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勾错魂后,我带着记忆投胎了》 第1章 李乐随着众人,面朝遗像而立。 “下面请逝者生前领导,扬子城投副总经理王福庭致悼词。” 这年头,葬礼也有了专职主持人。 李乐记得在暴死招聘上看到过,播音主持专业,形象姣好,男175,女165,五险一金,月薪6000+。 比起那些聒噪的传统丧礼主事儿,受过专业训练的,似乎更能带动情绪。 王福庭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操着悲戚的语气念起悼词。 如果不是昨天碰巧看见季淼淼手机里和王福庭之间毫不掩饰的信息,李乐真以为这姓王的当得起生前好友的称呼。嘿,tui! 被人搀扶的季淼淼,双目低垂,轻轻抽泣。 果然,这个时候,也不忘画个淡妆,那一身黑裙,修身熨帖,将一副好身材展露无遗,发间一朵白花,更显妩媚。 老话说中年男人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婆娘,于女人又是什么? “加入城投以来,历任资产管理部经理、项目管理部副总监、总监.......噩耗传来,我们无法相信这一沉重的事实。早上的经营战略会议上你还在慷慨激昂的阐述着实施计划.......你说过你还年轻,你要怒放.......” 悼词长且无聊,李乐丝毫不怀疑这是从哪个网站上抄下来,换个名字四海通用的范文,也亏得王福庭念得声情并茂。 “你倒在冲锋的路上,你倒在明天的希望中......我们永远怀念你!” 众人三鞠躬,开始围观遗体。 人间自有真情在。最后一次再见到那个躺在仿真花丛中,面色清冷的男人,终于有相熟的人开始哽咽。 火化、入殓。红布包裹的骨灰被放进棕红色雕花木盒。木盒又被放进一尺见方,价值8万的一个水泥浇筑的小坑。 还不如直接撒到哪个树根儿底下。 活着时候住在离地几十米高的半空,死了最起码能沾个地气儿,还省钱。 葬礼和墓地都是给活人看的,李乐想着。 墓碑竖了起来,李乐看着正中小小照片里,微笑且阳光的男人,“啧啧啧,真特么帅!” 照片下,一行机雕加粗楷体字,李乐,括弧,李大成,反括弧,1987—2024。 葬礼结束,又到了喜闻乐见的吃席环节。众人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悲痛,推杯换盏,高声喧闹,红光满面。 李乐挺高兴,人生么,无非三场席,满月、结婚、走人,热热闹闹有什么不好。 “走吧。”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长发男人,走到李乐身边说道。 “你是?”李乐有些懵, “你觉得呢?” “白无常?” “那是以前,现在组织架构调整,叫接引部专员。”男人指了指胸前的名牌,“资深的。” “你好,你好,李乐。”李乐伸出手, “客气,客气。白二十三。”俩鬼互相握了握手。 “行了,没什么事儿,咱们走?”白二十三说道, “不都说是什么头七么,这才三天。” “你说的是老黄历了。上面出了规定,要加强办事效率,转变工作作风,减少不必要环节,一律缩减到三天。” “那要是超过三天呢,这有的地方还有停灵七天的。” “那也不行,我们有kpi考核的,超过一天扣分,超过三天以上就要去hr那边报道,重新培训,有两次这样的事儿,就得走人。” “你们也这么卷?”李乐疑惑道, “可不是,现在僧多粥少,你不干有人干。”白二十三一脸无奈。 李乐想了想,把白二十三拉倒一旁,从兜里掏出沓红通通,印着天地银行字样的钞票,塞到白二十三手里,“哥们儿,要不通融通融,再等两天?我还想再看看家里老头老太太。” “哎,哎,你这是干什么,我可告诉你,这是让我犯错误。”白二十三语气不悦,只不过把钞票推回去时候,在李乐掌心挠了挠。 李乐瞬间明了,又从兜里掏出一沓,加上刚才的,又塞回白二十三手里。 “这样,白哥,您这整天跑来跑去也不容易,就权当弟弟给哥哥的烟钱。” 白二十三脸色不变,掏出手机一样的东西,点开划拉几下,随后攥着被李乐塞到手里的钞票一起装进裤兜,说道:“这样吧,刚查了一下,最迟到今晚十二点。” “谢谢,谢谢!” “那咱们走。” 俩鬼朝门口走去,路过一个包间,“哎,白哥。”李乐拉了拉白二十三。 “啥事?” “您说,花点儿钱,能把这人也一起带走不?”李乐指了指包间里正低头和季淼淼说着悄悄话的王福庭。 “为啥?” “呵呵。” 白二十三眼睛一转,笑道:“咋滴哥们儿,让人绿了?” “瞧您说的,哪有。”李乐笑的言不由衷。 “行啦,哥们儿!”白二十三拍拍李乐,“你都特么都成灰了,还惦记这事儿干啥?” “心里不舒服呗。” “嗨,听哥一句劝,死人不替活人操心。都是命数,命数,明白?” 李乐愣了一会,点点头。 。。。。。。 绿茵豪庭,李乐给父母买的房子就在这里。白二十三看着蹲在路牙石上,脚下满地烟头的李乐。 “咋说?” “不上去了。” “考虑好了?” “嗯!” “成吧。这人呐,都是到生死之间,才会想起爱过谁、牵挂谁、恨过谁,不过你还好,猝死,嘎一下就过去了,没时间。” 第3章 无病无灾,日子过的快。 李晋乔扒着门缝儿,看了眼外面,扭头冲靠在床头看书的曾敏说道:“还没睡呢。” “把风扇往那边挪挪,吹得肩疼。”曾敏抬起头,指了指床脚,“别管他,他自个儿心里有数。” 李晋乔摆弄一下风扇,说道:“当爹妈的,就是个操心的命。” “那你还想怎样?有个整天惹是生非的,你更愁。” “也是哈。就我们在车上抓到的那些偷儿,有的也就十一二岁。一问吧,没爹没妈的,挺可怜。心软,给点吃的喝的,送去管教几天,又回来了。”李晋乔往床上一躺,感叹着。 “哎,李乐和你聊过没?” 曾敏放下书,说道:“聊什么?” “到底考哪个学校。我前两天问他,他给我来个再说。嘿,这天底下,最讨厌的就是再说这俩字。” “没聊过。”曾敏合上书, “咋?” “原想着无非就是长高、长中,要么就是工大附。不过校长找了我几次,让给儿子做工作,报本校。” “本校啊。”李晋乔嘀咕着,“老王当校长这几年,是比我上学时候强多了,不过还是比长中那几个差了点吧。” “是好不少,可也把老师学生折腾的够呛。尤其高三的老师,恨不得让他们住学校里。老王从去年就已经给下届高一挖人了。” “你怎么回的?” “尊重李乐个人意愿。” 李晋乔扭头,说道:“你不怕最后李乐跑外校去了,老王给你小鞋穿?” “无所谓,我一副课老师。再说,按老王脾气,他也忍不住。”曾敏把书一扔,抱怨道:“睡觉睡觉,这妈当得,都没什么成就感。” “嘿,谁说不是。” 李晋乔抬手,关灯。 李乐觉得自己不是学霸,上辈子靠的是足够努力,才能在地狱级的苏省上岸。 任何时代,能进top5那个级别的,一部分是努力的天才,一部分是不太努力的神仙,还有一部分是努力的神仙。 当了官,才知道毛爷爷有多厉害;100米跑进11秒,才知道博尔特的9秒6有多夸张;撸到王者,才明白面对职业选手的那种绝望。 曾敏说过一句话,人跟人的智商有时候比人跟狗的智商差距还要大。自己如今只是占了多一次的经验、阅历还有好了点的记忆力。小说里的桥段,乐呵乐呵就好。 其实李乐也想试试,看看山上的风景什么模样。 现在,感觉似乎还行。 。。。。。。 “下周一交志愿表,别自己瞎填,要和家长商量有不明白的,一定要来问老师,明白没?”讲台上,班主任周建设大声叮嘱着。 “明白!” “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李乐收拾东西,刚准备走人,就被两个小女生拉住。 “给我们讲讲这题呗。”个矮点儿的递过来一张数学卷子,个高的指着一道大题。 自从知道自己是谁之后,李乐在班里一直不活跃。不过由于体现了人形作业帮的功能,还有存了一颗当义父的心,来者不拒,人缘还算不错。 刚点头,一支笔就被递到面前。 “带参数的二次函数,这题是两个函数都带参数,动态图模型很难模拟......我们先补全二倍角,使之变为等角关系......知道k的值,把直线ac的斜率求出来就行了,负根号5。”李乐在卷子还有空的地方,边写边说,“会了?” “嗯,懂了。”两人看来是学会了,有些雀跃。 “行,走了啊。” “哎,你手上有油墨。”矮个女生怯生生,递过一块手绢,白净,绣着红花。 李乐瞥了眼,这年头有试卷还是油印的,写写画画,不免就粘上。“不用,回头不好洗。”随手从桌洞里掏出块抹布,擦了擦手。 “再见。” 望着李乐出门的背影,高个女生说道:“瞧,我说的吧。” 晚自习放学,光线昏暗的校园里,充斥着男生类人猿般兴奋的嚎叫,女孩子的嘤笑,中间还夹杂着被恶作剧之后的嗔骂。 李乐肩头挂着书包,跟着人群往前。 刚走到大门口,就被一个发际线已经撤退到耳后的中年男人叫住。 “李乐,过来。” “王校长,有事?” “进来聊两句。”校长王加强堆起笑容,眼角皱纹横生。 传达室,王加强指着把椅子,“坐。” “不了,还是站着吧。”李乐说道。 王加强仰头看着李乐,“让你坐就坐。” “哦。” 瞧着李乐坐定,王加强从兜里掏出盒烟,刚捏出一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还有一个月就考试了,复习的咋样啊?” “还成。” “前天的二模,估分了么,能有多少?” “六百二三左右吧。”李乐想了想,回道, “嗯嗯,不错,不错。”王加强摸了一下发际线,算了算和满分650之间的得分率,露出欣慰的笑容,“继续保持,中考争取再提高提高。” “行,我努力。” “我记得你小学在铁五小上的?” “对。” “是啊,咱们铁路子弟,好多都是这么顺着来的。初中、高中,要么考个中专、大学,要么当兵、顶班进铁路,下一辈儿继续这么转。”王加强感慨着,“李乐,你不考什么中专吧?” “校长,我要考大学。”李乐盯着老王泛着光的脑门儿,忍住抬手盘一盘的冲动。 “嗯,社会在发展,教育水平提升,门槛也在提高,还是得考大学才能有好工作。不过,这个选高中啊,还是很有说道的,你知道三大六小的原则么?” 没等李乐回话,王加强自顾自的说道:“这个三大,是指自身、家庭、学校,在三大下面,又得分六个小点......有的学校学风不一定适合自己......咱们学校要引进20名高水平教师......明年咱们学校有可能出高考状元......” 其实早猜到老王拉自己来说话是想干什么。 再过些年,为了一个生源,各个学校之间是手段尽出,各显神通。现在么,虽然有些苗头,但大家还顾及点面子,相对矜持。 不过依李乐看,老王这人,心黑脸厚,估计忍不了两年,就得开始耍手段、玩阴的。任由老王说的嘴角泛着白沫。李乐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 王加强喘口气,拿起这年头流行的玻璃内胆的保温杯,龇牙咧嘴的喝了一口,继续道;“还有啊......” “王校长,您到底想说什么?”李乐觉得戏看的差不多了,打断道。 “你的,准备报哪个高中?长高,长中,还是工大附?”王加强犹豫一下,试探着问道, “咱们学校。” “嗯,那学校是不错,他们校长和我,呃,嗯?”王加强突然嘴一瓢,“泥说甚?” “报咱们学校。” “决定了?” “嗯。” “哎呀,哎呀。”王加强瞬间觉得有些空虚,有些失落,有种兴奋过后的惆怅。 磕出根烟,点上,长长地抽了一口,带着放空后的表情问道:“和你爸妈商量过了?” “还没,不过我觉得没问题。” “还是和曾老师他们商量好。” “行。”李乐点点头, “好好准备考试。”王加强无力得挥手。 “我走啦,王校长。” 看着李乐走出校门,王加强摸了摸发际线,嘀咕道:“不说三请三辞,怎么也得提提条件啊。白费这么多口水。嘿,嘿嘿。” 李乐进家门时候,看到李晋乔正蹲在地上给曾敏绷画布,曾敏则拿着刷子在绷好的画布刷兔皮胶,一屋子膻味。 “哟,儿子回来了。”李晋乔抬起头,“饿不饿?” “还行。”李乐把书包扔到沙发上,蹲到李晋乔对面,伸手要帮着扯亚麻布。 “你别弄了,让你爸弄,洗手,我去把饸饹给拌了。”曾敏扔下刷子,拿起已经成了调色板的围裙擦手。 “没事儿,两人干的快。你们吃过了?”李乐往边上挪了挪,让过曾敏。曾敏也由的他去,趿着拖鞋进了厨房。 “早吃过了,还用问。”李晋乔嘴里含着钉子,呜呜道。 一阵叮叮当当,曾敏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李乐,还是只放醋,不放辣椒油?” “啊,不放。” “你这娃,得吃辣,吃辣能当家。”李晋乔打趣, “谁说的,你能吃不也没见你当家。” “说甚胡话,那叫放权,没见领导只抓大方向么。抓稳了啊。” 铛铛铛,几颗钉子,被砸进画框。 第4章 “就这成绩还想考长中,啧啧啧,真是。” “这个有点保守了,三中应该能拼一拼。” “哎呀,这个哈怂,名字都能写错。” 周建设趴在办公桌上,扒拉着班里交上来的志愿表,看一个嘀咕一句。 “老周,王校叫你去他办公室。” 一个捧着一沓试卷的女老师走进办公室,冲周建设喊道。 “啊?说啥事儿了没?” “估计是填志愿的事儿,我看其他几个班主任都一个个过堂呢。” “哦,知道了。” 周建设起身把班里的志愿表沓好,出门上了四楼。 “王校,你找我?”周建设站在校长室门口,往里瞧了一眼,就看到一个锃亮的脑门儿。 全校都知道,王加强的办公室,常年开着门,谁有事都可以直接来。 老王是化学老师出身,水平极高,好学生也喜欢下了课,拿着书本习题来找他问题。 “老周啊,进来进来,正好找你问问学生报志愿的事情。”王加强热情招呼着。 周建设也是学校老人,和王加强关系不错。进了办公室,从茶几下面找出盒茶叶,捏了几根,自顾自的泡上。 “省着点,就这点儿茶叶,都被你们几个糟蹋完咯。” “你财大气粗的,还差这些?” 周建设抖了抖志愿表,递给坐过来的王加强。 “都在这了。” “行,我先看看。”王加强接过来,戴上花镜,对比着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表,一张张看了起来。 “除了个别几个,其他的还算稳妥。”老王摘下眼镜,看了眼滋溜滋溜品着茶的周建设。 “这下满意了?” “还行,这届中考,关注的几个都报了咱们的高中。”王加强摸了摸发际线,笑道。 周建设撇撇嘴,“呵呵,我可听到,你这挖墙脚的工夫,县区都知道了。” “噫,额不是,额没有,别瞎说。” 周建设放下茶杯,低声问道:“哎,说说,外校那些,你啥办法?” 王加强眼睛转了一圈,又看看大门,这才朝周建设身边凑过去,“滑档。” 第5章 相比于前段时间中考百日会时的忐忑和骚动,今天开的考前准备会,学生们多了几分平静。 毕竟经过两次模拟,能考个什么人模狗样,心中都大概有数。 还剩下两天时间就要上考场,没有什么狗屎能让人踩一踩就突然多出个一百分。 李乐坐在操场最后一排的边角,拿根笔,在本子纸上划拉着。不时望向主席台上的王加强。 啪,后脑勺轻轻挨了一下。 李乐皱皱鼻子,知道是曾敏,那股掺杂着油画颜料的兰花香气。 曾敏低头看了眼儿子手里的小本本,一只悄咪咪的秃头大猩猩。伸手把本子和笔拽过来,特没形象的蹲在李乐旁边,在本子上画了起来。 没一会儿,起身扔给李乐。一只托着下巴,凝视远方的大猩猩,顶着一道忧郁的发际线。 想笑,却又得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 曾敏在纸上添了一行字“晚上你爸做了红烧肉,放学就回。” 李乐转身,看着走到一旁的曾敏,点了点头。 肉加酱油加大量的白糖,就是李乐的美味公式。 餐桌上摆着的红烧肉,着实属于异端,哪有放辣椒不放糖的道理。 不过对于李晋乔一番热情的努力,李乐还是决定,吃光。 “考场定在三中了?”李晋乔捧来一盆西瓜,沙瓤,带着勾人的红。 李乐拿过一块咬了口,嘴里终于有了甜蜜的感觉。 “嗯。” “哎呀,有点远啊。”李晋乔挠着肚皮,“我开车送你。” “坐警车去?又不是指认现场。”李乐嘟囔着,吐出几颗瓜子。 “哪能呢。上面下来两辆桑塔纳,带冷气那种,美滴很。” “老王去分局里要了几辆大桂林,凡是家离学校近的,一起去一起回,连准考证都是考前统一发,考后统一收。”曾敏在一旁说道。 “哦。”李晋乔有些失望,前几天刚拿了驾照,正是手痒的时候。 “吃两块得了,别回头拉肚子。” 听见曾敏吩咐,李乐扔掉瓜皮,擦着手,“我去看书了。” “别看了吧。该放松就放松。晚上有世界杯回放,德国三驾马车锤西班牙。”李晋乔对李乐有着充足的信心。 “考完试看直播,谁看回放。”李乐摆摆手。 “行了,李乐进屋,你帮我刷碗。”曾敏指指李晋乔, 李晋乔摇摇头,收拾起碗筷。片刻后又不死心得说道:“真不用我开车送?” 。。。。。。 6月24,日历终于揭到这一页。 李乐想起一贯淡然的曾敏,依旧不能免俗的给准备了蛋糕和粽子,李晋乔则是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一样样仔细数着文具。 心中一阵温暖。 大巴车里异常安静,有人闭目养神,似乎胜券在握,有人好奇的望着窗外,看着树荫下流淌的阳光。更多人手里捧着书本、试卷、习题,在临阵磨枪。 李乐却像个站在岸上的旁观者,冷清孤独的感受着紧张、焦虑、期许等等情绪汇成的河流,翻起浪花,带着旋涡。 有些恍惚,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在发问,如此努力读书,是为了什么? 一个来到家里,宽边眼镜、凌乱头发、抽着高档香烟,吵着要喝进口咖啡的胖大叔,操着沙哑的嗓音说道:“读书是一场伟大的旅程,让我们在精神上达到和任何人的平等。” 但曾敏一句,“差点儿连自己和女儿都养不活。你只不过是一个过分沉浸在精神世界中,却想在现实中活的精致的穷鬼。”让胖大叔用笑声遮掩失落。 看到路边乞讨的人,大多家长会一半恐吓一半威胁的对孩子说,“瞧,以后你不好好学习,就会变成这样。” 而李晋乔却告诉李乐,“好好读书,有能力帮这些人过得好些。” 李乐敬佩那些在精神世界留下丰富遗产的伟人,也承认那些让更多人活的不那么艰难的人,同样伟大。 是腰缠万贯下扬州,亦是指点江山夕阳里? 李乐还没怎么琢磨过。 毕竟眼前没有房贷、车贷,没有无限循环的酒桌、应酬,没有同床异梦的妻子,虚伪面具下的心力憔悴。 此刻是人间骄阳刚好,风过林梢,看春风不喜,夏蝉不烦,秋风不悲,冬雪不叹,看满身富贵懒察觉,看不公不允敢面对的少年时节。 是迟到、操场、背影、偷瞄、小卖部、梧桐落叶填满生活的年纪。 是车遥马慢,来日方长的安静青春。 青春是一部太过仓促的书,李乐想要慢慢合上。 “到地方了,先别下车,一个一个过来领准考证。” 送考老师的喊声,回荡在车厢。 三中校门口,早已经聚集了一大堆考生和送考的而家长。考生在经过家长的叮嘱之后,或自信或犹豫,但终究要迈进校门。 而家长们,在目送孩子进了考场后,有的急匆匆走人,有的找个阴凉的地方,开始紧张的等待。 大巴的刹车声,惊动了这群人。在看到车上下来的学生后,审视、羡慕、疑惑的眼神聚焦而来。 “哪个学校的?” “铁一的。到底是大国企的,还有车来送。” “哟,还带空调呢,瞧这股凉气儿。” “听说人家这两年成绩升的飞快,不知道能考上长中、长高的有多少。” “哎,你不愁,你家儿子长中稳了。” “你家也不错啊,二模都上六百了。” “呵呵。” 没有指纹识别,没有金属探测仪,更没信号屏蔽器。李乐捏着准考证,排队核对之后,进了校门。 考场在三楼,门口一张大桌,墙上贴着名单,里面已经有人在安静的等待。 虽然提前来看过考场,但是李乐坐定之后,还是感到生疏。 桌椅有了足够的年头,边角已经被盘的带着包浆,透着圆润。 窗外蝉鸣应和着屋内吊扇的吱扭声,让考场更显的静谧严肃。 作为久经考验的战士,原本以为会一切看淡的李乐,竟然有了丝兴奋的感觉。 两遍铃响之后,第一场语文考试开始....... 。。。。。。。 提前半小时交卷,这种喜闻乐见的桥段,如果出现在现实里,李乐觉得只能是两种人,要么是傻逼,要么是装逼。 最后一道关于法国大革命起因的论述题答完,李乐想起雅各宾派在一年间将上至路易十六下至巴黎的鞋匠的一万多人送上断头台,还有那个从未屈服的玛丽·安托瓦内特,果然,大众历史总是挑挑拣拣。 把卷子从头到尾,认真检查到第三遍,交卷铃响起。 李乐摆脱了几个同学对答案的纠缠,快步走到校门口。 正寻着学校的大客。李乐忽然看到马路对面,高高擎着手臂,叫自己名字的李晋乔,还有一身大红色束腰长裙,犹如盛开的大丽花般的曾敏。 “终于考完了啊。”李晋乔高兴的拍着李乐肩膀。 曾敏笑着,接过李乐的背包,“感觉怎么样?” “和前两天一样,没什么起伏。” “那就好,说明发挥稳定。” “中午我请客,咱们东亚饭店。” “我妈给你钱了?” “这话说得。”李晋乔指了指一旁的自行车,“你骑一辆,我带着你妈。” “你不是开车来的?” “嗨,别提了。昨天刚贴的蓝杠杠,怎么开出来。” 仲夏时节,一前一后,两辆自行车穿过斑驳的树荫。 想着什么的李乐,忽然看到前面红色的身影在朝自己招手,低头一笑,赶紧跟了上去。 第6章 结束值乘回家的李晋乔,一进门就看到盘坐在沙发上,一手捧着太平广记,一手捏着健力宝正喝的滋儿咂的李乐。 李晋乔有些恍惚,好像,自己前天出门时候,儿子就是这造型。 “这两天没出去?” “有啊,昨天还去书店了。” “哦。你妈今天中午还回来不?”李晋乔拉开冰箱,看了眼。 “不回来,期末考试,她有监考。” “这冰箱里也没啥菜,中午咱们出去吃。”扭头看了眼李乐,“肉夹馍还是粉蒸肉?” “肉夹馍。” “我去补个觉,到点儿叫我。” “好滴。” 李晋乔刚要进里屋,又转回头,“几号出成绩来着?” 沙发上的李乐换了个姿势,“十五号,早着呢。” “这不急人么。” “我妈不急你急啥,我把空调给开开?”李乐指指阳台门框上的三洋窗机。 “不用,这玩意儿又响又费电,我回屋吹风扇。” 中午,爷俩吃完肉夹馍,顶着日头回家。 一样的大裤衩老头衫,踢了趿拉的人字拖,慵懒又和谐。 这两年李乐开始抽条,个头朝着李晋乔看齐,长相往曾敏那边靠了七分,长眉若柳,挺鼻如峰,愈发明显的猫咪唇。 一开始李晋乔还嘲笑自己儿子干巴。不过在看到李乐自从跟着丁亮之后,身上愈发明显的线条,只好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投来羡慕的眼神。 “下午咱俩干啥?”李晋乔抹了抹额头的汗珠,“世界杯得明天一大早。” “不知道,书还没看完。” “早晚有天把眼看近视。游泳去不?” 李乐想起人民体育馆那个黄汤一样翻滚的游泳池,心里一阵腻味,干脆得说道:“不去。” “去俱乐部打台球?” “不怕我妈回来说你?” “不告诉她就是了。” “算了吧,她眼线茫茫多。” “说的也是哈。” 想起曾敏那些遍布小区周围的哥们儿、姐妹儿和学生,李晋乔叹口气,“钓鱼得早起,逮蛤蟆么得出城,总不能带你去打麻将。” “也行!可以!我自摸单吊贼溜。”李乐听见,小声嘀咕着。 “你说甚?” “么四,么四。”李乐赶紧回道。 李晋乔眼睛一转,忽然看到路边的录像租借店,“哎,李乐,借录像带看去。” 录像带租赁店里,墙上订着木板,书本大小的录像带一盘盘摆在上面。 十块钱押金,国产、港台到欧美,依着新旧和内容,借一天五毛到两块。再过两年就会从录像带变成vcd。 李乐记得后来有过什么排行榜,前三是星爷、成龙和华仔的片子,再往后就是铜锣湾的扛把子。 有正规片子,也会有东京很热。几十年后再提起音像租赁店,许多男人都会会心一笑。这里,承载了最初的悸动。 现在还是麻生、白石、饭岛老师霸屏的时代,武藤仓井的都得往后稍稍。 当然,这种店也都是扫黄打非的重点关照对象,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重点在非上。 “老板,有新片子没?”李晋乔进门就招呼上, “武打的还是枪战的,港岛还是老美的?这两天来了不少。”租赁店老板回道, “你想看啥?”李晋乔问李乐, “我先翻翻。” 站在满墙的录影带前寻摸半天,李乐扒拉出两盘带子递给李晋乔,“看这俩盘。” “教父?你能看明白?” “多看两遍呗。”这种枯燥、冗长、结构复杂的缓慢叙事,对于阅历单薄的少年来讲,并不是那么友好。情节紧张刺激,打斗激烈的无脑娱乐片,才是李乐这个年纪喜欢的。 李晋乔又找了一部《亡命天涯》,一起塞给老板。“押金多少?” “三盘算两部,押金30,一天租金2块。” “你这押金咋涨了。” “没办法,最近开始放假,租带子人多,手欠的也不少,您看这一箱。”老板伸手指着桌后的一个纸箱,里面扔着一堆录影带,“消磁的、断带的、还有摔烂的。” “呦,这么多?” “可不是。”老板叹着气。 爷俩一回到家,李晋乔支使李乐开电视摆弄录像机,自己则进了厨房,抽刀切西瓜。 “爸,先看哪个?” “亡命天涯那个,前两天在单位就看了个开头。” “哦。”李乐蹲在电视柜前,插线,插电调信源。 家里这台,卡拉ok录像机,日立的777,曾敏卖画钱买的。 春天的故事唱起来后,文化市场也开始抬头。 搞绘画,也和老郭说的一样,有主流和非主流。 主流就是画院、美院、美协里的,有一份工资养家糊口,多做命题作文,主打歌颂路线,辅以人文关怀,教育意义明显,目的是催人尿下。 非主流就是职业画家,纯靠卖画维持生计。下限低,上限也高。 可以在宋庄、圆明园那里,如野狗一般,靠泡面炒饼坚强地活着,也可能一夜暴富,数钱数到手抽筋。 曾敏么,属于两边不靠。 那个捧红了江南小镇的画家一次在酒桌上,喝多了拉着李晋乔,说曾敏是仙女派,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因为画的风格,还都是小尺幅,基本属于自娱自乐,偶尔有谁搬新家、结婚,就当礼物送。不过去年被一个当艺术品经纪的同学窜捣,参加了在羊城的一个双年展之后,逐渐有人找上门。 这台777,就是曾敏卖的三幅画钱,两千八百四十五,不带发票。 曾敏推门进来时,立马就打了个寒颤。 再看李乐爷俩,一个躺在沙发上,一个坐着小马扎,身上都裹着毛巾被盯着电视。 茶几上,一堆啃过的西瓜皮、桃核儿、瓜子皮。 曾敏血压瞬间升高,“造反呢?” “啊。” 沉浸在迈克·柯里昂开枪崩了索拉索的紧张中的爷俩,被吓了一跳,赶紧起身。 “空调开这么低,冻死你俩个瓜怂。” “吃完就往桌上一扔,眼瞎看不到垃圾桶?” “水洒地上不知道拖?” 面对曾敏连珠炮一样的吼声, “李乐,他说盖被开空调最舒服。还有,我要收拾桌子,他说等会儿一起弄。” 李乐诧异的扭头,看到李晋乔那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表情,忽然想起农药里那个将进酒、卖队友、画个圈圈我就走的李白。 大意,大意了啊。 曾敏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个来回,说道:“你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妈耶,您圣明。李乐慢慢的往沙发那头挪了挪,以示和李晋乔划清界限。 曾敏又要开口,就听到电话声响,忙转身进了里屋。 “你咋当叛徒呢,爹?” “你还是个孩子啊,儿子。” “行,以后当心你的氧气管儿。” “随便。” “......您这视死如归的劲儿,让人钦佩。” “承让承让。” 爷俩正眼神交流,曾敏打完电话又走了出来。 “五分钟,赶紧收拾完,把空调关了。” “哦哦哦。” 随即,家里开始叮里咣当。 晚饭桌上,李晋乔在奉承曾敏做得油泼面,李乐就在一边低头猛吃。 