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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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天
亲妈微博@也骨yee
林雨娇的网易云网名叫butterfly,
后来,她无意中看到祁司北的ID。
Catchabutter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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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啪嗒”。
不轻不重的声响。半个过道上的人看了过来。
一盒蓝黑色的黄鹤楼,和一支纯黑壳的primo打火机落在潮湿的过道上。
“不好意思,我走太急了。”女生手忙脚乱捡起东西。
刚才因为下课走得太快,她的手臂不小心勾到过道边座位上这位同学的包带。
女生把东西抱歉地放到桌子上,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座位上的人,怔了一下。
对方长发乌黑,穿着一条浅蓝色吊带长裙,衬的整个人发白到有些病态。黑发上别着一只发卡,点缀着纱布做的蕾丝蝴蝶。
并不突兀张扬,仿佛为她量身定制。
光线下冷白的瓜子脸轮廓凌厉,天生让人说不出的距离感。
她像一只摇摇欲坠的清冷蝴蝶。
女生实在很难把那盒烟和那支打火机,跟这样一张脸联系起来。
反差太强。
“没事的。”林雨娇声音很轻。
只是来来往往路过的人不由多看了她好几眼,满眼透露着“果然人不可貌相,私下原来这么会玩”的意味深长。
“林林,你什么时候会抽烟的啊?”李竹更加大呼小叫,“你心情不好啊?”
“不是我的。”林雨娇也有些发懵。
她只记得昨晚为了准备经济法随堂抽问到凌晨,睡过了头忘记了还有早八,离开屋子的时候只顾一股脑儿把茶几上的东西扔进包里。
“奇了怪了。”李竹狐疑盯着她看。
“是挺奇怪的。”
林雨娇不擅长撒谎,意识到自己误拿了这包烟主人的东西,耳尖局促发烫。
好在李竹不再纠结这件事,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外是汹涌的暴雨天。
梧桐叶不停往下淌水,闷热的水汽在空气中肆意弥漫。
“搞什么啊,又下雨。”李竹皱眉。她是北方人,还没适应这里的潮湿。
林雨娇本来就是从一个南方城市考到舟川的,习惯了下雨。
南方的夏天总是有那么几场暴雨,仿佛只有走过了暴雨天,才会迎来长夏的艳阳天。
“你等下还去那家酒吧打工吗。”李竹把伞拿出来,两个人一起撑着,“我昨天在宿舍,听见柯牧彤说今天会来那里。”
林雨娇抬眼,看到不远处被很多人围着的,化了浓妆一头褐色大波浪的柯牧彤。
“她不知道我在那里打工吧。”
“我没跟她说过。”李竹连忙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今晚你要是不想碰见她,就跟你同事什么的调个班。”
学校规定大一必须住宿。那时候林雨娇跟她们几个都一个宿舍。林中敏不会给她一分生活费,只能到处干兼职,甚至不得不去过学校食堂打工。
穿着不合身的绿色员工服,戴着黑色鸭舌帽站在卖面窗口后面,把来吃午饭无意中撞见她在收银的李竹吓了一跳。
“cosplay?”李竹回过神,神神秘秘凑上前。
林雨娇只是笑笑,问她想吃什么。然后去厨房端面。
后来她在收银台后的那张照片在校园墙上被人捞了很久。巴掌脸上的那双眼睛,在冷白光线下那么坚韧。
同宿舍的柯牧彤在背后和朋友嘲笑她是“兼职妹”。
柯牧彤家境很好,从小被宠大的大小姐。
林雨娇还在宿舍的时候,有一次半夜起床去卫生间,昏暗里看到过晚风从她桌上吹落下来的全家福。
穿着大红色旗袍的四十多岁女人笑起来一口白牙,带着一串打着大牌标的不菲珍珠项链,一只手搂着一身西装的丈夫,一只手牵着女儿柯牧彤。
林雨娇看了一会儿,用睡衣袖子细细擦干净全家福上的灰尘,重新把这张照片小心翼翼放回柯牧彤桌子上。
记忆里小时候的自己好像没有跟任何亲人有过合照。
她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性格又内向不爱说话,家里人重男轻女不待见她。
除了妈妈。
她的名字是母亲取的。葛雯文化不高,才念到小学,家里穷做了十几年针线活,才四十几岁就眼睛看不太清。
葛雯自己吃了半辈子苦,所以希望林雨娇,一辈子做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用担心。
“娇?怎么现在还会有人叫这么土的名字。”
“好土啊,乡下来的吧,哪怕换成骄傲的骄呢。”
每一次开学自我介绍,换来的总是这些刺耳的话。
“柯牧彤是一定会去的。最近鬼迷心窍喜欢上一男的,找了他朋友带她往人家跟前凑呢。”李竹在她耳边低声说,“你还是别碰见她了,开开心心的。”
林雨娇知道李竹关心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她。
-
mist酒吧开在大学城的一条巷子里。
林雨娇静静穿过霓虹光影里喧闹的人群,推开狭小的工作间,换上工作服。
倪雾后脚跟进来。
“今晚生意也太兴隆了。”她毫不在意的直接在她面前脱下身上的衬衫,牛仔裤,换上那件黑色的西装裙工作服,“这个班爱谁上谁上。”
倪雾今年大学刚毕业,是mist的老板,人多也会亲自下场当服务生。
“你身材真好。”倪雾换完衣服,笑嘻嘻拢了拢林雨娇的头发,“律政佳人。”
倪雾总开玩笑说自己长得就差把“堕落”两个字贴脸上了。再规矩的衣服套她身上,都是妩媚。
“你呢,就差把‘我是好学生’五个字贴脸上了。”
倪雾一边打趣她,一边往吧台方向走。
落地窗外走来几个人。林雨娇敏锐抬头,看到了柯牧彤酒红色裙摆的一角。
“怎么了。”倪雾擦拭着酒杯。
“我舍友来了。”
“多大点事,他们那桌我负责。”倪雾以为她怕遇见熟人尴尬。
“雾姐,那我先去里面。”她匆匆转身。其实只是害怕柯牧彤知道她在这里打工,会找倪雾的茬。
雨天的工作间弥漫着霉味。林雨娇待在后厨帮忙,半个小时后才出来。
整间酒吧已经不见了柯牧彤。
“林林,你错过了一场大戏。”倪雾站在吧台,一脸意犹未尽。
她说那穿酒红连衣裙的女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心思,拿了桌上的骰子要跟别人比大小,输了让对面那人亲她。
结果那人答应得爽快,冷眼看她几眼,只说输了就让她喝。
柯牧彤最后喝到喝不下了,忽然才意识到对方一点面子都不稀罕给她留,站起来眼眶特别红地出去了。
“谁啊。”林雨娇随口一问。
肩膀被倪雾一把拽过,耳畔传来她兴奋的声音:“银发那个。”
林雨娇睫毛颤了颤。
目光穿过忽明忽暗的霓虹,看向落地窗前那场起雾的雨夜。
祁司北坐在最里面。
银发醒目,套着一件黑色卫衣,懒散倚着一窗雨痕,没坐直弓着背也比周围人高出一截。
漫不经心把骰子随手扔回桌上。
垂下西装裤的手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有一瞬间的晃动,灼烧了她的眼底。
两人的目光直直对视上。
林雨娇迅速躲开。
身边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祁司北一句话没搭理。半张脸隐在卫衣宽大帽檐的昏暗里,看不出表情,更让人觉得危险难测。
他这一身气质,就像是富家少爷身边总会有的那几个狐朋狗友。
“叮咚。”
倪雾看了一眼前台消息,递给她一杯冰水。
“12号桌有人点了一杯纯冰水。”
不远处窗边的人还是那样懒散窝着,视线始终没看她,只是看似不经意间摁灭刚才亮起的手机屏幕。
“雾姐。”林雨娇抿了下唇,把冰水推回去,拿过一杯莫吉托,“我送别桌的。”
她推冰水的肢体动作不小心太大。
一道目光玩味落
2. 小北 catc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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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林雨娇下班回了出租屋。
上禾路在老城区。错综复杂老巷里散发着雨天的霉味。
吊在巷头的灯泡电丝一闪一闪,几根垂下的电线湿漉漉淌着水。
居民楼下的铁门生锈,铁锈水顺着雨水流到地上的排水管。林雨娇拉完门,不得不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擦去手上的铁锈。
住在这里的人无非就是图两字,便宜。
什么都是最便宜的。
房租,水电,周围还开着卖一块钱一支的老式棒冰的小卖部。
开了灯,不足八十平米的屋子墙壁上全是天花板渗下的水。
林雨娇拿了一块抹布,习以为常把地板上的脏水擦干净。
要洗澡的时候,站在镜子前把发卡拿下来,才发现上面的那只蝴蝶不见了。
只剩朴素的一只卡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可惜,水珠顺着下颚流下来,身上是小卖部买的廉价肥皂的栀子花香。
客厅那扇破窗户还贴着房东留下的旧窗花,关不紧,雨声稀里哗啦在客厅里回荡。
隔音太差,楼上那个高三生半夜不知道怎么了还没睡,手机里放着歌。
“我不舍得,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
林宥嘉的歌声和暴雨声滂沱在夏夜。
林雨娇把包里的烟和打火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李竹给她发了微信消息。
林雨娇:还没睡?
李竹:一寝室都没睡呢。柯牧彤醉傻了,她朋友刚过来把她送医院去了,动静大的能把这一带的狗都吵醒。
林雨娇打字的手顿了顿。
林雨娇:这么严重。
李竹:对了你晚上在打工的那酒吧没碰着她吧。
林雨娇:看见了。
李竹:她追的那男的是真挺牛逼,一点心都不软,把她往死里整。
林雨娇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浮现出酒吧落地窗夜色前那张卫衣帽半遮的脸。
那双眼睛冷情顽劣,坏脾气。
过了一会儿,李竹直接弹了一个微信电话过来。
李竹声音激动:“林林,我刚打听了,你知道柯牧彤追的那人是谁吗!是隔壁艺术大学流行演唱专业的祁司北啊!”
雨声里,林雨娇听到外头那扇门被钥匙转开,咯吱一声。
有人回来了。
她想把微信电话挂断,不小心按成了免提。
“她疯了才想去招惹祁司北。”李竹继续嚷嚷,免提声音传遍了整个房间,“所以你看见那个祁司北了吗,本人到底有多帅啊,他入学那一年别人给他投的三百多条帖子我都刷完了......”
“我不知道。”林雨娇握着手机,仓促之下说了“晚安”。
关灯之后的房间,安静到只剩雨声。
有人轻敲了几下她的房门。
林雨娇连忙穿上拖鞋,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空气里扑面而来雨天的潮湿和她洗完澡出来的皂香,还混杂了淡淡的烟草味。
是他带来的。
祁司北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盯着她。
夜色里逆着光,投下一片高大的影子。
“对不起,我朋友不是故意在背后议论你的......”短暂沉默后,林雨娇硬着头皮先解释。
他没接这句话。而是突然半弯下腰,抬起一只手,张开。
那是一只淡蓝色的蕾丝蝴蝶。
是她念念不忘的发卡上丢的那只。
“我是不是弄坏你裙子了?”祁司北以为是她裙子上掉下来的。抬起头,痞里痞气挑眉,目光与她平视,“下次赔你一条。”
令人浮想联翩的话偏偏说的漫不经心,一脸无辜盯着她。
林雨娇接过蝴蝶,低声说了句“谢谢”。
关门的时候,祁司北突然抬手抵住了门把手。
他整个人半撑在门把手上,晚风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以后在外面能别躲着我吗。”他笑了一下,毫无征兆低头逼近林雨娇的眼睛。
“咱俩又没什么,对吧。”
“你喝多了。”林雨娇轻轻提醒。
“还能认得你。”祁司北无所谓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少年的眼眶因为微醺有点发红。
猝不及防喊了她的名字:“林雨娇。”
他好像真是喝多了。
一米九的人跟逗小猫似的,杵在她面前。
林雨娇慢慢关上房门,也关了灯。
站在门后的一片黑暗里。
居民楼外舟川的雨不停的下。下到仿佛今夜要有一场洪水决堤,淹没这座城市。
没安装空调的房间电扇不停转动,吹来雨夜潮湿的晚风。
林雨娇习惯侧躺在床上,双手随意放在枕头边,闭上眼却突然闻见近在咫尺的烟草气息。
她瞬间惊醒。懵懵张开手掌,却看到那只无意识一直捏在掌心的蓝色蝴蝶。
那只蝴蝶发卡是她一眼钟情,并不便宜,攒了好几个月的一部分兼职工资买的。
看到发卡上丢了那只蝴蝶的那一瞬间,其实林雨娇还挺心疼的。
她以为再也找不到它了。
结果是一个喝的自己意识都不是很清醒的人,仍记得带着这只蝴蝶,穿过今夜舟川的暴雨天,完好无损还给她的。
-
早上的时候雨才停了。林雨娇热的睡不着觉,推开了窗户。
一束光落进来,一整条巷子全是淅淅沥沥的虫鸣,风吹来年代久远的霉味。
搬到上禾路是2019年,她大二的那个夏天。
她认识了倪雾,留在了mist做兼职,回宿舍时间太晚怕打扰到舍友,于是在外面找了房子。
“你找个舍友,还能平摊水电费呢。”倪雾热心建议。
合租消息发出去之后,来过几个老头老太太,还有一个不怀好意的中年人。
上禾路的房屋不好租。位于最破最旧的老城区,拆迁改造消息迟迟没来,全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唯一仅有的好处,不过是全舟川最低的房租。
正当林雨娇准备放弃,随便找个老太太合租得了。
有一天下午,她在狭小的厨房做饭。夕阳落在灶台上的那碗刚出锅的炒四季豆上,再破旧的出租屋仿佛也有了家的气息。
忽然听到敲门声。
“谁?”
