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赎》 第一章:救赎你 1985年的港岛,长街冬雾正浓。 一辆上世纪复古传统豪华轿车在道路上行驶着,尾气吹起了微薄的灰尘。 车轮高速转动间,突然碾压到一个马夹袋,剧烈的摩擦下,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许肆猛然一惊,身体瞬间僵硬,放下手里的文件,抬眼向窗外看去,手指不自觉的攥紧,指甲嵌入血肉里。 这样反常的举动,在安静的车厢内有些显眼。 旁边的助理安适连忙询问:“小姐,您怎么了?” 许肆回过头,轻轻皱了皱眉,声音放的很低,“没事。” 可助理担忧的目光并未消失。 许肆感受着掌心的刺痛,重新拿起文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这是她重生的后遗症。 或者说是幸存者综合征。 前世,她得罪了一个叫裴枕的男人。 本来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只是因为她在国外与对方有生意上的往来,言语冒犯了初次见面的他,顺手抢夺了一个地皮,那帮奉承他的人,居然为了迎合,当街击杀她。 目无法度。 狂妄至极。 临死前,许肆都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惹来杀身大祸,一枪给她崩出十米远,毁了她嚣张肆意的人生。 后来时光倒流,再一睁开眼睛,许肆回到了1985年。这个时候,她还是富豪许家年仅十八就丧父的独生女。 至此以后。 但凡再听见巨大的爆破声,她下意识就会觉得是枪响,身体比头脑反应快,止不住的想要逃跑。 要不是因为裴枕,她不至于死的那样凄惨痛苦。 裴枕 裴枕…… 许肆眼下淡青,不断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份文件。 细行的表格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单信息。 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闯入她的视野里。 ——裴枕!! 许肆瞳孔骤缩,抬眼看向熟悉的助理,嗓音带着青春时期的清脆,“安适,这个裴枕……也是我们这次要资助的学生吗?” “我马上查查,您稍等。” 助理安适低了低眉,语气里有些怕她。 不单单是身为下属的怕,身边这位可不是什么中规中矩的富家千金,她想法千奇百怪,行为也疯得很,前些日子还把死对头摁在父亲的葬礼上暴打,出了名的难搞。 “不,小姐,情况有些复杂,他是通过关系硬加上去的,他父亲是海外投资人,得罪了道上的仇家,火拼后全家丧命,他才15岁,目睹了惨案发生,估计是被丢出来走个流程的,之后就会送进孤人院里,不是我们内定的捐赠目标。” 这年头,世道混乱,社团猖獗,这种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许肆一边听着,一边望回纸上那被黑色钢印压盖住的名字。 前世那诡异的死因又开始鲜明起来,原来这一年的裴枕才15…… 呵,褪去未来骇人的身份,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啊…… 也是,生命不够残缺的人,未来怎么可能去做一个危险人物,听说裴枕15岁就开始为社团卖命了。 现在想想,正是今年。 许肆手指轻轻敲打在文件背部,脑子滑过一个念头。 前世弱肉强食她认了。 但抱歉,现在好像是她比较强。 为了避免阴差阳错下重蹈覆辙。 干脆先弄死他算了。 省的将来有人来祸害她。 昨夜骤然降温,天气还有些冷。许肆静静地看着窗外,手指摩挲在名单空白处,眸光莫名凶狠。 “安适。”她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能杀个人吗?” “……” 又来了。 每次遇到麻烦事,她总这样问,偏偏都还不是开玩笑。 安适习以为常。 几秒后,还能轻松的分析出利弊:“恐怕不能,最近有很多人盯着小姐您的一举一动和您的财产安全,证据齐全的情况下,法律在您身上,还是能起到作用的。” “这样啊……”许肆笑了笑,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上扬着,指尖落在名单上,轻敲了两下,“那带我去见他吧。” 安适低头确认是刚刚提到的那个名字,点了点头。 “明白。” —— 黑车开了一个小时,停在慈善会的会场门口。 绕过那些记者的镜头,许肆从容的下车,阔步往大厅走去。 许家是这场慈善会的主办方,唯一的继承人有权出入任何场所,许肆能很轻易去到被资助人所在的空间。 与此同时。 精致的古欧会场后台里,每一处装潢都是富丽堂皇的贵气,还有象征着祝福的风铃花束摆放在门边柜上,散发香味。 里面有很多人,有工作人员,年幼的孩童,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都在等候慈善会的开始。 更角落处。 几个差不多十七岁的男生聚在一块,正在朝一个高瘦的少年脚边丢纸团,做为无聊的消遣。 纸团轻到没有分量,表面有食物残留下来的污渍,偶尔丢的偏差,就会砸到少年的腿上。 “哎,你是孤儿吧,没有人会可怜你的,我听说你是要被送进福利院的。” “……” 少年像没有听见一样,并没有回答,这样冷淡的反应,让空气都有所凝固。 矮个男生撇了撇嘴,不知道怎样掩盖被忽视的尴尬,只能用恶意去维护自己的尊严。 “喂,都是来要钱的,你装什么装。” 偏偏有些处在青春期的学生,就崇拜这样的恶意和个性,觉得敢惹事是力量的象征,不自觉就拥护起来,语气不善。 “我们是学生,他进了孤人院,连学都没得上,没有未来的,有钱人不是傻子,肯定不会帮助一个没有前途的人。” “噫,我来的早,什么都知道,他被人送过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很破烂,跟乞丐没什么分别。” “没爹没妈,说不定以后就当乞丐咯。” 雾蒙蒙的天光下,又有纸团扔过来。 这一次,带着羞辱意味的,直直地落在少年的黑发上,“啪嗒”一声,再顺着他流畅的鼻骨落下,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少年半边脸隐入光线隔绝的暗处,咬肌鼓起,缓慢抬起头来,眼眸里是漂亮的灰色,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阴沉的扫过这群学生的脸。 修长的手指伸进黑色西裤的裤兜里,手背青筋爆起,用力地捏住了什么。 听见脚步声,目光一转。 却又缓慢松开了。 因为他的视线里,忽然多了一抹靓丽的身影。 第二章:你是救世主 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外套,逆着光慢步走来,柔顺的软发散在耳后,被染上一层迷糊的白光,桃花眼生的漂亮,眼尾晕开,唇红齿白,瞳孔似躲藏着港岛不曾下过的雪光。 玉兰树将日光分割,从落地窗洒进来,斑驳陆离。 他视线也跟着模糊了。 女人的出现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这世上,真的会有救世主降临。 所以,他不自觉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 会场后台多是工作人员,看见许肆来,赶忙引着她往内厅走去。 很快。 许肆就停在了大厅门口,耳边有倏耳的微风,她侧了侧头,在人群中,只能看见站在窗台边上的少年。 他衣着算不上干净,站姿很端正,看着就是从教养极好的家庭出身的。五官漂亮,鼻骨中间有颗微小的红痣,一双清澈的眼睛注也在视着她,眼底没有丝毫的慌张与恐惧,不太像是惶惶等待安置的孩子。 仅凭借着少年出色的皮囊,许肆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错了。 是裴枕。 她早在前世就被这颜值惊艳过一回,又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印象太过深刻。 所以尽管是这样的相见。 她也没忘了这少年未来会是何等人物。 越是危险。 那她就越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隐患。 踏进大厅那一瞬间,歹念横生,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许肆笑了,桃花眼眼弯弯潋滟,随意抓起一把巧克力,走到他面前,“你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许肆,你是裴枕,对吗?” 裴枕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几颗酒心巧克力,和面前面容很温柔的女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露出一个有礼数的浅淡笑容,“谢谢你的巧克力,我知道你。” 实际上,裴枕从来到这里开始,就在打听有关慈善会的一切。许肆这个主办方的名字是最常被提起的,他很难不知道。 清晨的日光柔和,风铃花香味又薄又野。 少年绽放的这个笑容实在生动。 是许肆从没见过好看,只是望了一眼,就觉得自己仿佛陷了进去。 她眼尾自然向上挑了挑,也没忘了来这要做的正事。 示意工作人员将其他人带走后,她刻意收起了所有的情绪,表现的很温柔,拉过一把白色的椅子,端庄的在他面前坐下,轻声开口: “那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坏人,我是这场慈善会的负责人,也知道你没地方去。孤人院可不是个好地方,我正好没家人,就是有点钱,我来资助你上学以及生活里的一切开销,你愿意跟我走吗?” 裴枕站在原地,并没有惊讶,也没有很快答应,只对她是弯着眼睛笑了笑,思路清晰,“请问,我需要为你做什么?” 嗯,真是个好问题。 许肆指尖轻轻划过手背,又指着一张椅子让他也坐下,才循循善诱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就继续你的学业,过你喜欢的生活,就像从前一样,什么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我来保护你。” 停顿了两三秒,她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日后人生的决定,“如果非要做些什么,那就是身份得变一变。我父亲也刚刚去世,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为了名正言顺些,你不能是你,你得是我的家人,我倒是有个表侄子一直在国外,你跟我走,就喊我一声小姨,至少,在人前得这样喊。” 安适站在她身后,表面平静如水,肩膀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虽然只接触了一个月吧,但这位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谁会收养一个小自己三岁的人当侄子? ——太荒谬了,这是在羞辱人吗? 这世上,估计只有许肆理解自己的想法。她孤孤单单一辈子,早厌倦了这种生活。 既然知道面前这人有可能是个威胁,她就不可能放任事态再次发生。 十五岁啊。 正是培养三观的年纪。 她杀不了他,那她就把他带走,放在身边,以长辈的身份教会他知恩图报。 让他背负着难以偿还的恩情,无论未来多风光,都得为她所用,听她的话。 现在,就看裴枕愿不愿意了。 许肆看着少年鼻骨上那颗红痣,静静等待着答复。 她不认为裴枕会拒绝。 这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不是么? 阳光灿烂到刺眼,隔着水汽,灼灼融在浅色的大理石面上。裴枕听话的坐在她面前,握着快要被掌心温度融化的巧克力,睫毛低垂,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很久,他才抬起头来,温声说道: “我很愿意,谢谢小姨。” 很礼貌、很官方的感谢,没有半点扭捏。 果然。 这时候的裴枕心机并不深沉,但不得不承认,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气质,让人瞥一眼就没法忘掉。 许肆又笑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了手,眼睛里像隐匿着一层雾色。 看得出来,这次她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还借着站起来的高度,将指尖落在少年的黑发上,轻轻抚了抚。“小裴,我还有记者会要开,你在这等我,办完手续后,我会带你从这里离开。” 裴枕怔了怔,没想到一个称谓能让她这样高兴,微微点头,“好,小姨,我等你。” “嗯,乖。” 许肆朝他挥了挥手,黑色皮衣外套的袖边沾染了雪松的香气。 转身的时候,带着空气中的凉风一起晃动。 守在门外的人听见脚步声,打开了双开的大门,察言观色一番,悄声与她讲述了少年刚刚的遭遇。 走廊上铺设着厚重绵软的地毯,朝裴枕丢纸团的男生们排着队站在那里。 许肆一回头就能看见。 “姐姐好。” 不知道是谁起头叫了一声。 他们刚刚的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恶意,现在却又乖巧得很,显然是知道了她什么身份,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许肆脚步顿了顿,想起工作人员的话,笑容收敛,平静的注视着他们,手心还有刚刚擦过手没来得及丢的纸。 下一刻。 挂着昂贵玉镯的手随意动了动,绵软的纸张就被团起来,带着褶皱滚到那几个男生的头上。 很熟悉的“啪嗒”一声脆响。 紧跟着,许肆清绻的音色不紧不慢响起。 “但愿你们真的能好好学习,否则你们今天做的事情,未来也会无数次的发生到自己身上,就像现在。” 许肆对几人的不满来的实在突然。 但谁都知道,她是在给里面的少年出恶气。 在场谁都没敢多说半个字。 工作人员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许肆把手里的包包递给安适,步履从容的离开。 第三章:撑腰与尖刀 男学生们苍白着脸被带回等待厅里,就自动选择了离裴枕较远的地方待着。 因为许肆的撑腰,他们没敢重复之前的乖张的举动,甚至有些怕那个孤儿来报复。 可是没有。 裴枕将目睹了一切,只是怔怔收回目光,重新低着头。 这个冬日,他穿着很单薄的冬装,肤白如雪,眼瞳是淡淡的灰色,看着掌心里几颗包装鲜艳的高级巧克力。 很久,才抬起头来,一颗也舍得没动,妥帖的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用来自保的伸缩刀,刀刃锋利泛着点点寒芒,没有犹豫片刻,扔进了垃圾桶。 眼神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丢一片树叶、一张纸屑这样寻常不过的垃圾。 整个会场,只有矮个子男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瞪大了眼睛,情急之下,伸手捂上微张的口鼻,遏制住想要喊叫的冲动。 这地方安保严格,是不能携带刀具的。 这个孤儿又是怎么躲过搜查带进来的? 万一刚刚…… 这太可怕了! 裴枕似乎察觉到到了他的目光,缓慢的掀开眼帘回望他。 就这么一眼。 矮个男生吓得抿紧了双唇,心慌意乱得躲到了更远的地方,再也不敢靠近少年半步。 …… 恰是十一月底的严冬,雾气到现在都没散去。 巧妙的应付完记者的诸多问题,时间已经过了许久。 许肆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回到车上休息。 安适坐在副驾驶位,拿着几张报表,跟她讲述着接下来的安排。 “小姐,公司现在发展的还算稳定,股价暂时没有大幅度跌落,您开完记者会也算是初步稳定了局面,接下来的半个月,还有几场商会需要您参加。” 他掀开另一页纸,顿了顿,纠结了半晌,继续说道: “另外,老许总病世这件事情,已经被记者知道了,对于目前的情况,您有没有什么想法?是否要接受商会给出的建议,抛售公司。” 这是个很严峻的问题。 在外界看来,许肆才刚满18,作为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并没有掌控公司的能力,很有可能引起内部员工与股民的恐慌,抛售股票,导致公司股价跌落,被人做空。 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市值高涨卖掉公司,当个富贵闲散的大小姐,或者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许肆皱了皱眉,望向车窗外的白玉兰,问了句:“我那两个远在海外的亲叔叔,这几天有没有动静?” 安适:“没有,但小姐如果需要通知他们回来,我马上去联系。” “那倒不用。”许肆嘴角挂着嘲讽的笑,语气笃定,“很快他们就会自己联系我了。” 饥饿的鬣狗,知道哪里有肥肉,闻着味就来了。 在前世的这个时候。 她孤身一人,手握一笔惊人的财富,惹了许多人眼红,却从来没有把钱财交出去过。 直到两个亲叔叔带着家人,不远万里从国外归来,举全家之力对她关怀备至数年。 在她终于被亲情打动后,立马以她不懂经营为由,诱骗她卖掉公司,拿钱去做海外风投。 她固执不听安适的劝告,将钱交了出去。 可所谓的风投只是个吸金局,许肆一脚踏进去,项目就自动套牢,无限亏损,让她想脱手也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资金全都合法流入了叔叔们的账户中。 反过头来,两个叔叔只给了她五十万,说是对她最后的关怀,转眼就给家人在国外购置了一座度假海岛。 安适也被解雇离开。 许肆一直记得那五十万的羞辱。 在最困难的时候都不敢松懈,上完大学后一直在努力打拼事业。 圈子就那么大,挺多人都曾和许家有交情,她被贵人们帮扶了一把,学习了不少东西,也创下了自己的事业。 只是没想到重新挤进上流社会中,才发现港岛变天了,资本的金字塔顶端早就更换了新鲜血液。 不可一世的富豪们开始害怕拥有枪械的三合社,三合社的这一任主事人是裴枕。 而她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偏偏就招惹了裴枕。 回想起这些复杂的过往,许肆的胸腔就像堵进了一层湿漉漉的棉花,喘不过气,涨得难受。 愚蠢,实在是愚蠢。 倒霉,也实在是倒霉。 所以这一世,她要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 一、保下自己的巨额家产。 二、找机会弄死那两个混账亲叔叔,全都别想好过。 三、“感化”裴枕,化为己用。 四、利用信息差投资…… 五、…… 总之,要让那些糟糕的事情没法再次发生,最好在萌芽状态就扼杀毁灭。 然而,这些想要更改遗憾,有简单的,也有难的。 好在,时间还够,都可以慢慢来。 这么想着。 她闭上了眼睛,狂乱的心终于得以有片刻安宁。 “小姐,您要的收养证件已经在办了,入学手续也在沟通,这些办完后,是要接裴枕少爷回家吗?” 安适作为一个优秀的助理,他很少去质疑雇主的想法,看出许肆的疲惫,很快切入到了另一个话题。 虽然小姐这操作有点奇怪,但许家并不是养不起一个孤儿。 风绵绵不绝,他经过思考,觉得许肆是缺少亲情,多了同情,才会砸钱去换一个孤儿回来当家人。 这行为,就像旁人心软,随手领了一只即将流浪的小狗。 空气潮湿,车内干燥。 许肆接过那张证件,上面贴着一张证件照片,少年穿着贴合平整的黑西装,额前坠着几缕发丝,攻击性的浓颜,精细的五官与她审美点完全契合,让人光是看看就忍不住烂漫一笑。 许肆挑了挑眉梢,“嗯,送回去,以后我住哪他住哪,给他办最好的学校,好好对他,没了父母,挺可怜。” 安适弯腰点头,眼神复杂,小姐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刚刚死了父亲? 刚想夸赞她善良。 许肆眉头忽然皱起,微微呢喃着:“长得这么爽,可惜是个弟弟。” 安适:“……。” 他低下头,将漫到嘴边的话紧急撤了回去。 许肆这种生物啊,就跟她的名字一样,肆无忌惮,眼里连规矩都没有,更加不会有同情。 他开始怀疑,收养孤儿不是善良,还有可能是别的缘由。 第四章:藤蔓绕许宅 这一年的港岛。 有钱人想要收养一个孤儿,并不需要什么苛刻的条件,许肆年轻有钱,裴枕年纪也不算小,有自主选择的能力,可以决定由谁来做他的监护人。 所以获取收养资格并不难。 但安适说需要费些时间,让裴枕走个流程,以及去新学校看看环境。 许肆就先回了家。 她家坐落在云顶湾。 是港岛老牌富人区的豪宅,放在85年都是寸土寸金,更别提未来20年后的价值。 自从前世破产,房子抵押后,她已经有许多年没再踏进过这栋房子。 所以再次回来,许肆脚步还有些沉重。 说是豪宅,许家的房子更像座宫殿,装修风格也朝着北欧的奢华方向靠齐,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暗黑系的风格,院落有数不尽的名贵花木,藤蔓植物攀附住辉煌的铁艺栏杆。 富有冲击性,又荒诞无稽。 穿梭在熟悉又错综复杂的长廊之中,“重生”这个字眼也开始具象化起来。 她刚走到大厅。 一个五十多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慈眉善目的躬身站在门边,压低着声音说:“小姐,您回来了。” 许肆看到他,弯起了唇角,喊了声:“葛管家。” 这是从许家发家起,就一直在家里的老管家,可以说是看着许肆长大的。 葛管家微微一笑,他手上捧几封暗黄色信封,询问道:“小姐,这有几封海外的邮件,是否要送去书房,等您查阅。” 许肆瞟了眼信封上的邮戳,拿过佣人递来的湿热毛巾擦了擦手,随意说道:“送去吧,顺便让安适带着集团堆积没看的合同报表来见我。” 葛管家从没见小姐问过集团的事情,也没人会苛责这个年仅18的继承人不问世事,她刚刚休学回来办理丧事,不可能一个月内就学有所成,去撑起那么大的一个地产公司。 如今她主动提起来,葛管家愣了愣,多嘴问了一句:“小姐,需要找一个指导顾问吗?” 许肆摇了摇头,“不用,安适在就够了。” 葛管家点头,“好的,我这就去。” —— 安适接到消息,很快就抵达了许家。 他提着一箱子文件材料,轻车熟路来到书房外,微耸的眼神有些复杂。 一个月以前,里面坐着的还是他精明能干的前任老板,现在倒好,换成了个18岁的千金大小姐。 他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去教她一些,她可能完全听不懂的事情。 这个任务太艰难。 安适不免觉得头疼,但到底还是敲了敲门。 “砰砰——砰。” 下一秒,少女清脆的嗓音响起。 “进来。” 安适推开厚重的木门,一墙之隔隔断了一切生息,古欧式的书房里仅亮几盏昏黄的灯,巨大书架耸立着,少女坐在宽大办公桌的正中处,在阅读几封已经拆开的信件。 看他进来了,还捧着一大堆东西,许肆点了点面前的位置,嗓音沉静,“安适,辛苦你了,坐。” 安适看着仿佛换了一个芯的少女,恍惚的放下手里东西,坐在少女面前。 这气质变化太大了,只是换了个场景,他感觉许肆就像换了个人,严肃,沉稳,连带着书房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氛围。 一时之间,他还真有些不敢说话。 许肆也不打算跟他弯弯绕绕,一开口就把家里公司的情况问了个遍,全是前世她接触过,但没涉及到的细节。 她父亲去世,新闻媒体都在报道,说她年幼无法接管家业,本就给公司带来了不小的动荡。 