慢慢消了气的曾敏,剥了瓣蒜扔到李晋乔碗里,“你明天继续休息?” “暑运安全,开会,有事儿?”李晋乔把蒜瓣扒进嘴里,就着面片,嘟囔道, “算了,我让李乐去。” “去哪?”李乐抬起头,问道。 曾敏道,“有人给我寄包裹,你明天白天去趟邮局取了。” “重不重?” “就一些画册,应该不重。” “知道了。”李乐又低下头。 自己这碗咋这多辣椒这多油? 第7章 享受过三通一达,狗东顺风的便利快捷,李乐看着烈日下,排着长队缓慢蠕动的邮政取件口,充满了怨念。 可这时辰,王老板正天天扛着包裹过关,聂总在满世界找司机送货,而东哥,准备找地儿开饭馆。 终于排到自己。递过邮单,从眼瞅着接近饭点儿,情绪逐渐焦躁的邮局大婶那里接过包裹,李乐赶紧出门,生怕耽误人家下班。 东西不重,找了根塑料绳绑在后座上。 李乐顶着一脑门汗,一边想着吃什么,一边吭哧吭哧蹬着自行车回家。 道北,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方,区划里也没。 这地方,来历不复杂。几十年前,黄河决口,几万豫省逃难的人一路颠沛流离,最后聚集到了火车站铁道北。 有的从火车头上扒拉下煤渣,和上泥,买一些草席,搭个窝棚。窝棚下面挖个坑,就能住人。再烂,也就成了个家。 为了糊口,能吃苦的豫省人,干的是最底层的活计。糊墙、修房檐、通厕所、拉小车、扛大包。 豫省人用这样的方式在异乡扎下根,成为道北的主人。 豫省话成了道北人的官话,成了身份的独特象征,不管是外迁来的,还是生活在道北的本地人家,几十年后,一张口就是“中不中?”“中”。 一口胡辣汤,再来一份肉夹馍是道北早晨的常见情景。 这里生活的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大杂院、散发着恶臭的茅坑、定时供水的自来水,这些棚户区的标配,体现着贫穷。 而贫穷,有时也意味着暴力与犯罪。 很长一段时间,这片地方,充斥着鲜血、拳头构成的暴力美。 “出北门,上道北,野鸡贼娃一窝窝”。 无论人和事,一但挨着了“道北”,就难免有了些凶险的担忧。 有个段子,东西南北四城区的人相互问候,问西郊的人“你娃下岗了么?”,问东郊的人“你娃打架了么?”,问南郊的人则是 “你娃考上了学么?”,而问北郊,也就是道北的人 “你娃放出来了么?” 道北,童家巷、西闸口、二马路、“小黑”,成了传说中的江湖。 曹鹏喘着粗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努力睁开已经肿成一道缝的眼睛,一低头,钻进一个污水横流的小巷。 没跑两步,就看到前面巷子口突然出现两个人,再扭头,身后也被人堵住。 一咬牙,也顾不得肋间钻心的疼痛,紧跑两步,抓住巷子里一道低矮的墙头,翻了过去。 “呀,追,堵这个鳖孙。”几人大叫着四散开。 李乐本不想从道北这边绕一圈,只不过出来时候好好地路,被挖出古墓给拦上了。 沿着城墙的一道小路。贪凉多喝了一瓶汽水的李乐,一路打着嗝,慢悠悠往前骑。 刚路过一个路口,就听到耳边“啊”的一声,自己连车一起被撞翻在地。 还好反应快,手一撑地,紧接着站起来。 谁特么这么不长眼,李乐有些懵圈。一低头,就看到一个半大的男孩,正趴在后车轮上哼哼,大热天,还穿着件蓝不拉几的面口袋一样的普世款校服,上面又是血点又是泥。 “哎,你咋样?”李乐蹲下身,伸手把人翻了个面儿。 “嚯~~~~”李乐看到一张嘴角鼻子流着血,眼眶肿得老高的脸。 “是你跑上来撞的我,和我没关系啊。”李乐瞅瞅四圈,下意识的找着监控,才想起,这年头哪有那玩意儿。 大中午的,四下里连个行人都没。这万一给讹上,李乐想起王法官以及一辆奔驰车如何变成了脚踏车的故事。 正琢磨着怎么办,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三个留着大中分,牛仔裤配皮鞋的人跑了过来。 “咦,小龟孙搁这呢。” “咋样,俺给恁说滴包,跑不了。” “马勒戈壁的,敢到伟哥的游戏厅勾币,弄死这个小逼样的......” “哎,那小孩儿,没你啥事,往后咧咧。” 三个人咋咋呼呼,李乐也看明白了,趴在自己车轮子上的人,是得罪这帮人,被追着打。 李乐不想惹事。伸手扶起自行车,把包裹摆好,就要走人。 躺在地上的男孩,估计缓过劲儿,慢慢的坐起来。吐掉口嘴里的血沫,很隐蔽的伸手,从腰间掏出一个攮子。 呵,够狠,这是要拼命。李乐看在眼里。不过真要是动了这玩意儿,出了事,自己也得沾一身麻烦。 再看看这半大孩子,除了一身脏兮兮的校服,还有脚上炸开线,露着脚指头的金刚鞋, 叹口气,李乐停下,把车往墙边一靠,走到男孩身后,抬起一脚,踢掉了男孩手里的攮子。 “想把自己这辈子搭进去?” 听到李乐说话,男孩一愣,随即裂开嘴,露出一口沾了血丝的白牙,“没事,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得,是个傻子。 “电影看多了?哪学的这一套。” 李乐转身,冲几个人说道,“差不多了得了,勾几个游戏币,你们还能把他打死?” “敢在道北揽事儿,混哪儿片的?”为首的一个混混说道。 “不在哪混。你看他那穷样,癞蛤蟆捏尿,也攥不出水来。” “行,你替他说话。自行车留下,麻痹的带着人滚蛋。” “这就不讲理了吧。” “在道北,谁特娘的跟恁说理。呼他!” 李乐看到几人围了上来,心说,自己这是犯贱啊,特么的多管闲事,以后得改。 李晋乔推开留置室的门,就看到坐在墙边长凳上的李乐,还有蹲在角落的曹鹏。 走到李乐面前,仔细打量着,还好,除了头发乱点,t恤上有两道鞋印。 “咋个事?你报的警?” “他被人打,牵连到我,躲不过,动了手。”李乐伸手指指曹鹏。 曹鹏见穿着警服、人高马大的李晋乔进来,哆嗦着又朝墙角挤了挤。 “仔细说说。” 听了李乐的讲述,才知道,自己儿子是受了无妄之灾。 李晋乔扭头,冲跟着进来的一个中年民警问道,“胡所,那几个也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被唤作胡所的点点头。 “行吧,你小子在这儿等会儿。”李晋乔抬手揉揉李乐脑袋,又冲胡所说道,“我去看看那几个,没问题吧。” “哎,别动手啊。” “瞧你说的,哪能呢。” 隔壁房里,三个小混混被铐在暖气管上,排成一溜蹲着。鼻青脸肿不说,有两个一直揉着小腿扶着腰在那哼哼。 李晋乔拽过来一把椅子,当着几人面前坐了下来,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刚才和你们动手的,是我儿子。” 混混们抬眼瞧了穿着警服,大马金刀坐在面前的男人。 “打架么,各凭本事。三个人打一个,还输了,服气不?” 三人不说话,只是蹲的更低了点。 “说话!”李晋乔吼了一声,震得屋子里嗡嗡直响。 “服,服气。”几个人赶紧回道, “服气就行。”李晋乔笑了笑,“说你们什么好,就你们这样,还想混社会?连个半大小子都干不过。” “说说吧,道北哪儿的?” “自强路。” “东还是西?” “西。” “路西也敢说是道北的?”李晋乔起身,混混们吓得一激灵。“我叫李晋乔,原来站前所的。回道北那边,找几个老人,问问就知道。” “行了,费什么话。”胡所在一边乐呵。 “你什么意思?”二楼走廊里,胡所接过李晋乔递过来的烟,“这几个都是老油条。” “按流程教育教育算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嗨,这不是牵扯到你家小子么?不过我说,你儿子真硬,这年纪,一打三,就挨了几拳脚。我们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哈怂爬地上都起不来了。你教的?” “我那三脚猫的能耐。丁亮教的。” “我说呢。咋,以后进部队还是考警校?” 李晋乔涂吐了个眼圈,一脸得意,“我儿子是文曲星,要进清北的。” “德行。”胡所戳戳李晋乔, “老胡,那娃什么情况?” 听到李晋乔问,胡所皱了皱眉头,“叫曹鹏,住二马路东头。爹死妈改嫁,一个姐姐,一个瘫痪的奶奶。姐姐在你们列车段干临时工,当保洁.......” “还上学?”李晋乔想起曹鹏身上脏兮兮的校服。 “嗯。十中,初二。” 李晋乔从走廊向外望去,橘色夕阳下一片低矮破败、黑黢黢的窝棚杂院,蜘蛛网一样的电线、天线,四处散落着垃圾的小巷。 掐掉手里的烟头,“这烂怂地方,拆了算球。” 派出所门口,李晋乔握着胡所的手,“后天,后天晚上,马家老馆,我和太甲所的老张等你。” “还喝酒?你那几个工资还不够给这样的娃折腾滴。”胡所看了眼站在李乐身边,惨兮兮的曹鹏。 “喝酒的钱还是有的。再说,碰上了,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 “你呀,行,我一定到。” 第9章 丁亮非常同意李晋乔的说法。 “学这玩意儿,除非在极特殊情况下,就是一项运动。无论是一对一还是一对多,你无法保证对面会像在擂台上一样守规则。”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是这意思不?”李乐说道。 “差不多。你昨天就是运气好。以后碰到这样的,就一个招,跑。朝派出所跑,能跑多快跑多快。不是给你开玩笑,阴沟里翻船的煞笔太多了。” 丁亮见李乐听进去了,把毛巾扔给浑身被汗水浸透的李乐,“下礼拜咱们得换个地方。” “不在这了?”李乐瞅瞅眼前的这片空地,两年多时间,已经被两人折腾的寸草不生。 “教你点新玩意儿。这里都是黄土地,一身脏。” “厉害不?” “还成。”丁亮想了想,转身从长凳上拿起一个腿靶,套在胳膊上,“左右腿扫踢,五次一组,来个十组,今天就结束。” “要不,算了吧。”李乐有些打怵, “别废话,记住我刚才嘱咐你的,加深印象,来!” 小树林里的空地,传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咚咚声和闷哼,路远远有些烦躁。 从闷热的燕京,来到更加闷热的长安。逃离的喜悦和期待,在拥挤车厢、汹涌人潮以及无数次的提防中,慢慢消耗殆尽。 那个山一样的父亲,彻底融进了这座朝阳下的城市。 留给自己的,只剩下被厚重高耸城墙围困的回忆和思念。 路远远不明白,为什么跑遍一座城,花掉半月工资,就为了给春游的自己买来两块三明治,因为错过陪自己看日出而默默流泪,借钱给买钢琴的爸爸,在妈妈口中,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 描写美好,美好不一定给你回馈。叙述苦难,往往让自己沉浸其中。路远远有些埋怨,埋怨爸爸为什么总是去写那些沉重的文字。 摸摸屁股底下斑驳的长椅,呼吸着干热的空气。 爸爸走了,长安,从家变成了故乡。 路远远记起那个被爸爸纠正叫姑,笑起来像猫咪一样的女人。 优雅、知性、热情、充满智慧,似乎自己学过的形容女人的美好,都能在她身上找到。 好多次,路远远幻想,她如果是自己妈妈多好。 捏着手里仅剩的一块五毛钱硬币,起身,带着犹豫,寻着记忆里和爸爸一起走过时光,朝不远处的小巷走去。 曾敏从锅里捞起煮好的牛肉,夹了一块,塞进站在一旁,蹬着哈士奇一样愚蠢眼神,等待投食的丈夫嘴里。 “正好,软烂入味,还有嚼劲。还得是你的手艺。” 李乐对李晋乔这种毫无底线,张嘴就来的马屁已经免疫。 曾敏笑眯眯的,很是乐在其中。 “赶紧上班去。” “好咧。儿子,走啦。” 李晋乔脚步声走远,李乐拎着当天的都市报,往沙发上一靠,准备开启一张报纸一杯茶,老头乐的一天。 家门被轻轻敲响。 “去,开门。” “哦。” 刚刚把沙发窝成舒服形状的李乐,有些不情愿的起身。开门后,一个女孩出现在面前。 凌乱的碎发贴在额头,微微张合的鼻翼带着晶莹的汗珠,眼眶泛着微红。 李乐愣了几秒,不过一双饱满的卧蚕还是让他想起了是谁。 “远远姐?” “李乐,你好。”路远远怯生生的招呼道,“小姑在么?” “在的,在的。” 感觉路远远松了一口气,李乐赶忙让开身子,“快进来吧。妈,远远姐来了。” “远远?”曾敏从厨房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瘦削的女孩儿,“咦,远远,你不是在燕京么?怎么回来了?” 路远远朝屋里挪了两步,“小姑。” 曾敏朝门口仔细瞧了,明白了什么。上前伸手揽过路远远,“大热天的,这一身汗,李乐,去把热水器开开。” 体会着曾敏飞过来的眼神,李乐点点头,扭头去了卫生间,又听到曾敏的吩咐,“去楼下,油茶麻花,买一碗回来,多加点馓子。” “知道了。” 李乐拎着油茶麻花回来的时候,路远远坐在镜子前,被曾敏摆弄着,用毛巾一点点擦干头发。 终究是年纪小,曾敏的衣服穿她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瞧瞧,还是女娃的头发,又黑又密,哪像李乐,剃个圆寸,跟个和尚似的,一点都不好看。”曾敏一边说着,一边换了条毛巾。 “吃点东西,睡一觉,下午去买几件衣服,晚上你李叔回来,咱们一起去水盆羊肉。” 第11章 回学校领成绩单,这种对于某些学生基本属于公开处刑的操作,只能发生在如今这个年月。 考得好的,享受着旁人的赞美和恭维。 不好的,只能拿了成绩灰溜溜迅速离场。 当然也有表现得满不在乎的,是真是假,或许只有自己知道。 周建设被叽叽喳喳的学生围在中间,一边答着问题,一边找着成绩单。 “张诚,张诚,你的成绩单,拿好啊。” “五百七?你报的三中吧,差不多稳了。” “你这分正常上长高有些困难,考虑一下议价生吧。” “你一个上铁路技校的在这儿掺和啥,一边去!” “呀,李乐。”