院,主动跟王爷——” “我才不呢!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 萧总管无奈:“这是什么赌气话?” 林羡玉撅起嘴,扭头望向另一边。 萧总管叹了口气。 前院那位主子茶饭不思,后院这位又怒气未消,可把他这个夹在中间的老头子愁坏了。 林羡玉也吃不下多少,简单喝了点汤,吃了半张肉饼,就摆手回到躺椅上。 温煦的日光透过槐树的叶隙,在林羡玉的身上洒下点点光斑,暮春的和风吹拂而来。 他盖着一张薄毯,沉沉睡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到有锄地的声音,一声一声地,掀开他的土地。紧接着他又做了一个浅浅的梦,梦中有只野兽走进后院,一举摧毁了他的小菜园,那野兽形似狼,威武雄壮,低声嘶吼,转头就朝林羡玉扑过来。 林羡玉吓得瞬间惊醒。 一睁眼,看到了背对着他的赫连洲。 赫连洲穿了一件单衣,挽起袖子,正拿着锄头翻地,他肩背宽阔,健硕又结实,弯腰俯身时肩膀上的虬结肌肉就快要贲发出来。 他将林羡玉播下去的种子翻出来,拿起簸萁,不知往地里撒了些什么,再将翻出来的种子放进去,用土填平,最后拿起一旁的水壶,朝着地里细细密密地浇水。 林羡玉余光一扫,才注意到赫连洲还在菜园的迎风面插了一排半人高的木板。 他在……帮我种菜? 我在他的后院种祁国的蔬菜,他竟然没有发火? 林羡玉动了动,躺椅发出吱呀一声响。赫连洲听见了,动作微微 停顿,待浇完了水,他转身就要走,被林羡玉喊住。 “赫连洲。” 林羡玉的嘴角不自觉往下撇。 赫连洲停在原地,林羡玉掀开毯子坐起来,两个人都没有望向对方,也没有开口。 沉默在院子里盘旋。 林羡玉想说些什么,可他觉得这次是赫连洲更过分些,他等着赫连洲先开口,但他等了很久,只等到一句:“听桑荣说,种黄瓜要搭架子,架子要交叉着搭。” 赫连洲说完便准备离开,林羡玉掀开毯子追了上去。 气候转热,林羡玉穿得单薄许多,一身豆青色的罗衫,衬得皮肤雪白,像一颗小小的新鲜出炉的青稞团子,内里是软糯的豆馅。 他的罗衫和赫连洲满是污泥的单衣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怕林羡玉沾到灰,往后退了一步,这动作却被林羡玉误解。林羡玉嗡声说:“谁让你来的?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一低头,额前的碎发就落了下来,赫连洲微 第 21 章 七月流火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禁室狭小,唯一的窗也被封得密不透风,目之所及只有一张窄床和一盏铜制烛台, 火光摇曳,映在林羡玉的眸子里。 他担忧地望向赫连洲。 大概是赫连洲一次又一次的妥协,让他忘了赫连洲原本是个怎样危险的存在。他丝毫看不出赫连洲眼中燃烧的渴火,还不知凶险、不知死活地主动倾身过去,额头贴着额头,长而翘的睫毛拂过赫连洲的眼睑,像翩跹的蝶翅。 赫连洲蓦然想起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又想起那日在苍门关,他穿着一袭艳色的红氅闯进朔北的大漠,如果那日没有救他…… 会不会有遗憾? 赫连洲的呼吸更重了些。 可林羡玉浑然不觉,感觉到额头滚烫之后,他惊呼道:“赫连洲,你在发烧!” 说罢就要跑出去喊郎中,可是赫连洲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林羡玉吃痛,嗓音瞬间变得委屈:“好疼啊,你放开我。” 他毫不设防地站在赫连洲两腿之间,因为挣扎,身子不稳,几次踉跄坐到赫连洲的腿上,自觉狼狈,又无处着力,只能撑着赫连洲站起来。温热的掌心贴着赫连洲的胸膛,揪住肩头的薄衣,稍一用力,指尖便沾了血,吓得他仓惶跌回赫连洲怀中。 “赫连洲,你不要吓我。” 他又要流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掉下来,看起来比赫连洲这个受伤之人还要可怜,他哽咽着问:“你到底怎么了?” 赫连洲被他问得怔愣。 怎么了?不过是为了保护他的母妃,服了皇后送来的毒药,往后每年暑热来临时都要体会一次这诅咒般的生不如死。身体里像生了无数只虫蚁,啃食他的五脏六腑,又像往他的心口塞了一只火球,灼烧他仅存的意志。 他想发泄,也需要发泄,但他从记事起便被教导无欲则刚。尚未学字,先学会了克制。 最承受不住的时候,他就躲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禁室里,用匕首刺肩,极致的痛感能使他清醒,流血越多,越是畅快轻松。 “没事,陈年旧疾,不用请郎中。”赫连洲勉强冷静下来,他用了些力气,猛然将林羡玉推开,哑声说:“天不早了,回房睡吧。” 林羡玉却缠了上来,满心担忧地问:“你不要逞强,陈年旧疾也 不能强忍着,到底是什么病,郎中怎么说?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在赫连洲耳边絮絮叨叨,搅得赫连洲心烦意乱,只想赶他走,“你不该盼我好,和亲书上写明了夫死可归,你该盼着我早点死。” 林羡玉愣在原地。 赫连洲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重了,别开脸,漠声说:“出去。” 良久之后,他听到林羡玉的哭声:“你怎么这么讨厌啊?为什么总说这样的话?” 赫连洲顿时慌了神。 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对林羡玉说重话。林羡玉那样吃不了北境寒苦的人,将来一有机会就会离开的,北祁相隔万里又势同水火,分开后他们必然形同陌路,此生不见。既然注定要分开,不如就当王府添了两双筷子,平日里顺带着看管他,陪他说说话,交集应止于此,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了? 他几次斥责林羡玉逾矩,到底是在提醒林羡玉,还是在提醒他自己? 他下意识去抓林羡玉的手臂,林羡玉用力挥开,怒道:“你别以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你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我就是寄人篱下所以曲意逢迎,你懂不懂?我就是想让你送我回祁国,所以才会容忍你……” 赫连洲的心刚要凉半截,又听见林羡玉哽咽着说:“听见了吗?你以为就你会说重话?本世子要是说起重话来,比你凶一百倍。” 他自以为是凶狠威胁。 赫连洲却听得怔怔。 林羡玉总是让他心软,明明是最娇气的、无忧无虑泡在糖水里长大的小世子,来到陌生的地方,被敌人呼来喝去,吃不爱吃的东西、被批评、被禁足,到头来还是心怀良善。 赫连洲想:他终于明白心里那份难以言明的情绪是什么了,应该是喜欢。 过往二十七年里他未曾体验过这种情绪。 哪怕林羡玉说的是“朋友”,哪怕他完全没开窍,根本不懂赫连洲眼里的意思,可是赫连洲的心脏还是不断鼓胀,直到破开一个口子。 一只四处乱撞的小蝴蝶飞了进去。 他想,他这辈子都很难忘记林羡玉了。 林羡玉的委屈劲还没过,揪着赫连洲的袖口,抽噎着命令:“你把刚刚那句话收回,听到没有?本世子命你立即收回!” 赫连洲早就习惯了他的眼泪,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的眼泪像是热油溅入火堆,把赫连洲的心火引得更盛。就在这时,一阵夜风钻进门缝,吹动烛光,禁室里忽明忽暗,赫连洲骤然收紧手臂,另一只手护着林羡玉的脑袋,翻身将他压在床上。 林羡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赫连洲压上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又茫然地望向赫连洲。 此刻在赫连洲的眼里,看到他一头乌发铺散在床上,明眸皓齿,胭红的唇瓣微张着,有一种不自知的娇俏,只是眼神依旧懵懂。 赫连洲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伺伏的兽。 渐渐地,林羡玉察觉到了异样,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在赫连洲的禁锢中动了动身子。 可是赫连洲将他箍得更紧,他刚要出声抱怨,赫连洲先开了口:“我收回刚刚那句话,是我不好。” 林羡玉立即委屈巴巴地撇嘴:“你每次都答应我,每次都不守约,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了。” “林羡玉。” 林羡玉歪着脑袋,回答:“嗯?” 赫连洲问了一个很突兀且从没问过的问题:“你很想回祁国吗?” 林羡玉点头,又补充道:“不过还是要等一切稳定下来,再做打算,我知道北境朝局严峻,我不会为难你,会耐心等的。” 赫连洲声音低沉,耳语一般问他:“为什么很想回去?你在那里有心上人吗?” 这是之前林羡玉反复问他的话,林羡玉听得一愣,随后竟红了脸,抿了抿唇,有些羞赧地说:“心上人……还没有,我只是想我爹娘和姐姐了。” 赫连洲听不出这句话的真假虚实,可他从未见过林羡玉脸红的模样,喉头生出几分涩意。他不受控制地俯下.身,隔着薄薄的寝衣,在林羡玉的肩头咬了一口,咬得很轻。 林羡玉张了张嘴,完全懵了。 忽然想起那天,买私货时被赫连洲抓回来,在堂屋外的回廊下,他愤愤地在赫连洲的手上咬了一口,赫连洲怎么这般记仇? 赫连洲始终没有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林羡玉身上,他把脸埋在林羡玉的颈窝里,呼吸粗重,胸膛滚烫,心脏跳动得让林羡玉也跟着心慌。赫连洲像是喝醉了,但很快就清醒了。 他撑臂起身,顺势将林羡玉拉了起来。 林羡玉总是后知后觉,直到身上的束缚消失了,他才意识到刚刚的姿势有多暧昧。 一向话多的他都噤了声。 赫连洲也沉默,只将地上的弯刃匕首捡起来,放到桌上,再拿起床尾的锦袍穿上。 林羡玉摸了一下肩头被赫连洲咬过的地方,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伤口——” “没什么事,我会处理。”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门缝忽然大了些,两人齐齐往去,原来是明月跳了进来。 它竖着一双耳朵,警惕地环顾四周,努动着小嘴,见没有草吃,便又跳了出去。 “回去睡觉吧。”赫连洲说。 林羡玉也觉得热,他跟着明月一起出门,赫连洲跟在后面,把木门上了锁。 铜锁咣当,林羡玉回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萧总管谈之色变的禁室,里面没有钱财,也没有宝藏,只有一只烛台、一张床,还有一个看着很可怜的赫连洲。 他走在前,赫连洲跟在后面。 今晚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好长。 赫连洲又将禁室外的小门上了锁。 两把钥匙,他握在手中,林羡玉以为他们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回各的屋子,可赫连洲一直跟在他后面,走到了后院的檐下。 阿南正坐在屋子门口等他,原本要跑上来,又见到赫连洲,便坐了回去。 林羡玉特意放慢脚步。 “以后你可以随时出门。”赫连洲突然说。 林羡玉愣了愣,没听明白。 “只要不买私货,和萧总管商量好时间,早去早回,都城范围里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为什么?”< 第 22 章 我的上上签是不是...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这两天总是梦到狼。 梦里的他总是在一顶白色毡帐中醒来,四周回响着猎猎风声,他揉了揉眼睛,虚浮着步伐,迎着微弱的光线掀开帐帘,只见一头威风凛凛的巨狼正从草原深处,徐徐向他走来。 林羡玉明明惊惧不已,却移不开步伐,眼睁睁地看着巨狼走到他身前,他怯生生地抬起手,抚摸巨狼前额上的疤痕。下一刻,巨狼忽然将他扑倒在地,露出骇人的獠牙,朝他的肩头刺去—— “阿南!” 林羡玉从梦中惊醒。 阿南放下拂尘,迅速跑了过来,撩开床帷钻了进去,“殿下,你怎么了?” 林羡玉额上覆了一层薄汗,两腮泛红。 见到阿南担忧的脸,他才缓缓回过神,反应过来又是一场梦,他掀开裹在身上的锦被,摸了一下肩头那处被赫连洲咬过的地方。 奇怪。 明明不疼,也没留下印记,为什么总是梦到呢? “殿下,你还好吗?” 林羡玉朝阿南摇了摇头,抓着阿南的胳膊坐起来,温水洗漱之后换上衣裳。 乌力罕又被赫连洲派去了西帐营,他不在的日子,便是林羡玉最轻松的日子。他不仅不用压着嗓子说话,还可以穿着他的祁国绸缎,大摇大摆地穿梭于王府的每间屋子。萧总管瞧见了,远远地喊了一声:“殿下,走慢点,看台阶!” 林羡玉一路穿过回廊,来到赫连洲的堂屋,赫连洲已经上完朝回来了,正背对着门,解开腰间的躞蹀玉带。 听到林羡玉的脚步声,便又扣了回去。 林羡玉几乎是跳进堂屋的,还没站稳就说:“赫连洲!我的小白菜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发芽?” 林羡玉对其他人都很尊重,譬如萧总管、纳雷将军、桑大人……称呼十分周全,到了赫连洲这里,却总是没大没小、连名带姓。 赫连洲本想发问,可林羡玉转眼间就凑到他身前,歪着脑袋问:“赫连洲,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他嗓音清脆,喊“赫连洲”的时候总是加重最后一个字,听着像撒娇。 赫连洲便忘了之前想质问的话,回答他:“听见了,你说你的白菜还没发芽。” “是啊,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每 天都在浇水!” 话音刚落,他就拖着赫连洲到了后院。阿南正蹲在地上,握着小铲子拨弄他的黄瓜种子,听到脚步声,忙站起来。 “你看你看,”林羡玉指着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差别的菜园,问赫连洲:“怎么办?” “把表层的土翻一翻。” 林羡玉还有点疑惑,阿南已经动手了,拿起铲子把原本覆盖在种子上方的一层像结了块的土轻轻翻了翻,他问:“王爷,是这样吗?” 赫连洲点头说是,林羡玉立即夸他:“阿南,你好聪明啊!” 阿南咧嘴笑。 林羡玉拿起一旁切好的甜瓜塞进嘴里,正晃着脑袋,无意间对上赫连洲的视线。赫连洲看了眼阿南,又看向林羡玉,说:“自己的菜园自己动手。” 那意思好像是说林羡玉懒惰。 林羡玉朝他哼了一声,“谁说我不做的?” 他拿了一瓣甜瓜递到阿南嘴边,然后就蹲到阿南身边,一人拿着一只铲子,开始翻土。 林羡玉压根不会干活,不一会儿,就把赫连洲种好的地翻得乱七八糟。 鞋面上都沾了土。 赫连洲看不过去,只好俯身握住林羡玉的手,手把手教他怎么松土。 林羡玉故意跟他攒着劲,赫连洲让他向左,他偏要向右,让他向上提,他偏要向下压,不过很快他就被赫连洲的力气制服。 赫连洲的手常年握长枪,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尤其是掌心,正抵着林羡玉的指骨,即使没太用力,林羡玉也觉得手背微微刺疼,缩了缩手。 赫连洲也察觉到了,刚要松开,林羡玉已经快他一步将铲子塞到他手里,然后擦了擦手,转身跑到桌边拿了一瓣甜瓜,又跑回来递到赫连洲嘴边,可怜巴巴地央求:“你帮我弄吧,求你了求你了,你最好了赫连洲。” 自从他发现“赫连洲你最好了”这句话很有作用屡试不爽之后,他就天天挂在嘴边。 若世上真有命格,那林羡玉就是天生享福的命。 赫连洲拿他没办法,只能挽起袖子继续。 他的手臂比普通人长些,动作又利落,没过多久,不仅把林羡玉的白菜田松好了土,还顺带着把阿南的黄瓜田也翻了个遍。 林羡玉在旁边看得目瞪 口呆。 他凑过去问:“你为什么会种田?” “以前军队四处扎营,畜牧耕作都得自己来,我带着人尝试过种菜,但很快就放弃了,北境的风沙太大,天灾也频繁,军队必须随着四季从北到南地迁徙,再加上边塞水源宝贵,不可能像你这样——”赫连洲看了林羡玉一眼,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奢侈。” 林羡玉努起嘴,“才没有呢。” “比起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现在已经很节省很节省了,不许说我坏话!” 赫连洲听了这话,笑意微敛。 正要起身,林羡玉忽然让他别动,又从怀里拿出帕子,抬起手,仔仔细细地擦掉了赫连洲脸颊上不小心沾到的灰。赫连洲一直看着林羡玉的脸,等林羡玉察觉到他的视线,他又移开,说:“不出意外,再等两天就能发芽,下个月月初你就能吃上心心念念的白菜了。” 林羡玉眸子都亮了,满脸的幸福,仿佛种子已经发芽,菜已经长出来,送到他嘴里了。 正说着,桑荣走到后院,说有要事禀报。 赫连洲准备离开的时候,林羡玉说:“我也有要事禀报。” “说。” 林羡玉笑嘻嘻地说:“我今天想出去玩。” 赫连洲点头,“好。” 林羡玉于是蹦蹦跳跳地回了屋子。 赫连洲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随后便按捺住情绪,恢复了平静,走到廊下问桑荣:“什么事?” “斡楚部落在绛州和渡马洲的边界处发动了一场暴乱,抓了四十二名北境士卒。” 赫连洲皱起眉头,“为何?” “是太子。”桑荣压低了声音,说:“当初太子为了不让您一举夺回龙泉州,不惜勾连斡楚部落,允诺给予万两黄金,让斡楚王在边境犯乱,逼着您举兵退回苍门关。可是目的达到后,他的万两黄金却迟迟不愿交付,至今还有三千两黄金,以各种名义拖延着,有毁约之势。” “这样的消息,你如何知晓?” “得王爷赏识,一夜从低贱草民成了六品的长史,卑职不甚荣幸,虽才能有限,但也会尽全力为王爷做事,”桑荣告诉赫连洲:“宫中有位常侍与卑职是同乡,卑职将……将每月的俸禄全给了他,他虽瞧不上,但也答应 了宫中若有重要的消息,会想办法传递给卑职。” “只是俸禄?” 桑荣慌忙跪下,不敢隐瞒:“还有……还有卑职父亲留下的一块镇宅的玉石,那东西有价无市,在卑职手里也是无用,王爷不必在意。” 赫连洲沉声说:“你用心了。” “卑职知道王爷一心为民,从未觊觎过什么,但东宫那位风声鹤唳,并不这样想。王爷御下有纳雷将军和乌力罕小将军两位忠心耿耿的持令将,还有西帐营十几万愿意追随王爷出生入死的将士,是王爷之幸。卑职一介书生,能为王爷做事,是卑职之幸。” 桑家兄弟家赤胆忠心,赫连洲也没想到,那日随口一句“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竟给自己添了一位良将。 这一切还要追溯到林羡玉在仓房中发现了桑宗。那个哭啼鬼,还真是功臣。 好像还因此欠他一个愿望。 赫连洲收回思绪,对桑荣说:“你继续。” “因为那三千两黄金,斡楚部落似乎很是恼怒,近来频频在边界处引发民乱。” “斡楚王年初的时候是不是去世了?” “是,由他的儿子耶律骐继位。” “耶律骐?” 桑荣说:“是,传闻这位新的斡楚王自幼有腿疾,不能行走,故性情暴虐,阴晴不定。万金之事原本是太子与老斡楚王之间的约定,太子似乎想以此为借口拒送最后的三千两黄金,耶律骐自然不答应。” “太子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还没有,但明日上朝,他必然会为难您。” 赫连洲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了。” “王爷,您真的……从未想过吗?” 桑荣问得隐晦,赫连洲却听懂了,他回答:“没有。” 倘若太子明日真的为难他,赫连洲也不会轻易将太子通敌一事公之于众。 一来必然造成朝野震荡,二来,太子若失势,由哪位皇子继位? 德显帝已经命不久矣,继嗣一事已经由不得他做主,那最后势必变成赫连洲与太子一党的决战,非斗得你死我活不可。赫连洲受够了这样的征伐,他这些年做的已经够多了,他只想夺回龙泉州,然后回到西帐营里待着,他不是喜欢热闹的人,边塞的风沙更适合他。 “可是——”桑荣刚想说些什么,林羡玉忽然跑了过来,他穿着北境女子的蓝色长袍,身上挂着叮叮当当的宝石。 阿南也换了一身衣裳,因为不习惯腰间的束带,一边跑一遍调整着。 林羡玉跑到赫连洲面前,笑着说:“我出门啦!” 桑荣行礼:“王妃金安。” 林羡玉和他打招呼:“桑大人好!” 赫连洲说:“让萧总管陪着你们一起去,天黑之前回来。” 林羡玉连连点头:“知道啦,我会回来和你一起用晚膳的。”他拽着阿南往门口跑。 桑荣浅笑着说:“每次见王妃,他都是神采飞扬的。” 赫连洲心想:你是没见到他哭时的样子。 直到看着那抹蓝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个念头忽然涌进赫连洲的脑海—— 将林羡玉更名改姓送到苍门关外很简单,但想让他安然回到恭远侯府,危险重重。 如果……北境没人敢阻拦我,那祁国也没人敢阻拦林羡玉回家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赫连洲的脑海里,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有必须进入这场漩涡的理由。. 林羡玉缠了萧总管好久,萧总管才答应带他去北境都城里最负盛名的罍市。 罍市最初只是酒坊聚集之地,后来随着各种商贩越来越多,这块地便成了探宝寻奇的去处,有人卖字画古董,有人卖奇珍异宝,还有人卖符咒神药,总之,罍市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北境重牧轻商,市集寡淡无聊。有好玩之心的人闲来无事时就会去罍市逛一逛。 很显然,林羡玉就是其中之一。 爱玩,又闲来无事。 萧总管坐在马车里苦口婆心:“殿下,去罍市玩没问题,但是不能乱买东西,要是再祁国私货,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林羡玉打了个哈欠,“知道知道!总管你口渴不渴呀?一直说一直说,我耳朵都要长茧子啦。” “老奴不渴,老奴还是要提醒殿下——” 话说一半,就听见阿南惊呼道:“那就是罍市吗?好热闹。” 林羡玉迅速掀开帷帘,看到一排灯笼。 一条长长的步行道,两边挤满了商贩,一人占一个摊位,摊位前摆 满了各种各样的新奇物什,迎面便是一张硕大的黑纹虎皮,带着几分瘆人的血腥味,威风凛凛地摆在最前面,吓得林羡玉连忙捂着眼,快步往前走。 第二个摊位是买各式各样的羊皮制品,林羡玉买了一只羊皮手鼓。 阿南看中了一顶羊皮帽,林羡玉嘴上说着“傻阿南,夏天买羊皮帽做什么”,手上却是毫不犹豫,掏出银子付了账。 他还问萧总管想要什么,萧总管笑着摆手:“都是小孩的玩意儿,老奴用不着。” 再往前是一家药材铺,布挂上写着“月遥国神药,药到病必除”,林羡玉一低头就看到一瓶写着“淡痕膏”,阿南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又同时停下,林羡玉站在原地不吱声,阿南最懂他的心思,小声问:“殿下,你是想给乌力罕买一瓶吗?” “怎 第 23 章 粗鲁粗鲁!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阿南被萧总管拖着,在马车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天完全黑了,萧总管才说:“阿南,你进去坐吧,我和驭夫坐外面。” 阿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还焦急着,想着世子怎么进去之后就不出声了?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他家小世子靠在王爷的肩头睡着了。 睡得香香沉沉。 腿边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赫连洲朝阿南点了下头,阿南便蹑手蹑脚地钻进来,把东西收拢进布袋,然后小声问赫连洲:“王爷,我来照顾殿下吧。” 赫连洲却说:“不用。” 阿南微怔。 他坐在一旁,偷偷用余光打量赫连洲,心想:若不仔细瞧,王爷和殿下这样还真像一对寻常夫妻呢,之前在侯府的时候,侯爷和夫人也是这般恩爱,可……可我家世子是男孩啊! 马车徐徐驶回王府,道路颠簸,林羡玉在睡梦中蹙起眉头,哼唧了两声。 赫连洲便将肩膀完全放得更低些,身子完全倾向他,林羡玉在赫连洲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蹭了蹭额角,呼吸又平稳了。 阿南看得呆了。 赫连洲忽然问:“他在家时也这样吗?” 阿南连连点头。 不知是不是眼花了,阿南竟然发觉一向不苟言笑的王爷刚刚好像弯了下嘴角。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已经到了王府后门。 赫连洲本想将林羡玉抱下去,手已经到了他的腰侧,还是收回,只将他放在软垫上,对阿南说:“把他叫起来。”说完便下了马车。 