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又止》 1. 001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其实我一直都想对你说》 2023/01/07 晋江唯一正版首发 - 十二月中旬,温度骤然直降。 海棠恰好迎来新一轮的冷空气,地区局部降雨强度较大,据气象台预计这将是下半年持续时间最长的雨季。 外滩西北路气象大楼,哪怕中央暖气隔绝外界的冷空气,仍架不住严寒。 傍晚八点三十分,距离晚间天气预报的播出过了半个小时。 伊树刚刚脱了西装外套穿羽绒服,结束今天的录制。她正打算离开演播室,惠文站在门前叫她:“伊树姐,台长找你。” 门关好。 她抱着折叠的衣服轻声问:“你还没下班?” 在气象台大多都有编制,除去主播要出外勤,留在大楼的多数下午就能离岗。惠文是实习生,还没上任主播的岗位。 惠文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广告位,我是真没想到我们气象局也会被影响,这不,”她使劲荡了荡稿子,“留下来就是为了它。” 两个人并肩走着,没多久拐角停在电梯处。 伊树伸手按键,瞥向大厅工位:“每年都是这样,平时可以多看一些新闻报道练练语感。” 刚刚惠文站在门口看见穿白西装的伊树,想着主持人面向大荧幕,上镜要求高,经常吃减肥餐就算了,私底下还要抽空练习。 脾气若是也温和有礼,真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精神状态。 她见的那点风雨,只是这圈子的一点常态。人就跟天气似的,冷热交替,阴晴不定,难说。 不过慧文大学毕业没多久,实习半个月,伊树是她见过,无论是屏幕前,还是荧幕后,言行举止最不割裂的主播了。 惠文听过台里的闲言碎语,除了嗤之以鼻,最大的感受就是,她觉得凭伊树的专业和颜值,留在气象台简直屈才。 惠文还是心累:“这年头有编制也不是件容易事。” 如今互联网发达,电视台也遇寒冬。招商是海棠卫视一年一度的开卷考试,只不过今年海棠改革了,明年还没伊始,便已然着手策划。 “能拉客户投一点广告就谢天谢地,甭管啥类型”,这是台长的原话。 海棠作为省级风向标的首席卫视都尚且如此,其他省台更不用说。 气象局不受电视台管束,不过为讨好金主爸爸,不少省台通过压缩天气预报的播放时长,延续广告位的质量。 播放时长压缩,备稿时间也压缩。这就不得不考验气象主播的主持功底了。 慧文考气象局贪的就是一点轻松,哪知道天底下没有绝对便宜的事情。伊树这么轻描淡写,闭口不谈压力,难怪她被选去纽约学习。 和他们私底下讲的花瓶人设完全不同。 电梯门打开。 伊树微笑地拍惠文肩膀,以示鼓励:“别太强迫自己,早点回家休息。” - 墨尔本返航飞机降落海棠国际机场。许燚侧头望向一马平川的空地,手肘撑在窗沿,继而淡然开口:“行了,您自个儿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串道谢。道谢的人是万叔,万平津。许燚出生至长大,几乎都有万叔的参与。他岁数不大,还比许燚父亲小两岁。 原先万叔是许老头子的司机。后来许燚父母双双车祸,许老头子忙于事务没空管他,于是全权交给了万叔。这一管,管了二十多年,从司机管到了管家。 许燚这个人,对万叔还是有点亲情的,尤其是听说他家里还有一双儿女,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几口人指着他过日子呢。 他道谢的声音疲惫又沙哑,许燚都能想象他老态龙钟的样子,电话掐断前,他又补充说:“晚点让钟医生给您孙子做全身检查。” 空姐挨个搜索位置上有无行李遗落,许燚起身整理西装腹摆的纽扣。