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不适合读书,却非要我留级》 第1章 萃华池书院,在离天皇朝南部行省最大的湖泊萃华池东侧。 书院规模不大,有学生百余人,历史却足够悠久,传自南山大儒屈自清,足足有千年历史了。 书院中,书声朗朗,四个大师父分别主持一个班级,按照年龄从高到底依次分为天地玄黄四班。 年不休作为大师父中最为年轻的一个,今年只有二十一岁,正带着年龄最小的黄字班读夫子曰。 摇头晃脑了小半个时辰,年不休便让学生们停了下来休息。 黄字班学生岁数大多在十五六岁,都是今年出了蒙学经过一些考试进到书院中学习。 这个年龄正好是好奇贪玩的时候。 一到休息时间,便四散去玩耍,只有一人喜欢呆在年不休身边问东问西。 “大师父,那个家伙今天又没来?为何他可以天天不来上学?” 李流荧是班上唯一一个女生,也是岁数最小的学生。 离天皇朝虽然不禁女子读书,可能进书院的女子十中无一。 李流荧年方十四,天赋出众,年不休十分喜欢这个学生,平时也十分关照。 李流荧最感兴趣的,就是黄字班从入学开始就空着座位的主人。 听她又问起这个问题,年不休收敛起笑容道:“流荧不可无礼,你得称他为学兄。” 李流荧皱鼻道:“黄字班的难道不都是今年入学的吗?一般大小,我干嘛要喊他学兄?” 年不休摇头道:“不止是你,即便是大师父我见了他,也得乖乖叫声学兄。” “什么?大师父也要叫他学兄?他难道比大师父还老?” 年不休被学生说老,不由有些尴尬,解释了句:“和你说过,大师父今年才二十一……哎,算了,他确实要比我长上一岁。” “真的?他比你大一岁,还在黄字班,大师父都已经是大师父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李流荧有些不屑道。 年不休摇头道:“非也非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只是比他先悟了而已,而学兄厚积薄发,说不定哪一天悟道,就不知比大师父要强到哪里去。” 李流荧嬉笑道:“嘻嘻,我爹爹说,有些人读一辈子书,也只会个之乎者也,没有什么大用,还不如去学些庄稼把式。” 年不休虽然不认同这个说法,可李流荧的父亲却是南部行省的布政使,当年也是在科场上扬名立万的前辈,他也不好否认。 只好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去玩吧,大师父要备课了。” “好嘞……不对,大师父你昨天答应我的,只要我背下下朱子三百篇,你就告诉那…学兄的名字。” 年不休一拍脑袋,装作刚想起来这事的样子,说出了书院中鲜有人知晓的名字:“他叫关忘文……这也不是他的真名,是之前山长给他起的字号,大家都这么叫着,真名我也不知。” “关忘文……”李流荧重复了一遍,拍手笑道,“怪不得他一直留在黄字班,学的文章都忘完了呗。” 她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 年不休轻叹了口气,这丫头…… 他又转而看向了空着的座位,低声自言自语道:“是好久没见过他了……” 萃华池书院课间休息时间有一刻钟。 李流荧平时都喜欢呆在年不休身边,少有出来玩的时候。 今天被年不休“赶”了出来,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班里其他同学都散去了,她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生出了个主意,要不,我去找找那个人? 李流荧便在书院中随意逛了起来。 至于说去哪里找,为什么要找,这并不重要。 李家的家学讲究的是乘兴而为,兴尽则止。 李流荧从小便受父亲的影响,极为随性。 书院其实并不大,胜在曲径悠长,别有洞天。 李流荧入学快一个月了,忙于学业,也没有时间好好逛过书院。 除了学业忙以外,李流荧还有个问题,就是她对路径方向这块有些先天缺失。 简而言之,她就是路痴。 当然,她自己是不会承认的。 找了一会,她猛然停住了。 “这是哪儿?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怎么回教室啊?” 灵魂三问后,李流荧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物。 随后,她学着父亲一背手。 “哎呀,无所谓咯,父亲说只要认准了一个方向走下去,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至于这个方向么……她选的是和教室相反的方向。 她也不走弯曲的小路,对准选好的方向,过花园,越假山,一直走到一片密林跟前。 想都没想,李流荧就钻了进去。 林子并不厚,李流荧走了一阵,很快就能看到前方的亮光。 等她把小脑袋探出林子时,眼前的景象差点让兴奋地尖叫出声。 九千亩萃华池,波光粼粼,一眼难以望到尽头。 第2章 关忘文生气地看着金蛟沉入水底,才回到了李流荧的身旁。 他蹲下来,看着这个小丫头,饶有兴趣地自言自语道: “没见过这丫头,看年纪,应该是黄字班的新生吧?” “现在书院牛批了啊,黄字班新生都能轻轻松松通过书院的禁制到湖边来。” “也不知道刚才她看到啥了没有?……不行,万一留下心理阴影,家长找上门来,山长肯定又要罚我去扫地了。” 他叹气道:“还是得帮她清理清理,麻烦啊!” 伸出了两根手指虚指向李流荧,关忘文轻轻说了句:“一切所见,皆为虚妄!” “嗯?” 关忘文见到李流荧的眉间突然出现了一颗紫色的菱形花纹。 花纹发出一层紫光笼罩住了李流荧全身。 让他一向屡试不爽的手段失效了。 “哎呀呀,紫气东来,这是哪位的好手段!” 关忘文拊掌笑道,“看来这丫头也是个有背景的人。” 他决定不硬来了,等到紫光逐渐消散后,他用手指轻轻抵住李流荧的眉间,再重复了一遍:“一切所见,皆为虚妄!” 这次紫光并没有出现。 关忘文拍拍手:“搞定!” 他站了起来,就要回去钓鱼,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就这么让一个小学妹晕倒在荒郊野外,好像不太合适吧? 学妹长得还不错,万一遇到坏人什么的…… 额…… 我在想什么呢? 学院周围怎么可能有坏人? 钓鱼钓鱼! 他慢悠悠晃到了湖边,拿起鱼竿,却发现鱼钩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靠,死大黄,每次出现都费我一个鱼钩!今天又没得玩了。” 关忘文无奈地扔掉鱼竿。 既然如此,那就勉为其难送那个学妹回去吧。 关忘文横着抱起了李流荧,走了两步,他觉得这个姿势不妥。 “还是换个姿势吧。” 说罢,他便把李流荧往肩膀上一扛,跟扛个麻袋似的,往书院中走去。 在出小树林的时候,他背手轻声道:“开!” 树林边缘凭空泛起一道涟漪,向四周散开。 关忘文扛着李流荧闪身进了书院。 此时的黄字班,年不休快急死了。 上课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李流荧竟然没有回到教室! 他带着其他学生出去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李流荧的身影。 只好带着学生回到了教室,正准备派人去和天字班大师父书不同说一声,却看到关忘文扛着一个什么东西进了教室。 他很快看清楚了那个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 不正是自己找了很久的李流荧么? 众目睽睽下,关忘文将李流荧往年不休怀中一扔,自己走到了空了许久的座位上,吹去上面一层浮灰,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凝滞感。 班级中所有学生都张大了嘴巴。 这是谁? 他就是那个从来没有上过学的同学? 年不休把李流荧平躺在书桌上。 其他学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 “大师父,李流荧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吧?看上去应该是晕了。” “晕了?不是泼盆冷水就好了?” “张棠,你和你那个典狱叔叔学的吧?” “以我之见,水牛角二钱,玄参一钱,连翘心一钱,在一起煎上半个时辰,服下即可。” “王终敬,你那家传的半吊子医术还是收起来吧,万一吃出个好歹来,你负责啊?” “好了好了,别吵了,大师父肯定有办法的。” 所有学生一起看向了年不休。 年不休有些尴尬,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个儒生,又不是大夫。 可面对这么多学生殷切加崇拜的眼神,又不好认怂。 只能强作镇定,装作在观察思考的样子。 “受了点惊吓晕过去了,大师父你诵几遍夫子曰就可以了。” 还趴在桌上的关忘文眼睛都不睁,随口道。 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之前提供药方的王终敬不以为然道:“人晕了念几遍书就好?笑话,那还要大夫干什么?” “就是,就是,不懂就别装懂。” “大师父都没说话,有你说话的份么?” 一下子,整个教室又嘈杂起来。 学生们纷纷表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同学的不满。 可他们的话一句都没落到关忘文的耳朵里。 他已经打上呼噜了。 学生们见他这样子,嘲讽的声音更甚。 在他们心中,除了山长,大师父最大,哪怕天字班的书不同大师父也不如他。 所有人都注视着大师父,看他会怎么做。 只见年不休蹙眉思索了一阵,一锤手道:“好主意,我立刻诵夫子曰。” 学生们满怀期望的心顿时摔了个粉碎。 大师父竟然,竟然觉得那个是好主意? 年不休可不会在乎这群学生的想法,正襟危坐后,微闭双目开始从头朗诵起夫子曰来。 夫子曰,全是书院中最基本的书目,是每个儒生必学的经典。 第3章 南部行省布政使司。 布政使李观澜感觉自己正遭遇职业生涯最大的危机。 在他跟前,一个三旬美艳少妇正拿着长剑指着他的鼻子! “李观澜,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观澜脑门上,一滴豆大的汗珠静静滑落。 他陪着笑脸道: “夫人,你这又是何必呢?” 能拿着凶器闯进布政使衙门的,自然只有李观澜的正房夫人,黄有柒。 “要不是你这个老匹夫执意送女儿去劳什子书院,女儿也不会出事!” 黄有柒大骂道,手中长剑挽出一道剑花。 李观澜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体面,急忙往后躲去,蹲到了桌子下喊道:“夫人有话好好说!女儿怎么可能会出事?” 黄有柒呸了声道:“呸!我师尊给女儿设的紫薇印记突然被触发了!你还说女儿没事!” 李观澜心中一惊,随即冷静下来道:“夫人,萃华池书院虽然不是什么大书院,可底蕴悠长,不会有歹人作祟,危及女儿的!” 黄有柒根本不听他的解释,长剑一挥,朝廷公物,黄花梨的办公桌瞬时断为两截。 李观澜心在滴血,本官半年的俸禄啊! 布政使司的其他官吏早在黄有柒持剑闯府的时候就躲了起来。 一来是他们对藩台大人家中大夫人的彪悍早有耳闻,可不敢触霉头。 二来总要给藩台大人留点面子吧? 李观澜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将黄有柒安抚好了。 黄有柒本来就是打算去萃华池书院的,省城刚好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正好来找李观澜算账。 当初李观澜执意要送李流荧去萃华池书院,黄有柒已经很不开心了。 谁知道昨日她竟然发现女儿身上的紫薇印记竟然被触发了! 有人竟敢对她女儿动手! 黄有柒连夜从家中出发,往萃华池书院杀来,路过省城时顺便揍李观澜一顿。 李观澜出来的时候官服不知道多了几道破口,还好脸上还算完整,没有损坏他的官容仪表。 “夫人,你先过去,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知道的,最近海妖犯境,政事实在太多了。” 第4章 在书不同面前,黄字班的小家伙瞬间就老实了。 虽然他们认为书不同比不上自家的大师父,可书不同兼着监院,那可是除了山长以外最大的了。 “尔等身为读书人,却在该读书时嬉闹,我问一句诸位,你们入学院时,向夫子圣像许了什么誓言?”书不同厉声道。 他双手背后,手中的戒尺从背后右侧露出了小半,脸色极其严肃。 监院的问题,黄字班的学生可不敢不回答。 于是,他们齐声道:“为己养浩然之气,为人立道德之范,为天下求长治之安,为苍生谋万世之太平!” 书不同凛声道:“你们入书院已经一段时间,应该知道本院为何会有如此入院誓。” 其他人都没说话,只有李流荧小声道:“知道……” “知道就好了,当着众人的面好好说一说!” 李流荧很想说她拒绝,可被书不同眼神一横,只好缓缓道: “三千年前,天柱崩塌,仙凡永隔,天下陷入惊天动乱。 