阿南凑过去,拍了拍林羡玉的肩膀,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林羡玉玩得累了,醒来也是睡眼惺忪,还留了一半的魂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咕哝着:“等一等,我……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阿南疑惑:“谁?” “算卦先生,”林羡玉把脸埋在臂弯里,和困意作斗争,嗡声说:“不是,算卦的美人。” 阿南扶着林羡玉坐起来,“明天再去问吧,殿下,到晚膳的时间了,您先起来。” “晚膳!”林羡玉瞬间来了精神,眸色也清明许多,他环顾四周:“赫连洲呢?” “王爷已经进去了。” 林羡玉当即坐了起来,掀开帘子准备探身出去时,恰好看到远方的弯月悬于天山之上,这是塞北独有的巍峨壮阔。林羡玉想:日后回到祁国,说不定我还会想念这番景象呢。 他径直去了堂屋,庖房早将晚膳端上了桌,林羡玉进去时,赫连洲已经在桌边坐下。 林羡玉忽然想起:“对了,还有一个好东西没给你看呢!” 他拿出两瓶淡痕膏放到赫连洲手边。 “听说是月遥国的神药,祛疤淡痕有奇效,你试一试呢,说不定有用。” 赫连洲看了一眼,“罍市的货没几样是真的,也就你这样的傻子相信。” “什么?”林羡玉大惊。 他摘下瓶塞,凑到鼻间闻了闻:“有一股药味啊,怎么会是假的呢?” 他大失所望,正要把淡痕膏塞回布袋,忽听赫连洲说:“怎么是两瓶?” “给乌力罕的,”林羡玉眼珠一转,又说:“阿南买的。” 阿南张了张嘴,然后闭嘴。 赫连洲将两瓶淡痕膏从林羡玉手中拿回来,说:“等乌力罕回来,让他试试。” 林羡玉眨了眨眼,半晌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又有一丝不解:让乌力罕试一试,拿一瓶就好了,赫连洲为什么要把两瓶都拿走呢? 萧总管端上一盘凉凉的水晶羊羔片,林羡玉的思绪就瞬间被带走了。 他喝了好几天的茯苓甘草茶,又戒了几天的荤,终于把肝火降了下来。现在再看到羊肉,竟有几分久别重逢之喜。 他夹了一块到嘴里,细嚼慢咽,然后眯起眼睛,满足地“嗯嗯嗯”了起来。 萧总管笑着问:“殿下,嗯嗯嗯是什么意思?” “好吃!” 赫连洲在一旁忽然开口:“那看来不用吃菜了,把菜园关了吧。” 林羡玉明知道赫连洲是在逗他,还是忍不住闹脾气,见赫连洲的筷子即将落在羊羔片上,他当即眼疾手快地伸出筷子,抢先一步夹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又凑到赫连洲面前,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 赫连洲看了他一眼,林羡玉脸色一变,又变成讨好模样,放下筷子,两手搭在赫连洲的胳膊上,说:“我的小白菜和小黄瓜就靠你了,求求你,不要不管它们。” 赫连洲 没搭理他,但林羡玉知道,赫连洲的沉默就是默许。 他重新坐了回去,继续吃饭。 虽然他嘴上说得“好吃好吃”,实际上也没吃多少,一块豆饼拿在手里吃了好久,放下筷子的时候还剩下一半,放在盘子里,朝赫连洲撇了撇嘴,说:“吃不下了。” “嗯。”赫连洲没说什么。 阿南正好也吃完了,就跟着林羡玉回后院了。 赫连洲看到林羡玉盘子的半块饼,不动声色地夹起来,放到自己碗里。 萧总管笑着说:“小殿下一看就是没挨过饿没受过苦的。” 赫连洲沉默片刻,说:“是好事。” 若政风清明,国富民丰,就不该有人挨饿受苦。只可惜太子醉心于阋墙之争,哪怕赫连洲一退再退,也消不去他的疑心。 终是百姓受苦。 次日,和桑荣预料的一样,赫连洲刚上朝便遭到了太子党的诘难。 太子果然拿斡楚之事试探赫连洲,他当着群臣的面,问:“斡楚部落无故发动暴乱,抓了四十二名北境士卒,怀陵王如何看?” 赫连洲答:“应调兵驱之。” “绛州和渡马洲的接壤处是畜种交易最频繁的地界,人口稠密,若是调兵驱逐,必然引发百姓恐慌,依本宫看,不如劝降。” 群臣神色各异。 劝降斡楚,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斡楚部落与北境本是同根同源,只因地处偏僻,资源匮乏,几十年前突然发兵占据北境以西一带,自立为斡楚王。此后多番侵扰北境边界,欲攻夺渡马洲、绛州一带的天然草场为己用。长久以来,北境南有祁国,西有斡楚,腹背受敌,直到十年前赫连洲的西帐营腾空而出,斡楚部落才消停一些。 太子把这个任务交给赫连洲,很明显是想让赫连洲当众难堪。 怀陵王是出了名的莽夫武将,让他劝降不如让他攻城。 赫连洲还没说话,太子党羽已经开始一唱一和,兵部侍郎说:“王爷镇守西方,常年受斡楚的侵扰,早已忍无可忍,怎甘心劝降?” 又一人说:“斡楚不同于祁国,和我们北境本就是同根同源,衣食住行都无甚差别,这些年虽然势同水火,但从未禁止通婚通商,民间关系密切。更何况君上仁德,曾 亲口说过,斡楚不可剿灭,若能劝降,实是北境之大幸。” 德显帝执政时的国策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赫连洲身上。 赫连洲若执意要调兵,便是违背了国策。 很明显,太子党想让赫连洲知难而退,想让赫连洲亲口说出那句“臣弟无能”,想让所有不愿依附于太子党的朝中大臣们都明白—— 赫连洲不过一介匹夫,只会领兵打仗,没有帝王之资,不要再对赫连洲抱有幻想。 赫连洲遥望向太子。 半月前的渡马洲贪墨案让太子彻底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心里清楚,只是没想到,太子的下一计来得这样快。 在他最动摇的时候,太子推了他一把。 太子想让他退,他便不能退。 他的肩上担着许多人,西帐营里的将士还要封功受禄,乌力罕才十六、纳雷和桑荣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他不能往后退。 他退了,这些人都再无出头之日。 还有后院那只蝴蝶,要回南方。 他抬手行揖礼,对太子说:“臣弟领命,定在半年之内劝降斡楚,不负圣恩。” 每个字都慷锵有力,掷地如有金石之声。 朝堂登时鸦雀无声。 太子脸色剧变,赫连洲遥望向他:“待臣弟劝降斡楚,必将两国之间的旧账一一算清,还边境一片太平安定。” 他加重了“旧账”二字,含义清楚。 不光是太子能听懂,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也都听懂了,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太子差点冲下台去,幸而有中常侍挡在他面前,才没有失态。 中常侍低声说:“殿下知道的,新的斡楚王耶律骐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怀陵王只是领命,并不代表他能做成,若做不成,便是滑天下之大稽,殿下勿惊。” 太子于是强压下震怒,扬声说:“那本宫和众位大臣便在宫里,等着二弟的好消息了。" “无事,退朝。” 赫连洲刚出宫门便领了十来个人,和桑荣一同去渡马洲和绛州的交界地打探情况。 北境的四十二名士卒还被关在斡楚部落的营帐之中,新上位的斡楚王意图绛州,在营帐之后是即将压境的五万大军。 赫连洲刚到绛州,就在离绛州城门不足十里的地方,和传闻中的耶律骐打了个照面。 耶律骐看着年纪尚轻,身形虽然高大,但病容枯槁,弱不胜衣,坐在镶了金边的轮椅中。听闻怀陵王就在不远处,他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潭沉星。 “怀陵王。”他轻声念道。 “十年前就是你将斡楚逼退到这里。” 他忽然笑了,但眸色仍是冷的,嗓音邪狞:“这一次,本王必夺绛州。” 桑荣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觉遍体发寒,转头望向赫连洲,赫连洲坐在银鬃马上,似乎也察觉到了耶律骐的挑衅。 劝降,的确并非易事。 赫连洲对桑荣说:“写信给纳雷,让他先调五千兵马来绛州,配合绛州总兵做好部署。” 桑荣低头,“是。”. 回都城需要两天的路程,赫连洲和桑荣一路商讨了许多对策,但不管行何种办法,都是困难重重。 路上还遇到一阵狂沙,吹得赫连洲几乎止步不前,仿佛天意昭示,劝降斡楚一事也如此艰难。赫连洲有些累了,肩上的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驿馆歇息时,他也一夜未眠。 第二日回到都城,他刚下马就觉得脚步沉重,本不想去后院打扰林羡玉,还是没有忍住,穿过狭长的回廊,走到后院。 林羡玉在家。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随后又觉得这念头实在可笑:这不是林羡玉的家。 今日阳光正好,嗜睡的林羡玉又窝在躺椅里睡着了,长发散乱,身上盖着白色的薄毯,毯子上还沾了几朵小小的槐花。 赫连洲只觉得脚步愈发重了。 他走到林羡玉身边,低头望去,林羡玉大概正在睡梦中吃着祁国的翡翠白菜,嘴巴咂了两下,嘴角还微微翘着。 赫连洲怕自己手上的茧弄疼林羡玉,所以只俯下身,隔着薄毯轻轻覆住他的手。 赫连洲不得不承认,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私,他还是有私心的。 虽然注定要分开,他还是起了贪念。 林羡玉能不能在他的后院里再住一段时间。这里有久烧不灭的银骨炭,有密不透风的羊绒毯,菜园里的蔬菜也长出了嫩芽,离苦寒的隆冬还有三个月。 你不要急着离开,好不好? 林羡玉忽然动了动,赫连洲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藏起不能宣之于口的贪念,收回手负于身后,变回了平常的淡漠神色。 林羡玉刚睁开眼就看到赫连洲,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揉了揉眼。 赫连洲依旧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赫连洲临走前急匆匆地回来告诉他,去一趟绛州,前后五天。所以林羡玉今天哪儿都没去,从早上等到下午,等得昏昏欲睡,结果一睁眼就看到赫连洲,简直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事了。 “你回来了!” 他掀开毯子就要往赫连洲怀里扑,赫连洲却往后退了一步。 这还是林羡玉第一次扑了个空。 他怔怔地望向赫连洲,赫连洲说:“我刚回来,身上脏。” 林羡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扁了扁嘴,开始吐苦水:“小白菜发芽了,我想写信告诉你的,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它会发芽的。” “可这是我们一起种的小白菜,我想让你知道它每天的变化。” “这样还舍得吃吗?” 这话倒让林羡玉犯了 第 24 章 王妃,好像不是女...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自然是好看的,毋庸置疑的好看,可是他非要赫连洲形容出来,这就把一向不善言辞的赫连洲难住了。赫连洲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眼睛好看。” 林羡玉半点都没消气,扑到赫连洲身前,追问:“只有眼睛好看吗?我的鼻子不好看?” “好看。” “嘴巴呢?” “你——”赫连洲错开视线,无奈道:“林羡玉,你就不能谦虚一点?” 林羡玉不以为然,扭身就走,还不忘冲着赫连洲耸耸鼻子:“连夸人都不会,真笨!” 赫连洲静静看着他。 林羡玉装作没瞧见赫连洲眼底的乌青,命令道:“罚你闭门思过,禁足一天。” 赫连洲挑了下眉。 攻守易势,现在换作林羡玉叉着腰,凶巴巴地问:“听到没有?” 赫连洲说:“听到了。” 林羡玉这才满意,赫连洲看着那抹浅绿色消失在门边,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林羡玉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回到后院,林羡玉照例先去给自己的小菜园浇了水,然后去兔舍里看看明月和羌笛,帮它们换了新的草料,摸了一会儿它们的长耳朵。阿南把晒干的衣裳收回来,叠好放进橱子里,然后拿起扫帚,去清扫院子里的灰尘。 原本荒地似的后院已经焕然一新,草木繁盛,绿意盎然,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馨香。 林羡玉只是做了一点小事,便嚷嚷着累了,睡在躺椅里遥望夜空,忽然说:“赫连洲看起来好疲惫,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他。” 阿南握着扫帚,“我们能帮王爷什么呢?” “太子让他劝降斡楚,听萧总管说,斡楚人穷凶极恶,一心想将北境的土地占为己有,让他们归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赫连洲若是做不成,太子一定会拿他大做文章。赫连洲为了这事连家都没回就去了绛州,他心里一定如泰山压顶一般,面上却不透露半分,而我只能陪他说说话,打打趣,帮不了其他。” 林羡玉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本只装了吃喝玩乐的脑袋里陡然增添了烦恼。 这还是人生头一回。 他望向天际的星,又嘀咕道:“萧总管说,在我出现之前,赫连洲从来不 插手朝中的事,他现在置身于危险中,恐怕也有我的缘故。” “可是……”阿南想了想:“殿下,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 这话突然点醒了林羡玉。 也不是一无所知,赫连洲和萧总管都不愿跟他讲,但他不是认识新朋友了吗? 赫连洲去绛州的第二天,林羡玉实在无聊,便又去了一趟罍市。下了马车,他就直奔最角落的占卜铺子,却不见那人的踪影。 铺子空空如也,只剩一条布挂。 林羡玉刚要失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阁下是来算卦的吗?” 他一回头,就看到那日见到的男人,还是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握着一卷书,见到林羡玉时勾唇一笑,如清风朗月。林羡玉只觉眼前倏然间亮了,看得微微愣怔,半晌才说:“那日一见,甚是投缘,还没问先生姓名。” “兰殊。” 林羡玉默念他的名字。 兰殊走进铺子,放下手中书卷。 他把卦筒摆到桌子上,半天也见不到一个客人,却来了一位罍市的监官。 那监官穿着麻布短褂,趾高气昂地走过来,敲了敲桌子,说:“这个月的场位费,赶紧交了,不然就把铺子让给别人!” 兰殊神色未变:“说好了月底交。” “其他铺子都是月初就交给我了,你懂不懂规矩?赚不到钱就赶紧走人!” 兰殊的目光很是冷淡,似是不屑,那监官受了刺激,当即就要掀了他的桌子,林羡玉冲上来按住桌角,“说好了月底交,为什么月初就来催?这是罍市的规矩,还是你的规矩?” 监官愣住,随即勃然大怒,攥紧拳头就要挥动:“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你可知我是——” 阿南拿出令牌,扬声道:“这是怀陵王妃,还不跪下!” 话音一落,半个罍市都安静下来,那监官也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林羡玉磕了两个头,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王妃到来,失了分寸,求王妃见谅。” “场位费到底是月初交还是月底交?” 监官几乎把脸埋在土里了,仓惶道:“月底,是月底,小人再也不敢了。” 林羡玉看向兰殊,兰殊眼里既没有震惊,也 没有感谢,但他还是站起身子,朝林羡玉弯下腰,行礼道:“谢王妃替小人主持公道。” 一旁的商贩们也纷纷跪下。 “谢王妃主持公道!” 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就这样结束,监官狼狈逃离之后,兰殊倒像个局外人一样,问:“王妃为何仗义执言?” 林羡玉看着他,“你说你是祁国人,在这里能遇到祁国人不容易,能帮自然要帮你一把。” 兰殊忽然笑了,“小人说什么,王妃便信什么?” 林羡玉脸色陡变,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原以为相由心生,谁知道长成这副模样的人竟会践踏别人的善意?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登时恼怒起来,转身就走。 阿南替主子打抱不平,两只手按在桌边,朝兰殊吼道:“从没见过你这样没良心的人!” 兰殊望着阿南的脸,忽然蹙了下眉头。 阿南转身追上林羡玉,两个人都有些气闷,尤其是林羡玉,原以为他乡遇同胞,实则真心错付,他一脚踢开路上的石子,对阿南说:“这里不好玩,我们回府吧。” 就在这时候,兰殊走了出来。 “王妃。” 林羡玉回过头,看到兰殊朝他走来,待到他身前便躬身行了大礼,垂首道:“小人浅薄,轻慢了王妃,实难宽恕。” 林羡玉觉得这人实在奇怪,本不想再理他,可看他的眉眼总有几分熟悉之感,思忖几番还是开了口:“你是生在祁国吗?” “是。” “你真的叫兰殊?” “是,小人姓兰名殊,不曾隐瞒。” 就这样,也算是相识了。 次日林羡玉又出了府,兰殊还躺在卦铺之中,生意惨淡门可罗雀,林羡玉几乎要怀疑他是兰殊这些日子里唯一的客人。 兰殊看到他和阿南来,没像之前那般随意,旋即起了身,领着他们去了罍市以西的一片僻静草场。兰殊还留有几分南方口音,说话时总让林羡玉想起家中光景。 他问了占卜之事,最后又聊到诗书礼乐,两人虽不至于相逢恨晚,也有了几分投缘的交情,林羡玉还免了他的“小人”之称。 林羡玉说到兴头上时忘了压嗓,话一出口便愣住了,他骇然望向兰殊,兰殊却神色平 静,说:“我没有听见。” “你——” “殿下以真诚待人,我也必然以真诚待之,”兰殊顿了顿,说:“所以王妃就是王妃,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也算是一句极坦诚的话。 林羡玉倏然动容,眼眶微热。 他男替女嫁,险些丧命,本是一条最坎坷悲惨的路,可偏偏遇到一群好人。 第二天他起了个早,先跑到前院,把门推开一条窄窄的缝,确认赫连洲还在床上沉沉睡着,还不忘叮嘱萧总管,早上不要清扫院子,不要发出动静声,让赫连洲好好睡个懒觉。 随后他便乘坐马车出了门。 他想去问一问斡楚部落的事。 兰殊无所不知,也必然了解此时的战局。 阿南对这个兰殊有几分天然的敌意,他总觉得他家小世子太轻信于人,坐在马车里,他小声咕哝:“快三十岁的人了,没有家室也没有一份正经的营生。殿下,还是让王爷先见一见这位兰先生吧,以免他是别有用心之人。” “他不是。”林羡玉格外坚定。 “您怎么知道他不是?” “我的感觉啊,我看人很准的。” “您一开始还以为王爷是坏人呢!” 林羡玉哑然,有些窘迫地说:“臭阿南,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顶嘴了?” 阿南闷声不语。 林羡玉刚下马车,兰殊正好坐在草场上晒太阳,见到他来,起身笑了笑。 林羡玉立即跑了过去。 阿南本想托着他的胳膊走过去,林羡玉却健步如飞,径直往兰殊的方向冲过去,好似一见如故、八拜之交,完全没顾上阿南。 阿南停在原地,看着自己落了空的手,怔愣许久,眼皮耷拉下来,慢吞吞地背过身去。 “兰先生,”林羡玉跑到兰殊身边,开口便问:“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斡楚部落的事,我想知道怀陵王……有没有胜算?” 兰殊脸色一怔,沉默片刻后说:“我不知道。” 林羡玉有些着急:“你对北境的种种了若指掌,怎么会不知道斡楚呢?” 兰殊逃避似地望向别处,“殿下,我真的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 两个人 僵持了许久,兰殊始终闭口不言。 林羡玉的声音有些哽咽,说:“我不想看他满面愁容,我想替他分忧。” 这话像是刺痛了兰殊,他深吸了一口气,徐徐讲来:“北境与斡楚原本都是游散于莫卑山一带的赫仑族人,以游牧为生,顺寒暑逐水草而居,只是百年前北方爆发前所未有的天灾,尘暴、干旱……赫仑族人不堪其扰,决定向南方迁徙,只留下几万人留守家乡,也就是之后的斡楚。后来南迁的部落逐步壮大,成了北境国,斡楚部落虽然名义上是斡楚州,实则地处偏远,不管是商贸还是文化,都远落后于其他七个州,斡楚部落自然心生愤懑。” 林羡玉说:“因为他们本是为了守住家乡根脉才留下的。” “是,”兰殊继续道:“四十几年前,斡楚部落的首领宣布脱离北境,自封为王,其后他们不断侵扰北境,只为蚕食更多土地,扩大他们的领土。斡楚部落生于苦寒之地,军士的体魄都强于常人,南侵的雄心从未泯灭。” “所以……劝降很困难,是吗?” “几乎没有可能。” 兰殊的话一说出口,林羡玉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擦掉,反驳道:“你怎么敢断定呢?这世上有什么事是绝无可能的?” “因为我曾是斡楚王的幕僚。” 林羡玉呆住。 兰殊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轻声说:“我知道耶律骐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清楚地知道,劝降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林羡玉瞬间灰了心,他再想追问“耶律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兰殊已经面露苦色。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发现兰殊的目光远远地落在阿南身上,他问:“怎么了?” 兰殊笑了笑,“我有一个小我十来岁的弟弟,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若他还活着,应该和王妃的书童差不多大。” 林羡玉没问过兰殊的身世,就像阿南说的,这个人很可疑也很神秘,生于祁国,长于北境,快三十岁的人了,没有家室也没有一份正经的营生,甚至曾经还是斡楚王的幕僚,现在才知道,他还有一个早夭的弟弟。 林羡玉想:兰殊还藏着多少秘密呢? 带着这个疑惑,他往缓步往阿南的方向走,拍了拍阿南的肩膀,阿南抬起头。 “阿南,你怎么了?”林羡玉问。 阿南摇了摇头,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马车,“我们早点回去吧,殿下,今天风大。” 林羡玉快到王府门口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阿南的小情绪。 阿南七岁时被人牙子卖到侯府,然后就一直是林羡玉的书童。他从小就乖,嬷嬷教他什么他总是没过几天就学会了,做得像模像样。他做事勤快又不怕苦,虽然比林羡玉小两岁,但总是像哥哥一样照顾着林羡玉。 他从来不抱怨,被家里的管家和嬷嬷 第 25 章 你从来都没有过心...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出去。” 听到赫连洲震怒的斥责声,乌力罕才猛然回过神,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床榻之上的赫连洲,又看到赫连洲身后那个裹在锦被之中、正蛄蛹着探出头来的人,只觉得天崩地裂。 刚刚他急着冲进来,只扫了一眼,便看见那个破公主衣衫半敞,单薄的斜襟里衣分明是男人的款样,他的神态、他的声音…… 分明没有半点女人的羞怯! 他本就觉得这个祁国公主处处透着古怪,明明是宫规森严的闺阁公主,却全然不知察言观色,张口闭口就直呼王爷名讳,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丝毫没有半点公主的端庄。他原本只觉得厌恶,此刻才发觉出异样,又想到萧总管身为男人,竟可以随意进出后院,难不成…… “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 赫连洲第二次出声呵斥,乌力罕浑身抖了一下,他知道赫连洲已经快到发怒的临界了,满腹的怨言再盛也只能生生吞下。 他两手握拳,忍着气,默默转身走了。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听到脚步声离去,林羡玉迅速钻出脑袋,小脸涨得通红:“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赫连洲只是说:“没关系,他不敢乱来。” 林羡玉的神色依旧惊慌不定,“他会不会去揭发我?他本来就讨厌我,之前就要为了你去刺杀太子,现在更是不可能容下我这个隐患,赫连洲,我——” “他不敢。” 赫连洲只一句便安抚了林羡玉。 林羡玉悬着的心微微落下,凑到赫连洲面前,故意问:“你会保护我吗?” 那日在西帐营,赫连洲刚刚得知他的身份,不仅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反而把他背下山。