下飞机,他站在通道尽头,旁边接机的自觉拿过行李。 许燚上车换舒服的姿势倚着,他透过后视镜扯领带,这一透,竟发现副驾驶还坐了人。 梁东回头咧嘴笑,他笑许燚太装,“憋得慌么你,看不出来啊,咱们许大少衣冠楚楚起来也是个禁欲系。” 这么一刺激,许燚更不想系领带了,索性把松垮垮的领带扯掉。他姿势愈加不羁,也懒得贫嘴,惜字如金地吐字:“滚。” 梁东习惯了。 许燚不大好说话,从他身上占得了便宜的人少之又少,但其实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脾气也不算差。只要别老想着巴结他,少惯着他,他也许能勉强听你一言。 梁东耸耸肩没当回事:“许老爷不跟着回国?” 许燚敛眼,简洁说:“没必要。” 许老爷子年事已高,早年的胡吃海喝随器官衰竭一同回馈给身体,墨尔本的主治医师建议,修养半年,身子养好再劳神筋骨。 宛如古时候皇帝批奏折,许老爷子到该退位的年纪,许燚作为许家唯一继承人,那必然成为老人家最放心不下的要事。 这次回国,除去让他安心,就是让他放心。至于能不能放心,另当别论。 自家兄弟梁东了解得很,这小子嘴上不在乎,心里估摸着有分寸,不然也不会一下飞机就赶着电视台吃招商饭局。 可这饭局,真是不好说,他犹豫须臾,还是想打个预防针:“这几年的天气预报你看没看?” 许燚没说话。 梁东瞧他这反应,也不想再讲。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家里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都不看天气预报,何况许燚。 穿过隧道,再有几十米就是位于市中心的江山一品。 许燚转头目睹灯海浮华,敞开的衣领在空气中轻轻晃。 车流密度大,街头的广告牌交替闪烁莹莹微光。也不知道是哪位车主按的喇叭,吵得他头疼。 - 伊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宋州君,宋记者。她为防寒脖颈系了丝巾,可身上却只单穿褐色针织毛衣,虽不透风,但也实在单薄。 并非不想多穿,伊树去局长办公室喝茶,他没有过多客套,先问她有没有吃饭,她说没有,局长明了之后,叫她准备一下跟他去吃顿饭。 吃什么饭。 不需要局长解释,伊树也知道怎么回事。近几年气象局与电视台除了签署《重大天气灾害与气象科普联动》的协议。 还有更紧密的合作,莫过于转岗。转到总台去当主持人的岗。 京都一直都有来海棠挖人的先例,气象局差不多每五年有十余位离职到雾都负责频道主持的主播。 伊树成为气象主播四年,今年是第五年。既然有人转,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她。她在前年年底给局长提交过申请,希望能有机会得到引荐。 说白了,她想要一个推荐名额。 这些年她绩效零失误,优秀主播的名单年年第一,伊树大言不惭地想过,怎么轮也该轮她了。可是没有,不仅没有。 她还被人造谣成巴结局长上位的狐狸精,死花瓶。 伊树不在乎谣言,往上爬的路上怎么可能不受石头砸,砸就砸了,不影响结果就好。这次的饭局,是局长给的承诺。 成年人谁不懂他在画饼,可这饼也是一点点的希望,有总比没有强。 局长不算是多爱给晚辈着想的人,但这次他特意叮嘱,好好表现,来谈的是个大人物,你话说漂 2. 002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算上去纽约学习的一年,伊树从来没有偶遇过许燚。 海棠不算大,京都不算小,何况她的职业特殊,就算是刻意躲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她换了手机号,他也移居国外。