四方妖魔群起,占领我人族世代栖息之地,屠杀生人无数。 释道两门入世修真者具被屠戮,鲜有生还,从此释道两门隐于高山深谷,不再救助天下苍生。 人族与妖魔拼死血战千年,十不剩一。 两千年前,夫子出世,以儒家浩然正气护东海九州之地,战四方妖王,三大魔头,令其重伤无力为祸。 夫子在东海九州筑高墙,加气印,护人族遗脉平安,而夫子却在墙上耗尽最后一口浩然正气,叹息而逝。 从此,高墙便被称作夫子叹息之墙。 此后,天下人族气运皆在儒家。 我等儒生养浩然正气,近则教化邻里四坊,远则斩妖除魔,护九州之太平,苍生之生计。 后又一千年,海妖突起,犯九州之境,大儒屈自清孤身进汨罗江,一路杀入东海,又登上那扶桑弹丸之地,镇压海妖之皇。 归来后,重伤难治,以生命最后十年创立了翠华池书院,此四句入院誓便是先生死前遗言,训诫后世入院之儒生!” 这些东西,李流荧从小就听父亲念叨,早就倒背如流了。 因而,她越讲越快,越讲越大声,越讲越慷慨激昂。 黄字班的学生虽然都知道,但是听李流荧讲,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一半是心潮澎湃,一半是羞愧难当。 书不同见他们的神色,知道他们已经知道错了,便语重心长道:“没错,两千年来,我们儒家多少先生前赴后继,以身证儒家浩然正道,尔等俱是我儒家后继之人,怎能像关忘文一般,玩物丧志!” 还在边上悠闲地躺着的关忘文听到书不同将自己竖成了反面典型,脑袋从支起的手臂上滑了下来。 他苦脸道:“监院,你教育他们也就算了,拉上我干什么?” 书不同对他怒目而视,两支胡子都快倒飞起来了。 “拉上你怎么了?拉上你,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该如何好好读书。你看看你,入院五年了,还在黄字班。” 书不同一说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 萃华池书院千年来不知道出了多少大儒高官,最差的也都能牧守一县,只有关忘文这一人读了五年还是个黄字班的水平。 简直就是翠华池书院之耻! “入院第一年,你沉迷于园艺,第二年,沉迷于庖厨,前年,你又沉迷于雕塑,去年你不雕塑了,又开始沉迷于冶炼,到了今年,你竟然钓上鱼了!”书不同一拍脑门,“简直是花样百出,你说说看,你这是不是玩物丧志!” 黄字班的学生闻言差点忍不住哄堂大笑。 怪不得这位学兄五年还呆在黄字班。 书不同接着道:“要不是山长出门前交代,随你便可,不然,老夫的戒尺早就将你的狗头打爆了!” 关忘文见这样子,反而开怀笑道:“哈哈,多谢监院手下留情。监院说的还是有些不妥的,比如说,我今年并不是沉迷于钓鱼,而是在研究水生生物的进食偏好与习性,至于钓鱼是验证我研究成果的手段,还有园艺……” “闭嘴!”书不同忍不住打断了关忘文的话头,“你自己胡闹也就算了,你竟然将黄字班的学生带到萃华池边来,他们不知道萃华池的危险,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关忘文却反问道:“这里……很危险么?” 书不同脑门青筋暴起,怒吼道:“池中两条千年蛟龙,难道你在书院五年了还不知道?” 话音刚落,黄字班的学生顿时惊呼连连。 “有蛟龙!” “是千年蛟龙!” “我的天啊!碰到蛟龙,起码要五品养气境才能逃走!” …… 有一半的黄字班学生腿脚发软,他们没想到如此美丽的萃华池中有千年蛟龙如此可怕的生物! 儒家修行分六境,每境又九品,从九归一,一步一台阶。 正如其中一人所说,只有进入第二境养气境,还需入得五品,才能勉强逃走,而他们这群家伙,大多只是刚刚入第一境修心境的雏。 不要说千年蛟龙,哪怕刚出生的蛟龙宝宝,一口口水都能喷死他们! 众人看向关忘文的眼神就不太友好了。 这他么不是赤裸裸的谋杀么? 只有李流荧双目往上翻起:“蛟龙……?” 好像在哪里见过? 书不同见黄字班知道了自己的良苦用心,便道:“有老夫在,你们不必害怕。” 黄字班的学生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他们不知道书不同是什么境界,至少不会比即将踏入第三境的大师父差。 关忘文瘪嘴低声道:“不就是两条泥鳅么……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话只落到了书不同的耳中,他愤怒地转过头吼道:“关忘文,你少吹牛,要不是屈先生千年前布置的大阵,你在萃华池边上钓鱼,早就被蛟龙给吞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池中传出了哗啦啦的声音。 众人看向池中,只见池中的猛然白浪翻滚,两条蛟龙一青一黄,从水中交错升起! “啊!!!!” 黄字班的学生发出了一声尖叫,就要四散逃开。 书不同急忙喝道:“别跑,你们散开了,老夫护不住你们!” 如此,才将众人喝止了。 书不同双眼眯起,手中戒尺往空中一指。 以他的能力,镇压一条蛟龙已经勉强,镇压两条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是,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是书院! 作为监院,他有调动书院防护镇压大阵的权力! 他将戒尺往两条蛟龙方向,随意一指,一股浩然正气便从身上升腾而起。 空中一道白光闪过,隐隐可见,书院大阵已然被他调起。 “天地合力,镇!” 书不同怒吼一声! 所有人屏气凝神,想看两条蛟龙如何被镇压。 只是…… 良久后,书不同姿势依然帅气,两条蛟龙也依然神气。 嗯? 怎么没反应? 书不同没有感受到大阵与他的呼应,空中隐约的白光竟然消失不见! “哪个混蛋把大阵给关了!”饶是书不同的养气功夫,此时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此时,两条蛟龙硕大的眼珠子,转向了还拿着戒尺指着他们的书不同。 你想干嘛? 第5章 书不同知道不好,他赶紧对身后的学生吼道:“快跑,朝书院方向跑!” 他自己则往蛟龙方向冲去。 哪怕拼着自己重伤,也要拖住两条蛟龙,只要学生们跑进书院与萃华池交界的树墙中,他们便安全了! 两条蛟龙见书不同不仅不退,还往它们冲了过来,四只大眼中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家伙,急着送死么? 青色蛟龙转过头,一道水龙卷便从口中喷出,往书不同射来。 书不同手中戒尺急速挥舞,在浩然之气的加持下,堪堪挡住了水龙卷。 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水龙卷往后推去。 那些往后逃的学生侧头一看,竟发现书不同被水龙卷推着赶上了他们! 速度比他们还快! 而他们眼中比大师父还强的监院,神情狼狈不堪,只有抵挡之力! 那些溅出的水花,额……也不能算是水花,而是巨浪直接将正在逃跑的黄字班学生冲倒了大半。 浪花还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被冲倒的学生不小心呛了一口,直接被呛晕了过去。 蛟龙一口水龙卷威力竟然强成这样! 书不同心中焦急,却也无能为力。 他显然是低估了蛟龙,又高估了自己。 此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学生被冲倒。 学生们的情绪也大多崩溃了,有的甚至哭喊着叫起了母亲。 “哎……”关忘文轻叹一声。 真是麻烦啊! 他飘身而起,凌空站在了两条蛟龙中间。 “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有口臭就不要乱吐口水。”关忘文话音刚落,两个巴掌就扇了出去,“这么多小朋友,被你们熏晕过去好几个!” “pia!pia!” 两条蛟龙再次被动腾空而起! 这一幕刚落到了已经逃到树墙边缘的李流荧眼中。 这画面,好熟悉! 水龙卷戛然而止,书不同体内的浩然正气也消耗殆尽。 他还没看到两条蛟龙飞出去的壮观画面,就晕了过去。 没晕过去的学生,呆呆地看着在空中还在拍手的关忘文,一时间都愣在那里。 关忘文看着这些还清醒的家伙:“真麻烦。” 他直接对着尚清醒的学生,包括李流荧在内,轻吐字道:“晕!” 顿时,现场就没有清醒的人了。 看着满地的横七竖八躺着的学生,关忘文想哭的心都有了。 这收拾残局,又要浪费我多少时间啊! 他落到了李流荧身边,有过之前的经验,先将手摁在她的额头。 然后再轻声道:“一切所见,皆为虚妄!” 可这次比上次要麻烦多了。 关忘文瞪了眼还在远处委屈地露出半个脑袋的蛟龙,吼道:“小青大黄!你们要是再擅自出来,下次我真把你们烤了吃了!” 两条蛟龙浑身一抖,迅速消失在了湖面上。 书院山门,地字班的大师父华不明正带着黄有柒拾级而上。 华不明身材修长,仪表堂堂,手中一把羽扇轻轻摇摆,一看就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 书院中,他专门负责接待来院的学生亲属。 “夫人,您不要着急。”华不明道,“本院虽然不是国子监,也比不上四大书院,但是还是可以保障在本院读书书的学生安全的。” 黄有柒已经强忍着没有拔出手中的长剑,冷声道:“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夫子亲手布置的御魔书阵。” 华不明对黄有柒的态度不以为意,道:“本院虽没有夫子布置的书阵,却也有屈先生留下法随禁制,放在离天皇朝也是独一份的,一般歪魔邪道休想进得书院。” 黄有柒哼了声,也不好反驳,屈自清的盛名在人族中起码也能排进前十。 书院阶梯有九百九十九级,意为九九归一的极数。 黄有柒心中着急见到女儿,华不明偏偏走得很慢,一边走还一边向她介绍书院十景。 黄有柒只好强忍住不耐烦,跟在他后面。 突然,黄有柒停下脚步。 她诧然地望向了书院的后方:“为何书院后方有如此重的妖气!” 华不明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夫人多虑了,那两条长虫,是屈先生从扶桑弹丸之地抓来的,关在书院已经有千年历史了。” “长虫?难道是龙?” “不是不是,扶桑哪会有龙?是两条还未登龙门的蛟而已。”华不明摆手道。 他脸上风淡云轻,其实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比黄有柒更早地感受到了两条蛟龙的气息。 这两条蛟龙在萃华池千年时间,偶尔会有一条出来透透气,今年来不知怎么频繁地冒头。 好在每次冒头,在极短时间内就会回到池中。 像今天这样两条一起出来,而且在湖面外呆那么久,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第6章 一个字出口,原本一动不动的众人猛然张开了眼睛。 就像静止的视频画面突然点了播放按钮,一下子都活动了起来。 书不同对关忘文怒吼道:“要不是山长出门前交代,随你便可,不然,老夫的戒尺早就将你的狗头打爆了!” 关忘文:……又来? 啊呀,我怎么把他们的记忆点调到这个位置了? 得,又要被训一顿。 这次他也不想多费口舌解释了,让书不同骂几句得了。 书不同见关忘文一副水泼不进的样子,正要接着训斥,就听看到有地字班的学生穿过树墙朝他跑来,边跑边喊道:“监院!有客来访!” 书不同只好暂时打消了继续训斥的念头,问那学生道:“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不是有你们大师父接待么?” 地字班学生到书不同跟前,拱手行礼道:“大师父是在接待,可是来者是黄字班李流荧学妹的母亲,我寻到了黄字班,没人,后有向天字班的学兄打听,才知道监院来此处了,便过来找您。” 还没等书不同应答,就听到李流荧惊讶道:“我娘来了!” 话音刚落,她竟然直接往书院方向飞跑出去。 “呜呜呜,我娘来了!我想死她了!” 书不同本来还想制止,转念一想,这些黄字班的学生都是今年刚入学的,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好了,你回去和你大师父说一声,李流荧已经过去了,让他好生接待。”书不同叹气道。 地字班的学生为难道:“监院,大师父说,让您过去一趟。” 见书不同皱起了眉头,地字班学生压低声音道:“那位夫人实在可怕,大师父刚才在九九步阶上似乎受了点伤。” 书不同眯起了眼睛。 李流荧的背景,他这个监院自然知道,她的母亲出自道家东来山,近年来据说已经踏入了金丹期。 师尊据说是个元婴期巅峰的大能修士,他父亲李观澜就是萃华池书院二十年前的学生。 如今官居南部行省布政使,也是个三品大员了。 “好,我知道了。”书不同轻声道,“你带着黄字班的学生回教室,安排他们自行学习。” 书不同安排完,又冷眼瞟了眼正在打哈欠的关忘文,皱了皱眉头,转身离去。 黄字班的学生被带走,萃华池边总算安静了下来。 第8章 正在天字班督促学生念书的书不同此时被吓得差点魂儿都飞了。 黄有柒可是个金丹期的修士,而关忘文只是一个……额……普通学生啊! 