回营帐之前,他曾怯生生地问赫连洲:“你可不可以保护我?” 那时赫连洲回答:“不可以。” 可是这一次,他看着林羡玉的眸子,轻声说:“会。” 林羡玉倏然笑了,转念又想到兰殊的话。 劝降绝无可能。 他不禁垂眸叹息,赫连洲察觉到他突然低落的情绪,问:“怎么了?” 林羡玉摇了摇头,“如果我能帮到你就好了。” 赫连洲意识到林羡玉可能已经知道他领命劝降斡楚一事,沉默片刻 ,转头望向他,说:“你照顾好自己,不要以身犯险,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我知道了。”林羡玉又要卖乖,说着就要往赫连洲怀里躺。 赫连洲抵着他的肩膀,故作冷淡地说:“把衣裳穿好。”随后便拿了件外袍穿上,出了门。 乌力罕正抓着马鞭,把萧总管拦在庖房边,逼问道:“那个祁国公主到底是不是真的公主,你知道的是不是?快点告诉我!” 萧总管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的茫然:“什、什么真公主假公主?老奴一概不知啊。” “你分明知道!”乌力罕开始回忆起从苍门关匪乱到大婚再到迄今的种种,陡然皱起眉头,恍然大悟般:“还有纳雷,你们都是突然就对他百般好,好像完全不在乎他是王爷最憎恶的祁国人一样,是不是因为……他压根不是公主?” “您说什么呢?公主就是公主啊。” “你再装傻!老萧,你非要我动真格的——” 乌力罕刚想用马鞭吓唬萧总管,就听见身后传来赫连洲冷冽的声音:“几场胜仗把你打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吓得立即收手,转过身面对着赫连洲低下头。 赫连洲看了萧总管一眼,萧总管会意,从乌力罕手里拿走了他的马鞭,交给赫连洲。 赫连洲接过来,甩起就是一鞭,掺了银丝的软梢抽在乌力罕的肩膀上,乌力罕疼得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萧总管心疼得伸手想拦,赫连洲的第二鞭就接踵而至,乌力罕的胳膊立即渗了血。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乌力罕跪下,说:“我不该对总管不敬。” “总管是你的长辈,从你五岁入府时起就照顾你的衣食起居,对你如亲生儿子一般,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动真格?” 赫连洲把马鞭甩到乌力罕面前,厉声问:“你想动什么真格?” 乌力罕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动。 “你和纳雷同为持令将,但论起资历能力、遇事的冷静、处事的周全,你哪里能比得上他?军中对你的身份常有议论,你倒好,不以为耻,还洋洋自得起来,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一条马鞭敢抽公主,抽总管,你将来还想抽谁?” 赫 连洲一发火,整个院子都静得叫人喘不过气。 乌力罕此生最怕赫连洲,也最敬重赫连洲,他最不想从赫连洲那里听到“你配不上持令将一职”这样的话,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锥心。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回话。 萧总管见状立即打圆场,“知道错就行了,王爷,您知道的,小乌将军也没有坏心眼。” 赫连洲却不应,仍冷眼看着乌力罕。 乌力罕朝向萧总管的方向,依旧跪着:“总管,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无礼。” 萧总管连声说:“好好好,快起来吧。” 可乌力罕还是没有放弃,壮着胆子迎上赫连洲的目光,说:“王爷,我怀疑公主的身份有假。” 萧总管脸色都白了,无措地望向赫连洲。 “你怀疑什么?” “他是男子,他不是真正的嘉屏公主。” “是。” 赫连洲直截了当的一个“是”瞬间把乌力罕砸得头晕目眩,“什、什么?” “我说他是,他就是。” “祁国敢这般戏耍我们,这不正是挥师南下的好借口,王爷,您为什么要包庇他?” “因为他是无辜的。” 乌力罕哑然失言。 赫连洲负手而立,余光望了一眼后院,低声说:“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我没有追究他的身份,也轮不着你来追究。你可以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不相往来,但在人前,他是怀陵王妃,你须得对他放尊重些,不要让人发现了端倪。” 见乌力罕不说话,他又问:“听到没有?” 良久之后,乌力罕才说:“听到了。” “他前几日特意为你买了淡痕膏,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毕竟是我的养子,将来还要娶妻,脸上的疤如能淡去,岂不更好?” 乌力罕神色怔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赫连洲看着他,似是不忍,放缓了声音说:“把伤口处理一下,半个时辰后,过来向我汇报西帐营的军情。” 赫连洲转身离开,萧总管看他走远了才急忙走上来扶起乌力罕,只见乌力罕眼底有泪花闪现,又不愿被人看见,立即用袖子抹了。 “哎,小将军,以后就别针对王妃了。” 乌力罕磕磕绊 绊地回房,咬牙切齿道:“你也替他说话。” “老奴和王妃相处久了,心里的确对他有了几分偏护,但老奴算什么,萧总管压低了声量,对乌力罕说:“你没发现,王爷十分在意王妃吗?王爷以前一年就回两趟都城,自从成亲后,他都多久没回西帐营了?” 萧总管摇了摇头,叹道:“傻孩子,你怎么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乌力罕愣在原地。 是王爷在意王妃,不是王妃勾引王爷。 乌力罕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他忧心忡忡地想:那以后南下攻祁的大业,还能继续吗?. 林羡玉一直到晚上才知道乌力罕挨了两鞭子的事。 一口茯苓茶差点儿就喷出来了。 “什么?赫连洲打的?” 阿南拿帕子帮他擦了擦嘴,“是,我听萧总管说的,乌力罕的胳膊都被抽出血了。” 林羡玉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阿南口中的赫连洲和他平时见到的赫连洲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又觉得乌力罕挨的两鞭子有他的原因,心里顿时一团乱麻,只问:“乌力罕他还好吧?” “萧总管说身体无碍,战场上刀剑无眼,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只是他挨了王爷的一顿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下午。” “还骂他了?”林羡玉更心虚了些。 他有些坐不住,想了想还是走到前院,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了乌力罕的屋子。 屋里还亮着光,看来没睡。 他刚准备让阿南凑过去听一听乌力罕正在做什么,房门倏然打开,乌力罕捧着一盆洗脸水正准备倒出去,刚跨出门槛就看到林羡玉。 王府里家丁少,除了门房就是马夫,赫连洲和乌力罕都是亲力亲为,没有佣人服侍,整个王府只有林羡玉最像金尊玉贵的主子。 林羡玉见他出来,吓了一跳,正准备故作镇定地离开,视线还是忍不住望向他的肩膀。 裹了好几层的白纱,看起来伤得很严重。 乌力罕觉得丢人,皱起眉头狠声说:“看什么看?” 林羡玉哼了一声:“谁看你了?” “别以为瞒住了身份就万事大吉,王府外还有那么多人盯着,你迟早要成为王爷的拖累。” 这话简直戳到林羡玉的肺管 子了,他怒气冲冲道:“你除了会说风凉话还会什么?亏得我们还给你买淡痕膏,立即还给我,你不配用!” 乌力罕放下脸盆,回房拿出淡痕膏。阿南跑上来接过,还顺便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林羡玉叉着腰说:“你就让那道疤永远留在你的脸上,当一辈子的丑八怪吧!” 乌力罕扭过头去,竟没有反驳,默默回了房间关上门。 林羡玉吵架没吵过瘾,又跑到赫连洲的房里继续发泄。 赫连洲正在灯烛下看绛州的地舆图,远远地听到“噔噔蹬”的脚步声,便知道是谁来了。 他刚抬起头,就看到怒气未消的林羡玉。 “赫连洲!” 他故作可怜,先扑到赫连洲的桌前,半个身子趴在上面,说:“我讨厌乌力罕!” 赫连洲眉梢微挑,“他又怎么了?” 林羡玉立即绕过桌子,站到赫连洲身边,绘声绘色地讲述刚刚发生的事:“……他竟然把淡痕膏还给我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以后再跟他说一句话,我就是……就是太子赫连锡!” 这可真是毒誓。 赫连洲轻笑,林羡玉更不满了,扯住他的衣摆:“你还笑!看看你教出来的人,对本王妃没有半点起码的尊重。” 赫连洲心尖微颤,不露声色地问:“你是王妃?” “至少名义上是,他该对我恭敬些。” 赫连洲的目光如无其事地扫过林羡玉因为生气而显得格外鲜活的脸,然后继续看舆图,平静道:“那你也该稳重些,不要总和他呛声,也不该说他是丑八怪。” “他脸上的疤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羡玉好奇地问:“还有你眉毛上的。” “他十二岁的时候,刚在师傅那里学完功夫,就瞒着我逃出军营,兴冲冲地去找当年杀了他父亲的山匪,要替父报仇。结果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山匪包围了,我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只剩半口气了。我也没带多少兵马,虽然以少胜多,剿灭了山匪,但眉上落了一道疤,他养好病后,刚下床就跪在我面前,拿出匕首在自己脸上划了一道,说要和我一样脸上留疤,还说从今以后要为我出生入死,用命还我的恩情。” 林羡玉听得怔怔。 北境人都这般有血 性吗?刀子划在脸上的时候不疼吗? 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汗毛耸立。 可是转念又有几分愧疚。 赫连洲低头看了一会儿舆图,半晌听不到林羡玉的叽叽喳喳,疑惑地抬头望去,却看到林羡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圈和鼻尖均是通红。 “怎么了?” 林羡玉抽了抽鼻子,嗡声说:“我以前从没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多无奈的事。他想为你出生入死,所以他恨我,我是被皇上陷害才来到这里,我心里也委屈,也有恨,你心里肯定也有许多委屈,许多不甘……” 林羡玉以前只哭诉些“欺负我”“讨厌你”一类的话,这还是赫连洲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番沉重的话语。 林羡玉继续道:“为什么坏人总是逍遥,好人却步履维艰呢?” 林羡玉想到祁国的皇帝,想到贵妃和真正的嘉屏公主,不禁攥起拳头。 “我要让皇上贵妃还有嘉屏——”林羡玉话一出口又自知能力不够,于是求助赫连洲:“若有机会,你能帮我狠狠欺负回去吗?” 赫连洲看着他,见他一双秀眉舒展又蹙起,苦恼道:“不行,这是两国之间的事,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欺负回去的,若是稍有不慎,动起干戈,苦的还是老百姓。” “林羡玉。” “嗯?” “这就是为什么好人总是步履维艰。” 林羡玉愣了许久,终于明白,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小蝴蝶有了心事,不再扇动翅膀。 平日里他总像没长骨头一样,说几句话就要往赫连洲怀里钻,今天却一直站在原地。突如其来的替嫁改变了他原本富足安逸的人生轨迹,让他被迫进入权力争夺的漩涡。 赫连洲不想让他思考这些烦恼之事。 “我会帮你欺负回去的,不动一兵一卒,还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家。”他说。 林羡玉的一双杏眼睁得溜圆,“真的吗?” 赫连洲静静望着他。 林羡玉呆愣了片刻,就扑上去抱住了赫连洲,一屁股坐在赫连洲的腿上,胳膊紧紧圈 第 26 章 我要去绛州找赫连...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一整天都有些恍惚,他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白色瓷瓶,连声叹气。 这阵子他的心事越积越多。 他以前哪里用得着思考这些问题?他只需要懒洋洋地在他的软烟纱床帷里醒来,等着家仆们端上丰盛的早膳,吃完了就去爹娘房里玩,枕着爹爹的腿,商量着下午要去哪里解闷,又去娘亲怀里腻歪一会儿。吃饱了水果喝足了茶,下午再去鸣乐坊里听曲儿…… 以前他最大的烦恼就是思考先去鸣乐坊听曲还是先去梅园看雪,而他现在竟然在思考如何帮助北境不费一兵一卒地收复斡楚。 这个问题连赫连洲一时之间都解决不了。 林羡玉苦恼地趴在桌子上,“阿南,这根本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这太难了!” 阿南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林羡玉又望向那瓶药,兰殊说,这药叫敛息丹,服用之后便无脉搏心跳,如死人无异。 到时候他服下敛息丹,太子定要派御医来查验,发现公主确实没了脉搏之后,赫连洲便将公主病逝一事昭告天下,林羡玉则趁夜逃离怀陵王府,在赫连洲的帮助下回到祁国。 这是最好的计策。 他刚刚都已经冲到赫连洲面前了,话也已经到嘴边了,也不知为何,突然就如鲠在喉。 心里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若有机会回去,不是很好吗?” 他枕着自己的臂弯自言自语,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什么很好?” 他抬起头,看到了赫连洲。 赫连洲换上了外出时穿的玄色锦袍,林羡玉刚要起身就看到他的装束,旋即怔在原地。 他尚未开口眉头先蹙了起来,预感到了什么,连忙问:“你又要去哪里?” “去一趟绛州。” “又要五天吗?” “这次大概要半个月。” 林羡玉的眼圈瞬间红了。 赫连洲预料到了林羡玉的反应,他解释道:“我要在绛州城外安营扎寨,部署兵力,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来回不方便,所以——” 林羡玉泫然欲泣,赫连洲只觉得心尖被人猛地攥紧,立即说:“我会尽快回来。” “我也想去。” “不行,”赫连洲毫不 犹豫地拒绝了林羡玉,他说:“那里是北境和斡楚的交界地带,时常发生暴乱,太危险了。” 赫连洲看着林羡玉眼里的泪,忽然间就懂了牵挂的含义,这滋味让他既欣喜又苦涩。 他强作镇定地安抚道:“不是交了新朋友吗?可以去找他玩,平日里出去逛一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 话音未落,林羡玉就走上来抱住了他,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处。 “我会想你的。”林羡玉哽咽道。 林羡玉从不吝啬于表达,赫连洲僵硬了片刻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沉声说:“我会尽快回来。” 林羡玉依旧不舍,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悲伤中抽离出来,但还是仰着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赫连洲,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赫连洲“假死药”的事,但他还没想好如何向赫连洲解释兰殊的身份。兰殊是祁国人,是耶律骐的幕僚,这样的双重身份定会让赫连洲起疑心。可兰殊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想插手斡楚的事。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把“死”过一回的兰殊再拖下水。 他忙活了半天,没帮上任何忙。 就在这时,桑荣过来催促:“王爷,该启程了。” 林羡玉立即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洲。 赫连洲狠了狠心,还是转身离开了。 赫连洲一走,王府顷刻间变得空落落的。 明明正值日中,天光却暗淡。 风吹动槐树的枝叶,嫩白的槐花扑簌簌地落下来。萧总管过来问了两次,阿南都说:“殿下不想吃也不想喝,还在躺椅里发呆呢。” 萧总管摇了摇头,叹道:“过两天就好了。” 阿南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殿下想念王爷了。” 阿南很是不解:“可是王爷早上才走,连两个时辰都还没到呢,为什么想念?” “是啊,怎么两个时辰还没到,就开始想了呢?”萧总管看着他,抚须笑了笑:“阿南,等你再长大些,就懂了。” 阿南更加迷惑。 萧总管自言自语道:“一个乌力罕,一个阿南,咱们院子里都是不开窍的小呆瓜。不止呢,这儿还有一个最最不开窍的,真愁人啊。” 阿南都听不懂萧总管在说些什么。 他回到林羡玉身边,问:“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殿下,您这次怎么这般难过?” 林羡玉也不知道,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小菜园,脑海中全是赫连洲为他翻土的身影。 “殿下,王爷这才走了两个时辰,您就茶饭不思了,以后回了祁国,可怎么办呢?一旦回了祁国,您和王爷那就是天各一方了。” 林羡玉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慌。 “殿下,我觉得既然兰先生给了您那瓶药,不妨再去问问他,这药如何服用,对身体有没有害处……这才是您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事情,而不是王爷的军务。”阿南十分不理解林羡玉近来的烦恼,他坐在躺椅旁,说:“不管王爷这次能不能劝降斡楚,您都是要回祁国的,不是吗?” 阿南这话不无道理。 赫连洲和太子的对弈不会只停留在劝降斡楚一事上,就算这一次赫连洲成功劝降了斡楚,太子还会继续给他出难题。这不是普通的兄弟阋墙,是皇位的争夺,牵扯整个北境朝廷,没有三年五载结束不了。林羡玉若总想着等到一切太平,等赫连洲大获全胜,再风风光光地回家,那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再者说了,祁国公主本就是太子用来牵制赫连洲的工具,若是病逝,对赫连洲来说反而是好事,他再也不用背负乐不思蜀的骂名了。 林羡玉总想着替赫连洲分担,可他在家时也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闲散世子爷,只懂吃喝玩乐,在北境又能做出什么名堂呢? 他嗡声说:“阿南,你说得对。”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兰殊的家。 他给兰殊带去了豆饼和水晶羊羔片。 兰殊的脸色好了很多,还起身给林羡玉和阿南各倒了一杯茶。 是祁国的茶叶,闻起来有花果的清香。 “身体好些了吗?”林羡玉问。 兰殊在床边坐下,“老毛病了,每逢季节变换,身子就发虚,多谢殿下挂念。” 林羡玉蓦然想起赫连洲那日在禁室里的异样,他至今不知原因。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兰殊的声音,林羡玉陡然回过神。 兰殊说:“殿下好像有心事。” 林羡玉摇了摇头 ,把食盒打开,热情地说:“你尝尝怀陵王府的厨子做的豆饼,挺酥脆的,阿南最喜欢吃了,一顿能吃四张。” 阿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兰殊拿起一块尝了尝,夸赞道:“很甜。” 他忽然望向阿南,问:“你喜欢甜口?” 阿南点头。 兰殊的目光变得柔软,他静静地看着阿南,像是透过阿南看到了谁的影子,直到看得阿南不自在地低下头,他才收回目光。 林羡玉问起敛息丹如何服用,兰殊告诉他:“只需服用一颗,三日后便可醒来。” 见林羡玉神色愁闷,兰殊问:“殿下担心这药不起作用吗?我敢拿性命向殿下担保。” “不是。” “这药没解殿下的燃眉之急?” “我的燃眉之急是赫连洲,我担心他不能劝降斡楚。” 兰殊半晌才反应过来林羡玉口中的“赫连洲”就是传闻中战无不胜的怀陵王,他心中微微纳罕,不禁问:“王爷已经知道您的身份了?” 林羡玉点头。 “他为何替您隐瞒?您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 “那是为什么?我所知道的怀陵王是个极具威严,不可侵犯的天生将领,听说他军纪严明,对待下属和身边的人都十分严苛,我还以为殿下在王府中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林羡玉立即反驳:“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有的传闻都是太子恶意丑化抹黑他的。你没有去过西帐营,你不知道那里的将士有多崇拜他,你没有看过他和将士们一起训练,和将士们吃一样的肉汤和粟饼。你也没有去过怀陵王府,你不知道他的府邸很多年都没有修缮,门匾的彩漆是斑驳的,回廊的石阶也坏了,因为他把薪俸都拿去赈济灾民了,他所有的事都亲力亲为。我在他的后院里种祁国的小白菜和黄瓜,他也不生气,还帮我播种翻土,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为什么整个北境都没有人能帮帮他……” 兰殊听得怔然。 林羡玉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低着头说:“我很想他,他去了绛州,一去就是半个月,往后能和他朝夕相处的日子就越来越少了。我不想吃敛息丹,不想吃,他答应了要风风光光地送我回去,我不想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就天各一方 ……” 阿南呆呆地望着林羡玉,心中的迷雾慢慢淡去,他好像明白昨日萧总管话中的意思了。 这就是想念吗? 兰殊同样动容,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殿下,若要劝降斡楚,除了突破耶律骐,您还可以让王爷从边境的百姓身上入手。” 林羡玉抬起头,眨了眨泪眼。 “斡楚虽然想攻占北境的土地,但民间的往来从来没有中断过,北境和斡楚一直保持着通商和通婚,因为北境的帛、布、蜜、蜡是斡楚的百姓生活中最需要的,而斡楚的貂鼠、驼肉和胶鱼,品相和口味也比北境出产的好很多,在边界线附近生活的斡楚百姓加起来有上万人,他们都以互市为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兰殊望向林羡玉,“若能让他们意识到,北境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让他们不再恐惧北境的军队,这也许能成为战局的转机。” 林羡玉倏然起身,把阿南吓了一跳,立即跟着站了起来。 “兰先生,我听明白了。” 林羡玉难以置信地望着兰殊,“我以为……你说你不再插手这件事。” “这是为了百姓,我无愧于心。” “谢谢你,兰先生。” 兰殊朝他笑了笑,又望向阿南,轻声说:“原以为此生一眼望到头了,没想到还能结识殿下,还有阿南,是我的幸运。” 林羡玉离开兰殊的营帐,一回到王府就说:“我要修书一封,送到绛——” “不,”他停下脚步,对萧总管说:“我要去一趟绛州。” 萧总管和阿南同时惊愕道:“什么?” “我要去一趟绛州,我想知道边境的百姓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萧总管肯定是不同意的,可禁不住林羡玉的撒娇纠缠,林羡玉抱着他的胳膊从天亮求到天黑,嘴巴都说干了,萧总管最后只能勉强同意。 恰好乌力罕还没出发回西帐营,萧总管瞧见他的身影,如天降甘霖一般,立即去求他:“小乌将军,你能不能护送殿下去绛州?” “不可能。”乌力罕当即拒绝。 “从都城到绛州有一千多里,马车要走三四天,老奴实在 第 27 章 “王妃……王妃不...