“看房。”
林雨娇连忙擦擦手打开门,僵在门口。
楼上的中年女人从学校接小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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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入夏之后,上禾路居民楼外的爬山虎长势越发汹涌,远望过去绿油油一片。
阳光把马路晒的发白,也晒着那块写着上禾路的路标,车来车往,一二楼的窗户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有小学生放学回来,用手指在灰尘上恶作剧般写下对方的名字。
过了雨季,大概因为一条意外走红的网络帖子,不少摄影博主来上禾路上拍照,背景就是这些破旧的居民楼。
林雨娇是过了很久才在那些照片里看见自己的。
举着ccd拍照的博主大概是不小心拍到了这栋靠着马路的楼,又或者是,觉得无意中抓拍到的这一幕很喜欢。
破旧的上禾路夕阳西下,站在四楼出租屋房间里的人随意半扎着低马尾,低着头在晒一条粉白碎花的被子。
汗水微微打湿了身上的白色棉裙,阳光下脸晒得发烫。
一墙之隔,隔壁房间窗户开着。
祁司北只穿了一件无袖背心,弓着背,胳膊抵在窗台上。风把他手里漫不经心握的那支烟吹的烟雾弥漫。
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在这里。导致她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过。
所以林雨娇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微微一怔。
结果走神的时间里手指往上一滑,不小心点击了刷新页面。
无数帖子覆盖上去,她试了很多种方法,也再也找不回这张照片。
她找不回的是他们之间第一张,能勉强称上合照的照片。
在盛夏,在舟川的上禾路,在这间狭小到一入夏天,连在浴室多洗一秒澡都会觉得要被闷热闷死的出租屋。
谈不上半分亲密,只是很陌生的两个租客。
林中敏和那个李阿姨在这个舟川的夏天里,倒也假惺惺给她打过几次电话。
“林林,大学生活怎么样呀。”李青笑起来八面玲珑,看着视频,不经意间露出名牌包包,“你爸也真是的,七夕节还学小年轻搞浪漫,送我一个包。”
以前在杭南,林雨娇家也是住在这样算不上小区,小巷中的居民楼里。
走十几分钟就能到杭南中学。
林中敏跑大货车的,有点迷信,从几个司机口里听说客厅养鱼招财。就兴致勃勃养了。
葛雯出车祸死后的第二个月,林中敏就跟李青再婚了,李青还带着一个比林雨娇小一岁的儿子。
林雨娇站在林中敏面前,让他发誓没有出轨,那天林中敏差点掐死她。
“老子乐意养你就养你,不乐意就让你退学。”
周六的时候,杭南高中下午三点就会放假,林雨娇穿着校服自觉先去菜市场买菜,不然空手回去的时候李阿姨就会很不高兴,把客厅的鱼缸敲的很响。
对着水里的鱼指桑骂槐:“成天好吃懒做,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你,撑死你算了。”
林雨娇站在菜市场外,手里几个透明的塑料袋装着绿色的蔬菜,西红柿,虾。
长街熙熙攘攘,会路过很多从杭南中学放学的学生。
那天她拎着塑料袋站在黄昏风里,穿着一件尺码发大了的校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整只手。余光突然看到街边直直走过来的人,慌乱中下意识穿过马路想去对面。
马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
“不长眼睛啊。”脾气暴躁的司机狂摁喇叭,把头探出窗外大骂。
林雨娇狼狈逃到了对面马路上。耳尖通红,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人。
少年站在很远很远的对街,抱着手站在树影下和朋友聊天,不知他们聊到了什么,突然低头笑起来。
野性不羁里,还带着几分欲。
光是多看一眼,都觉得耀眼到让她低下头。
后来,林雨娇用了好几个夏夜去想那天祁司北到底在笑什么。
明明知道他根本就不认识她,明明知道在他眼中,自己不过是杭南中学里那些普通的路人甲乙丙。
但她依然会想。
克制不住的想那些杭南的夏天,想他。
有些人好命到爱快要满出来了。
有些人天天期盼日思夜想,只是并不贪心的,为了得到一点点的爱。
-
临近大学期末考试。特别是舟川大学法学系专业质量高,考试根本水不了,这几天教室里人均睡眠不足。
空调的冷风吹着,坐在旁边的李竹受不了下午昏昏沉沉的阳光,听了二十分钟课就趴下睡着了。
林雨娇也有点睁不开眼,站起来,走出教室想去洗一个冷水脸。
正是上课时间,卫生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林雨娇走路很轻,来到洗水池边正准备拧开水龙头洗手。
“你知道我看到你的好友申请有多开心吗。”柯牧彤的声音从最里间传出来,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把话说这么清楚,为什么不想浪费我时间,他们不是说你坏吗,你还不如钓着我呢......”
林雨娇顿了一下。
一个人在哭的时候,是不能打扰她的。
可是来不及了。
教学楼卫生间的水龙头因为用的时间太长,开关比较松。
她的手轻触碰到水龙头,开关就瞬间被拧开,水声哗啦啦回荡在安静的卫生间里。
柯牧彤通红着眼睛从里面走出来,握着手机。
“你在这干什么。”她显然是误会林雨娇在外面偷听了很久。
柯牧彤的脸还是那么骄傲,但手里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浮现。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很想看我可怜巴巴的样子?”
“柯牧彤,我只是来洗脸。”灼热的夏日暖意落在林雨娇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你别装了。”柯牧彤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把手机啪嗒一声摔在洗漱台上,“林雨娇,为什么每个我喜欢的人你都要来插一手,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无辜......”
她不太擅长和别人吵架,因为嘴笨吃过柯牧彤很多亏。
大一的时候,隔壁班有个脸长得不错的男孩子,叫魏扬,先认识的柯牧彤。
魏扬无意中在她们宿舍楼下见过一眼林雨娇。
魏扬本身就不是什么专一的人,起了心眼,要了她微信。
后来柯牧彤在魏扬的手机微信里看到了两人聊天记录。即使没什么,也依然不能接受自己被林雨娇这样的人撬墙角。
“我告诉你。”柯牧彤歇斯底里声音已经有了哭腔,“我现在追的人叫祁司北,校园歌手大赛坐评委席第一个的那个祁司北。”
“你也有本事追?”
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带着嘲讽,直逼林雨娇的眼睛说出的这句话。
林雨娇微怔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柯牧彤这么讨厌她。
她收拢了之前温柔的眼色,看了柯牧彤一眼,自顾自蹲下身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直起身,用掌心轻轻擦去脸上的水珠,淡淡回答出一句话。
“我,讨厌,他这样的。”
不专情,不缺爱,身边永远不缺漂亮的女孩子,连几分真心都很难得。
可偏偏真心是很重要的东西。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盛夏的阳光落在白色短袖,简单牛仔长裤的人身上。
柯牧彤没想到林雨娇把拒绝的话说这么绝。停止了啜泣,想想觉得也是。
柯牧彤的表情微微缓和。可是没等她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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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程译野见他一个人低着头,认认真真待后面半天,还以为是在搞什么大创作。
结果只是在听别人怎么骂他。
“你不会有受虐倾向吧?”他憋了半天,看见周围这么多老师同学,终究把那句“你他妈的是不是最近背地在当M”给憋回去了。
他不是没见过骂祁司北的。
两人大一认识。所以程译野从没见过十八岁前的祁司北。他遇见祁司北的时候,对方已经是这个堕落嚣张的样子。
站在小巷里的少年人高腿长。
黄鹤楼,银发,黑卫衣,打火机。
他那时也谈过几个女朋友,总是不大上心,整个人恹恹的跟不需要爱似的。
“你有没有心。”
卫衣配渔网袜的女孩红着眼把他堵在巷子里,怎么说都没用,说到激动处手里的矿泉水泼了他一身。
“姐姐。”水珠顺着他下颚线往下滴落进卫衣里,冷的祁司北一哆嗦,忽然低头抱着手笑了。
“我真累了。”后半句话陡然变冷,烦躁打断一切。
他有一双可以多情,也可以不耐烦到谁都不在乎的眼睛。
记忆里骂过祁司北的男的,好像也有。
忘了是过年的时候在哪间酒吧,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人扛着一女的想出去。祁司北路过,拦了一下。
那女孩喝到烂醉,呼吸都听不太到。
“小兔崽子。”中年男人很壮硕,看到祁司北这张脸就知道是大学生,根本没放眼里,“别多管闲事,滚。”
祁司北别过脸,舌尖抵着后槽牙。没说话,走过去一脚踹人家腰上。
这一架打得天翻地覆。
警察来的很快,把几个人都带到了看守所。
那中年男人跟祁司北打起来的时候,只顾着冲动,没往对方其实是在拖住他这方面想。
来到警局之后,确实说不出那个女的具体身份消息,神情慌张,在得知女孩验血结果检测出药品的时候,终于承认根本不认识对方,看到她一个人来喝酒就上去搭讪,是自己下药想要图谋不轨。
“你不是知道我报警了吗,你跟人家打什么。”
从警局出来,程译野去医院急诊室,看他一身伤就心急。
“拖时间。”
祁司北半边脸被黑色羽绒服领子挡住,闭着眼窝在等候椅上。
窗外舟川市万家灯火,酒吧旁这么多小巷,路旁还有这么多车子。
他那会儿想的不多,只是在想这个陌生人出事了怎么办。
她会不会很痛苦,家里人会不会很自责,她以后这么长的人生要怎么办。
扯远了。
程译野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反正没见着过能有人骂他的时候,能让他这么安静听着的。
“我现在能骂你几句吗。”程译野认真想了想,觉得有祁司北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滚。”对方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径自往外走。
“你被谁骂生气了?”
程译野不依不饶在后面追着他。
“没。”他一边走路,一边从微信里找出柯牧彤的微信号,拉黑,“我犯得着生什么气。”
反正跟柯牧彤之间事儿都说清楚了,人也没必要留在他微信里了。
祁司北确实没生气。
只是刚才在微信通话里,一直听着柯牧彤哭哭啼啼有些烦了,突然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声音不大,冷冷清清说讨厌他,还细细举例了一大堆理由。
从第一个字往外蹦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突然出现在对面的人是林雨娇,他那同住一个屋檐下一星期也不会跟他说话超过五句的舍友。
忍不住好笑地后仰在排练室椅子里,饶有兴致地听林雨娇在微信电话里把所有话说完,脑海里浮现出她这张长相并不张扬,偏温柔冷清的脸。
就像一只没什么攻击性的兔子,却一口一个说出讨厌他的理由。
都说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明明逼急她的是柯牧彤。
她倒是没咬别人,咬的正是他。
祁司北走到楼梯拐角,一扬手,把半听可乐扔进垃圾桶。
程译野远远看着他扣上黑色连衣帽,插着兜头也不回下楼,幸灾乐祸。
啧,还嘴硬,就是生气了。
-
晚上下了课,一群人挤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
“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复习六级吗。”李竹跟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比平常走的更快,“我跟你一块儿去。”
李竹还在耳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一食堂的麻辣香锅,还是二食堂的面条。
林雨娇好半天才回过神,呆呆说了一句:“什么?”
“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李竹上下扫她两眼,逗她,“乖小孩,你能闯什么祸呢。”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叛逆期,一直是很乖很乖的孩子。
是高中班级上很努力但成绩永远是中等,透明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学生。
甚至高三那会儿班主任去开会的晚自习,女生窃窃私语里提起私人话题,讨论青春时候那几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都会被自动跳过忽略的人。
“你又跟柯牧彤吵架了?”李竹见她不说话,有点急,“都说了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样的人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上的学校全是贵族私立学校,理所应当觉得所有人都该顺着她......”
李竹在耳边讲个不停,看起来这几年和柯牧彤同住一个宿舍也是极为不满。
夏天的风鼓起少女纯白的T恤衫。
一阵冰凉极淡的陌生洗衣粉香味弥漫在鼻尖,林雨娇闻了几下,最终发现是身上的这件T恤上来的。
“你喷香水了?”李竹也闻见了烈日下的洗衣粉气息。
“没有。”
她自己心里倒是挺清楚怎么回事。
气温越来越高,夏天衣服换的勤,几乎是一天一洗。
出租屋的夜晚蝉鸣喧嚣,窗户临着上禾街的马路,寂静的夜里时不时有车轮胎压过柏油马路。
客厅没开灯,一片昏暗里,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光落在地板瓷砖上。
林雨娇抱了几件衣服,往卫生间走。
祁司北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把贴在大门上的那些花花绿绿广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看似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一堆衣服。
“喂。”窗花的灯影落在少年深邃五官上,“要一块儿洗吗。”
察觉到她迅速泛红的耳尖,和渐浓的警惕眼神,他揉了揉刚洗完的头发噗嗤一乐,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要一块儿洗衣服吗。”
也是,省一点洗衣机运作的电费。
林雨娇点点头,把衣服全都扔进洗衣机里,看他盖上盖子,倒入自己的洗衣液,再熟练打开开关。
这台洗衣机可能用了差不多三十多年,还是最老的那个牌子。狭小的卫生间里,一片闷热安静,只听见窗外疯了一般的蝉鸣,和洗衣机轰隆隆的运转。
这好像就是上禾路夏天的全部声音。
“看够了吗?”半晌,祁司北似笑非笑转过脸,看向还呆望着洗衣机,导致堵住了狭小卫生间出口的林雨娇,“我要热死了。”
她后知后觉回过神,侧过身,给他留一条出去的路。
卫生间有一股老房子的霉味。林雨娇一个人站在洗漱台前刷牙,继续发着呆盯着洗漱台上裂开的缝隙看。
镜子里,回到客厅的人重新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客厅的窗户。
祁司北闭上眼,窝在那一张掉皮的蓝色破沙发上,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来满屋夏夜的灯火和马路上的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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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关门的时候,倪雾看了一眼手机消息,说下大雨了,自己有朋友过来接。
林雨娇拒绝了倪雾说让自己朋友再开车顺带送她回家的事情。她知道倪雾住的地方离上禾路很远。
“好吧。”倪雾站在路灯昏暗的街上,上了一辆黑色的黑色宝马。
“林林,我前几天听我一朋友说你租房子的那条老城区的上禾路,最近有变态出没。”
“一个人回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驾驶座上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侧脸矜贵禁欲。静静等待副驾驶座上的人趴在车窗上喊个没完。
“好了,走。”
倪雾依依不舍摇上车窗。
长发被人轻轻揉了揉,倪雾诧异回头。
“嗯。”驾驶座上的人低下眼眸,夜色里让她闪过温柔的错觉,“没淋湿。”
车外的暴雨哗啦啦下个不停,车窗玻璃上被溅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涟漪。
倪雾微微闭上眼,闻到潮湿的下雨天。这样的天气,脑子里闪过一瞬间的荒唐念头。
适合接吻。
林雨娇跟倪雾告别后,一个人坐上了夜路公交。
公交车开在梧桐大道上,窗外是舟川的夜景。车里坐着几个晚自习下课的学生,在聊学校里的事情。
她上高中那会儿,在学校里朋友不多,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同桌宋嘉善跟她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早上两个人经常坐公交上学。
杭南的夏天又热又明亮,林雨娇总是和宋嘉善坐在最后一排车窗旁边。
那是个学校里女生遍地都在追TFBOYS的年代。音乐软件里一打开,铺天盖地都是这个组合的消息,宋嘉善也喜欢,兴致勃勃要跟林雨娇分享同一个耳机。
林雨娇上耳机,听见马路外的喧嚣合着年轻的歌声。
“蝉鸣是窗外渐渐倒数的钟声,考卷的分数是往上爬的树藤......”