要是黄有柒真的动手,关忘文此时估计尸首都不全了! 山长临走前,特地交代过他们几个大师父,要照顾下关忘文。 虽然山长没有正式收他为徒,可言语之中,似乎有这个意思。 所以书不同对这个未来小师弟,才怒其不幸,恨其不争,对他极其严厉。 可若是关忘文丧命的话…… 书不同可不敢想象这个后果。 因此,他连日夜不离身的戒尺都没带,急忙往萃华池方向奔去。 一边走,书不同一边念叨:“不要有事,千万不要事……你若出事了,我怎么向山长交代啊!” 与此同时,他给其他两个大师父也传了消息过去。 地字班华不明伤势都还调养好,就从教室中冲了出来,羽扇都忘在讲台上。 玄字班章不通训学生训到一半,也扔下了学生,赶紧往萃华池赶去。 被扔下的学生一头雾水:“大师父……这是连骂都不要骂我了?……不要啊,大师父!” 他竟然跟在章不通屁股后面跑了出去。 直到被章不通转头瞪了一眼,才垂头丧气地回去。 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到了树墙处。 萃华池书院四位大师父,除了在闭关的年不休,罕见地聚到了一起。 平日里,他们都在各自负责的班级和区域,少有碰头的时候。 三人脸色都很阴沉,互视了一眼后,一起踏进了树墙。 书不同咬牙切齿,心中不停道:“不要出事!不要出事……” 华不明一脸绝望,暗道:“出事了就是最严重的家校矛盾了!山长知道了会灭了我的!” 章不通低头思索,划算道:“民告官,难!” 三人各怀心事,脚步都慢了下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三个人对关忘文生还已经不抱希望了。 可当他们踏出树墙的那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了下巴。 只见关忘文与黄有柒相对而坐。 第10章 书院有一个偌大的草坪。 草坪正前方便是屈自清大儒的雕塑。 雕塑经过黄有柒的火花带闪电后,稍稍往后偏了几寸。 刚好压在了草坪的边缘。 如此,雕塑的影子刚好落在了草坪上。 雕塑影子下,关忘文和李流荧相对而坐。 “如果你确定要请教我的话,我丑话说前头。”关忘文一本正经道。 “嗯嗯。”李流荧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 “我学的东西可和书院教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关忘文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确切的说,和全天下书院教的都是两码事。” 李流荧奇怪道:“学兄,虽然天下书院因为流派有别,所教的东西不尽相同,可大体还是脱离不出夫子的经典,为什么会完全不同呢?” 关忘文一头黑线,心道你少问个为什么会死么? 他只好耐心解释道:“儒道儒道,既然是道,便是各自有各自的道,你的道与我的道,与他人的道,与夫子的道又怎么会一样呢?” “可夫子说,大道归一,所有小道如江河汇入大海,最终会成同一大道啊,这么说,每个人的道为什么会不同呢?到最后还不是一样?” 这丫头怎么如此牙尖嘴利? 关忘文本想用一通歪理将李流荧绕晕,没想到这丫头说得条理清楚,头头是道。 “咳咳,那是终极之道,我们个人之道,都是为了通往终极之道,所谓条条大道通罗马……” “罗马是什么地方?” “额……意大利的首都……唉这不重要,我是说,我的道是我自己找的,未必会适合你。” 李流荧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前车之辙,后车之鉴,古人之言,后人之师,我爹常说,要博采众长,才能真正悟得大道……我心中有数的。” 关忘文:…… 好吧好吧,你爹是三品布政使,放个屁都是真理。 关忘文只得接着道:“我的儒道归结起来就一句话:尽信书,不如无书。” 说罢,他捡起一本书,当着李流荧的面,将书撕成了两半,然后又将两半撕成了四份。 第11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萃华池书院便多了一个新的“传说”。 前一个传说自不用讲,便是从未从黄字班升班的关忘文。 而新的传说便是格竹狂人,李流荧。 无论刮风下雨,暑热冬寒,从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到太阳下山为止,李流荧同学都会准时出现在草坪边的竹林外。 时间过得很快,三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几天前,年不休出关,特意去萃华池边上找了趟关忘文。 “恭喜恭喜,年大师父入蕴体境。” 一见面,关忘文就笑着恭喜道。 年不休难掩破境的兴奋,同样笑道:“多亏了学兄提点,否则不休破境还需几年。” 关忘文可不敢揽这个功劳,忙推辞道:“大师父不要谦虚了,山长说过,他四个徒弟中,就属大师父的天资最高,有望成入亚圣境。” 年不休摆手道:“哪里,那是山长谬赞。我自己多少斤两我还不知道么?”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关忘文忍不住问道:“大师父你来找我,是有事吧?” 年不休略显尴尬道:“正是。有两件事要和学兄商量一下。” “商量不敢当,大师父有事说便是了。”关忘文嘴上客套,心中却立刻警觉起来。 当日年不休坑他去代课的事,可历历在目呢。 年不休笑得依旧人畜无害,可嘴上说的差点让关忘文想跳湖逃生。 “第一件事,是年后正月十五的夫子祭。山长来信说,这次夫子祭让黄字班的学生去一个,我想了想,黄字班中也只有学兄你能代表书院去夫子祭了。” 说完他拿出了一张公文和一封书信。 公文正是夫子祭的通告,而书信的内容正是山长让黄字班学生去参加夫子祭。 夫子祭,三年一次,乃是离天皇朝,甚至是整个人族最为盛大的盛事。 对皇朝有名有姓的一百零八书院来说,更是如此。 每逢夫子祭,一百零八书院都会派出得意弟子代表书院参加,久而久之,夫子祭成了天下书院暗中较劲的一次比试。 离天四大书院更是每年都会选派出书院中的佼佼者来争夺天下儒道正统书院的名头。 萃华池书院虽然历史悠久,但和四大书院比起来就差得远了,自然不会去争什么名头。 第12章 关忘文老远就看到竹林边上那个如雕塑一般的身影。 用年不休话来说,让关忘文去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站在关忘文的立场,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砸都砸了又能怎么办呢? 关忘文叹了口气。 他走得极慢。 一路上都在构思该如何在不打自己脸的情况,劝李流荧停止格竹。 可到了这里,他依然没有想好说辞。 想到那丫头牙尖嘴利的样子,关忘文都觉得有些绝望。 最后一咬牙,他心道,大不了我自己扇自己脸得了! 下定了决心,他脚下步子稍稍快了些。 那头,李流荧注视着竹子,一动不动,只有表情偶尔会有细微的变化,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在发呆。 离她还有二十步左右远的时候,关忘文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喊一声“学妹”的时候, 突然,李流荧大声道:“悟了!我悟了!” 关忘文:??? “迎风而生,逆风而长,顺风而不折,乃竹之生。” “固其根,虚其心,坚其表,以求天道,此竹之志!” “一生一花,一花一生,一生绚烂,俱在一刻,为竹之死愿!” “还有……” 李流荧以极快的语速说道,每说一句,她胸口便绽出一道浩然正气。 浩然正气迅速凝结成花,又迅速消散! 在一旁的关忘文目瞪口呆。 这,这太特么也太逆天了吧? 儒家第一境,修心。 道家三花聚顶为大乘,而儒道第一境便需要生妙心之花九朵。 李流荧格竹前不过是刚入的修心境,连一朵花都没有开过。 可就在眼下,李流荧竟然连开五朵! 不,不止五朵! 随着李流荧越说越多,心口的花朵越开越多。 整整九朵! 关忘文有些懵。 他还从没见过破境如此之快的儒生……呸,儒女! 要知道儒家修行与道家佛家完全不同。 除了悟性,还需要长时间对心境的磨砺。 特别是修心境,一般没个几年的磨砺,赤子之心是绝难修成的。 若修心有缺,那后续养气时便会有千难万险。 因此很多儒生都会刻意压慢修心境的进程。 这对所有儒生来说,一生只有一次机会。 第13章 这几天,黄字班的学生腰杆特别直。 谁都知道,黄字班出了一个格竹天才李流荧。 黄字班的学生向来是书院鄙视链的最底端。 而这几天来,黄字班的学生秉着“我同学厉害就算是我厉害”的准则,好好在其他三个班的学兄学姐前翘了会鼻子。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比我们多读了两年书,结果呢? 还不是连个养气境都没上? 什么?你是天字班的?你是养气境了? 你有我们班李流荧那么厉害?一口气连破九品加晋级? 没有吧? 没有牛气个啥? 切! 其他三个班的学生单单听“李流荧”三个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从目前来看,这三个字绝对是其他三个班的禁字,只要一提起来,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除此以外,学院那片小竹林成了学院最热闹的地方。 每日到竹林前呆呆注视着竹子的学生络绎不绝。 黄字班的学生自不必说,连天字班的学生都在竹子前一站就是一天。 可竹子少,学生多,就这么点竹子哪够分啊? 要让儒生撸起袖子上去干架是不可能干架的,可骂街绝对是他们的特长。 于是,每日竹林前便有各色各样的,但是绝对不带脏字的骂战。 可天天打口水仗也不是个事,还耽误格竹的时间。 于是到最后,每个班的学生对这片不大的竹林划分了势力范围。 黄字班的学生最牛气,分到的竹子最多,天字班次之。 可怜的玄字班只有分到区区三根竹子。 玄字班的学生本来还能鄙视鄙视黄字班,如今他们只能取代黄字班的位置。 划分完后,倒让口水仗少了许多。 只是学生天天看着竹子,却没看出个什么道来。 有些学生坚持了半个时辰就坚持不住了,长一些的坚持了一天也扛不住了。 想到李流荧在竹子前一站就是三个月,众人也不禁感叹,天才果然不是人干的。 即便如此,竹林前却没有少人。 四个大师父见学生如此热衷于那片竹林,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他们也没有占用正儿八经的上课时间,只能在上课时劝解。 劝解的效果,只能是浪费口水。 而引起学院格竹狂潮的两人,此时却在萃华池边上躲清闲。 关忘文身边,李流荧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条白条。 嗯,这条白条,是关忘文这几天来唯一的收获。 自从格竹破境后,在李流荧心中,关忘文成功地赶超了大师父年不休。 之前,她喜欢粘着年不休,如今不用说,几乎成了关忘文的影子。 关忘文起初还挺绝望的,后来发现这丫头自从格竹子格出味道,便开始找下一个可以格的东西。 有时候一整天,就坐在关忘文身边一句话不说,盯着花花草草看。 只要她不问为什么,关忘文还是能接受的。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学兄,为什么我在悟完竹子之道后,见这些花花草草便再没有那时的感悟?”格了两天花草后,李流荧终于忍不住问道。 关忘文哪里知道为什么?随口答道:“可能你花草与竹子太过相近,要不,你换一个试试?……嘿,中鱼!……我去,就这么点点大?” 关忘文看着鱼钩上的寸许长的小白条,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九千亩萃华池啊! 上条鱼这么难么? 难道池中的鱼都被小黄小青给吃绝种了? 钓了将近一年的鱼鲜有上鱼的关忘文第一次摸到了事情的真相。 “鱼再小,第一条也得留着,不然今天又是空军的一天。”关忘文将寸许长的小白条扔进了身旁的鱼桶。 李流荧本来还兴奋,等了这么久,终于有鱼吃了! 可看到这么丁丁大的小鱼,顿时就没了兴趣。 她看着在水桶游的欢快小鱼,轻声问道:“学兄,你说它都被你钓上来了,怎么游得还那么开心?” 关忘文再次抛竿入水,信口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李流荧抬头看了眼关忘文,又低头看了眼水桶中的鱼儿,重复一遍:“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一旁的关忘文诧异地回过头,只见李流荧痴痴地看着水桶中的小白条,身体九处关窍隐隐闪光。 “卧槽,不会吧?” 关忘文脱口而出。 这丫头随口那么一句,就能养气悟道? 假的吧? 还好,李流荧这次格白条并没有格竹时那么惊世骇俗。 一来养气境毕竟不同于修心境,还是需要时间去磨的。 二来这小白条游来游去,不同于竹子一动不动,很难让她的注意力长时间保持集中。 即便如此,李流荧一个时辰的格白条,就让她九品养气境已经稳固。 