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扶着酸痛的腰,走出马车,对坐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老人说:“老人家,我们已经到绛州了,官榷就从这里往南再走三里路。” 老人看着四周人来人往的尽是穿着盔甲的兵士,吓得脸色都白了,慌忙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朝着面前的人磕头,颤声央求:“小人是斡楚部脱塘乡的挑货郎,扁担里只有风干的青鼠肉,没有其他,请各位军爷放过小人……” 林羡玉愣了片刻,连忙扶他起来,“老人家你这是做什么?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老人不敢起身,他的小孙子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啃手指,老人还把他拉着一同跪下。 林羡玉皱起眉头,心想:看来边境线上的老百姓被官兵欺压得不轻。 简直是闻风丧胆,见之色变。 马车边的动静引起了来往官兵的注意,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射到这里,有眼尖的人先认出来,喊了一声:“是王妃!”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王妃金安。” 林羡玉抬起头,看到站在一片跪拜中的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苍青色的长袍,负手而立,林羡玉的眸子倏然亮了。 可令他失望的是,赫连洲没有向他走来。 纳雷见赫连洲始终沉着脸,只能硬着头皮先一步走上来,和林羡玉打招呼:“王妃,您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过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纳雷将军,好久不见!”林羡玉展露笑容,朝纳雷点了点头,他暂时撇下赫连洲的冷漠,先顾及眼前的事,告诉纳雷:“这位老人家是从斡楚来官榷卖青鼠的,路上不小心被我们的马车吓了个跟头。我见他年纪大了,又带着一个孩子,便捎了他们一程。” “去官榷怎么会从这条路上来?” 老人吓得嘴唇颤动。 “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件事呢!” 林羡玉刚要把官榷税金一事讲给纳雷听,赫连洲忽然走了过来,说:“纳雷,将他的货全部买下,记在我的账上,把他送出军营。” 林羡玉一愣,连忙说:“可是我——” 纳雷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听从安排。 林羡玉便噤了声。 纳雷照着赫连洲的命令,将老人扁担里的青鼠肉全都买下,简单称了下重量,本不足一两银子,他自 己贴了点儿,直接将银锭放到老人手里,又喊了两个兵士过来,拿了筐子放青鼠肉,忙活完就要带着老人离开。 林羡玉见状喊住他们,回身从马车里拿出两块乳饼,放到孩子的手里。 这孩子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穿了一件不合身量的麻衣褂子,半边屁股都露在外面。 林羡玉小时候陪着娘亲去京城外赈灾施粥,见过的最凄惨可怜的灾民也不过如此。 孩子不敢拿,眼巴巴地望向爷爷,林羡玉朝他笑了笑,柔声说:“吃吧,很好吃的。” 老人连忙说:“快给王妃磕头。” 孩子乖乖地给林羡玉磕了个头,然后才接过乳饼,一口咬下去,立即对老人说:“爷爷,好吃。”老人形如槁木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挑起空扁担,带着孙子,跟随纳雷离开。 林羡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口。 转身时对上赫连洲的目光。 赫连洲目光沉沉,读不出什么情绪。 一见到他,林羡玉的委屈就快要溢出来了,赫连洲却只是冷声说:“跟我去主营帐。” 王府外的赫连洲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林羡玉不敢反抗。 他跟着赫连洲穿过许多白色毡帐,最后来到了主营帐,两边看守的士兵躬身行礼。 赫连洲掀开帘子,让林羡玉先进去。 放下帘子,外边的一切都被隔绝,这里只剩他和赫连洲两个人。林羡玉一声不吭,侧身站着,始终忍着眼泪,直到赫连洲开口问:“谁允许你来的?” 连日舟车劳顿的疲乏瞬间爆发。 赫连洲不问他为何而来,也不问他这一路吃了多少苦,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批评他,连一个笑容都没有。林羡玉委屈地掉下眼泪,刚想转身离开,就落入熟悉的怀抱。 赫连洲还是走过来抱住了他。 “这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这里是军营,斡楚的军队就驻扎在离这里不到二十里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林羡玉哽咽着说:“我让乌力罕带我来的。” “他也不能护你周全。” 赫连洲的语气比起以前已经称得上温柔,可林羡玉还是委屈,两手抵在赫连洲的胸膛,用力地挣脱他的桎梏,满腹怨气 道:“你是不是怕被别人看到你和祁国公主形影不离,怕别人说你的闲话?你不是说你不在乎的吗?” “我不在乎。” 林羡玉仰头看他,眼里全是星星点点的泪,可怜得要命:“你就是在哄我!你若是不在乎,刚刚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漠?” 他在赫连洲的怀里奋力挣扎,嚷嚷着“大骗子”,眼看着就快要挣脱出赫连洲的臂弯,赫连洲脱口而出:“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意你,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软肋?” 林羡玉猛然间怔住,渐渐安静下来。 赫连洲自知失言,避嫌似地松开林羡玉,林羡玉在原地思忖良久,营帐里陡然陷入沉默,林羡玉琢磨着赫连洲的话,总觉得这两句话有些怪,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赫连洲强压下那点呼之欲出的心思,冷声解释说:“绛州到处都是太子的眼线,我和你过分亲密,太子必然会知晓,将来必然会拿你做文章,到那时候我是保我自己,还是保你?” 林羡玉立即粘了上去,两手攥住赫连洲的腰带,可怜巴巴地说:“保我。” “凭什么?” 林羡玉顿时忘了刚刚心头那点复杂情绪,又笑嘻嘻地说:“因为你在意我!” 在林羡玉的思维里,赫连洲对他的在意,和他父母对他的在意没有区别,他对暧昧的理解也与常人不同,赫连洲拿他没有办法。 赫连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林羡玉知道自己贸然来绛州这事确实做得莽撞,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今天那位老人家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他告诉我,北境和斡楚之间的官榷赋税太重,从斡楚到官榷,要进两重衙门,第一关按人头收户金,第二关再按货物收税金。一两银子的货,等进了榷场就只剩五钱。老百姓捕了两个月的青鼠,就靠着这点钱养家糊口,无奈只能多绕十几里,避开官榷的衙门。” 他央求道:“赫连洲,你想想办法,好不好?”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赫连洲无奈道:“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若他是斡楚派来的奸细呢?你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他带到北境的军营,你觉得合适吗?” 林羡玉愣住,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所以你让纳雷将军送他 走。” “若他是普通百姓,便无所谓,若他是斡楚的奸细,就不能留。” 林羡玉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凶险。 他嗫嚅道:“他一定不是奸细。”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 正说着,绛州的知府走到营帐前,特意来向林羡玉请安。赫连洲让林羡玉坐在桌案后面,知府进来之后躬身行礼,说了一番客套话,又让人为林羡玉端上茶水,林羡玉摆足了祁国公主的架子,只是颔首以对。 知府那双小小的鼠眼仿佛亮着精光,一个劲地在赫连洲和林羡玉之间打量。 赫连洲站在一旁,没有表露出半点夫妻间的亲昵。 第 28 章 同床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赫连洲一动不动地站在帐帘处。 林羡玉爬到床边,问:“你怎么了?” 赫连洲没回应,转身出了营帐,林羡玉在后面喊了一声“赫连洲”,他也没理睬。 赫连洲直奔纳雷的营帐,纳雷刚打了一盆水,准备擦擦身子,赫连洲掀开帘子就闯进来,把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盆打翻。 “王、王爷?” “你为什么没给王妃安排住处?” “安排了啊,属下给王妃安排了浴桶,热水一烧好就送过去,还加了一盏酥油灯,还有——” 赫连洲打断他:“不是,他怎么住在我的帐中?” 纳雷愣住,“不然……王妃应该住在哪里?” 话还没说完,他就反应过来,慌忙道:“属下会错了意,属下见王爷和王妃感情融洽……” 赫连洲眉头紧锁,脸色都沉了。 纳雷震惊不已,心想:您和王妃都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竟然到现在都没同过房吗? “那属下现在去给王妃安排新的营帐。” “不用了,”赫连洲皱眉道:“现在让他住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 纳雷也没想到自己好心办坏事,正挠头发愁,只听赫连洲又安排:“算了,给我拿床被子,再拿一条厚的鹿皮毯。” 纳雷连忙道:“是。” 赫连洲抱着被子和鹿皮毯进营帐的时候,林羡玉正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绛州志》。见到赫连洲进来,他翻了个身,把书举过头顶,一副乖巧的样子,说:“我只拿了这本州志,没有翻看你其他的公文和舆图哦。” 赫连洲觉得四周有些热。 绛州靠山,夜里凉风习习,可赫连洲还是觉得热。 外面闷热,里面又燥热。 他走到床边,把鹿皮毯放到林羡玉身边,刻意不看他薄如蝉翼的寝衣,沉声说:“这么热的天,垫四层毯子,你还想不想睡觉了?” 林羡玉觉得有道理,但他握起拳头锤了锤床,“梆梆”两声,苦恼道:“这也太硬了!” 赫连洲嘴上这么说,其实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说:“先下来,我来铺床。” 林羡玉觉得奇怪,他凑到赫连洲面前,盯着赫连洲的眼睛,问道:“你怎么板 着脸?刚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林羡玉“哦”了一声,正准备下床,又说:“我的靴子跑到那边了!” 他指着酥油灯下的短靴。 赫连洲于是任劳任怨地将他的短靴捡起来,拿到床边,林羡玉勾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皱着脸说:“我不想光脚穿鞋。” 赫连洲低头就看到他一双白嫩的脚。 他朝赫连洲伸出手,赫连洲便知道他想要什么,抻开鹿皮毯,皱眉道:“自己下去。” 林羡玉摇头。 “娇生惯养。” 林羡玉身子一歪,倒在鹿皮毯上,又开始扮可怜:“你知道的,我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爹娘,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话还没说完,赫连洲已经把他抱起来,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他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林羡玉的脸上立即露出得逞的笑容,问:“你的心情好些了吗?” 赫连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忽然岔开话题:“阿南呢?” “阿南就在隔壁,我本来想和阿南一起睡,可是纳雷将军说这样不好,他让我睡这里。” “……”赫连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铺床。 把鹿皮毯垫在羊绒毯上之后,赫连洲原本好好的一张床直接被垫高了一掌宽,他伸手按了按,无奈地想:他今晚大概是睡不好了。 他把林羡玉抱回到床上,转身又要出去,林羡玉忙拉住他:“你又要去哪里?” “出去洗漱。” “哦,”林羡玉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总让他感到害怕:“你早点回来。” 这话让赫连洲的指尖微微发麻,但他很快也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的作用和阿南一样,都是因为林羡玉不敢一个人睡罢了。 他走出营帐,吹了一会儿凉风,让人替他拿了干净的寝衣,在别处洗漱好再回去。 林羡玉原本缩在锦被里四处张望,见他回来,忙往床铺里面滚了两圈,给他让出位置。 赫连洲刚坐到床边,林羡玉说:“我口渴。” 赫连洲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送到他嘴边,林羡玉抿了几口润了润嗓子,便又躺了回去,两手攥着被边,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你 倒是会享福。” 林羡玉得意地说:“我可是天生福星,你知不知道,我刚出生的时候,侯府后院的一棵死了好几年的梧桐树竟然死而复生了,重新生出枝丫。我爹爹特地去问了兴国寺的住持,住持说这吉兆寓意着我此生平安无厄,不仅时有贵人相助,还可保家族兴旺。” 赫连洲把茶杯放回到桌上,说:“那你还被送到这里来?” 这话瞬间像针一样把正在得意洋洋的林羡玉扎漏气了,他有些难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好心情说:“不管如何,我到底还是平安来到了这里啊,你就是我的贵人。” 他三句话不离奉承,嘴甜得不行。 他见赫连洲还站在桌边,疑惑道:“你怎么还不上床?” 赫连洲见夜色深了,林羡玉的眉宇间也有了几分倦意,想了想还是回到床边。 林羡玉从没睡过这么硬的床,赫连洲也从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他刚躺上去就有种悬空感,叫他的四肢都没有着落,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合适的睡姿,倒把林羡玉连累了,只能跟着他挪动。 林羡玉抱怨道:“哎呀你怎么动来动去的?我都要掉到床缝里了!” “……谁让你垫四层毯子?” 林羡玉朝他撇嘴。 夜阑星稀,营帐外逐渐安静下来,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就只有山间呼啸的风声。 “赫连洲,山上有老虎吗?” “有。” “有狼吗?” 赫连洲没工夫跟他聊这些三岁孩童的问题,只说:“有,快点睡觉。” “你这是第一次和人一起睡觉吗?” 赫连洲转头望向他,不答反问:“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啊,我以前经常和阿南一起睡,”林羡玉翻了个身,要往赫连洲的臂弯里挤,絮絮叨叨地说:“有一年京城里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好多房屋都被淹了,还打雷,我很害怕,就把阿南喊过来一起睡。他睡在床外边,这样外面一有动静,他就能立即叫醒我。可是阿南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蹬被子,不仅蹬他自己的被子,还蹬我的,我差点着凉,后来我就不喜欢和他一起睡了。” 赫连洲静静地听着。 林羡玉裹在锦被里,虫子似地一通蛄蛹,硬是挤进赫连洲的臂弯,把脑 袋枕在赫连洲的肩膀上,他忽然问:“软肋是哪里?” 赫连洲只觉得心脏停跳了一瞬。 林羡玉把手放在赫连洲的胸膛上,好奇地问:“是这里吗?” 他的手纤细修长,指尖泛凉,再往下一点,他就能触碰到赫连洲快如擂鼓的心脏,赫连洲神色微变,一把握着林羡玉的手腕,放到一边。 “不要乱动。” 林羡玉是真的好奇,满脸写着单纯的求知,他问:“我好像在哪本医书里见过,软肋是胁之下小肋骨处,到底是哪里啊?我好想知道。” 赫连洲像是被蛊惑了,或者是因为太热,理智都被焚烧殆尽,他竟然又一次握住林羡玉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胸相接的位置。 “你这里,硬梆梆的。” 林羡玉又握着赫连洲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笑着说:“我是软的。” 话音未落,赫连洲就将手抽回。 “你最近总是这样,”林羡玉十分不满,翻了个身,趴到赫连洲的胸口,向他抱怨:“你最近总是对我忽冷忽热。” 他的脸陡然靠得很近,近到赫连洲能看到他脸上的细小绒毛,脸颊鼓起,像饱满圆润的汤圆。 他用手指戳了戳赫连洲的软肋,批评道:“做大将军的人怎可这般阴晴不定?” 他的腿还一个劲往赫连洲的腿上蹭,非要整个人都趴在赫连洲身上不可。 可赫连洲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化,他轻轻一推,林羡玉就一骨碌翻了下去。 “你干嘛呀?” “林羡玉,”赫连洲掀起被子将他困住,盯着他的脸,哑声问他:“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朋、朋友,”感觉到赫连洲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林羡玉立即补充:“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我爹爹,因为我爹爹也对我这么好,但是你比他更威严一些,我爹爹是个老好人。” 这里没有一句是赫连洲想听的话,他颓然松开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怎样的答案,或者他心里知道,但无法说出口。 林羡玉艰难地从被赫连洲控制住的锦被里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按在赫连洲的眉头。 “不要总是皱眉,赫连洲,这样显得凶。” 赫连洲怔怔地望着他,几乎是 无奈了,林羡玉还浑然不觉,又蛄蛹到赫连洲身边,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嗡声说:“我睡觉很乖的,你就让我靠着你睡吧,不然我睡不着。” 赫连洲能拿他怎么办呢? 恨他不懂,又存了些私心,不希望他懂,贪恋他毫无保留的依赖。若是他终有一天要离开,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也足够赫连洲回想一生。 不懂也好,免得生出断不了的羁绊。 赫连洲想翻身将林羡玉揽进怀里,但最后还是忍住,他静静地望着白色的帐顶,听着耳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心也逐渐定了下来。 玉儿,林羡玉的爹娘应该总这样唤他。 美玉一样的人,像美玉一样被呵护着长大,赫连洲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声,玉儿。 酥油灯徐徐燃尽时,赫连洲也沉沉睡去。 翌日,是军营训练时的呼号声吵醒了林羡玉,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只见天光大亮。 阿南正在箱子里翻找林羡玉今日要穿的衣裳,听到床上的动静,他走过来,问:“殿下你醒了,睡得怎么样?” 林羡玉还是懵的,“赫连洲呢?” “王爷很早就去绛州城里了。” 林羡玉看了看床铺,身下的毯子不知怎的都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床上打了一架,但他完全没觉得不舒服,睡得还很沉。 就是不知 第 29 章 他和赫连洲之间,...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长到十九岁,头一回做大事,自然是踌躇满志。日中刚吃完饭,他连句话都来不及和赫连洲说,就催着阿南和纳雷出了营帐。 纳雷回头看了眼赫连洲,赫连洲坐在桌案后面翻看文书,神色平淡地朝他点了点头。 纳雷琢磨了一下那意思,大概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次他应该没有会错意,纳雷想。 王妃虽然不是真王妃,但两个人都已经同床共枕了,又有什么差别呢? 经过林羡玉昨天那么一闹,官榷的监官和守卫都已经换了个遍。新上位的税官行事谨慎,待人和善客气,和昨日那个趾高气昂的奸官截然不同。林羡玉和阿南在一旁盯了半天,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有些失望,对纳雷说:“我们昨天打草惊蛇了。” 纳雷安慰他:“殿下不必灰心,就算咱们昨天做好了准备,抓了个人赃俱获,他们也能将所有罪责推到那小小监官身上,说自己毫不知情,这在官场上是常事。” 林羡玉知道前路艰难,但没想到如此艰难,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榷场。榷场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林羡玉穿梭于人群之中,已经看不到昨日那个卖胶鱼的商贩。他让阿南去问税金的事,大小商贩都瞬间变了脸色,摆摆手说“小人不知”,对此讳莫如深。 看来因为昨日之事,官榷里的人都被知府大人敲打过了。 林羡玉遇事不易气馁,他很快就改变了策略,他开始认真打量商贩们的货物。 不论是北境的布帛蜜蜡还是斡楚的貂鼠驼肉,但凡是感兴趣的,他都要收入囊中。他出手阔绰,不仅付了货钱,但凡商贩嘴巧会说话的,他还要多给几文赏钱。 很快,官榷里躁动起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林羡玉刚准备走,就有斡楚的商贩主动追了上去,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他挑着满当当的扁担,却健步如飞,追着林羡玉喊:“贵人,贵人您看看我的货!” 林羡玉停下来,问:“这是什么?” 商贩把肉举到林羡玉面前,热络道:“这是新鲜的貂肉,很嫩的,您看看这块。” 林羡玉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味冲得胃里翻涌,但还是强忍住,问:“你是斡楚来的?” “小人是斡楚部脱塘乡来的 ,这是斡楚特有的雪山貂,肉质嫩滑还没有膻味,您拿回家可以风干可以盐渍,比羊肉还好吃!” 林羡玉诧异:这人竟和昨日的老人家是同乡。 他问:“多少钱一斤?” “一百二十文。” 林羡玉故意说:“比前头那家贵了一倍,我可不买。” 商贩忙说:“小人这貂肉的质量好。” 林羡玉继续往前走:“质量我可看不出来,这价格足足贵了一倍,我何必花冤枉钱?” 商贩见林羡玉抬脚要走,连忙说:“他家是监官的亲戚,进榷场不要交税金,本就是占了便宜,还故意压价,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林羡玉停下,转头问:“你交了多少税金?” 一提到“税金”,商贩原本还犹豫了片刻,但很快就忍不住开始吐苦水:“货金超过十两银子,交两成,货金不超过十两,交一成。原本是定好的规矩,但后来就全凭监官那张嘴了。他老人家今个儿高兴了,就只交一成,不高兴了能加到三成。小人就靠这个养家糊口,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可是除了这里,其他地方都不能卖,要被抓到牢里去的。” 商贩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贵人,罢了,八十文,八十文如何?” 林羡玉心里十分沉重,说:“按你原来的价格吧,一百二十文,我买一斤。” 