她逐渐脱离两人共同涉及的朋友圈,直至与对方没有一点勾连的信息。 满打满算,他们统共有五年未见。起码,没有像今天这样,直白地面对面相见,岁月像是蒙了一层纱,人影都是斑驳的。 五年的时间,真要说有什么变化,许燚比从前成熟,他的戾气有没有少一点,她无从得知。眼前的他,不苟言笑,散发的光环拿腔拿调。 哪怕是此刻,伊树也拿不准他。不清楚他现在心里想了什么,下一秒又会有什么举动。 她对他做了那样的事,欠了他那样的情,总归是要亏欠一辈子的。 所以就算今天的饭局有一顿羞辱不能避免,伊树也可以承受。她做好了准备,这样想着,才敢轻轻缓口气。 “我说,”许燚向后靠了靠,仰着脸,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听到这两个字,伊树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小心翼翼,犹如见了鬼的胆小模样,叫许燚打算呼之欲口的话硬生生回旋进肚,他忽然就不想说了。 “宋局长有心了,这菜呢还是江山菜,也不枉我跑这一趟。” 宋红兵连连点头,奉承着拿起桌上盛满酒水的高脚杯,他没想到许燚能这么客气,于是言语之间尽是肺腑:“许总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咱们海棠卫视这些年给观众量的就是一个实诚,来,我敬您。” 许燚配合地碰了一杯,也只是碰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把酒水放回桌上。 伊树垂眸闭了闭眼,没挣扎几秒,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许燚身边,笑得明艳动人。 “去年‘狮子王’台风登陆海棠市区,我记得咱们气象局用的就是华盛的气象雷达,海棠市因此无死亡案例。气象局沾了许总的福气,想必今年也会继续延续这份好运气,您没兴趣喝酒,没关系,以茶代酒。” 这一刻什么声音也没有。 许燚认真地看着她,看够了,拿过她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也就喝了一口茶,却叫桌上的宾客松了一大口气。宋红兵还得忍着气,恭敬的再讲几句客套话控场。 气氛回暖,也没人再绷脸,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呼吸那样被昭然若揭。 许燚终究给了句明话:“宋局长,看上华盛的百亿用户,又图轻云的几台破仪器,天底下白捡的便宜让你占尽了?” “是是是,许总说得对,”宋红兵笑纳接受,恭迎着说:“轻云哪能跟华盛比。” 他们左一句虚与委蛇,右不过阳奉阴违,伊树听久了有股寒意直涌脑门。 华盛旗下开拓气象服务商业化的板块,国内在这块领域还是一片空白,要干的话等于在大海中捞鱼。不会饿死就是了。 许家产业遍布各行领域,气象服务这块,几乎垄断了所有手机型号的内置天气数据。有了这样的国际地位,没什么不能逆转的。 甲方转乙方,乙方转甲方,就是面子上的说法。 前阵子气象局的新设备选了低一半价的轻云,这事是宋红兵拍板的。几台仪器是小事,犯不着大刀阔斧。 可轻云非要添油加醋的对标华盛新改革的价格上调。不仅打了一手舆论,还发华盛的捡漏财。这场鸿门宴,明面招商,实则负荆请罪。 难怪要给一出下马威。伊树这么想着,竟然放平了心态,也就是说,他单纯为工作上的私仇刁难宋红兵,与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宋记者倏地凑近她,压低声音:“你不舒服?” 伊树表情有些不自在:“没有,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我以为你不舒服。”