妖孽啊,简直就是妖孽啊! 关忘文摇头赞叹,按照她这个速度,说不定几年后,离天皇朝就要出两千年来第一个女圣人了。 “学兄,你说的对。”从沉思状态中醒转过来的李流荧道,“花草与竹都是一类,而鱼却是另一类,悟鱼之道就是我下一步要做的事。” 说着,她看向关忘文的眼神都不对了,似乎在眼睛中都泛着星星:“小的时候,我觉得我爹是最厉害的,入学后,我又觉得大师父才是真正有才学的,今天我才知道,学兄你才是真正的厉害。” 关忘文心中呵呵。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小心思果然善变。 今天tf男孩,明日就坤坤,后天就有可能是少年团。 他摆手道:“我可不敢和李大人和年大师父比,他们两个比我厉害多了。” 李流荧却不服气了:“他们能教我连破九品么?不能吧?” 她伸出了手指,一样一样掰扯,甚至连钓白条都算是关忘文比他们强的地方。 像极了蓝星上那些追星的女孩子,简直就是关忘文的头号粉丝。 李流荧还在说着话,关忘文就远远看到书不同走了过来。 他连忙喊道:“监院,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书不同见到这两个把书院搞得一团乱,自己却在边上躲清闲的家伙,真气不打一处来。 可今日他并不是来发火的,只好压住火气道:“找你们两个人有事。” 书不同找我有事?这太阳可从西边出来了。 关忘文笑嘻嘻道:“监院有事让学兄们来知会一声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书不同翻了个白眼:“要是能借第三人之口,还需要我跑这一趟?” 他到了两人身前,看了看两人一鱼,叹了口气,说道:“关忘文,李流荧你们听好,山长决定,此次夫子祭由你们代表本书院前往。” 第14章 关忘文愣了下,失笑道:“监院少骗我,之前年大师父就骗我说让我去参加夫子祭。” 书不同吹胡子瞪眼道:“谁稀得骗你?山长亲笔书信在此,你自己看吧。” 关忘文接过书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实不是仿造的。 也是,年不休阴我,书不同没有理由阴我撒。 他看了看书信的内容,一脸问号。 确切的说,山长只点名了关忘文的名字,李流荧并不在他亲点之列。 显然,李流荧是书不同自己加上去的。 也是,好不容易书院出了这么个天才人物,不拉出显摆显摆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可……点我名字算什么? “监院,我想不通,为何山长会点名我去?”关忘文苦着脸道。 书不同哼道:“你想不通,难道我就能想通了?” 在他看来,四个班中随便挑出一个来,都比关忘文强。 可山长亲笔就是山长亲笔,整个书院的想法加在一起都没有山长的一行字强。 “我能不去么?” “不能。” “如果我生病了?” “边治边走。” “那要是我死了……” “你可以死,尸体也要送过去。” 关忘文:…… 书不同见关忘文推三阻四的样子,真是要被气出病来:“多少人争破头都想要争这个名额,你倒好,送到手里还往外推。” “这不显得我高风亮节么?” “滚!” 书不同真的不想和书院之耻多说半句,真的会被这家伙活活气死。 “你们两个收拾收拾,两天后出发。”书不同不想多废话了,转身便走。 走出去两步,他停下来道:“对了,这次是年师弟带队。关忘文,我知道年师弟一直私下里喊你学兄,你要是路上胆敢造反,回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关忘文打哈哈道:“哪有的事,我一直很尊重大师父来着……监院好走,忘文就不送了。” 等到书不同消失在树墙中,关忘文才垮着脸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山长的书信。 李流荧倒是很正常,已经难掩心中的激动。 刚才书不同在,她在一旁不敢说话。 书不同一走,她就跳了起来。 “夫子祭!那可是夫子祭啊!学兄,我们要一起去夫子祭了!” 关忘文哼道:“用得着这么高兴么?” 李流荧狠狠点头道:“当然了。我爹一直到了天字班快毕业的时候才去的夫子祭,我还在黄字班呢,就能去了……你说,要是我在夫子祭一鸣惊人,成为一名女翰林的话,我爹会不会连下巴都惊掉了?” 关忘文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想起此时不知在何处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一脸诡计得逞的阴险笑容。 老头子发什么神经呢? 接下来两天,李流荧没有再缠着关忘文,在自己房间中收拾各种物品。 两天后,书院全体学生齐聚山下。 他们是来送别此次参加夫子祭的三人。 众人脸上一半是不舍,一半是不服气,特别是天子班几个佼佼者,脸色可着实不太好看。 去夫子祭的两人名单一公布,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李流荧就算了,毕竟也是书院的风云人物,可关忘文是什么人? 千年留级生,凭什么有资格代表书院去? 可不忿归不忿,山长的决定又有谁能置喙? 两辆马车已经停妥当了。 一辆自然是领队年不休的,另一辆则是给关忘文和李流荧的。 李流荧正将装了衣物的包袱以及各种书籍往马车塞,年不休则是在向三个师兄一一告别。 “年师弟,路上多加小心。”华不明拉住年不休的手道。 年不休笑着回道:“多谢二师兄。” 华不明朝他使了个眼色,年不休立刻心知肚明,将耳朵凑了过去。 华不明压低声音道:“若是碰到好看的仙子,记得帮师兄留意一下。你知道的,师兄我……哎……” 年不休:…… 他只能陪笑点头:“会的会的。” 章不通依旧言简意赅,朝年不休一拱手:“师弟,保重。” 年不休还了一礼,来到大师兄书不同跟前。 书不同道:“劳烦师弟了。” 他主动凑到年不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道:“要是那小子不省心,千万别惯着,该揍揍,该骂骂,要是山长追究起来,我顶着。” 年不休呵呵道:“呵呵,大师兄放心,我有数的。” “嗯,那就好。”书不同一直担心比关忘文还小一岁的小师弟压不住那个惫赖货色,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就不好了。 见年不休应下了,书不同心也放下了大半,他抬头皱眉道:“都这个时辰了,关忘文怎么还不到?” 话音未落,只听到身后九九步阶上关忘文的声音传来:“到了到了!” 众人回首一看,顿时每人满头黑线。 只见关忘文左边腰间挂着一柄锤子,右边腰间悬着一把铲子,背后除了一个包袱,还背了三样东西。 一把锄头,一柄鱼竿,最显眼的,却是那一口黑乎乎的铁锅! 书不同见他这幅装扮,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别的读书人出门都是带书,带文房四宝,他倒好,带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那些天字班的学生面露嘲笑神色。 书不同一踏步落在了关忘文跟前。 “你是去参加夫子祭还是,还是,还是……”书不同“还是”了两遍,实在想不出这些器具集合在一起是干嘛去的。 露营?打工? 还是边露营边打工? 最后书不同只能道:“带这些东西,成何体统?你是想让书院成为天下儒生的笑柄么?” 关忘文却摇头道:“监院有所不知,这些东西可都是我的宝贝。这次好不容易出趟院门,少带了一样我心中都觉得不踏实。” 书不同胡子又要飞起来了:“你带上这些东西心中就踏实了?” 关忘文点头道:“那是,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有器好,活才能好。” “滚!” 书不同忍不住了,吼道:“把你那些家伙事全部扔回到你的狗窝里去!” 关忘文却严词拒绝:“不,这些东西少一样,我都不会出书院这个门!” 书不同正要发飙,却听到年不休道:“大师兄,时间不早了,再不走,恐怕今日到不了下一座城了。” 书不同看看天色,确实不早了,只得无奈地放关忘文下去。 关忘文快步经过他身边时,背后的铁锅与锄头碰撞发出“duang,duang”的响声。 书不同实在忍不住,警告关忘文道:“你要是敢把这些东西拿出马车,回来我定要打断你的狗腿!” 关忘文招招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便一路小跑,钻进了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驾!” 马蹄声起。 夫子祭,启程! 第15章 南部行省,燕王府。 离天王朝一十三位藩王,就属燕王最有福气。 其他十二位藩王的封地大多接近夫子墙,表达的是离天皇室的一种态度。 唯独序齿十三的燕王,被安排在了南部行省,远离了夫子墙。 离天皇室的解释是,夫子墙边上已经无地可封了,南部行省还面临海妖侵扰,因此才让十三皇子封到了南部行省。 当然这种官方解释,听听就好了。 谁不知道,自从屈自清扫平扶桑后,海妖根本没有了大举进犯的能力,大多是小打小闹。 和夫子墙边上的十二个哥哥比起来,燕王李惊仙显得幸福很多,不需要为夫子墙的战事而操心。 李惊仙可并不这么认为。 在他眼中,虽然他不用面对夫子墙的妖魔,可家中却有一个小妖怪让他更头疼。 此时,那个小妖怪正梗着脖子站在他的对面。 便是他的独子,也是燕王世子李休语。 “你说说你,一个藩王世子,整天想着到处跑是怎么回事?”李惊仙手抚额头,有气无力道。 梗着脖子的李休语哼道:“父王你是不用守卫夫子墙,可害得我都十六了,还没有参加过夫子祭,你可知道,这次去京城给皇爷爷祝寿,那些堂哥可笑话死我了。” 李惊仙道:“笑就让他们笑好了,藩王以及世子无诏不得离开藩地,这是朝廷的铁令。” “我不管!”李休语正眼都不想看他爹一眼,“我就要去参加夫子祭。” 李惊仙被他的样子快气死了,愤而拍桌道:“你信不信本王打断你的腿!” 李休语闻言,倒转头正视他这个老爹,撸起裤管道:“来来来,照着打,我还试过断腿的滋味,还想知道断掉的腿,自己能不能长上!” “你……!”李惊仙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在边上的仆人又是拍背又是递水,这才缓了过来。 儿子如此油盐不进,李惊仙知道不能让他胡闹,便对下人道:“去,把世子送回房间,关一个月,不,两个月紧闭!” 下人看了眼正满脸怒容的世子,吓得缩了缩脖子,没敢上前。 李惊仙不由大骂道:“这个王府的王爷还是本王,不是那个不孝子!怎么,你们还要本王亲自动手不成?” 下人只好缩着脖子到了李休语跟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道:“世子,您,您这边请。” 李休语瞪了眼下人,又看了眼还在咳嗽不止的老爹,倒也没有当场发作,跟着下人缓缓离去。 李惊仙这才止住了咳嗽,恢复了一个藩王的端庄模样。 他喝了口水,叹气道:“儿啊,你自诩天下第一莽撞人,可父王我最怕的就是你一直莽撞下去。” 自言自语完,他站起了身子,望向窗外的园景,轻声道:“你何时才能知道,在离天,当藩王是天下第一难事啊……” 是夜,燕王府突然嘈杂之声大作。 “不好了!世子离家出走了!” ……………… 沧海镇,一个不大的镇集,今年却比往年也热闹些。 只因为它处在南部行省通往今年夫子祭举办地乐南城的必经之路上。 南部行省大大小小二三十家书院的代表都必须途经此处前往乐南城。 沧海镇唯一一家客栈,擒龙客栈门口,两辆马车正停在店门口。 小二领着一男一女从店中出来。 男的温文尔雅,女的俏丽可爱,正是年不休和李流荧。 年不休到了后面那辆马车边上,轻声道:“学兄,还有最后两间房,不如晚上你便与我一起将就一下吧?” 过了一会,马车中才传出关忘文的声音:“不用了,你们去住店便是,我在马车中睡就好。” 李流荧在边上道:“一路上,你都把房间让给我和大师父,你一人住马车,我和大师父都过意不去了。” 马车中关忘文道:“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难道忘了临走前监院怎么说的来着?” 李流荧叹了声气,便不再说什么了。 年不休见劝他不下来,便道:“那就委屈学兄了。” “不委屈不委屈,马车中挺好的。” 年不休吩咐小二在停车的时候,千万不要离牛马棚太近,省得关忘文不仅睡马车,还得闻一晚上的牲口味。 小二点头答应下来,便拉着马车往客栈后面而去。 李流荧看着马车消失在墙角,担心地问道:“大师父,学兄他一路上就没怎么下过车,不会还在生山长的气吧?” 她可记得出发第一天,关忘文在马车中足足骂了山长一天。 年不休苦笑道:“我也不知,不过我想他也不会和山长置气的。”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摇头叹气,转身往客栈中走去。 马车到了客栈后院的牛马棚边上,小二将车子停好架住,便牵着马去棚中吃草。 等到四周无人,一道白光迅速在马车上闪过。 关忘文这才松开夹住鼻子的双指,做了深呼吸道:“臭死我了。” 