商贩不敢相信似地望着林羡玉,挑货的肩膀都在抖动:“感谢贵人,感谢贵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达鲁。” 林羡玉朝他笑了笑,阿南付了钱,用布袋装了一斤的貂肉,他离开之后,达鲁问周围的人:“这位贵人是谁?” 旁人说:“好像是怀陵王妃。” 达鲁挠头:“都说北境的怀陵王凶残可怕,杀人如麻,可他的王妃倒是和善得很。” 他收拾了扁担走出官榷,和同行的人一起朝着西沉的落日一路回到脱塘乡。他的妻子正好打草回来,远远地瞧见他,挥了挥手。 他快步跑去,住在他家隔壁的曷里老人带着小孙子走出来,达鲁扬声道:“老爷子,听人家说,你去了一趟北境的军营,一下子就把这个月的青鼠都卖了?赚了二两银子咧!” 曷里老人说:“是啊,是……怀 陵王妃。” 达鲁一愣,“也是怀陵王妃?” 老人点了点头,“她是个好人。” · 落日熔金时,林羡玉才回到军营,他兴致勃勃地出发,忙了一下午,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只带了满满当当一马车的农货回来。 赫连洲正好从瞭望台上走下来,见到一脸挫败的林羡玉,便向他走去。林羡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今天没有任何进展。” “你本以为会有什么样的进展?” “我以为……我能让所有商贩联合起来,状告监官和他的上级利用官榷大肆敛财。” 这话实在天真,天真得赫连洲都不忍心去提醒他:如何联合?又如何状告? 这里不是渡马洲,这里是绛州和斡楚的边界地带,人来人往,混乱不堪。北境的律法对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明确的规定,官榷的税金也由两地财政自行管理,无需上交朝廷,这是一片流动的云,藏着数不尽的蝇营狗苟,林羡玉却以为只要拨开乌云就能见到阳光。 可是赫连洲没有打击他,只是轻笑了一声,说:“也不是没有进展,你不是给我的军营庖房增加了那么多食材吗?” 林羡玉回头看,纳雷正领着两个士兵,把满马车的羊肉、驼肉、貂肉、雪山虫草……一袋袋地往下搬。林羡玉没有帮到赫连洲的忙,还乱花了很多钱,他讷声说:“这些东西,花的都是你的钱,等回了都城,公主陪嫁里有很多价值连城的宝物,到时候我再还给你。” 赫连洲的脸色却是瞬间变了,眉尾往下压了压,添了几分不愉。 林羡玉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我好像把一切想得很简单,”林羡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呼出,重新露出笑容,他扬起下巴,对赫连洲说:“这才是第一天,没有进展也很正常,我相信明天会不一样的!” 他凑到赫连洲面前,说:“不要小瞧我!” “我没有小瞧你。” 赫连洲静静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来找我。” 林羡玉又重新恢复了生机,他暂且将官榷的事放到一边,拉着阿南去了不远处的草场。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落日西沉。 第二日,林羡玉再去官榷时,主动聚到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林羡玉没有提及税金一事,还是先买了点农货,尤其照顾到那些坐在角落、容易被人忽略的年迈挑货郎。 这次他临走前,达鲁再次追了上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让林羡玉买他的貂肉,而是压低了声音,告诉林羡玉:“王妃,这儿的上一任监官名叫阿古木,他手上有一个账本,那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地商贩给他送的钱物,我们都见过,我们都能作证。” 这话对林羡玉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他还以为他今天又要一无所获。 “多谢。”林羡玉朝他点头示意。 达鲁说:“您昨日在营帐中为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说话,还给我们换了个好好做事的监官,小人和周围的贩子们都记在心里呢!” 林羡玉带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回到军营,赫连洲正在看西帐营的军报,刚放下茶盏,林羡玉就像踩了风火 第 30 章 那点机灵劲全使在...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林羡玉心里蔓延,他怔怔地望着赫连洲,半晌又垂下眸。 有些念头一旦出现就抹不去了。 赫连洲将来是要正经娶妻生子的。 这话明明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可从赫连洲的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变了意味。 “怎么了?” 赫连洲的声音并不重,但还是把林羡玉吓了一跳,林羡玉猛然回过神,对上赫连洲好整以暇的目光。 他为自己辩解:“我只是不敢一个人睡。” “我知道,”赫连洲的胳膊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朝他抬了抬,问:“不睡了吗?” 林羡玉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发闷,往后挪了挪,彻底从赫连洲的怀抱里脱离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正经娶妻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将来也要娶妻生子的,你知不知道,以前媒人都要把我家的门槛踏破了,说得好像我赖着你一样……”林羡玉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可是全程不敢直视赫连洲的目光。 他抓起被子,背对着赫连洲躺下。 只留给赫连洲一个倔强的背影。 赫连洲静静地看着他,看他白里透红的皮肤透过轻薄的豆绿色寝衣,衬得愈发柔嫩,看他微微起伏的肩头,和不盈一握的腰。 赫连洲无奈地想:林羡玉不会知道,七月以来,他身体里的那团灼热就从未停止过。 昨夜有好几次,当林羡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腿搭到他的腿上,还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挤的时候,赫连洲几乎就要失去理智,他想将林羡玉掀翻在床上,看他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再看他泪眼涟涟。 他很清楚,他要是想对林羡玉做些什么,林羡玉根本无法反抗。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强迫自己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忘记怀里的温香软玉。 他几乎要和这种灼热的痛感共生了。 林羡玉还不知死活地招惹他。 他望着林羡玉的背影,望了许久,然后咽下苦涩,替他盖好被子,然后起身下床。 林羡玉在他起身的瞬间就转过身来,紧张地问:“你去哪里?” “我去看一会儿公文,你睡吧。” 林羡玉欲言又止,只能看着赫连洲披上外袍, 坐在桌案后,从堆积如山的军报中抽出一本,在油灯下静静翻看起来。 赫连洲虽是武将,但他要处理的事却远远不止行军打仗。 这段时间里,斡楚派遣了多支军马,分散地向北境东部和南部进发,行踪诡谲,难以掌控。赫连洲似乎在一夜之间成了北境王朝唯一的倚仗,而太子稳坐在皇庭高堂之上,不派兵增援,也不共同御敌,只发来一封圣函,上面写着:满朝文武静待怀陵王捷报。 这些难处,赫连洲不想对林羡玉说。 林羡玉的小脑袋里,装不了太多的事。 林羡玉只需要安然度过这半年,待他全胜归朝,不再受太子的掣肘,便将林羡玉送回祁国。 至于官榷一事,林羡玉想折腾,他就任其折腾。毕竟回到祁国之后,林羡玉还要独自面对京中的许多事,还要成家立业,若能在绛州的军营里得到一些历练与成长,也不是坏事。 赫连洲反复用这些话说服自己,可余光扫过那抹豆绿色的身影时,还是忍不住动摇。 林羡玉躺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赫连洲。 赫连洲始终稳坐,翻看公文。 林羡玉只觉得心头一团乱麻,直到二更天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酥油灯已经燃尽,赫连洲放下手中卷册,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羡玉,然后走出营帐。 翌日清晨,雾露散开,盘营里军士们的训练声吵醒了林羡玉,他从梦中醒来。 身边照例不见赫连洲的身影。 阿南过来服侍他起床洗漱,正吃着早膳,纳雷已经将好消息送了过来。 “殿下,今早王爷下令,因收到百姓检举,监官阿古木有以权谋私之嫌,特派属下去搜查他的宅邸,很快就在他的枕下找到了账本。” “找到了?” 林羡玉连忙将饼放下,冲了过去。 纳雷将账本递到林羡玉的手中,笑道:“恭喜殿下心想事成,这账本上写了他在任五年间收受的所有财物,桩桩件件,清晰明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 “账本中没有提及向上输送的情况。” 前日绛州知府当着林羡玉的面,公然维护欺压百姓的监官,指鹿为马,将搜刮民脂说成百姓行贿,轻飘飘地放了阿古木,说明 官榷的监官和其上峰之间存在利益勾连,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惜没有证据。 林羡玉倒也没想过一蹴而就,能拿到账本已经是欣喜若狂。 “能找到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他一本正经地坐在赫连洲的椅子上,将账本从头翻阅,废寝忘食一般地看到日中时分,才交给账房先生点算清楚。 两个时辰后,纳雷过来汇报:“启禀殿下,阿古木的账本中一共涉及商贩三千二百九十一人,其中黄金十一两,白银五百一十余两,牛羊马驼等物不下万斤,其中……还有人为了能免税金将十五岁的女儿送到他家中当通房,就如那日一样。” 林羡玉听得呼吸都急促许多,他实难想象,一个无品无级的监官,竟然能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如此穷苦的百姓之中,搜刮出这么多钱物,过上如此奢靡的生活。 他喃喃自语道:“都是些为了省几文钱的税金绕行几十里山路的贫苦老人,都是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只为养家糊口的老百姓,已经是吃不饱穿不暖了,还要被这些无良之辈肆意欺压……绛州尚且如此,那北境那些富庶的州府,甚至是祁国,贪墨之风只会更加恐怖……” 林羡玉闭上眼睛,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这一次他没有来绛州,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老百姓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脸都涨红了。 阿南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去揉林羡玉的心口,喊着:“殿下,殿下先别想这些事!” “我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林羡玉颤声说,“我爹爹承袭侯位,一年禄米三千石,折成钱帛无数,其中又有多少是民脂民膏,我自幼享尽富贵,从不知道珍惜。” 纳雷忙说:“殿下不必苛责自己,殿下有为民之心,就已经胜过那些庸庸之辈了。” 林羡玉许久之后才缓过气来。 他红着眼,仰起头对纳雷,语气坚定地说:“将军,我明日要去一趟官榷,我要领着那些商贩们,将一纸诉状递到绛州府衙去。” 阿南崇拜地望着他家世子爷。 虽然世子来到绛州不过三天,却像菜园里的小白菜一样,倏然间就长高长大了,他都快认不出他家世子爷了。 侯爷和夫人保准也认不 出来。 纳雷沉默片刻,说:“是,属下遵命。” 林羡玉当即就要提笔写状纸,阿南立马帮他磨墨。 纳雷见此情景,也不便多说。 走出营帐时他才发现赫连洲一直站在营帐外,他低声说:“王爷,殿下说他明日——” “陪他去吧。” 纳雷便知道赫连洲已经听见了,又说:“可是殿下不明白其中的秘辛,过于天真了些。还有,卑职担心那绛州知府是太子的人,让殿下这样莽撞行事,会否影响您的计划?” “凡事不破不立,由着他莽撞冲动吧,正好也能替我试探一下,绛州这潭水究竟有多深。” 赫连洲叮嘱纳雷道:“维持住场面,保护好他。” 纳雷说:“是。” 林羡玉一直写到深夜,阿南都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坐在一旁脑袋一晃一晃。 林羡玉伏在案边,面色严肃,眉头蹙如小山,一笔一划、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纸。 抬头时已是月明星疏,万籁俱寂。 “阿南,醒醒。”林羡玉说。 阿南陡然醒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口水,茫茫然地望向林羡玉,脱口而出:“殿下,要去梅亭看雪吗?” 林羡玉被逗笑了,“什么梅亭看雪?你看清楚我们现在在哪里。” 阿南这才清醒过来,“在王爷的军营。” “是啊,”林羡玉拿起手中的诉状,给阿南看:“我花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写完的。” 阿南不识字,只觉得如天书一般,不由得对他家世子爷刮目相看,“殿下,你太厉害了!” “我好歹也是皇子伴读,你以为我真像京城里那些人说的那样,是个草包吗?”林羡玉哼了一声,得意道:“不过是爹爹教我藏拙,爹爹说我的容貌已经是冠绝京城,才情便不可太出众,以免锋芒毕露,遭人嫉恨。” 话音刚落,赫连洲就掀帘而入。 林羡玉看到他眼角带着笑,便知他听到了刚刚那番自吹自擂,立即羞红了耳尖,佯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笑话我?” 赫连洲挑了下眉。 林羡玉更加羞恼,本来想如平常那样扑到赫连洲怀里捂住他的嘴,刚挪动步子又忍住。 耳边响起那句: 你这样躺在我怀里睡觉,是不是不太好? 抱在一起睡觉自然不好,那平日的搂搂抱抱也要免去。 林羡玉竭力压制自己想要往赫连洲怀里粘的冲动,他往回退了一步,手搭在桌案边,咕哝着:“你怎么才回来?” 赫连洲注意到他的动作,平静道:“抓了几个斡楚的探子,盘问到现在。” “如何盘问?” 赫连洲不想让林羡玉知道自己是如何施以严刑的,怕他害怕,只说:“军营有军营的办法,小林大人,你今天进展如何?” 他故意称呼他为“小林大人”,明明是调侃,林羡玉却飘飘然起来,瞬间恢复了本性,献宝似地将自己的诉状呈了上去。 “我写了一晚上!” 赫连洲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对上林羡玉期待的目光,没有夸奖他,而是说:“诉状 第 31 章 他微微低头,和赫...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天林羡玉重写了一份诉状,分别拿给赫连洲和纳雷看了一遍,得到了满意的评价之后,才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去了官榷。 可惜世事远比他想得艰难。 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去告发监官阿古木。 众人见到他,纷纷侧过身去,面色仓皇不定,简直视林羡玉如蛇蝎一般。林羡玉一头雾水,在官榷里转了两圈,都没人理他,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提醒他去搜账本的达鲁,他连忙跑过去,说:“达鲁,我找到账本了!” 达鲁闻声刚抬起头,林羡玉就被惊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你——” 达鲁的脸上青一道紫一道,骇人得很。 他蹲在扁担后面,见到林羡玉下意识要起身,又像是陡然想到了什么,蔫蔫地缩了回去。林羡玉连忙问:“他们打你了吗?” 达鲁神色躲闪,支吾着不说话。 林羡玉有些懊恼,他该想到的,整个官榷都被知府和监官们牢牢把控着,四处都是这些贪官污吏的眼线,一个小小的斡楚商贩凑上去同怀陵王妃耳语,这画面怎么可能不引起官府的警惕。 鼻青脸肿只是警告,估计再有下一次,就是要他的命了。 “多谢你那天的提醒,怀陵王已经派人去阿古木的家里找到了账本,他五年来压榨勒索商贩的所有罪状都清楚明白地记在了账本里,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将此事上告官府?” 达鲁眸色闪动,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低着头说:“王妃,小人不知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您不要为难小人了。” 林羡玉也不想为难他,可是满官榷的商贩里只有达鲁还有一线希望。 怀陵王妃来到绛州不过四天,就这样携着一纸诉状冲到绛州府衙,难免有多管闲事之嫌。只有“应百姓之请”,才名正言顺。 林羡玉无奈只能寄希望于达鲁的身上。 达鲁见状就要挑着扁担离开,林羡玉连忙追上去,和阿南一左一右地跟着他。 “达鲁,我这次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达鲁低着头径直往前走:“王妃,您是北境怀陵王的王妃,小人是斡楚部的人,本就是势不两立的关系,您怎么保护小人的安全?” “怀陵王的军队就在附近,你可以和你的亲眷待在军队里,怀陵 王会护你安全。” “王妃您不要说笑了,怀陵王是北境的二皇子,他不护着官府,反而护小人?” 林羡玉追着他出了榷场,不顾监官和看守锐利的目光,扬声说:“怀陵王绝不是贪污枉法之流,他来这里是为了还边界的百姓一个安宁的生活,若有冤案,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达鲁脚步顿了顿,就在林羡玉以为他被劝动的时候,他又快步向前走。 林羡玉忙问他:“你还有什么顾虑?” 达鲁始终沉默。 林羡玉望着他蹒跚的背影,说:“你要是真的怕了,今天就不会来这里!” 达鲁的脚步倏然顿住。 林羡玉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身边:“昨天被他们这样欺辱,今天还要顶着鼻青脸肿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气吗?” 达鲁撇过脸,林羡玉依旧能看出他满眼的愤慨。 但他还是不应答林羡玉,继续往前走。 官榷建在绛州和斡楚之间的山林之中,林羡玉囿于身份,不能追过去。 就在他灰心丧气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达鲁!” 林羡玉走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朱红色短褂、长发编成许多条辫子束在脑后、身材壮实的女人走到达鲁身边,拿出棉帕给达鲁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拿出一块饼递给他。 达鲁说:“不是让你不要来的吗?” 女人看着他吃饼,笑着说:“我担心你,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回家吧。” 女人注意到了林羡玉,问:“那是谁?” “是北境的王妃,她想让我和她一起去府衙状告监官。我怎么敢去?算了,回家吧。” 女人却说:“为何不敢?” 她声音响亮,正巧山林呼啸,和她的声音合在一起,惊得林间的鹰鸟掀翅而飞。 达鲁和林羡玉都愣住了。 “他们都已经不把我们当人看了,我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告!咱们去告!” 达鲁连忙让她闭嘴,女人却直直地望向林羡玉,抬高了声量,说:“大风把我们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砖土房给刮塌了,那是我们老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没办法,为了把砖土房重新建起来,我们只能 卖貂肉赚点钱。北境官榷的价格高,为了养家糊口,你每天赶十几里的路过来卖,还要给这个贪官打点,给那个贪官送钱。我们的日子没法过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她走向林羡玉,态度不卑不亢,挺着胸脯说:“王妃娘娘,我男人不敢告,我去告!” 她转头望向达鲁:“我舍不得你身上的伤,我替你讨公道去。” 林羡玉的眼里瞬间露出喜色,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从容道:“回王妃,小人名叫阿如娅,是达鲁的妻子。” 林羡玉望着她,望着这个与众不同的斡楚女人,望着她毫不胆怯的眼睛,和她明明年轻美丽、却因为辛苦劳作而显得粗糙的面庞,仿佛又透过她看见了百年前勇猛的游牧部落是怎么征服草原高山,在这一片不宜耕作风沙不止的土地上繁衍生息。阿如娅让他看到了一种刚强勇猛的力量,这力量与南方祁国截然不同,让林羡玉感到无比震撼。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了,郑重道:“谢谢你,阿如娅。” 于是一行五人乘坐马车,往绛州的府衙出发。在路上达鲁告诉林羡玉:“小人的妻子小时候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匪丫头,做事向来莽撞。” 他嘴上这样说着,看向妻子的眼神里却全是宠爱。 林羡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很快,他们到了绛州的官府。 林羡玉带着阿如娅和达鲁下了马车,按照北境的规矩,先将诉状交给门房。 府衙处理得比想象中的快一些。 没到一盏茶的时间,专门负责审案的府令便亲自出来迎接,和绛州知府一样的态度,热情恭敬,挑不出任何错处,他在林羡玉面前跪下,说:“下官参见王妃,王妃金安,下官已经看过诉状,王妃体恤百姓,爱民如子之心实在让下官感动钦佩,下官这就升堂审案。” 林羡玉回头看向阿如娅和达鲁,三人的眼里俱是惊喜之色。 很快,府令宣布升堂,林羡玉坐在一旁的松木椅上,阿如娅和达鲁站在他的身后。 府令拍下惊堂木,先问:“王妃和这两位斡楚商贩要告官榷监官阿古木,是否?” 林羡玉答:“是。” “罪名是受赃枉法,是否?” “是。” “可有证据?” 林羡玉朝阿南使了个眼色,阿南便将账本呈了上去。林羡玉解释说:“这是从阿古木的家中搜出来的账本,其中明细清楚,大人自可分辨。” 府令翻看细看,神色微变:“一条条、一桩桩,确实是令人触目惊心。” 林羡玉心想:这次一定能成功。 阿如娅也握住了达鲁的手,两个人相视而笑。 可下一刻,府令忽然说:“王妃有所不知,官榷虽然名义上是官家之榷场,但其中的监官、看守,都不属于绛州府管辖,无品无级,并非登记在册的官员。若不是官员,如何能定受赃之罪?” 府令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那副和绛州知府一样的神情,他笑着望向林羡玉。 林羡玉震惊而起,怒道:“虽不是登记在册的官员,但行着官家的权力,以官府之名压榨百姓,有何区别?” “自然是有区别的,榷场的税金收入并不交予绛州的财政,既然如此,这不过就是民间自发而成的交易市场,这其中的金钱贿络,便是百姓自愿而发的行为,称不上受赃。” 林羡玉气得脸色涨红。 阿如娅直接对着府令喊:“当初是你们说这是官榷,头上带着一个官字,说只有在这里买卖货物才不算犯法,逼着我们交税金入场,你现在又说不是官家的榷场,简直是不要脸!” 府令再拍惊堂木,冷声说:“堂前须得恭敬。” 达鲁连忙拉住阿如娅的手腕。 林羡玉没想到他人生中第一次状告官府就如此惨败,他洋洋洒洒写了一早上的诉状,原来从根上就是错的。根本伤不到贪官的毫毛。 “回王妃,北境律法共九百二十条,其中没有一条写着非本朝官吏可判受赃之罪,所以……”府令朝着林羡玉谦卑地笑了笑,说:“王妃此状告实在无法可循。” 阿如娅怒道:“你们太不要脸了!阿古木手里是不是有你们的把柄,你们这样保他?” 