宋记者温和地说。 许燚正和人谈事,转头就看见这一幕,他忍下起伏的心绪,下意识地扯松西装领带,来之前他勉强系好,结果系不系结局都没差。 时间过很快,酒桌如虎穴,像进食,循序渐进到关键时刻。宋红兵带头提气象软件代言的事,顺带夸了嘴伊树。 他说,“伊主播今年是不是二十七了?我记得你去纽约学习的那一年,才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是不是?” 伊树按捺翻滚的情绪,点了点头:“是。” “哎哟,当年青涩又踏实。”宋红兵举起高脚杯,“来来来,让许总认识一下。许总,她就是这次的代言人,刚给您敬过茶。您放心啊,她业务水平那绝对是不容置疑的,你看她这外形,别的不说,局里没有比她更漂亮的。” 伊树僵硬地挤了笑,声音显然没刚才明朗有底气,只知道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要提心吊胆:“哪有这么夸张。”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许燚的眼角眉梢都吊着股痞劲,在张牙舞爪的森林中,他的张弛有度给人过于施压的压迫,其实才不过冰山一角。 他要有心收拾人,弄得你下不了场还只是一盘开胃菜。 她在恍惚间听见许燚慢悠悠地吐了几个字:“这么漂亮,没有男朋友?” 这是一句既不符合场合,也不按套路走的问话。旁人听了会多想,伊树听了却心惊。她生怕他再多说什么,脸色霎时凝固了。 也是这一瞬间。 服务员敲响了门,端着一盆秋海棠。他客气地说:“前厅收到外卖小哥送的盆栽,还劳烦您们签收一下。” 包房有懂花的,啧了两声,忙说:“嘿哟,这不是普通的秋海棠啊,伉俪海棠,还是对夫妻呢。谁家新燕送的哟。” 伊树看着花,许燚看着梁东。 没人认领这一盆秋海棠,梁东扭了扭脖子,招手唤服务员,他取了西装口袋别着的钢笔,打开笔帽,洋洋洒洒签名。 “送都送进来了,谁签不是签,把人家晾在那多不好,”他把服务员打发走,“这花长得饱满妩媚,伊主持,衬你。” 宋记者蹙眉,听出了不对劲,他刚要开口。伊树抢着收下花,她大方得体地道谢;“那谢梁总吉言,祝我早日脱单。” 觥筹交错,宴席散去。 伊树怀里抱了秋海棠,眼看宋红兵送走一个又一个权贵。他是气象局的,吃铁饭碗,居然也不能免俗。 台长过来搭宋红兵肩膀,脸颊熏红,酒味冲天。他说:“干得好,干得好啊。这饭没白吃。继续干,听到没?” 混乱之后宋红兵也走了,走前叮嘱她别忘了交代宋记者新闻稿怎么写。 伊树等车消失不见,回头看见角落处有垃圾桶,她折去海棠的根部,连同盆栽扔进了垃圾桶。 欲要转身,耳边传来一声嗤,西装革履的男人拢风点烟,还将烟盒抛了个完美的弧度,他语气 3. 003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化妆间除了她没别人,直到门从外头被推开。 伊树上完妆,选了件纯黑色的短西装外套,干练清爽。她把头发别耳后,顺带摘了耳环。 惠文端两杯咖啡过来,她着实被这一抹素净惊艳到了。 “姐,你真的太美了。” 镜中的鹅蛋脸动了动,伊树调侃着说:“你这样我会骄傲的。” 忽然镜中有道人影忽行忽近,伊树视线遂去,旁边的椅子被突兀地拉开,李菁兰坐好后,慢条斯理地上妆。 她遮了额头的法令纹,拧开粉底液,对伊树说:“昨天饭局没喝醉吧,嗓子还好么,要不要润喉糖?” 惠文嘴角抽了一抽,李箐兰明着关心,其实不过看热闹罢了。 真就仗年纪大能为所欲为,她看不过瘾,故意说:“伊树姐可给台里立了大功,人家华盛一下子投了个大的。” 伊树和煦地笑:“谢谢李姐关心,要不是宋局长引荐我,我哪有这么好的机会。” 李箐兰黯淡了笑意,这丫头今年才二十七,想想自己快五十,还要待在局里做气象主播,她这岁数的主持,干进省台春晚的比比皆是。 