这一路上,只要是住客栈,马车必然会停在牛马棚边上,关忘文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到地只要四下无人,他就随手一个小气印。 马车气味清爽了后,关忘文才会将马车的一角清空,然后开始架锅做饭。 看着眼前的大黑锅,关忘文感叹道:“这两个家伙简直不知道人间险恶,外面的饭那么好吃的?想我上一世……哎……都是泪,出门在外,没有比自己亲手做的饭菜更加让人放心了。” 打从出书院门开始,关忘文就打定主意,除非必要,否则到达乐南城之前,坚决不出马车一步。 他要做的是,尽量不要与他人打交道,不要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任何踪迹。 不然他带那么些家伙事来干嘛。 “糟糕,没有柴火了。” 关忘文一拍脑门,简直佩服死自己了。 要是在野外,他还能出去捡点柴火,可在镇子上,他可不想下车。 他看了看马车中的东西,眼光迅速被另一个角落堆积如山的书籍所吸引。 “这么多书,抽几本出来烧饭,李流荧那丫头不会介意吧?”关忘文说着已经抽了几本厚的出来,“她肯定不会介意的,就几本书么,大不了到时候我抄了还给她。” “这几本好,烧了正好做顿饭。”关忘文嘿嘿一笑,便点了小半本开始做菜。 半刻钟后,扑鼻的香味便从马车中传了出来。 一道气印只隔绝由外而内的气味,关忘文却也不担心。 有旁边牛马棚在,再浓的香气都微不足道。 能少一道禁制就少一个麻烦。 看着眼前满满一盆油焖河虾,关忘文不由舔了舔嘴唇。 正当他准备大快朵颐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好香啊!” 关忘文心中一惊,低头便看到马车帘子处,一个脑袋从缝隙中挤了进来。 第16章 这个脑袋看上去岁数不大,满脸都是污垢,头发乱糟糟的,跟个鸟窝似的,只能从眉眼之间看出来稚气未脱。 “你是谁?”关忘文皱眉问道,手中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个脑袋却没有答他的话,反而双手在车厢边缘一撑,钻了进来。 关忘文一看,这家伙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好的衣服,上面涂满了灰尘泥巴,乌漆墨黑的,看不出来衣服本来的样子和材质。 活脱脱就是一小乞丐么! “好香啊!”小乞丐也不回答关忘文,又重复了一句,直接伸手便去抓河虾。 关忘文眼睁睁看着他抓了一只河虾,连壳也不剥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后,连肉带壳吞到了肚子中。 “美味啊!” 虾一下肚,小乞丐双眼放光,又伸手去抓河虾。 这次关忘文见机快,端起盆往后一收,才让河虾躲过一劫。 小乞丐皱起眉头,没好气道:“小气,真小气。” 他又把右手手指伸到嘴中,逐一嘬了一遍,然后又感叹道:“美味,真美味!比王府中的大厨烧得都好吃。” 关忘文翻了个白眼道:“人不大,口气不小。你一个小乞丐还吃过王府大厨做的菜?” 小乞丐眼珠子咕噜一转,道:“当然没吃过……唉,你一个读书人总知道夸张修辞是什么意思吧?” 关忘文不屑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个读书人?” 小乞丐往车角落那一堆书指去:“诺,这么多书,不是读书人是什么?” 关忘文往还没烧完的书一努嘴:“你见过读书人还烧书的?” 小乞丐见到被烧了大半的书籍,捡过来一看:“我滴夫子哟,秦川大儒亲笔抄写的《淮南子》,竟然被你当做柴火烧了?真是暴殄天物啊!” 关忘文闻言不由皱眉道:“你怎么知道这是秦川大儒亲笔抄的?你不是乞丐,你是谁?” 小乞丐眼珠子再转,笑道:“不要紧张么,在下李木言,也是个读书人。” 关忘文切道:“少忽悠我,你身上一点读书种子都没有,算个屁读书人。” 儒生只要入修心境,心口便会有浩然正气的种子,被世人称作读书种子,在关忘文看来是很好辨认的。 如果连个修心境都没进入,有什么资格好意思称自己为读书人? 小乞丐李木言不满道:“读过书当然就算读书人了,要那种子作甚?狭隘,你们都太狭隘了。” 关忘文被他这无赖的样子逗笑了:“那按照你的说法,念过两天经文的便算是和尚,打坐过两天炼气的便是修士咯?” “不然呢?”李木言歪嘴道,“世人总是觉得做事要有所成就,才能符合某个身份。在我看来,成就不成就的不重要,敢做才是重要的,不管最后成就如何,一路莽过去便是了。” 关忘文竖起大拇哥道:“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觉悟,我要刮目相看了。” 李木言仿佛没有听出关忘文口中的揶揄之意,拍着胸脯道:“当然,年纪轻又怎么样了?夫子十三岁成圣,二十岁镇压妖王,我还比他成圣的时候大了三岁类。” “有道理,既然大了三岁,又当如何呢?” “简单啊,我立志为天下第一莽撞人,莽到哪里算哪里。” 关忘文险些笑出声来了,问道:“天下第一莽撞人,为何莽成如今乞丐模样呢?” 李木言一屁股坐了下来,托着下巴道:“别提了,莽太过了。本来想去乐南城观摩一下夫子祭的,结果连个饭辙都没落到。” 他转头看向关忘文手中的大虾,用力地吸了几口:“这位兄弟……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无所谓了,可否再给我几颗大虾吃啊?” 关忘文翻了个白眼道:“想得美,我就这么点晚饭,你都吃了,我吃什么?” 李木言挤眼摇头道:“狭隘,太狭隘了。夫子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吃了尝了味道,不就相当于兄弟你也尝到了味道么?” 关忘文发现这家伙的无赖简直是一个极品。 对于这种极品,他只有一个字:“滚!” 谁知道李木言当做完全没听到,说道:“要不这样吧,兄弟你吃,我看着,我闻闻味道,也相当于吃了个半饱,这总可以吧?” 关忘文两世为人,还没听过如此要求。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他还再不同意,好像显得他真的狭隘了。 关忘文便把油焖河虾放下,道:“那你请便。” 说完他也便开始上手剥虾,一条硕大的,油滋滋的虾肉,滋溜一声嘬进了口中,还不时发出了“嗯嗯”的声音。 本来依着他的样子,正常肚子饿的人都不可能多看一眼,恨不得转身就走,或者干脆上去来一棍子。 可关忘文发现李木言简直是个奇葩! 他十分认真地看着关忘文吃虾,鼻子还时不时地吸气,嘴上跟着关忘文咀嚼的节奏轻轻咬动。 等到关忘文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间也会发出“咕噜”的响声。 好像他亲口吃下了一只大虾一般! 吃了两只虾后,关忘文实在忍不住了。 卧槽,这换谁谁不膈应啊? “来来,你也吃。”关忘文将油门河虾往前一推。 李木言却矫情上了:“不好吧?君子不夺人之美,没事,兄弟你吃,我看着就好了。” 说着,他嘴中口水蔓延,说话间都能看到口水从嘴角溢出。 李木言狠狠擦了把口水,迅速恢复到观摩关忘文吃饭的样子。 关忘文佯怒道:“让你吃你就吃,你这么看着叫人怎么吃啊?” “兄弟所言当真?” “当真。” “可是自愿?” “……自愿自愿。” 李木言拊掌笑道:“自愿便好。我这人除了我家老头子以外,我就讨厌就是逼别人做事了。” 关忘文:……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木言也不客气,抓起一只河虾,又是连壳带肉塞进了嘴中,嚼得咯吱做声。 关忘文调侃道:“好吃么?看你的样子,也是个吃货啊。” 李木言边吃边点头道:“那是……不过吃虾,要带壳吃才好,虾肉的嫩,虾壳的脆,交相呼应,再加上调味多半是在虾壳上,不吃虾壳真乃买椟还珠,不知其精妙啊。” 关忘文很想给他一巴掌:说你胖,你他么还喘上了? 第17章 次日大早,当年不休与李流荧起身到了马车旁的时候,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马车中,关忘文和一个小乞丐头脚交错睡着正酣。 那小乞丐正抱着关忘的右脚,嘴中不知道在咬着什么玩意,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年不休和李流荧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小乞丐从哪里冒出来的。 年不休正准备叫醒关忘文,就听到睡梦中的小乞丐黏黏糊糊道:“好蹄子,好蹄子!” 突然他张开嘴,往关忘文的脚上狠狠来了那么一口。 “啊!!!!!” 惨叫声绕车厢三日,余音不绝。 过了一会。 关忘文捧着自己的脚丫,往上不住的吹气。 另一边,小乞丐李木言不停地往车厢外吐口水。 “呸!呸!馊水味的蹄子,真是恶心死我了!” 关忘文:“你说什么?” “忘文兄别误会,我说的是梦中那个蹄子。” “我误会个屁,这么明显的指桑骂槐谁听不懂?” “啊呀呀,桑树便是桑树,槐树便是槐树,忘文兄的脚便是忘文兄的脚,梦中的蹄子便是梦中的蹄子,都不可以混为一谈滴。” “少在那废话,你个吃干抹净就不认账的家伙,老子今天要废了你!” “忘文兄这话说得……嗯,不对,你看我的嘴角,尚有昨日那美味的虾油,我可舍不得抹干净。” …… 两个人在那斗嘴,年不休和李流荧在旁边却尴尬地发现自己插不进嘴。 “咳咳。”年不休用力咳嗽了两声,为自己插话争取了一丝空档,“学兄,你不跟我介绍一下这位仁兄么?” 不等关忘文答话,李木言跳下马车,便到了年不休身前拱手道:“在下李木言,哎呀!” 他瞧了眼李流荧,不禁拍手道:“我竟然没有看到如此佳人在侧,该死该死,木言还与忘文兄粗言相对,在这里和这位美貌的小姐赔礼则个!” “赔你个大头鬼!”关忘文一声怒吼,一只黑锅从车厢中飞了出来。 “咣!” 正好砸中了李木言的脑袋。 李木言闷哼一声便被一锅砸得扑倒在地,那黑锅应声飞起又落下,正好落在他的脑袋上。 “哎呀!” 这一声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传出。 年不休大惊,心道这一锅不会砸出人命来了吧? 他正要俯身去查看,就听到关忘文道:“不用看,这家伙皮贱的很,死不了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关忘文的话,趴在那一动不动的李木言四肢撑地,猛地跳了起来,再次站到了年不休身前。 那口黑锅依旧被他顶在脑门上。 “知我者,忘文兄也!”李木言的脑袋被铁锅盖住,声音在铁锅内竟有嗡嗡的回音。 年不休好不容易阻止了两人继续斗嘴,才从关忘文口中知道了李木言的由来。 “原来也是去夫子祭的。”年不休笑道,“可此处离乐南城还有十日的路程,李小哥你身上没有了盘缠该如何去呢?” 李木言倒十分不客气,眨眨眼道:“和忘文兄一同去啊。” 关忘文在旁反驳道:“滚蛋,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上你一起去了?” 李木言苦脸道:“忘文兄你擅长做虾,我擅长吃虾,难道我俩不是天造地设一对么?” 黑锅再次飞了出来。 李木言再次趴在了地上,头上盖着黑锅。 年不休忍不住笑道:“学兄,那就带上他吧。他这么小年纪,如果没有盘缠,这一路前往乐南城可不好走。” 关忘文看了眼一脸真诚的年不休,暗叹道,年大师父,你都这么大年龄了,怎么心还这么软呢? 可年不休都发话了,关忘文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他查看过李木言,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他是个人类。 而且还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没有佛道儒三家中任何一家的修为在身。 唯一的特点就是抗击打能力特别好,反正从昨晚开始,他就尝试了几次,这家伙绝对算是普通人当中的小强。 既然没有什么威胁,那带着也便带着吧。 年不休的面子,关忘文还是要给的。 “好吧,那就带着他吧。” 那边刚才还趴在地上跟条死狗一般的李木言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顶着黑锅道:“忘文兄大气!……啊呀,肚子饿了,忘文兄可否弄点早饭?我就一个要求:不要吃蹄子,其他什么都可以,油焖大虾最好。” “滚!” 关忘文在穿袜子的时候不着声色地在脚上的齿痕上抹过,泛着血星的伤口便迅速消失。 刚才当着三人的面,他不好动手,生生忍了许久的疼痛。 他下了车看了眼靠在马车边上等着吃饭的李木言,心中暗道: 这家伙肯定是属狗的。 年不休和李流荧都是吃了早饭出来的,因此关忘文便不用给他们准备了。 正当他准备熬一小锅粥应付一下的时候,就听到刚入车厢不久的李流荧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我的绝版《淮南子》!” 