府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当着林羡玉的面,脸上依旧恭敬万分,他还热心地对阿如娅和达鲁说:“或许斡楚有律法,可以治阿古木的罪,不如二位回斡楚上告。” 府令弯着腰,万般恭敬地将诉状送回到林羡玉的手中,“还请王妃明鉴。” 林羡玉失魂落魄地走出府衙。 纳雷跟在他身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如娅和达鲁走上前来,刚要向林羡玉表达谢意,就见府衙里涌出两列士兵,身穿盔甲,整装以待,林羡玉忙问:“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总兵拱手道:“回王妃,府令下令,官榷长期以来以官家之名行事,因无人治理导致许多荒唐乱象,有违圣上治民之策,故今日派兵拆除,从此取缔官榷。” 林羡玉愣在当场。 他做了什么?他的一纸诉状没有治阿古木的罪,没有拔出萝卜带出泥,没有整顿官榷的乱象,反而打草惊蛇,彻底毁了官榷。 那些商贩怎么办?已经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税金,只想从贪官的手指缝里赚上一点养家糊口的钱,现在又被他闹得没了去处。 他到底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 他想张嘴制止,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心里如刀绞一般痛苦。 总兵见状就要出发,林羡玉连忙说:“不可以,不可以!” 总兵似乎并不在意林羡玉的话,眼看着就要走,纳雷走上前来,拿出持令将的腰牌,厉声道:“我乃怀陵王御下持令将,见此令牌如见王爷,王爷有令,官榷一事他需亲自审理,所以官榷现不可拆除,一切待王爷定夺。” 府令匆匆赶了出来,和总兵一同跪下。 府令道:“可是知府大人说——” 纳雷横眉冷眼望向他,沉声说:“王爷的口谕还比不过知府大人的话?” 府令慌忙低头:“下官不敢。” · 纳雷将事情汇报给赫连洲的时候,赫连洲刚处理手中之事,今早他给斡楚的耶律骐送去了劝降书,耶律骐回了一卷空帛书。 意思是,免谈。 纳雷汇报到一半,赫连洲就停下来,只问:“王妃现在怎么样?” “在练马场的土坡上坐了好久,不吃晚膳,一动不动,王爷,您去看看吧。” 赫连洲到了练马场,远远地就看到土坡上的小小背影,林羡玉背对着他们坐着,迎着高原之上的硕大落日,看起来像只小沙狐。 阿南捧着食盒站在栅栏处,见到赫连洲来,连忙低头道:“王爷。” “食盒给我,你 去吃饭吧。” 阿南担忧地望了望林羡玉。 赫连洲说:“放心,我会把他带回去的。” 阿南这才把食 第 32 章 赫连洲忽然一把捞...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赫连洲微微转头,脸颊就贴着林羡玉的耳朵,他这才发现林羡玉从耳根到耳尖都是滚烫的。 林羡玉很少害羞,偶尔两次脸红都是因为提到了“心上人”,这次是为什么? 刚刚的亲密又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怕吓着林羡玉,又或是太贪恋此刻的亲密,赫连洲没有多问,他只是一手托着林羡玉的屁股,一只手去整理林羡玉乱糟糟的衣衫,然后问:“饿不饿?” 林羡玉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赫连洲便抱着他走到土坡上,放在阿南准备好的食盒旁边。 阿南特意准备了林羡玉喜欢的乳饼,还有从都城带过来的甜瓜。林羡玉咬了一口,甜瓜的汁水滑入喉中,但他的心里依旧苦涩,始终开心不起来。他低声说:“我害了阿如娅和达鲁,他们再也不能来北境卖貂肉了,还会因为和怀陵王妃过分亲近,而被斡楚人排挤。” “我已经派人去保护他们了。” 林羡玉倏然抬起头。 赫连洲看着远方的落日,继续说:“他们那个村子确实贫苦,等斡楚归降之后,我会向朝廷申请,派遣专门的官员去引水抗旱,减免税负,尽量缓解他们的困难。” “你……你已经在思考劝降斡楚之后的事了吗?”林羡玉有些惊讶。 他一直以为赫连洲这几天在为劝降一事头疼不已,可现在看来,赫连洲并不紧张? 赫连洲低头望向他,挑了下眉,淡笑着问:“你觉得我不可以?” 这话全然不像是赫连洲会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傲气,又有几分幼稚的孩子气。 落日余晖映在赫连洲的脸上,柔化了赫连洲棱角分明的侧脸,就连他眉毛上的疤痕都显得没那么可怖。林羡玉第一次觉得赫连洲的相貌其实称得上英俊,虽然他的英俊和京城中那些白衣飘飘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他的眉眼深邃而凌厉,轮廓硬朗,像他红缨枪上的錾金狼头一样英武。 林羡玉一动不动,看得有些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是生病了,得了怪疾,不然怎么会跳得这样快? 他几乎不敢对上赫连洲的目光,只是错开眼神,伸出手,在赫连洲的头顶抓了抓,嘟囔着:“又被小鬼附身了吗?” 赫连洲却忽然低头靠近他,鼻尖将将就要碰到林羡玉的鼻尖,林羡玉吓得差点儿从土坡跌下去。 很是狼狈,又无措。 他背对着赫连洲坐下,抱着自己的膝盖,闷声说:“你真的被奇奇怪怪的小鬼附身了。” 赫连洲好整以暇地问:“你不是福星吗?不能帮我驱鬼?” “不能。”林羡玉把脸埋在膝头,“我不是福星了,我是灾星。” “明天我会从账上拨出五十具木架、两百匹毛毡,再派三十个人给你,他们会帮你搭建好榷场,地点就定在原来的官榷和脱塘乡之间的宽阔地带,你明天和纳雷一起去监工吧。” 林羡玉怔怔地坐着。 直到赫连洲问他:“乳饼还吃不吃了?再不吃就硬了。” 下一刻,林羡玉转过身闯入赫连洲的怀中,几乎要把自己嵌进赫连洲的身体里,他呜咽着问:“为什么相信我呢?我明明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会吃喝玩乐,是京城里有名的绣花枕头。我听了旁人一句话就冲过来帮你,实际上全是捣乱,连诉状都不会写就要拉着达鲁去府衙……明明我到现在都没有做对过任何事情,你为什么相信我呢?” 赫连洲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是人心太险恶,不是你做错了。” 林羡玉只觉得一阵鼻酸。 “我说过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回祁国,但是回到祁国之后,你还是要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你的父亲只是承袭了一个虚职,没有实权,你又知晓皇帝的罪行,回京之后,免不了一些明枪暗箭。那时候我在北境鞭长莫及,也保护不了你,你只能自己保护自己,还要保护你的家人。在这里吃些苦头,见识些人心险恶,不是坏处。” 赫连洲低头望向他,眼神温和:“至于对与错,我心里有数,你要是真做错了,我会及时纠正。到现在为止,你都不是在给我捣乱。” 林羡玉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又酸又涩,像是喝了一杯尚未成熟的青梅捣成的汁水。 他嗡声说:“你刚刚叫我玉儿。” 赫连洲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问他:“乳饼还吃不吃了?怎么吃什么都剩半口?” 林羡玉凑到他面前:“你刚刚在马上叫我玉儿的,可不可以再叫一遍?” “玉儿。” 林 羡玉骤然睁大眼睛,随后紧紧搂住赫连洲的脖子,“过几年,等你军务没这么繁忙的时候,你……你可不可以来祁国找我?” “不行。” 林羡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满眼都是央求,可赫连洲这次狠下心了,没有继续纵容,只把剩了一半的乳饼递到林羡玉的嘴边,“脱塘乡的乡民连糁米汤都喝不上,不许浪费。” 林羡玉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把那半边乳饼塞到赫连洲的嘴里,抽了抽鼻子,从赫连洲的怀里起了身,扬声道:“不来就不来,我没有腿吗?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一定会带很多好吃的回来,分给纳雷将军和桑大人,分给萧总管,分给乌力罕,就是不分给你!” 赫连洲面色如常地吃完了那半块乳饼。 林羡玉抹了眼泪,转身往军营的方向走,还踢开路边的小石头,自言自语道:“我才不会想你呢,我把好吃的分完了,转身就走,回我小桥流水的京城,再也不来这个破地方了。” 赫连洲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 逗他做什么呢? 可是不逗他,又会心痒。 · 第二天林羡玉就按赫连洲吩咐的,带着三十个人,和纳雷阿南一起,去搭建新榷场了。 军用营帐搭得很快,一天不到,进度就到了将近一半。不过两边的商贩们并不知晓这里的热火朝天,只知道官榷出了事,门口守着一群府衙的士兵,众人都聚在税金营帐前,伸着脑袋往里探看,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消息灵通的人高声说:“昨天怀陵王妃去官府状告阿古木,不仅没告赢,府令大人一怒之下还要把官榷拆了!” 众人瞬间像炸开了锅。 有人怒气冲冲道:“谁让她替我们出头的?她一个祁国来的公主,凭什么替我们出头?” “阿古木做尽坏事,就该告他!” “没告赢还说什么说?现在可好了,惹怒了府令大人,我们还怎么赚钱?全被她毁了!” 议论声传到林羡玉耳中,他倒没有太难过,反而是阿南义愤填膺,握紧了拳头就要冲过去为林羡玉打抱不平。 林羡玉心里有赫连洲给他的定心丸,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便安抚阿南:“没关系的,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我也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只要我们把榷场开下来,让他们来我们这里卖农货,将来得到的一定是一片赞扬。” 阿南说:“殿下,您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因为兰先生说了,耶律骐是个说不通的人,他说不通,就让百姓来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自会有人替北境、替怀陵王说话的。 阿南还是不太懂,但世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从不质疑反驳。他给林羡玉倒了一杯茶,就跑去和士兵们一起搭营帐了。 林羡玉守在路边,等着达鲁挑着扁担出现。 可是达鲁应该不会出现了。 把阿古木账本一事通风报信给怀陵王妃已经让他挨了一顿拳打脚踢,又陪着怀陵王妃一起去状告官府,那就是公然和官榷作对。 现在还害得所有人进不去官榷。 达鲁和阿如娅应该恨死他了。 他一直等到下午,达鲁都没有出现,林羡玉很是灰心,结果第二天他刚下马车,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王妃娘娘”。 这声音高亢响亮,不是阿如娅还能是谁? 林羡玉猛然抬起头,就看到达鲁和阿如娅抬着扁担站在路边。 他惊喜过望,连脚凳都没踩就跳下去,跑到二人面前,“你们……你们……” 达鲁和阿如娅刚准备跪下行礼,林羡玉就将他们扶起来,“不用行礼,见我不用磕头。” 他颤声说:“真是抱歉,我没有帮到你们,我……我连累了你们。” “这有什么的?” 林羡玉惊讶地望向阿如娅,阿如娅笑着说:“王妃娘娘,我们虽然过得苦,但我们心里有杆秤,谁把我们当人,谁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心里清清楚楚。您想帮我们,虽然没帮上忙,但是我们都很感激您,官榷停了没关系,我们就自己养貂自己吃,这日子怎么着都能过下去。” 她还是那副爽朗样子,达鲁在一旁憨笑。 林羡玉又想哭了,极力忍住,他把阿如娅和达鲁带到正在搭建榷场的地方,指着那一排白色毡帐,说:“我为你们开一个榷场,怎么样?” 这话直接把阿如娅和达鲁听愣了。 “府令不是说了吗?这里不归绛州管,也不归斡楚管,那就是没人能管,不是吗? ” 达鲁嘴唇翕动,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罚不了阿古木,那也就罚不了我。我也可以开设榷场,供两地百姓自由交易,不管是北境的布帛蜜蜡,还是斡楚的貂鼠驼羊,大小生意都可以在这里占一席摊位。我这里,无论大小商贩每年只需要交五文钱的入场金,供榷场的维护和看守费用。这里的监官由商贩轮流担任,负责榷场里的捕盗和纠察,查出一个问题,可领十文钱的赏金。你们觉得怎么样?” 阿如娅和达鲁都听呆了,“每年只需五文钱?” “是。” “就算您不在这儿了,这个榷场还会一直在?” “是,榷场会一直在。” 达鲁眼含热泪,握住了阿如娅的手,两人齐齐跪了下来,林羡玉立即蹲下,扶起他们的肩膀,对他们说:“达鲁,阿如娅,以后你们在我面前永远都不用磕头,因为 第 33 章 咬我的时候可以轻...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林羡玉一直知道赫连洲臂力过人,但因为赫连洲从不对他动粗,以至于他早就忘了赫连洲是令祁国军队闻风丧胆的“活阎罗”。 他在赫连洲怀里撒娇任性惯了,直到此刻,酥油灯火光微晃,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和赫连洲同床共枕是有危险的。 因为赫连洲是一个有正常欲求的男人。 赫连洲只是用一只手箍着他的腰,他便连动一下胳膊都是奢望,只能故作镇定地屏住呼吸,怯怯地望向别处。因为紧张,他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不自觉地滑动,而赫连洲的目光刚好落在他的喉结上,随之向下。这目光像是带有温度,几乎要把林羡玉灼伤了。 林羡玉没办法再装傻,只能小声开口:“你……你干嘛啊?” “应该是我问你,”赫连洲的目光如墨漆般浓稠,望着林羡玉慌乱的眸子,哑着声问:“你想干嘛?” “我只是……想睡觉。” “睡觉一定要在我怀里睡吗?腿要搭在我的腿上吗?你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睡觉的?” 林羡玉噎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使是最常用的借口“我害怕一个人睡”,在此刻也没有用处了。 确实太亲昵了。 王府里已有端倪,来绛州之后更甚。 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以后不粘着你了。”林羡玉委屈地瘪了瘪嘴,正准备从赫连洲的禁锢中逃出来,余光却无意间扫过赫连洲的领口,发现了异样。 赫连洲的肩头缠了白色纱布。 “这是怎么回事?” 林羡玉愣了愣,也顾不上赫连洲看他的眼神有多不清明,立即伸手去抓赫连洲的领口,怎料赫连洲比他的动作更快,直接起身避开。林羡玉也不遑多让,使出了十九年里最敏捷的一次动作,他用两只手勾住了赫连洲的脖颈,跟着赫连洲一同起身。 赫连洲刚坐在床边,他便把两腿分开,跨坐在赫连洲的腿上。 明明须臾前才说过“不再粘着”,现在又如狗皮膏药一般粘在赫连洲的身上,他也丝毫不见羞意,坐得稳稳当当。 “你的肩膀受伤了吗?你给我看看,”林羡玉心中焦急不已,伸手拨开了赫连洲的领口,果然如他所猜想的,赫连洲的肩头处 斜缠了一圈纱布。那纱布看着很新,似乎是这两天刚缠上去的,正中央还隐隐有血渗出。 “又没打仗,你……你为什么会受伤?” “不是伤。”赫连洲脸色微沉,重新理好衣襟,作势要将林羡玉推下身去。 “你不要瞒着我!” 林羡玉全然慌了,赫连洲在他心里是无所不能的存在,勇善战刀枪不入。 赫连洲怎么会受伤呢? 还没等赫连洲回答,风从门帐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动了酥油灯的光亮,营帐里暗了一瞬,林羡玉倏然想起怀陵王府里的禁室。 那日他闯进禁室时,赫连洲正拿刀刺着肩膀……难道是同样的原因? 赫连洲的身体是滚烫的,脸颊透着红,坚毅又冷淡的脸庞上无端多了几分脆弱。 林羡玉还是像上次那样,靠近了,用额头去试探赫连洲的额温。 “你发热了,我去喊军医。” 林羡玉刚要下去,又被赫连洲搂住了腰。 林羡玉整个身子都踉跄往前扑,和赫连洲贴了个严丝合缝,他感觉到了赫连洲身体的变化,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胯骨上,叫他浑身都不自在,只想着挪动身体,可这似乎更是火上浇油。他完全慌了,眼里的亮光瞬间变成闪烁的泪珠,有些无措地把脸埋在赫连洲的肩头,不敢面对。想抱怨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小小地哼唧了一声。 就在这时,赫连洲开口了,“大夫治不了。” “为什么?”林羡玉回过神来。 “陈年旧疾。” “总有高明的大夫,服药不行就做针灸,祁国有位老神医,一眼断病,厉害得很——” 赫连洲只能坦露:“是中毒。” 林羡玉呆住。 “一种不致命却让人饱受热油烹烤之苦的毒,”赫连洲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玉儿,我最近不太舒服,这几天你就一个人睡吧。” 林羡玉不假思索,紧紧抱住赫连洲,不让他走:“你又要一个人苦熬吗?” 赫连洲心想:不苦熬,还能怎么办? “不要伤害自己,不要再用刀刺肩膀,流血了怎么办?我想想就疼,想想就害怕。求求你了,赫连洲,不要伤害自己,我好心疼。” “我已经习惯了 ,玉儿,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呢?”林羡玉抽了抽鼻子,捧着赫连洲的脸,问:“谁给你下的毒?” 赫连洲没有回答。 林羡玉心里却有了几分判断:“太子,太子是吗?” 赫连洲好像并不在意林羡玉说了什么,只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眼眶里的泪。 林羡玉是个货真价实的哭啼鬼。 他的眼泪像是流不尽,赫连洲舍不得他流泪,可是每次看到他眼圈泛红,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心底又暗暗涌上一股冲动。 “一定是太子,我恨死他了!” 林羡玉俯身凑到赫连洲的肩头,鼓起嘴巴往纱布处吹了吹凉气,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纱布的边缘,“会不会好一点?” 见赫连洲不说话,他伸手去揉赫连洲的额侧的穴位,哽咽着说:“我明日就去看医书,这世上没有无解的毒药,一定有办法的。” 他揉了好久,胳膊都酸了,但没有抱怨,只是小声问:“有没有好一点?” 赫连洲望着他,说:“没有。” 林羡玉更难过了,“那怎么办啊?” 赫连洲垂眸就看到林羡玉松散的领口里露出的一片春光,林羡玉的名字起得恰如其人,皮肤光滑如白瓷。赫连洲的手原本是托着他的后腰,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将他的寝衣向下扯了扯,柔纱领口便从肩头滑落下来。 林羡玉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此刻魂魄都飞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可怜的躯壳,在赫连洲的掌中瑟瑟发抖。 他以前在鸣乐坊玩的时候虽然听过几首淫词艳曲,什么粉香汗湿瑶琴轸,什么鸳鸯绣被翻红浪,他听是听了,却不知何意。 “不行,”林羡玉两手抵在赫连洲的胸口,央求着:“我……我不是断袖,我没有……” 赫连洲的眼神愈发晦暗,林羡玉连“龙阳之好”都不敢说出口了,只一个劲地说“不行”。 他觉得自己应该逃离,逃出营帐,不知是此刻赫连洲看起来太过危险可怖,还是他在内心深处仍然对赫连洲保留了难以割舍的依赖和亲近。明明怕到极点,却依旧跨坐在赫连洲的腿上,呼吸急促,两腮泛着桃红。 七月,夜太热。 赫连洲把手探进林羡玉的寝衣里 ,掌心抚过林羡玉的后腰,然后将他压下自己。 营帐外是北境连绵不绝的高山,此刻已经是月中,一轮圆月高悬在群山之巅,银汉迢迢,散作满河星,这大概是绛州今年以来最美的一幅夜景,只可惜林羡玉没机会看到了。 他此刻昏昏沉沉,只觉得胯骨有些疼,很快,赫连洲咬住了他的颈侧。 说痛,算不上。 可林羡玉还是忍不住颤抖。 他觉得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了, 第 34 章 “你怎知我没有一...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赫连洲在天色微明时醒来。 四周悄无声息,整座军营都沉浸在酣梦之中,赫连洲睁开眼,听到营帐外的呼啸风声,低头就看到怀中睡得正香的林羡玉。 林羡玉侧躺着,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平缓,气息温热。 想到昨晚发生的事,他心潮起伏,不由得搂紧了林羡玉,却无意间弄醒了他。林羡玉动了动,嘤咛了一声,很是不满地用脸蹭了蹭赫连洲的颈窝,咕哝着问:“什么时辰了?” “天还没亮,继续睡吧。” “为什么弄醒我?”林羡玉疑惑地抬起头。 赫连洲语塞。 “没有正经事情为什么要弄醒我?”没睡醒的林羡玉脾气大得很,皱着眉头,在赫连洲的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怒气未消地说:“这样搞得我都睡不着了!” 赫连洲很无奈,僵着身子不敢动,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帮林羡玉掖了掖被角。 靠近时发现,林羡玉已经睡熟了。 “……”这才眨眼间的功夫。 赫连洲忍不住轻笑,心又软又热。 他不像林羡玉那样嗜睡,他向来醒得很早,这是他从幼年时就养成的习惯。 那时他和母妃在冷宫中生活,皇后派来的宫人仗着势作威作福,对他们百般作践,让他们戴着镣铐清扫宫院,无论寒冬还是热暑,都是日出时起,四更天时才能睡。 静贵妃病重,四五岁的赫连洲承担了所有苦活。脚腕被铁镣铐磨出血,他也不喊疼,依旧弓着身子擦洗地砖,旁人吓得瞠目,他仍脸色漠然,任血一滴滴地落在身后的地砖上。 那时宫中人都以为二皇子是哑巴。 后来进了军营,士兵们也说怀陵王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其实赫连洲也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什么事能挑起他的情绪,直到林羡玉出现。 这个娇气的祁国小世子,像一只意外闯进朔北大漠的蝴蝶,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衣袂飘飘地穿梭在王府的回廊中。他还很爱哭,眼泪像是不值钱的砂砾,扑簌簌地掉不完,可他又很爱笑,从不吝啬于表达情绪。 巴掌大的脸,每天轮番上演喜怒哀乐。 因为林羡玉的出现,原本荒凉的后院多了 一棵槐树、一方菜园、两只兔子……一切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甚至在婚后的某天,赫连洲上完早朝还没走出宫门时,就已经开始期待回府了。 用林羡玉的话说,应该是回家。 从此他也是有家有室的人。 赫连洲侧过身子,看着林羡玉纤瘦的背影,伸出手,虚虚地抱住他的腰。 林羡玉身上总是很香,哪怕在北境的风沙里吹了四个月,却还是一身细皮嫩肉。 赫连洲想:玉儿乖,再陪我一段时间,好不好?北境没那么差,大漠孤烟也别有一番意境。等寒冬将至,我就送你回家。 他在林羡玉的头发上印了一个吻,随后蹑手蹑脚地起身,拿了外袍,到营帐外穿。 耶律骐派来的使臣还在军帐中等候消息,赫连洲走过去,告诉他:“转告斡楚王,两地百姓本就是同根同源,民间来往如此之频繁,根本无法断然切割。本王虽然是奉朝廷之旨,前来劝归,轻易不会大动干戈,但如有必要,本王绝不会往回退,还请斡楚王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固执己见。” 使臣慌忙躬身行礼:“是。” 赫连洲看着使臣远去的背影,召来桑荣,说:“让乌力罕再调一万人过来。” 桑荣神情肃穆:“您的意思是——” “这里必有一战。” “可是您领的旨意是劝降。” “你认为耶律骐能被劝动?他这样的藩王,即使归降,也是后患无穷。”赫连洲转头又问:“斡楚皇庭的事都调查清楚了吗?” 桑荣点头,开始如实汇报:“耶律骐是老斡楚王的第四个儿子,幼年时意外落马,造成不可治愈的腿疾,从此无法行走,只能坐轮椅,一坐便是二十年。老斡楚王因此很不看重他,他原本也是几个郡王中最没有继承可能的一个,直到五年前,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幕僚。” “据说此人原本是老斡楚王的幕僚,后投靠耶律骐,在这人的帮助下,耶律骐势力大增,渐渐的,朝中军中都有支持他的人。