她把脸望向车窗外,感受着杭南清晨的阳光。
“学生卡。”
公交车的前面传来“滴”的一声刷卡声音,和机械女声。
单肩背着书包的人吊儿郎当咬着公交卡,敞着校服,里面只穿了一件白T恤。黑发凌乱,一看就是早上迟到来不及了,眉眼间压着几分起床气。
“阿北,后面有座位。”身后朋友提醒。
林雨娇猛然心跳加速。坐在过道边上,余光里,看到高大纯白的身影一步步往过道上走来。
身边的宋嘉善完全闭着眼沉浸在喜欢的歌声里。
前方有人行道,公交车司机一个刹车,把车厢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站在过道上的人差点摔倒,一把伸手抓住了她座位上后背。
骨节分明,校服长袖下露出冷白的腕骨,绕着一圈黑色发绳。
“抱歉啊。”
他没看她,很快的收回手,和朋友在她前面那两个座位坐下。
“这车真他妈的晃。”祁司北伸手接过谈灼舟递给他的早饭,“我要吐了。”
谈灼舟没搭理他,拉开车窗。
“阿北,你昨晚上哪去了。”谈灼舟的耳机里放着雅思听力练习,一边淡淡开口问他。
“阿姨找我打听你在哪。”
身边人一直没说话。等他微微转过脸,才看见祁司北歪着身子,睡过去了。
谈灼舟知道他装睡,皱着眉轻推了他几下。
祁司北没睁眼,就这么继续后仰在座位上,笑的放肆张扬。
“她还知道关心我死活啊。”
车窗外吹来夏天的风,林雨娇只要微微抬头,就可以看见坐在前座的人被风吹乱的头发。
那高中三年她见过的好像始终都是他的背影,导致很多年后她走在路上,都会有点恍惚擦肩而过的人会不会是他。
公交车窗外飞驰而过明媚的夏。
这么多年过去了。
再没有哪个夏天,能替代十八岁的那个盛夏。
-
夜路公交到站,夏夜九点多的上禾路弥漫着雨后潮湿的梧桐气息。
林雨娇走在路上,想起家里的牙膏好像用完了,于是走去了小卖部。
货架前一排的牙膏包装五颜六色,不知是哪个小孩来买东西的恶作剧,把什么包装戳破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小雨,你在买牙膏?”一楼的王阿姨笑眯眯看着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她不太认识的阿姨。
夏夜闷热,居民楼中间的小巷子里有一棵百年梧桐树,经常一堆老人吃完饭就坐在树下乘凉聊天。
这几个阿姨平时也是在树下聊天认识的。
“介绍一下,这是小雨,我们那栋楼的一个小姑娘,在读大学。”王阿姨亲昵拉过她的手。
林雨娇比王阿姨高一个头,猝不及防被拉过来,站在小卖部白炽灯下,皮肤白到泛光。
“这么漂亮。”几个阿姨七嘴八舌。
“小姑娘,你有男朋友了吗,阿姨有个孙子也在读大学,可招人喜欢了。”一个阿姨站出来,“要不要认识一下。”
“你那孙子一看就不靠谱,别打扰我们家小雨。”王阿姨挥手,“别吵了,我都忘了我跟小雨打招呼是要说什么来着。”
“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前几天406号那家凶杀案,那女房客当场就没了。”其中一个阿姨啧啧感叹,“那女孩还没到二十岁,遭遇这种事,可怜啊。”
“知道,哪能不知道,这几天我在家防盗窗都关死了。热死都不敢开啊。”
“我今早买菜还路过那户人家,警察拉了一条黄线,里面还能看到血。”
“听说人已经抓到了。但是我总怀疑是团伙作案,最近一定要提高警惕啊。”
林雨娇愣了一下。她很少看社会新闻,没想到这次凶杀案就发生在身边。原来倪雾之前说的那个变态就是这件事情。
上禾路本身就是最破的地方,几乎没什么治安保护,住的最多的就是外地来的打工人。
那个受害者就是一个独居的打工妹。
“小雨,我记得你是一个人住的。”王阿姨表情变得很严肃,“晚上千万别出门了。”
第一次这么切身感受到刑事案件,林雨娇难免是被吓到了,过了半天,有些颤抖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地方最近还发生过好几起女孩回家被跟踪的事情,我估计是凶手踩点。”有个阿姨继续往下说,“人心惶惶的。”
几个人表情严肃聊着这件事,走远了。
林雨娇站在货架前心神不宁,随便拿了一支牙膏就去结账了。
加快了脚步,往居民楼的方向走,只想赶紧回家。
街上人很少,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微信还停留在那个和祁司北的聊天框里。
雨:今天白天的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在背后说你坏话的。
反反复复确认了几遍,林雨娇刚准备把这条编辑一晚上的消息发出去了,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马路边,自己那栋居民楼的楼下。
因为是千禧年的老房子,通往大门的楼梯是露天的。
楼道里昏黄的楼灯隐隐约约透出光线,落在站在铁门前面的两人身上。
祁司北懒洋洋背靠着露天楼梯,身后是上禾路乱七八糟的店铺灯牌。
楼上下来一个中年女人倒垃圾,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在晚风中一头惹眼的银发。
他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鄙夷,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修长的指间漫不经心转了一圈,笑的越发堕落。
中年女人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再次看了他一眼,快速走开了。
“你回去吧。”他直起身,看向面前站着的那个人。
“那说好了,你下周别再逃课了,来阶梯教室看我的小提琴独奏。”郑琳双手交叉在背后,不好意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的纯白百褶裙裙摆,“好不好。”
他俩同个学院,今天在附近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郑琳一定要送他回家。
“行啊。”祁司北双手撑开在栏杆上,舒舒服服吹着夏夜的风,“你说啥就是啥吧。”
他的声音压着疲惫低哑。
没意思的话,也被他说出七分暧昧。
郑琳没想到他会答应,抬脸有一瞬间的雀跃,又很快努力压制下。
晚风吹的人晕头转向。
“明天见。”
郑琳鼓起勇气,飞快上前抱了对面的人一下。
祁司北正走神,冷不防腰间被人环了一下。
只看见郑琳离开的背影,风吹起她纯白雀跃的裙摆。
一双眸子漆黑冰冷,不爽眯了眯眼睛。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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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束冷白的手电光线落在门锁上。
林雨娇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转过身。看见他随便套了一件宽大T恤,头发睡的很乱,静静站在房间门口。
祁司北扬起手,手机手电的灯光晃到她那张惊慌还未退去的脸上。
“非要大晚上出门?”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她平静捡起刀往外走,“我衣服掉到楼下去了。”
没走几步,手里的刀被人抽走,扔回了屋子里。
祁司北几步跨过来,举着亮着手电的手机站在她身后。
见她僵在原地不往前,刚醒的喑哑声音压下几分不耐:“一起走。”
老旧的楼道很窄,只能走一个人。
光源在身后的祁司北手里,把她眼前的一切照的很亮。
“你回去睡觉吧。”林雨娇走了几级楼梯,踌躇着,“我一个人没事的,马上就回来。”
视线里楼道的一切突然变暗,她站在台阶上还以为自己瞎了,耳畔只有半开的楼道窗外呼啸的风声。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陷入了未知的恐慌,尖叫一声,胡乱伸手抓住了一块柔软的布料。
手心里全是冷汗。
祁司北嘲弄低眸,拢开覆盖在手机手电上的手指。
光线又回来了。
微弱的手电灯光下,她看见自己死死抓住的是祁司北身上那件T恤的下摆。
“真没事?”他低下头,嘲讽勾了勾唇。
林雨娇不再说话了,尴尬松开拉着他T恤下摆的手,沉默不语往楼梯下走。
凌晨三点的上禾路行人寥寥无几,夏夜的晚风温柔吹在脸上。几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坐在街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目光忽然全都盯了过来。
她被盯的有些头皮发麻,努力不去跟他们有视线接触。无意中低头,看到身上那件白色的吊带裙因为走路走的太快太急,肩带不停往下滑落。
林雨娇放慢了脚步,侧过脸,纤白的手指提着吊带往上勾了勾,不满意,又往上用力勾了勾。
路灯落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刚洗完头的头发太柔顺,从发绳里漏出几缕,半披在肩膀上。
再次抬头,突然对视上祁司北那双眼睛。
他本来走在马路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的另一侧,高大的身影完全隔绝了那几个流浪汉看向她的视线。
“你......”
林雨娇脸皮薄,整个脸发烫,慌乱之中迅速放下整理裙子肩带的手。那根松紧带弹在她的肩膀上,寂静里“啪”的一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有一刹那,林雨娇仰着脸,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刚才,也是脸红了吗。
半晌,祁司北抬手揉了揉眼睛,还是那副平日里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
路灯落在他的腕骨上,无名指上的银色尾戒惹眼,环着一圈英文字母。
North
自顾自接着把后半句话说完。
“你可以走慢一点。”
林雨娇松一口气,以为这事算过去了。
“裙子就不会掉了。”少年懒散的尾音,跟晚风一起吹过她的耳畔。
他无声扯了扯嘴角,笑得又坏又无辜。
祁司北人很高,被她吵醒随便套件T恤就跟出去来了,一脸没睡醒的戾气,站在她身后跟个街头混混一样。
那些流浪汉几乎再没人敢不怀好意打量过她。
记忆被晚风吹的很恍惚。
他好像十六岁的时候也长这样。
一身校服都压不住眉眼间的戾气,谁都怕他。这张脸跟现在相比除了更加成熟了点,几乎没什么变化。
每个教导主任偶尔心血来潮,站在楼梯口前抓早读课迟到的时候,都能看见祁司北单肩背着书包,插着兜无所谓地站在教导主任面前。
男生十六七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他那个时候个子已经窜得很高。站在五十多岁的教导主任面前,满不在乎仰着头。
“祁司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丢脸啊。每天迟到每天迟到,你早上不会定个闹钟?”教导主任训人很凶,其他人都大气不敢出。
“定了老师。”祁司北耸耸肩,“真听不着。”
早读课下课铃声响起,罚站的人一窝蜂往楼梯上回班级。
教导主任探着头往楼梯上看,不依不饶指着抓着书包就跑的人的背影:“你看你睡出个什么样子,头发乱的像什么话,哪里还有高中生的朝气蓬勃!”
祁司北一步就跨上两级台阶,回头,象征性往后抓了抓头发,黑发被夏天闷热的风吹的更乱了。
偏偏还不自知的懒散抬眼:“够朝气了吗,老师。”
气的教导主任捂着胸口,索性扭头不再看他了,扭头让学生会负责检查的同学把他名字记在违规表第一行,扣双倍的学生行为规范分。
“有个问题。”谈灼舟写完,屈了屈手指的骨节,盖上钢笔笔帽。
平淡瞥了一眼祁司北密密麻麻的扣分记录。
“他已经是负分了。”
蝉鸣在阳光明媚的天井里响的聒噪。
少年的夏天肆意横行,不知天高地厚。
早读课下课的走廊上总是挤着很多去灌热水的学生。二楼热水器前面在排队,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
“你说老周每天被他气死,怎么舍不得真把他退学了。”
老周是教导主任的外号。
“下周省英语辩论赛不得还指望他带校队拿第一名吗。”
“他家不也有钱吗。他们说活动楼那间实验室是他妈捐的,不过这事儿你听着就行,我不知道真假啊......”