堆积的决策类事情如果不尽快处理,怕是早晚有一天要开不下去。 问完话,许肆打开了安适带来的箱子,眉间带着一股蹙意。 安适被问的一愣一愣的,询着光看见她的表情,以为她是不懂。 正要上手教她。 没想到,许肆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开始埋头苦干起来,动作之熟练,像上辈子就做惯了这种事似的,商业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安适:? 不可能吧?乱写吧?这可不是大学作业。 他慌忙低头用眼神去探,才发现许肆并不是在乱写。她有在仔细的阅读文件,在上面签字盖章后,还不忘批注一些注意事项,有些不妥当的文件都被她扔在了一边,果断又干脆。 “我这段时间不方便露面,你是我父亲身边的人,这些都需要你帮我出面解决、落实。” “这份报表谁做的?连商场名称都能打错五个,老爷子死了不代表许家完了,拿高薪水还不认真工作,让他离开。” “……” 安适震惊,真的感觉自己见鬼了。 但不可否认,小姐做的决策真的挺正确。 他不禁怀疑,难道许家的基因好到,就是天生做富豪的料? 正当他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许肆忽然抬眸看他,“安适,你可以回去了,这些晚上再来拿。” “哦,好,好的,小姐。”安适完全被这气场镇住,恍惚的站起来。 许肆摁响呼叫器,让葛管家送走了他。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纸上翻动的沙沙声,昏黄的灯光偶有闪烁,伴着书香无比静谧。 所有事情弄完,许肆才松懈神经靠在皮革沙发上,纤细的手指揉了揉酸胀的眼眶,余光却瞥向了那两封海外邮件。 她之前看了个大概,是那两个便宜叔叔寄来的,言语关切,说这两天就要回国,询问她是否需要叔叔们帮忙。 许肆嘴角翘起嘲讽的笑容。 前世她说不用,他们不还是来了? 吃个绝户废话还这么多。 许宅的院景很美,庭院树木参天,浓雾笼罩在豪宅周围。 许肆把手指垂在桌子上,反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这是她的小习惯。 心情好了,就总想敲点什么。 心情不好,就总想敲碎人的头骨。 【叮铃铃——】 正在这时,摆在书房的老式座机响起阵阵铃声。 这是她父亲的私人联系电话。 许肆抬起听筒放在耳边,“喂?哪位?” 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通过电流传来,噪点满满,有些失真。 “喂,你是许生的女儿吗?我是你父亲的红颜知己,也算是你小妈,我怀孕了,许生的遗产,应该有我儿子的一份。” 许肆听见这话,眉眼安定,并不慌张,“你先排队吧,这几天我的管家接到了十几个电话,都说是我小妈,已经怀孕了,等排到你了,我让人再联系你。”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声音急切了许多,“许小姐,我不是骗子,是真的,我是真的怀孕了,我还有和许生在一起的亲密胶片,你父亲做的事情,你们许家总要负责吧?” 许肆拿钢笔拨弄着电话线,久疲方休的嗓音格外慵懒,“我要不负责呢?” 第五章:装乖 女人似乎早就想好了对策,“许小姐,我不想撕破脸,但你要是不讲道理,那我就登报告诉所有人,你许小姐逼迫小妈和父亲的遗腹子去死,豪门丑闻,很多人乐意听的。” “哦?”她嗓音低沉,带着威慑的力量,“这位小妈,我父亲是睾丸癌去世的,你有空还是去找找遗腹子的亲爹吧,报社没那么闲。” 消息太刺激。 对方被堵得哑口无言,即刻失了所有气焰。 长久的沉默下。 许肆轻轻摇头,挂断了电话。 她父亲是胃癌走的,并不是什么睾丸癌,只是外界不知道这个消息,说什么的都有。 她也并不担心对方会拆穿她。 那女的可能是跟她父亲在一起过,却不可能怀孕。 如果是真怀孕了,就该拿着孕检报告找上门来,而不是在电话里嚷嚷,企图先通知,后怀孕。 安静了没多久。 就又有一个电话打来。 语气声线皆不同,还是用着差不多的理由。 ——我,小妈,打钱。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傍晚。 葛管家敲门进来书房,弯腰说道:“小姐,请去用餐。” 许肆稍稍点头,指尖一扫,将邮件扔进垃圾桶里,不疾不徐沿着扶梯下楼,才发现在忙碌的这段时间里,裴枕已经顺利回来了。 温暖的许家大厅。 高定全铜壁炉燃烧着火焰,风将黑夜灌满,为整个豪宅平添了一抹虚幻。 少年端正的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本全英文的书,还是穿着今天见面时的旧色白衬衫,却并不显得落魄。 听见脚步声,裴枕下意识抬眸,用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很自然的叫了一声,“小姨。” 挺好。 看来他对于这个称呼没有太大抵触 许肆搭着扶手下楼,点了点白瓷般的下巴,温声问道:“回来了,学校环境怎么样?还喜欢吗?” 裴枕笑着点头,“学校很好,麻烦小姨了。” “你喜欢就好。”许肆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听话,好好学习,小姨之前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许肆个子不矮,有一米七,裴枕才15岁,却已经长得比许肆高了,身高劣势下,想要拍到肩膀还挺费劲。 听见她的话,裴枕只是笑着,没有回答。 许肆顿了一下,短暂的接触下来,这个时期的裴枕其实挺有礼貌的,一般情况,不会不回话。 所以,他是在抗拒什么? “小裴,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她放轻语气,温和的试探着。 可裴枕回答的毫不犹豫,“小姨说的很对。” 许肆直视他优越的眉眼,问道:“那你刚刚在想什么?有什么话不要藏在心底,毕竟,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他抬起头来,笑容温柔缱绻,眸光也被壁炉里的火焰染亮,“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起小姨说来接我,让我等,我没等到,跟别人一起去办了入学。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没听话,所以小姨才没来接我” “……” 许肆眉心一跳,才想起今天确实食言了,忘了随口许下的承诺。 但少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完全没料想到的。 明明是她不守承诺在先。 他不怪她,不失落,反而在纠结是不是他不听话? 这是什么,自我攻略? 壁炉传来的木柴爆裂声,很细微,让空气沾染上火焰的温热感。 少年眼眸的真诚,探不出半点阴阳怪气的意味。 许肆挑了挑眉毛,随后又忍不住失笑,漫不经心道:“当然不算,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去接你。” “小姨没有不好。” 裴枕摇头浅笑,没有抱怨,没有不满,倒是把许肆的情绪价值一下拉满了。 许肆冷清明亮的眸一转,“走吧,把书放下,去吃饭了。” 许家的一日三餐都是由佣人做好了端进餐厅的,中式的菜色香味弥漫,挑高的餐厅挂着一盏巨大的悬式吊灯,光线明亮,将布局照的一清二楚,深色的地毯铺设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壁画处摆放着一口半人高的花瓶,里面立着三两株变种玫瑰,开的妖冶。 许肆用餐很快,吃的也不多,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生活没留那么多时间给她细嚼慢品。 十几分钟后,她就放下筷子,盯着裴枕,声音清澈,“多吃些,以后喜欢吃什么,跟葛管家说。” 少年吃相斯文,教养极好,听见她的话,不急不缓的放下筷子,又添了一碗热汤,瓷勺与汤碗没有发出一点碰撞的声音。 “这些就很好。” 莫名,就有些赏心悦目的意味。 冬风沉醉的美好夜晚,许肆撑着下巴看了几分钟,神情意味不明,明明已经吃饱了,却被感染的想再吃一些。 葛管家路过,手上捧着两套清洗好的藏蓝色校服,领带都是统一的黑色,一看就是港岛皇贵私人学院的制服。 一年前,许肆也穿过这样的衣服。 她的目光落下一瞬,就说:“明天就要正式去学校了,我会让司机送你,要好好上课。” 裴枕放下手中的瓷碗,烟灰的眸光含笑,“好的,小姨是希望我有很好的成绩吗?” “也不是。”许肆浅尝了一口杯子里的薄荷水,凌冽的滋味遍布口腔,语气闲清,“你努力就好,成绩倒不是最重要的,不要有压力,我更希望你能和同学一起进步,最主要的,是不要学坏,打架起矛盾,拥有好的学习体验。” 裴枕若有所思半晌,才点头,“知道了,我会的。” 许肆弯了弯唇,这时候的裴枕,聪明,礼貌,听话的要命,让她偶尔想起前世初见的场景的时候,都不觉得那么可憎了。 隔天。 天光将亮未亮,冬日清晨冷寂。 许肆还在睡梦之中。 裴枕已经换上了崭新的校服去上学了。 老式的双开门轿车绕过大道,地上的尘土被尾气吹得飞扬。葛管家亲自接送,偶尔从后视镜里观察他。 涣散的晨光照进车内,少年坐姿端直,一双烟灰眉眼安静又漂亮,鼻骨上的微小红痣在清晨里散光。 葛管家忍不住又出声笑道:“裴少爷,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或者对许家不了解的,尽管告诉我,小姐吩咐了,您是她的家人,不必太拘束。” “谢谢。”裴枕微微抬眸,咬字温润,“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 “小姨是不是认识一个……”他顿了顿,笑的很坦然,“跟我长得很像的人?” 第六章:嘉奖于你 葛管家差诧异地扬了扬眉梢,慈蔼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况,思索了很久,微微摇头。 “倒是没有,小姐熟人里,并没有和你长得相似的。” 随后又歉意一笑,“或许是我一直待在许宅,并不熟悉小姐外面的交际圈子,如果裴少爷这个问题很重要,或许可以直接去问问小姐?” “并不是很重要,谢谢葛管家。” 裴枕微微偏头,眼底的疑惑掺在微亮的晨光中,跟冬日绵绵不绝的余冷混淆在一处,淡的像露又浓的似烈阳。 他记得昨天见面,小姨望向他的眼神总是不那么纯粹,偶尔还有些复杂。 就像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善良,小姨虽然很好,但或许是因为某个与他相似的人,才会费心去救他。 那个人在小姨的心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裴枕思索了会儿,眼神片刻不离的盯着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贵族学院。 无论是为了谁。 小姨希望他做什么,那他听话就好。 毕竟,在被全世界遗落的时候,只有她像神明一样朝他走来。 黑车停下,他拿起身旁的黑色漆皮书包,跟葛管家道别后,迈着缓慢的步伐,朝着学院大门走去。 似乎对于刚刚的猜测,并无半分感觉。 葛管家微笑的注视他身影消失,才重新驾驶着豪车离开。他昨天接到消息,也疑惑小姐为什么突然收养一个孤儿,但看到人又不觉得奇怪了。 至少他小小年纪,遭逢大难,却依旧宠辱不惊,沉着稳重。 是很不错的苗子,如果专心学习,未来不会差的。 更何况他去的,是小姐曾经念过的学校。 港岛皇贵私人学院。 这可以说是全港岛最好的学院了,无论是教学质量还是费用都一路领先,公认最贵的一所学院,校长声称全部学生都能考入知名大学深造,因此来到这就读的大多数学生,都是知名企业家的继承人。 裴枕也果然听话。 上课的第一天,就跟同学们维系起了友好的关系,尽管一上午的时间,大家都知道了他目前是什么情况,却仍然愿意热情的与他相处。 他拥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微笑着回答同学问题时,不少处于青春期的女生都忍不住红了脸,男生也乐得和一个受欢迎的同学做朋友。 在港岛,法律上规定,老师不允许与家长有私下联系。 葛管家在调查完少年的过往后,正午抽空又来了学校一趟,跟老师了解他的学习状态,才回到许宅跟许肆汇报。 “小姐,裴少爷在学校表现的很好,与同学交流相处也很轻松。” 港岛的冬季有刺眼的阳光,火炉的温暖温度充斥每一个角落。 许肆仅穿着一件外套,坐在宽敞的软皮沙发上,纤细的手指握着一杯苦咖啡,脸庞被光线衬的雪白,身段纤长,气质不柔软,也没有在少年面前的清澈随和。 听见葛管家的话,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是她意料之中的。 有能耐的人,从小到大都有能耐。 没点手段,未来的裴枕也不可能牢牢的控制住庞大危险的三合社。 葛管家得体的站在一边,松垮着眉头说:“我还打听了裴少爷之前的教育情况,他接受的并不是传统教育,从小到大都是在国外请的高级私教老师,我以为他会不适应有同学一起上课的情况,没想到入学考试成绩不错,还很快就融入了班级里,适应能力特别优秀,难怪小姐喜欢他。” “嗯,是不错。” 许肆笑了起来,脑海里莫名流过一段对话。 她昨晚随意跟少年说,希望他能好好和同学相处,少年回答了她一句会的。 是真的爱交际,还是因为这个才那么努力? 许肆不知道。 她拿起摆放在桌上的老花经典男士钱包,里面是一些名片和老爹曾经留下的银行卡,随便一张都有六、七位数。想起少年那身旧衬衣,还有不符合气质的鞋,她抬眸对管家说: “下午放学了,接他到附近的商场,我要带他买点东西,算是奖励,还有,这钱包太土了,你收拾了吧。” “明白了。” 葛管家带着白手套,将男士钱包里的卡拿了出来,剩下的零碎物品全都锁进了三楼的房间里。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许家父女感情很不好,同住一个屋檐下,情感却很单薄。 许先生走的时候,许肆一滴眼泪都没掉,更不会好好保存许先生的遗物。 …… 到了下午五点。 皇贵私人学院顶楼的巨钟传来悠扬的机械敲打声,余晖暗淡变黄裹着寒气。 拱立式的大门外停着一排常人难遇的豪车,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们笑着踩上车沿,又探出头招手和同学们告别,与几十公里外的朴素居民楼,产生了强烈的反差感。 只隔着一条蜿蜒的城市河道,像被有意分割成了两个不同时代的世界。 葛管家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到裴枕出来。 他看了看手上的电子表,与后座的许肆说:“小姐,我进去看看。” 许肆点了点头,神情有些难测。 狭长的长廊里。 树影花丛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露气湿寒,落叶扑了一地,不是特别原因,很少有人会往这边来。 葛管家在学校里找了一圈,出来后,听见长廊里有动静,加快步伐上前去,却看见前方的凤凰树下,有一群人在教训一个漂亮的少年。 少年背靠在崎岖的树干上,有泥屑沾上了他的衣领,五官轮廓格外出众,垂着眼睛,握着其中一个人的手,不吭一声。 “你还敢抓我手?你许家都快完蛋了,你问问许家那个大小姐,死了爹后,敢不敢跟我们家硬碰硬。” 领头的一个小公子哥染着出挑的红发,清秀的脸上都是张狂邪性的笑,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不痛不痒,侮辱性很强。 “你就乖乖替你许家姐姐赎罪,他妈的,上个月把我大表哥摁在棺材上打,真当我不记得了?知道错没有,说话。” 旁边摁着少年的人起哄道:“最主要的是,你要离程可丽远一点,听见没有。” 少年仍然没出声。 “操,你有没有搞错啊,这是港岛啊!敢不把我当回事?”小公子哥都气笑了,掂了掂手上的高尔夫球棒,一棒子挥过去,少年侧了侧头,棒子弧形的一面险险擦过耳廓边上,迅速升起一圈贵一点的红色。 少年蹙了蹙眉,咬肌鼓起,修长的手指握成拳头,可那一瞬间,他只能想起女人温柔的那句话。 “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要起矛盾。” 第七章:来,继续啊 人人都说她处境不容易。 他不能给她添乱。 他想留下来。 少年指尖随意擦了擦滴血的耳廓,垂下眼睛,继续承接着这场无妄之灾。 好几次拳头都不留余力地落在他的肩膀上,骨骼发出滚动的声音。 葛管家站在石路上,看清少年的脸后,蹙了蹙眉头,不可思议。资料上说,裴枕曾在最顶尖的格斗俱乐部学习了很久,拿了国外好几个奖项,怎么也不至于被这群小魔王欺负到毫无还手能力吧? 何况这欺负也是因为小姐才受的,也能忍下来? 他快走了两步,喉咙里滚属于中年人浑厚的嗓音。 “你们是谁家的孩子,在干什么?欺负同学吗?” 一群公子哥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用尽力气的打了少年腹部一拳,才提着书包跑了。 临走前,还放了一句狠话。 “乐色,记住我今天的话。” 冬季天黑的很快,日光撒下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散了,整个树林暗得不行,远处的灯火是冷色调的,把寒夜衬托的更冷寂。 四周,静了。 裴枕躬身将地上的新书包拾起来,爱惜的擦了擦上面的污渍,缓慢的背上,朝葛管家走去。 “您来了。” 葛管家观望着少年,从上衣内兜里拿出一叠整齐的白手帕,按在少年淌血的耳廓上。 半晌,才道: “裴少爷,小姐在车上等您,我这就去通知小姐一声,我们去医院。” “谢谢。”裴枕接下那方帕子,又单手拍了拍身上精致贴身的深蓝色制服,直至将泥泞拍干净后,才把耳边的手帕取下,“不用告诉小姨,也不用去医院,我没事,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他脸上并无异色,像刚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平静的眸眼没有半点委屈,就是有点不甚明朗的忧虑。 直到路过校医室,取了一枚肉的色创可贴,像爱美的小姑娘一样,对着镜子完整的贴上,反复检查不容易被人察觉后,眉头才平和散开。 葛管家顿了顿,明白了少年的想法。 这是不想小姐知道这事儿。 裴枕背着书包,踉踉跄跄了一会,才平稳呼吸,装作步履轻松的往校门口走,腹部隐隐作痛,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直到看见校门外唯一停着的豪车,眼睛才微微亮起,冷硬的眼睛清澈又干净。 随即走了过去。 “小姨,抱歉,久等了。” 许肆将车窗降下,和他直直对上,眸光在浓密的夜色中接触,安静一瞬,又悄然分开。 “不久,上车吧。” 这一会儿,街道在刮着清幽的风,积云是灰色的,暗示着第二天即将落雨。 葛管家叹息一声,将车子开出学校路段,当着裴枕的面什么也没说。 但他知道,回去以后,还是需要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小姐。 雇主是谁,他不会混淆。 许肆将车窗留了个指节大小的缝隙,车辆行驶间,针刺般的冷意从外涌入进来。 风拂动她的长发,顺滑的像黑色的丝绸,那双上扬的桃花眼勾人,余光有意无意的瞥向少年的耳朵。许肆拿起一瓶常温的汽水,顺手递给少年,温声说:“阿枕,我听老师说你成绩很好,跟同学相处的也好,我很高兴。作为奖励,一会儿葛管家会送我们去商场逛逛,我要给你买几件合适的衣服,鞋子,手表,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风格?” 裴枕眼神闪烁了一下,笑着说:“什么风格我都可以穿。” “那就去逛逛,碰到喜欢的,都买下来。” “嗯,谢谢小姨。”裴枕点头。 许肆忽然望着他的眼睛,“那你要不要跟我说说,耳朵是怎么回事?” 车子忽然下了个斜坡,抖动了几回。裴枕浓睫漆黑,沉默了许久,不愿骗她。 许肆点了点手上的包,“那葛管家说。” “是,小姐。” 有烟火从大楼里绽放开,许肆默不作声,听着葛管家转述着那几个混球的话,在听见大表哥被打这一段,她大概知道了惹事的是哪家的人。 心脏莫名淤堵。 她指尖又开始轻敲着搭在腿上的奢牌名包。 声音回荡在车厢过于清脆,脸上也挂着冷笑,“敢欺负到我许肆头上,有种。” 许肆转头,“你是学格斗的,有能力,为什么不还手?是不是因为我说的跟同学好好相处?不要起矛盾?那也得分情况,我也希望你不要被人欺负,听见了吗?” 时间尚早,寒冷干燥,沉甸甸的语气落到人的耳朵里,是遮掩不住的关心。 裴枕点头,“听见了。” 许肆伸出温暖的手,声音轻了些,“疼么?回去我让人给你拿药。” 少年坐的端正,浅浅的笑容浮在影影绰绰的夜里,眼睛清霜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随和。 “谢谢小姨,不疼。” 到了商场。 许肆给裴枕买了许多衣服,说是几件,实则可能一个季度都不太可能重复。 裴枕身量好,什么风格都能穿的上。 但下意识,许肆还是愿意给他买些深沉的颜色。 手表都拿着最适合他的款,从不问价格,只挑好的买。 趁着夜不晚,她去护理馆染了个头发,做了纹理。 发型师拿着剪刀,恭维她的同时,也夸耀到了等待的裴枕。 “好看的人就是要跟好看的人站一起,长得真好,赏心悦目。” 许肆偏头看着他的灰质眼眸,笑着问:“学校不管学生发色,你想不想染个灰发,我觉得会很好看。” 她没有说,在学校那种地方,看起来叛逆、特立独行一些的人,才不会被人随意欺负。 “好。”裴枕答应的很快,站起身来。 另一个发型师有眼色的起身调配发膏,为他上色。 这一年的港岛开着数不尽的白玉兰,少年的发色改变在这一刻。 后来无论性格如何变,这个发色却再也没有变过。 裴枕要上学,许肆也没有在商场逗留多久,夜雾浓重了些,就回到了许宅。 当所有人都睡下了。 许肆才披着毛毯慢步走进书房,拿起座机电话联系了安适。打听了上个月,因为出言不逊挨过揍的男人,有几个亲戚。 挑出年龄最合适,又在皇贵私立学院就读的学生,询问道:“陈家?做纺织业的那个陈家?” 安适肯定的很快:“是的。” 许肆笑道:“地址找出来,打个电话过去说说,他家小公子在家的话,有机会我要去做做客。” 这只是警告。 她现在已经不是皇贵的学生,心态也沉稳了很多,不好直接闹到学校,把那些人揍一顿。 但如果裴枕身上再出现什么伤痕。 她会以成年人的思维,直接上门去告诉告诉这些人的父母,港岛许家还真没完蛋。 然而第二天。 裴枕还是被那群公子哥堵在了路边,那是一条昏暗的巷子,十几个人将少年围推进去,嘴里骂骂咧咧的放着狠话。 混球们还扛了个椅子,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你们在干什么?” 路人看到这阵仗想报警,却被几个混世魔王恐吓走了。 陈世华撸起袖子,刚开口骂了一句,“小孤儿,一天不见,还他妈染了个灰……” 手里那用来装逼的棒球棍就被夺走,反过来一棍敲在了脑门上。 半个小时过去,狂风卷起落叶,分布在巷子两边。 裴枕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拎着棒球棍,毫不在意的擦了擦手上的血,朝他招手。 “来。” 第八章:让小姨放心 这个时间点,白天的温度已经完全下降,晚风冰凉刺骨,巷子外已经再无行人的踪影,巷子虽然荒凉,但干净又笔直,路灯要亮不亮,闪烁着白光。 不同于在许肆面前的乖巧。 裴枕坐姿慵懒,堵在巷子出口,右手手掌叩着棒球棍的顶端,直直垂在地上,侧着脸用余光望着地上爬着的一群公子哥,额前有几缕烟灰色的头发垂落下来,眉头压的很低,狭长的眼尾下垂,嘴角却微微翘起。 “不是说,要弄死我,才肯走吗?” 棒子时不时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听得人心里发怵。 “来,弄死我。” 地砖的腥臭味涌入鼻尖。 一群心高气傲的公子哥们,此时都尽量把头埋在手臂里不出声,忍着味道,不知道吞下了多少怒气。 实在是痛。 从头到脚都痛。 头再铁都受不住这样的毒打。 谁都没想到一夜之间,乖乖挨打的人会性情大变,变成了不该招惹的样子。 有人扯了扯陈世华的衣袖,用眼神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都是一群当惯了混世魔王的人,第一次这么狼狈,谁也没想过要灰溜溜的跑回家告状。 但不告状吧,跑又跑不掉。 陈世华挤出牙缝,面色铁青,招摇的红发在这一刻格外滑稽,犹豫半天,才抬头仰望那个少年。 “让我们回去,我以后再也不招惹你了,以后看见你,我们绕道走,行不行?” 这就等同于井水不犯河水。 揭过这事儿,谁也不找谁的麻烦。 裴枕那么能打,他们傻了才会继续找他麻烦。 裴枕长腿支地,拎起球棒在他头上虚拍了两下,薄薄的肩斜方肌随着动作牵扯出漂亮的线条,在淡薄又朦胧的夜色里,懒散的看着他。 “不能走。” “你们还要和我好好相处。” 不然,小姨不会放心。 长长的街道中,“啪嗒”一声机械音响起,老式路灯终于亮了一排。 裴枕迈着长腿从小巷出来,摸出许肆给他挑选的腕表,仔细的搭在左手上扣着表带,风扫过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大衣,走在灯光暗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身后一群踉踉跄跄的公子哥,怂耷着脑袋,勾肩搭背,寸步不离的跟他走着,脸上都挂着尬笑,看上去其乐融融。 如果…… 忽略掉最细小的声音窃窃私语的话。 “陈哥,这是什么怪要求?” “打了一架,还要好好相处?怎么好好相处,难不成要我们天天挨揍吗?那我要转学了。” “我真的不想再断手了。” “啧。”陈世华气的一拳揍在那人的腰上,“你是痴线来的啊?这孤……他……他第一次来咱们学校,人生地不熟的,难免被不长眼的欺负,和睦相处的意思,不就是让我们跟他混咯!” “那咱混吗?”公子哥们有些讪讪的,再此之前,他们的老大可是陈世华。 这时候的港岛,社团众多,让许多人都心驰神往江湖上的快意恩仇。 陈世华咬了咬口腔内壁,舌尖传来血腥味,“我靠,他那么能打,肯定混咯!又不吃亏,以后有什么事,咱们派他出去解决,但私下里,我还是大哥,知道没啊?” “知道了,知道了。” 他们更知道的是,如果不“好好相处”,裴枕可能真的会把他们打到好好相处为止。 那还是主动好好相处吧。 目送着裴枕走进一辆黑车里,他眼神干净又清澈,还很得体的跟他们挥了挥手,“明天见。” “裴哥明天见啊!” “明天我给你带我家的早餐呐!” 直至黑车消失,公子哥们才收起嘴边勉强的假笑,互相嫌弃着,迅速从勾肩搭背的状态分离,龇牙咧嘴的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靠,老子手都要断了。” “去医院先呐,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这样回家,不仅丢脸,我老爹要骂到我头臭啊!” “姓裴的真的会变脸哦,刚刚揍我的时候,表情不是那样的喔。” …… 云顶湾这一带人烟稀少,没有学区房的概念,别墅周边坐落的全是世界级的大商超,平时靠着富家少爷小姐们买账,足够生存,普通群众很少会来消费。 许肆今天处理完公司的事情,早早从书房出来,坐在客厅里慢吞吞地给自己泡茶,嫩白的指尖随意挪放的,还是一套收藏级的瓷杯,花纹烫金,杯底由一片昂贵的翡玉嵌成。 刚盘完父亲私下的财产,金钱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串数字了。 再贵的东西,她用起来也丝毫不觉得心疼。 偌大的许宅里,少女穿着黑色的吊带裙,赤着脚踩在绵软的地毯上,手指骨节处泛起微微红色,静谧地像一副中世纪油画。 猛然一声尖锐的门铃声,一抬头,就看见少年拎着书包从大门进来,衣着干净,手里还握着一封信,漆黑的眼睛里含着礼貌的笑,乖巧的看着她。 许肆放下茶杯,起身勾起毛绒拖鞋,走到他面前,眼神上下打量着他裸露出来的皮肤。 细腻完好,没有多余的淤红,不像是被人欺负过。 裴枕任由她看着,轻声道:“小姨,我回来晚了。” 许肆轻轻“嗯”了一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确实有点晚。” 葛管家接过裴枕的书包,默不作声的走开。 裴枕垂着眉眼,把手上的信封底给她,语气抱歉。 “明天开始,不会再这么晚了。” 许肆捏着信封,看着他眼底的泛着的点点暗色,似乎别有深意,笑了笑,想知道他做了什么,却没有立刻发问。 声音轻飘了些,“这是什么。” 裴枕笑着说:“下周家长会的邀请函,需要签名,小姨没空就不去,我会自己处理。” 许肆顿住脚步,撕开信封,目光直直望下去,唇角带笑,指尾勾出邀请函,跟佣人要了一支笔,利落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再递还给他。 “我会去的,你的家长会很重要。” 裴枕有些意外,“我听说海外有亲戚要回来。” 许肆触碰到微凉的手臂,懒懒的走到楼梯口,准备披一件衣服,听见这话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啊,但他们确实没你家长会重要。” 第九章:蜂蜜花茶。 裴枕拿着那张纯白色硬着校园标志的邀请函,站在原地出神,上面的黑墨未干,边缘渗透出浅浅的毛刺感,他没合上发硬的纸页,生怕把字迹渲染模糊,新鲜的纸张味道与空气里的香气搅浑,遮盖不住上面残留的手指余温。 摩挲了良久,他眼底的笑意从眉梢流入嘴角,再从眼睛溢出来,藏都藏不住,最后都流进沸腾着火舌的壁炉里。 她说,无聊的家长会比接待亲戚重要。 尽管他已经提醒过,自己可以独自面对老师的盘问。 …… 许肆说完那句话,就独自上了楼。 让裴枕感恩这件事,她做的得心应手,裴枕乖巧的出乎她的意料,她也愿意为他付出些时间,虽然裴枕从不让她多费心思照顾。 安适在八点左右来过一趟,把公司的报表放进了书房,比起上次的犹豫,这次他的眼神与动作就坚决多了。 因为许肆展现出来的能力足够让他感到惊讶。 现在这间曾坐着许先生的书房,已经完全归许肆所有,她规定过,不管是什么时间,只要有公事,可以直接进来,不必敲门。 打开厚重的大门,屋内空气湿润,窗户摇摆的敞开着。 许肆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躺椅上,腰间悬着一张轻薄的丝绒毛毯,室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唱片机扭动出悠扬的管声乐曲,与闪电共鸣,大风吹过她散落的裙摆,却又滑的让人把握不得。 安适站在一旁,轻声试探了一句:“小姐,醒着吗?” 许肆慢悠悠睁开眼睛,转头哑着嗓音应答,“啊,暂时还能醒个几十年。” 这样的玩笑话在雷雨夜里有些渗人,安适没法接,拿出几封邮件放在桌上。 “小姐,您的两个亲叔叔已经在归来的路上,应该明天就能到,因为要携带的物品众多,行李还在轮渡上,至少航行一个月余,因此,他们希望能到许家暂住。” 许肆粲然一笑,拿过那几封邮件,看都没看扔进了壁炉里,瞬间被火焰吞噬,变成热浪。 安适愣了愣,“您不看吗?” “不看了,我不喜欢看一些没用的废话。”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的工作,把许家名下的地产业务摸透,安适才说了句题外话,“您是觉得,您叔叔这次是冲家产来的吗?” “你觉得像吗?” 安适有些迷茫的摆了摆肩膀,“按照常理来说,是有这个可能性。” 许肆一点点挪开视线,看着将天空不断分裂的雷电。 没有回答他的话。 待再晚一些。 许肆拒绝了佣人的帮助,亲自下厨,调配了两杯养神的蜂蜜花茶,干燥的花瓣融在分层的蜜糖里,有淡淡的茶香,再被磨砂质感的玻璃杯包裹住。 色香味俱全。 尝了一口,不是特别甜,自己留下一杯,另一杯她叫来了裴枕。 裴枕在温习功课,手上还拿着一本法文书。 温暖的热气染红了许肆的发尾,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沉静,她笑着说:“要不要喝茶,有助于睡眠。” 裴枕看着那杯茶,摇了摇头,“不喝了。” 第十章:橘红色调的唇釉 许肆有些遗憾,“真的不喝点吗?我亲手调的,味道还行,是花茶,助睡眠的。” 待客厅的灯光刻意设置的很明亮,十多盏立在墙边的防古壁灯,把每一处角落都被照成温暖的昏黄色,壁炉吹来的焰息,呼吸都是温温的,不像在寒冷的仲冬。 裴枕看着许肆低落的眉眼,不知道哪句话打动了他,还是握起了蜂蜜花茶,仰着首,一口一口饮了大半。 花茶不那么甜,还有点花蕊的干涩。却是他这段时间尝过的最甜的滋味。 “不是不喜欢?”许肆目光在剩余的半杯花茶上一落,神色有些惊讶。 “没有不喜欢,很好喝。”裴枕笑了起来,弯着眼睛看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不过,小姨最近很忙吗?是不是没睡好?” 有一瞬间,许肆都恍惚了,熟悉的感觉,又像是看见了前世初遇时的裴枕。 那会的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交叠着长腿慵懒的坐在人群簇拥的四方桌前,只不过语气比这更冷淡一些,是咄咄逼人的陈述句。 ——“许小姐,你是不是没睡好,敢跟我提这样的条件。” 客厅安静的呼吸可闻。 木柴爆裂的声音脆响,将许肆从回忆里抽离,她微微摇头,“还好,明天会有客人上门,但无关紧要,你要是不喜欢和他们相处,就避开些。” 裴枕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再扫过她垂在腿侧捏红的手指,将她片刻的失神收入眼底。 啊。 透过他,究竟看到了谁呢。 他略带温柔的弯了弯嘴角,也没忘记接她的话,“好。” 许肆挑了挑眉毛,跟他说话还挺舒服,真是做到了句句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要不是见过裴枕未来的样子,她都要以为他向来都是如此了。 又不免怀疑,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好脾气,那未来怎么会是那样偏执疯狂的性格。 恰好这时,佣人整理出来一盒商场送来的购物袋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佣人拿出其中几样口红拆封,一管管打开,摆在桌上供许肆观看,声音温柔细腻,“小姐,这是您两个月前专门在海外订的口红,明天要用哪一款?” 丝绒的高档礼盒印着繁复的奢牌的logo。 她粗略的扫了一眼,只觉得眼睛刺痛。 口红色号怪异。 至少以许肆现在的眼光看来,非常古怪。 露出来的膏体全是荧光色调的橘红,哑光质地的灰粉、艳俗的玫紫之类的死亡色彩,涂抹上唇必定又土又村,却格外符合上一世十八岁时的眼光。 许肆不声不响地抽了抽唇角,把盒子重新盖上,生怕继续被古早的恶毒审美攻击。 良久,才发话。 “不用了,帮我拿远点吧。” 佣人疑惑的眨了眨眼睛,立刻把口红盒抱走。 许肆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裴枕,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安静的看着书,注意到她转来的视线,才抬头问了一句,“小姨不喜欢那些口红?”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许肆低头,随手拿起旁边的报纸,漫不经心的提醒道:“你以后要是送女孩子口红,别送这样的颜色,容易失去一段真挚的感情。” 原本只是随口一提。 裴枕对这个话题似乎挺感兴趣,“那应该送什么样的?” 许肆思索了一会,认真的回答道:“嗯,要是性格温柔的女生,就送点清新一点的橘红色,性格热辣些的,就送张扬的正红色,还跟肤色有关,总之,问问柜台小姐什么色号卖的最好,只要颜色日常点,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色号方面,你应该不用太担心,你长得好看,送什么颜色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 她说的言之凿凿,理所当然。裴枕弯着眉毛,听的仔细,在听到后半段时,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这一句却格外抓耳。 来不及羞涩。 手臂上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他不着痕迹的拿起书,平整的铺盖在手掌上,低头继续看着上面的内容。 许肆翻看着报纸,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讲些社会性新闻,多是有关于作奸犯科的内容。 比如荔枝沟王某为了泄愤,开车撞死竞争对手。 还有因为一句玩笑话,双方当街对砍……等等等。 说了两三例,她忽然半眯起眼睛,抿了一口涩甜的花茶,淡然开口道:“太极端了,裴枕,你说对吗?” 裴枕抬眸,点了点头,“嗯,对。” “就比如这个竞争关系,如果不涉及到生死,没必要杀人泄愤,你说对不对。” “嗯,小姨说的很对。” 许肆握着报纸似笑非笑,“我们裴枕学习好,又聪明,以后肯定不会普通,如果未来有很多人跟随你,要记住,做个讲道理的人,好不好?” “好。”裴枕低垂着眼睛,答应的很快。 声音越来越细微,透着心不在焉的意味。 许肆嗅出丝丝不对劲,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这个点,你是不是困了?” “没有,在看一道不太懂的题。” “那你看,我不打扰你。”许肆笑笑,眼如流水,松弛的继续看着报纸。 少年弯了弯眼睛,“小姨想跟我聊天可以尽情说,我并没有敷衍小姨的意思,当然,前提是小姨不困,还想跟我说说话的话。” 这话让许肆心头泛暖。 她还真没见过这样体贴的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有一种处处被他包容的感觉,就好像是他在向下兼容她。 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该说的都说了,点到为止,也不想打扰他看书,便晃了晃头,“我是不困,但你该回去休息了。” “好。”裴枕轻瞟时钟,站起身来,眸眼明澈,“小姨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许肆微微颔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个事情,裴枕走路姿势很贵气,用腰部发力,上半身背后有肌肉线条有窄腰,下半身有两条长腿。 嗯… 应该是专门学习过的。 听说欧美那边的老钱式家族很看重走姿仪态,不单单只有女孩体态端正,男生也严苛往绅士方面培养。 裴枕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气质确实很不一样。 第十一章:致敏反应 半夜雨越急。 室内越安逸。 许肆伴着火焰在待客厅懒懒的坐到12点多,葛管家中途提着摆放整齐的无烟碳来添过壁炉,迸发出四散的火花,生命力耀眼。 直到眼皮困倦,她才起身回到房间里。 途中经过裴枕的房间,她还停留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声音,便安心睡去了。 许宅所有的门都是用厚重的实木做的,手工雕刻的繁复图案应证了工匠的用心程度。 二楼最左手边的房间里光亮安静,崭新的软床铺设着缎面的四件套,单人的衣柜旁有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摆放着手表以及各类书籍,制服也整洁的折叠摆放在上面。 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很爱干净。 所有东西的归置都有条有理。 裴枕从黑色的提包里拿出一盒药片,拆卸了一颗,面不改色的吞下,挑开衣袖,上面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狰狞,像得了什么严重的病症。 葛管家敲门进来,为他送来了那半杯遗落在客厅的蜂蜜花茶,声音和蔼可亲,“少爷,这杯茶还喝吗?” 刚刚看起来,他挺喜欢的。 他只是温柔的笑笑,双手接过茶,“喝的,谢谢葛管家。” 待人走后,他又扣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咽下,把杯子里的茶水饮尽。 没别的,确实很好喝。 对蜂蜜过敏这件事,他本来打算说的,但那一刻他又觉得,吃两颗药就能不辜负这杯茶的话。 也挺好。 他并不想看见女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因为茶被剩下,而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更不想被抛弃。 待到手臂上那种麻痒感觉散去。 裴枕伸出手指,摆弄了一下床头那几颗从前经常吃的巧克力。 眼神温温,陷入了过往的思绪里。 夜晚的雨也安静了些,只偶尔有叶子摆动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 许肆是被洒水声惊醒的,铁桶滚动了十几圈,“砰”地一声落在花园的石路上,发出了不小的动静,闷沉、刺耳。 许肆迅速睁开那双灵动的眼睛,面色苍白,手不自觉死死抓着被角,柔软的真丝面被揉成了漩涡形状。 她扫视了周围的环境,意识到不是枪声,凝重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了许多。 掀开轻薄的被子,赤脚踩在绵密的毛毯上,在衣帽间里选了套比较成熟简洁的裙子换上,在肩头披上围巾,戴上时兴耳饰和配饰,目光掠过那些丑的触目惊心的口红,揉了揉眼角,还是就这么素着出去了。 葛管家正好站在楼梯前,见她打开房门,侧身站到边上,解释道:“小姐,新来的佣人没力气,浇花的时候提翻了水桶,已经安排她去做别的了。” 不愧是老管家,雇主近来对爆破声很敏感这种小事,他都察觉到了。 整座许宅,大家做事情都格外的小心。 许肆也很久没有被吓到过了,冷不丁来一下,倒也没有多大情绪。 “没事,葛管家,帮我泡杯咖啡,谢谢。” 她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海外的亲叔叔要回来了。 虽然不知道几点到,但她得好好招待。 吃过早饭后,她刻意叮嘱了葛管家,下午留在许宅,让司机去接裴枕。 话音刚落下,她就听见佣人敲门站在门边,“小姐,亲戚们来了。” 许肆顿了顿,拿起柜子上父亲收藏的精致微小望远镜,放在眼前调节了一下角度,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很远出的镂空栏杆处。 门外果然站着三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其中两个男人是她的二叔,三叔,女人则是她的二婶婶。 另外一个就很陌生,许肆不认识。 他们整体面庞兴奋,衣着体面,手里拎着长款手提木箱,做着很新潮的外国打扮,头发却被冬风扫的凌乱不堪,落叶不长眼,一圈一圈的顺着风流滚到几人脚边,诡异的让人觉得他们不是来借住,倒特别像是来打秋风的。 只有许肆知道,其实他们是来打劫的。 举着咖啡慢悠悠的喝完,许肆才换上鞋子走出庭院。 刚到门口,就听见了很低的交流声,女音还有些娇媚。 “老公啊,你的侄女还不来吗?我要被风吹生病了。” 被呼唤的中年男人拿着一只烟枪,抖了抖,烟雾立刻被风吹走,嗓音嘶哑,“我这侄女,刚刚死了父亲,肯定伤心的晚上睡不着觉,现在没起来也是正常……” 下一秒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 “叔叔婶婶们。” 许肆收拢了披肩,站在中间,笑颜如花。 人群集体怔了怔,二叔许志强把烟杆抖灭,从嘴边取下来,率先挂出笑容来,“阿肆,是你吧,出落的好漂亮大方,但有一点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可爱。” “二叔,你倒是变了很多,我快认不出来。” 许肆浅浅的笑了笑,眼中并没有多少高兴。 “阿姒,我来介绍一下。”许志强指着中年男人,“这是叔叔的大学同学,在荣华报业工作,得知从海外回来,刻意来与我叙旧。” 许肆偏头,看着对方手里的老式相机,面色平和,嗓音轻飘,“你好。” 来者不善。 还带着记者,怕她撵他们走? 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她重生带来的变化吗? 一番寒暄下,许肆带他们进了庭院,却没有进到房子里。 余光下。 那位二婶婶素雅的眼妆都着不住她眼底泛着的期待与向往。 许家太豪气了。 黄金地段的五层别墅楼,肉眼可见的庭院都有三个花艺佣人在工作。 这是美国中产阶级都没有的待遇。 怪不得说许家是港岛最大的豪门之一呢。 落座后。 葛管家托着茶盘,贴心的为每一位客人斟茶。 许志强象征性的喝了口茶水,倒没先入为主的说入住的事情,只是好声好气地跟许肆解释了这次归来的目的。 “小侄女,有些话在邮件里说不清楚,见面了就不能不提,叔叔在国外生活了许多年,年纪到了,难免思念家乡,打算了几年,终于决定归国发展,当然了,你三叔叔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你放心,我们都有自己的家底,绝不会让你一个小辈为我们打算。” “二叔我呢,跟你三叔准备合开一家酒店,规格就按照美国发达的五星级酒店来办,住宿我们也找好了,买了离这不远的房子,以后有个照应,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我们不拖累你,但作为亲人,也请侄女多多依赖叔叔,希望你能感受到,虽然父亲走了,并不是没人疼爱你。” 姿态放的正正好好,口吻温和,谈吐亲切,拿出了长辈对小辈的最大尊重。 许肆微微一笑,指尖又开始不自觉的敲打着椅子,一下又一下。 内心却安宁了。 这套说辞没有变化,还和前世一样。 第十二章:白玉兰香。 前生用这套话术留在了许家后,他们都做了什么? 像蛀米虫寄生一般,钻空了她的家产。 二叔叔的子女继续出国念书,变成许家地产的新继承人,当衣冠楚楚的豪门新贵。三叔叔运气好点,有些能耐,承包了码头货运工程,成为了第二个堪比许家的暴发户。 最后搭上了官方的政策,没有被如日中天的三合社阴影笼罩,成为了港岛豪门中最命好的一家,还法拍收购了这栋他们觊觎许久的许宅。 许宅的庭院里有两棵百年余上的凤凰树,冬天只剩下枯枝一片,映衬着灰白的雨积云,像是天空的脉搏。 许志强打开了随行的几个手提樟木箱子,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国外的小玩意,一样一样拿出来递给葛管家,鎏金瓶装香水,贴着金箔的口红,草莓形状的巧克力,纪念钱币,圣诞花环黄油曲奇,还有一盒名贵的钢笔,说是给许肆带回来的礼物。从海外回来,一件衬衫没带,却没忘记要哄她开心。 他说的尽兴,许肆听的兴致缺缺,一口一口喝着咖啡,都是些讨好她的话术,她却恍若未闻,懒散地盯着大门的方向,思考着给裴枕开家长会,需要穿什么样的衣着才算得体。 没经验。 但不能给他丢人。 没有等到许肆的回应,场面并不尴尬,那位随行的记者举着相机,喜形于色充当气氛组,“有意思,都是港岛没有的新鲜事物,我能否拍几张照片,刊登在报纸上,让群众也都了解了解。” 这年头,报纸还是很重要的传播信息渠道,记者握着笔杆子,掌握了舆论,地位不低。 很多明星都得看记者脸色吃饭。 许志强大方的说可以,记者便将那些奇特的玩意儿一张张拍了下来,复古相机的“咔嚓”声明显。 