有人叫了一声。 原本闹腾腾的教室,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下来。 周建设闻声抬起头,招着手,“过来,拿你的成绩单。” “知道自己考多少了?” “刚才从王校长那知道了。”李乐笑道。 “呵,他倒是嘴快。” 周建设从手边小本子里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成绩单递了过去。 “多少分,多少分?” 一群人的目光随着周建设手里的成绩单移动,有的直接朝李乐靠了过去,伸着头。 “622!” “啥,622?” “咋?六百几?” 有人看到分数,直接喊了出来。教室里闹腾起来。 众人情绪转换着,高兴、羡慕,嫉妒,还有难受。 “这分数长中都得前几了吧。” “李乐报的本校,老王不得乐死。” “听说全市第一是工大附的,641,这还差着19分呢。” “哎呀,我才590。” 周建设倒是不嫌热闹大,说道:“这次中考李乐全校第五,大市三十二。” 此话一出,议论声更大了几分。 学生么,不管什么时代,彼此间竞争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成绩。 稳如老狗,说的就是李乐。 不论卷子难易,从来没有考过前三,但第五、六的座次总是他。 各科老师看好李乐,都是源于这种圆润而稳定的形态。 “行了,领过成绩单的都去教务处领你们毕业证。别都在这围着了。”周建设开始撵人,又把一张毕业照塞给李乐。 “老周,谢谢!”李乐被众人围着出门时候,扭头,扬着手里的照片,高声喊了句, 第12章 李乐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喉咙和气管开始发烫,意识也慢慢模糊。 “好了。” “咳咳,呼,呼,呼!” 趴在垫子上,缓了半天,李乐才一点点坐起身。 “怎么样,感受如何?” “这么难受。”李乐声音里带着沙哑。 “废话,这还是只是让你体验一下,悠着劲儿的。” “丁叔,能解么?” “必杀技,解不了,一旦被锁住成型,无论你体型、力量。”丁亮伸手在李乐脖子上点了点, “这里是颈动脉窦,被挤压和捏住,失去供血,通常就是3-5秒就会昏厥。” “这就是地面技,柔术?”李乐好不容易松口气, “柔术里的一个技巧吧。就是利用杠杆原理,用小臂、大臂在人体颈部形成三角挤压区,迫使对方放弃抵抗。” “裸绞分背后、正面、单手、双手,按部位分气绞和血绞。” “咱先练哪个?”刚缓过劲儿的李乐,有些跃跃欲试。 丁亮白了李乐一眼,“还记得我给你的遇到打架的怎么办?” “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有句话叫有功夫,无懦夫。一个懦夫。学这些,有勇气和毅力去面对生活里的困难,不是为了逞勇斗狠,为了跟傻逼讲道理。” “每天练之前最好想一遍。行了,起来吧。” 李乐点点头,抬起手脚做着放松。看见在一旁龇牙咧嘴蹲着马步的曹鹏,忽然觉得丁叔这几句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曹鹏被他姐领走后没两天,不知道从哪打听的,一大早在小公园里等着李乐。也不说话,就帮着端茶倒水递毛巾。 等到了换场地前一天,丁亮才问起曹鹏想不想跟着学。 再后来,每天早晨,李乐身边就多了一个跟班。这小子估计是下了决心,丁亮怎么折腾,也不叫苦。 早练结束,还会拿着书本找李乐问题。李乐在给曹鹏讲过几次后,终于见识到了特么的什么是天才。 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反四,这都是基操。尤其是这小子的数学直觉,在面对一些几何题目时,只是看看图形就能给出方法和结论。 李乐怀疑他甚至能看到高维空间里的形状。 有那么一瞬间,李乐感受到了曾敏说的物种差异,曹鹏是人类,而自己,顶多算是比较聪明的边牧。 。。。。。。 和查分一样,要么再去一次学校领录取通知单,要么按着录取线去报名中学看榜。 李乐不用,曾敏上午去学校开会,回来时候就把一张简陋无比,介绍信一样的录取通知单带了回来。 “学费500,书本费65?”李乐看了眼, “你不用交了。”曾敏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水,很江湖气的擦了嘴。 “这次考进去的前五十名,学费全免,只要交书本费。前十名还给补助,具体多少还没定。” “王校大气,不过这一下三年少了15万的学费,老师没意见?” 曾敏摇摇头,“堤内损失堤外补。收了一个班的择校、议价生,低于分数线五分以内的,一分3000块,你算算?” “超过五分的呢?”李乐算了算,按50人一个班的议价生,一分就能收个15万,老王这算盘打的,燕京都能听到响。 “一个不要,除非你有大关系。老王这点还是卡的死。” 老王还是有点节操和下限的,尤其是在生源质量上。但这也预示着,对教学质量的严抓严管,学生在这高中三年都得扒层皮。 “什么卡的死?”李晋乔进门,刚好听到。 “你今天回来这么早?”曾敏看到李晋乔这个点儿回来,有些诧异。 “这不是在队里碰到老梁媳妇了么。听她说今天发录取通知,我想着咱儿子的也得拿来了。哪呢?” “哦,桌上了自己看。” “我看人家的录取通知都和请柬一样的,红色的硬皮皮,咋就这一张纸?”李晋乔捏着录取通知单,嘬着牙花。 “就这有的都得花钱才能拿到。”曾敏又把学校的政策说了。 李晋乔倒是反应过来,“那不就是说,咱儿子挣钱了?” “也是哈。” “走走走,今天不做晚饭了,去外面吃,当儿子请客。” 李晋乔把原本解开的衬衫又扣了回去。 “东亚饭店?” 李乐趁机提着要求,前几天路远远过来,牛羊肉都吃腻了,想着东亚饭店的红烧划水和响油鳝糊。 “么嘛达。” 一家三口朝着东亚饭店开路。 同一时间,铁一的会议室里,王加强正敲着桌子。 “这届高一新生的录取工作已经结束了,也就是意味着,我们新的一轮教学工作马上就要展开。” “不仅学生要收心,新一届所有任课老师,班主任,年级组长,也要收心。” “虽然今年高考还没出分,但我们铁一的本专科录取率最后能到多少,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 “有人说啦,这届高考生生源不如长中、长高,甚至不如工大附。那好,我王加强舍掉老脸不要,去找、去拉、去求,弄了现有条件下,最好的一批娃过来。” “这次全市中考排名前十的,我们有2个,前二十的,我们有4个,前五十的,有11个,咋,满意了吧。” 王加强顿了顿,严厉的眼神扫射着台下的老师。 “要是这样还不能在三年后的高考中拿个好成绩,就不是学生的原因了,是你们辜负了这一批孩子,孩子的家长。” “响鼓不用重锤。我就说一点,重奖重罚。以入学分班考试成绩平均分做基础,班主任一分100块钱,代课老师,一分50块钱。” “具体细则,让罗书记给大家说。反正我是做好了挨骂、甚至被人举报的准备。但只要我在学校一天,老师、学生,一个都别想偷懒躲滑。” 王加强把桌子拍的咚咚响,下面的老师们低头琢磨着刚才的话,有的不服气,有的战战兢兢,有的却也在盘算着这一分100的奖励。 当罗书记把新一届高一的的教学计划和政策公布之后,这群老师终于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模块班级,滚动制,周考、月考、期中期末考,公示排名,单科排名,等等。 比上一年更加严格的制度,让老师们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经过王加强这两三年的清理,一些混日子,水平差,责任心不强的老师,都被发配到了路局其他学校。 行吧,压力传导,这届新生,难喽。 第13章 八月八日,立秋。宜开工祭祀进人口。 原以为在这个吉利日子,学校交钱报到就回家的学生和家长,在听到准备考试的时候,立时傻了眼。 看着自家孩子被念着名字,一个个领进教室,外面的家长开起了小会。 “撒,还考试伲,这几天娃是一本书都没沾。” “谁说不是,我家这个疯玩了一个月。” “我听说这次按这次考试成绩分班的。” “也没带个笔和纸,咋考?” 王加强背着手,躲在一群家长身后,发出阵阵奸笑, 哟西,打枪滴不要,悄悄滴,考试。 。。。。。。 李乐转着手里刚下发的圆珠笔,不由得佩服老王的鸡贼。 这种歪招,在眼下这个民风淳朴的年月,很具有欺骗性。 三张卷子,语数100英语60,三个小时。 分到卷子,打开看了眼,心里大概有了数。难度不大,题量大,估计老王兼顾着看实力加搞心态。臭不要脸。 依旧稳如老狗的李乐,掐着时间一点点朝下做题。 喘气的工夫,李乐扫了眼阶梯教室里的人,满头大汗的,自言自语的,也有一脸淡定成竹在胸的。 “那位同学,不要乱看!”监考五人团里负责中路的老法师一声呵斥。 第三排有个男生举起手。 唉?不是我?李乐放下心。 男生问:“老师,我做完了。能交卷不?” 老法师答:“不能。” “为撒不能。” “没为撒。” “没规定说不能提前交卷。” “现在你知道了,老实待着。” “我做完了,就能交卷。” “这娃,听不懂我说话?” 呵,一看就不是本校考上来的。谭娘娘岂是好相与的? 谭超,男,三十有三,皮肤白皙,面若女子。英语老师,为人“阴狠毒辣”,对不守规矩的学生尤为深恶痛绝,擅长当面翻脸以及找后账。和张公公并称“大内双雌”。 至于张公公,李乐打了个冷颤。 果然,敢于和谭娘娘对线互拼的这位,被拎出了考场。 当所有人交卷出了教室,都看到了捏着卷子,站在走廊另一头,孤单寂寞,仰头看天的男生。 李乐心说,壮士,一路走好。 铃声一响,挤在教学楼前的家长们一拥而上,和出来的学生汇到一起,叫着爸妈,喊着女子娃的声音此起彼伏。 场面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劳改营集体释放。 。。。。。。 卷子批改得很快。 十号一早,在一片对王加强的诅骂声中,学生们见到了糊在墙上的排名。 和中考成绩按得分率相加平均。 神仙老虎狗,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李乐第五,稳得一笔。班分十二,单双倒排。 十一、二班在二楼最东头,离厕所最远,离办公室最近,明显做过手脚。 新换的桌椅、窗帘、黑板,就连风扇,似乎都比其他教室个头大了几分。 李乐进门时扫了眼,来了大半人的教室里,就认识俩女生,还不熟。 一个云点头,径直找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了。 新人新环境,大家都很矜持,教室里安静异常,李乐眼神逐渐放空。 “哎,同学,这没人?” 李乐扭头,哟呵,前天考试的那位壮士。 高胖、红脸、浓眉大眼,透着股抗战剧主角的正气凌然。 还成,能在谭娘娘那里过一手,依旧活蹦乱跳,是个耐操的。 “没人。”李乐回道。 “好咧。” 壮士一屁股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想了想又拿出来仍在桌上。胳膊碰了碰李乐, “额叫田宇,二十三中过来的,你叫撒,哪学校的?” “李乐,就这学校的。” “哎呀,本地土著。那你对这里人头挺熟?” “还行。” “我听说咱们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叫程艳辉,知道不?” “还行。” 昨天曾敏就带着李乐,把任课老师认了个遍。估计田宇见了谭娘娘会很惊喜。 “厉不厉害?” “还行。” “你别总是还行还行啊。”田宇自来熟,已经开始上手,拽着李乐肩膀,“说说。” “呃,等他来了,你自己看就知道了。没准喜欢你呢?” 田宇一愣,“也是哈,哥们儿数学满分儿。” 还要开口,就听到一群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的脚步和对话声。 众人收心,打起精神,见到一个穿着肥大西装长裤,短袖衬衣,腰间挂着钥匙的中年男人,一步一哗哗地走进教室。 身形干瘦,宽大眼镜都遮不住的黑眼圈,要是不一手抓着讲台,估计会被风扇吹得东倒西歪。 “那个谁,靠墙的,把风扇调小一点。” “都到了哈。说一下,我叫程艳辉,咱们班班主任和数学老师。”等了几秒,“开始点名,再按高矮个儿排个坐。” 程艳辉拿起花名册,挨个儿往下念,“齐秀秀......” 李乐、田宇,班里最高的俩又凑到一起,还是后排边角的休闲区。 “谁看不见黑板的,回头和我说,今天先这么着。”程艳辉把板擦当成醒木,敲着讲台,“暑期上课时间你们报到那天都看了?” “看了~~~~” “程老师,咱没军训?”一个学生喊着。 “寒假军训。这几天只上语数外三门,八点上课,下午四点放学,课表回头那个谁,李乐!” “哎,在。”李乐举起手, “一会去我办公室拿课表,写黑板上。” “哦!” 好多人诧异的看向李乐。 不过程艳辉懒得解释,“让你们借书都借了没?” “老师,我没借到语文。” “我没借到数学。” “没借到的,两人看一本。” 程艳辉扔掉擦板,捏起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集合、幂、指数、对数函数”几个字, “先把书翻到目录。以后学习或是读书,你们最好都养成一个习惯,先要看的就是目录。” “后面这几个,就是我们在暑期学习期间要掌握的。” “月考,我们先定一个能达到的小目标。” 赚他一个亿? “80分。” 程艳辉话音未落,下面已经开始嗡嗡。 “别觉得自己中考怎么怎么样,高中和初中是两回事。话说前头,你们要是都能考到80分,我就上谢苍天,下谢厚土了 。” 