李箐兰脸色恢复,顷刻春风如沐,倒是自怨自艾起来:“我们这一行,要说高嫁也容易,要求不高的一辈子这么顺风顺水也好过996三班倒,可就是太安贫乐道了。” 伊树面不改色,仔细听着。 李箐兰还说:“你瞧我,你还这么年轻,我跟你讲这些做什么。” 伊树摇头,并不介意:“别妄自菲薄呀,干一行爱一行。只要日子真的幸福快乐,那也是一种选择。” 还算伶牙俐齿。李箐兰压住讽刺,诧异地笑了:“是么,那你妈妈怎么样了,过得可还好?我跟她好歹是老同学,之前想着叙叙旧的,也没什么空。” 她佯装巧合地看了眼钟表,虚情假意地说:“我先不聊了,华盛董事长的孙子昨天回国,我老公叫我回去陪他参加晚宴,隔天去看望你妈妈,别生气啊。” 伊树一言不发,似乎在反复思考。她眼神很冷,平静得没半点儿温度,语气反倒是坚定又客气:“怎么会。我等您。” - 负二楼的福鼎会所,背景音乐特别嗨特别吵,梁东打完一杆球,下台搭许燚的肩,“玩两把啊,老看着手机做什么。” 许燚听闻将正面反扣,重重叩了叩桌子。没一会儿,酒保端两杯龙舌兰放到桌前。 不知道这大少爷又是气哪出,梁东心里多少有点数,但别人不这么想。 万明飞撂杆走下台,他听他爸提过。 许燚五年前的未婚妻,婚纱照场地甚至宾客都请好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婚礼现场新娘没来,不仅没来,整整五年没有消息。 这把许老爷气得够呛,祖传的拐杖说摔就摔,国家级别的藏品啊,清朝皇家工匠做的。 昨晚万明飞恰好看见华盛官网就有那女人的照片,他殷勤地拍许燚肩膀:“那女的还敢出现啊,别是捞不成别的又回来找你吧。” 许燚无言地仰头喝酒,他滚了滚喉咙,把梁东的那杯也喝光。 梁东叹一口气,他抬手叫酒保继续,继续说:“等会儿晚宴你确定穿这身?折的可是许家脸面。” 许燚烦躁地啧了声,还反手把夹克脱下扔脚边。他觉得他耳边有两只鸟,一只像乌鸦呱呱呱,一只像鸡咯咯咯。 万明飞回头捡起夹克,嘿嘿笑:“别浪费啊许大少,你多浪费一点,那小捞女不就逮着这点好处——我靠!” 许燚不管话讲完还是没讲完,不合他心意就这下场。他踹了万明飞,下了点力,人直接被踹地上躺着。 梁东也是没耐心:“所以你一直插个什么劲。” 万明飞是万平津的小儿子,年龄相仿,许老爷念在万平津做事踏实的份上,把他小儿子的学费生活费打发了。 都是从小一块长大,许燚去哪都带着万明飞,但他嘴是真的碎。况且,阶级这东西,不是大发善心就能跨越的。 人贵在自知之明,可惜万明飞没有。 许燚嗓子不算明朗,低沉又缓,但声音还是有很明显的不悦:“走了。” 他压根不给万明飞讲话的机会,踩着夹克离开了会所。梁东临走前扶了万明飞一把,他的态度不算傲慢,就是特别不在意。 “万明飞,首先呢,我们是很尊重万叔的,其次呢,你又不是你老子,所以摆正位置,该站哪站哪。不该讲的别讲,咱们还是好兄弟,知道了不?” 光线昏暗,谁看得清万明飞怨怼的眼神,或者对他们来说,看再清也无所谓。 - 录制结束,伊树在演播室审了会儿片子,由于工作性质,她手机总是习惯性地开静音,片子审完她拿起手机,全是未接电话。 她想了想,走到门外拨回去,“妈,有什么事儿吗?” 刘会巧语气很急躁,埋怨道:“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妈妈的电话愣是当听不见,昨天给你打你不接,今天我打了这么多通你还是不接?” 伊树敛睫,身侧有人路过向她问好,她又抬头弯唇。人走了才冷冷地说:“最近台里忙。你就说有什么事儿吧。” 刘会巧沉声,似乎这通电话是悄悄打的:“你顾叔的女儿今天不参加晚宴,他缺个伴,你现在回来跟他一块去。” “轻水知道吗?” 刘会巧还真没想到,她顿了一秒,说:“知道了又怎样,我是你顾叔的妻子,你也是顾家的女儿,谁去都一样。” 