许志强的夫人何莉觉得新鲜,踩着全包羊皮高跟鞋,走到一株盛放的玉兰花树下,抿着红唇微笑。 “这里花开的好美,好香,刘记者,能不能也给我拍一张照片?” “当然,太太。” 刘记者举起相机,对着许家偌大的花园,将何莉圈在镜头里,“咔嚓”一声,有胶片卷动的声音,他笑着说:“太太,我回去冲洗过后,就把照片送来。” 一群外人,在许肆的豪宅里自娱自乐,连送照片到这都预定上了。 刘记者胆子也大了些,悄悄地对着许家的花园拍了几张照片,全是珍稀名种。 拍着拍着。 他又鬼使神差地将镜头对准了许肆。 积云里射出阳光,形成巨大的灯柱。 许肆穿着宽松素淡的裙子,肩头披散着一条绒绸披肩,身体曲线玲珑,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涣散的日光下,纤弱手腕如同清晨的白霜一般暴露,端着棕榈色的咖啡杯,沾着清冷的风情,贵族小姐派头十足,气质却不柔和,孤傲的很。 他调整了角度,将背景控制在白玉兰树下,眼角闪过一丝惊艳。 蓦然间,镜头里的少女眼波流动,将视线定格在他身上,隔着相机,仿佛能看到她眼底轻不可闻的叹息——没规矩。 他怔愣了一瞬。 下一秒。 镜头被一双白手套完全遮盖住,葛管家微微弯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口吻官方至极。 “刘记者,许家内景不能乱拍,我们小姐也在守丧期,不愿让公众过多舆论,所以不允许有照片传出去,见谅。” 用着商量的语气。 可意思却是不容置疑。 ——不需要你来拍照。 豪门不是明星,不靠舆论吃饭,更不会任由一个记者坏了规矩。 空气静止了很久,一切都放大在周身。 许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安静的看着,并没有阻止。 二婶何莉愣了愣,脸色差了几分,面颊肌肉忍着抽搐,尴尬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能显贵些。 许肆这态度,反倒把她刚刚的行为衬得很不入流。 她也才25岁,是许志强的第二任妻子,能做老男人的二太太,家境确实算不上富裕。 别墅里佣人们进进出出。 许志强和许志威作为亲叔叔,连门都没有进过,却足够有耐心,坚决不做出一点让许肆不舒服的举动。 还是葛管家俯身在许肆耳边说了一句。 “小姐,温娇娇小姐有电话留言。” 许肆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嘴角和眼睛忍不住翘起,终于结束了这场闹剧,站起身来。 第一句话—— “叔叔们,我还有点事情,就失陪了,你们好好接待这位记者朋友,住宿的话,家里前段时间防虫不当生了白蚁,其他房间都在重新装修,只剩我父亲的房间和周边的两间房空着,只能麻烦你们暂时住进去,房间都清扫过了,跟葛管家说一声,你们随时可以入住。” 第二句话—— “如果晚上听见什么动静……算了,来者是客,希望叔叔们别客气,留下来好好做客吧。” 葛管家完了弯腰,也跟着许肆一起进入别墅内。 何莉听着有点心惊肉跳,握住许志强的手臂,身躯僵硬,发现丈夫的肌肉都在抖,应该是气的,“老公啊,侄女这是什么意思?许家不干净啊?” 刘记者挑了挑眉毛,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探访富豪许宅,商场大亨许先生曾有回魂夜。 明天的报纸……销量肯定不错。 等送走刘记者,许志强他们进入许家内宅,才发现不对劲。 全屋都铺设着华丽的地毯,纵横交错的长廊与房间让人生出一种错觉 ——在这样的地方住着,记性不好,是真的有可能会迷路。 可每个房间都富丽堂皇,并没有所谓的装修的痕迹,想看看吧,用尽力气也推不动沉重的门,显然是被人牢牢的锁上了,窥探不到半点。 许肆父亲的房间,与许肆的房间,相隔很远,生活区域都不带重合的,唯有一间接见外客的书房离得很近。 将他们安排在这里,根本就是不想多看见他们。 跟刚刚来者是客的话一样。 一点伪装都不带有的、赤裸裸的疏远。 却格外像是传闻里的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不近人情。 第十三章:绑架 一上楼。 许肆就去了书房,她手臂上悬挂着一圈银灿灿的钥匙,是长柄款式,一步一响,全是各个房间的房门钥匙。 打开保险柜,把钥匙抛进去后,再次紧紧锁上。 空气里捂着股清新的纸墨香,又隐隐夹杂着木腊的涩气。 想起管家的话,她小步走到镀满黑漆的座机前,按下留言播放键。 “哔哔——!” 温娇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跳出来,却一点都不娇娇,烟嗓,态度亲昵。 “许小姐,通知你一声,下个月我就放假从英国回港岛了,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背着我交新朋友?” 像质问。 许肆按住拨打留言键,“滴”的一声后,嗓音清冷,含笑。 “有的,八天交一个,一个交八天。” 温娇娇是她的发小,年龄相当,性格相投,见证了彼此的青春,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感情都一直很好。 再次听见好友少女时期的嗓音,即使短暂,也有些淡淡的怀念。 撑在红棕桌面的手指动了动,桌上的一张白色名单被风吹起,卷到地毯上翻滚了几个面,先前被压盖住的一张学院安排表暴露在视野之下。 上面说,港岛皇贵私立一中下个月也要放假,放假前有一场考试。 许肆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展平唇角。 考试? 记得高中的时候,每一场考试的成绩都很重要,会记录到学生手册里,毕业后一起发送给未来大学,作为优秀学子的凭证。 既然很重要,家里太多乱七八糟的人,实在不太适合裴枕学习。 隔了良久。 她熟稔按下一个最常联系的号码拨通。 “安适,找四个胆子大的,缺钱的道上兄弟,帮我做点事情。” “小姐,做什么?” 许肆白皙指尖碰了碰铁艺的装饰,语气淡然:“放心,不杀人。” 电话那头的安适咧开嘴笑。 “绑架。” 安适紧急撤回一个笑容。 许肆放下听筒,拿起那张被遗落在角落的收养信息表,上面少年的照片还牢固的粘粘在右上角。 挺直的鼻骨,优越的发际线,唇形单薄精致。 像被女娲眷顾了。 短短的一段时间相处下来。 她改观挺大。 他并不是一个惹人厌恶的人。 相反,他有教养,有礼貌,挺讨人喜欢的。 吃完饭后,还会对佣人说谢谢,言听计从,让他住哪他就住哪,希望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没有少爷脾气,也不挑挑拣拣。 让她生出一种狂妄的错觉。 就算未来他知道她带有目的出现。 那样好脾气,应该也不会生气的。 …… 港岛皇贵私立学院里。 米白色的窗帘随风飘荡,裴枕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规规矩矩的坐在位置上写字。 都是一个年龄段的,他的气质与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偏偏很合群。 谁来问他问题,他都会开口答两句,与人保持着不远不近又友好的分寸感,违背了他一身疏离的气质。 有一群人摇摇摆摆的从各班路过,惹得同学们侧目躲避,最终停在一班门口。 陈世华敲了敲门口同学的桌子,流里流气的,嚣张的要命,“哎,朋友,裴枕是不是在你们班的啊?” 被问到的同学惶恐了一瞬,指了指末尾第二排的位置。 “在那里。” 陈世华顺着指引看去,对上一双烟灰色的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紧张的太阳穴的青筋都快蹦出来。 第十四章:染红。 陈世华嘴角微抖,放肆的笑容也有些收敛。 裴枕抬头望他。 目光在他身后的人群停留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斯文温雅,锐利的眼神中再没有昨天疯狂的模样,平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操! 陈世华替自己感到心酸,平时总被父亲骂的郁闷的心情无处发泄,人也总喜欢挑软柿子捏,他以为自己挑了个最软的柿子,没想到是块铁板。 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他本来挺生气的,觉得丢脸,但后开又诡异的有点小服气,那么多人都打不过一个裴枕,说明他是真的很厉害。 事后报复的心思刚刚燃起来,就被冷冰冰的掐灭,听说许家小姐突然提出要来家里做客,这事回去跟父亲说,他不得被骂死才怪。 冷风须须吹着门板,把闷热的空气吹开了一个豁口。 陈世华在门口磨蹭了两下,就越过人群朝裴枕走去,手里握着一瓶保姆刚送来的冰冰凉凉汽水,还泛着一层白色的霜,放在裴枕的桌面上,别扭的咕哝着: “那个,我请你喝个汽水。” “谢谢,不用了,我喜欢喝白水。”裴枕低头写着试卷,语气很淡。 “你……” 不识好歹几个字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陈世华抿了抿嘴,索性不说话了,自来熟的偏头去看他在写哪个科目的试卷,也顺便好奇的想看看,裴枕的名字是由哪两个字构成。 目光挪到填写名字的那一栏。 却发现上面写的是毫不沾边的两个字——王章晧。 “啧。” 陈世华眼神瞬间阴沉,浓眉紧皱,面色汹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小霸王气势,在这一刻又恢复了,声音也洪亮了许多。 “有没有搞错啊,你在帮谁写试卷的?昨天不是说好,我们是朋友吗?让人这样欺负我的朋友啊!” 班级里鸦雀无声,只留下笔头触碰纸张的细微响动,凝重,黑暗。 这年头,纺织业与房产业都很发达,贵族学校学生交流也很看重背景,陈世华的家世在学校里是属于最好的那一列,也是最混蛋的,虽然说都是天之骄子,没有那么惧怕他,但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招惹上他。 沉默滋长了这种嚣张的风气。 陈世华觉得自己真讲义气。 跟电影里的角色一样,帅气逼人。 裴枕写完最后几个字,几根手指轻轻放下签字笔,对他说:“我是在写解题思路,收钱的,你声音小点,别打扰我的同学。” 又回头看一脸尴尬的王章晧同学,灰瓒瓒的眉眼璀璨带笑,说:“抱歉。” 对方很喜欢裴枕,摇了摇头,“小事情。” 陈世华挠破头也没想到裴枕是自愿的,想了想,在后兜一摸,放着很低的声音问:“你很缺钱啊?许大小姐不给你钱花吗?你们家不挺有钱的吗?太过分了吧!” 裴枕这次回答的很快,眸眼又冷又认真,“给了,她很好,别说她的不是。” 第一天开学的时候,葛管家就在他的书包里放了一张银行卡、还有若干现金,足够满足他在学校里的所有开销零花。 许肆还经常鼓励他多多花钱。 在他想起父母的时候,对他说:“阿枕,你可以生气,但不可以认命。” 没人再比她更好。 “我就说嘛,那你怎么还靠这个赚钱?”陈世华语气疑惑,“闲的?爱好做题?” 裴枕修长的指尖支着紧致的下巴,余光投向窗外,瓦蓝瓦蓝的天空荡着皎白的云朵。 “不闲,只是有些东西,想用自己挣得钱买。” 感觉只有这样,才能够表达感激。 “那多简单啊。” 陈世华灵机一动,大方的从后兜里摸出一个硬满logo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千块钱,绕了一个圈,悄咪咪地塞到裴枕的课桌里。 “那什么……也帮我写一个呗,我已经很久没有交作业了,下周家长会,我也想老师给我说点好话,给老头子听听看。” 放学后。 裴枕看见熟悉的轿车上,司机位换了一个人,不再是葛管家,就知道应该是许肆口中的亲叔叔们来了。 言语中,他察觉她并不喜欢那群人。 对于这件事情,他就没有过多在意。 司机看见他微微一笑,提出要去商场替许肆拿早预定好的春鞋,商场离许宅很近,询问裴枕是否要在商场逛逛。 裴枕没有回家,而是一起走进了商场。 司机辗转与各个门店,表明了许家司机的身份,取走货物。 裴枕站在一家高奢口红专柜前,听着耳边售货员跟顾客推荐热门产品。 “小姐,这个颜色很火的,就适合白皮肤的人,很纯正的棕红色,国内就我们店到货了,其他地方没有的,涂上这个唇膏,去一些商业酒会,简直气场全开,就到货了两只,绝对够特别。” 裴枕仅看了眼膏体,就能想到许肆的样子,思考着许肆教他如何挑选口红的话。 不怪,颜色也好看。 便毫不犹豫的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子上。 “你好,我想买这支口红。” “噢,好的。”售货员笑靥如花,从桌子上抽走五张纸币,双手将剩下的叠着交还给他,“多了,您拿好。” 裴枕轻轻摇头,“剩下的再买别的颜色。” 人生第一次挣钱很有意义。 他没打算为自己留下一分。 二十分钟后,裴枕拎着购物袋回到云顶湾许宅,包装里面的口红太漂亮了,全水晶的切面,在底部印着logo,镶嵌在精致的礼盒里,提绳丝带磨的发烫。 刚一进门。 许肆就看见了他手上的盒子,她弯腰抚着脚踝,试穿着司机取回来的新鞋,拎给他看,“阿枕,帮我看看,好看吗?” 裴枕很有礼貌的只看鞋面,点头,“很好看,很适合小姨。” “好看吧,等你家长会那天穿。”许肆笑了笑,调侃他:“你手里拿着什么舍不得放下,同学送你的礼物?还有丝带,女生送的吧?人缘这么好?不过我们阿枕长得是好看。” “不是同学送的。”裴枕不好意思地垂眸笑了,摇了摇头,他手指修长,骨节出泛着微红,手背有淡淡的青色血管流动,揭开盒子的丝带,语气很轻,“跟司机一起去取东西,看到这几款口红,觉得很适合小姨。” 耳廓也悄悄的红了。 “你买口红?给我的?”许肆挑了挑眉梢,捏起一管口红打开,用细嫩的指腹沾取一点膏体,颜色很正,是这个季节可以涂的红棕,一点点铺开像被坠落的枫叶染过。 “可以啊,你眼光很好。”她动作一顿,“不过,为什么要送我口红?” 她记得昨天裴枕问过她该怎么挑选口红,但还没想到他会给她买。 夕阳红的像血,染红偌大的庭院,裴枕淡淡笑着:“要辛苦小姨参加我的家长会,所以想送小姨心仪的物品,但想来想去,小姨好像只缺喜欢的口红,就想着买下来送给小姨。” 第十五章:赐福 “这些颜色,小姨真的喜欢吗?” 这还是裴枕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内心深处,弥漫着紧张的情绪,良好的教养与丰富的社交课程,给足了他得体应对任何情况的底气,但用自己挣得的钱送礼物还是头一次。 他怕这样表达感激太微薄。 她会嫌弃。 许肆想,他确实长得好,嗓音也清朗,高挺的身子即使半蹲着,也足以遮盖窗外四散的光源。 表情欲言又止,让人不太忍心说出令他失望的话。 她拿起另一根更适合日常涂抹的口红,涂抹在唇上,嘴角带笑,轻轻“嗯”了一声,“谢谢阿枕,我很喜欢。” 不是敷衍,是真的喜欢。 都说男性在挑选口红色号方面愚钝蠢笨,但裴枕没有这样的缺陷,他细心,耐心,对比他人简直天赋异禀。 这个颜色涂在许肆嘴唇上,脸庞一下被衬得雪白,小小的脸,唇红齿白,眉如墨画,有种冷艳又清丽的美。 “小姨喜欢就好。” 裴枕笑了笑,收回视线。 以后,他会给她更好的。 起身虚虚的往后站了站,深蓝色纹理的制服挎在臂弯间,身上只有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沾染过室外的冬气,凉丝丝的。 为了避免外边的寒气侵扰面前的人,他没有选择坐下,而是跟许肆说了一声,准备踩上楼梯回房间换下制服。 沙发边架着一个小巧的铜炉,隔着碳火在烧着水。 许肆透着水雾望着他闻见的背影,一双眼也蒙着微薄的雾气。 忽然,余光扫见少年泛红的耳尖,她惊讶地笑了。 是因为刚刚的夸赞吧。 这时候的裴枕的脸皮这么薄? 看了看时间,她忍不住扬声叮嘱了一句:“亲戚家来人了,住在外面的三楼,平时一般遇不到,但是如果遇见了,别太搭理他们。”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思忖,莫名想验证一下,不太搭理是什么程度,问:“不那么礼貌也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这也是你的家,硬气一点,他们惯会利用人的,你学习要紧,不用费心思应付他们,很快他们就会离开,你比他们重要多了。” 许肆语气慵懒肆意,却笃定的很。 话里行间,又说了一次亲戚没裴枕重要的话。 此时天光未完全暗下,最西边的建筑物被万丈霞光染红。 裴枕笑了笑,答应道:“好。” 踱步走回房间,他先是拿出厚厚一叠试卷放在桌面上,转身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灰色的头发在顶灯的曝光下变成银白,这样的颜色有些跳脱难驾驭,又被他的脸生生压住了。温热的水流划过流畅的面骨,表情松散,只是浓烈的五官隐隐带着攻击性。 滴滴答答的流水声溅到地面,像是一声声敲打。 他脑海里缓慢流过一个血腥的画面。 繁华的城市街道,冒烟的汽车,还有瘫倒在地上的父母。 他想去操控那个视角,去到母亲面前,看看他们表情痛不痛苦。 可仅仅只是尝试,脑海里就像有长着倒刺的钢针在扎,强制性逼他放弃回忆所有不好的事情,还顺带屏蔽了所有负面情绪。 关于那天的事情,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变模糊,只记得过程,内心毫无波澜。 只能往美好的方面去想。 去想大雾浓绻那天,逆光朝他靠近的人。 “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 水声戛然而止,有人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 橘红色的月亮悬挂在疯狂盛开的玉兰缝隙中。 裴枕坐在台灯前,翻开黑色的日记本,剥开钢笔的盖子,在洁净的纸面上滑出一串英文,字迹流畅又利落,不带半点停顿。 翻译过来就是: 【她说她不是救世主,但那天她用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感觉我被赐福了。】 第十六章:疑团斑鸠 亲叔叔的到来,并没有给许肆的生活带来太多麻烦。 因为家产庞大的关系,不像蝇头小利,所以他们格外能忍,像阴暗的老鼠一般,躲在暗处时时刻刻等待许肆掉以轻心。 许肆了解他们的套路,没工夫搭理他们。 最近又有搞事情的报社,在财经报纸的头条板块上,大肆宣扬她父亲死亡的事情,恶意揣度了无数个理由,把公司内部情况说的岌岌可危。 引发了不小的动荡。 她忙的天天窝在书房里,处理着公司决策类问题,把安适叫来老宅开会,一开就是两三个小时。 偶尔也会有公司的其他的内部员工一起来。 许肆公事公办的专业能力震惊了一群人,让他们觉得,传闻不太可信。 回去的路上,还在和安适说: “安特助,许小姐挺在行的,根本不像是个学生啊,这次商场的活动方案很成功,抽奖送车喔,整个港岛一半的人都来凑热闹了,花一半的预算,买一辆车,几盒香皂,印几张抽奖的废纸,就这样把商场盘活了。” “以前那些花边小报水分真大,说许小姐惹是生非胡作非为,今天亲眼一看,太假了。” “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可能人变化多一些。” 安适抽了抽嘴角,满脑子都是那天,许肆让他安排绑架亲叔叔的话。 他很想对同事们说:虽然小姐有能力,但花边新闻,有时候也不假。 能力强跟脾气大,并不冲突。 但到底没说出来,只是镇定推了推眼镜,虚咳了两声,用沉着地语气说了句: “好好工作,公司好了,小姐不会亏待大家。” 工作人员都知道安适是许先生留给许肆的特助,也没敢当面议论太多,说了几声是,背地里却在茶水间里,把这个消息传开了。 许家的书房就在二楼露台旁边,露台对面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商业中心,周末坐在藤编躺椅上,借着霓虹灯光,举着望远镜,能朦朦胧胧看见对面大楼穿着西装和短裙的行人。 许肆累了就会到这里休息一会,潮湿的港岛冬季,冷风一吹,再混乱的思绪也能醒神。 葛管家站在她身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件摆在桌上,信件的封口稍稍打开了一点,就露出了里面一叠大额钞票的花纹。 粗略一看,有万把块钱。 葛管家冷声道:“小姐,亲戚那边今天早上给佣人塞了这样一封钱,说是托佣人打听小姐一天都在做什么,喜欢什么,佣人不敢收,把钱拿给我了。” 这个年代的钱很值钱。 普通人的工资才一二百元。 收买佣人花这么多钱,真的是大手笔。 葛管家跟了许先生那么久,见识过大风大浪,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很不耻,也很愤怒。 许肆抬眸轻瞄,笑声道:“我这两个叔叔挺有钱啊。” “我会再加强佣人的培训,不会透露小姐的隐私。” “葛管家,把这钱发下去吧,让她们只管收钱,给多少收多少,就当是认真做事的福利了,别的不用搭理。” 许肆表情毫无一丝紧张或者有压力,语气也不似生气或者愤怒,反而平静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葛管家就怕许肆处于低谷期,轻易被这样的亲情蒙蔽,见她看得清楚人心,心底安定了一半,表情也多了些长辈的关怀,“小姐,别担心,老葛陪着您,无论多难,我们一定能过了这关。” 许肆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靠在椅背,双眼低垂,“谢谢葛管家,但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在慢慢把父亲的工作接手过来。 现在钱和公司都在她手里,给谁,不给谁,自然由她说了算。 人不会被同样的骗局骗第二次。 许肆也没那么傻,许志强这些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最令她烦闷的,其实是现在的年龄,重生在尴尬的18岁。 真是个容易被人看轻的年纪。 她没法顶着这张青涩稚嫩的脸庞出入公司,做真正的让人信服的话事人。 一年休学期过后,她还要回去上学。 似乎想起了什么,许肆稳稳抬起头来,对葛管家说:“葛管家,明天就是家长会了吧?我订的衣服送来了吗?” 她对家长会很看重。 或者说,她对关于裴枕的事情都很看重,连一丝细节都不曾放过。 许志强等人是蛀虫,但并不麻烦。 裴枕才是那个摁下她生命暂停键的人,未来可能会影响整个上流圈层的人。 马虎不得。 其实葛管家早就想问了:“衣服都送来了,放在您的房间,可我实在不明白,裴少爷为什么那么得您看重?” 以前的小姐最烦的,就是参加这种全是陌生人的活动,现在有不去的机会,小姐居然没有拒绝,还特意让人定制了衣服。 这很不合乎常理。 二楼露台视野开阔,将港岛的繁华一览无余,许肆坐起身子,拿起旁边有些氧化的脆苹果,没吃,抛给了飞来的乞食的野斑鸠鸟。 状不经意询问道: “啊,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 葛管家微微摇头,没明白什么叫做有意思,倒是看着天色不对,眼疾手快的从角落里拿出一把巨大的黑伞,将她整个人遮住。 “下雨了啊。” 许肆坐在黑伞下,白色的羊绒毛衣陪着绿色的长裙,抬起的手指白到刺目,伸到伞外,去接那细如丝线的透明雨水,偶尔几缕长发被风吹到伞外,沾了水汽,无声的翻飞跃动,整个人像极了一朵盛放在晦暗雨夜里的山茶花。 良久,才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很乖,但其实……总之,我挺期待他的未来,他的未来一定是很厉害的人,所以,你就当我在投资吧,葛管家也要记得对他好些才行,毕竟投入越高,回报越高。” 葛管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照许肆的话去做。 “小姐,我会照顾好裴少爷。” “嗯,我信你,伞给我一下。” 许肆接过葛管家手里的黑伞,一步步朝露台边缘走去,雨滴落在伞面溅出小范围的水花,落在许肆眉骨,顺着往下落。 