除了开始聊几句闲白,程艳辉上课没什么废话,捡个笔就错过一个世纪的那种。 倒是田宇,像进了斜月三星洞的猴子,听得抓耳挠腮,眉花眼笑。 下课还追着程艳辉问这问那。 只不过转回头英语课上,见到手捧教案,面若寒霜,款款而来的谭娘娘之后,田宇的脸色在关公和李逵之间来回变换。 上课第一天,田宇成了英语课代表。 第14章 春秋只在战国前。风一吹,雨一下,整个城市由夏入了冬。 一大早,几个坚持一撩裤腿就露肉的硬汉,在零上3度,秒速六米五的风中,拎着扫帚瑟瑟发抖,而给自己加了条棉毛裤的李乐,擦了擦脑门上细细的汗珠。 年少不识秋裤好,老了拼命轮椅摇。呵呵! 正经开学已经月余。 初来时小心翼翼的新生们,犹如足球比赛开场,试探几次裁判底线之后,开始了自我发挥。 社交是必然的。男生、女生们暂时找到了气味相投的伙伴,本班的,本校的、甚至外校的。 学生之间渐渐开始有了“圈层”。 按分数,按长相,按钱财,自然,也有按武力值的。 融合、排斥,交叉,各种微妙的变化,在李乐这个过来人的观察下慢慢展现。 老远就看到王加强带着几个老师朝这边走,不时地指手画脚,几搓头发,在风中凌乱招摇。 “哎,老王来了,注意点儿。”有人提醒。 “哪呢?” “那边,那边。艹,还有老姜。” 几人加快动作,把落叶赶紧扫进竹筐。 “还行,把栏杆后面也扫扫。” 王加强背着手,在十一班的卫生区转了圈。看到拖着竹筐的李乐,勾勾手叫过来, “这次月考还是第五?” “昂。” “再往上努力努力,下次考试争取干掉一两个。” “我尽力。” 听李乐说的有点敷衍,老王攥了攥拳头,目光坚定,不容拒绝。 “别尽力,是一定要!” 李乐从一开学就受到老师们关照的情形,在知晓学校里那个被太多小女生仰慕模仿,神仙一样的美术老师,是李乐的妈之后,大家已经见怪不怪。 只是私下的言语和一些活动,似乎都在有意无意的避开李乐。 李乐就想做个看风景的人,不主动,不拒绝,渣的。 倒是身边有了田宇这个人,早晚都会有欢乐。 表情伟光正,内心骚浪贱。 十五六岁的少年,在认定你是好友之后,总是迫不及待的分享,比如,“小黄书”。 租书狂热分子的田宇,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搞到些让人“大开眼界”的玩意儿。 从此处删减xx字的“废都”到“白鹿原”,从手抄本的“少女之心”到带着粗糙小画片的“金瓶”。 第16章 “中午在食堂将就将就,晚上回家吃好的。” 李晋乔掏出张卫生纸,把筷子擦了擦,递给桌前两个男人。 一样黝黑粗糙的脸庞,深陷的抬头纹,瘦巴巴的身形。 头发花白,一身粗布对襟棉袄,老头模样的是李乐的大伯,李铁矛。 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中年人,是李铁矛的儿子李泉,倒是比李晋乔还显老些。 “哎呀,这就很好了,很好了哇。” 两人接过筷子,不过瞧见李晋乔没动,就这么等着。 “吃啊,别管呢,这几天胃不舒服,只能喝稀的。” 李晋乔端起碗,把里面的肉片扒拉到两人碗里。 “好,好。” 两人这才捧起饭碗,呼呼噜噜吃起来。 “你们来巧了,要不,我后天呢就去局里学习了。” “我们昨天一早去镇里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李铁矛回道。 “你们打的哪个电话?” “446那个。” “嗨,那是呢原来办公室的电话,回头呢把传呼号给伲,下次直接打传呼。” 李泉咽下嘴里的一口米饭,接话道:“三叔,传呼是不是那种拿在手里,和砖头一样的东西,能当电话使的?” “那个叫大哥大,我可用不起。” 李晋乔从裤腰上扯下传呼机,递给李泉,“这个叫传呼。” 李泉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接过传呼机,在手里仔细翻看着,问道:“摩托罗拉?也能打电话?” “哪能呢,这么丁点儿。回头教你咋用。” “这个和那个大哥大,哪个贵?” “大哥大贵,连机带号,两万多。这个便宜点,不到三千。” “撒?”正扒着饭的李铁矛抬起头,盯着李泉手里的小黑盒子。 “这玩意儿要三千?大泉,赶紧给你三叔,别磕咯。” “看看又么司。这是队里给配的。我自己可舍不得买。” 李铁矛抻头看着李泉手里,转头道,“公家还给配这个?” “工作需要。不过这东西也不好,走哪都能逮到你。一来传呼,满世界找电话。” 李晋乔又端起盘子,把另一盘烧黄豆芽给两人碗里拨了拨。 “老三,我来时候听他们叫你李队,这是又升了哇?”李铁矛压低声音问道。 第17章 李晋乔和曾敏,对于李铁矛在这不年不节时候过来的用意,着实猜测了一番。 当李铁矛说出缘由,又从衣兜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的时候,李晋乔皱起的眉头更深了几分。 “大哥,这是?” “老钱他们的一点意思,要是有打点的,你说,我让他们再打过来。” 李铁矛把钞票往前推了推。 李晋乔把烟头用力的摁进烟灰缸。 “李乐,你先进屋。”一旁的曾敏起身,招呼李乐。 “哦。” 看着李乐进屋,曾敏伸手把房门带上。 “大哥,这个什么老钱,是个啥人,你和大泉清楚不?” 李乐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大伯的来意。 老家麟州有煤,超多的那种。 自从前些年开发之后,一夜之间,大大小小几百家煤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国营的、私人的,合法的、小黑煤窑,所有人都看到这个机会,疯了一般投入进去。 钱吉春就是看到这个机会,拿着倒卖国库券挣得钱回了里岔镇。 走关系,搞来采矿证,弄了两个坑口。 原本都是用大车运到鹿城,通过那边的中介销出去,虽说中间要过一手,但是销路稳定。 不过才去年开始,开采成本极低的小煤窑越来越多。钱吉春这种还顾着安全的,逐渐没了赚头。 只好另谋销路,一番努力,挂上了西川那边的几个小电厂。 可又得面临一个问题,运输。 单靠走公路,成本高不说,这一路的罚款就够喝一壶。 钱吉春就盯上了火车,大货运到宝塔,再从宝塔装车皮。 可这年头,只要一说到车皮计划,牵扯其中的生意人,哪个不头疼。 运力就那么多,去掉计划内的,剩下那点,就看谁手段多。 于是,就出现了“跑站”这个行当。每天都有数十名“跑站”聚集在中间站、大站的周围,可怜巴巴地盼望着能够在仅有的几个车皮中,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计划。 站长室、货运室、多经办公室一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专用线、货物线更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为了能要到一个车皮计划,有的干脆直接拿上一大包现金,连续几天吃住在车站。 整天缠着站长、货运主任和货运员套近乎,各种灰色交易应运而生。 但关系打的再牢,也不能仅着你一家。 钱吉春这次就遇到麻烦,重点项目,所有私人货运全部延后。 看着堆场里小山一样,已经快要自燃的煤堆,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老钱,想到同村的李铁矛。 李铁矛这种老实人,几场大酒,加上一点好处费,就揣着“活动资金”就从老家来找李晋乔。 “大哥,这个钱吉春的坑口是咱们镇上的?” 李晋乔抽出根烟,递给李铁矛。 “嗯,在车二柳东边的那个大沟。” “就让他这么挖?没什么说法?” “哪能呢。一吨煤给镇里10块钱的煤管费。” “煤管费?” “就是什么环保、道路维修、水土流失、维检加一起。还有车二柳、李窝两个村,每家冬天给两吨煤,200块钱,逢年过节米面羊肉什么的。”李泉怕老爹说不明白,解释道。 “这一年能裹的住?” “能吧。”李泉想了想,“反正我看老钱这两年,盖房买车,阔气滴很。” “人不眼红?” “有是有,但能开坑口的,哪个不有点势力。” 老家那边是个什么地方,李晋乔太清楚了。 三省交界,三不管。以前都穷,人就横。现在开了矿,有人富,有人穷,更乱。 见三叔问的仔细,李泉觉得有门,又仔细把钱吉春的事说了几个。 李晋乔一边听着,一边给曾敏递了个眼色。 “哥,大泉,这样吧。这事儿我今天也回不了你。明天,我找人帮忙问问,再给你说个准话?” “哎呀,不急不急。”李铁矛搓着手,想了想,“老三,这钱你先拿着?” “不用,你收好。” “那万一?” “没到用的时候,你先收好。” “好,好哇。”看到李晋乔态度坚决,李铁矛只好把钱慢慢包起来,收好。 “大哥,明天你们先和曾敏一起去看看老太太,晚上我过去,在那吃饭。” “和姨说好了?可别冒失。”李铁矛有些忐忑。 “放心吧,说过了。” 老家来人,李乐就得睡沙发。 早起去丁亮那里折腾半天,僵直的腰板才舒坦许多。 吃了早饭,李晋乔去队里,曾敏带着李乐和李铁矛爷俩,出门拦了辆出租。 三个大男人抱着大包小包,费劲地挤进后排。小夏利屁股冒着黑烟,一路噗噗噗的去了兴庆路。 第18章 付清梅话不多,酒喝的不少,一二三四,一口一杯,眼睛越来越亮。 不过曾敏哪能任由老太太,直接将酒递给李晋乔,“妈,给他们喝吧。” 老太太看着被拎过去的酒瓶,颇有不甘的叹口气,“行吧行吧。这点酒不够漱口的。” “改天,我弄点红酒,您尝尝?”李晋乔接过酒瓶。 “酸不拉几的玩意儿,喝不惯。” “姨,过些天进了腊月,我家婆姨做的米酒,给您送来。” “记得用艾蒿。” “嗯!”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眼李泉,“大泉,李春咋样了?” 一直低头干饭的李泉赶紧搁下筷子。 “老老实实滴,又不惹事,好着哩。” “读书呢?” “就那么回事。我想着,等过两年,初中毕业了,就让娃考市里的技校,学个技术,还能分配进矿上。” “不想着考大学?”曾敏问了句。 “哎呀,三婶,春儿是个啥水平?就是上了高中,老家那个地方,全县城一年能考上大学的才几个?” “弟妹,女娃娃,能上个技校就挺好,不让她挤那个甚,独木桥。”李铁矛伸手从筐里取出个馒头,递给李乐,“考大学,还得看咱们小淼的。” “净特么扯淡!女子怎了,就不能有个好去处?” 李铁矛刚伸出去的手一哆嗦,看向骂人的老太太。 “姨,我们不是这意思。就觉得,春儿不是读书的材料。” “什么叫读书的材料?娃才多大,就由着你们定了性?” 刚才还有些笑意的老太太,这时候变了脸,眼睛扫过,李铁矛爷俩都低了头。 屋子里安静好一会儿,才听老太太说道:“要说你们爷俩,那没办法,谁让摊上那种时候。老头子是个假模假式的,办事儿弄的上下不靠。我不一样,该给后辈留的路,一定留好。” “过了年,把李春送我这里来。” 一句话,让李铁矛慌了神,两手着桌角,直勾勾盯着李泉。 不过李乐倒是从大伯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和激动。 从东方厂跑回老家的后几年,要说李铁矛不后悔,绝对是假的。 可当时不告而别,只能让李铁矛硬撑着脸面。 等到了李泉这儿,老爷子和付清梅又正好处在旋涡之中,想开口,人都找不到在哪儿。 同是兄弟,对于李晋乔一家子,李铁矛有羡慕,有嫉妒,但自家婆姨一句“那你怨谁”,更多的是认了命的无奈。 曾敏在一旁,笑盈盈的看着付清梅,桌底下却很隐蔽地踢了李晋乔。 “对,过年就让春儿过来,生活、上学的事儿,我和曾敏来给安排。” “是啊,大哥,正好去我们学校,还是不错的。” “这事用不到你们。”付清梅说了句。 “这,这.......”李铁矛抬头,又低头。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你们爷俩就这样了。李春以后哪怕读书不行,也比眼里就老家那几亩地,麟州城里那点人强得多。京城太远,沪海太杂,这长安,就很好。等大了些,去哪都成。” 听到沪海两个字,李乐嘴角一撇,却被老太太看在眼里, “你个瓜怂,以后考大学,敢去沪海,打折你的腿。” “奶,咋又扯上我了?”李乐缩了缩脑袋。 “使筷子都用到顶,你也是个心浪的,以后指不定飞哪去。” “瞧您说的,我以后走哪都带着您?” “用不着。”付清梅哼了一声,“老大,回去准备准备。吃饭吃饭。” 。。。。。。 一顿晚饭吃完,几个人刷了锅碗,就被老太太撵回家。 “李乐,带你大伯和大泉先去澡堂,我回家拿东西。” “哦。” 李乐接过钱,拉着李铁矛和李泉去了街边拦车。 李晋乔看着前面三人,拍拍自行车后座,对曾敏说道,“上来。” “硌屁股。” “那还不好办?” 李晋乔把外套脱了,叠几下垫在后座上,“瞧瞧,软座。” “凑活吧。”曾敏按了按。 “要不领导发发慈悲,给咱买个大本田?” “嘁,要想死的快,就骑一脚踹。” “就我这技术,一脚油门就能开到塬上。” “得了吧,等以后咱自己买小轿车开开。” 曾敏等着李晋乔撩腿上了车座,脚一垫,也坐了上去。 “哟,上次李乐说的什么词,白富美?” “骑你的车吧。”曾敏啪的一声,照着李晋乔的后背来了一下,“前进。” 骑了没一会,李晋乔回头问道:“老大的事,你和妈说了?” “看路!”曾敏指了指前面,“说了。” “怪不得她愿意让李春过来。” “想明白了?” “那不就一搭眼儿。” “老大找过来的事,要是在你这儿开了口子,以后还不得被人当路子用。只能拿李春的事,堵他的嘴。” 第19章 “我们先出去。” 李晋乔拉着李铁矛去了休息区,留下刚搓完还泡在池子里的哥俩。 “我给你打肥皂?”李泉拍拍李乐,“看不出来,这一身腱子肉,哪像学生娃。” “不用,我自己来。” 