“反正老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上次校外巷子里有人打架,事闹可大了,学校里狗都知道其中一个人是祁司北,老周不就装聋吗,还在周一集会的时候喊我们晚上回家走夜路小心点附近混混。”
“笑死,老周演技不行啊。”
林雨娇握着水杯,发呆的时候冷不防被几个不认识的女生插了队,听着她们绘声绘色聊天。
“那天放学我走早了。”
“别人说北打架是真狠。”
“你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跟外头那些地痞流氓打架的吗。”
林雨娇终于排到了热水器,她习惯很好,即使夏天也很少喝冷水,只喝温水。
拧开水龙头,冒着热气滚烫的沸水哗啦啦流进杯子里。
“谭佳妍。”
“为了给谭佳妍出头。”
几个女生刚要再说清楚点,沸水从杯子里漫出来,汹涌滴落在她的手指上。钻心的刺痛,让她不小心轻叫了一声。
烫伤的泛红皮肤在手指间蔓延开,就像一只落在指间的小蝴蝶。
-
舟川这座城市的河流多,即使不下雨,空气里也弥漫着水汽。
上禾路坏的设施太多了。此时此刻,一盏路灯就在林雨娇眼皮子底下,电流发出滋滋的声音,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凌晨老式小卖部的门还开着。开店的阿姨这会儿忙着从货车上搬下来小店进的货,杂七杂八堆了一地。
“我去买瓶水。”祁司北看了一眼她,“在这等我。”
小卖部挂着的那盏灯泡发出微弱的光,勾勒出站在门口的人的黑色背影。
林雨娇犹豫了一会儿,没等他,走进了隔壁的巷子里。
巷子旁边就是那栋楼,从四楼掉下来的衣服就落在这条巷子里,她不太好意思再让祁司北跟着进来了。
楼上落下几滴水,她以为下雨,抬头看却是居民楼外晾着的没拧开的衣物,落下的一滴滴混着漂白粉气味的肥皂水。
地上的那件掉下来的小吊带还在。林雨娇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忽然听到几声猫叫,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一只小猫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她环顾四周,没见着猫,只听见凄厉的猫叫。
春天的时候是猫的发情期,叫的更吵,整夜整夜叫。那会儿祁司北跟他的乐队在外地排练,几周都不怎么回来。
林雨娇有一次雨天半夜回家,没发现被一只奶牛猫跟踪了,一打开门,那只猫就蹿进了屋子里乱跑。
雨天楼道里全是污水,一地猫的脏脚印,大半夜她好不容易把那只不速之客轰出去了,看到阳台上挂着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后背,两只清清楚楚的猫爪印。
她不知道那只奶牛猫是怎么跳这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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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阵子上禾路不太平,上过好几次晚报日报的新闻报道。
可听到猫叫的那会儿,林雨娇什么都没多想。
是想救猫,还是想救那个十六岁时放在走廊外的伞总是被人带走,困在暴雨天无家可归的自己。
她没有答案。
此时巷子很深处里响起几声离开的脚步声。
之前听到的猫叫戛然而止,树影晃动下,依稀看得清离开的好像是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
林雨娇这会儿脑子清醒了一点,想起那些关于人贩子用各种方法拐骗人口的触目惊心的标题,手心一阵冷汗。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的一时冲动,真走进了这条巷子里会怎么样。
祁司北在确认了那个男人仓皇而逃以后,放开了勾在她裙子腰后的手。
感受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往巷子外头走。
巷子里的电线坏了一大片,错综复杂垂落下来,夜风吹动旁边楼上几件鲜艳的衣服。
他穿着一双黑色拖鞋,还是那副困倦又淡漠的样子,抱着手倚着墙等她。
两人走回居民楼,狭窄的楼道里,祁司北很自然地举着手机手电筒,自觉走在她的身后打光。
走到二楼的时候,手机振动了几下,他好像摁了挂断。
没多久,手机不依不饶又一次响起来,祁司北啧了一声,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有事?”
“真有事。”周沉在电话那头叹气。太熟悉自己朋友混乱的作息,所以凌晨也不管不顾打了电话过来。
“就学院路演海选那事儿,不知道谁带头造的谣,说你挑节目的时候给人放水。”
路演海选那阵子祁司北在学校,艺术团的部长跟他熟,让他一块儿来看。
他那阵子因为写歌昼夜颠倒,也没插手海选的事,就坐在第一排当观众,因为部长一句“你来看他们心里就更有底”,整场也是专心认真。
一散场结束,程译野顺路,开车来校门口接他。
跟后座人还没说完一句完整话,后视镜里就看见祁司北外套一扔,整个人躺在座位上。座位放不下一米九的身高,缩在角落也睡得天昏地暗。
“刚在外头我跟人吃饭,场子里碰见严末。喝多了,一只脚踩椅子上可劲骂你。”电话那头周沉不好擅自作主为他出头,继续说,“你管还是我管?”
严末骂得无非就是他看海选那件事。郑琳当时上台拉提琴失误了三处地方,也选上了,谁都知道郑琳漂亮,在音乐系一入学就出名,跟他关系又近,严末就是怀疑祁司北给女朋友放水。谣言越传越离谱,变成了他祁司北私下多乱一人。
手机手电筒没关,白色的光线透过接电话的人指间,落在楼道上斑驳的水泥灰墙壁。
林雨娇站在楼梯旁静静等他。
在这破旧不堪的地方,偏偏祁司北这样是站在光里。
活得再堕落落魄,也绝不会用狼狈这个词形容他的一个人。
林雨娇等他打完电话的间隙里,有些木木地站在楼梯旁边。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干,像是在监听他一样。把手机翻出来胡乱翻了几下。
这个点发朋友圈的几乎没有,除了校园墙在发白天整理漏掉的投稿。
有人发了一张拍到一个长头发波浪卷的女孩,和几个人一起坐在食堂吃饭,笑着聊天的照片。
捞的是柯牧彤。
林雨娇看着这张照片,才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过去。
是她白天的时候在教学楼卫生间,在柯牧彤面前说人品行不端,让那当事人从柯牧彤忘记挂断的微信电话里听去的事情。
楼梯上,祁司北还在跟朋友打电话,听对方讲严末的事情。显然他没耐心再听下去了。
“闹呗。”两个字从他嘴里轻描淡写吐出。
周沉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祁司北就是这样极端一个人。周沉见过他真较劲的样子,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也知道他对于懒得搭理的人和事情,那双眼睛里就是不屑和冷漠。
结束那一通电话,祁司北才重新从楼梯上走上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等到林雨娇走到四楼,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感受到在耳边掠过的温热气息。
“是不是还背后觉得我就一人渣。”
她手中的钥匙一抖,落在地上。
没想到他还是跟她翻了旧帐,只是在挑合适的时间而已。
“人渣刚救了你一命。”
楼梯里的声控灯悄无声息熄灭,昏暗里,她看见那双漆黑玩味的眼睛。
没喝酒,没有没睡醒。
清醒着的祁司北,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就是在跟她较劲这件事。
他在意。
他非常,非常在意。
-
几天后,舟川市进入漫长的雨水季节,暴雨总是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来临。
白天停雨,整座城市阴天,云层缓慢漂浮在一层灰色上面。梧桐树叶飘落下窗外,雨痕在玻璃上,一滴滴往下流淌,视线里外面的街道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林雨娇经常在睡梦中听见屋外的暴雨。
只是有时候半梦半醒,分不清是今夜舟川的雨,还是梦里又回到了杭南的大雨里。
以前上高三时候,两周放半天假,林雨娇平时住在学校的六人间。夏夜每个人都要洗澡,每次轮到她的时候都是最晚。整栋宿舍楼都是十点十分宿管阿姨强制熄灯。
卫生间里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林雨娇随便擦两下头发,走出来,在微微有光亮的地方看到手上没洗干净的沐浴露泡沫。
湿答答的头发披在肩膀,身上的睡衣黏黏糊糊。
女寝照例在关灯后偷偷聊天。林雨娇习以为常,戴上耳塞一个人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你真去了他生日?”
“当然,他邀请我去的嘛。”谭佳妍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得意,“给你看照片。”
“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能看到整座杭南的夜景。”
“金立国际的顶楼。”
“包间最低消费2w的那个地方?”
有人提高了说话声音,耳塞也挡不住她们八卦的声音。
谭佳妍的手机在宿舍里传阅。
林雨娇把耳塞摘掉,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了四格。
上铺的女生高度近视,凑近看完了亮着屏幕的手机,黑暗里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机胡乱递下来:“接着啊。”
她不知道垂下手递给的是林雨娇,还以为是另一个女生。
林雨娇的视线里被一片刺眼的光亮晃了一下。
鬼使神差,接过了谭佳妍的手机。
粉红色的包边手机壳,挂着一个可爱的招财猫吊坠,是那年路边摊很火的刻着字的小猫,可以组成自己或者其他人的名字。
手机链小巧的小猫肚子上,只有一个字。
北。
人在黑暗里,被突如其来的光线照一下,会短暂失明。
林雨娇眼前就陷入这样一片突然的黑暗里。
所以手机上的视频,是一点点清晰起来的。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霓虹闪烁的整座城市夜景,坐在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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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期末周马上到来,图书馆天天座位被预约满。学校里临近大考前的紧张氛围笼罩每一个人。
林雨娇整理衣柜,翻出来一条白色短裙,随便搭了一件淡蓝色衬衫,匆忙抱着几本复习书奔跑在简陋的小巷子里,去赶开往舟川大学的公交车。
阴天灰蒙蒙的光线透过梧桐树叶,倾泻在公交车站牌下的人一头乌黑长发上。
“去舟大?”
站在另一边的一个男生盯了她很久,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那一叠沉重的法律教材课本。
“嗯。”林雨娇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那不巧,706路公交车刚过。”对方见她抱着书很沉,主动想接过来,“我在这等我一朋友开车来接。他也是舟大的,要不要一起去得了。”
林雨娇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出租屋房间里的碎花被子是她前几天趁着阳光好,特意晒过的,一股阳光暖烘烘的味道,在雨天更容易让人嗜睡。今天有早八课,是一位很严厉的教授,一上课就点名。没到就是没到。
“不用了。”她还是拒绝。
与此同时李竹发了她两条消息。
李竹:人呢??
李竹:林林你可是要拿奖学金的,这怪老头对迟到几秒钟的都不肯改成按时上课,你快点来。
想帮她拿书的男孩子比她高一点,低头就能看到她手机屏幕。抬手接过了她的书。
“一起吧,公交过去要二十分钟呢。”
林雨娇没说话,还是警惕和他保持距离。
两分钟后,他口中那位朋友的车停靠在了公交车站门口。
是一辆车型张扬的黑色超跑,她不认得型号。只顾着暗自记下了车牌号,发给了李竹。
李竹:???
林雨娇:我可能上了一辆黑车。
李竹:???现在黑车还敢挂连号的车牌?
匆忙发完了一条消息,她匆匆熄灭手机屏幕上了车。
周沉怕她不自在,上了副驾驶座,留她一个人在宽敞的后座。
开车的人扫了一眼后视镜。
她局促不安坐在角落里,白色短裙下一双腿白皙纤细,日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脸上,照的有些发烫。透白的皮肤染了几分红晕。
淡蓝的衬衫,一丝不苟扣上了每一颗纽扣,还衬得脖子修长。
空气里弥漫着不属于这辆车的清淡香水味,后调是葡萄的果香。
程译野盯了后视镜半晌,林雨娇没察觉到他的目光,双手很别扭地搭在腿上。
就像个乖乖上课,不敢乱碰任何东西的乖小孩。
给程译野乐的。
“周沉。”他一边开车,一边扬唇一笑,“上哪绑来的兔子。”
“同校的法学生,快迟到了捎她一程。”周沉解释。随手接过手边的美式喝了几口,“还有一事儿。”
“你不是愁你那MV筹备吗,你看她适不适合女主。”
前方红灯,程译野一脚刹车。
周沉美式没拿稳,差点倒自己一身,大怒:“你会不会开啊。”
他出门喊司机开车喊习惯了,车技确实烂。
嚯嚯周沉还行,后座的小姑娘脸色都晕车发白了。
经过了十字路口,那辆超跑靠边猛然一停,周沉和他调了位置,转手就上了驾驶座。
程译野在副驾驶上转过头,看了林雨娇一会儿,问她有没有兴趣来试镜。
程译野确实愁自己那MV。舟川大学百年校庆在即,各个学院都在拼命拿出优异成绩,程译野有一支单曲在网上反响还不错,广播电视编导学院过来跟他谈合作,要不要出MV,作为作品展示在校庆这段时间放大屏幕上展示。
一首小甜歌而已。正适合程译野这人,唱得散漫不经意,网上很多女孩子喜欢他。
女主面试了好几轮,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程译野交女朋友看着混蛋随便,对作品态度较真。表演系那边的人程译野都觉得不合适。他不缺钱找演员,富家少爷对钱无所谓,演员经纪人那边头疼要命,手里把价翻了好几倍,找来的人,还是始终得不到认真起来的程少爷一句满意。
周沉跟他玩了这么多年,彼此都太过了解,知道他想找什么样的角色。
“我不会演戏。”林雨娇睫毛轻颤了颤。
“过几天就来吧。”程译野半个身子转过去,打了个响指,“不耽误好学生复习时间。”
“学妹,给个微信?”他没给她思考的机会,打开了手机举在她面前。
几滴雨水落在车窗玻璃上。
柏油马路很快被雨水晕染开,变成一条条暗灰色的小河。
手机里的气象天气闪过暴雨黄色预警。周沉把车停在了学校对面的马路上,三个人坐在车里面面相觑。
“带伞了没?”周沉打破了沉默,看向程译野。
对方一摊手,表示自己车里从不放备用的雨伞。
林雨娇一直在看手机时间,八点零五分了,她已经在那个教授的课上迟到了。
“我不能再等了。”推开车子门的那一刹那,车外的狂风暴雨瞬间落在她的脸上,一身雨水被淋湿的人还不忘转过头:“谢谢你们送我。”
“林雨娇。”程译野看她那衬衫沾雨就透,狼狈的不像样,像她这样心思敏感的女孩子走进教室一定要尴尬。
把人喊回来,“雨太大了,你把后座那件衣服披上走。”
后座一角团着一件黑色牛仔外套。
大雨不停落在人行道上,林雨娇说了一句“谢谢”,侧过身抓住了那件外套,遮在头上跑了出去。
一看就是一件男式外套。宽大,沾着的烟草味因为时间长变得极淡,混在雨天潮湿的空气里,铺天盖地笼罩她一身。
“你衣服?”周沉不记得程译野还穿过这么一件。
“不是。”程译野懒洋洋把头趴在方向盘上,“别人的。”
“别人的你自己作主送她挡雨,哪个别人?”