光滑的围栏边,有一只笨拙的斑鸠被雨淋湿了翅膀,摔在地面上,被她抱到了干燥的房檐下。 看着斑鸠绿豆大小的圆眼里都是提防。 许肆又觉得有些奇怪。 斑鸠都尚且如此。 明明对于前不久的裴枕来说,她只是个陌生人,为什么那么轻易就信任她了呢? 她能看出少年现在的乖巧懂事并不像是装的。 可她同样看出了他的早熟,心思深沉,不是什么傻白甜系。 以往的经历告诉她,这样的人,就算被迫接受了帮助,也不会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夜色里。 她轻轻呢喃。 “是我最近太忙了,得找个机会问问他,究竟是什么原因。” 第十七章:家长会 周一那天。 许肆九点钟准时起床,坐在化妆镜前画了个浅淡的妆容,特意用上了裴枕给她买的那只棕红色法国进口口红,穿上定制冬季的长裙,佩戴长垂耳坠,得体又漂亮,18岁的年纪,肌肤光泽透亮,确认无误后,才打开房门下楼。 葛管家捧着托盘过来,笑容可掬:“小姐今天很漂亮。” 许肆端起苦涩的咖啡,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低头抚摸裙摆,“是这衣服好看,皇贵私立学院的学生眼光高的很,穿的漂亮点,给裴枕长长脸,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个同学家里不富裕,但成绩很好,特招进来的,就是因为父母的穿着打扮,被笑话了一段时间,不过后来人家努力,被学校出资,送出国了。” 职业操守使然。 葛管家不好评小姐同学的事迹,拿过一块小镜子放在许肆面前,眯着眼睛:“小姐,不是衣服,是您好看。” 许肆浅笑,把咖啡喝了一半,就笑着说:“今天不用送我,我自己开车去,我父亲的跑车还在吧,让司机给我开到门口。” 港岛的仲冬没有火热的艳阳,穿得保暖一些挺适合出门的,港岛皇贵私立学院的门口大排场龙,与商场里的人堆不同,这里是用豪车扎堆,简单粗暴。 可尽管是这样。 许肆偏头从惹眼的双开门红色法拉利超跑出来的时候,许多人依然把惊艳的光芒投向她。 “这就是许家的那个孤女许肆吧?” “是的,这车是许生去年订购的,港岛就这么一台,经济比她家好的不是没有,但还是让她家拿下这车了。” 听着议论。 许肆一个眼风都没有多留,走进学校里,轻车熟路的来到了教学楼附近的榕树下。 她没有迟到,是进来最早的一个。 老师还在教室准备,许多同学都被叫出去自由活动,接待家人。 熟悉的天桥式走廊上站着很多人,许肆借着视角的便利,还是和当初一样,一眼就能看见在边缘等待的少年。 他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还有些琢磨不透的暗黑气质,灰色的淡眸再怎么温和也感觉冷冰冰的,藏不住的像一颗冰块。同学们却依旧扬着手跟他打招呼,好像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大家喜欢和被吸引。 侧脸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光,单手搭在围栏杆上。 许肆微微弯起桃花眼,目光偏移了一寸,那缕笑意又收了起来。 视野里,一群看起来就不良的学生朝少年走去,大摇大摆,凶神恶煞的,领头的小红毛拿着一瓶看着就冰、大冬天冒白雾的汽水往裴枕怀里放。 这么冷的天,喝冰汽水吗?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灼热。 少年狭长的眸眼幌了一瞬,也看见了许肆,温温的眼睛立刻升起了一缕喜意,嘴边的笑快要溢出来。 他没有接那瓶汽水。 用听不见的气音对她说: “你就站在那,别走,等我来找你。” 身影一晃,就离开了走廊的位置。 许肆看懂了,神色微动,眨了眨睫毛,等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才开口问: “阿枕,刚刚那个人给你递水的人是你同学吗?叫什么名字?” “不是同班同学,叫陈世华。” “陈世华…” 很耳熟的名字,许肆蹙了蹙眉头,想到那天少年带伤的耳廓,“就是那天欺负你的人。“ 裴枕点了点头,没选择说谎话。 ”所以他刚刚不是分享汽水,是拿汽水冰你?” 许肆脾气上来了,把包摁在少年手里。 “我去找他聊聊,长了几个胆子,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你。” 第十八章:小姨想要,我就给 裴枕站在榕树下,笑意稍浓。 小姨从没有这样生气过,至少在他面前没有,永远都是最温柔的模样。 他很感恩小姨为她出头。 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蔓延开来。 “小姨。” 他伸手握住了许肆纤细的手腕,“放心,现在没有人欺负我,他们跟我道过歉了,我们相处的很愉快,是他比较爱喝汽水,所以总想着也给我带一瓶。” 许肆停下,转过头,“真的?不是他们仗着人多欺负你?” 这群不良惯会威胁人,偏偏这时候的裴枕,温和得像一待宰杀的羔羊。 “不是。”他答应过,不会让自己被欺负,就不会食言。 许肆微微怔愣。 观察到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假话,这几天接触,也没有看见他身上出现新伤,眉心的紧皱才松散下来。 怕他太礼貌客气,有些话还是要说。 许肆伸手抚了抚他的肩,扫去上面刚刚落下的枯叶,声音不似刚刚的尖锐,眉眼弯弯,星眸染光,说不出来的坚定,承诺道: “你不是无依无靠的,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陪伴你,一直到你成年,大学毕业,有生存能力以后,这一点,绝对不会变的,知道吗?” 裴枕面带笑意,点了点头。 悄悄松开了那只握在许肆腕上的手指,礼貌,知分寸,怕她觉得冒犯。 又不经意地问到:“小姨不希望我和他们相处吗?” 好像只要许肆说一句肯定的话,他就真的会与那群人断交。 许肆被这句话完全转移了注意力,看着他鼻尖那颗微小的红痣,眸里浮动着光,很有耐心的回答着。 “当然不是,你有选择跟谁相处的权利,交朋友是你的自由,只要你不在这个年纪走上歪路,高兴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至于刚刚被握着的手腕。 许肆一点感觉都没有,也算不上什么冒犯,自然接过他手里的包,抬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说:“走吧,我跟你去见见老师。” 天空吹过一张漂亮的纸,不知道是哪位同学的书页散了,被忽如其来的冷风吹的到处都是。 路过的人随便拾起一张来看,觉得是无关紧要的部分,又丢回垃圾桶去。 字迹在晦暗脏污的角落变得模糊,不知道哪天就会发霉腐烂,组合在一起,又巧合的像是哪本书上的启示录。 【人的命运总是这样阴差阳错】 【随着某个零碎的环节偶然开始发生改变】 【即使承诺了很多,有决心做到。】 【还是会出现具有必然性的历史重演。】 …… 两人走在路上,许肆目光不断打量着周围的建筑圈。 皇贵私立学院的装修风格与收取的学费一致,每一处都能令人想到世界上那几个最高学府的规格。 在寸土寸金的港岛,它拥有大面积链接的草坪与湖泊,地面鹅卵石铺路,小桥链接着水与陆地的距离,钟声敲打,树林里就会惊出一群栖息的鸟类。 教学楼楼道内挂着一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字画,都是教育界的泰斗留下的笔墨,风骨浩气,全都是外面难寻的真迹。 欣赏归欣赏。 许肆一年前还在这里读过书,才离开不久,并没有生出什么怀念的心思。 很快走进了教室里。 班主任走进来,拿着确认到场的名单,自我介绍了一番,就开始了新学期摸底情况的汇报。 “各位家长,我是这个班级的班主任,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一趟……” 其实这场家长会不是常规意义上,只有老师一个人说话的形式,家长们和同学也会参与其中,更像是一种在学校里的商业联谊。 只不过交流的对象从生意变成了孩子。 令许肆感到诧异的是,在场被谈论到最多的人,竟然是裴枕。 同学老师都在夸他。 说他成绩出众,性格温和、乐于帮助同学、救助流浪动物。 夸的许肆都觉得不好意思,面上有光,她的肢体语言都变得和善客气,抿着红唇一直面露微笑,一有空隙,就会偏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少年。 窗外的日光涣散的像一层漫纱。 他跟同学坐在一起,似乎很高兴,有一种做了什么努力,终于被人看见的感觉。 许肆只看了一眼,就又被老师提起夸赞。 以前还觉得,粉丝花钱支持一个不红的偶像这一行为,不太符合利益对等的原则。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似乎体会到了养成系的快乐。 饲养这么优秀的人类俊美少年。 就算不带着目的,应该也会很快乐吧。 家长会结束,出了教室,往学校大门走去的途中,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微微卷翘的头发披散,眸光映衬着湖面的微波。 裴枕看着她的表情,“小姨很高兴吗?” 许肆说:“是啊,很高兴,虽然他们夸赞的人是你,但我一样觉得很自豪。” 裴枕不太明白这种感觉,但他觉得,只要她高兴就好。 “小姨,我会变得更好。” 许肆笑意更浓,“你尽力就好,不用苛责自己,你已经比许多人都要厉害了,不用什么事都做第一名。” 她看得见少年每天学习到深夜的刻苦,葛管家说经常发现他超额完成成功课,像个机器一样在学习各种语言,许肆觉得,这样太累了。 裴枕有些疑惑,“不用做第一吗?” 许肆挑了挑眉梢,“嗯,有什么问题吗。” 裴枕温柔的笑了笑,“父亲以前跟我说,要做一个优秀的人,就要样样优秀,比别人差一分,就是不合格,击剑,格斗,课程,语种,礼仪,都要做到第一,被超越了,就要更刻苦的学习。” 太阳被风吹进云层里,世界都暗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 许肆忽然知道裴枕身上那不符合年龄的怪异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前不久也略有耳闻,裴家刚来港岛的时候,嫌弃系统教育,一直在重金聘请国外教师对裴枕进行针对性精英教育。 但这样的教育是不是好的,她不能评判。 她只是说:“阿枕,在我看来,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好,不想做的要求就拒绝。” “谁的要求都可以拒绝?” “嗯,谁的都可以拒绝。”许肆顿了顿,“就像有的时候,我的要求不对,你也不一定非要听,一样可以拒绝。” 裴枕若有所思的看向天空,忽然升起荡漾又温和的笑,和隐匿的太阳一起沦落在下半午的干燥空气里。 “嗯,但是我并不想拒绝小姨的要求。” 就算不对,也不想拒绝。 第十九章:假新闻 许肆勾了勾唇角,也没想着纠正他的想法,没什么可纠正的,她不会欺骗自己的内心,这就是她收养裴枕的目的,只不过现在稍微多了零星几点的真心。 她只是笑着问:“那我以后要是让你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呢。” 裴枕跟在她身后,闻言微微一笑,察觉到这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怎么回答都布满了荆棘陷阱。 她说过不希望他走歪路。 如果又是她要求的。 他做了,她会开心,还是失望? 短暂的几秒后。 许肆没等来答案,就又换了个说法,举了个目前所遇到的事情,更换了故事的主角,变成新的问题。 “要是你未来变得很厉害,我却要以亲情裹挟你,来抢你的钱呢?” 这次,裴枕倒是眉眼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小姨想要,我就给你。” 城市的风潮过耳,空气质量微甜,阳光吞吞吐吐透过云层再次出来,清透,又舒适。 许肆笑出了声音。 “阿枕,你可真是大方。” 笑完过后。 有一点点模糊不清的愉悦。 这种好话听多了,确实能让人神智变得不清醒。 但她更相信,在没有更大的利益支持下,任何人都不能做到毫无保留的付出。 今天家长会结束,学生可以直接跟家长一起离开。 许肆和裴枕这一对颜值过于出众的搭配,在其他人面前特别显眼,许多同学都猜测,裴枕在家里要叫许肆姐姐。 只有跟在后面的陈世华知道,他们的关系好像是小姨与大侄。 由于许肆的眼风太过凌厉,气势盛开的耀眼。 她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在靠近过裴枕。 不知道是因为气许肆打过陈世华的大表哥,还是心虚自己先撩者贱欺负过裴枕。 总之,一天他都没有露面。 许肆开着跑车带裴枕一路飙回了云顶湾,却在老宅门口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安适。 这个时间点。 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许宅,因为许肆让葛管家通知过他,自己要去参加裴枕的家长会。 直觉是公司有事,许肆直接将车停在了大门口,让裴枕先回去,独自下车,有司机匆匆走来接过钥匙将车驶离。 她看着安适,“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安适是直接了当的性格,不喜欢藏着掖着,见四下无人,就将公司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您的两个叔叔今天早上来了公司,打量了一圈,进不去顶层,又走了,临走前,还给秘书室接电话的两个职员塞了钱。” 许肆手里还捏着家长会下发的成绩单,眉睫凝住不动,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挲满分字迹,语气清淡:“散财童子啊这是。” 公司局势还不稳定。 他们去肯定是想找寻些破绽。 银行里的钱和公司又不是古玩金银,能放在身边说偷就偷,说抢就抢。 也正是因为公司形势不稳定,舆论有很大的作用,许肆才没直接对他们下手。 安适欲言又止,他现在都觉得,许肆这两个叔叔不怀好意的太明显了。 空气忽然静止了一段时间。 许肆忽然说:“现在公司的收益怎么样?” “一个月前跌落了几个点,您安排的活动一落实下去,现在已经在回升了。” 许肆算了算时间,“你现在就帮我铺一条许家要破产的假新闻给报社,唱衰经济,等半个月,等舆论发酵到最严重的时候,直接把人全都给我绑了。” 安适习惯了她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只是垂眸思考着为什么要铺假新闻。 想着想着,忽然就明白了。 微微一笑,“好的,小姐。” 第二十章:基因 时间还早,冬气湿寒,许宅外几乎没有行人,葛管家站在很远的地方,低头等候许肆回家,许肆让安适回去的路上慢些,突如其来的关心令安适感到惶恐,垂着眉眼答应了好几声,才调转车头离开。 许家太大了,大的荒芜。 就连入口都宽阔的要命。 足以容纳几辆汽车同时进入。 黑色的石砖大道两边设立着许多个汉白玉雕的抱鼓石。 许肆看了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她想起,父亲生前很不喜欢触碰这些冰冷的建筑物。 同样,也不喜欢亲叔叔这两家人。 在财力最鼎盛的时期,也没有考虑过帮扶两个亲叔叔一把,让他们在国外做好自己的事业,没事不要回许家探亲,更别想得到一分钱。 有人就着这事情说过,许先生是个很冷酷无情的人,却是很标准合格的商人,漠视情感,眼里只看得到金钱利益。 许肆也曾这样认为过,母亲去世才一年,父亲就忘了她,找了无数个女人陪伴,这些女人在他死后,犹如雨后春笋一般,一个一个蹦跶出来。 现在她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能快速去解决的事情,就不要拖。 当初父亲与兄弟突然撕破脸皮,虽然被外界人责骂——暴富后就不顾亲情。但是这样的举动,也换来了许多年的安宁。 或许父亲早就知道两个亲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敏锐的嗅出了危机。 葛管家站在身后,见她走神,体贴的递了一条热毛巾,轻声问:“小姐,您在想许先生吗?” 许肆神色微愣,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秀眉,好久才说:“啊,是想到了他,但不是想念他。” 裙边划过植被有点潮。 许肆擦了擦干爽的手,没打算多说,转身阔步走回家里,面上重新挂起清风明月般的浅笑,“葛管家,走吧,我晚上还要跟安适通电话。” 不可否认,有些人就是这样。 有了血缘关系的粘连,她就算再讨厌也会继承对方的一些习性。 也是因为足够讨厌。 她才发现,在对待不喜欢的人和事上。 她跟父亲居然是一样的人。 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将事情做绝,一劳永逸。 …… 另一边。 许家后庭宅院,浅草仍保持着鲜活的绿意。 何莉与自己的丈夫许志强靠在一起,坐在小花园里晒太阳,空气夹杂着微微的草气,苦涩,微甜。 许志强没有心思欣赏,他一双锐利的鹰圆眼目视着苍茫的天空,像是有很沉重的心事一般。 何莉不知道丈夫有什么雄心壮志,丈夫也不会跟她说,从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信息来看,好像他不止想要一部分许家的财产。 何莉倒是觉得,无论怎么样,如果能一直生活在这里,跟个贵太太似的,也不错。 目光所及都是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奢靡,每天过的惬意又舒适。 她眯着眼睛笑,再次抬头时,忽然对上了一双幽异冷淡的眼眸。 这还不是港岛最冷的时候,陌生的少年仍是一身硬朗,穿着西装式的制服,步伐精致,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养的很贵气,跟许肆那种常年浸泡在骄奢精细日子里的气度不相上下,收拢着所有视线,能体面微笑着跟佣人打招呼,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老公。”何莉摇了摇丈夫的手,“你看,那人是谁?” 许志强目光落在裴枕身上,脸色比探究更浓的是冰冷,“能出现在这里的,应该是我侄女儿收养的孤儿。” “孤儿?” 何莉目光犹疑不敢置信回望过去,这样漂亮的少年,居然是个没爹妈的孤儿? 孤儿两个字声调偏重,飘得老远。 惹得视线里的人缓慢的抬眸,凉凉的看过来,两秒后,微微点了个头,又无声无息的收回视线,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那表情仿佛是直到他们是谁,却又不太想来打个招呼。 “他是听到了吗?”何莉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这样,他怎么跟你侄女一样,都不太尊重我们。” 许志强闻言收起半笑不笑的表情,“想要尊重,那得靠自己争取,许家人情淡薄,你有空就多去侄女儿那看看,关心关心她,这个时候的孩子警惕,但心思普遍最单纯,取得信任以后,你就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了,不好吗?” 这个话简直说到了何莉的心坎上,她立马点头,“当然好,我喜欢住在这里。” 夏日的虫鸣从极遥远的林木上传来,一群斑鸠鸟成群飞到宫殿一样的许宅顶部。 夜幕很快降临。 被认为是少女心思单纯的许肆办完公后,打开了书房通向露台的门,躺在躺椅上醒神。 这个城市灯火通明,只有许肆家这种处于市中心的大宅院,晚上才能看到星星。 忽然,有一只白猫从围栏上跳出来,“喵”了一声,摇摇晃晃跑到许肆身边坐下,亲昵的用尾巴蹭棕色的藤椅,圆滚滚的身姿娇憨,翻着肚皮求她摸摸。 不知道是从哪里溜进来的。 许肆下意识收回了手,她与其他人不同,有些不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动物,记得小的时候,有人送了她一只同样可爱的猫咪,但那只猫咪凶的很,只是摸了一把,被剪掉指甲的爪子伸展,也能划伤她的手臂。 后来,她就再也不碰这些动物了。 刚想让葛管家来将猫咪送走。 书房传来敲门声。 伴随着敲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裴枕独特悦耳的声线。 “小姨,可以进吗?” 许肆说了一声:“进来吧。” 却依旧和在地上毛茸茸的小生物大眼瞪小眼。 房门一开。 裴枕看着空荡荡的书房,缓慢眨了下眼睛,“小姨,我看见一只白色的猫爬进来了,你有看见吗?” “看见了。”许肆脸色正经平静,指了指椅子旁边的小白团,“就在这。” 裴枕笑了,温柔的走到白猫身边,轻轻把它抱起来,在它耳边叮咛,“别乱跑,扰了小姨清净。” “你很喜欢猫?” 这场面挺吊诡,许肆生平最不喜欢猫,可眼下一只小猫就这么安安稳稳闯进她的房子里,她还有心思问少年喜不喜欢。 裴枕怔了怔,抬眸说了句:“挺喜欢的,但以前总是远远的看着,很少会去接触,摸了会被关进黑屋子里,消毒,反省一整天,因为这是不务正业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雨夜狂想 提起这样的经历,少年寡淡的灰眸里没有失落的情绪,也没有惊恐,很不同寻常。 许肆红唇抿了抿,索性也不说话,翘睫轻扇,望向远处。 似安慰一般。 好久。 才吐出一句:“那你把它留下来吧。” “不了,小姨,它可能是别人家的猫,还是不要留下来养了,我明天会带它到附近问问,看看是谁家丢了小猫。”裴枕眼睛里带着一贯的笑意,将猫咪抱的紧紧的,却又是最恰到好处的力道。 好像刚刚根本没有察觉到许肆的疏远一样,还面不改色的刻意坐远了一些。 闪烁的眼眸,独自藏匿了所有秘密。 ——原来她怕猫。 许肆余光瞟见这一举动,松了一口气。 晚间的风有淡淡的花香味。 天空呈现了一种诡异的墨蓝色,几颗星坠在这样深沉的夜里,像隔了几条弯弯绕绕的长河。 许肆单手支撑着下巴,忽然觉得裴枕的声音很好听,难得有闲,便问:“阿枕,会唱歌吗?” “会。”裴枕稍稍放缓了手上的动作,没有谦虚,也没有夸大,只问她:“小姨想听什么?” 许肆喝了一口清茶,“都可以。” 裴枕低下头,指尖温柔的落在小猫头上,晚风无声无息缠上他的袖口,低缓慵懒的嗓音响起,唱的是一首粤语歌,咬字和发音都很准确无误,不像是常年生活在海外的人能做到的。 偏偏他就可以。 “潮汐退和涨,月冷风和霜,” “夜雨的狂想,野花的微香。” “伴我星夜里幻想,方知不用太紧张。” 确实很好听,歌词也应景。 好听到许肆稍稍有些惊讶。 她望着少年,企图用肉眼在他身上找到一点缺陷,却一无所获。 她无奈撑着下巴,问:“你学过?” 裴枕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方面,但还是笑着回答:“学过声乐,学过粤语。” 许肆弯了弯唇角,“你很厉害。” 同时也觉得,好像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前世冷冷清清一个人,忙完了也只能在冰冷的空间里,感受无穷无尽的孤寂。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 有一个千依百顺的家人陪在身边。 好像也不错。 就着迷梦的夜色,疲惫散开,许肆淡淡说了一句,“阿枕,一直陪着我吧。” 裴枕怔了怔,浅笑道:“我一直在,除非小姨让我离开。” 许肆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走的,只要你肯听话。” 