下一刻,她便拿着还剩下半本的《淮南子》出来了,满脸怒容道: “我的书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关忘文背后一紧,镇定道:“不是我干的,是他干的。” 这个他是谁,不用我解释了吧? 正在一旁晒太阳的李木言:?? 李流荧对关忘文的话不会有半点怀疑,转过脸,满脸阴沉道:“是你干的?” 李木言赶紧摇头道:“我没有!” 关忘文在旁轻声提示道:“上面还有几个齿印。” 李流荧拿起书一看,果然那一页还有半口牙的牙印,显然是被人一口咬住后撕下来的。 结合之前李木言梦中啃脚的行为…… “混蛋!你还我书来!” 李流荧九品养气境猛然爆发,一股骇人的浩然正气从身上升腾而起,便朝李木言扑了过去。 李木言见状大喊一声“妈呀!”撒腿就跑。 李流荧追在他的身后,吼道:“混蛋,你给我站住,我要揍扁你!” 在浩然正气的加持下,她的速度很快,马上离李木言就只有半尺距离。 李木言连解释的功夫都没有,闷头就跑,速度竟然也和李流荧差不了多少。 就这样,两人在马车边上一个跑一个追,好不热闹。 也就李流荧刚刚进入养气境,一些浩然正气的妙用还不懂,否则李木言此时恐怕已经被她踩在了脚底下了。 关忘文则悠哉悠哉地煮着粥。 看来带这家伙一起上路还是不错了,以后可有人背锅了,哈哈! 第18章 等到一行人继续上路的时候,李木言靠在那喘得跟条死狗一般。 李流荧已经将所有东西搬到了年不休的车中,特别是她那宝贝的绝版书,绝对不会给人再啃掉半本的机会。 关忘文看着李木言的样子尽力忍住了笑意。 半天过后,李木言才缓过来道:“那姑娘太生猛了,以后要离她远一些才好。” 说完,他又幽怨地看向了关忘文:“忘文兄,我可是替你挡了灾了,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关忘文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太多了,你以为我那聪明伶俐的学妹不知道是我撕的?” “嗯?” 李木言瞪大了那双小眼睛。 关忘文懒得跟他解释,李流荧可不敢朝他身上撒气,而关忘文刚好递上了一支出气筒而已。 李木言悲叹道:“人心险恶啊……我怎么感觉自己上了贼船,啊不,贼车了。” 接下来的路程在李木言的长吁短叹中度过,关忘文实在听不下去了,便用铁锅让他再次闭上了嘴巴。 车子正走着,突然听到车夫一声“吁!!” 马车缓缓停下。 关忘文就听到前方有人大声道:“燕王府寻人,凡从此过的车辆都要停下来检查后才能走。” 被黑锅盖着头的李木言全身轻微一抖。 抖动十分轻微,可在他身边的关忘文却看得一清二楚。 “唉唉,别装尸体了。”关忘文踹了李木言一脚。 李木言反而将被踹偏的铁锅重新盖好,继续一动不动。 这家伙,有猫腻。 没等关忘文多想,他就听到年不休道:“此乃萃华池书院的车驾,请诸位放行。” 关忘文挑开车帘,就见到前方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拦在路中间,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将领。 年不休此时正笔直地站在马车前室上,与马上的将领对视。 中年将领平时显然是横惯了的,对年不休道:“我管你是什么书院的,只要从这里过,都必须经过我们检查!” 年不休淡淡道:“按照离天律,我院乃是二品书院,书院所有物品没有朝廷特批的手令,一干人等不得查验。” 第19章 年不休话音刚落,马车前的空气猛然一震。 地上的尘土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往四周散开。 还坐在地上喘气的士兵和中年将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推出了数尺远。 张剑闻摇头道:“答应不答应恐怕由不得贤弟。” 两人的角力一开始,年不休就感到明显的不敌。 可如今也容不得他后退。 他咬牙应道:“离天律法给的,燕王也拿不走!” 相对于年不休的吃力,张剑闻就显得游刃有余。 他仰天笑道:“贤弟是读书人,也该知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我还是劝贤弟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你放心,我只是看一眼而已,并不会入车搜查。” 他也不想多浪费时间,虽然年不休不敌他,可毕竟也同为蕴体境,能说通那是最好的。 不上车搜查,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可在年不休看来,一个蕴体境的儒生看一眼,和入车搜查又有什么区别。 年不休断然拒绝道:“张先生莫再提,年某在,便绝不会容许有人窥伺本院的车驾。” 张剑闻见年不休如此油盐不进,心中发狠,脸色阴沉下来道:“那就别怪在下手狠了。” 年不休闻言,便已做好了重伤的准备,迎接张剑闻的全力一击。 哪怕拼到境界跌落,也不能让姓张的辱了书院的名声。 就在他做好殊死一搏的时候,张剑闻却突然撤去了全身的气势。 正严阵以待的年不休险些没有收住,吓得他赶紧散去了全力发动的浩然正气。 张剑闻脸色变幻不定,随后拱手道:“既然贤弟如此坚持,那在下便不再为难了,好走,不送。” 张剑闻突然的态度转变,让年不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既然对方放行了,年不休还是好好的还礼,两辆马车缓缓加速,向远处驶离。 一边的中年将领站了起来,着急道:“张先生,就这么放他们过去,王爷那边怎么交代?” 张剑闻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目送马车消失在了拐角处。 直到此时,他突然捂住胸口:“噗!” 一口憋了许久的黑血吐了出来。 这一口血吐得直接把中年将领吓傻了。 张先生在燕王府,除了几个供奉门客,就数他最厉害了。 刚才就短暂那么交手,张先生就受伤吐血? 中年将领讪讪道:“那小子看上去这么年轻,竟然如此厉害!” 张剑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那小子厉害个屁!厉害的在马车里。” “马车里?难道是世子?” 张剑闻快被他气死了,世子那混蛋小子什么德行,他这个西席先生会不知道? “你家世子要有如此境界,我死了都能笑活过来!”张剑闻闭上眼开始调息,并不想打算搭理这个大老粗二百五。 但他受到的惊吓至今还未完全消散。 他刚准备全力压制住年不休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滚!” 伴随着这个滚字,他体内的浩然正气完全不受控制,竟然被全部倒逼回了窍穴,顷刻间便受了不轻的内伤。 如此手段,他张剑闻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车内肯定坐了一个偌大的人物。 当然肯定不会是那个不学无术的世子殿下。 张剑闻思索片刻,突然轻声道:“莫非车中是翠华池书院的山长余秋风?” 余秋风在离天皇朝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据说一身儒家修为已经接近亚圣的境界。 仅次于四大书院的山长和国子监的大祭酒。 算起来能排得上天下儒生第六人。 加上刚才年不休誓死不让他查看马车的表现,不正是学生不让人亵渎师长的正常表现么? 否则他犯得着拼命? 想到此,张剑闻便笃定那马车中坐的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余秋风,背后凭空生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对中年将领道:“那两辆马车千万不要派人跟着,否则的话……惹怒了那位,王爷都保不住你。” 中年将领闻言大惊失色,张先生都如此说了,自己肯定踢到了铁板上,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他见张剑闻起身要走,忙问道:“先生要去哪里?” 张剑闻哼道:“我去哪里需要向你禀报么?” 吓得中年将领低头不敢再问。 废话,去哪里?当然是去追马车啊! 张剑闻心中不屑道。 好不容碰到余秋风,不去讨教几句,怎么对得起自己? 只是此时他的伤只好稍好,只能勉强赶路。 不过他也不着急。 不是要去乐南城参加夫子祭么? 正好我也去看看热闹。 年不休的马车中,年不休也在调息。 刚才他虽然没受伤,体内的浩然正气也受到了些震荡。 李流荧在边上,只是默默地递上了一条毛巾,大气都不敢出。 她一个刚入养气境的雏,如此近距离的感受了一次蕴体境的对峙,心神上受到了波动不小。 等到年不休睁开眼,李流荧才敢小声问道:“大师父,为什么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大叔会突然放我们离开?” 年不休吐了口浊气,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他怕我和他拼命吧?” 李流荧吓了一跳:“大师父刚才想要搏命?” 年不休苦笑道:“不然呢?只是我哪怕搏命,那家伙应该也稳操胜券才对,怎么好端端就把我给放了?奇怪,真奇怪。” 说话间,他脑海中跳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随后,他便又摇头道:“怎么可能?” 李流荧见他这样,以为他还是想不明白,便小声提议道:“要不,我们去问问关学兄?” 在李流荧心中,关忘文就是万能搜索引擎的存在。 她这话落到任何一个书院人耳中都会被当做天大的笑话,只有年不休慎重点头道:“有道理。” 与此同时,在后面的马车中,关忘文正双手抱胸,对着对面的李木言道:“送你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李木言这时已经坐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拿掉脑袋上的铁锅,而是死死抱住,一句话都不说。 关忘文见这死猪根本不怕开水烫,便再问道:“你今日要是不说清楚你和燕王府的关系,今天晚上你就别想吃到一只虾!” “什么?要扣我的虾?门都没有!” 第20章 见死猪终于有了反应,关忘文冷笑道:“终于肯开口说话了?老实交代吧。” 李木言表情转换极快,双眼望天道:“交代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读书人,和什么劳什子的燕王府屁关系没有。” “一个普通人敢在燕王府前加上劳什子三个字?”关忘文抓住了他的话头,“刚才燕王府人一出现,你就老实得跟只鹌鹑似的,直到离他们远了,你才敢坐起来,难道不是心中发虚?” 李木言面露委屈道:“我趴着不动,还不是因为忘文兄你下手太狠?只不过到这个时候我缓过来了而已。” 关忘文眯起眼睛,盯着李木言,他很想从这个赖皮货脸上找到一点破绽。 可这家伙表情控制得极其到位,关忘文愣是没有看出什么蹊跷。 “既然你不愿意交代,”关忘文故意叹息了一声,“哎……那晚上你就饿肚子吧。” “别啊,”李木言褶起脸,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我是实在不知道要交代什么。我就是一个小镇上出生的普通人,就是想去见识一下夫子祭,才离家出走的。 我一个穷苦孩子上不起学,连个读书种子都种不上,心想着去趟夫子祭,感受下夫子老先生留在人间的正气,说不定就能能有个奇遇啥的,至少混个秀才之类的,让家里少交点赋税,你,你怎么就硬说我和燕王府有关系呢?” 这一通话说下来,端的是语言流畅,情感充沛,中间都不带一点卡的,说着说着,李木言的眼眶中还闪过了一点水光。 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哎……学兄,他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为难人家干什么?”年不休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李木言就像遇到了救星似的,挪到门前,一把抱住了年不休,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蹭。 眼泪倒没擦去多少,脸上的污垢倒是擦掉一层。 年不休本来白白净净的衣服上多了一层黑黢黢的不明物体。 关忘文:…… 关忘文不好再继续拷问了,便转而问年不休道:“大师父怎么到我这来了?” 年不休来找关忘文自然是为了搞清楚张剑闻为何会突然放他们离开。 对于这事,关忘文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又不能明说,只好用装模作样的分析了起来。 从山长的威名,到朝廷的律法,从藩王的禁令,到张剑闻自身可能的问题。 反正各种主客观原因一结合,张剑闻便识趣地退了。 和他关忘文没有半毛钱关系。 