周沉这人从小家教好没办法,特在意这种小事,生怕程译野得罪人了,微微皱眉。
程译野抬起头又瞌睡低下去,一声急促车喇叭声刺过雨路。
“得了吧,丢我车上好几周了都不记得。他还能有心思放在一件衣服上。”
放在人身上都没见过。
-
“林雨娇。”
讲台上的老师在开课十分钟后,照常翻开了点名册,眼神极其严格往台下不停把人和名字对照起来。
“林雨娇,在不在。”
“到了。”
有人从前门急急忙忙冲进来,因为太心急一不小心冲到了讲台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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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雨天里,林雨娇踩着满地雨水只顾往前,快步走出了教学区。
跑得比兔子还快。
站在楼上的人收回目光,低下头,帽檐投下的阴影意味不明遮住上半张脸。
往前一勾脚,拦住了下课刚走出教室的程译野,差点没把后者绊倒。
“干什么。”
“看看你手机?”祁司北还这么没骨头似的倚在栏杆边。
程译野一边觉得他是不是有毛病,一边正好要去上个厕所,把手机顺手直接扔给了他。
他单手抓着手机,点开微信聊天框。一眼就看到了一只蓝色蝴蝶的头像。那是林雨娇的微信头像。
她说谢谢程译野把衣服借她挡雨,还问需不需要下午还给他。
两人一看就是刚加上的微信,聊天记录一页就能翻完。
挺无聊的。
他懒得多看,目光径自落到了最后一条,是林雨娇发的一个“谢谢”的表情包,一只很可爱的橘白色小猫咪。
一张小猫鞠躬的动图,硬生生让祁司北盯了三十秒。雨天光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倒映出他的眉眼。
手机灭屏。祁司北把程译野的手机放到走廊台子上。
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那个蓝色蝴蝶头像的聊天框。
清一色水电费账单图片,和转账记录。
再无其他。
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舌尖不太爽地抵着腮帮,苍白瘦劲的手指又划拉开程译野的手机。
“晚上八点,有空来306教室还个衣服?”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林雨娇:好的。
又是一只小猫表情包。
“来就行,不用再给我发消息。”
祁司北低头打字,长按这这几条聊天记录,点击了删除。
恰好程译野从厕所回来,往他身边走来一伸手:“看好了?手机还我。”
他还是那背靠栏杆台子的姿势,懒得动,只抬了抬手把手机递过去。
程译野上下打量他几眼。今日这场雨来得没有任何征兆,冻得一众短袖短裤的人瑟瑟发抖。祁司北更是只穿了一件无袖就来上课了。
“你冷不冷,你一外套之前落我车上了,现在要穿么。”他寻思要是要,就打开手机问林雨娇现在就要回来了,“你别吹感冒了。”
祁司北无所谓后仰,雨滴落在他的脖颈。
脑海里闪过林雨娇站在大风里攥着那件外套衣角,像是在极力遮挡什么,深深低下头,长发飞扬的样子。
“不用了。”他被风吹得缩了缩肩膀,黑色帽檐下的脸上仍笑得张狂,“冷不死。”
有人爱穿,就穿着吧。
-
下午还有一下午的课。昏昏沉沉的雨天,缺氧到让人仿佛呼吸在一片闷湿的水底。
阴天灰色的黄昏,宿舍外的大雨淅淅沥沥,阳台上晒着的几件衣服随风晃动。
一下午雨还是停不了。两个人又只有一把伞,上完了课李竹提议要不要一起回寝室等一等。
晚上,柯牧彤照例出去玩了,另一个舍友在图书馆。寝室里就剩她们两个人。
林雨娇换下了裙子,穿着一条问李竹借来的蓝色直筒牛仔裤。她腿又瘦又笔挺,这是一条近乎于铅笔裤的设计,反而让她整个人站在这雨天里看起来越发清冷破碎。
李竹这会儿才发现她腰那松出来一大圈,又给她找了一根皮带。
“多吃点啊我们林林,这么瘦。”她皱着眉给她系上,“平时见你老胃疼。”
胃疼大概是高中时候落下的毛病。十六七岁的孩子不太愿意一个人坐在食堂吃饭,都想找饭搭子,林雨娇那时候也有这样别扭的心理,宁愿一个人去小卖部买面包,偷偷站在操场边吃完,也不想一个人坐在吵吵闹闹的食堂里。
高中时的林雨娇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除了同桌的宋嘉善平时会跟她说几句话。
“我先走一下,社团说有个会要开。”李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拿着雨伞往外走,“你等雨停了,从校门口打个车回去吧。”
等到李竹走以后,林雨娇一个人坐在李竹的座位上休息,才有时间看手机。微信零零散散几条消息,还有一条陌生好友提醒。
林雨娇点开好友申请栏,是一个黑白的头像,网名一串莫名其妙的符号。她握着水杯的手一抖,滚烫的热水泼出来滴溅在手指上。
没有理,滑动,选择了红色的删除键。
这几年,李奉总是在换不同的微信号来加她。
从舟川到杭南,几千公里的地方,他仍然要用自己的方式一遍遍恶劣提醒她,他还没有离开她的生活。
高中的时候林雨娇做过无数个噩梦,一个接一个,导致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睁着眼睛流眼泪都不敢闭上眼,怕睡着。她躺在林中敏用葛雯的死亡赔偿金和拆迁款买来的房子里,那个窄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如果有作业带回来写就得趴在窗台上写的房间里,听关不拢的窗外大雨倾盆,雨水被风吹到她的脸上,房门咯吱咯吱作响。
分不清是狂风,还是有人想要推开那扇门。
林雨娇退出好友申请栏,点开聊天框,发现还有别的消息。
是程译野给她发消息还衣服的事情。
她一下子站起来。赶紧捞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八点还差十分钟。
雨变小了一点。
顾不上像隔壁宿舍的同学借伞,她拿起衣服跑下楼梯,抬手遮挡在额前,趁雨下得更大之前跑到了教学区教室。
楼道台阶的地面全是细密的水珠,顶上开了一小扇窗,投下冷冰冰的灰色光线。窗外树影摇动,一个四处起雾的下雨天。
正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长廊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她。
林雨娇一边抹去发丝上的雨水,一边往里走,找到306教室。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一片黑暗。她怕黑,打开了白炽灯的开关。
挎着那件衣服走进去,疑惑四望了一圈,也没坐下。站在靠门边的墙前面,打开了和程译野的微信聊天框。
会不会是因为太忙所以迟到了,所以这个时间发消息,会不会影响到他。她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有很多事情,发消息的手又犹豫了。低着头,盯着键盘出神。
再等等吧。
隔壁活动大厅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像彩排一样时不时传来钢琴声,有人在用话筒一遍遍在试音清唱。
下着雨的深夜,室内外空气冷热不均,教室里的窗户一层层弥漫上了雾水。窗外人根本看不到教室里在发生什么。
林雨娇毫无察觉起雾。盯着手机,还在犹豫不决要不要给程译野发消息问问他有没有来。
忽然觉得视线很暗,暗到仿佛有人站在她面前遮挡住了教室里的灯光。她木木地慢半拍,才察觉到,前面似乎笼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还站了挺久。
她的视线一顿,从手机上抬头,猛然看见个人,惊慌失措后退。
肩膀刚好蹭到墙上的电灯开关。
“啪嗒”一声,白炽灯一下子全灭了。整间教室陷入一片黑暗里。
黑暗里,她仰着头,看着那张戾气的五官慢慢清晰起来。
手中的那件外套无声无息划落在地上。
脑子突然清醒了,给她发消息的不是程译野。
“祁司北。”雨夜的空气沉闷,她加重了呼吸,“你耍我。”
走廊的灯光穿过起雾的教室窗,落到林雨娇的眼睛里,一片湿润的亮光,闪烁着温柔坚定。
连生气起来想骂人都不知道怎么凶。
祁司北看她愠怒的样子,压根没想压住嘴角的轻笑,弯腰把自己那件外套捡起来。
“嗯。”他套上外套,双手往兜里一插,随性坐到了第一排的桌子上,“耍你。”
懒倦的声线,外套的黑色连衣帽遮住大半张脸,挺无赖的。
她真没招。
平复了一下呼吸,林雨娇没搭理他,决定扭头往门外走。
教室另一头窗户没关好,狂风暴雨汹涌着溢进来。吹得那扇本就没关好的教室门“哐当”一声,死死关上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树影,斑驳落在桌椅上。
她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把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想开门。
廊外响起几个人的脚步声,是从隔壁活动大厅出来的。
“北,你在里面吗。”门外站了几个人敲了敲门,“陈老师在找你。”
有个男生把手放在把手上,想要开进来:“北哥,真挺急的一事,你到底在不在。”
林雨娇下意识抵住了门,力量的悬殊,让她整个身子靠在了门上。
漆黑的雨夜,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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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离开了舟川大学的公交车站牌,夜路公交在夜晚的城市里晃来晃去。
车轮划过湿漉漉的雨路,雨水溅到车窗玻璃上,路灯光线模糊荡漾。
林雨娇安安静静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握着祁司北塞给她的那把黑色的伞。
前座的老奶奶刚从菜市场收摊回来,整理着没卖出去的蔬菜水果。整个公交车里一股雨天的水汽,和果蔬的气息。
几个番茄滚落到林雨娇脚下,她弯腰捡起来,擦了擦,递回去。
“谢谢囡。”老奶奶不会说普通话,笑得很慈祥。
林雨娇有点恍神。
葛雯在她初中的时候开始干起菜市场生意,是她同工厂的小姐妹介绍的摊位。凌晨三点起来就去进货,然后进菜市场摆摊,面对那些来买菜的老人们不耐烦地挑挑拣拣,和讨价还价。葛雯那时候才四十多,已经熬出了很多白发,经常被那些烫着时髦发型的老人喊阿姐。
林中敏那时候一天到晚在外面跑货车,即使一个月有几天休息回家也是一身女人的香水味,回来喝酒。只要多问他一句,林中敏就开始耍酒疯砸东西。
生活是一根重重的担子,压得母亲喘不过气。
林雨娇还记得那个杭南的夏天,台风过境,暴雨泛滥。
杭南高中最后几天期末考。她从初一开始背的破书包,终于背坏了,破了一个大洞,文具袋,准考证,课本,纷纷扬扬落在家里漏水的地板上。
葛雯拿着针线,说帮她缝一下就好了。
她想起高中第一天开学的时候,她把这个书包放在桌上,周围同学看过来欲言又止的奇怪眼神。青春期的叛逆和自卑,在看到那个又破又幼稚的书包的时候终于发作。
“我不想要这个了。”林雨娇胡乱捡起一地准考证,文具袋,书本,抱在怀里板着脸往外走。也不管葛雯在身后喊她回来。
那天,林雨娇就是抱着一叠书去的学校,一颗心反而放松了下来,终于没有人再盯着她那个过时的旧书包看了。
考完最后一门地理,班主任敲了敲教室窗玻璃,把她喊出去。
几个警察在办公室等她。
下雨天,马路水滑,轿车飙车超速,负全责。
她年纪小,警察没有带她去案发现场看。但是几天后,她仍然在杭南报纸上看到了黑白照片。那辆高档黑色汽车下,散落一地的电瓶车碎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迹,五米之外,还静静躺着一个崭新的书包。
葛雯那天骑车去市中心,就是给她买书包的。
时隔几天,林中敏就把李青接到了家里,还有她和她前夫的儿子李奉。
林雨娇那天跟疯了一样,平日里柔柔弱弱一小姑娘,看到什么就摔什么,死死抵着门不让那个一身香水气息的女人进来。
林中敏掐着她的脖子,用力到林雨娇有一次感觉自己好像是短暂晕了过去又醒来的。
“你妈已经死了。”
窗外的暴雨突然寂静了,脑子里只剩“嗡嗡”声音。
很久以后,林雨娇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是自己耳穿孔,接连着聋了好几天。
那几天,杭南一直下雨。林雨娇听不到雨声,但能感受到雨,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这是她唯一一次和葛雯叛逆。
后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五年后,林雨娇坐在舟川市的这班夜路公交上,手里拿着前座老奶奶好心递给她的那只番茄。一口一口咬着。
酸涩的味道,和眼泪一起涌入味觉。
蜷缩在后座的人浑身发抖。
她好想好想妈妈。
林雨娇低下头,惨白的公交车灯光落在她的长发间,眼泪无声砸在蓝色的车椅子上。
生命中有无数的雨天,她只能一个人走了。
-
夜路公交几乎绕了舟川市一大圈,终点站才是上禾路。
“舟川长途汽车站到了,请此站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携带的物品......”
车广播合着雨声,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打落了满地梧桐叶。乘客大多已经到站,到最后只剩下林雨娇一个乘客坐在后排。
她习惯好,坐车不怎么玩手机。把手机乖乖放在膝盖上,头倚着车窗。余光还能隔着起雾的车窗,看见雨水滔天。
昏昏欲睡。也许是闭眼前那一刻,看见了地上那把祁司北借给她的黑伞。林雨娇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这班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拿着手机给祁司北发消息。问他有没有淋雨,有没有回家。
有没有一点点记得她。
2015年,杭南中学八月高一新生军训。
林雨娇在军训结业那一天高烧到三十八度,班主任不得不批准她请假回家。
这几天生意不好,蔬菜大把大把卖不出去烂掉,葛雯还在菜市场忙碌。林雨娇开门回到家,才发现林中敏回家休息。
屋里熏天的酒气,散落一地的烟头。林雨娇高烧到呼吸滚烫,仍然默不作声拿了扫把,把地上扫干净。
“嫌弃我?”林中敏闷声闷气,一脚踹在茶几上。
“你喝多了......”后半句话还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摔到了地上。
“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别上学了,早点去赚钱......”