裴枕声音永远是带着半分笑意的,不过分热情,又有半隐不隐的认真,“只要我听话,小姨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许肆点了点头,“对。” 少年枯槁的心脏开始有复苏的迹象,他除了感激之外,又多了一丝希望。 “小姨这算是承诺吗?” 许肆点头,“嗯,承诺,你不相信?” 做不到的承诺和撒谎没什么区别。 裴枕一向不太信任何人的承诺,但许肆给他的感觉很好,好到他愿意去相信,尽管可能是谎言。 他笑的比明月耀眼:“我信。” 十一月底的夜,冬雨依然,肆无忌惮。 有人却悄悄溜进了厨房,鬼鬼祟祟一阵后,又从厨房出来,从铺满地毯扶梯上去,摸住了许肆的房门把手,不知哪里来的钥匙,“啪嗒”一声,门打开了,有个人悄悄进来,往许肆的水杯里丢了一颗药丸。 再蹑手蹑脚的退出去。 隔天一早。 许肆醒来的时候,望着桌边的水暗暗出神。 重生之后,她睡眠浅,一点点声音就足够把她唤醒。 因此许家夜里是不需要人守夜的,也不允许有人在她这一层楼走动。 昨天深夜里有个影子来过,她看得不真切,从气味上嗅,能闻到女人身上特有的香水味,不是刻意喷的,是平时就很注重这方面的细节,残留在衣角的。 她晃了晃杯里的水。 特别好奇那人往杯子里投了些什么。 一大早叫来了安适,将这杯水带去给医院的研究人员。 很快得到了答复。 安适在电话里声音哑哑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言语有些生硬。 “医生说,这是国外的一种特效安眠药,能让人睡的很熟。” “只是这样吗?” 许肆挑了挑眉梢。 昨天那人投了药以后就走了,什么也没做,只是希望她睡得好? “但是这药吃多了会导致长睡,多梦,精神恍惚。” 精神恍惚之后呢? 安适没敢明说,总之算不上是毒,没有留下把柄。 许肆觉得,要么是让她出问题,才能让那群人有机可乘,来帮助她,给予她情亲的关怀。 更恶劣一点。 就是等她出问题,再找个什么时机神不知鬼不觉把她做掉,这样许家的继承人就会更变为亲叔叔一家。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上一世,她好像也精神恍惚过,这种手段很像她那个二叔的作风,可能是她比较顺从,给了叔叔们一点好处与希望,才让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进行下一步。 豪门争斗古往今来都是血腥的。 这个年代,法治并不能约束太多人。 性格不同,手段不同,层出不穷,为了家产,人有的时候也可以不做人,每当某个豪门巨贵的掌权者一死,总有几个不该死的倒霉鬼下去陪葬。 或意外,或枪杀。 那些活下来的那些继承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黑色的眼睛在青天白日,都冒着红色的幽光,像极了同类相食的恶狼。 许家还算好的,得益于许先生只有许肆一个孩子,所以许志强不能明抢,只能背地里暗杀。 他们的野心,原来在这个时候就昭然若揭。 许肆冷笑,琢磨着时机,在电话里对安适说:“两个星期,让绑匪准备好船票,十二月我要看见他们上新闻。” 她不仁慈,也不残忍。 如果许志强没回国,她也就算了。 可是他回来了,还贼心不死,那这事就算不了。 葛管家知道这事的当天,就有一个扫洒佣人被悄咪咪的辞退,门外也多了十几个保安。 这一异样让许志强很不安。 下药有可能被发现了。 一直存在感很低的三叔许志安突然也有了新动作,他提着来时的行李,站在门口,说这段时间已经休整好了住处,提出要搬走。 许肆假意挽留,却挡不住他的脚步,好像是察觉到了不对,想要明哲保身。 第二十二章:神明的启示 许肆只是微笑着目送三叔离开,转头却让人盯住了他。 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前世许肆错信他人,代价是灰溜溜的破产,被全港岛人耻笑同情。 所以,她总要纠正错误,让害她的也付出代价。 谁也逃不脱。 转眼十二月就来了,带来了整年最低的气温,比不上北方的严寒,却需要再添一件衣服。 许家的地产公司市值以最快的速度回稳,公司的人员流动也不再变大,一切都是稳健上升的状态。 却有财经小报时不时出来说:许小姐不当操作,公司快要破产了。 这种话骗骗小市民可以,并不能让许家地产公司引起多大的动荡。 许肆知道了下药的事情。 却没有任何动作。 也让许志强抱有莫大的侥幸心理,这不像是许肆的脾气。 他在信件里了解过,许肆是那种被冒犯了,一定会当场发作还击的人。 想探探口风,试了几次,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于是,他就不再只把目光投放在许肆一个人身上,他发现许宅里,有一个人以非常特殊的方式存在着。 就是那个被收养的孤儿。 他知道那孤儿跟许肆毫无血缘关系,从前不认识,也没有利益牵动,但许肆就像着魔了一样,以往那么娇纵的人,在他面前总是和颜悦色,对他好到像是至亲弟弟,关怀的无微不至,连佣人都忍不住私下讨论了好几回。 猜测会不会是电影里的经典桥段,孤儿小时候救过小姐的命。 但往往现实和想象都是反过来的。 谁也不会想到,其实这个孤儿在另一个时空的未来,会改变港岛的格局,反过来要了小姐的命。 许志强也开始看重他。 十二月的第一天,许志强染白了鬓角的头发,找到正在喂猫的裴枕,以许肆二叔的身份,关心了几句,才请裴枕帮忙约许肆到花园里坐坐,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容易,只想看顾自己的侄女,和仅剩的亲人多亲近,正常人都会怜悯。 裴枕摇了摇头。少年神色温温和和的,谁也看不清他是个什么态度。 他平静的说:“小姨很忙。” 许志强抬眼瞧了瞧裴枕,咬牙,隐忍,又咬牙,觉得他跟许肆一样凉薄。 裴枕没再说什么,抱着小白猫走了。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是小姨让他看见了人性的光明,不代表所有的人性都是光明的,从始至终,这个溃烂的世界,光明的只有小姨一个人。 虽然小姨总想把他保护起来,但他还是察觉到许宅这几天的气氛不对,就像是有人在这么光明的人身上,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当天深夜。 许肆听说了许志强去找裴枕的事情,打了个电话后,她站在蜿蜒而下的旋转楼梯之上,搭着扶手,望着敞开的大门外,静静等待着。 几声偌大的巨响传来 有人开着车撞烂了大门,冲进了别墅的另一个入口。 十几分钟后,又抬出一个蒙着黑布的人扔进车里。 绑匪象征性的朝着天空连续开了三枪,又将枪头对准许肆,阴沉沉的眼睛暗了暗,枪头偏移,一枪打在她身后的拱窗上,巨大的碎裂声,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引得附近的车辆都发出了断断续续的警报声。 许肆饶是有心里准备,脸色到底还是苍白了一瞬,出现了生理性的幻觉疼痛,让她忍不住想要伸手抚上心脏。 绑匪举着枪,犹豫着要不要开第二枪时。 下一秒。 许肆的手臂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扯住,稍稍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楼梯上扯下来,拉着躲进了一个半人高的酒柜里。 许肆缓过来后,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只烟灰色的眼睛。 绑匪为了泄愤,击碎了正上方摇摇欲坠的吊灯。 巨大的声响过后,整个大厅都沦陷进黑暗里,空气变得更加安静。 少年手臂弯曲抵着柜顶,背部暴露在柜门处,以绝对保护之态,将许肆圈在怀中,又很合乎礼数的,将头微微偏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垂眸,左手死死扣住柜门,声音接近气音,“小姨,别怕。” “你怎么来了?听见枪响,不知道躲?”许肆声音有些沙哑,模模糊糊。 少年恍然了一下,“我没想太多,葛管家告诉过我,住在二楼不能有大响动,我猜小姨是不喜欢这声音的,所以就来了,二楼太大,我找到现在,才找见你,没有时间去躲。” 他很聪明,将害怕两个字替换成了不喜欢。 适当的没有戳穿弱点。 许肆听完这话,心里有些暖。 没人会不为这种下意识的在意动容。 她偶尔也认为,裴枕或许是害怕她赶他走,所以会格外懂事听话。 但今天他的举动完全推翻了这种怀疑。 她忽然觉得,这是个挺不错的好时候,可以问问,曾经忽略掉的疑问。 趁着外面人员混动,混乱不堪,许肆黑亮的桃花眼望向他的眼睛。 “阿枕,为什么来救我?” 子弹不长眼睛,真正的陷入暴动,谁都可能丧命。 许久。 少年的眼神暗了,思绪飘忽到不久前,声音弥漫在夜色里,说出的话像晚霜迟暮一样令人难过。 “小姨说了,我们是家人。” “我没法再看着家人在我面前离开。” 许肆惊讶于少年真的将她视为家人。 忽然就有点不忍心问了。 但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她想了想,放轻了声音,软的像细沙在湖水里流动,“那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为什么跟我走?” 裴枕好像笑了,在昏昏沉沉的柜里看不真切,细微的声音却清晰的钻入她的耳朵里。 “因为感觉,小姨总给我一种,只要跟你走,就能得到救赎的感觉。” “就这样吗?” “而且小姨送我的巧克力,跟我每次取得成绩后,母亲接我回家,送我的巧克力一模一样,连颗数都相同。其实小姨那天后来说的话,我没怎么听清楚,数了好几遍巧克力,我觉得如果有神明的话,这就是神迹,他是在启示我,就算是地狱,我也该跟你回家。” 许肆愣了愣。 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半晌以后,她伸出手指,落在少年的头上,轻轻抚了抚。 “阿枕,这或许是巧合,但上辈子我们一定是见过的。” 第二十三章:善良 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犹如宿命般的必然,在巨大的巧合面前,好像很多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说出了事实。 但没有说出事实的真相。 前世什么的,落在谁耳朵里,都会觉得太虚幻了,只是一句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情况下,胡诌出来的话。 少年却不觉得这样的话语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温顺得任由许肆触碰他的灰发,温声低语。 “嗯,如果是这样,那也很好。” 人间本来不该让他这样愉快的。 但是她来了。 …… 雷声滚滚,暴雨将至。 葛管家带着佣人集中在后院。 前院都是保镖背着手站立。 许家发生了这么大的暴乱。 早就有记者拍下了劫匪的身影。 广播电台也在及时插播这条新闻。 整个港岛的富豪阶层都在看这场热闹,谁家都经历过这个时期,是怎么回事一眼就能看清楚。 温家的话事人是温娇娇的母亲,她带着一套古法宝石戒指,盘着一丝不苟的头发,正在跟女儿通电话,正好在新闻里听到这件事,说:“你的发小比你有出息,比你狠,许家彻底是她的了。” 尽管许肆以身体不适为由,连夜住进了港岛医院的最顶层。 但还是还是间接性的由新闻告诉了很多人。 许家在内斗。 许肆这个继承人,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娇蛮任性,任人拿捏。 港岛的码头上。 绑匪将许志强和许志安一起绑到一艘游艇上,迅速行驶出港岛的海域,转移到另一个海港。 他们还算是比较体面的人质,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但绑匪架着他们,拍下了很多照片。 在狂风暴雨之中。 他们的妻子都收到了绑匪的敲诈电话。 张口就要一千万。 这个时候的一千万,太庞大了。 他们两人的资产加在一起都凑不够,在美国,他们也只是普通的中产阶级。 之前许志强跟许肆说要开的星级酒店,其实就是屁话,开肯定是会开的,但时间得是等到夺走许肆家产以后。 在记者的簇拥下。 何莉面色惨白的淋着冰凉刺骨的雨水,妆容模糊地来到许肆所在的私人医院。 她是第一个接到绑匪电话的。 也是唯一一个亲眼目睹了一群黑衣人把她丈夫从床上掳走。 一千万。 她上哪里去弄一千万? 可港岛的警署告诉她,要先准备钱,否则根本见不到绑匪。 这又不是监控摄像头遍布的年代。 她借许家的电话跟美国那边的三弟媳联系,忍下抱怨,零零总总算,能出500万,毫无保留的,这就是两家的全部。 唯一想到有一千万的人,就是许肆。 颤抖着牙齿,她拍着医院紧闭的大门。 “我是她婶婶,让我进去,好不好。” 那一刻,她是愤怒的。 因为她怀疑这事极有可能是许肆干的,丈夫昨天晚上还说,许肆如果知道下药的事情,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那又不是毒药,怎么就至于这样。 闹腾到了凌晨。 才有安保人员出来挡住了记者,露出一个缝隙让何莉进去,面对记者的询问,安保人员按照要求回答。 “许小姐暂时还在昏迷中。” 她踉踉跄跄的走到最顶层,悠悠的灯光在此刻冷的像身处阴间。 拍开最里面的那扇门,许肆躺在病床上,垂着发丝,轻轻倾斜着一杯水,浓密的睫毛往上一掀,显露一双平静的眼眸。 “婶婶。” 年纪相当的人之间叫出这个称呼未免讽刺,对于双方来说都有种讽刺感。 何莉脸色沉了沉,声音也有些沙哑,“你还好吧?” 第一句不是责问的话。 她不敢责问。 并且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知道,有可能是面前的少女掳走了她的丈夫,可她不敢说。 “我还好。”许肆没有得意,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她只是很平静的面对这一切。 或许,许肆觉得这算不上报复。 本就是豪门斗争,你死我活。 你来抢我的东西,要我的命,那就得接受我还回去。 弄的太温情,不合适。 何莉以这种狼狈模样出现,许肆其实是惊讶的。 记忆里的她,总是打扮的很洋气,努力向豪门太太的派头靠拢。 许肆捧着五十万离开的时候,她还不留情面的把她母亲的遗像扔了,让许肆怎么找也找不到。 急雨影响不到室内的安宁。 何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说:“绑匪说要一千万,我没有,那是你叔叔,你要救他。” 许肆点了点头,“可以。” 何莉握紧了拳头,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开心。 许肆又说:“但是你得给我打个欠条,如果还不上,用国外的房产抵。” 何莉心头一哽,“卖掉了。” 许肆眼帘一垂,纸巾擦了擦嘴,“把话挑明了说吧,我知道三叔肯定是卖了,但二叔并没有卖掉,也知道你们回来有什么目的,这些都是你们的事,你们什么底细我清清楚楚,想要救你丈夫,唯一的方法就是给绑匪打钱。” 这奇妙的场面,竟然格外和谐,何莉忍受不了,嗓音尖锐,“所以你在报复我们,都是你做的。” “不是报复。”许肆摇头,声音清冷,“我二叔没跟你说我是什么人吗?如果真的是报复,你这个下药的人,现在应该在警察局,或者被车撞进医院。” “那为什么。” 许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何莉死死的咬着唇,高跟鞋有些站不稳,她脱下来,恨不得用鞋跟砸许肆。 只是有个念头。 葛管家和安适都出现了,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个夜晚。 何莉离开医院,没有要到钱,她舍不得房产,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和许肆的对话。 “你和二叔三叔能住进许家,不是因为我好说话念旧,也不是因为我重感情,是因为我很忙,忙的没工夫应对你们,也不想公司出问题。” “你想要钱,就签借条,很久以前,有些事教会我,没有全身而退的继承人,这才是豪门争家产的规矩。” 何莉咬破了红唇,冲过去想挠她。 “你为什么这么不善良。” 许肆没有理会她的暴怒,阐述着事实,“猪才是最善良的,因为它愿意任人宰割,你愿意当猪吗。” 第二十四章:值钱的年少 港岛的黑夜下着雨,以至于医院哪怕灯火通明,道路也黝黑一片。 让人送走何莉后,许肆站在窗台边上,隔着薄纱一样的窗帘,看着楼下披着雨衣还在恪守消息的记者。 她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场面了,目前停留在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自己破产,灰溜溜离开许宅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记者激动的包围她,险些将话筒捅进她嘴里。 “许小姐,这究竟是你投资失败,还是你争夺家产失败?” “许小姐,回答一下吧,败光了家产,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许小姐,你一夜之间身价大跌,今后不再是豪门千金,会怎么生活,有什么目标吗?” 被家人背刺,许肆当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整个港岛都在狂欢,期待失败者付出代价。 这一次。 许肆沉稳了许多,面上不显什么,根根分明的手指头有规律的敲打在窗台上,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又软又卷,被细细的冷风吹的颤动。 她没让裴枕陪她困守医院。 裴枕也很听话的在许宅等她,晚上还给她打了个电话,询问她是否安好。 许肆说自己很好。 裴枕就笑了,“那我等你回来,小姨。” 小姨。 许肆独自品味了一遍这个称呼,它代表着拥有这个少年的监护权,少年也如她所愿的那样,将她看做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家人。 有一只猫头鹰轻盈跃在窗台边上躲雨,歪着脑袋打量着一切。 许肆将开有缝隙的窗合上,安心的睡去。 第二天一早。 港岛所有的新闻报纸都在播报昨晚的枪击事件,病房收音机里也不例外,扩音器里传出略带噪点语音,拉的很长。 “许氏地产集团于今晨8点十分发布公告称,公司实际控股人许肆女士于昨日遭受绑匪袭击,在医院里接受治疗,两位亲叔叔被绑架出海,目前情况如何我们不得而知,巨悉,绑匪要求被绑架人出资一千万的天价赎金,许氏早在半个月前就深陷破产风波,究竟能不能拿出这笔赎金?具体结果如何,我们将持续为您报道。” 字正腔圆的播音腔传遍了整个港岛。 何莉听从海外弟媳的指示,想要找记者聊一聊许肆手握巨额财产,见死不救的故事,企图用舆论逼迫她。 可许家即将破产的消息被挖出来。 扼制住了她的咽喉,让她说什么都很艰难。 时间线上,没有人会信她。 信她的人,又不会帮她。 唯一的路也被堵死。 一直到太阳慢慢落下去,不甘心的泪水模糊了何莉的眼睛。 她徘徊在医院外,不断权衡利弊,思考着是回美国拿着房产跑路,还是将房产抵押给许肆,拿钱救丈夫。 怎么做,都有得有失。 她犹豫不决,视线里忽然又闯进了一个身影。 跟那天看到的一样,少年穿着合身的制服,从黑车上下来,避开记者的镜头,从后门绕过去。 “孤儿。”何莉想喊住他,却发现她不记得名字。 刚一开口,就被身后的记者发现。 他们认出了这是昨晚上自称许肆叔妈的女人,一窝蜂的围过来,将话筒伸的老长,差点擦糊了她精致的唇妆。 “你好,这位女士,请问这究竟是意外,还是豪门斗争?” “您的丈夫是怎么被劫匪劫走的?方便说说具体的情况吗?” “劫匪要求一千万赎金,许氏集团深陷破产危机,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如果救不回丈夫,您今后该如何生活?有什么目标吗?” 何莉要疯了,这种时候,这些鬼佬居然问她是什么心情? 到底没接受过面对记者的训练。 她气的胸腔起伏,颤抖着嗓音,对记者喊道:“滚啊。” …… 病房里,许肆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宽松温暖,衬得她明艳的五官分外温柔,冬日的阳光照的皮肤似雪,人畜无害,又有密密麻麻的危险感。 正盯着楼底下的闹剧。 安适将几份合同拿到病房里,又带来了几份今天刚刚发售的报纸,平铺在桌面上,等待许肆查看。 许肆回头,拿起合同,余光却瞟到了某份报纸的首页。 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噱头十足的标题。 【女罗刹富豪女许小姐,不敢露面貌如修罗】 许肆:“……。” 她拿起报纸仔细看了一下,内容是说她从不在公共场所露面,可能是因为长得丑,父亲去世也从未出入过公司主持大局。 还怀疑许肆就是操控绑匪绑架叔叔的幕后黑手。 跟其父亲的作风一模一样。 许肆指着报纸上的内容,轻声呢喃:“太离谱了,这家报社的记者是谁,他居然说我长得丑,以后嫁不出去。” 但不得不说,这位记者眼光毒辣,也真敢写。 安适将那份报纸拿起来,记住了报社的名字。 “没什么名气的小报社,在宝福路。” 许肆点了点,“买下来,把这家报社今天出的报纸拉去火葬场烧了。” 一个看似沉稳的千金大小姐,张口闭口就要毁掉对自己不利的一切,身边往往都会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助理,却同样黑心,纵容着她的决定。 安适就是许先生留给许肆最大的助力。 果然,安适只是点了点头,“是。” 便转身开门出去。 大风肆虐的冬天,许肆稍稍抬眸,就对上少年一双烟灰色带着温和的眼睛。 裴枕不声不响的来了。 许肆诧异之余,下意识去想。 这家医院的隔音好不好?有没有破坏她在裴枕心目中的温柔形象? 好像没有。 裴枕看她的眼神毫无异常,只是缓步走进来,手上拿着一张试卷,这是他进入皇贵私立学院的第二次考试,成绩是年纪第一,老师在他的评价单上写了评语。 【该生表现优异,品行端正,学院特发一笔奖学金以资鼓励,金额一万元。】 那笔钱被装在信封里。 裴枕拿了一路,学着安适的习惯,珍重的将评价单和钱都整理好,放在插满郁金香的桌子边上,笑着说:“小姨,月考提前了,看你忙,就一直没跟你说,我考了第一名,这是学校给的奖励。” 年少的心意最容易被发现,没有那么惊天动地,也最赤诚。 许肆没有去碰那笔钱,而是拿起成绩单,仿佛这薄薄的一张纸比一万港币值钱。 “阿枕,你怎么那么优秀,真厉害啊。” 第二十五章:奖励我 许肆与有荣焉地欣赏了老师的书面夸赞,抬眸看裴枕,“这钱你打算怎么花?跟同学一起去吃饭?或者趁周末去玩?不够我给你补上。” 裴枕不好意思的垂眸淡笑,冷白色的手指泛着青色的血管,将桌上其中一只不新鲜的郁金香抽出来,握着金灿灿的剪刀裁剪几段,扔进垃圾桶里。 声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愉快。 “小姨,我对出去玩和吃饭都没有什么兴趣,这钱我想给小姨,虽然不多,但不想光让小姨为我花钱。” 许肆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眼里的光波潋滟动荡,“学校一个月就考一回,回回你得了第一,钱能都给我?” 裴枕手指沾着花上的露珠,湿气缠绕在身边,他理所当然地笑:“当然可以,我争取保持成绩,都给小姨。” 许肆心情忽然就变好了些。 裴枕每次说的话都特别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她查过裴枕那张卡,这段时间,他根本没有花多少钱,基本支出都用的是学校的卡,买一些文具之类的用品。 一个月一万。 说起来是她赚了。 许肆开心的不是一万块钱,而是这时候的裴枕,肯把所有都给她。 