后来斡楚王病重,耶律骐抓住机会发动宫变,在斡楚王死后便顺利继位。” 桑荣沉吟片刻后说:“只不过,听说那位幕僚在耶律骐继位后没多久就病逝了,自他死后,耶律骐性情大变,变得愈发阴狠。” “病 逝?” “是,已经离世了,耶律骐曾想将此人的墓迁至王陵,却被他的三哥耶律端上书弹劾,两人因此结下梁子,朝中人尽皆知。” 赫连洲眸中寒光隐现,吩咐道:“将朝廷的劝降书誊录一份,送给耶律端。” “是。” 桑荣刚走,纳雷又迎了上来,向他汇报官榷的情况:“绛州府令的兵马还守在官榷门口,他派人来问您,此事该如何解决?” “阿古木已经抓回来了吗?” “在牢中。” “你去审一下,让他把绛州府令、知府一干人等贪墨枉法的情况都交代清楚,随后呈报朝廷。他若是不招,就告诉他,这不是绛州,这是我的军营,太子一党保不住他,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是。”纳雷领了命。 “审案的事不要告诉王妃,身上要是沾了血,就换身衣裳再去见他,免得他害怕。” “是,卑职记住了。” 赫连洲望向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又问:“王妃的榷场办得怎么样?” “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有商贩肯来。” “你暗中帮忙推动吧,尽快把榷场办起来,让他高兴些,这里很快就要不太平了,得在大战开始之前把他送回都城。” 纳雷抬头看了赫连洲一眼,他惊讶于赫连洲对王妃的珍视与保护,但又不敢妄言,最后还是点头应下:“是,卑职会安排好榷场之事。” 赫连洲叮嘱完所有事,便去部署军防,经过主营帐时,他脚步微顿,似是对里面的人上了瘾,心神竟不受控制地摇荡了一瞬,想起那人昨晚不知死活的一句“那我帮帮你吧”。 他连昨晚发生了什么都不懂,还要帮忙? 傻乎乎的,被欺负了还往上凑。 他还想不想回祁国了? 赫连洲强迫自己按下一些不该在青天白日里出现的念头,恢复了冷静,继续往前走。 林羡玉这次又睡到日上三竿。 前两日他为了榷场一事,心事重重,懒觉都没时间睡,今日不知为何,不仅睡到将近日中,还怎么都醒不过来。 梦中那头巨狼又出现了,这次它不仅咬住了林羡玉的脖颈,还压在林羡玉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奋力挣扎都 无果。 “殿下,殿下!” 耳边传来阿南的声音,林羡玉倏然清醒,睁开朦胧泪眼,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 “殿下,你怎么了?”阿南担忧地问。 林羡玉摇摇头,目光仍是涣散的,轻声说:“可能……可能是做噩梦了吧。” “今天还去榷场吗?”阿南拿来衣裳。 “当然要去了,都怪赫连洲,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我弄醒,搞得我睡到现在。” 林羡玉怨气满腹地坐起来,挪到床边,准备脱下亵裤时,刚抬起腿,动作就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 腿间似乎有种异样的感觉。 那一处的亵裤上似乎有一小片黏湿。 他刚想喊阿南,话到喉咙口了又意识到不对,于是噤了声,有些慌乱地盖上被子。 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羞赧,而是害怕。 他望向平时和他无话不谈的阿南,想要开口询问,却怎么都不好意思问,阿南比他还小两岁,肯定不会懂的。 这样的私密之事,也不能问别人。 林羡玉感觉到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忽冷忽热,指尖还酥麻麻的。 阿南发现了林羡玉的异样,问:“殿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林羡玉连忙摇头,蚊子哼似地说:“阿南,我……想喝麦茶,你帮我去倒一杯吧。” 阿南立即跑去庖房,帮林羡玉倒茶。 林羡玉则是立即脱了亵裤,看都不敢看,嫌弃地丢到一边,换了干净的衣裳。 匆匆吃了早膳,他便赶去了榷场。 达鲁和阿如娅早就在那里等他了,林羡玉脸颊微微泛红,下了马车就走过去。 “殿下,我们夫妻俩连夜做了烤貂肉,”阿如娅把两大篮子的烤貂肉拿给林羡玉看:“左边的是原本的盐渍风味,右边的是达鲁突发奇想的加了辣椒粉末的烤貂肉,吃起来很辣。” 林羡玉和阿南各拿了一个尝了尝,点头道:“很好吃!达鲁,你这个突发奇想也太厉害了!” 达鲁笑着说:“您说好吃,我们就开心了,这一晚上也算是没白费。” 林羡玉望着空空如也的自家榷场,也突发奇想起来:“要不,找人去绛州 城里叫卖?” 达鲁不太懂:“去城里叫卖?” 他看到站在马车边的桑宗,桑宗是陪他哥哥桑荣一同过来的,他年纪不够,还不能参军,赫连洲就安排他陪在林羡玉身边。 林羡玉朝桑宗招招手,桑宗立即跑了过来,林羡玉说:“我们祁国的街道上常有沿街叫卖的人,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想吃的人就会急急忙忙地从家里跑出来,买他扁担里的货,桑宗,你不妨帮我试一试。” 桑宗问:“小人该怎么说?” “你就说,有没有人想买又香又脆的烤貂肉,新鲜的貂肉,吃起来嘎嘣脆,有盐渍风味的还有辣味的,好吃的不得了,就在城外二里地,大家快去买啊,再不买就没有了!” 林羡玉喊得绘声绘色,把面前的几个人都唬住了,达鲁更是说不出话来。 林羡玉对桑宗说:“你不是一直很想向怀陵王道歉吗?你就拿出那日在街上骂怀陵王的力气来, 第 35 章 你的亵裤怎么脏了...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赫连洲的私心? 林羡玉一时间还想不出来赫连洲能有什么私心,难道是为了他早逝的母妃? 念及此,林羡玉不由得对赫连洲多了几分怜惜,胳膊紧紧圈住赫连洲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嘟囔着问:“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王妃的榷场办得很红火,特意来看一看。” 现在所有人都对着林羡玉喊“王妃”,林羡玉已经听习惯了,也不觉得别扭。可是忽然从赫连洲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还是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 两个男人,怎么能成为夫妻呢? 他想起今早那条亵裤,烫手似地松开了赫连洲,往后退了两步,故作镇定地介绍起了他的榷场:“今天一共来了四个绛州商贩,两个斡楚商贩,有人买完阿如娅的烤貂肉之后,转身看到一个斡楚商贩篮子里的橐驼皮,立马买了一匹,就在一个时辰前,就在这个毡帐里,虽然只有一百五十文,但这可是我的榷场里成交的第一笔买卖,我会永远记住这一百五十文的。” “阿如娅的烤貂肉真的很好吃,已经有酒铺的老板来问能不能每个月给他们家供货,阿如娅家的日子就要变好了。如果榷场能顺利开起来,每天都像今天这样红红火火,到明年,他们说不定就可以重新盖一座砖土房了。” 林羡玉的眸子亮晶晶的,像两颗夜星,赫连洲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天真又纯粹的美好。 哪怕林羡玉的愿景幼稚得引人发笑,哪怕林羡玉压根并不知道建一个榷场有多复杂,背后牵扯多少利益,赫连洲也愿意去呵护这份美好。 他说:“嗯,都会变好的。” 林羡玉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临走前,赫连洲让人加固了毡帐的木架,他看着林羡玉上了马车,低声问纳雷:“阿古木审得怎么样?” “回王爷,差不多了。” “整理好供词,明日呈递朝廷,还有榷场这边,你抓点紧,尽量在两天之内,把原本官榷里的那些商贩都引到这边来。” “是,卑职已经在官榷那里造声势了。” 赫连洲点头,随后进了马车。 桑宗刚兴冲冲地牵着银鬃马走过来,却看到赫连洲俯身进了马车。他愣在原地,疑惑地问纳雷:“王爷不是不喜 欢坐马车的吗?” 纳雷笑了声,“那要看与谁同乘了。” 桑宗听不懂,挠了挠后脑勺,但他也得了机会仔仔细细地瞧一眼怀陵王的银鬃马,银鬃马身姿矫健昂扬,鬃毛在日光下泛起流光。 桑宗看得有些呆了,喃喃自语道:“再过几年,我也要骑马上战场。” 纳雷问:“战场刀剑无眼,怕不怕?” “不怕,我哥哥说了,将来会带着我,跟随着王爷南下攻祁,夺回龙泉州!” 纳雷闻此却敛起笑容,叹息一声。 “北祁若有一战,王妃该如何自处?”纳雷叮嘱道:“这话别在王妃面前说。” 马车里的林羡玉还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明天的榷场,并不知道周围的暗流涌动。 虽然没做什么累活,他还是像没骨头一样瘫坐着,时而歪倒在阿南身上,又随着马车颠簸,倒向赫连洲。 不过阿南会笑嘻嘻地陪他玩,赫连洲只会用看三岁孩童的眼神看着他,既无言以对,又嫌他吵闹,转身掀开马车的帷帘。 正巧一行军队打马而过。 林羡玉立即扑到窗边。 是一支只有三四十人的马队,为首的人注意到这辆华贵的马车,回首看了眼。林羡玉这才注意到,这个英姿飒爽的首领竟是女子。 那女子容貌艳丽却不失英气,黑发高髻,穿着一身飒爽的银色盔甲,她扬声问:“马车里是何人?” 驭夫道:“回将军,是怀陵王和王妃。” 林羡玉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赫连洲已经说了声:“停下。” 林羡玉愣住。 驭夫收紧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赫连洲走出马车时,那女子也翻身下马,动作如轻燕一般干脆利落,朝着他的方向走,熟稔地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坐马车?” 赫连洲没有回答。 那女子挑了下眉,旋即想到:“王妃在里面,是吗?说来我还没见过她呢。” 赫连洲只问:“宫中有消息?” 女子望向两边,随后神色肃然,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前日,太子手下的兵部侍郎拓跋於和安挞分别以监查军防为名,各领五千军马从都城出发,拓跋於去了你的西帐营,安挞去了北边的浑塞州。 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太子不会让你顺利劝降斡楚的。” 赫连洲微皱起眉,思忖片刻,说:“我知道了,多谢。” “时局已经开始紧张了,说是半年劝降,若大战爆发,也就是这几天的时间了。当初太子为了把你逼回苍门关,给老斡楚王送了万两黄金之事,你到现在还找不到证据吗?” “知晓这件事的都是太子和老斡楚王的身边人,以现在这样的对峙局面,这条路走不通。” 女人沉声道:“若能找到此事的证据,将来便是扳倒太子的利器。” 他们正聊着,林羡玉则拽着阿南蹲在窗前,偷偷掀开帷帘向外探看。见赫连洲背对着他,和一陌生女子说话,林羡玉目光炯炯,死死盯着赫连洲的后背,问:“那是谁?” 阿南为难道:“殿下,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觉得那人是谁?” “瞧着像是王爷的至交好友。” 林羡玉盯着两个人望了许久,直到那女子微微抬起下巴,朝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吓得倏然放下帷帘,坐得笔直。 不一会儿,马队长扬而去,赫连洲也回到马车里,抬眼就对上林羡玉审视的目光。 林羡玉在阿南身边端坐着,两只手分别搭在膝盖上,和赫连洲隔了老远。 赫连洲微微怔住,“怎么了?” “那是谁?” “良贞将军。” “将军?”林羡玉扑到窗边看着远去的马队,那女子银盔红袍,朝着落日的方向奔去,威风凛凛,他不由得心生崇拜和钦佩。 “为什么不让我见呢?” 赫连洲坐下来,回答:“她是女子,一眼便可看出来你不是女子。” 林羡玉语塞,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想知道赫连洲和良贞将军都聊了些什么,为什么聊得这般热络,赫连洲甚至是二话没说就下了马车。他猜想是军中之事,而且是很要紧的事。他从来都不过问贺连洲的公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憋在心里。 赫连洲看向林羡玉蹙起的眉头,琢磨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又问:“怎么了?” 林羡玉连忙摇头,闷声说:“没怎么。” 赫连洲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林羡玉却像是忽然忙 起来了,低头看向空荡荡的座位,先是问阿南:“阿如娅的烤貂肉还有吗?我饿了,我想吃。” 阿南呆呆地说:“有,但是已经凉了。” “那……那我的榷场名册呢?是不是丢在那张桌子上了,被人拿走了可怎么办?” 阿南翻了翻小包袱:“在这儿呢。” 林羡玉松了口气,抬头瞟了赫连洲一眼,见赫连洲还是目光淡淡地望着他,他心中烦闷更甚,又说不出原因。 回到军营之后,晚膳已经送到了主营帐,林羡玉却没什么胃口,一块乳饼咬了半天还剩几口,赫连洲已经做好准备吃他的剩饭了,结果林羡玉盯着乳饼看了一会,不知为何忽然来了精神,猛地把剩下的乳饼塞进嘴里,又喝了小半碗的羊肉汤,吃得干干净净。 连阿南都震惊了。 林羡玉吃完之后就用帕子擦了擦手,说:“我出去走走。” 阿南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又想吃又想跟着林羡玉,痛苦纠结之下,决定一手抓着一只乳饼追了出去,“殿下!殿下等等我!” 留赫连洲一个人在桌边,思绪复杂。 纳雷刚从大牢回来,迎面就碰见急匆匆朝他跑来的林羡玉,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确保身上没有血,才笑意盈盈地走过去:“王妃,什么事这么急?” 林羡玉站稳之后调整了一下呼吸,将两只手背到身后,故作无事地说:“今天……今天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良贞将军。” “良贞将军?” “大人了解吗?” “良贞将军是我们北境有名的巾帼将军,她父亲是安国公,她自幼习武,二十岁就领着她的娘子军抵御了月遥国的突袭,后来皇上封她为良贞将军,许她上朝听政……” 纳雷看着林羡玉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猜到了林羡玉想听什么,便故意扬起声调着说:“若论起亲缘关系,良贞将军和王爷也算是连着亲的远方表兄妹,之前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朝中有许多人撮合他们呢。” 林羡玉睁大了眼睛,目光愈发凝滞,纳雷正得意于自己的推波助澜,幻想着一向苦行的王爷终于能抱得美人归时,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倒也真是珠联璧合,旗鼓相当。” “啊?” 林羡玉想了想:“ 若是良贞将军中意于赫连洲,那就是一段上等的姻缘!” “不、不是……” 纳雷刚想解释,林羡玉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纳雷“哎哟”一声,哀叹好心办了坏事。 林羡玉一路都在自言自语,他满脑子都是赫连洲和女将军说话时的熟稔,心里一阵惘然。可能是因为从他认识赫连洲到现在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赫连洲都像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他独来独往,身边只有同僚、下属和奴仆 第 36 章 “玉儿,你真的长...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赫连洲感觉到林羡玉的身体在发烫,颈间的雪白皮肤像是洇了淡红色的墨,一点点地晕染开来,到脸颊、再到耳根,最后化作无助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赫连洲的胸膛上。 林羡玉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本就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还被赫连洲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他整个人臊得都快冒烟了,眼泪还不争气地流出来,他恨不得一头撞在羊绒毯上。 他捂住赫连洲的嘴,哽咽着说:“你闭嘴,不许问!” 赫连洲目光坦然,丝毫没有歉意。 林羡玉觉得掌心都在发烫,他挣扎着要从赫连洲的怀里解脱出来。 可是今夜的赫连洲也像是变了性子,不管林羡玉如何挣扎,他的手劲都不减分毫,仍用沉沉的目光望着林羡玉。就在林羡玉找到机会想从他的臂弯里溜下床的时候,他忽然将林羡玉塞进被窝里,没等林羡玉从晕眩中回过神来,他已经掀起被子,钻了进去。 周围瞬间陷入黑暗。 林羡玉只能依稀看见赫连洲的轮廓,帐外的风声人声都消弭了,耳边仅有赫连洲的呼吸声,带着让他心颤的危险气息,在锦被里愈发放大,仿佛天地之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林羡玉的思绪已经完全乱了,任赫连洲把手伸进他的衣摆,掌心揉着他的腰,还逼问他:“昨晚到底梦到了什么?” 林羡玉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 “以前从来没有过吗?” “没有……”林羡玉委屈地圈住赫连洲的脖颈,企图用讨好的姿态唤醒赫连洲的人性。 赫连洲却咬住他的耳垂,林羡玉吃痛地喊了一声,两条腿来回地蹬,哭诉道:“好热,赫连洲你身上太热了,我要喘不过气了。” “不是答应了要帮我吗?” 林羡玉怔怔地停下来,赫连洲的唇从林羡玉的耳垂,滑到他的脸颊。 林羡玉感觉心脏如擂鼓一般,响得发疼。 “玉儿,你真的长大了吗?”赫连洲的嗓音愈发的哑,隐忍到了极点。 林羡玉听不懂赫连洲的话,他已经十九岁了,怎么还不算长大? 于是讷讷道:“长大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赫连洲的脸颊,轻声说:“我明天就开始看医书,我一定能找到解毒的法子,一定不会 让你再这样痛苦了。” 他说得真诚,叫人心软。 赫连洲无奈地笑了声,在林羡玉的唇角碰了一下,轻到根本不算是一个吻。 赫连洲想:玉儿,我还能不能等到你真正地长大?到那时,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这一次林羡玉的胯骨没有疼很久,赫连洲很快就放过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林羡玉呆呆地缩在被窝里,看着赫连洲走出去,又看着他端着一盆温水走回来。赫连洲将棉帕浸进温水里,洗涤几番,拧干了之后走到床边。 “玉儿,过来。” 林羡玉愣了一下,然后从被窝里钻出来,爬到床边,赫连洲帮他擦了擦脖颈上的汗。 林羡玉仰着头,乖乖地让他擦。 赫连洲转身去洗帕子,回来时解开了林羡玉的寝衣罗带,他的眼神不作停留,动作利索地帮林羡玉擦了擦上半身,然后就从楠木箱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寝衣,让林羡玉换上。 他照顾起林羡玉来,比阿南还熟练。 林羡玉觉得赫连洲看起来有些奇怪,但赫连洲眉眼舒展,望向他的眼神又是温和的。 林羡玉还是喜欢床下的赫连洲。 平日里的赫连洲虽然总是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又板着脸不爱笑,可林羡玉知道赫连洲会永远纵容他的小脾气,知道他回默默在他身边陪伴他、保护他。可是每次一到床上,赫连洲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像是凶猛的野兽,和他梦里的巨狼别无二致,林羡玉只觉得害怕。 换上干净的亵衣亵裤之后,林羡玉又回到被窝里,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赫连洲回来,等到迷迷糊糊地陷入梦乡,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日光从营帐的缝隙中透进来,他下意识喊了一声:“赫连洲。” 本以为赫连洲一定早就离开了,却没想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醒了?” 林羡玉转头望过去,看到赫连洲穿戴整齐地站在桌边,他连忙坐起来,揉揉眼睛,惊讶道:“你怎么还在?” “处理了几份军报,”赫连洲抬手指向桌上的一册书卷,说:“有时间的话,把这卷书看一下。” 说罢就要离开,林羡玉忙喊住他:“赫连洲——” 赫连洲驻足回身,“怎么了?” 林羡玉嘟囔着:“我觉得你有一点不高兴。” “没有,”赫连洲走过去,捏了捏林羡玉的脸,轻声说:“我这几天有些忙,晚上如果回来得迟了,你就先睡,或者让阿南过来和你一起睡,不用等我。” 林羡玉不明白赫连洲在忙什么,绛州城外风平浪静,榷场也逐渐红火,只剩耶律骐点头归降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不可以,必须早一点回来,陪我用晚膳。” 赫连洲朝他笑了笑,没有点头,转身离开了。林羡玉又躺回到床上,眯了一会儿,补足精神,等阿南过来,他才懒洋洋地起了床。 走到桌边,看到赫连洲给他留下的书卷。 竟是一册《北境律令》。 林羡玉伏在案边,看到赫连洲把书卷翻开到“商贾篇”,第一条便写着:“禁榷地内,私鬻违禁货物者,杖三十。” 他不知何意,又往后翻了翻。 阿南拿起一件蜜合色的长衫,问林羡玉:“殿下,今天穿这件好吗?” 林羡玉想起赫连洲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锦袍,摇头说:“换那件湖水蓝的。” 换了衣裳,吃了早膳,林羡玉照例前往榷场,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昨日还冷冷清清的榷场今天就变得熙熙攘攘,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堪比祁国的闹市。 林羡玉都呆住了,“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样红火? 纳雷走过来说:“商贩们听说可以先入场再付入场金,就一拥而上,冲了过来。还有阿如娅家的烤貂肉,也是在绛州城里出了名,好多人特意赶了几里路过来尝一尝。” 他朝林羡玉拱了拱手,笑道:“恭喜王妃,得偿所愿,官榷已经被王爷拆除了。从今以后,斡楚和北境的商贩们就要在您的榷场里安营扎寨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太顺利。 林羡玉几乎合不拢嘴。 他怔怔地走上前,先是看到了阿如娅的铺子前挤满了人,又看到其余的几十个毡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不仅有农货,还有陶罐陶盆一类的器皿。 斡楚部落的图腾是鹿,器皿上都刻了形态各异的鹿,看着十分别致有趣。 林羡玉自掏腰包买了一只。 正拿在手里端详,半晌之后才想起来:“今天的监官由谁担任?” 纳雷笑着指向南边,林羡玉踮脚望过去,才看到坐在人群中的达鲁。 达鲁大声喊着:“哎哎哎别挤!过来登记,这是王妃娘娘给咱们建的榷场,虽然好进,但是咱们都按着王妃娘娘的规矩来!阿葛丹,过来把名字写上。” “我不识字啊。” “我这不是找了个识字的人来吗!我把我们村的教书先生都请来了,快点过来!” “达鲁,一年真是只收五文钱?” “真,比金子还真!” “王妃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做?咱们又没好处给她!” 林羡玉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就听见达鲁扬声说:“王妃娘娘就是想让我们过得好,我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大的好处。” 林羡玉忽觉一阵鼻酸。 从前爹爹给他念书时常提到“为生民立命”,那时林羡玉不懂,对这些陈腔冗词无甚兴趣,此刻看着这个热热闹闹的榷场,他才真正读懂书上所言。 他甚至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若是没有这次男替女嫁,他大概没机会做这些事,来到北境,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林羡玉冷不防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念着北境的好了? 