“我赚了钱也不给你用。”
林雨娇忍着疼,用尽一切力气爬到自己房间死死关上门。门外不知道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的响声,一片狼藉,林中敏踹着门让她滚出来把话说清楚。
林雨娇倚着门,擦了擦眼睛。
手机屏幕不停闪烁,点开才发现是新认识的高中同桌宋嘉善,给她发微信消息。
宋嘉善:今天军训结业晚会好多节目,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
宋嘉善:我给你全程录视频。
宋嘉善一连发过来好几个视频,最后一个视频,手明显拍的特别晃。
宋嘉善:我好像在看大明星演唱会啊!
林雨娇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点开最后一个。
台上的人看起来跟他们同一届,也是高一军训新生,身上迷彩服衬得整个人宽肩窄腰。
随性握着话筒,最在舞台边上。
台下一片漆黑的夜色,所有人开着手机手电筒,像是一片明亮的星星海,在夏天的晚风里晃动。
聚光灯下坐在舞台边边上的人,还没经历变声期,声音清亮游刃有余。
唱的是周杰伦的《等你下课》。
“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你没走。”
十六岁的年纪唱情歌,连暗恋都唱得意气风发,坦坦荡荡。
台下全是欢呼声和尖叫。
林雨娇就这么坐在灰暗的房间里,一门之隔,是林中敏在客厅发酒疯。四周夜色黑暗,只有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亮。
第一次看见祁司北,她坐在一片狼藉的十六岁里。
那个在军训结业晚会上,面对校领导和全校同学,在一众气氛紧张到不行的演出里,敢随意坐在舞台边上唱情歌的少年。
后来很多年以后,她在书里读到一句话。
“以后就算隔着千山万水,我也始终记得见你的第一面”。
没有人能忘掉当年意气风发,一头黑发站在高高的舞台上唱情歌的少年。
风光,耀眼,无可替代。
-
林雨娇最后是被一阵接着一阵刺耳车喇叭声音吵醒的。
“醒醒了,赶快下车。”也许是她一直在后排睡着,差点耽误了发车时间,司机的态度不是很好。一边按着喇叭,一边回头训斥。
她连声道歉,跳下车站在上禾路的公交车站牌下,揉了揉睡太久发红的眼睛。
大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滴落在沿街的梧桐树叶上,淋湿了路边停着的电瓶车,这些电瓶车大多是住在这些老楼里的居民的。
林雨娇只记得自己准备期末复习考试太累,在公交车上做了数不清个梦,唯一记得那个还特别真实,是给祁司北发了消息。
心一颤,从包里飞快打开手机。一条在四十分钟之前发出去的微信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林雨娇:你有没有淋雨。
不是梦,是她真发出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
他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她蹲在雨地里一脸懊悔,轻轻拍了拍额头,知道自己当时困迷糊了,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想撤回早就来不及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候,一点都不像她这样沉默安静的人平时会说出来的话。
李竹在学校回宿舍发现她走了以后,还特意打电话过来。
“雨下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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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晴天阳光下,车轮胎灰尘飞扬更加厉害,窗户上模模糊糊起一层灰。
林雨娇每天早上醒来,赤脚站在窗前。日光落在尘灰浮着的窗户上,街对面的人抬头看,少女长发中间的脸模糊不清,就像是隔着鱼缸看一条金鱼。
她有一张地陪摄影师都很喜欢的脸,像许多年前那种青春疼痛电影里的女主。短暂开过一个网络社交账号,后台经常被约拍的私信卡住。
ccd复古下的脸更加有无法复刻的独特漂亮。
但林雨娇始终没答应出去拍照。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沟通交往。
特别是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她出去见那些私信她的摄影师,却看见了等她已久的李奉。
他不说话,瞳孔比正常人黑一点,被她发现了,也只是盯着她狞笑。
“你怎么在这。”梦里,林雨娇捏着裙摆,每个字都是刺痛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的手里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送给你。”李奉抬起眼睛,下三白显得整个人凶恶阴郁。抬起手。
那是一条被他肆意折磨把玩在手心,眼珠子掉出来的泡泡金鱼。
林雨娇凄厉的尖叫声差点刺破自己耳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李奉时候的场景。那年林雨娇刚上高一。
李奉读书成绩烂到五门科目加起来都不到一百分。李青溺爱唯一的儿子,听见别人说自己儿子脑子有问题绝对是会泼辣到骂街一整天。
什么事都纵容着他,经常为他的前途操碎心。
“你朋友那车厂辛苦不辛苦,以后阿奉毕业了直接去,就不用愁工作了,让你朋友多多关照。”夜晚,李青关起房门和林中敏讲话。
“放心吧,肯定能进的。”林中敏不耐烦在床上翻了个身,“你还叹什么气啊。”
“阿奉总要成家立业。”李青静静开口,“现在这情况,乐意搭理他的小姑娘都没有。不过大不了就按你之前说的,还是得让林雨娇......”
“睡什么,听见了没,你之前自己说的,敢反悔我跟你没完。”
李青气不过抓了两下林中敏的后背。
“还有,你让她读什么书啊,要是真考上大学了,阿奉还得等她好几年......”
林雨娇从噩梦里醒来的那个黄昏,坐在窗边,注销了网络社交平台的账号。
出租屋的窗台很低,她人高,一踮脚就坐上去。
林雨娇平时很喜欢这么坐在窗台边吹风。
特别是洗完头洗完澡,半开的窗户吹来夏天的风,吹开她湿漉漉的黑发,露出一只白色的耳机。身上白裙子上的水渍晕染开。
有好几回儿,祁司北出门路过她房间,余光无意中会瞥见房间里坐在窗台边上听歌的人。
叫她好几声都不搭理,意识到她根本没听见的人会低头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林雨娇闭上眼沉醉听着歌,总感觉有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光线。困惑地一睁眼,就看见那个站在自己前面的人。
吓了一跳,马上手忙脚乱摘下耳机。
“怎么了。”她的呼吸急促无措。坐在高高的窗台上,才刚好和他那深邃的目光在同一平面。
“林雨娇,下来。”
祁司北抱着手,弯下身逼近,表情严肃。
“掉下楼去了怎么办。”
晴天的老巷子里草木茂盛,马路外传来洒水车的歌声。
在悠扬的夕阳昏黄里,能飘很远很远。
-
考完了法学系最后一门期末考试,在暑假假期之前,是程译野找她定的MV拍摄时间。
临开拍前,四楼教室里站满了工作人员,打光师,摄像老师。程译野握着几叠薄薄的分镜头脚本,站在黑板前低头跟人家沟通。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有这么几分较真,跟几个工作人员想法上似乎还起了分歧。
“你很紧张?”周沉走到走廊边上,微微侧过头,“看你待这十分钟了,在想什么。”
她有点恍惚。程译野大导演力求真实,不知道从哪借来的校服,白色衬衫,黑色百褶裙,衬得她人很高挑。
风吹过葱绿的校园梧桐,吹过长廊上站着的人纤瘦的肩膀,有一瞬间她真的分不清今夕何夕。
还停留在十六七岁的夏天吗。
“我从来都没有演过戏。”她支吾过去。
“你们高中没有戏剧社团什么的吗,你挺漂亮的,社团也不来挖你?”周沉转过头笑。
他跟程译野读的是一线城市的国际高中,什么课外活动都见过,以为她也是来自这样的学校。
林雨娇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
“你想看我高中的照片吗。”
手机的亮度调到最大,点开相册。旧色调的照片里,教室桌椅上堆满了书,她坐在自己桌前侧过身,身上的校服拉链一丝不苟拉着,正在低头整理书包。身边同桌宋嘉善跟她窃窃私语。
时间显示的是2017年,6月。高三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她那个时候脸上还是肉肉的,没有现在这么冷冽的骨感。眼神也很怯。
周沉看着那张三年前的照片,又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变了很多很多。
青春期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茧,密不透风到窒息。每个曾经是别人青春故事里的甲乙丙丁的路人,要相信她们最后会变成最耀眼的蝴蝶。
宋嘉善如今在隔壁市上大学,立志做一名好医生。朋友圈的穿衣风格成熟到总让林雨娇刷到的时候,对不太上记忆里那个人的脸。后来想想,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她们早就都不是青涩的十八岁了。
曾经高中年级段的大群从毕业之后那一天开始,就沉寂了好几年。
“你那个时候也挺好看的。”周沉接过她的手机,细细看了一眼那张旧照片。
“过去了。”林雨娇看出他的真诚,“那个时候我看见谁都很羡慕。羡慕学习成绩好的,羡慕长得漂亮的,羡慕有爸爸妈妈的......”
“普通人的青春,不都是这样的吗,永远在仰望别人。”她自嘲一笑。
那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晚自习开始前一个人趴在杭南高中教学楼的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夕阳一点点往西边走,十六岁的林雨娇身上的阳光慢慢变成阴影,火红的落日余晖,落在天井里的嬉笑打闹的学生们身上。
她跟谁都不怎么讲话,不是大家背地里会议论纷纷的坏学生,也不是人人羡慕的年级前十。不上不下,最要命。
她想,她也许会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黑暗里。
随便了。
“周沉,人呢,进来看一下这个镜头俯拍好看还是怎么样。”程译野一脸焦虑,冲出教室找人。
周沉应了一声,走进了片场。只剩她一个人继续待在长廊上,意识到自己好像絮絮叨叨说了太多话。
风吹叶颤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雨娇敏锐察觉到那扇沉重门后的楼道里好像有声音。像争吵。
她轻手轻脚走到了门前,慢慢推开。
光线暗沉的楼道里,站了几个很高很强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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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从昏暗堆满杂物的楼道里,推开门,林雨娇回到地面上枝叶影子摇曳的走廊。
门里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MV开拍进度还顺利。
坐在教室桌边的人,半低着脸专心致志听程译野拿着剧本,蹲在过道上给她讲戏。他想要的意思,林雨娇都能聪明地马上理解。
几场戏结束。林雨娇坐在椅子上,手支着下巴,安静等待其他人收工。
手机里显示李竹的微信电话。
“林林,你今晚准备几点走。”
“晚上八点吧,十点的航班。”林雨娇看了一眼航班信息。
“我回谭栖市买了晚上十点半的机票,到时候八点一起拼车去舟川机场吧。”李竹在宿舍收拾行李,“八点,学校门口见。”
期末考试结束,就是舟川大学的暑假。李竹知道她买了晚上的飞机航班回杭南,想跟她一起拼车去舟川机场。
她这次夏天回去,为了看望自己外婆。
刘桂玲很早就患了老年痴呆,什么都不记得,住在杭南的养老院里。葛雯出车祸去世那个夜晚,刘桂玲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有一天仍然吵着闹着要从养老院回到老房子里去住。
这个老太太性格倔,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吵着要回家。养老院的人怕出事,联系了林雨娇把她外婆带走。
街坊邻居都热情,也喜欢林雨娇这个从小就很乖的小孩,愿意替她照顾刘桂玲。
这些恩情她都记得。
“收工了阿雨。”在剧组负责场务的女孩叫陈萌,见她不走,亲昵勾过她的肩,“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好不好,你爱吃火锅还是烧烤?”
“没事的,程导花钱请客,想吃什么都行。”陈萌见林雨娇不说话,看出她不好意思,转头冲程译野眨眨眼。
“出息啊陈萌,转你微信上三千,算我请你们吃。”程译野臂弯挎着外套,立在教室门口,“想买什么买什么,犯不着给我省。”
“谢谢程导。”陈萌没跟他客气,直接收钱,“我给阿雨买礼物去。”
“买。”站门边的人单手敲着手机键盘,另一只手垂下黑色西装裤,一边有听没听她们女孩子聊天。
“那你和周沉哥晚上一起来吃饭吗。”
“不吃了。”程译野放下手机,“我和阿周啊,晚上去看一朋友演出,捧捧场子。”
“什么朋友,帅吗,推我微信聊聊。”陈萌蹦蹦跳跳走到他身边,低头想看他微信聊天页面。
只看到一个备注,北。
程译野反手扣下手机,抬眼盯着陈萌笑笑:“不推。”
陈萌刚想继续跟他插科打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一整天都没几句正经话的人,跟她说话咬重了语气。
平日见这富家少爷散漫样子多了,差点让她忘了,他也不是什么善人。
陈萌脸有些发白,话语还是强硬:“不推就不推,那我自己打听。”
另一边。林雨娇推辞不过,被几个女孩子邀请去画黑板。
讲台上堆满了粉笔,几个人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画,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展成了在对方画的东西上乱涂,一片追逐嬉笑声。
她怕粉笔弄脏了百褶裙裙摆,只是在黑板角落里轻手轻脚写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蓝色的粉笔字,清秀漂亮,林雨娇。
窗外的蝉鸣叫得嘶哑,云层低笼下来,空气里水汽渐浓。
雨水将至。
林雨娇注意到门口两人气氛不对劲。走过去,不动声色拉了拉陈萌的胳膊:“萌姐,什么时候去吃饭。”
“现在走。”陈萌这才从低落情绪里出来,转身,“走吧。”
“因为你拿不住。”程译野敛了笑,阴天光线落在他眉骨上,整个人晦暗难测,“少找麻烦,我不会救你,懂吗。”
林雨娇看了一眼他。
手指夹着半截烟,零星的火光,烫得人眼底发痛。狂风过境,他看着烟灰被吹落到手腕间那只不菲的名表上,毫不在意
哪怕这只表,可能就是市中心江边的一套别墅。
她一直明白一个道理。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再怎么放荡不羁没个正经,再怎么像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公子哥,没点本事和手段,都站不住现在的位置。
所以她从不敢相信,他们这些人的真心和好意。
“走,都傻站着干什么,罚站啊?吃晚饭去。”陈萌转过脸,把几个剧组一起的女孩子喊上。
提高了强势的声音,可是脸上方才的恐惧感还没褪尽。
几个人走出了教室。天边的乌色汹涌蔓延开,像是海浪一样翻卷而来。
快走到校门口了,林雨娇突然停下了。
“耳机。”她红着脸不好意思打断大家聊天,“我把耳机忘在教室里了。”
“快回去拿。”陈萌好心留下,“你们先去那家烧烤店占位置。我在校门口等阿雨。”
林雨娇一路飞快跑回教学楼。
学校里已经没几个学生,大家都放假回去了。
视线里一片大雨即将来临的灰色调,她低着头只顾走路。脚步声慌乱回荡在楼道里。
有个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真切听到了由远及近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和程译野的低笑。
他好像在跟什么人聊天。
她们走的时候程译野还站在教室门口,样子就是想等什么人一起走似的。
胡思乱想间,来不及反应,她和楼上下来的人已经碰面在二楼的楼梯间拐角里。
纤瘦到像风雨中一只抓不住的蝴蝶一样的少女,呆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只有灰和绿两种颜色。灰色的雨天光线,慢慢渗透进草木的墨绿。
“程译野。”她先开口,打了招呼。
目光掠过程译野身边站着的那个人,黑色帽檐下张扬到难以忽视的银发。飞快低下脸,生涩咽下喉咙里的话语。
从头到尾,只喊了程译野的名字。
“林雨娇,怎么又回来了。”程译野才看到她,停下脚步,用眼神示意身边人可以先走,“落东西了?”