许肆温柔的将成绩单放下,说:“你考了第一,小姨还要给你奖励,你想要什么奖励?” 裴枕的薄唇在冬日中颜色漂亮,便将整个人都衬得精致,他没有立刻说出愿望,只是问:“是每次考第一都有奖励吗?” 许肆点了点头,“嗯,当然。” 港岛暂时还没有用钱做不到事。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 裴枕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暂时还没有想要的愿望,可以攒一起吗?等以后我有愿望了,再跟小姨说。” 许肆答应的很痛快,“当然可以。” 见他真没打算要这钱,她无奈的笑了笑,“这钱,小姨给你充到你自己的卡里,你别太节省了,卡里的钱零头都没花完,多给自己买些东西。” 裴枕没有推拒,只是笑着说:“谢谢小姨。” 一整个傍晚,裴枕就坐在医院陪许肆说话,言语之中,许肆都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异常的。 最异常的人就是何莉了。 她借医院的电话播了个号码后,就没有离开医院。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许宅的佣人送来了摆盘精致的晚餐,拧开灯,裴枕洗过手后,清清爽爽的坐在餐桌前吃饭,餐盘和汤匙总不会碰撞发出怪声音。 吃相无可挑剔。 本来许肆没什么胃口,这会儿倒是能吃下些东西了,一个人心情舒畅的时候,就能与脾胃和解。 晚上八点半。 医院底下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呼声。 蹲守的记者飞快的按下快门键,“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此起彼伏,显得嘈杂,像午夜窸窸窣窣的呓语,又像钟摆齿轮的摩擦。 这是出事了。 许肆扭头盯着窗外,皱眉,没有走过去。 安适敲了敲门,快步走进来,为她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小姐,您二婶婶何莉站在天台,看样子像是要跳楼。” “不是让人看好天台了吗?” “她是趁人换班不注意,偷跑上去的。” 许肆放下筷子,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就报警吧,阿枕,你吃完就回去,我可能得处理些事情,不能陪你了。” 裴枕看着窗外泛起的浓雾,忽然问道:“这事,对于小姨来说,算很麻烦吗?” “有点。”许肆笑了笑,“但也不算太麻烦。” 裴枕也放下筷子,乖巧的点头,站直身子,指尖拎起放在一旁的黑色书包,眼眸时时刻刻透着清澈感,“我走了,小姨再见。” “外面都是记者,让安适送你出去吧,路上小心。” 出了医院的大门。 裴枕忽然抬头朝天台的方向望去,混黑洒墨一般的暗夜,有一个面容精致的女人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握着生锈的铁栏杆,一副被人逼迫的样子,大声喊着些什么。 因为楼层与地面的间距太远,模糊不清,只有几个尖锐的字眼,可以勉强拼凑听清。 “许肆,钱,跳下去。” 安适站在一旁,拉开车门,规矩地说:“裴少爷,上车吧。” 昨夜的污水在地上流淌,围观的人心有余悸,有人抽泣地小声说: “她会不会真的跳下来。” “许小姐逼她的吧…这些豪门真是可怕…18岁这么毒,要是我有这么大个公司,就算要破产,我也得想办法救亲人。” 灰蒙蒙的天空下,少年目光盯着那个身影,耳边充斥着许多对许肆不好的垃圾话,如针扎一样刺耳。 在安适的第二声催促下,他温声问:“安助理,我想去顶楼看看。”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冬日夜晚的浓雾中看不真切,安适疑惑的问:“裴少爷有办法让她下来?” 否则去了做什么? 裴枕笑着点了点头,“我想试试看。” 这个冬天浓雾格外迷人视线,相机的快门声吵吵闹闹响个不停,安适抱着试试看的念头,带着少年登上了顶层。 才发现女人手里有刀,在昏暗的天台,看的人心里止不住的发慌。 警方还没到。 他极不赞同裴枕再过去,劝阻道:“裴少爷,别去了,还是等警察来吧。” 裴枕点点头,没有做出别的举动,拧着眉头看向女人,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似乎在辨认什么。 大约五分钟后,警察来了,警笛的声音让女人有些迟疑。 她不想死,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不用交出房产,也能救回丈夫的办法,她赤裸着脚,踩在坚硬的沙砾上,喊着许肆的名字。 时不时回头张望,看看许肆的身影有没有出现。 也就是这么一个眼神。 暴露了她的不笃定。 少年忽然靠着墙,缓慢地朝她走去,步伐轻轻的,在倏耳的风声中并不明显,临近的时候,又加快了脚步。 少年腿修长,几步就到了她身边。 日复一日恐怖的训练各种格斗技巧,力量在此刻有了具象化,力道极重,将女人一整个从天台上扯了下来,牢牢固定住了她的手。 “啊!放开。” 女人的尖叫声没有用。 沉沉带着拖拽的脚步声,少年眼神淡漠凉凉,没了半点柔和,一步一步朝楼道口靠近。 安适惊了。 第二十六章:道德经 “许肆,你出来。” 呐喊声还在持续。 裴枕加重了力道,禁锢住女人的手臂,诡异的弯折让她怎么挣都挣扎不出去,几番扭动,刀柄就掉落在地上,滚动几圈,发出金属与水泥地的窸窸摩擦声。 他眼睛里倒映着楼道口那扇破旧的铁门,再低头时,看着何莉时,像是在看人性里某种罪恶——贪婪。 “别哭。” 像夜雨的叮咛,融化在风里,何莉怔愣,叫喊着放手的声音微弱了些。 裴枕又用很低的嗓音说: “别再给她找麻烦了。” 这个她是谁,显而易见。 明月拉高了黑暗的可视度,周遭仿佛自带慢速度,何莉冷不丁仰视着少年那双自带冷清效果的精致眼睛,睥睨她的那瞬间,灰眸有很露骨的寒意,像撕开了温柔压抑的伪装,看到了躯壳里面惨白阴森的硬骨。 准确无误接受到了赤裸裸的威胁,以至于她都忘记了喊叫,浑身泛起恶寒。 动物有察觉危险的天性,人也有规避风险的直觉。 她感到害怕,说不清为什么,然而她真的很怕少年这个眸色,这个眼神。 就像……如果他所说的,她再不停下,再给许肆添麻烦,这个少年可能会露出另一种阴暗的人格,审判她的罪过,屠杀她。 嘴角微张,尖嗓消失在拖拽中,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调。 任由裴枕把她交给还在发愣的安适。 十二月的浓雾中,裴枕听见熟悉又轻快的脚步声。 回头。 明艳的女人披着柔软的大衣和他对望。 她踏上积满灰尘的楼梯,潋滟的桃花眼扫视着场面,盯了何莉片刻,在看到地上那把尖刀时,确认安适没有异样,又抬眸看向裴枕,伸手去检查他衣着手臂。 “阿枕,有没有受伤?” 少年下意识避开,像是不好意思的把手心背到身后去,动作太快,微不可察,眸光明亮,笑容单纯,声音清浅,“小姨,我没事,这算是麻烦解决了吗。” 还害羞了。 许肆挑了挑眉梢,收回手,笑道:“当然解决了,阿枕,下次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嗯,听小姨的。” 少年点头答应,目光又落在许肆光洁的鞋面,蹙了蹙眉,那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灰尘,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堆积到肺里去。 下意识觉得,不该是她该来的地方。 神明,就该住在月亮上。 何莉肩膀颤了颤,把头偏过去,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许肆问了一遍怎么回事,知道是裴枕将何莉从天台上弄下来的,目光深沉了些,只是有了未来三合社主事人的那层滤镜,裴枕做什么,许肆都不会觉得奇怪。 考虑到第二天裴枕要上学。 她打了个电话给司机,让裴枕跟司机回家,带着何莉回到病房,又让安适去处理楼下乌泱泱的人群和正在部署警戒线的警察。 裴枕听话的再次与许肆道了别。 来到楼下靠停等待的黑车前,拉开车门时,他停顿了一下,垂眸看了眼手掌心。 月光阴冷。 那里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渗出的血液干涸,凝结成块状。 只是被冰凉的风吹了太久,伤口感受不到疼痛。 司机无意见看了一眼,瞧见血腥色,赶紧下车拿出手帕递给裴枕,语气关切: “裴少爷,怎么受伤了。” “没事。” 裴枕从路过的医护人员手里要了一瓶酒精,湿冷冷的倾洒在手上,带走了血迹,恢复了干净。 又用拇指摁住细长手帕的一脚,咬在嘴边,手指翻转包裹,利落的打了个结。 他才轻轻“嘘”了一声,“小伤口,不要告诉小姨,可以吗?” 少年的眼神纯良,说着让人不忍心拒绝的话。 司机看着顶层唯一亮着的窗户,点了点头,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好的,裴少爷。” 裴枕笑了。 清澈幽静的眼睛里像倒映着白玉兰的池水,在这样肆虐无度的大雾中,像得到了珍宝的勇士。 他真正为她减少了麻烦。 …… 是夜。 医院的高级VIP病房里,郁金香只剩寥寥三根,摇晃着花蕊。 不知听到了什么。 许肆坐在沙发上看着愤怒的二婶婶,微微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再给你上天台的机会了。” 何莉深吸一口气,唇妆花到了下颌边缘,“那我就去别的大楼,全港岛的楼有那么多,难不成都是你许肆的地方。” 许肆顿了顿,许久才道:“你认为,我会在乎你在别的大楼跳下去吗?二婶婶,不要做出一些让自己感到后悔的事情,这威胁不了我,如果不是要留下个签字的人,你也会一起跪在港口吹冷风。” 她不是在说假话。 许肆也从来不会说冠冕堂皇的假话。 何莉颓然坐在椅子上,又陷入了自我挣扎中。 没过多久。 何莉就带着一张薄薄的纸走出了大楼。 许肆没有给她半毛钱。 她却收到了绑匪的放人电话。 海岸波涛滚滚击打着礁石,卷起的白浪吞噬了渡口的沙粒。 许志强和许志安被五花大绑着,跪在海水里,口中阵阵呢喃的,居然是道德经。 劫匪掏了掏耳朵,口语涩涩的,不耐烦地催促。 “这么笨的嘛,为夫不争,故无尤,意思就是事事不争,才不会招惹怨恨的嘛,我一个混社会的都听会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一把年纪了,还背不出来啊。” “快背,冷死了,背完这一段,我就让人安排个小船,舒舒服服送你们回去啊!你老婆都闹跳楼了,你忍心在这里陪我过夜啊,你忍心,我也不忍心啊,我还想出国度假喔。” 他们砸吧了一下嘴,让人泡在海里背道德经,这么摧残身心的法子都能想得出来,许家小姐确实很有意思。 一个钟头过去。 许志强两人才乘坐着一艘快艇,颤抖着腿回到港岛。 何莉哭着扑到何志强的怀里。 想对记者控诉许肆的恶行。 又想到临走前,律师对她说的话。 “不建议再对此事发表任何言论,许氏集团的律师在行业内很出名,要是说出了对继承人不利的话,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下,很有可能被控诉诽谤,虽然不严重,但很麻烦。” 她咬了咬唇,被控诉诽谤,还要请律师。 除去一些零零碎碎的私房钱,他们真的一无所有了。 第二十七章:水里的玫瑰 在混乱不堪的码头边上。 记者的闪光灯震天响。 安适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从兜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谦卑有理的站在湿漉漉的许志强身前,温声道:“小姐考虑到各位是在许家出事,现在各位平安了,肯定不敢再回去住了,这里有三张去往美国的机票,还有三张船票,是小姐对于各位亲戚的好意和关怀,请收下。” 很明显的驱逐令。 许志强沉着脸,没伸手,重重的哼了一声。 许志安叹了口气,伸出了手,说:“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送完票件,安适就驾驶着黑车离开,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中。 许肆坐在后车座上,感受着潮湿的海风拂面,两根葱白指尖支撑着下巴,闭着眼。 还了破产,与五十万的屈辱。 心底屈辱也散了一半。 路途中,等行人通过的时间。 有人打开车载收音机。 一阵属于八十年代的潮流音乐响动过后,又被突然的插播了一条新闻。 “现在为您播报一则最新的港岛新闻,前段时间的枪击绑架案终于落幕,人质安全回到港岛,请各位市民不必恐慌。” 半开的车窗口传来一句吐槽,慢慢悠悠的传进许肆的耳朵里。 “这个许家的新闻真够多的,那么霸道,占了所有频道,闹了好几天了,烦都烦死了,终于结束了。” 许肆偏头。 是一个货车司机,吊着一只烟,也在听电台,看见许肆还笑说:“你说是不是啊!” 她点头,默默收回视线,看着前方浓稠的夜,勾了勾唇。 结束了吗? 不知道。 但在嘈杂的音乐声干扰下,安适不得不放大了音量,去和许肆沟通接下来的安排。 “小姐,晚上是回许宅住,还是医院。” 许肆摩挲着指尖上,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轻声细语地回答: “回许宅吧。” 行人通行完毕。 “嗡——!” 许肆乘坐的豪车发动机暴烈的嗡鸣声,车轮高速流转,飞速消失在长而宽阔的道路中,只剩一条飘逸的车轮印记,和徐徐透明的尾风。 留货车司机独自在风中凌乱。 他刚刚听见了什么? 许宅!? 他摸了摸鼻子,烟都没抽完就取下来,回头对还在睡觉的换班人员说:“哎哎哎,你醒醒,我今天算是开眼了,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是真的。” “在睡觉啊,你有没有搞错啊,在说什么东西啊。” 司机言语兴奋:“我说,我刚刚碰到许家那个千金小姐啊!就是最近老上新闻的那个啊,还当着她的面吐槽了最近的新闻,可怕。” 同事撑起身子胡乱挠了挠头发,“你乱讲吧,千金小姐是那么容易遇见的吗?你是不是太累啦,我来开算了。” “怎么不是,她说回许宅,全港岛有几个许宅啊,哪个姓许的敢叫自己的家许宅喔,早知道我就说点好听话了,人家心情好,把车都送我。” 同事笑着骂他:“死鬼,你痴线来的,做梦的吧,想发财就好好开车啦。” …… 许肆回来后。 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整座许宅安静的只能听见晨风流淌的声音,凤凰树隐匿在露水中,没有人的行踪,连葛管家都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站在待客厅迎接许肆。 他们这些老管家是最守规矩的。 哪怕是再早,都能保持精神抖擞的面对雇主。 “小姐,是先用早餐?还是先休息?” “先休息吧。” 许肆喝了杯水,就上楼洗漱休息了。 晨风吹了半个小时,阳光才从灰蒙蒙的天空撕裂一道豁口。 这时候的气温低的出奇,穿的再厚重还是会感受到刺骨的冰,让人不由自主的想窝在冰冷被窝。 但许宅里还有一个从不赖床的人。 裴枕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洗漱穿戴好的样子了,手上包裹的帕子被拆下,换成了更亲肤隐形的创可贴。 他去到书房,沿着书架寻找,勾拿出一本有关于心理研究的书籍,坐在灯光下阅读。 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之前,都会先思考一会。 像是一个求知的病人在对症找药。 最后。 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最角落的一排墨印上。 那里写着: 【“幸存者综合征”又称为“生还者综合症”,是精神创伤后应急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由人为或者非人为的各种因素造成的灾难性事件表现出的病例性心理障碍,主要表现为抑郁,梦魇,或者听见、看见、触见某种特定的因素,从而产生一系列惊吓,恐惧的不良反应。】 他沉思了片刻。 这不是他想知道的内容,却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这时,葛管家忽然敲门进来说:“裴少爷,亲戚走了,庭院的桌子板凳都要换新的,小姐让我问问您,平常都会在那看书,需要配合您喜欢的颜色材质吗?” 裴枕摇了摇头,礼貌地说:“不用,我都可以。” “好的。”葛管家完了弯腰,背着手关上了厚重的门。 裴枕对着台灯继续看书。 渐渐的。 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那天在医院里,撞见小姨对安适说的话。 “把那家报社买下来,把他们今天发出去的报纸全都拉去火葬场烧了。” 还有以前,陈世华说过,小姨把他表哥摁在棺材上打。 他现在才开始意识到。 或许有一种可能,温柔的许肆在外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展露的完全是不同的模样。 那个清晨。 少年坐在宽阔的椅子上,撑着耳后,缓缓合上了眼睛,昏黄的灯光只有一半照应在他脸上,另外半边销弥在黑暗之中,几缕灰色的发丝落在额前,微微晃动。 在闭不见光的视野中,他好像看见了许肆那双潋滟而上扬的桃花眼。 瞬间。 裴枕又将眼睛睁开,侧了侧头,将整张脸投进黑暗,唇角弯出更温和灿烂的笑意。 取来日记本,白皙的几根手指握着钢笔,在纸张竖线下,写下几行云流水的字迹。 还是漂亮的英文单词。 翻译过来就是。 【水里又冰又冷,我想和漂亮的花待在一起,它有生猛的刺,却从不朝向我,这或许是书里描绘的偏爱。】 第二十八章:疯狂 许肆的表里不一,满身私欲,接近的每一分好都带有目的。 有人会觉得这是欺骗。 还有人觉得这是偏爱。 裴枕将笔记本稳稳放进黑色的皮包,将书房桌面杂乱无章的文件收拾完,又到花园里裁剪了一枝冬日盛开的花,插进白玉瓶里。 然后才踏上停在大门口的黑车,往学校去。 —— 港岛浓雾在一夜之间散去,许家的绑架案在极短的时间内落入尾声,仍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刚琢磨出争斗的味道来。 半月后,又被另一件震惊全城的大事压过。 有记者透露。 港岛做港运生意的顾家老先生,居然每周定期注射年轻女人的血液,企图逆天改命,维持生命。 如此反自然的做法,让普通群众真正意识到,豪门如此疯狂。 而这些年轻女人都是自愿贡献血液的,知道他们会有金钱交易,但谁也不能真正拿这种行为怎么办。 消息很快又被另一则新闻淹没。 但温娇娇回岛那天,偏偏就看到了这条新闻。 她实在是恼怒——顾氏集团的小公子,是她暗恋了三年、处心积虑追到手、正在交往的白月光男朋友。 爆出这种丑闻,她不知道跟对方还要不要继续,谁知道那老疯子会不会也抽她的血? 为了这事,她找了男朋友谈了好几天,起初她也想就这么算了,家风不正的男人靠不住,可对方无辜的撩起眼睛看她,跟她解释了很多,她又有些放不下。 所以见到许肆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 她提着许多国外带回来的礼品,款款下车走进许家,手提袋中有精致的刀具,两只手提包,还有一对12mm的澳白珍珠耳环,在85年是很价值不菲的物件,都是按照许肆的喜好选的,多的她都有些抓握不住。 看到许肆穿着一身宽松居家服,清冷孤傲,就坐在大厅里等她,温娇娇眼睛亮了亮,高昂的声调遮掩不住欣喜。 “阿肆!我回来了。” 枝丫上的积霜还未消融,许肆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指尖落在桌上轻叩出两声脆响。 “温小姐,我怎么记得你一个星期前就回来了?” 温娇娇猝不及防停住脚步,底气先矮了三分,回国一周先找了男朋友,这种“重色轻友,抛弃姐妹”的行为,放在以往,许肆是真的会生气的。 她们的友谊从幼年持续到现在,中二的学人喊过“天大地大,姐妹最大”的口号,拥有既奢侈又难得的真感情。 许肆什么脾气,她最清楚不过。 但现在的许肆眼角弯弯的,明显不像是真生气,温娇娇的底气又回来了一些,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佣人,一下子冲过去抱住许肆。 “许小姐,我觉得,我可以跟你解释。” 许肆被抱着有些懵,看着好友变得年轻又鲜活,偏头亲昵刮蹭着自己的脸,怀念地拍了拍她的肩,面色平和。 “好了好了,你说,我听着。” “最近的新闻你看了吧。” 温娇娇把找男朋友分手,又舍不得分开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无奈的叹息一声。 “到底是追了那么久的人,他那天站在那儿,冷清又好看,害怕我分手又不敢挽留的模样,太要命了,我看两眼就觉得心疼,一想到分开以后,他未来会跟别人在一起,我都想杀人,你说我是不是太喜欢他了,不对,你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可以原谅我的迟到?” 微风习习,许肆只是默默的听着,没有给出任何建议。 因为在她所知道的那个未来里,温娇娇和顾家小公子在两年后分手了。没有出轨,没有情感破裂,温娇娇没有杀人,顾家小公子也没有挽留。 只是很平淡的结束了一段刻苦铭心的感情。 后来,温娇娇跟一个大她六岁的海外华侨结婚,过得还算幸福美满,时不时提起,也会笑着说:“不后悔,喜欢过谁,我都不后悔。” 所以,现在的经历的都是经历,恋爱讲究享受过程,就算知道结果,许肆也不会去劝说分手。 她只是看着好友年轻的脸庞,忍不住笑:“温娇娇,下不为例。” 温娇娇也不笑,严肃的点头。 然后又用带有些烟嗓的声音问:“我都说了那么多了,那你呢?我不在的日子里出了很多事,许伯伯走了,你是不是挺难过的。” 庭院的风声很大,许肆摇了摇头,“以前难过,现在也就还好,你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都过去了。” 温娇娇不好戳人痛处,便转移了话题,“那我怎么还听说,你收养了个孤儿?怎么回事?” 许肆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友歪着脑袋打量她。 她说:“你就当我在做投资吧。” “投资?” 许肆唇角一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重复着温娇娇刚刚的话:“啊,他那天站在慈善会上,冷清又好看,害怕我走就不敢挽留的模样,太要命了,我看着就觉得心疼……” 温娇娇一哽,“许肆!!” 许肆忍不住低眸笑了下,再抬眸时,忽然看见远方走来一个穿制服的少年,身量高挑,骨相优越,气质洁白无瑕的气质中又有些妖冶,鼻骨上一小颗看不清的红点,浅灰色的眸眼泛着细碎的光,也在看着她们。 许肆顿了顿,看着即将坠落的残阳,原来到了放学的时间,便招了招手。 “阿枕。” “什么阿枕……” 温娇娇迟疑的随着她的目光回头。 场面瞬间定格住。 对于面前陌生少年的高颜值,温娇娇也感到非常之震撼,愣神过后,她扯了扯许肆的袖子,低声含笑:“确实冷清又好看,那五官,是真精致啊。” 裴枕走来,温柔又缓慢,声音里像夹着一缕摸不着的春风,礼貌周全,轻轻喊了一声: “小姨。” 又看向旁边的女人。 许肆脸上隐隐淡笑,给裴枕介绍了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叫温娇娇,你叫她……娇姐姐吧。” 裴枕很听话,目光柔柔 “娇姐姐,你好。” 第二十九章:撒谎的人吞一千根针 温娇娇点了点头,记得许肆刚刚脱口而出的姓名。 “阿枕,你好。” 背地里,却又扯了扯许肆的袖子,“你让他喊你小姨?” 许肆拍了拍她的手,“先不说这个。” 难得见一面。 温娇娇要留在许家用餐。 深冬时节,最适合喝鲜浓的鸡汤。 