年不休听完后,却觉得很有道理,点头道:“学兄分析的是,其实也都是摆在明面上的道理,哎……我是真的当局者迷,亏得学兄提醒。” “好说好说。”关忘文笑眯眯道。 经历这一次小插曲后,他们一路到乐南城倒也畅通无阻。 毕竟过了沧海镇便出了南部行省,离燕王的封藩之地甚远,燕王找儿子也不可能找到南部行省以外去。 “到了,乐南城到了!” 关忘文正在车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到李流荧兴奋的喊声。 随即马车停了下来,门帘被掀开。 李流荧兴奋的小脑袋钻了进来,跟只喜鹊似的报道:“关学兄,我们到乐南城了!” 关忘文升了个懒腰,朝在旁边,脸上盖着铁锅呼呼大睡的李木言狠狠踹了一脚。 李木言瞬间笔直地坐了起来,掀开脑袋上的铁锅道:“可以吃饭了?” 关忘文懒得再理这个只知道吃,睡的家伙,钻出了马车。 第21章 一出马车,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大为震撼。 不远处乐南城的城墙高大绵长也不过是比他见过的普通城池更胜一筹而已。 真正震撼人心的是乐南城后那堵高耸入云,通体灰白,不知道有多少高的夫子墙! 夫子叹息之墙,关忘文早有耳闻,可真正亲眼看到,并仰望时,关忘文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对于夫子墙有两种说法,一个是五千尺夫子墙,另一个则五万里夫子墙。 这两个说法都没有错。 前一句是形容夫子墙的高度,后一句则是形容夫子墙的长度。 据说当年夫子以一己之力平地拔起五千尺夫子墙,又使其延绵万里。 这是何等的壮举! 关忘文看着这比蓝星上泰山海拔还要高的夫子墙,比万里长城还要长的夫子墙,起初心中的震撼着实难以言喻。 和关忘文有同样感受的还有李木言与年不休二人。 三人并排站在了马车前,呆呆地望向了夫子墙,一动不动。 倒是李流荧没有像他们三人那么失态,在那欢呼雀跃。 她三年前和母亲一同来探望当时还在夫子墙附近的李观澜时,便已经见过夫子墙了。 当然那时她的表现比眼前呆若木鸡的三人还要不如。 良久,年不休才轻轻吐出了一口长气:“平生不上夫子墙,读尽圣贤也枉然……古人诚不欺我。” 李木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子终于看到夫子墙了!我看那几个家伙还怎么笑我!夫子墙,那他妈的真的是夫子墙!” 关忘文却径直转头回到了马车中,闷声道:“入城吧。” 在马车中,关忘文的小心肝还在噗噗乱颤。 刚才注视夫子墙的时候,他竟然感觉有一双与夫子墙一般大的眼睛也同时注视着自己。 对,是注视,眼对眼的那种! 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就出壳了一般,慢慢飘起不知道多少高度,似乎能俯瞰那无比高大的夫子墙。 然后眼前便出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在光怪陆离上还有数不清的血腥!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迟缓地呻吟。 似乎在说什么,可他又分辨不出来。 因此相对于年不休的震撼,李木言的喜极而泣,关忘文的感受却是—— 深深的恐惧! 这种恐惧是发自灵魂深处的。 第22章 关忘文这几年沉迷于外物,又一心要呆在书院中,对稷下学宫也只闻其名,不知其实,此时无聊,八卦之魂也燃烧了起来。 “这个我真不知道,大师父不妨说一说。” 年不休笑道:“稷下学宫自称汇天下江河入海,一直强调学论自由,是四大书院中人数最多,学派最为繁杂,也是进出最为自由的书院。 人们都说天下一品书院唯稷下学宫最容易进,也最容易毕业。不仅是儒学,阴阳学,纵横学,甚至药石之学等等都能在其中有一席之地……当然了,儒学还是最为重要,且人数最多的。” 关忘文连连点头,看来这稷下学宫和蓝星上的综合性大学一样,开设了许多专业,看来这创始人的思想还是挺超前的么。 在一旁的李木言哼道:“说的好听而已,稷下学宫还有个外号你们听过没有?” 年不休脸色一变,忙道:“那个不可信口胡说。” 李木言却毫不在意,大咧咧道:“有什么类?咱们在这马车中说说,他们又听不到。” 李流荧在边上快憋不住笑了,她显然也知道那个外号。 车中四人,也只有关忘文不知道了。 他便推了推李木言道:“别卖关子,赶紧说。” 年不休见此,叹了口气,也不再拦着李木言。 李木言贱兮兮地笑道:“稷下学宫处于离天东北部行省,因此被人称为——” “东北一锅乱炖!还是糊锅的那种。” 此话一出,李流荧终于憋不住了,笑出声来。 关忘文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年不休被三人影响,实在把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没想到啊,堂堂四大书院之一,竟然有如此接地气的外号,关键是还真他么的贴切。”关忘文拍着大腿笑道。 笑未过半,四人就听到车外有人道:“车内是何人,竟然取笑本学宫?” 额…… 年不休撩开车帘,只见车外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瘦长,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样式古朴,做工却极其精致。 脸颊瘦削凹陷,颧骨高高突出,一双三角小眼此时正好盯着马车的小窗。 他握着折扇的右手微微颤抖,显然怒气不小。 年不休暗道他们的谈话不会刚被这人听到吧? 他开口道:“在下年不休,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 “稷下学宫,商步器!”那人的声音短促,语速极快。 关忘文在车内听得不真切,第一反应便是:伤不起?还有人取这名? “原来是商兄,”年不休挂上温文尔雅的笑容,“久仰大名。” “哼,你们是哪个九品书院的?竟敢在背后非议稷下学宫?”商步器一开口,便先入为主地将寒酸得只有两辆马车的年不休他们当成了九品书院的师生。 年不休虽然自知理亏,可对方竟敢一开口便污蔑他们书院的品级? 那不行! “你哪只眼睛瞧出来我们是九品书院?”年不休冷声反问道。 “两辆马车,四个人到夫子祭,说你们是九品书院都是抬举你们了。”商步器说话越发难听,“说你们是不入品的书院才对。” 天下书院参加夫子祭名额基本上是按照书院品级分配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比如同为四大书院的岳麓书院,每次都只有一人参加。 可眼前四人怎么可能是岳麓书院的人? 商步器如此判断倒也符合经验,也让他肚子里的火气更加旺盛。 要知道“东北一锅乱炖”这六个字在稷下学宫绝对是禁语,甚至在东北部行省都不能被提起。 第23章 为这,东北部行省巡抚衙门甚至明令百姓不许再做这道东北名菜。 “几个不入品学院的不入流的儒生,竟敢诋毁稷下学宫,你们若是下车去我教谕师父跟前乖乖认个错也就罢了,否则的话……”商步器眯起了他一双三角眼。 “否则又怎么样呢?”年不休还真不怕这种威胁,反问道。 “我便上报朝廷,将尔等学院从我离天除名!” 关忘文闻言忍不住失笑:“我去,好大的口气,李木言,你闻闻看,比你的脚还臭。” 他本来不想搭话的,可听到商步器威胁说要把他最爱的书院除名,这可是犯了他的忌讳。 他关忘文可是要在书院里混一辈子的! 哪怕他知道商步器根本做不到,也控制不了自己嘲讽一句。 李木言哈哈道:“这家伙脑子估计是被炖糊了,说什么话都拎不清了。” 两人阴阳怪气的对话落到商步器的耳中就是赤裸裸挑衅了。 “好啊!你们竟然还敢再说!”商步器手中的折扇展开,轻轻一扇,体内的浩然正气便喷薄而出。 “三品养气境也敢在这里如同丧家之犬狺狺狂吠!”年不休冷哼一声,话音未落,商步器便感到胸口一阵烦闷,浩然正气尚未展开,便已经被对方压回体内。 他瞪大了眼睛:“蕴体境?九品书院的山长也不可能有此境界!说,你是何人?为何假装九品书院,暗算于我?” 年不休真的不想和这家伙废口舌了,无力反问道:“我何时说过本院是九品书院?何来假装一说,又何来暗算于你?” 商步器一想还真是如此,从头至尾,年不休就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九品书院的人。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商步器咬牙道。 关忘文接过话头道:“你想知道啊?” “废话。” “让你教谕师父来咯。就你,还有没这个资格!” 商步器三角眼都要瞪成圆形了。 有生以来,他还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士可杀不可辱,你,你竟敢辱我!我定要杀了你!” 关忘文:?? 刚才年不休骂你是丧家之犬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反应这么激烈? 换成是我说一句没资格?你就要杀人了? 这不摆明了欺负老实人么? 不过有年不休在,哪里需要他说什么? 年不休冷脸道:“稷下学宫好大的威风,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要取人性命?你当离天律是摆设么?” 话音未落,他轻轻拂袖,商步器手中的折扇蓦然间寸裂而断。 商步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中只握着空气了。 “我的扇子!”商步器惊呼一声,俯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扇子碎片。 他手里捧着碎片,哭丧脸仰天吼道:“这可是山长亲手为我题字的扇子啊!你,你,你欺人太甚!” 商步器对着年不休怒目而视,可又知道自己打不过,只能又放声哭嚎道:“山长,我对不起您老人家啊!” 如此凄厉的哭嚎,怎么可能不吸引他人的注意? 关忘文暗道一声:“来了!” 年不休眼前一花,便见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儒出现在了商步器身边。 “步器,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老儒刚到,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先骂商步器道。 商步器立刻止住了哭嚎,抽泣着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对老儒拱手行礼道:“教谕师父。” 随后,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原委全部说了一遍。 关忘文在车中听得仔细,那个伤不起的家伙竟然没有往里面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还原了一遍。 第24章 甚至包括他真实的心理活动,比如他觉得打不过年不休,便没说什么,可被车里的某个家伙折辱,他就接受不了,口出杀人之言等等都交代了个清楚。 哟呵,这家伙倒也老实? 关忘文不知道的是,这位教谕师父乃稷下学宫首席教谕黄奇心,同时兼着监院的职位,传说他能看透人心,因此稷下学宫上下都知道,哪怕忽悠山长,也不能忽悠这个黄教谕。 黄奇心听完,道:“竟然敢说那几个字,真的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这老家伙抓重点抓得挺准啊!关忘文心中嘲笑道。 黄奇心看向了年不休道:“惯于以大欺小,其心可诛!如若让你出仕,苦的便是治下百姓。说吧,报上你的名来。” 年不休对黄奇心十分忌惮,轻声问道:“敢问,你是黄奇心黄先生?” 黄奇心背起手道:“正是,看来你也听过我的名号。” “诛心居士的大名,在下自然是听过的。”年不休心中大呼不好。 这家伙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境界还高得很,在离天皇朝也是有名望的大儒了。 李流荧听到诛心居士的名声,小声对关忘文道:“我听我爹说,那个老家……老爷爷很难缠的。” 李木言不屑道:“他有什么难缠的?三十年前在墙外被大妖打得满地找牙,回来后就躲在稷下学宫一步不出,真的是丢死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车外的黄奇心须发怒张:“哪里的小子,竟口出狂言,诋毁老夫!” 气息一放,关忘文便暗道,哟呵,九品立言境! 随后他将脚不着痕迹地靠在了李木言脚边。 车内李木言依旧不落口舌上的下风,道:“我哪句话说错了?你回来的时候,牙齿掉了四颗,这不是满地找牙么?这三十年你可出过稷下学宫一步?和那些镇压妖魔的前辈大儒比起,你不丢人谁丢人?” 这次黄奇心却没有发怒,反而拱手道:“车中小友,口齿伶俐,可否下车一见?” 