祁司北没走。站在台阶上,静静盯着她。
空气里的潮湿暴雨气息越来越重。
“落了耳机。”林雨娇垂下裙摆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手心里的触感,拧巴成一团。
“去拿吧。“程译野看着她如释重负往上跑的背影,觉得特好玩,没忍住笑了。
台阶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站在外面的祁司北显然没有侧身让她的意思。
狭小的空间里,林雨娇不得不挤过去,发丝擦过他的肩膀。
视线里,她穿着一双黑色皮鞋,极细的一截脚踝扎进一圈蕾丝花边的袜子里。
让人忍不住想犯坏。
到底没勾脚,安安稳稳放她过去了。
“北,认识吗,法学院那院花,每年拿特等奖奖学金。”程译野继续往下走,有搭没搭跟旁边人讲话,“林雨娇。”
祁司北压了压帽檐,冷淡的眼睛没有温度。
“不记得了。”
“上次在mist酒吧,人家开她玩笑,你不还掀茶几了吗,你喝多了?”程译野忽然想起一事,“倪雾为这事,差点骂死我。我跟她说清楚原因才罢休。”
两人走出教学楼。门口的一只流浪猫被惊到,一下子逃走了。
“挺没心的。”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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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北仰脸笑了一下。天光下,下颚线流畅锋利。
程译野知道他在说猫,但又总觉得不是在说猫,没细问。
扯到了别的话题去了。
林雨娇走到教室里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开始下了。
一滴滴,砸落在窗台。课桌上返潮一片细细密密的水珠。
她拿了自己的耳机,手忙脚乱塞进口袋里往外走。
眼神瞥过教室黑板。
乱七八糟的一堆涂鸦绘画上,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写在黑板角落的名字。
林雨娇。
她怔了一下,从门边跑回去,弯下腰长久凝视着那个角落。
在她们所有人走后,后面,不知道被谁画了一只白色小猫。
趾高气昂,高高翘着尾巴,目不斜视。
她脑子里很懵,下意识想起,刚才上楼擦肩而过那个人。
祁司北随意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沾着白色的粉笔灰。
-
雨一直下到了晚上十点。
闷热的积水在城市街道上泛滥,映照出灯红酒绿的高楼。
Theicelivehouse门口停满了车。
烟草,香水,酒精弥漫的夜生活。错乱的灯光不断变换颜色,台下人潮汹涌,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歌词。
明亮的光线下,缓缓升起的干冰让整个舞台显得更加触不可及。
要费力从那些无数晃动着的手臂,才能看清站在台上最前面那张年轻所以张狂不可一世的脸。
“大家好,我是失路乐队的主唱,祁司北。”
尖叫声中,一身黑卫衣的人连连衣帽都没摘下,调整了一下耳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人示意可以开始了。
灯光突然变蓝,像是海水一样在台上泛滥开去。
他唱得是一首英文歌。抬脸的瞬间,大屏幕上突如其来出现了他整张极具攻击性的五官,让人迷恋到连想起尖叫都要先怔住几秒。
“今晚。”贝斯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少年对台下鞠躬,弯腰但不低头,“玩得开心。”
“祁司北,祁司北!”
下台的时候,欢呼声里,下台的人在台边落了一包烟。懒洋洋半弯下腰捡起。
蓝色的烟盒,衬得他指间白皙修长。尖叫声止不住一声比一声高。
就算他走出了聚光灯,仍然有无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后台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大灯。离开了聚光灯,细看才能看清他因为疲惫而有些苍白的脸。
“北,牛逼。”昏暗角落里传出一阵掌声,程译野晃着身进来,“演完了?”
“完了。”祁司北窝在一把椅子里,闭上眼。
“你真应该好好听听台下这么多小姑娘喊你名字,吵得有多大声。”程译野笑嘻嘻倚在门边,“搁这地儿唱,真委屈你了北。”
他还在这个昏沉雨夜里,兴致勃勃描绘他未来星途璀璨的样子。
祁司北听程译野乱扯。没说话,还闭着眼。
黑色卫衣因为坐下短上去一截,手腕上若隐若现的一行青色纹身。细看才能看清纹身下,想遮掩的那一道道锋利划痕。
程译野说着说着,看了眼手机微信。
“上哪吃饭,周沉,倪雾都在外头等你,倪雾说最近减肥,一天没吃饭了就等晚上这一顿。”
“舟川夜市那家大排档吧。”祁司北忽然睁开眼,房间外是这一生仿佛都不会停的暴雨,嘲弄扯了扯嘴角,“便宜。”
程译野“哦”了一声,看见昏黄的灯光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一米九的人蜷缩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那么高大,像一只孤独痛苦的小狗。
13. 小北 catch a
第十三章
从livehouse到郊外的舟川夜市,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
开的周沉的车。程译野坐副驾,祁司北移开后座门进去以后,头也没抬就开始睡觉。
漆黑的雨夜,路灯下暴雨疯狂敲打车窗玻璃。长江大桥下江水黑色,几片白色的花瓣被风雨吹打飞落在车窗上。
雨痕不停划落。
布加迪疾驰过桥上积水,车里放着一首英文歌。
后座另一边的女人大卷的长发冷艳垂落,盖住胸口的红色纹身。黄暗路灯和漆黑夜色在车窗外不停交替,落在她漂亮的五官上。
倪雾的美是没什么可以争议的美。不需要看太久,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她不好招惹。
“北子。”倪雾抬起眼看倚着车窗的人,窗外是汹涌危险的雨夜。
“你记得我吗,你上杭南高中那会儿,我在你隔壁学校,一块玩过。”
程译野睡着了,呼吸安静均匀。他跟这两朋友都是大一时候认识的,对他们过去一无所知。
周沉有边界感,别人的私事,他不会太关注。
寂静里,只剩后座海啸一般一浪比一浪高。
雾说得玩,肯定不是好学生那种互相交朋友。
黑暗雨夜里,刺入倪雾眼底的那个眼神冷暗。
“不记得了。”祁司北还保持后仰着头,整个人倚在车窗前的姿势,“你谁啊。”
倪雾鲜红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掌里。
她确实不敢认他。当年那张脸,少年气太盛,永远不知道低头是什么姿态。可以拿全省第一竞赛的金牌,可以在八校联合的三千米长跑运动会上做第一名。
他的未来一切都是光明的。
而此刻颓废坐在后座一角的人,身上遮掩不住的烟草味,银发被晚风吹乱。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倪雾只是静静盯着他,殷红的嘴唇动着。
“祁司北是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以为你,还是永远会赢。”
车子在雨地里汹涌一个急刹。轮胎划出雪白的雨花。
车窗边的人直起身,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
倪雾被他呛得说不出话。
暴雨呼啸的长江大桥只有白与黑两种颜色,就像眼前这个人,黑色帽檐下是冷白的侧脸。
程译野被吵醒,睡眼惺忪转过脸:“你们唧唧呱呱什么呢,吵死了。”
倪雾烦躁转过脸不再碰这个硬钉子,殷红的唇讥讽勾了勾。
总有人能救救他。
-
舟川夜市因为雨天并没有多少人。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蓝色的破烂防雨棚子上,老板把桌子支在了店外,四个人坐在防雨棚下,点了几个菜拿了几瓶酒。
路过的陌生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绿色酒瓶冒着一层泡沫,坐在外头的人穿着一件灰色宽T恤,领口半敞,一只胳膊肘撑着桌子,整个人重心半伏在桌上,指间夹着一支不知道谁递给他的烟。
程译野别过脸一直在打电话。
“他忙什么呢。”倪雾半站起来,扯了几张纸巾,瞪了一眼一直打电话的程译野,“嘴皮子没停过。”
“舟川百年校庆要用他的MV做宣传,忙得很。”周沉细嚼慢咽一块鱼肉,“下午刚找人拍了,找了个法学系的学生。”
“怎么不找我。”倪雾开玩笑。嫌热,扎起长发一张脸笑得跟狐狸一样。
“雾,你哪里适合演女高中生了。”周沉特别较真,轻搁下筷子,昏暗里调亮的手机屏幕递过去。
“林林?”她看了眼手机相册,挑了挑眉,“林雨娇是我朋友。”
“性子温温柔柔一小姑娘,讲话懂分寸。我挺钟意的。”
“钟意?”倪雾模仿他说粤语的语调,“钟意到什么程度。”
防雨棚上倾泻而下雨水,落在坑坑洼洼水泥地里,溅起白水花。
随意扔在桌子上的手机,闪过几条新闻推送。无非就是那些,明星的娱乐新闻,什么地方又发生了车祸。
冬庆跨国贸易集团董事长为贫困山区小学捐款。
祁司北一直不动半趴在桌上。像是对他们说的话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们见怪不怪。
说不清楚对面的人是什么时候突然抬起头的。
冷冽漆黑的目光,盯着对面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
“北。”程译野打完电话,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低头,“你的烟。”
一寸寸掉落的灼烫烟灰,落在他修长指侧。
“哦。”
程译野提醒,他才发现。垂下手。
挺烫的。
祁司北又跟他们扯了一会儿话,过了几分钟,才感受到疼痛细细麻麻,刺激着那块被烫伤的地方。
疼得他咧了咧嘴。
后知后觉的。
-
杭南也逢落雨天。
因为是暑假,大学生都回来了,平日里安静的旧小区也热闹了一点。
刘桂玲精神气爽朗,除了依然认不出回来的林雨娇之外,身体一切都健康。
“桂玲啊,这是我孙女,来你家住两个月好不好。”隔壁邻居听到林雨娇开门的声音,热心出来跟刘桂玲解释。
“原来是你孙女。我说谁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要进来呢。”刘桂玲笑了。
林雨娇把行李推进门。老屋里有着一股潮湿又心安的气息。刘桂玲站在客厅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偷偷打量她。
晚上洗完澡,她一个人走到附近一家老超市给刘桂玲买点东西吃。老人家爱吃软的甜品,饼干面包什么的,推了一辆推车,在每个货架前细细看。
七月初,高中还没放暑假。晚自习下课时间,超市落地窗外不停有学生骑电瓶车经过,车灯闪烁。
那时候总觉得人生真小。只有通往学校的林荫路,考试,作业,明天又要做值日,想什么理由逃掉跑操能骗过班主任。
几个超市员工在布置货架子。
林雨娇在发呆,反应过来推车想躲避那些员工,不小心手一滑,撞上了货架。
顶上铁质的糖盒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对不起。”她弯下腰捡东西。
林雨娇手还没摸到糖盒,余光看见过道尽头的那个校服背影。手僵在半空。
反应过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下晚自习过来买水的男孩子而已。
头顶那盏白炽灯,仿佛变成了多年前仲夏的太阳,映照在落地窗上昏黄整个过道。
上一次来到这家超市,还是杭南高中高考前几个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
早上有体育课,跑了八百米测试。天气很热,教室里的风扇呼呼吹着,几乎所有同学都脱了校服外套。
林雨娇也脱了外套。抱在手里。放学回家的路上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低血糖了。
这家商店。放糖的货架没什么人,在最里面。只穿着短袖校服的人站在货架前,仰头,纤瘦的胳膊高高抬着,只能碰到最上层货架的价格表。
碎发因为汗水黏在脖子上,林雨娇胡乱拨开,脸因为中暑特别红。
正是周六下午放学时间,超市里也有不少学生。隔着一个货架站着两个女孩,在分享手机上喜欢听的歌,音乐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林雨娇听出来是《晴天》。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每次午休睡醒,广播站放的歌都是这首周杰伦的晴天。
高考那天结束,也放了这首歌。
“知道为什么谭佳妍老是在广播站放周杰伦的歌吗。”宋嘉善发困从课桌上抬起脸,皮肤被教室里的暑气热得发烫。
林雨娇懵懵摇头。
“因为我听好多人说,祁司北很喜欢JAY。”
日落在超市货架过道上亮得很长。
有人逆光静静站在过道尽头,套着一件校服短袖。盛夏的黄昏海浪一样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盛夏的黄昏过于耀眼,人的五官在光线里模糊不清。
可有的人,是连看影子都能认出来的。
林雨娇余光看见了经过的人,慌乱中结束了别扭的踮脚姿势,收回够不着最上面那层货架的手。低下头背着书包走了。
她像只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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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脚的野猫一样在超市里到处乱闯乱撞。
“小姑娘,你买什么啊。”几个超市工作人员围在一起,看着她哧哧发笑。
回过神看四周,林雨娇抬头,目光不知道往哪放,发现周围都是成人用品。又逃了出去。
不得已回到放糖的货架前,幸好已经空无一人。
松口气,林雨娇重新站在货架底下,继续费力狼狈踮着脚想去够那些糖。
目光往下一低,她感受到自己明显呼吸一滞。
一只糖盒静静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明明之前还没有的。林雨娇顾不上想这么多,蹲下来,抓起来那盒糖就去结账。
站在超市外,打开铁盒,她在嘴里咬了一颗。薄荷味在口腔间弥漫开。
时至今日,林雨娇还是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够不着的糖,在她再一次重新回来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有一盒出现在了低处。
长街上的高树在夕阳下,绿得清透。
只是那个盒装的糖果牌子,清凉甜丝丝的薄荷味,一直让她记了很多个蝉鸣嘶哑的夏天。
-
杭南市的夏天还是这么热。
老屋里的破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刘桂玲在屋子里晕晕欲睡摇着楼下新开业的手机店,做小广告发的印着开业大促的扇子,电视机里的越剧声音放得很大。
夏天都是这样过去的。
八月的时候,听说杭南的大商场准备开一家几百平方米的网红饰品店,开业的那会儿,连着几天,准备请了好几个杭南本地的粉丝千万级别网红去参加活动,所以导致线上预约到店人数突破了一万。
宋嘉善也从大学放暑假回来了,爱凑这种热闹。
“林雨娇,我们一起去吧。”电话里宋嘉善的声音兴奋不已。
最后还是宋嘉善和别的朋友一起去了。她不爱去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
网红店开业当天,宋嘉善发来了几十个视频和十多张图片,看得出她很激动。
林雨娇调侃说自己手机内存都要爆了。
随意点开几张图片。
宋嘉善:你猜我看见谁了!