葛管家现买了两只养在山里的土鸡,交给后厨,再次端出来时,汤锅里已经盛满了金黄味美的鸡汁,裹着股药材的浅淡气味,还有咸骨搭配的澄清颜色。 再次吃到许宅里主厨师父独特的手艺,温娇娇餍足的眯了眯眼,感叹:“好久没尝到你家的参鸡汤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娇姐姐跟小姨认识很久了吗?” 裴枕对餐桌礼仪尺度拿捏得很好,一直很安静,难得主动说一回话。 许肆偏头,很认真的回答: “嗯,很久了,她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温娇娇说:“好到什么程度呢,就算我们两个都掉进水里了,许肆能让赶来的警察先救我。” 许肆柔柔微笑。 裴枕看在眼底,似懂非懂。 虽然没有回应,但他知道许肆没反驳,温娇娇的确是她非常看重且信任的人。 他清澈的眼神弯了弯,表达着友好。 直至温娇娇离开,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港岛的夜晚潮湿阴冷,一踏进室外,风如针刺的人麻木,就许宅的壁炉发挥着功效,将整座宅邸烘烤得温暖如春季。 公司稳健,除了处理几个地皮投资项目,闲来无事。 许肆难得的打开了电视机。 邀请裴枕一起观看,这个点,多是一些新闻类节目,但谁也没有表现的兴致缺缺,裴枕还能就着新闻,与许肆谈论国外与港岛的法治区别。 涉猎的知识如此广泛,做个政治家是不错的方向。 许肆忽然很好奇,他前世为什么会走上统治三合社的路,但无从考究,她总不能揪着现在的裴枕,去问上一世的事情。 电视里女主持人画着得体的妆容,播音腔都带着一丝丝港风。 上一秒还在说某某明星捐赠了一所希望小学。 下一秒忽然讲起了黑社会的当街谋杀。 “港岛几个月前发生的击杀海外投资者的事件还未结束,我们了解到裴先生和宋女士都是很优秀的投资者,裴先生是海外一家企业的高管,母亲是很有名的贵族小姐,拥有德国的血统,这样优秀的一家人,居然惨遭仇家逞凶杀害。” 配上的图片没有打马赛克。 一辆长头的黑色银边轿车外,模模糊糊能看清身影,还有一摊粘稠的血液。 拍摄的距离有些远,并不明显。 正等人想再看清一些。 许肆忽然起身关掉了电视机。 随着“啪嗒”一声,屏幕闪烁晃动了几秒,便由上而下的陷入黑暗,恐怖的画面完全消失。 许肆认出了这个案件的主人公是谁,裴枕的父母,一直刻意在他面前提及的事情,居然在电视上出现了纰漏。 她满脑子都在飚脏话,担心的转头看向少年时,却诧异极了。 他坐在沙发上安静的望着她,隽俊的脸庞和沉静的眼睛,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像到什么程度。 就是没有一丝丝该有的情绪。 炉火爆裂了一下,呛出火花,滚出的薄烟都被烟囱收拢。 许肆似乎失神,良久才有动作。 她走到裴枕身边,轻轻坐下,没有继续规避这个问题,也规避不掉,温声安慰: “阿枕,你可以难过,也可以跟我说,有些情绪不用藏起来,不会有人笑话你。” 少年仰起头,认真与她对视,灰色的瞳仁还是很温柔: “小姨,我想不起来了。” “什么意思?” 顿了两秒。 他继续说:“我记得这个场景,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样的情绪,很奇怪,我应该感觉到痛苦,但我并没有,也尝试过逼自己痛苦一些,但是一想去尝试,我就会觉得头疼,疼的不能再继续想下去。我翻过书了,书上说可能这是我的身体在规避精神上的痛苦,我就想,这样也很好,人不必一直沉浸在痛苦情绪里,说不定也是很好的事情。” 短暂的沉寂后。 许肆说:“如果你愿意,我给你联系医生。” “我不想。”裴枕摇了摇头,慢条斯理慢慢讲述着:“小姨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只记得很多快乐的事情,很早就想说了,我一直知道葛管家经常把报纸丢掉,说忘记订了,其实上面有我父母的新闻,这都是小姨吩咐的,其实小姨不必顾虑那么多,就算看到了,我也不会觉得很难过,我想,可能是和小姨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很开心,特别开心。” 许肆听着,眼神都透着怜惜。 尽管裴枕懂事,说没关系,她还是没再去提这件事情,温柔抚摸着他的头。 “你不愿意就算了,只要觉得开心就好,阿枕,不要害怕,小姨不会离开你的,这个世界上,谁离开你,我都不离开你。” 这话说的很诚恳,柔软,能给人带来力量和安全感。 少年的眼睛终于有了笑的颜色。 这是她第几次许下承诺了?他很想说,其实不用反复提及的,他一直都信她。 深思熟虑过后,他轻轻开口回答: “那我就一直听话,听小姨的话,无论以后还是将来。” 许肆又抚了抚他灰色的发丝,随口说了句:“嗯,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噢。” “这么严重吗?”裴枕眉眼拧成淡淡忧虑的颜色。 以为他是怕了。 许肆弯了弯眼睛,趁机教育道:“承诺了做不到,当然要承担做不到的后果,否则诺言就不叫诺言了,叫谎言。” 夜风拂晓过窗外的凤凰树与白玉兰,有几株开败了的玉兰花承受不住,垂着变棕的花蕊摔砸在纹理厚重的地砖上,发出最后一声怯懦的响动。 裴枕深深凝望她的眼睛,微微点头,“好,小姨,我记住了。” 莫名的。 许肆看见了少年眼里的虔诚和包容。 她顿了顿,见他真的没有沉浸在刚刚的插曲里,才放心的结束了这次交谈。 夜来风雨声。 少年抬眸看向窗外。 第一次懂得了违背承诺的后果是什么。 要吞一千根针。 第三十章:愿望就是接我放学 属于夜的寂静覆盖了整个许宅。 许肆叮嘱裴枕早些休息,就回到了房间,盯手边一本经济学的书,目光涣散,思绪有一半沉浸在方才的他讲述的话里。 感知不到亲人离世的痛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但一定是一个人生命中不可抹去的阴影。 现在的裴枕不愿意去接受心理治疗,她不会强迫。 她知道裴枕虽然年纪不大,没有接触过社会环境,连学校都是第一次去,却拥有一个很独立的人格,思想成熟,连幼稚的举动都不曾有过。 生理岁数判定不了心理年纪。 许肆认为,裴枕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了。 她也在平时探讨观念的时候,见缝插针地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比如被欺负了。法律规定不允许还手,一定要记得还手,但也不能太过激。 本意也只是希望他能掌握社会里的规则,在学校里与人接触时更加自如一些。 裴枕接受的很良好。 几乎是她说什么,在脑子里转一遍,就不用再举其他的例子了。 冬去春来。 12月一过,就来到了1986年的春天。 玉兰花完全开败,棕白的树干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名贵的花草树木有专门的花匠打理,没有衰败的痕迹,常年保持着最好的状态。 裴枕16岁了,仅仅一个冬天过去,他穿的制服就稍稍有些不合身,经常锻炼的缘故,个头蹿得有些高,成为了他们班级里最高的男生。 葛管家替他购买了新的校园制服,重新洗干净,放在房间里。 除此之外,许宅没有任何变化。 三月的时候,阳光普照大地,裴枕一次性拿回来了三张第一名的成绩通知单,以及三万元奖学金,交给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许肆。 “小姨,老师说要签字。” 许肆握着成绩单扫视,怔愣到诧异到目瞪口呆后,竟然久久失语。 皇贵私立学院的学生或许有调皮捣蛋的,但都是各行各业拔尖的继承人,请私教的也不少。 就连混球陈世华的成绩,也是在全城学生排名里数一数二的好。尖子生更是不敢松懈,第一名都是大家轮流争夺,一般不会有持续第一的情况。 裴枕这是拉开了差距,断层第一名。 最后,许肆都忍不住笑了,尾音浅浅上翘。 “阿枕,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你们学校的学业功课并不轻松,想拿这个成绩很难。” 裴枕拿着成绩单,艰难地皱眉,像在承认一些不光彩的事迹,声音也轻:“不知道算不算作弊,课程上教的内容,我很早之前就跟国外的教授们学过了,所以我有更多时间去学习其他副科,学的很轻松。” “当然不算作弊,这是你日复一日努力的结果,想要什么奖励?告诉我。” 她撑着漂亮的脸,微微抬着下巴,就特别有宠溺的感觉,“别不敢提要求,什么都可以。” 葛管家说过,裴枕是他见过最懂事的学生,清晨六点准时起床,阅读一个小时,看看书或者报纸,上完课后回来,还会运动,训练,学习一些别的知识。 没有一天偷懒。 淋漓尽致的操控着生命的每一秒钟。 许肆也看在眼底,他对自己太苛刻了,是真想满足他的一些愿望,来嘉奖他的自律。 气温升高了许多,裴枕放学就将制服脱下了,此刻深色的外套还搭在臂弯上,挺拔的脊背线条分明,闻言,神色略有些迟疑,眼底藏着淡淡的试探,重复问: “什么都可以吗?” “嗯,什么都可以。” 许肆点头,怕他不好意思提,做了个建议。 “我看那些个小公子哥都喜欢玩车,你要也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买一辆新款的跑车,就是你现在不能开,但可以让家里的司机载着你兜风。” 他极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声音平平,“不用,我不感兴趣,家里的车已经很好了。” 裴枕曾经也是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孩子,但他从不骄奢淫逸。 似乎想到了什么苦恼的事情,他笑道: “要是可以,小姨能来接我放学吗?” 他那双眼睛仿佛被雨水泡过,精致的瞳仁柔和,在提出要求的那一刻,忽然就布满了期待。 许肆剥开签字笔的帽檐,在成绩单家长那一栏上落下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她瞥向他,哭笑不得。 “这么简单的愿望?不改了?” “嗯,不改了。” 许肆看了看日程安排,拗着下巴。 “可以。” …… 皇贵私立学院到了开春,就顺应季节设立了很多课外行程。 裴枕又是班上最受欢迎的孩子,一到休息时间,总能看见他被同学叫着,换上白色的球衣,在球场上跑动。 不少女学生情窦初开,红着脸坐在一旁为他加油,窃窃私语都带着青春的羞涩。 “裴枕真的好优秀,又聪明,又会打球,长得也好看。” “你喜欢他?” 少女们被戳破心思,顿时语塞,“我……我也还好,就是挺欣赏的。” “噢,不信。” 这样的对话,在同样的球场,由不同的人群上演了很多次。 可那些说只是欣赏的女同学,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刻离开过少年,看着阳光又有活力的身影,她们的欢喜之意藏都藏不住。 时间久了。 就有人大着胆子给他送汽水,橘子味,葡萄味,桃子味。 在他擦汗的间隙,羞红着脸,悄悄的表白,声音嗫喏而饱含期待。 “裴同学,我喜欢你,可以试着相处一下吗?” 裴枕刚开始会被吓到,后来无一例外都只是摇摇头。 “抱歉。” 次数多了,总跟在他屁股后面晃眼的陈世华都有些眼红。 陈世华认为自己是全校最酷的靓仔,但裴枕来了,世界都变了,变得很黑暗。 跟做梦似的。 他承认裴枕是比他靓那么一点点,但裴枕收到的告白信都可以订成一本书了,他至今还是一无所获。 暖春最热的正午,陈世华走到裴枕身边,毫不避讳地问:“大哥,那么多人跟你表白,你怎么不谈个恋爱?” 同学们都去餐厅吃饭了。 教室安安静静的 暖风涌入桌尾,转了个圈又泄出去,裴枕微微抬头,声音淡的像春水,不怎么有情绪,却很好听。 “陈世华,不要叫我大哥。” 第三十一章:三不管地带 陈世华知道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时间久了,他总忍不住脱口而出。 跟着魔了一样。 “裴哥。”他改了称呼,吊儿郎当又问:“说真的喔,那么多漂亮女生都喜欢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三月的暖阳剪碎成斑点,这种问题很少会在裴枕的生活中出现,近来越来越多的告白发生,他没应付这种事的经验,处理的不够从容和妥善。 只记得许肆说对待女生需要有礼数,依靠多年的社交训练来拒绝。 因此显得更加冷清干净,从他的嘴里吐出一些拒绝的话,都让人觉得不那么难过,无法打消心头的喜欢。 他拿着水杯一口口的喝水,咽下嗓子里有点干涩的怪异感。 “没有喜欢的。” “讷,我又没说选择她们其中的一个,我是说类型的嘛,你觉得什么样类型的女生是最好的,你最欣赏的,讲点给我听啊。” 裴枕看了他一眼。 支撑着身体虚虚靠在桌椅后背,眨眼间微微闭眼那刻,思维却一直在这个问题上发散,安静的心脏开始能感受到扑面的春风,和嘈杂的空气流动发出的簌簌声。 在正午的躁风里。 他面色平淡,语气敷衍。 “欣赏成熟的,温柔的,锐利的,类似我小姨那样的。” 陈世华笑容隐去,眨了下眼睛,两手搁在桌子上,抿紧嘴唇,若有所思了好久,才回到班级里,跟自己玩的很好的女同桌说: “哥去帮你问过啦,别想了,死心啦,他喜欢许家大小姐那种啊。” 女同桌一哽,瞪大眼睛,“说清楚,哪种?” 陈世华思考了一下,说:“漂亮的喔,还有点凶哦,还会打人。” “……。” 然后,这个消息越传越开,不少学生都很好奇,那位许家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至于每次裴枕回家,她们都会跟着走出校门,还会趁裴枕出来得晚,找葛管家搭话。 裴枕对此深感歉意,“抱歉,葛管家,下次把车停远些吧,我会尽快解决好的。” “不要紧,少爷的同学们都很可爱。”葛管家还会开玩笑的说:“最近小姐忙,等小姐不忙了,来接你,她们就不会这么好奇了。” …… 于是。 当许肆开着跑车来的时候,降下车窗,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少年修长的指头捏着黑色漆皮书包,被两个热情的女孩围在墙边告白,垂着精致的烟灰眼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看得出来他不想同意。 就着黄昏,许肆坐在主驾驶位,饶有兴趣的看了有两分钟,才伸出纤细的手指鸣了声车笛,打开车门下车。 “滴滴——” 也就是借着这个短暂的瞬间。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许肆的出现。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复古黑色皮衣外套,长至小腿下方,内搭着黑色针织内衬,奢牌链条包低调的握在手上,长发微卷,慵懒靠在车边,港岛的街头夜色都为她的气质添了一丝氛围。 冲他们笑笑,眸里亮光流动,像含了一层雾,“阿枕,跟同学说再见,然后我回家。” 城市的燥热气流在这一刻缓慢了下来。 被看见这样的一幕,少年怔了怔,神情略微冷静,耳朵却隐隐发烫,他绕开女同学,留下一句:“再见。” 转身就走。 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上次没注意,这就是许家的那位小姐吧,好漂亮阿。” “我听裴枕喊她小姨,可是她明明跟我们差不多大。” “我上高二的时候,她还是学姐,当时就很漂亮了,也是天天被男生追着表白,果然好看的人都到一家里去了。” 昏暗的车厢内。 许肆将车速飙到120迈,掌控着方向盘,奔驰在畅通的城市大道上。 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她侧颊看裴枕,“我们阿枕,在学校很受欢迎啊。” 少年迎着车窗透进来的城市霓光,清秀的眉毛和眼睛融在夜色里,启唇怔愣了下,才说:“还好,偶尔也会觉得有些苦恼。” 许肆手搭在方向盘上,顿了顿,说:“青春期嘛,我要是跟你一个班,肯定也会很欣赏你,我们阿枕是很优秀,不过我当时班上没有那么帅气的男生,光是别人喜欢我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拒绝,如果要早恋,别影响学习就好。” 深邃灰质的眼眸倏然睁开,如光乍绽,定定落在她身上,微微弯唇,又准确无误的挪开。 “小姨,学校不赞同早恋。” 许肆笑:“嗯,其实我也不太赞同你早恋。” 裴枕弯了弯眼睛,仿佛吞噬了今晚的星,“好,我听小姨的。” 良久,他又说: “谢谢小姨能来接我,我觉得很开心。” 许肆微微怔愣,然后笑着说:“那我常来。” 她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在港岛,是没有寒假的,取代寒假的是十天的年假和复活节的十四天假期。 明天就是复活节。 许肆突发奇想,问:“你明天是不是不用上课了?” 裴枕点点头,“学校说,放十四天的假。” 许肆弯唇,调转车头,“那要不要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我带你去看海,否则以后可能没空了。” 今年的冬天。 许肆除了忙工作上的事情,还要回学校上课。 裴枕笑着点头,笑意中甚至带有一丝纵容。 让许肆晃了晃神。 开了几个小时,许肆的手腕都发麻了,到地方的时候,她让裴枕先下车,自己把车停好,才拿着钥匙走到他身边。 那天港岛的海湾风浪很急,黑夜中升起一米多高,前进时仿佛要吞噬一些,后退又只剩下浑浊的白沫。 静静的暮色里,月光朦胧的像银纱织出的雾团,波涛声起起伏伏,能带走人类的思绪。 少年站在海滩边上,望着远处一片独立着,又格外繁华的街区,隐隐还能听见尖叫的喧闹声,好奇地问道:“小姨,那是哪里?” 许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皱了皱眉,“怎么开到这里了。” 裴枕好奇:“有什么不对吗?” 许肆的外套裹着隔绝了所有冷风,但她感觉还是有风不断灌进来,让人脊背生寒。 “那地方叫地下城,在港岛,是个很有名的三不管地带。” 第三十二章:暴雨将至 许肆吹着海风,目光不动声色的往那片灯火辉煌的街区瞥。 “那是全港岛最黑暗的地方,普通人进不去,进去就出不来。” 裴枕若有所思,看着许肆被海风吹乱的发丝,从书包里摸出一根黑色发绳,递给她,“听起来,是个很不好的地方。” 许肆太阳穴跳了跳,自然的接过发绳将头发利落的扎起来。 “说不上好不好吧,对于部分人来说,那里确实是天堂。” “那对于小姨来说呢?” 少年头仰着,眼神落在远方,整张脸都罩在海潮浓雾里,许肆目光从他高挺的鼻骨滑到削骨一般都下颌线,语气平静:“对我来说,不好也不坏。” 她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语气敷衍,将钥匙握在手上。 “走吧,我记得这附近还有别的海滩,会比这里热闹些。” 少年灰灿灿的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好。”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在作怪,许肆几次启动车子都没成功。 她神色微慌,偏头看了眼远处地下城的灯光,压下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尝试了一遍,才终于听见了发动机的正常的运作声音。 默默看着窗外越来越美丽的风景,脑海中仍然没有忘记那座辉煌的城区。 她没跟裴枕说的是。 他未来要掌控的三合社帝国,现在就耸立在地下城之中。 但相处久了,许肆带入了长辈的角色,又不忍心去想,他做到那样的位置,会吃多少苦头。 也会考虑,依照裴枕现在的资质,未来发展任何行业都会有锦绣的前途,要不要引导他走向比较安全的路。 可这种想法转眼又平息下来。 未来的路怎么走,得他自己选。 许肆只能做到尽量不让他过早接触那个地方,给他好的保障,让他有拒绝危险的底气。 车子又行驶了一个钟头。 来到了港岛有名的景区,这里完全看不见地下城的轮廓,只有泛着幽幽光芒的海面和游乐设施。 许多夜不思归的年轻男女都聚在一块玩乐。 热情大胆的装扮,明媚肆意的笑容,让夜晚都变得热闹起来,能扫去一切负面情绪。 有人热情的给裴枕扔了一颗篮球。 “你好,我们缺个人,你个子那么高,应该会打篮球吧,一起玩一场吗?” 裴枕单手借住,几根手指就将球牢牢捏在手里,看向许肆,询问她的意见。 “你去玩吧,本来就是带你来放松的,想怎么玩,玩多久都行。”许肆买了两颗椰子,把身体贴在椅背,惬意的伸展麻痹的手腕。 少年书包里有换下来的球衣,找了个换衣间套上后,跟少年们打了一场球赛。 沙滩的灯光流淌在他清隽精致的面容上,认真又阳光,每一个动作都好看的要命,投篮更是一投一个准。 旁边一位带着墨镜的三十岁女人欣赏的看了一眼,转过头对许肆恭维: “你同学呀?长得真好,我儿子也在里面打球,怎么就老投不进。” 许肆回过神来,扭头看她,笑着说:“谢谢,不是我同学,是我侄子。” 女人诧异了一秒,笑容还是维持在脸上,“你侄子真优秀,我经常陪我儿子来打球,很少看到投那么准的,关键还打得很好看,身高也合适,以后可以去做体育明星了。” “过奖了。” 许肆弯起唇角,再次道谢,她已经习惯了旁人随时随地对裴枕的称赞,但每一次听都会觉得挺高兴的。 托着下巴,喝着清甜浑白的椰汁,许肆再次将目光投向球场。 此时,少年刚投进一颗决定胜利的球,许多年轻人都激动的冲过去跟他击掌,他笑容灿烂,转眼又去看许肆,耀眼生动的笑弧无声绽放在微暗的夜色里,跟微微的海风、暗潮流涌的海浪混搅在一起,生机盎然又热烈无比。 许肆跟着笑了,不吝啬赞美,高声鼓励了一句。 “很棒,加油。” 那个美好沉醉的春天夜晚,两人都觉得放松舒适,好像繁重的工作和乏味单调的学业都被抛到了很远的地方。 回去的时候,裴枕还收到了新朋友送的一颗崭新的篮球。 许肆倚在车门边上,温柔笑笑。 “你玩的开心吗?” “开心。”裴枕握着球,给她看了看,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依然保持着镇定有力的声线,“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打球,很有趣,很难得的体验,谢谢小姨。” “不客气。”许肆拉开车门,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时间不早了,那我们就回去了。” 少年回头看了球场一眼,想是要记住些什么。 “嗯,小姨,回去吧。” 许肆看着他不舍的模样,想着抽空再带他来一次。 可是不行。 那天从海边回来之后,港岛迎来了一次巨大的股灾,这次股灾对所有企业都有一定的影响,许多资金微薄做商场的公司都倒闭了。 许氏地产合理扩张,买入了那些微小商场的地皮,准备合并周围的建筑,重新装修成为新的购物商城。 许肆有那么点女性的直觉——这次的扩张不会那么顺利。 她将动工时间延迟到了六月。 …… 港岛的六月。 一如既往的闷热潮湿,呼吸的空气都是那么黏腻沉重,夹杂着凤凰花的酸气,能烫开身上的每一处毛孔。 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简直热死个人。 好在这样的季节雨水繁多,充沛。 雷声一阵接一阵,带来了微微凉爽的感受。 在安适的安排下。 许氏集团出资吞并的商城动工了。 地产生意做的太大,难免会被有心之人眼红。 当天夜里。 有人狙击了许家客厅的钟摆。 碎片掉下来的时候,声响划破了长空。 许肆当时就坐在客厅里喝茶,保镖冲进来问她有没有受伤。 她安静的蹲在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前,陷入了沉思。 这是无疑是一次警告。 她的动作威胁到了别人的利益,再进行下去,恐怕就不只是狙击钟表那么简单了。 没有人会把18岁的继承人放在眼底。 许肆成为了唯一一个在港岛拥有巨额财产,但特别好欺负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