伊树轻声说:“我不想去。” 刘会巧这下不客气了,“你这死丫头是不是非要跟妈妈对着干,我都是为了谁啊,你多来露露脸,对你事业不是有帮助吗,而且李箐兰也会来,你不知道她什么德性是不是,非要妈妈难堪吗?” 其实拒绝也没用的,伊树早该明白,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硬气过。她无可奈何地妥协着说:“下次我不会去了。” 这话也就说说,说给自己听的。 伊树觉得她是该招人恨的,要不招人恨,她都快认为自己在拍玛丽苏偶像剧。 然而真实的故事是,一对母女傍上一位权贵,权贵还有个小女儿,她的继母想着取而代之,她的继姐贪图顾家千金的位置。 她不是灰姑娘,她是灰姑娘的姐姐,那个为了嫁给王子砍掉脚后跟的女人。 顾严开派专车接送,恰好这一幕被下班的李箐兰瞅见,伊 4. 004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伊树终于熬到回家,她有气无力地栽进沙发,宕机几秒又爬起来去洗澡。 洗完她坐在梳妆台涂护肤品。涂到接近嘴唇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 前几个小时见到的那张恶劣的脸在脑子里一帧帧放大。 平心而论,全天下应该没有哪对分手的恋人比他们复杂,伊树自以为足够了解许燚。 但他一见面就压她到门板上的那几秒,她已经预料并且接受,只要不被打到毁容,她都能心平气和地走出那扇门。 然而许燚认真地掐她下巴端详了一会儿,用指腹摩挲她的唇瓣,两手抵在门板上圈着她。 伊树接着涂护肤品,兴致缺缺地打开电视机,调到海棠卫视就没再换。他在她耳边说过最重的话,无非就那句“我要换人不过一句话的事”。 像是威胁又像是妥协。 这样猜不透的举动仿佛是告诉她,没必要躲来躲去,我找你,亦或是让你找我,都是捏死蚂蚁那样简单。 这么恶劣的前提下,伊树居然分神想到了许燚向她求婚的场景。 她记得那一天很冷,他们还在坐轮渡。 天空星星点点的宛如银河,灯火通明的城市包裹每个无家可归的人,京都的平安大厦下全是忙碌的人影,大街上形形色色的打卡点。 许燚敞开大衣把她往怀里揽,强硬地搂着腰,贴在她耳边问:“气氛到了不亲一个啊。你现在不是我媳妇儿吗?” 伊树故意逗他,咬文嚼字道:“我现在还不是你媳妇儿。” 像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许燚亲了一口她的额头,掰她脑袋回头,背后的平安大厦有她的名字,以及一行字。 做我老婆吧,伊树 伊树笑着环他脖子,甜甜地说:“许大少,你做我老公以后可不能这么俗气啊。” - 惠文这天下午约伊树吃晚饭,专门感谢她实习期的照顾。 只是到了西餐厅,她报惠文的名字,服务员不好意思地告诉她,他们正在给这位客人处理一些事情。 来之前惠文没招呼自己有事,伊树第一反应是对方可能遇着突发状况了。 她当即向服务员确认:“我是她同事,出什么事了?她现在在哪?” 服务员知道她是同事,松口道:“她在我们西餐厅包房的VIP室。” 伊树被服务员领往贵宾室,也就是这时候,她忽然又开始心慌,这种强烈不久前发作过,还恰好是与许燚再次重逢的那天。 她先是听见惠文有条有理地讲述受到的委屈,大致是她去洗手机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老外,那老外开玩笑说中国女人屁股小之类的黄腔。 惠文气不过呛了他一句,他又开始念叨“东亚病夫”这种辱华言论,她脾气这才爆发,当时走廊没有人,老外正要对她动手的时候,是许燚救了她。 所以当惠文讲完过程之后,经理问她:“那怎么最后他的脸肿了?请问是你们先动手的吗?” “我说,”许燚倚在沙发里,大爷似的嫌弃,“你听见‘东亚病夫’这四个字,不想收拾他?” 