李乐摊开毛巾,披在肩上,想了想,“大泉哥,你那个农机厂咋样了?” 李泉摇摇头,“还能咋样,现在私人做农机买卖的多了。样式多,价格还便宜,我们那个厂也就能组装个旋耕机啥的小件,效益能好哪去。” “工资还能开的上?” “就一个月82块钱的基本工资,还是一季度一发。” “厂里有活?” “零敲碎打的,一个月就干个十天就不错哩。” “钱够用?” “要是能干满,加上奖金补助什么的,有个一百六七,将将够用。现在,唉!” 李泉叹口气,把头闷进水里,池子里咕嘟咕嘟的泛起泡。好一会才钻出来。 “你问这干啥,反正家里还有地,饿不死。”李泉抹了把脸,笑笑。 “就没想着出去干?我听说跑南方找活干,也能挣不少。”李乐从篮子里拿出块肥皂,递给李泉。 “咱们那,去矿上的多,下矿,一天能有个15块钱。” “你没去?” “你大伯、嫂子不让。” “为啥?” “国营矿上,那都是正式职工,你进不去。私人的矿,太危险。”李泉接过肥皂,在身上胡乱擦着。 “有的老板,还重视安全什么的,设备,机械还都是按照正规来,三查,四审,五注意,还有安监什么的,最起码做做样子。” “有的小煤窑,哎呀,这么大的坑口。”李泉比划着,“也就家里门洞这么大,弄些木桩子当支撑,扯根电线就能照明,哪管冒顶瓦斯什么的。” “挖的煤都是人用小车拉上来的,你见过没?” 李乐想起盲井,暗无天日的矿道,几盏闪烁的头灯,浑身黢黑的矿工,光着身子一锹一锹的挖着煤。 吃饭就得拉屎,下井就得死人。 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死的人多?”李乐问道。 “家里来找,给个两三万,签字拿钱。”李泉捏着毛巾,“一条人命。” 李乐划拉着水池,斟酌着说道:“大泉哥,我说个路子,你听听?” 休息区,李晋乔哥俩一左一右,盘腿坐在躺椅上。 “那个事儿,我帮你问了。”李晋乔伸个懒腰。 李铁矛夹着烟,刚想往嘴里塞,闻言又顿住,“咋说?” “能办。”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李铁矛往前靠着,低声问道,“要多少?” “急啥,你先听我说完。” “是哩,是哩。” “其实吧,要是那个钱吉春,就这一单买卖,我使使脸,找调度就能做个计划外或者临时加挂。” “那不挺好?” “可你想过没,钱吉春做得是长久买卖,这次能有车皮,下次呢?” “不都找到熟人了?下次再找他呗。” “你这就不明白了,人家帮你办,本来就属于走计划外操作,一次行,两次行,多了,人家也得考虑规定不是?” “也对哈。”李铁矛点点头。 “大哥,其实有些事,能用钱办的,你非得找关系搭人情。搭人情的,只有遇到花钱都办不了的才有价值。” 李晋乔端起茶缸,一边喝着,一边瞅皱着眉头的李铁矛。 “知道了。”好一会儿,李铁矛才说道。 “那行,回头我给你个电话,你回去让钱吉春直接联系,我都给说好了。” “靠谱不?” “人家公司就是指这个挣钱的,具体价格让钱吉春谈,反正有的赚。” 信息和渠道,才是这年头做生意最大的壁垒。 钱吉春满眼指望着的那些货运站的站长、货运员,其实在整个铁路运输的链条里,只占了很小的一块。 有的人,却早已找到链条里的空白和灰色地带,一头扎了进去。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那些有能力拿到计划指标的货运公司,自然是八方来财。 “老三,你那边......” 李铁矛有些担心自家兄弟没了好处。 “别管有什么,我是一分都不要。你那边,除了吃饭喝酒,其他的最好也不要。” “这......” “老大,听我句劝,老钱这种开矿的人,不说心肠能有多黑,但也白不到哪去。”李晋乔吐掉嘴里的茶叶梗, “有时候,你得把人往坏了想。得了他的好处,这回是车皮计划,下次万一要是牵扯到别的呢?不帮就容易得罪人,帮他恐怕连自己都得陷进去。” “那,那肯定不成。”李铁矛赶紧摇头。 “咱们顶多算指条道,该怎么计较,是他们做生意人之间的事,别掺和。” 其实这时候,李铁矛也想明白了。 自己和钱吉春,除了沾一个老乡的名头,哪有多少交情。 因为老爷子的名声和自己在酒桌上稀里糊涂吹的牛逼,让钱吉春能七拧八拐地到找自己,这人也是个足够钻营的角色。 再想想这两年,钱吉春那两个矿在村里的流言,还有最近这些天,两辆大车拉来的几十个矿上干活,操着外地口音,流浪汉一样的外地人。 李铁矛有些后怕,尤其是今天老太太吐口,安排了李春的事儿。 “行,我听你的。回去就把钱给他,让他自己联系去。” 见大哥应了,李晋乔这才松口气。 “我去叫他俩出来。”李铁矛看了眼里面的大池子。 “不急,再喝口茶。老陈,老陈!再给来点水!” 池子边,听李乐说了半天的李泉,搓着脖子,说道:“那不就是以前的大车店?” “性质差不过,不过现在叫服务区。” “服务区?就你说的那些,他们这些司机都去镇里,镇里都有。” “拢在一起的有么?” 李泉想了想,“这倒没有。” “还有,我记得咱们村边上就是省道?” “嗯,一年到头都是大车,一拖一挂,140、141,一辆车拉个二三十吨,路都给压坏了,又脏又破。” “路不好,车就容易坏,车容易坏,不就得修?你再把修车这项加上。” 李乐一边比划着,一边继续说着,“你们农机厂,会修拖拉机、卡车的肯定有,反正厂里也没活干,不如一起弄个修理铺,设备啥的从厂里借、租都行。” “吃饭,用不着当成开饭店,就弄七八样大锅菜,有荤有素,一人3块,米饭馒头管够,干净又卫生。” “省道边,弄个宽敞的地方,能放个几十辆大车的那种,当停车场,弄个杂货店,小卖部。” “要是能加油......算我没说。” “别啊,柴油汽油都能弄到。”李泉说道。 “这玩意儿,不怕人家查你?” “谁查?搞个小面包、农用三轮,加个油枪和油桶就是加油站,村里有人就干这个。” 李乐这才想起,如今还是能拎个塑料桶就能到处加油的年月,真特么好啊。 “暂时能想到的就这么多,反正投入不大,就在家门口干,村里还有人。” “嗯,回去我琢磨琢磨。” “你们哥俩嘀咕什么呢,澡堂撵人了啊。”李晋乔的喊声传来。 “哎,这就好了。” 满身肥皂泡的李乐,赶紧起身找了个淋浴头。 第21章 李乐把几张报纸递过去。 “干嘛?《人民日报》?” “不能对不起你的馍。” “什么意思?”田宇有些摸不着头脑。 “读日报,得飞升。”李乐指指报纸,“这里面的文章千锤百炼,逻辑严密,用词考究,金句频出,多看,能提升写作水平。” “有宏观的叙事,也有微观的采访,了解天下大势,提高政治水准。” “版块巨多,无所不包,丰富认知。” “真的有用?”田宇捧着报纸,伸着鼻子闻了闻。 “大老美中情局都用这个来做分析。” “那岂不是易筋经?” “差不多吧。你要是能看透日报,当官就是县长起步,做生意月入百万保底。” 田宇似懂非懂,半信半疑,但出于对肉夹馍的尊重,还是认真的收了起来。 “今天没有晚自习,咱们出去hyhy?我新发现个好去处。” 田宇贱嗖嗖的靠过来。 “哦?2588还是3688?大富豪还是白金瀚?”李乐下意识的回了句。 “啥意思?” “呃,没什么,没什么。”李乐反应过来,打着哈哈。 “阿多根,耗油跟,去不去?” 许是静极思动,加上田宇的死缠烂打并承诺提供活动资金,放学时,李乐上了田宇的“贼车”。 “咋样,我这永久还可以?” 两个一米八左右的人,一前一后坐在女士斜挎自行车上,怎么看怎么像是吉吉国王驮着熊大熊二。 “还行,你妈的?” “我姐的。” “哦,站起来蹬。” “哈依。” 田宇把车踹的飞起,五分钟后,扎进一个小巷口。 穿过巷口就是一个居民区,居民区里一个车棚后面的排房边,田宇停了车。 “到了?”李乐蹦下来,左右看了看前面还晾着一溜被单花裤衩大号bra的排房。 “就这儿。”田宇指着排房边上的一扇油漆斑驳的小门。 推开门,一阵烟雾袭来,昏暗灯光里,音乐声、叫声、骂声此起彼伏。 适应一会儿才看清,排房是被打通了,里面摆满了街机。 这年头,不管是只有几台机子的鸡毛小店,还是大游戏厅里,都一个德行。 大到流里流气满口脏话的社会青年,小到系着红领巾背着书包满脸稚气的小学生,每台机器前都围满了人。 有钱的小子买几块钱的币攥在手里弄得哗哗乱响,没钱的只能过过眼瘾或者觍着脸蹭老熟人的乘机玩两把。 “老板,还是十个币送两个?行,来五块钱的。” “手轻点,别砸机子。” 门口小桌后,老板接过钱,拉开抽屉,一边数着游戏币,一边叮嘱。 第22章 “换个人,换个人,我换个大本。逼我出绝招。” “随便。” 田宇投币,选人,还没等李乐选,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吵闹声,愈来愈大。 两人扭头,就看到一群人中,一个灰不溜秋的书包朝田宇飞过来。 亏得李乐反应快,一伸胳膊,抓到手里。 书包不重,不过猛不丁被砸一下,也得晕半天。 “这特么谁?” 田宇愣了片刻,随即恼怒起身,李乐只好跟着走过去。 凑近一看,人群中,两件大葱精样式的校服。 李乐再瞅瞅自己身上,得,一个学校的。 仔细一瞧,认识,马闯。 对于马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李乐并不奇怪,差点把学校厕所炸了的女生,嗯。 马闯张着手,护着一个男生。 秀气,一双丹凤眼,唇红面白,再长长,放到二十年后,足以将许多人掰弯。 此时却手足无措的站在马闯身后,耳朵通红。 “凭什么抢他的游戏币。”马闯呲着牙,一副狠厉模样,不过看着没什么威慑力。 “哟,抢了怎么着?”对面留着时兴的郭天王中分发型,不知道哪个学校的,冲马闯身后的男生说道,“陆姑娘,换个地方,还和女生一起玩?” “和谁玩关你屁事,赶紧把游戏币还给他。” “你问问他敢要不?” “我不要了,咱们走吧。”男生扯了扯马闯, 马闯皱着眉头,“哎,你个哈怂,那是你花的钱。” “走吧,我不要了。” “听见没?他自己都不要了。” “臭不要脸。” “哎,瓜女子,别以为是女的就不敢捶你。” “你敢?”马闯一甩胳膊,大声叫起来,“老板,老板呢?” “要打出去打,别特么耽误我做生意。”老板根本没露面,就坐在门口喊了声。 “老板发话了啊,赶紧滚蛋。” 大中分抬手就要扯马闯衣服,却被一个身影拦住。 李乐心说,田宇,你特娘的武侠小说看多了,真当自己是壮士了? “呵,又出来一个多嘴驴?”大中分上下打量着拦住自己的田宇,人高马大的样子。 “一个学校的?怎么,毛都没长齐,还想学人家英雄救美?” 大中分身后又出来几个人,牛仔裤配皮鞋。 田宇看见那几个社会青年,心里也有些哆嗦,还是硬撑着说道,“哥们儿,我是道北小杨的朋友,算了吧。” “什么大杨小杨的,没听过。” 见几人根本不理会,又要围过来,李乐只好走到田宇跟前。 “差不多行了。” 看到突然出现的李乐,几人心里一咯噔。 “哎呀,这不是小李哥么?” “小李哥,早说这是你同学。” “都是来玩的,闹什么矛盾,小七,赶紧把游戏币还给人家。” 大中分也懵了,这几位大哥,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不是,这孙子哪来的?” “你特娘的闭嘴。” 田宇,马闯以及一旁等着看好戏的人,有些云里雾里。 有善于思考的,还琢磨着莫非是道上的哪位,可看到一身校服和长相,没听说过啊。 “算了吧,几块钱的事儿,你们玩吧。” 李乐没再搭理那几个人,拍了下田宇,又把书包递给马闯,“你作业写完了?” “啊?” “没写完还不回家?” 李乐一手推着马闯,一手扯着那个长相清秀的男生,朝门口走去。 还不忘对田宇说道,“拿书包。” 等几个人出了游戏厅,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着小混混。 “嗨,都是哥们儿,没事,散了散了。” 游戏厅门口,几颗大葱精站在一起。 “他们抢游戏币,怎么不要回来?”马闯抖了抖书包,仰头问李乐。 “要不,你再进去一趟?” 第23章 马闯眼睛眨了眨,“算了,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呵呵。” “你认识他们?” 李乐不想理这个瓜女子。 “你叫啥?”马闯别过头,问起田宇。 “田宇。” “我叫马闯,四班的。这瓜怂叫陆小宁,我同桌。今天也谢谢你,以后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了。” “哪里哪里,江湖儿女,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今日遇到壮士,甚是欣喜,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切磋切磋。” “哦?我拿手的是大本,不知这位女侠?” “是嘛,我善使小次郎。” 李乐见这俩货没心没肺的样,有些头疼。催促道,“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吃饭。” “吼啊,吼啊。那就此别过。学校见。”马闯也不啰嗦,把书包往肩头一挂。 一旁的陆小宁见状,扭捏着凑了过来,低声说道,“谢,谢谢你们。” “嗯。” “甭客气,都是铁一人嘛。” 瞧着两人走远,李乐指指斜梁永久,“开路以马斯。” “去哪?”田宇有些懵。 “送我回家啊?” “艹,咱们住大对角。” “送不送?” “送,送。”田宇赶紧开锁。 “哎,说说呗,那几个人怎么见你就不敢动手了?以前被你捶过?” “呵,你知道我的愿望么?” “?” “peace and love。” 一路飞驰,李乐被田宇送回了家。 揉着屁股进了家门,就看到捏着画笔,在阳台盯着画板的曾敏。 听到李乐进门,嗖的一下,曾敏准确的将画笔扔进水桶。 “回来了?” “昂。” “今天去同学家玩的咋样?” 李乐看到曾敏眼神不善,感慨于曾敏的情报网,“您到底是中统还是军统?” “我是武统,赶紧吃饭。以后那种地方少去。” “知道知道。” 李乐洗手上桌,看到大伯带来的黄馍馍,昨天从老太太那剩的带鱼和糟肉。 “老李不在家,就吃剩的?” “有意见?” 见曾敏扬起眉,李乐赶紧夹了块只剩下肉皮的糟肉塞进嘴里,“挺好,挺好。” 陆小宁盯了台灯好一会,直到视线里出现光晕,才闭上眼。 他有些后悔,后悔不该听马闯的,跟着一起去什么游戏机厅。 要不然也不会见到那个大中分。 可是马闯的热情与善意,成了陆小宁无法拒绝的理由。 伸手把自己拦在身后的那一刻,即便心里还带着恐慌,微不足道的勇气还是一时间有了扎根的土壤,来得快去的也快。 所以陆小宁羡慕田宇李乐,高大,强壮,挺身而出。 当大人们称赞自己漂亮秀气时,父母总是露出开心的笑容。 在他们的眼里,知书达理,文质彬彬的儿子,才是应有的样子。 陆小宁却想和其他男孩子一样,在沙坑里打滚,下河沟摸鱼,脸上抹着泥灰跟随大队人马呼啸而过。 可终究只能弹琴,画画,认认真真读书,日复一日。 “吃饭了。”陆母的声音传来。 陆小宁坐到餐桌前,等父母都拿起筷子,才端起碗。 一家三口,除了碗筷接触的声音,连咀嚼声都细不可闻。 陆小宁一心对付着碗里的米饭,只想赶紧离开。 “我吃完了。” “等一下。” 刚想起身的陆小宁,被陆父叫住。 随后,就见到母亲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手中拿了一本书出来,放在餐桌一角。 “给我一个解释。” 看着《哭泣的骆驼》的书名,陆小宁张张嘴,又闭上。 “......” “今天开始,你就在客厅做作业,我们陪着你。你的屋子,以后不准关门。” 似乎懒得见母子二人纠缠,陆父放下筷子,起身,下了定语。 陆小宁低着头,看到封皮照片里的沙漠,贫瘠、荒凉,一望无际。 一路颠簸,李铁矛爷俩从泛着脚臭、狐臭,时不时还夹杂着尿骚味的长途车里钻了出来。 第25章 推杯换盏间,酒至中局。 钱吉春拿起根烟给李铁矛点上,“老李哥,这一趟,可是辛苦哩。” 李铁矛低头凑火,长吸了一口,想着临走时李晋乔教自己应付钱吉春的话,一点头。 “咱们运气好,差点没见着人。” “咋?” “老三这不是刚升了么。上面安排他去分局学习,要是晚两天,人都在中州了。” “哎呀,这好,这好,那还得恭喜老哥哩。这得喝一个。” 钱吉春眼睛一亮,端起酒又敬了李铁矛一杯。 “啥官?我听说三哥原来就是大队长了,这次是高升到哪了?处里?” “说是甚治安支队滴副队长,管什么运输安全,我也搞不明白。” 李泉在一旁听了,心说我三叔比你年龄小不老少,这就三哥三哥的叫上了? “那我这事儿,三哥咋回滴?” “反正我一说,老三第二天就去找了人。不过,钱老板,你知道,他们这些当官滴和咱们这些下面的人不太一样。” “那肯定。” 李铁矛瞅了眼钱吉春,“你这几列车皮,老三找调度就能给办了,一分钱不用花。可他们讲究的是能使钱就不使人情。” 钱吉春听了,皱起眉头,手里捏着酒杯,来回转着。 李铁矛则是趁空,从兜里拿出张名片。 钱吉春看了,心里一动,“老李哥,这是?” “这个你收着。” 钱吉春接过名片,看了眼,“秦桥货运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刚。” 看过名片,钱老板似乎明白了过来。 “能行?” “老三说,做生意不是一棍子买卖,具体你们谈。” 钱吉春又仔细看了眼名片,起身说道,“我去趟厕所,老黄,再陪老李哥喝两杯。” 看到钱吉春出了包间,贺小年赶紧拿起酒瓶给几人续上,姓黄的矿长见状,也拉着李铁矛爷俩挨个碰杯。 过了小二十分钟,钱吉春推门进来,手里多了瓶茅台。 “老李哥,尝尝这咋样。” 李铁矛瞅着红白相间的酒瓶,“这个,这个......” “嗨,酒就是喝的,咱哥俩今天得把酒喝透。”钱吉春拧开盖儿,挨个给几人倒满。 几杯茅台下肚,酒桌上气氛更好了。 李铁矛心里大定,从怀里掏出那几沓“活动资金”,塞到钱吉春手里。 “这些没用上,你收回去。” 钱吉春拿着钱,压手。 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一摞,又塞回李铁矛手里。 “这些你收着。” “这是干啥,你拿走,拿走。” “该是你的,跑这一趟,解了我那两个坑口,几百号人的燃眉之急,总不能一点表示没有。” 两人推搡半天,不过瘦了吧唧的钱吉春哪有李铁矛的力气,两只手被摁在腿上。 “用不着。”李铁矛拍了拍,“我家老三说了,乡里乡亲的,就是帮忙问条路,要这干啥?一顿大酒比甚都好。” “钱老板,你是不知道我三叔的脾气,要是拿了这钱,以后再见他,肯定没好脸色的。”李泉在一旁也插话道。 钱吉春琢磨片刻,笑道,“那我就收着。不过你们这趟来回路费得给。” 抽出两张一百的,折两下塞进李铁矛上衣口袋,“这总行了吧。” 一场酒喝完,几个人都带了醉意。 贺小年搀李铁矛上车,钱吉春又拉着李泉,“以后有啥事,直接说,我心里有数。” “嗯,不跟你客气。” “这就对哩。” 瞧着车走远,钱吉春招手把黄矿长叫到身边,“老黄,回去喊上人开会,安排运煤车。” “咋?车皮定了?” “嗯。原本想着有枣无枣打一杆,还真特么办成了。明天咱们直接去长安。” “就是那个名片?” “还是眼界窄了。咱们挖地道,人家玩政策,没法比,没法比。”钱吉春感慨着。 第30章 “我去!” “去哪?” 妈耶,猴子腚说话了! “你这是?”李乐仔细看了,才发现是马闯。 “好看不?” “好看。”李乐摸着胸,昧着良心,“脑门中间最好再画个点儿。” “是嘛?”马闯若有所思,似乎真的在考虑李乐的建议。 龙飞凤舞的眉毛、抹到耳后的腮红、蓝到忧伤的眼影、涂大一圈儿的深渊巨口,白天出来都特么能吓死人。 “谁给你画的?” “我们互相画的,一会儿我们歌舞,花季十六岁。”马闯指指一旁几个果然“花枝招展”的姑娘。 红的、绿的、紫的,穿着各色小花裙,凑一起,茄子、青椒、土豆,咦```````地三鲜组合,可以出道了。 “你吃不?” 马闯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把瓜子,递过来。 看着汗津津、潮乎乎,还带着颜色的瓜子,李乐皱着眉,“不用,谢谢!” “不吃拉倒。” 马闯蹲在李乐身边,嗑起瓜子。 “听说你们班演小红帽?噗。” “昂。” “有你么?噗。” “昂。” “啥?噗。” “一棵树。” “还有这角色?噗。” “有。” “哦,hello啊,树哥。呸、呸!” 李乐对马闯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有些无奈,正发愁怎么把这瓜女子打发走,就听到身后有人咳嗽。 “马闯,你做撒伲么!” “咋!” 马闯扭头,入眼的就是一颗盘的发亮的脑门。 “呀,王校。” “你看看你,还有个女娃滴样么有。” 王加强看着一地的瓜子皮,还有那张五彩云霞的脸,低压直奔一百八。 “你当这是民乐园还是易俗社?我再给你上杯茶?” “啊,不用,不用。” “赶紧滚蛋!”老王撵猪一样的挥着手。 “哦。” 马闯夹着尾巴赶紧溜,顺便叫上了一旁的黄瓜、番茄和萝卜。 “王校长。”李乐看到老王,作势起身,却被摁住。 “小洛啊,这个马闯可是个祸害啊,以后少和她来往。知道?” “嗯,我以后见她绕着走。”李乐点头,做着保证。 “哎呀,倒也不必,不理她就是。你有节目?” “我们班出了个话剧。” “行,赶紧准备准备。” 王加强堆起笑盈盈的嘴角,慈祥滴拍了拍李乐,背着手朝前排走去,所到之处,众生皆做俯首。 一场演出,火了两个人。 高大威猛,绿林响马一般的小红帽田宇以及马闯的地三鲜组合。 王加强捏着鼻子,把二等奖的奖状塞给马闯,“咔嚓”一声,留下了校史里被誉为“阎王与小鬼”的一张照片。 田宇捏着奖状,看了半天,“李乐,咱这就一等奖了?” 第32章 “嗯?” “是!我努力,一定不负校长教诲!” 累了,毁灭吧,赶紧滴。 老王缓了好一会儿,才对陆小宁说道,“以后可以来找我问题目,但我不一定有时间,我给你个电话。” 王加强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抄了个号码。 “这人姓黄,以前是咱们学校的化学老师,现在在交大读研究生,可以找他给你补课。” 陆小宁接过纸条,“我爸那边?” “就说我说的,你爸肯定明白。” “嗯,谢谢王校长。” 马闯在一旁伸头看了眼纸条,“王校,你那有历史政治家教电话么?” “咋?” “我也补补课呗?” “你补个屁,你就是纯懒。一本书都背下来就行了。”老王瞥了眼马闯,示意滚蛋。 两人出了校长室,马闯低声问着陆小宁,“听那意思,你爸和老王认识?” 陆小宁想了想,“不知道,估计我是议价生?” “要不我给你补课,你把钱给我?” “你不是说你不行么?” “看在钱的份上,不行也得行。哇嘎理工杯啦.......” 王记强瞧着两人走远,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我王加强,小梁啊,上次给你说的电教室采购电脑的事,那边怎么说?” “哦,你这两天继续跟进一下......估计这两天百信会联系你......价格再讲一讲嘛,还能便宜......” 放学时,摆脱了田宇的纠缠,李乐早早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到瘫在沙发上的李晋乔,满面愁容。 厨房里,曾敏一边举着菜刀,一边哼着青苹果乐园,美滋滋的模样。 “咋啦,让我妈煮了?”李乐疑惑。 “没,还活着。”李晋乔摆摆手,“给你说个事儿。” 看老爹一副郑重其事,李乐想了想,“嗨,有啥,大不了出钱呗?” “要是出钱也解决不了呢?” “也对,这就是不是钱的事儿。” “是吧。” “那你这刚升职,工作不会有问题?” 李晋乔眨眨眼,“关我工作什么事?你说的啥?” “你想说啥?不是孩子?” “什么孩子?” “我妈怀上了?” “嗯?”李晋乔从眨眼变成瞪眼,“你脑子里想的什么玩意儿?” “啊,我还以为家里又要添丁了呢。” “滚蛋!” 等到吃饭,李乐才知道为什么老李会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曾敏的爸,李晋乔的老丈人,李乐姥爷要回来了。 这几年,李乐见姥爷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老头虽说在长安有房子和办公室,但工作特殊,每次都是来去从匆匆。 干的活说起来挺高大上,考古。 挖过的地方,上至新旧石器史前遗址,下至王陵古墓葬兵马俑。 可一年到头,基本上都是在野外风餐露宿,深山、农田、河岸边,废墟上,眼里都是灰坑、土方、断层,枯燥且无趣。 曾昭义看不上李晋乔,自己辛苦拉扯大的掌上明珠,不说找个玉树临风、逸群之才吧,怎么也得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文化人。 可李晋乔呢,高大粗犷,怎么看都是个武夫。 奈何拧不过曾敏的执拗,以及李晋乔的死缠烂打,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再加上工作缘故,乐得眼不见心不烦。 李晋乔也知道老丈人的态度,反正媳妇娶回家了,能躲就躲。 而李乐对这个姥爷,更没多少感情,印象里就是个挺严肃的小老头。倒是自己书柜上,摆了几个老头给的,破破烂烂的陶片、箭簇和打制石器。 “你爸说几号回来着?在家呆几天?” 饭桌上,李晋乔斟酌着问曾敏。 “月底,两三天吧,说是还要去中州开什么年会。咋?” “不是怕到时候又要值乘么?” “值乘?你不是到治安了?” 第33章 曾敏知道李晋乔打的什么算盘,一句话就给撅了回去。 “啊,习惯了,忘了。” “李晋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琢磨什么。” “哪能呢。下礼拜,下礼拜咱们去把房子收拾收拾。”李晋乔坐着保证。 “这都多少年了,大老爷们,你怕个甚!平时嘴这么利索。” “老爷子是烟酒不沾,想聊几句吧,说的又都是什么祭祀、器型、夯土的,听不懂啊!” 李晋乔摇着头,“李乐,以后你找对象,老丈人可得是能聊得来的那种。” 原本低头扒饭的李乐,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别转移话题,说你呢。” “嘿,你倒是分得清。下礼拜去给你姥爷打扫房子,算你一个。” “我不去,我得看书。” “看见没,儿到用时方恨少啊!”李晋乔朝曾敏抱怨。 “吃你的饭。”曾敏点点盘子,又冲李乐说道,“下礼拜你也去,猴子还添三分力呢,何况你个壮劳力。” 曾昭仪下了火车,一眼就看到站台人从里,高高大大,颇为显眼的李晋乔。 “爸!” 老头点点头,算是答应。 “包给我。” 李晋乔要伸手,被老头挡住。 “不用,这里有资料,我自己拿着放心。” 曾昭仪高胖,花白头发,脸颊泛着高原红特有的光亮。 李晋乔讪讪的收回手,脸上依旧一副讨好的笑容。 为了接老丈人,李晋乔特意借了公家的车。 曾昭仪上车就戴起花镜,拿出资料改了起来。 “爸,您这去西海,可得有小半年了吧。”李晋乔抬头看了眼后视镜。 “嗯。” “那边可冷,我去过一回,穿大棉袄都遭不住,您这身体可真硬朗。” “嗯。” “这回又是挖出啥宝贝了?” “宗日。” “那得有两千多年了吧。” “四千五。” “嚯,那可够老的。四千多年,得是商朝吧。” 曾昭仪头都没抬,“不是。” “夏朝?” “不学无术。” “那您给讲讲呗,我也学习学习。” “开你的车!” 