小子突然变成了小友,这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不说年不休,就连商步器都满脸惊诧地看着如此有礼貌的黄奇心。 李木言却哼道:“哼,你让我下车便下车?你当我傻啊?我天下第一莽撞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天下第一莽撞人? 黄奇心眯起了双眼,敢自称天下第一,呵,果然。 在一旁的商步器的惊讶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何曾见过黄奇心被人如此驳面子,还一点都不发怒的时候? 年不休震惊过后,赶紧打圆场道:“黄先生不必介怀,这位小友的岁数还小,口不择言。在下年不休代他向先生告个不是。” “年不休?”黄奇心转眼看了年不休,问道,“书不同是你什么人?” 年不休笑道:“正是在下的大师兄。” 黄奇心此时突然哈哈笑道:“原来是年贤弟是翠华池书院教谕,嘿……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他瞟了眼马车,心道,那便是了。 年不休笑道:“早间就听大师兄说过,早年在夫子墙外,先生与大师兄有一些交情。” 黄奇心苦笑道:“何止是交情,如果不是书不同,恐怕老夫今日就不能站在这了。” 年不休惊讶道:“啊?大师兄这倒从未提起过。” 黄奇心感叹道:“书不同还是老样子啊,铮铮君子,从不挟恩自居。” 两人突然如此熟络地聊上了,便是让商步器胆战心惊起来。 第25章 萃华池书院这五个字他还是听过的,他再狗眼看人低,也知道萃华池书院山长余秋风的在外的名声。 一个是亚圣以下第一人,另一个则是天下第一贵重脸面。 怪不得刚才自己说他们是九品书院,年不休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要是换成余秋风在场,恐怕自己就要被废去所有境界,并且还要交有司发落。 离天律法规定,若有辱三品学院以上者,流放夫子墙外。 换成其他书院可能不会真的去追究,可那是萃华池书院啊!山长叫余秋风啊! 想到此,商步器的腿都已经开始打颤了。 黄奇心和年不休聊了两句,眉头一皱,已然洞悉了商步器的想法。 这届的学首为何如此不济? 黄奇心心生不满,便踹了商步器一脚:“去,跟年大师父赔礼道歉去。” 不满归不满,毕竟是自己学宫的学生,黄奇心还是帮着商步器赔礼道:“年贤弟,此事是他不对,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在意,老夫也代为说声抱歉。” 商步器只能跟着黄奇心乖乖道歉,至于什么扇子之类的,提都不敢提。 年不休自然也顺着台阶下,连声说不用。 等到两人走开,关忘文笑着对李流荧道:“你爹这次可说错了,这老家伙哪里难缠了?” 黄奇心与商步器两人回到自家马车队伍中。 见商步器情绪低落,黄奇心忍不住教训道:“你还摆个死人脸色,你要庆幸,你刚刚可是在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商步器依旧一脸茫然,心道不至于吧?哪怕余秋风要找我的麻烦也得等进了城再说。 黄奇心强忍住再踹他一脚的冲动道:“你可知这车内坐着谁?” “谁?” 黄奇心深吸了口气道:“你知道为师的手段,哪怕是高我数品境界也难以阻挡,即便是入了三品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为师的手段。 可刚才,为师本想教训一下那车中出言不逊的小子,谁知道如泥牛入海,竟没激起半点波澜。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吧?” 商步器心中一跳,卧槽两个字就要脱口而出。 还好最后时刻他咬住了舌头,才没让黄奇心治他个违反学宫守则的罪过。 “车,车内坐的便是余秋风?” “除了是他还能有谁?呵呵,亚圣之下第一人,以往只当是世人吹捧,今日才知并不是空穴来风。”黄奇心感叹道。 第26章 关键是,他对自己的来历一概不知! “当时,天下人都要认为此少年是妖魔所化——哪怕不是妖魔所化,也应该是妖魔弄出来的诡计与陷阱。”黄奇心道,“所以当时所有人都要杀了他,防止意外。” 商步器对后来的事也不清楚:“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者是余秋风的舍命担保,二者是四大书院的山长齐聚国子监,与大祭酒一同检查了那少年的身体。最后经过五位亚圣一起确认这少年确实是人族无疑,才留下了那少年的性命。” 黄奇心说起这段往事时,也有些唏嘘。 “后来听闻余秋风对那少年极好,他一生未曾娶妻,便将那少年当做儿子一般看待。” 黄奇心摇头道:“自古慈母多败儿,慈父也教不出什么好儿子来。呵呵,天下第一莽撞人,这不要脸的性子真的和余秋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商步器道:“学生之前听闻萃华池书院此次代表是一个一日破九品的天才,难道就是他?” “有可能,不过这种传闻你听听就好,一日破九品?夫子当年都没有这般传奇。”黄奇心摆手道,“好了好了,扇子碎了,不碍事的,只要你在此次夫子祭中表现好了,一把扇子而已,为师去帮你要。” 商步器闻言情绪才提振了些,忙行礼称谢。 稷下学宫三十多辆马车入城费了许多时间,等到关忘文他们入城时,天都快黑了。 巨大的夫子墙影子已经将乐南城全部笼罩,傍晚时分和夜晚没有区别。 因此等到关忘文他们入城时,整个乐南城华灯已上,到处都是灯火辉煌。 乐南城是个百万人口的大城,即便是夜晚,也热闹非常。 这就非常符合李流荧的口味,前往住处的路上,基本上就停止过四处张望。 与她同样造型的还有李木言。 “那帮家伙总说墙根九城堪比京城,倒是没有骗我。” 他一边看还一边念叨。 “唉,忘文兄,你可知墙根九城是哪九城?” 关忘文眼睛一白,老子谁关心这个。 自从黄奇心和商步器走后,李木言就发现关忘文对天下人和事完全没有概念。 完美符合两耳不闻窗外事,闭门只读圣贤书的形象。 这正好给了他机会。 “我给你解释解释,晚上加道菜怎么样?”李木言到关忘文身边,用肩膀撞了撞他。 关忘文可不会再上这家伙的当了。 第27章 所谓的墙根九城就是散布在夫子墙脚下的九座大城。 乐南城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夫子平地起墙,并在墙上刻写气印,留下了九处阵眼。 而九城便是因这九处阵眼而建。 这九城关系到夫子墙上的气印运转,便关系到了整个人族的生死存亡。 因此有人很形象地将九城又称为离天九门。 关忘文听到这里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在翻藏书阁的时候,看到过离天九门的字眼,当时他还以为九门是夫子墙上开的城门呢,原来是九座大城。 在一旁的李木言,听得嘴痒,忍不住道:“就是因为有那些阵眼在,两年一次的夫子祭才会在九城轮流举行。夫子祭说是为祭奠夫子,而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作用,便是齐聚天下儒生之浩然正气,加固阵眼。” 此话刚落,就听到一个声音在马车顶上响起:“哟呵,这小屁孩懂得还挺多啊!” 李木言在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背后凭空升起了一股寒意。 随后,他眼前一花,就看到一张老脸离自己只有几寸的距离,对面呼出的热气都喷到了脸上。 “我滴夫子!什么鬼?” 李木言吓得大喊一声,本能地就想往后退去,可背后就车厢壁,这往后一用,退一寸都没退,后脑勺敲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鬼?” 那张老脸语气不善,“你叫谁是鬼呢?” 李木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巴掌由小变大,直直朝他脸上而来。 “妈呀!”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护住脸,就等那一巴掌拍过来。 可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他放下手臂一看,就看到那张老脸已经离他有些距离,那只要扇他巴掌的手正慢慢地捋着胡须。 这时候,李木言才看清楚了那老脸的全貌。 不得不说,这老家伙长得还真端正,眯眼往那里一坐,怎么都是个德高望重的样子。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胡子根根分明,脸上更是见不到一点点的尘垢。 李木言刚刚松了口气,下一刻,那老头子一开口差点让他魂都吓出壳了。 “燕王世子,擅离封藩,这要是被人发现了,你老爹都要圈禁半年哟。” 换成别人这么说,李木言肯定会立刻反驳。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木言只觉得这个老家伙说的话,给人一种不可置疑,不容反驳的感觉。 第28章 他不会死了吧? 可另外两人显然一点都不担心李木言的状况。 那老头子朝关忘文瞪眼道:“臭小子,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喊我老头子,要喊……山长!” “山长?” 这一声惊呼却是两个人发出来的。 一个自然是李流荧,而另一个则是在装死的李木言。 李流荧入学不久,还没见过余秋风,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好奇地打量着神秘的山长先生。 刚还趴在地板上的李木言嗖得一下坐了起来,脸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他指着老头子道:“你,你是翠华池书院的山长余秋风?天下第一贵重脸皮?我说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余秋风满脸笑容,只是笑容显得不那么友善。 “没错,正是老夫……还有,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木言:“什么?” “天下第一贵重脸皮,那是那帮闲得蛋疼的,嫉妒老夫的无聊家伙,给老夫起的,绰号。”余秋风笑容越来越假,“哪怕是那些起绰号的家伙,也不敢在老夫面前直呼……” 话未说完,他顺手虚空一撩,李木言再次以刚才的姿势重重落地。 李流荧再次捂住了眼睛。 马车又被震得摇了几下。 连续两次动静,惹得路过的路人投来了奇怪的眼神。 关忘文看了眼趴在和死猪差不多的李木言,不禁埋怨道:“老头子,你下手轻点,你这出手没个轻重,万一弄出人命来就不好了。” 余秋风却毫不在意道:“这小子刚生出来,我便去了燕王府给他加了最强的防护气印,而且在他四岁前,一年增补一道,我只要不用全力,他且死不了。” 一般皇子出生,是由国子监大祭酒亲自加防护气印,而藩王世子则是由他们封藩所在的行省境界最高的大儒动手了。 燕王的封藩正是在南部行省,南部行省舍余秋风其谁? 虽然余秋风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李木言了,可他自己亲自布下的气印,哪有不认得的道理? 所以,都不用见面,余秋风就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了。 关忘文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家伙这么抗揍,原来是你给弄的。” 他踢了李木言一脚:“别装了,起来吧。” 李木言再次嗖得一声坐了起来,唉声叹气道:“哎……我怎么这么倒霉,在这里遇到余秋风。我说老余啊,你不会真把我送到太守府去吧?” “老余?” “啊,口误,余先生,余山长,余大儒。” “哼,这还差不多。”余秋风摆手道,“放心吧,就跟这臭小子说的那样,老夫刚才不过是在逗你玩呢。好歹燕王与老夫也有些交情,送他去圈禁这事老夫还做不出来。” 李木言,啊不,是燕王世子李休语这才长出了口气。 谁知余秋风话头一转:“不过,燕王给老夫传信,让老夫帮忙寻找一下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如果发现的话,就直接解送回府。” 李休语两眼一翻白,直愣愣地便往后倒去。 余秋风哈哈大笑:“怪不得燕王说要被你气死了,端的是花样百出。别装了,等你观摩完夫子祭,老夫再着人送你回去吧。” 李休语这才捂着胸口坐了起来,朝余秋风抛着奇怪的眼神道:“我就知道老……先生德高望重,不会欺负我一个小孩子的。” 这时,正在前车小憩的年不休也被后面的动静惊醒,让马车先停下,下车到了后面撩开了门帘。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余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