他收回这个古怪的想法,走上前去,同达鲁说话。 阿南看中一只小陶马,刚准备去询问林羡玉,纳雷便拿出钱袋,帮他买了。 纳雷笑着说:“我儿子今年十岁,顽劣成性,叫我夫人看管得苦不堪言,他要是有阿南你这么能干懂事,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阿南小脸红扑扑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纳雷又问他:“阿南,你爹娘都在王妃家中干活吗?” “不是,我没有爹娘,我是被人牙子卖到殿下家的,我不知道我的爹娘在哪里。” “也不记得?” 阿南摇头,纳雷叹了口气,不仅买了只小陶马,还买了两只陶面具给他。 阿南连忙说:“谢谢大人!” 他抱着玩具,兴奋地跑向林羡玉。 没到两天,榷场已经来了一百多名商贩,毡帐都快装不下了,林羡玉就坐在马车里,看着赫连洲给他的《 北境律令》,时不时撩开帷帘,看看外面的热闹景象。 阿南在他旁边玩着小陶马。 林羡玉越想越得意,说:“等我回到祁国,把这几天的事告诉爹娘,他们保准不相信!我还要告诉扶京哥哥——” “不对,”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不能告诉侯府以外的人,说出去可是滔天大罪。” 他看着手中的书卷,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声:“阿南,若是回去了,这几个月的经历就要烂在我们的肚子里了,谁都不知道我是林羡玉,谁都不知道林羡玉当过怀陵王妃。” “王爷知道,王爷记得。”阿南说。 林羡玉的心像是被猛地攥了一把,和之前的茫然不一样,他这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心头的陌生感觉是疼,又闷又涨,微微发疼。 为什么会疼呢? 林羡玉正思考着,马车外忽然传来吵嚷声,“有人检举这里走私祁国的茶叶,府衙查案,各路散开!” 一群官兵冲了进去,榷场立即陷入混乱。 林羡玉连忙走出马车,见到那日在府衙上刁难他的府令,府令态度依旧恭敬得惹人嫌恶,摆出一番无奈的模样,说:“王妃金安,今天下午,有人向府衙举报榷场之内有绛州的商贩在兜售祁国的茶叶,王妃可能有所不知,北祁禁商,祁国的瓷器茶叶在北境是禁物中的禁物,是万万不能私相买卖的。” 他话音刚落,一名官兵就揪着一个商贩走了出来:“大人,就是此人躲在这里偷卖茶叶,人赃并获。” 府令厉声道:“还不押过来让王妃瞧瞧?” 官兵押着瘦弱的商贩走过来,商贩的扁担里塞了几包用油纸包住的茶叶,他跪在林羡玉面前,连连磕头:“小人不敢了,求王妃原谅,小人再也不敢了……” 榷场里的人都齐齐看了过来,目光汇聚到林羡玉身上。 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林羡玉此刻才琢磨出一丝味来。 < 第 37 章 开窍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是越界?” 林羡玉不明白他和赫连洲之间的边界是何意,像北境和斡楚之间的这条山路吗?因为他现在是祁国的公主,而赫连洲是北境的皇子,他们就不能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吗? 他们已经成了亲,为什么不可以? “我知道我平时有一点粘人,但是我也不是对谁都这样的。我只有对你、对阿南、还有我爹爹和娘亲才这样,因为你们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如果……如果你不喜欢,旁人也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了,”林羡玉愈发哽咽,眼泪顺颊而下,“我以后不会粘着你了。” 赫连洲眸色黯然,没有应答。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粘着你了,”林羡玉两手揪住赫连洲的衣襟,哭着央求:“你把刚刚的话统统收回,你说你错了。” 赫连洲看着林羡玉的泪瞳,他想:他是错了,这几天的荒唐和冲动全都是他的错。 这几晚他都难以入眠。 其实他能感觉到林羡玉不再像以前那般懵懂了,他清楚地感觉到亲密时林羡玉的身体变化,正因为感觉到了,所以更后悔。 亲口答应要把林羡玉送回去的是他,现在对林羡玉动手动脚、要把林羡玉往欲望深渊里引的人也是他。林羡玉太信任他,尽管本能抗拒,但还是接受了他所有的反常举动。 这让赫连洲觉得自己称得上恶劣。 再继续下去,他就说不出狠话了。再这样相处一段时间,他宁愿把林羡玉一辈子困在北境,也不舍得放他走了,只能当断则断。 不管林羡玉如何央求,他都不为所动。 林羡玉缓缓松开手。 “所以……”林羡玉怔怔地望着赫连洲,颤声问:“你这几天就是在陪我玩,你从来没想过和我同心协力,你只是嫌我在这里碍事,所以给我找一点事情做,好尽早把我打发走。” 赫连洲欲言无声,只能别过脸去。 林羡玉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攥紧拳头,挥向赫连洲的胸膛,砸出一声声闷响来。 “什么龙阳之好,什么越界!” “我才没有,是你对我做那些事的。” “你凭什么赶我走,我还有好多事要做,我又不是为了你才留在这边。” 赫连洲没有躲让,一言不发地承受下来,只在林羡玉快要没力气的时候,握住他的肩膀,冷声问:“你了解现在的情况吗?你知道耶律骐派了多少兵马围在这附近吗?你以为一个小小的榷场在几天之内就能收拢民心,逆转战局吗?你太天真了,要是实在想当官,就回祁国当吧,我没功夫再陪你玩了。” 赫连洲略过林羡玉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别处,说:“行李已经备好,现在就回都城,回去之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林羡玉脸色苍白,眼里依然含着一丝希望,“本世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这些话,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斡楚归降,我们再一起回都城,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赫连洲微阖双眼,哑声说:“我不需要。” 林羡玉觉得心脏疼得让他喘不过气来,垂眸时看到赫连洲挂在腰间玉带上的金葫芦。 他不配挂着我的康宁葫芦。 林羡玉一把将金葫芦扯了下来,一字一顿道:“赫连洲,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连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说出这么一句软绵绵的狠话,赫连洲却觉得整颗心都碎了。 林羡玉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马车。 阿南迎上来,担忧地望着他,急忙问:“殿下,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发抖?” 林羡玉摇了摇头,眼神木然。 回到军营后,赫连洲让人给林羡玉准备了晚膳,但他一口也不吃。 他不吃,阿南也吃不下。 赫连洲没办法再面对林羡玉,于是吩咐纳雷去劝林羡玉回都城,纳雷知道任务艰巨,打了半天腹稿,硬着头皮去了主营帐,没想到这一次林羡玉没有耍赖纠缠,很快就答应了。 回来复命时,纳雷话音刚落,就见赫连洲垂眸失神,片刻后才说:“很好。” 赫连洲让人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和水,又安排了三十个亲卫一路护送,直到林羡玉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出军营的辕门,他都没有露面。 他站在瞭望塔上,看着那辆红顶圆篷马车在他的视线之中渐行渐远。 纳雷无奈道:“您这又是何苦?王妃也不是孩子了,他千里迢迢从都城赶来,就该知道这里有危险。您如果实在担心他,大战开始前,把他安置在绛州城中便可,何必说那般重话 ,让他怨恨您呢?” 赫连洲始终没有开口,直到远行的马车逐渐变成视野里的一个红点,最后消失在茫茫大漠之中,纳雷才听到赫连洲轻声说:“现在怨恨我,将来才能忘记我。” 纳雷倏然愣住。 “他迟早要离开的。” 远处有一军探骑马冲向辕门,高声呼:“王爷,王爷,耶律骐的大军已经到达鹿山了!” 赫连洲的目光倏然从温和变成凌厉。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边走边问:“劝降书送过去之后,耶律端有何回应?” “暂时还没有。” “拓跋於和安挞的军队都拦住了吗?” “按照您的指令,桑荣和乌力罕各领五千人,赶在他们与斡楚的军队接触之前,将他们拦在北境域内,现在就等着您发号施令了。” 赫连洲回到主营帐,五六位跟随他多年的将领迅速聚到他身前,赫连洲看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在脑中规划好路线之后,说:“今晚子时,我带八百精兵,突袭鹿山。” 纳雷和众位将领大惊:“王爷!您——” “鹿山南侧分别是耶律骐手下两员大将忽尔朔和术曷烈的营寨,须得攻下,才能击溃耶律骐,”赫连洲抬头望向纳雷,安排道:“你和萧将军就在山脚等待我的响箭信号,一看到我的响箭,你立即领一万人包围耶律骐的营寨。” 纳雷和萧将军躬身道:“是。” 赫连洲从一旁的锦盒之中拿出他的玉扳指,交给满鹘将军:“你也等待我的信号,一旦看到我的响箭,就带着我的信物去找耶律端,告诉他,耶律骐已经是死路一条,若他能看清形势,将来我会助他登上斡楚王的宝座。” 满鹘将军躬身道:“是。” 赫连洲安排完所有的事,便穿上一旁的银色盔甲,握住泛着寒光的錾金红缨枪。 众位将领齐声道:“祝王爷凯旋,末将定不辱使命!” 子时,边月随弓影。 鹿山上的忽尔朔和术曷烈正在紧锣密鼓地安营扎寨,毡帐前架起一口口硕大的铁锅。忽尔朔拿着舆图:“按照王上的吩咐,明日就要冲破怀陵王的防线,冲进绛州城,先来上一番烧杀抢掠,立一立咱们斡楚的威风!” 他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邪狞的笑意 :“听说绛州城里有个花房,里面全是祁国和月遥国的女奴隶,一个赛一个的柔美……” 术曷烈轻嗤一声:“你未免也想的太轻松了,怀陵王可不是北境那些庸庸之辈。” “我就不信那些玄乎的传闻,再厉害也不过才二十七岁,对付对付祁国人而已。”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从忽尔朔的耳畔呼啸而过,直接将斡楚的旌旗一斩两段。 忽尔朔还没反应过来,术曷烈就高声喊:“有人突袭,有人突袭!迎战!” 忽尔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耳垂处有强烈的痛感,抬手摸去,沾了一手的血。他浑身抖了一下,举目望去,只见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蓝色的旌旗在夜穹之下迎风飘扬,猎猎生风,领头那人的银色铠甲闪烁着骇人的光泽,贴地的马蹄发出沉重的隆隆巨响,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忽尔朔征战二十年,从未有过如此毛骨悚然的感受,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跃身上马。 “弩兵迎战!” 伴随着冲锋陷阵的呐喊声,赫连洲领着一千精兵像利箭般插进忽尔朔军营的腹地,一时之间,枪剑交击,惨叫声四起,满目血肉横飞,暴雨般的箭矢无情地穿透甲衣。 银鬃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赫连洲收紧缰绳,看着朝他两面夹击而来的斡楚士兵,他眸色陡寒,一枪.刺落马上的忽尔朔。忽尔朔口喷鲜血,目眦欲裂,从骑皆落荒而逃。 “你……你就是怀陵王……” 赫连洲冷眼垂眸,丝毫没有犹豫,一枪.刺进忽尔朔的心脏,忽尔朔再没了气息。 赫连洲转身杀进重围。 斡楚的军队到底比祁国士兵更凶猛些,尤其是术曷烈的手下,训练得当,不断变化阵形,几十人摆出千百雄师的架势,将赫连洲一行人困于阵中,远处的弩兵抓住时机,一支白羽箭穿风而来,正中赫连洲的臂膀。 “王爷!”随从失声叫喊。 赫连洲用手按住臂膀,额头泛起一阵冷汗,但依旧面不改色,他单手折断箭杆,随后指向斡楚阵列的薄弱处,“东南方向,杀!” 赫连洲冲锋在前,直到生擒术曷烈,斡楚士兵纷纷跪地投降,他才停马暂歇,拿出装着响箭的火焰筒,抬手朝空中射去。 响箭破雾穿云,于半空绽开。 收到消息的纳雷和满鹘将军旋即翻身上马,各领一支军队朝斡楚进发。 这一夜刚结束,也是刚开始。 术曷烈和几名斡楚将领被麻绳绑住手脚,但赫连洲并未羞辱他们,而是给每个人都赐了一只凳子,对他们说:“各位都是有血性的良将,待斡楚归降后,若各位愿意,本王愿亲自上书,为各位封爵授官。” 术曷烈微怔,但仍昂首,“自古一臣不事二主,多谢王爷美意,但我们甘愿一死。” 赫连洲颔首,眼中欣赏之意更甚。 随军的军医赶了过来,为赫连洲拔箭削肉,赫连洲全程不出一声,咬牙挺过。 几位斡楚的将领看了,心中也不免敬服。 翌日巳时三刻,烈日当空,纳雷和满鹘将军一前一后地赶到鹿山。 “王爷,我军已包围耶律骐的主力部队。” “耶律端命卑职将此物交给您,并附上一句话,王爷有天助之力,端愿听凭王爷差遣。” 赫连洲接过满鹘将军手中之物,是一枚刻了“端”字的和田玉佩,他将玉佩拿给术曷烈,术曷烈神色煞白,方知大势已去。 赫连洲回到座中,纳雷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的伤,忙问:“王爷,这伤严重吗?” “你没上过战场?” 纳雷无奈道:“卑职大惊小怪了,许是和王妃相处久了,心肠也跟着软了。” 赫连洲眼皮微跳。 “您真有先见之明,这样的场面,这样的伤,确实不能让王妃看见。” 赫连洲望向臂膀上的伤。 原本不算疼,可听到那两个字之后,伤口忽然疼了起来,钻心的疼。 他走到山边,遥望南方,马车现在应该到渡马洲境内了,再过两天就该回到都城了。 · 林羡玉一路未睡。 不管日落日升,他都倚在马车的厢壁上,呆滞地望着手中的金葫芦。 阿南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睁眼看到林羡玉的模样,吓得腾地坐起来,“殿下……” 林羡玉回过神,望向阿南。 “您别吓我,”阿南担忧地握住林羡玉的手,问他:“渴不渴,饿不饿?” 林羡玉摇摇头,“不渴 ,不饿。” 他脸颊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阿南忙用水沾湿锦帕,帮林羡玉擦了擦脸,“殿下,不能再哭了,再哭,眼睛就要坏了。” “到哪里了?” 阿南转身探出去问驭夫,驭夫答:“回王妃,已经到渡马洲境内了。” “渡马洲,”林羡玉撩开帷帘,看着外面的景色,喃喃自语道:“赫连洲来这里办了一起贪墨重案,原来这就是渡马洲。” 阿南听到他提起赫连洲,心里一阵郁闷:“也不知王爷是怎 第 38 章 赫连洲喜欢他。 《金玉难养》全本免费阅读 阿南本来在外面玩,听到世子的哭声,忙不迭跑进去,张开双臂护在林羡玉身前。 兰殊吓了一跳。 阿南转身望向林羡玉,“殿下你怎么了?” 林羡玉还沉浸在“赫连洲即将有三宫六院”的悲伤之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阿南用力晃动他的胳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透过朦胧的眼泪,他看到兰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瞬间泛起涟漪,他嗫嚅道:“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赫连洲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娶妻是因为他一心扑在军务上。” 兰殊说:“是吗?那王爷真是辛苦了。” 林羡玉咬住嘴里的软肉,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不允许什么呢? 不允许赫连洲娶妻,不允许赫连洲喜欢上别人,可就像兰殊说的,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不过是一段阴差阳错的缘分。难道他希望在他回到祁国之后,赫连洲还孤身一人守着这偌大的北境,直到白头吗? 他若是这样想,未免也太自私了。 可他一想到赫连洲怀里抱着别人,他就气血翻涌,心口像有千钧重的石头压着。 “殿下,”阿南歪着头紧盯着林羡玉的脸,只见世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很是担心地问:“殿下,你怎么了?” 林羡玉拍拍阿南的手背,摇头道:“我还好,不用担心。” 他收拾好情绪望向兰殊,告诉他:“我今天来,是为了斡楚的事,赫连洲已经派兵围住了耶律骐的大军,你知道这个消息吗?” 兰殊神色微变,望向别处,“知道。” “现在耶律骐腹背受敌,但他丧心病狂,以鹿山附近的斡楚百姓相要挟,要和他们共存亡,搞得斡楚的百姓人心惶惶,有的人甚至举家逃向了月遥国。太子也在都城里造势,想把责任全都推到赫连洲的身上,赫连洲现在进则不顾百姓生死,退则前功尽弃。” 他向兰殊求助:“赫连洲现在该怎么办?” 兰殊沉默不语。 “以你对耶律骐的了解,他真的不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吗?他一定不会归降吗?” 兰殊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那个人了。 那个常年坐在轮椅上,畏光又畏寒的阴郁少年。那个在老斡 楚王忽视,兄长们嘲讽中长大的病弱郡王。那个表面恭敬怯懦,却暗暗下定决心,要不顾一切夺得王位,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后悔莫及的耶律骐。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隆冬深夜,他伏在兰殊的肩头,轻声说:“兰先生,我只有你了,我想活下去。” 他曾许诺,一旦登上王位,必将施行兰殊的执政之策,为了百姓,与北境缓和关系。 然而在他登上金座的第二日,他便下令,扩大军队,要在一年之内攻占北境绛州。 耶律骐把百姓的死活放在眼里吗?不,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他只在乎他自己。 他在上位之后大开杀戒,果真应了他那句: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后悔莫及。 兰殊阖上双目,只觉得无可奈何。 “兰先生,你为什么要服下敛息丹,假死逃离斡楚呢?” 兰殊倏然睁开眼,对上了林羡玉探究的目光,温声说:“因为我救不了耶律骐,也帮不了您,殿下,世上之事都有定数。王爷既然选择强攻鹿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放弃劝降,一举剿灭耶律骐的准备。王爷是武将出身,遇到耶律骐这样的对手,是没有耐心长期周旋的,而且他也不可能长时间滞留在绛州,否则西帐营就会落入太子手中,这些因素王爷一定都已经事先考虑好了。” “是,他运筹帷幄,他深谋远虑,所以他就可以把我当傻子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殿下,王爷为什么要在大战前一天将您送回都城,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林羡玉怔住。 赫连洲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对他说狠话?如果真的嫌弃他,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为他造一场梦。为他读了一夜的诉状,派人为他搭建榷场,漫不经心地留下一本《北境律令》,只是为了让他在被府令刁难的时候,能够昂首挺胸地替百姓解围。 “所以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但我可以断定,您在他心里一定很重要。” 林羡玉睫毛轻颤,呼吸也随之急促。 “您知道,如果王爷自私些,将祁国和亲公主是男替女嫁一事昭告天下,他即日就可以挥师南下,世人皆知王爷夺回龙泉州之心,但他现在为了您,放弃了这个名正言顺的大 好机会。殿下,您还不明白他的心吗?” 林羡玉脱力般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想到那日在锦被之中,昏天暗地里,他和赫连洲耳鬓厮磨,紧紧相拥,赫连洲哑声问他:“玉儿,你真的长大了吗?” 他说自己长大了,可赫连洲只是无奈轻笑,然后在他的嘴角印了一个吻。 他直到此刻才懂“长大”的意思。 不是像朋友陪他玩,也不是像爹爹那样疼爱他,赫连洲想要和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赫连洲喜欢他。 林羡玉嘴唇翕动,“我……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男人。 他怎么会喜欢上男人呢? “殿下,不着急,”兰殊安抚他:“等王爷回来了,您再思考这个问题也来得及。”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待他剿灭了耶律骐的大军,就能回来了。” 林羡玉却生出一丝后怕,“可是说好的劝降变成了剿灭,太子一定会大做文章的。” “您觉得王爷会怕吗?太子朝王爷身上泼的脏水还不够多吗,他早就不在乎了。” “可是我在乎!” 林羡玉哽咽着说:“我在乎啊,凭什么太子生来就是太子,无品无德也能做太子,凭什么赫连洲要被他那样欺负?还有斡楚的那些普通老百姓,阿如娅和达鲁,他们辛辛苦苦只是为了给将来的孩子盖一座砖土房,耶律骐凭什么拉着斡楚百姓共存亡?他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他那样的人,只配遗臭万年。” 兰殊起身扶住了林羡玉,“殿下,切勿伤神。” 林羡玉握住他的手,颤声问:“兰先生,你真的没有办法吗?” 兰殊垂眸,沉默以对。 林羡玉也不想强人所难,他颓然松开手,“那你好好静养,有时间了我再来看你。” 阿南扶着他离开。 兰殊追到门帘处,他心中无比挣扎。他不想再面对耶律骐了,服下敛息丹时他已经决定和耶律骐此生不复相见。可如今的斡楚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事。 还有耶律骐,难道他真的希望赫连洲与耶律骐兵戎相见吗?以赫连洲的性子, 其势必要将耶律骐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是他想见到的结局吗? 他望向林羡玉的背影,还有一旁跟着的阿南,阿南走路时总是左摇右摆,还是孩子模样,他那早逝的弟弟也喜欢这样走路。 若他的父母弟弟还在世,该多好?他就能带着这副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安度此生,只可惜二十八年辗转飘零,身如一叶浮萍,遇到那个人,死过一回,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 林羡玉回到府里,萧总管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他了,看到他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有气无力地下了马车,萧总管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地担忧:“殿下,您怎么一声不吭就出去了,可把老奴担心坏了,差了好些人出去找您。” 林羡玉看着萧总管满头的汗,心生愧疚,闷声说:“对不起,总管。” “现在外面乱得很,殿下,咱们还是别出门了,”萧总管扶着林羡玉进府,“天这么热,老奴准备了您最喜欢的冰乳酪,咱们就在后院里好好待着,王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林羡玉走到后院,看到了槐树下的躺椅,他走过去,一声不吭地躺了下来。 脑海中浮现许多画面。 那时候天气转暖,他盖着薄薄的绒毯,窝在躺椅里睡觉,赫连洲在一旁翻看公文。 “殿下,青菜和黄瓜就快成熟了,过几天就能摘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