翁婿俩就在一个没话找话,一个爱搭不理的气氛中回到家。 看到早已等在楼下的女儿,曾昭仪脸上的寒霜瞬间化成了笑容。 曾敏甜甜的叫了声,“爸!” “等这里做什么,不知道冷?” “饭都做好了,没什么事,我就下来看看,刚站了几分钟。” “赶紧上去,别冻着了。” “哦。包给我。” “不用,东西重,我自己拎着就行。” 老头推着女儿上楼,留下身后一脸无奈的李晋乔。 “咋瘦了?” “没啊,前两天还称了,一零五。” “我看李晋乔倒是胖了不少。” “他最近去到治安支队了,不用值乘,肯定胖了点。” “淼呢?放学了?” “写作业,我没让他下来。” 曾敏说着,打开家门,“李乐,姥爷回来了。” 李乐看到曾昭仪,原本模糊的印象,才慢慢清晰起来。 腰板挺拔,脚步踏实,面色红润,挺好。 “姥爷。” 看到和曾敏七八分相似的笑容,曾昭仪一时间老怀甚慰,笑着点头道:“变样了,长这么高了。” “快两年没见了,能不变样?去给姥爷拿双拖鞋。” 曾敏指挥完李乐,又冲跟着进门的李晋乔说道:“你去把面扯了。” “哦,好。” 李晋乔脱掉外套,进厨房洗手,看到李乐,叹口气。 “叹气干嘛?”李乐摆好曾昭仪换下的拖鞋,问道。 “你没发现,你妈变了?” “啥变了?” “对咱爷俩的态度。” “没感觉。” “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说的就跟你原来多硬气似的。” “哎,回头赶紧吃饭,你就说你得看书,你姥爷就能早点送回去。” “看吧。” “.......” 李晋乔做了裤带面,老头难得夸了两句,“面做得不错,可以干厨子,比你当警察挣得多。” “瞧你说的,他好歹当上副支队长,你和厨子比?” 第35章 南禅寺大殿之下,耳边传来的是千年盛唐之时的晨钟暮鼓的厚重和檐角风铃的清澈。 走在龙首原上,脚下触碰的是两千年前的天下未央和逐北大漠封狼居胥的豪迈。 甲骨上的刻字,是庇佑华夏三千载的祈祷。 轩辕柏洒下的树荫,是黄帝留给后裔跨越五千年的阴凉。 灯光下,朱红色陶片上,一个小小的指纹,一圈一圈,像是岁月的轮回,让李乐感受到了跨越七千年的温度,像是与祖先手指的触碰。 李乐沉默好久,才把陶片仔细收在一个塑料盒里。 “姥爷,谢谢。” 曾昭仪捏了捏李乐肩膀,“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好好收着吧。” 曾昭仪来去匆匆,待了两个晚上就去了中州。 于是这两天,爷俩的日子有些不好过。 “回家闭着眼,就把鞋子一扔,不知道放好?被子也不叠,等着孵蛋呢?” “李晋乔,你下次再把烟头插花盆里,就把你嘴当烟缸。” “过来吃饭,磨蹭什么呢,不上班上学了?” 爷俩坐在餐桌前,一个捏着包子,一个夹着咸菜,面面相觑。 “发现你藏私房钱了?” “没啊,谁傻啊,在家藏钱。” “哦,那藏哪了?” “办公室的......哎?肯定是你在学校惹事儿了。” “不可能。我是五讲四美三热爱,环保小卫士。” “那就是更年期?” “没吧,这才多大?” “这两天风紧,小心点吧。” “嗯。” 爷俩心照不宣,默默地吃完早餐。 “走了啊,今天要轮到我打扫卫生。”李乐拎起书包,蹬上鞋子准备按闪现。 “哎,等我,今天顺路,我送你。” 李晋乔不想和曾敏solo,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包子,飞奔跟上。 曾敏听着咚咚咚蹦楼梯的声音,洗着菜刀,皱起眉头,是留儿子还是留老公,一时间难以取舍。 课间办公室,犹如菜场。 取送作业,讲解题目,调解纠纷,还有接受再教育,人流穿梭。 送完试卷的李乐,一拧身就被马闯拉住。 “大哥,看见我也不打个招呼?”马闯忽闪着一双卡姿兰大眼。 “我以为你又来和哪个老师做深入交流,咋,干什么了?” “你这人,我就不能有点好事?” “哦,祝你成功。”李乐摆摆手,快步出门。 “哎,等等我。”马闯快步跟上。 “我去厕所,你也有兴趣?” “有啥,不就多了个池子。你去过女厕所么?” “.......” 李乐无力招架,只能任由她跟在屁股后面。 马闯一边甩着肥大的校服袖子,一边说道,“大哥,你听说了没?” 李乐懒得和她废话,“听说了。” “嘿,不听算了。” 听到敷衍的语气,马闯瞪了眼李乐。 不过狗肚子里藏不了几两香油,五秒钟之后,“隔壁五小前天挖出个坛子,里面有好多袁大头。” “你见了?” “我奶家楼下的小明见了,说有几十斤。” “小明是谁?” “我朋友,五小三年二班的。” “就这?小屁孩一个?” “咋,别不相信,我打听过了,真的有。有老人说以前五小那地方是个绸布庄老板的院子,那坛子就是他们家藏得。” 马闯瞅了瞅周围,压低声音说道,“我还听说了,咱们学校这里也是有说法滴。” “侬晓得伐,咱么学校这块,以前是一家西北银行,20年大地震震塌了,之后才盖的学校。” “是嘛?”李乐点了捧哏技能。 “他们老一辈都说,地震之后,金库就被埋在下面了。”马闯指指脚下。 “所以?” “你说谁要是找到金库了,不就发了?” “呵呵,别说没有,就算有,那都是国家的,轮得到你?” “悄悄的,不让人知道不就好了?” 第36章 “马大姐,来,你看看。”李乐停下脚步,一手摁着马闯脑袋转了个个儿,一手指着学校的操场,教学楼。 “这么大一片,有地基,有下水道,各种地下管路,呶,那边那个小门看见没,下面是以前掏的防空洞,要是有,早然人挖出来了,你想啥好事儿呢?” “保不齐,万一,也许,可能没人发现呢?” “就算没被人发现,你打算怎么找?人家找矿还有个金属探测仪,你有么?” “探测仪?” 李乐从马闯的眼神里看到了清澈的愚蠢,叹口气。 “到了,一起?” 马闯毫无羞涩感,一扬头,“算了,没带纸,下次。” 我滴妈耶,正宗女流氓。 对马闯的说法,李乐权当是一个傻子的胡思乱想,但有人是真的在考虑把想法变成实操。 学校小卖部门口,马闯拆开一包麦丽素,倒出几颗在田宇手心。 “我打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有没有兴趣一起,算上你和陆小宁,咱仨干。” 田宇把麦丽素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又瞧了眼一旁的陆小宁,说道,“你不也给李乐说了么?” “他这人死板的很,不咋愿意。” “那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你是没见,袁大头,几十斤,那得多少钱?” “再说,我找人问了,学校这里可是银行金库!”马闯强调着。 田宇想了一会,“行,干了。” “我就说嘛,想发财得找你。” “那你准备怎么弄?” “你看过印第安纳琼斯没?” 田宇点头,“夺宝奇兵呗,看过。” 马闯伸手比划着,“里面有那种杆子上套个圈圈,能测到地底下东西的玩意儿。” “金属探测仪?这玩意儿不好找吧。” “所以,咱们自己做一个。” “自己?咋做?” “我找到了这个。” 马闯在书包里翻出了一本杂志,哗啦啦翻到一页,递给田宇。 “这里面有电路图和元件清单。” “哟,哪来的?”田宇翻过来,看了眼书皮,写着“电子杂志(半年合订版)”。 “我爸的,家里一堆。” “能行?” “必须行,这都是给大学研究所用的,不行也没法白纸黑字印上去。” 田宇研究半天,电路图就十几张,还有发射接受线圈缠绕的数据,电路板插座电阻的数量点位,反正怎么看怎么靠谱。 “电路图我只能看懂一点。” 马闯很自信,“不怕,我能看懂,你帮忙做。” 田宇想了想,抛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材料咋办?” “所以要拉陆小宁入伙。” “他也懂电路?”田宇瞥了眼陆小宁,问马闯。 “不懂,但人家有钱啊!你给田宇说说,你手里有多少钱了?” 第37章 所幸有心细的陆小宁整理分类兼着收拾,要不然大大小小的元器件,早都不知道丢了多少。 “你看这样改行不行,把音频电缆加长一点,往后挪几个孔,给100威法的电容让开位置,”马闯拿着镊子,指着万能板上的一个孔。 田宇想了想,“要是按你说的,这块板子就小了几公分,其他焊点咋办?” “大不了换一个呗。” “你下回早想清楚,这特么都第三块板子了,浪费。” “哪那么多话,我是设计师,听我的!”马闯扭过头,“陆小宁,拿一块80乘50的万能板。” “对了,再拿两个100千欧和一个47千欧的电阻。”田宇加了一句。 陆小宁点点头,在一堆写着标签的塑料盒里扒拉几下,把东西递给田宇。 “要不,你就先别裁,最后都点焊完了再裁?”陆小宁犹豫着说了句,抬头看了眼马闯。 “也行,省的改动了尺寸不对,电路板又得换。” “那我就不按图纸尺寸裁了啊。”田宇捏着电路板晃悠着。 “好,动手。” 等到点焊笔冒出青烟,马闯好像想起什么,冲陆小宁问,“哎,那个杆子买了么?” “没呢。” “算了,别买了,我想起个能用的。” 说完去了阳台,噼里啪啦一阵翻腾,拎着一个拖把出来。 “这个就行。” “用拖把杆?” “不挺好,还是伸缩的,全新的,买家来就没用过。”马闯指指拖把头,“拿个钳子,我把头给卸了。” 。。。。。。 “热烈祝贺我校曾敏老师绘画作品获得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奖” 红底黄字的横幅,跨过整个校门。 从左到右,李乐看了三遍。歪头看向曾敏,“这不是你夏天就得的奖?这时候才挂出来啥意思?” 曾敏笑笑,“王校长的意思。” “老王?” “招生呗。” “这才几月份,早了点吧。” “不知道吧,老王这个月已经去了下面的四个县摸底了,过完元旦还要去外地。” “嚯,王校长这是下了盘大棋。” “按他的话,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只要高考上线,文化、艺体都要。挂这个,权当广告,吸收特长生。” “这是连你都计算进去了?” 曾敏耸耸肩,“人在屋檐下,低头低头。” “低啥头,不给加工资,咱就反了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李乐攥起拳头,喊着口号。 曾敏抬手一巴掌拍到李乐脖子上,“正有此意,儿咂,本宫封你为先锋。” “得令!” 娘俩聊着刚进校门,王加强就从门卫室钻了出来。 “曾老师,曾老师!” “哟,王校,早上好啊。” “好,好。你看这横幅挂的还行?没什么问题吧。” 王加强走上前,笑嘻嘻的说道。 曾敏点着头,“挺好,挺好。” “那就行。上午没课吧?去我办公室,我叫上其他几个老师,咱们开个会,再商量商量?” “好嘞,我等您电话。” 王加强对学生严,对老师更严。 文化课老师,在高考这个硬指标下,被老王用各种考核揉搓的叫苦不迭。 现在老王眼见正常教学慢慢上了正轨,对虽然没什么奖金,却乐得各种逍遥自在的音体美老师,终于动了心思。 王加强知道这群老师不好管理,个性张扬,特立独行,不受拘束,尤为讨厌对自己的专业指手画脚。 逼急了,破口大骂的有之,消极怠工的有之,哭哭啼啼的有之。 所谓穷文富武,能当艺体老师的,一般家境都不错,校外多有副业,那些给其他科老师的奖励,真不一定被他们放在眼里。 就老王知道的,曾敏得的这个优秀作品奖,光奖金就小五千块钱,顶得上一般老师大半年工资。 第38章 所以,王加强琢磨小半个月,制定了设立目标,精神物质奖励并举的策略,来和这些老师谈特长生的教学。 一开始,老师们都还挺给面子,对招生、考试、选拔教学都说了不少建议和计划,老王还挺高兴,可一场会开到后面,就变成了讨价还价。 “王校长,这是最近两年市初中组田径比赛的获奖名单,不要多,就我画圈的几个,只要您能弄进来,我敢保证北上沈武不成问题。” “李老师,你放心,我争取都给划拉过来。” 老王接过名单,琢磨了一会儿,答应下来。 “王校,我提个意见,您听听?” “罗老师,您说。” “您也知道,咱们学校在音乐教学这一块,还是比较好的,尤其是咱们的交响乐团,算是咱们的特色名片。” “那是那是,多亏了你和张老师的辛勤努力。”王加强恭维道。 “但是咱们想要达到全省全国知名,还有很多不足。现在最当紧的,就是场地和器材的问题。” “啊,您说。” “现在场地太小,就是一间教室改的,空间太不够了,得换大地方,最少比现有的大两个。还有器材,类似钢琴竖琴,定音鼓之类的大型乐器,咱们都没有,孩子们没法练习啊。” “钢琴不是有么?”王加强诧异道。 “王校,我说的是钢琴,不是脚踏风琴,三角的不说,立式的得有吧,还有木琴.......” 听到罗老师在那念账本,王加强皱着眉头,“罗老师,这样,教室我先给解决了,你说的那些乐器,你拉个单子,看看要多少钱。” “么马达!” “其他还有么?” “我再想想。想到了再与你说。” “对,我们田径队那边也要添一些器材,我也拉个单子?” 王加强嘬着牙花,点点头,算是应了。 笔记本翻过一页,老王扫了一圈眼前的老师,说道,“曾老师,你还有什么建议和要求。” “啊,我嘛?” “对,有什么要求就说。” 曾敏合上本子,挺了挺纤细的腰身,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我倒没什么特别要求,场地什么的够用就行,石膏模型咱们都有,就是吧......” 王加强听到曾敏这么说,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是学生们家庭条件不一,画纸、颜料、画笔什么的都是消耗品,对于一些家里条件一般,但是又有天赋的学生,如果放弃了,对咱们的升学率......王校,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