宋嘉善:我好早就关注的一个漂亮姐姐,现在是三千万粉丝大博主了。我来太值了。可惜小雨你不怎么刷短视频,不然你肯定认识她!
宋嘉善说右边第一个。
于是林雨娇放大照片,往最右边看。
站在最右边台阶上的女生很高,穿着一条短皮裙,白色渔网毛衣。
她抱着手,灯光下粉色眼影上的亮片很漂亮,侧过头在跟身边没站在台阶上却仍然比自己还高的人在说话。
像撒娇。
那人穿着黑色皮衣,没有正脸,似乎低脸在笑。只有手上那枚尾戒太有特色。
是回杭南市的祁司北。
林雨娇放下手机。
没多久,看到了一条消息,还以为是宋嘉善又给她发照片。
结果是祁司北。吓得她赶紧抓起手机,第一下没拿稳,手机无声无息摔在被子上。
他问她现在的地址。
林雨娇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以为是舟川市那出租屋街道办事处什么资料调查。也没多问,就把地址发了过去。
祁司北:挺巧。你也杭南人啊。
她删删减减,机械回了两个字:挺巧。
两天后,小区快递站给她发消息,说有代取件。
林雨娇反复看了自己这几天没有购物记录,一头雾水去取快递。
蹲在快递站门口那棵玉兰树下,拆开包装,露出打着白色丝绒蝴蝶结的盒子。
礼盒上印着那家网红店的logo。
她拆开来,看到是一只蓝色的蝴蝶发夹。
祁司北那边大概也看到了她已签收的消息,只发过来一句话。
“我欠你的。”
她握着那只蝴蝶发夹,握到手心发烫。
才想起来是那天酒吧停电,她别着的那只蝴蝶发夹,撞坏在祁司北肩膀上。
那天夜晚回出租屋,他说他赔她一只好不好。
久到林雨娇自己都忘了这句话。她以为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当真的人,喝醉以后的玩笑。
14. 小北 catch a
第十四章
九月开学返校。
上禾路一直有地段在修路,挖掘机轰鸣隆隆,从舟川机场门口拦到的出租车司机提高声音问她,就在这下行不行。
林雨娇晕车,碎石堆满的路颠得嘴里那颗话梅糖生生咬碎。
一把拉开车门,差点没站稳。路边沙县小吃店的老板娘出来倒洗碗水,洗洁精泡沫溢满的脏水流了一地。
她踩过满地洗碗水,冲进店里看都没看难受蹲下,抱着桌前的一个垃圾桶就开始吐。
“怎么回事啊。”前面一桌坐着的几个女人投来大惊小怪的目光。
“是喝醉了吧,喝了多少啊这是。”绿衬衫的女人啧啧啧了几声,“要吐去别的地方吐啊。”
“我朋友女儿的同学,还在上高中嘞,就开始在外面陪酒了。现在的小姑娘真是,父母怎么教出来的都不知道。”
说到兴头上的绿衬衫女人突然浑身一震,反应过来站起来大骂:“谁他妈的刚才踹我凳子。”
过道上人来人往,店里吵吵嚷嚷。
环顾四周,她一眼就能注意到的人,最惹人眼目。那个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站起来,侧身倚在收银台边的背影。
一身黑色,只有搭在收银台上那只手腕泛白。
绿衬衫女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下一秒,似察觉到目光,对方悄无声息转过了脸。
阴天,暗灯,破旧的天花板压得很低。
女人与他对视了几眼,迅速移开目光。大吵大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悻悻坐下。
“矿泉水。”
“三块五。”收银员拿下一瓶水扔在台子上,一指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收款码,“你扫我。”
亮起的手机屏幕,晃了一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收款机器“滴”地一声响。
林雨娇强撑着发晕的脑袋,吐得泪眼朦胧。抬脸看见一个人影朝自己走过来。
因为尴尬和难堪,她本能反应别过脸,却仍然逃不过对方那压制性的气场。
“喝水。”
他蹲下身,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直直递到她眼前。
视线里那个人的模样慢慢清晰。狭窄拥挤的小吃店里,最后一桌桌上还放着那碗没怎么动过的炒面,是祁司北没吃完的晚饭。
“谢谢。”林雨娇接过水,有气无力仰头。
水味冲淡了喉咙里的苦涩。
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了下去,马路上长夜如灰。
店里人声嘈杂,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蹲着的那两颗脑袋,像极了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取暖的流浪猫流浪狗。
林雨娇坐在墙角说了一句什么,祁司北没听清。
“嗯?”
她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身后之前坐着的那张桌子,来了一个服务员收走了那碗炒面。从喉咙里费力挤出声音提醒:“祁司北,你的面。”
一时着急,抬起了手努力想指。甚至格外固执地想要起身帮忙。
“要被收走了。”
一旁半蹲着的人突然伸手,不耐烦定定抓住。
手腕间突如其来的他人温热体温,是祁司北手掌虎口的温度。
“我不吃了。”他抓着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往下放。低头笑得躁郁,“你别管行吗。”
林雨娇仰起脖子,很小声地应了一句:“我不管。”
“你不要生气。”
店里空气浮动着呛人的油烟,离她近了,能闻见那丝丝若有若无的话梅糖味。
没装灯罩的简陋灯泡落下一片冷暗的光线。她身体不舒服,眼眶红红的仰着脸,从来都没染过发的黑色长发垂落下来。
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酥痒。
像是深海里最柔弱,也最勾着人的海藻。
林雨娇在店门外吹来的晚风中回过神,小心翼翼,想抽回自己的手。
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掌,几乎覆盖了整个手背。忽然抓得更紧。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不是自己的错觉以后。抬起头对视那双逼近的漂亮眼睛,坏意翻涌。
“林雨娇,想管我吗。”
意有所指的懒散咬字,和祁司北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
“喝,今天不喝完谁孙子。”
“老板娘,再上三碗炒饭,重辣。”
小吃店里市井烟火气,一片人声喧嚣,无人在意逼仄的角落让人发烫的空气。
林雨娇被他逼到墙角,连呼吸换气都忘干净了,大脑缺氧让她视线变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涣散。
“你没玩过游戏吗。”他意识到把人吓着了,终于松开手,无辜笑笑,“非得每句话都当真?”
祁司北站起来,耸耸肩往外走。
“逗你玩呢乖小孩。”
有客人进出这家小吃店,泛黄的挡风帘被掀起,店外的风不停吹在坐在墙角的人脸上。林雨娇抿着唇,捏着手里已经喝完的矿泉水空瓶子,塑料瓶发出细微的轻响。
林雨娇确实上学的那会儿从来都不玩游戏。大一开学第一年,部门团建的时候学姐问她打游戏吗,她还傻傻以为是小时候玩得那种益智小游戏,闹得整桌人都笑翻了。
游戏就是,什么都别当真。
就像他挂在嘴上漫不经心的那句话,只是玩玩而已。
许久,林雨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站起来,快步往外冲出去。跑了好几十棵梧桐树下,看见了那个在街上走得极慢的高大背影。
林雨娇戛然停住脚步。
夜色里,风吹乱的长发半遮住清冷的小脸,眼神特别倔。
“祁司北,我跟你玩。”
他抬手恹恹点打火机的动作被打断,目光诧异穿过上禾路破旧不堪的阴沉夜色。看傻子一样盯着她几十秒。
反应过来,蹲下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知道了。”梧桐树下蹲着的人仰头,唇角勾得放肆,下颚线冷戾,“输了别哭。”
林雨娇站在夜色里,捏紧了手心。
脑子被风吹得有点恍惚。
上高中的那三年,开心的日子太少,特别是葛雯的那场车祸以后。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的肩膀压不住这些事情,经常一个人晚自习时候写作业写着写着想到,眼泪掉下来,跑出去偷偷躲起来哭。
晚自习,整个教学楼一片安静,只有天井里的雨声和昏热蝉鸣。
顶楼杂物间里,她抱着课本趴在角落里,一边默背历史书上的笔记,一边擦眼泪。
楼道里传来混乱的脚步声。林雨娇把门拉开一条缝,趴在门边,闻到危险嚣张的烟草味。
看到几个人直接几步一跨,坐在了高高的天台上。
坐在中间的,她知道是几个高年级的混混,逃课抽烟,公开顶撞老师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林雨娇有些害怕,想溜走又不知道怎么出去。
“杂物间有人。”最边上剃着寸头的人闷声闷气说话,拧起眉跳下天台,“这几天学校查得严,老子差点被退学,看看谁看到我们了。”
“往死里弄他。”
林雨娇站在薄薄的一层门板后,心快要跳出来了。她知道万一被这几个混混在学校里盯上了怎么办。
她有点泪失禁体质,越是慌张,越是止不住眼泪,沾着门上铁锈和灰尘的手指不停擦眼睛,擦得更加酸疼。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双脏兮兮的球鞋已经踢到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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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
好像有人掰过了那个寸头男的肩膀。
“方志明。”一个声音在门板外响起,“杭中的天台,是我的地儿。”
那混混声音沙哑:“北哥,你别不讲面子。这么大片天台,你爱上哪上哪。”
“还要我再重复?”声音不重,似乎那人还笑了,“滚。”
几句让林雨娇耳尖泛红的脏话和一阵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保持背靠着杂物间门的姿势。外面的人毫无征兆把门一拽。
她整个人踉跄着摔出去,摔在地上。
教学楼天台上,夜空中还有几颗很闪的星星。
“擦擦。”祁司北居高临下插着校服兜,看着她,扔下来一包纸巾。
“胆小鬼。”
林雨娇不知道自己那天有多狼狈,脸上哭得两只眼睛肿起来了。抱着课本和那包纸巾,站起来一句道谢的话也没跟他说就跑了。
祁司北也不追,就抱着手站在天台上盯着她跑。
在他眼里,十六岁的她大概就是被那几个小混混吓哭,没什么见识的胆小书呆子。
-
大三开学以后变得更加忙碌。林雨娇报名了学院组织的辩论赛,想要锻炼自己的口才。
她是正方三辩。
学校公众号推文出名单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反方三辩是柯牧彤。
李竹告诉她,柯牧彤这人脑子就这样,钻牛角尖一进去了就出不来。逢人就说,认为林雨娇故意进的院辩论队想赢她。
她没有办法去想这么多别的事,沉浸在准备比赛的资料搜集准备里。有时候凌晨四点都没睡。
偶尔还去倪雾的酒吧里兼职夜班,眼圈乌青。
有一天晚上起了很大一场雾。昏黄的车灯照在雾水一道道滑落的落地窗上,店外的街景模糊不清。
倪雾喊了几个朋友过来。朋友又为了捧她生意场子,喊了自己朋友。
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
“林林过来一起玩吧。”倪雾知道她最近压力挺大的,招招手。侧过脸压低声音,“你别紧张,都我朋友,随便玩玩。”
林雨娇本来不会点头去玩他们的游戏。
脑子里不知为什么闪过了那夜,上禾路破烂的夜色里,站在梧桐树下的人沉眸望着她嗤笑。
“你没玩过游戏吗。”
此刻mist酒吧外大雾弥漫,她心里仿佛也下了一场不乖的暴雨。
“我玩。”
林雨娇擦了擦手,一个人大大方方坐了一张椅子。
旁边陌生的女生看了她很久,哧哧笑着递给她一个骰子。
“扔吧。”
她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但还是接过骰子,抛了出去。落在桌面上,点数3。
“三?”女生接过骰子看向一个男的,“楚风,三是什么来着。”
“高中做过最叛逆的事情。”
十几个人目光都看着她。
那个时候倪雾出去打电话了。楚风一边把玩着骰子,一边毫不避讳林雨娇听见,扭头跟旁边人笑:“她能说出个啥来。”
一看就是高中好好上学的,没意思。
小雨嘀嘀嗒嗒淌在落地窗上。
“高三的时候,夏天的晚上,有一次全校停电。”林雨娇穿着一件无袖杏色长裙,外面的霓虹落在潮湿的肩膀上,“我跑出去,给人塞过一封情书。”
一桌人愣了一下,几个好事的陌生男生开始起哄。
白色的闪电照亮了舟川市的夜空。
身后那张隔壁桌也很吵。倦态陷在黑色沙发里的人在睡觉,动了动压在脸上的胳膊,露出凌乱的银发和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