那你真是太爱国了。 伊树在心底默默吐槽,她其实有几分认同,还有几分,主要不认同在他的处事上。 迄今为止,许燚是她认识的所有人中,最能挥霍底气的。 他惹是生非也好,稳重成熟也罢,这些东西对他来说,相当于选择早晨喝牛奶还是白开水。 就像爽文游戏,不论点什么选项,都有通关的可能。像他这样的人,容错率高达百分之百,哪怕选错了也有一万种可能。 这样的他,做起事情来没有顾虑,就好像龙卷风,雷阵雨,沙尘暴。 伊树容不得自己的人生有半点差池,她做不到许燚的无所畏惧。她只有小心再小心。 然而伊树听见惠文附和着说:“就是啊,这谁忍得了,打他都算轻的。” “还有更好的做法。”伊树沉下心,理智地分析,“当时就该录音录视频,一是保护自己的安危,给对方警告。二是方便为自己争取权益。三是以防对方波脏水打舆论战。” “这事往小了说是客人纠纷,往大了说,西餐厅内出现歧视国人的现象,是崇洋媚外。你们对那位印度人的处理不痛不痒,能说服谁呢。” 她不想叫事情拖太久,直接拿主意跟经理说:“我朋友没拍视频,但不代表没人拍,要想挽回名声,我朋友的补偿不能少,你只有把她补偿好,别人才会信你。” 她愿意和解,经理定然是高兴的,他赔偿给惠文一大笔损失并且公开道歉,另外给没吃完的晚餐再单独开个包间,全额免单。 几行人从包房出来,许燚去墙角接了个电话。伊树往他的方向一瞥,他穿的正装,估计是有应酬,碰巧跟惠文撞上的。 也许视线太明目张胆,他像装有雷达似的抬眸看向自己,伊树怔了一秒,平静地收回目光。他的眼神有些灼热,灼得她心口发烫。 惠文接收完餐厅的赔偿,签了字,回来挽她胳膊,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真的走运,你不知道帮我解围那人——哎,他人呢?” 她转头看了看,看到许燚在打电话,又故作深沉地说:“难得的高质量帅哥啊。你不觉得他很像韩剧里的,财阀家的小儿子吗。” 伊树觉得这比喻够贴切,但仍然试探道:“你们刚刚打得很激烈么。” 惠文想了想,噗呲一笑:“本来不打算打架的。老外不是开黄腔吗,他说在他的国家这样对女人很正常,快成习俗了。结果你知道帮我的那帅哥说什么吗,他低头点了根烟,还问老外要不要,老外说不会抽,然后他直接按住下巴把烟往他嘴里塞,” “你是不知道傻老外呛得有多凶。”惠文越说越起劲,伊树一直默默听,“最重要的是,他临了还嘲讽他,好像说的是‘我们国家的习俗是这样,见谅’,差点没把我爽死。” “你俩搁这打趣我呢。”许燚接完电话调侃着说。 惠文抿唇,转眼又说:“这样,我们正好要吃饭,帅哥一起呗。就当报答你了。” 伊树微怔,眼神闪过片刻的诧异,而这点变化被许燚收进眼底。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细致到了自己也想不到的程度。 许燚收起松弛,做请的手势,“行。” 服务员上了一道鹅肝牛排,伊树握着叉子,有些忍不住手痒,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情况,而且控制不住。 惠文很是好奇身边的许燚,他帮忙教训老外,又这么不拘小节,他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了不少。她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许燚含了口酒,咽下去才说:“举手之劳。” 惠文还想多聊几句,却莫名觉得气氛很凝固,她下意识看向,恰好伊树正把鹅肝吃进肚,她专心吃饭,吃得比较急,好像有点停不下来。 之前从来不见她这样,难得真的饿狠了? 许燚没有动筷的意思,偏头问候:“你朋友是饿慌了吧。” 伊树听见他的话,止住了手,抬眸轻轻摇头,嘴巴被食物塞得鼓鼓的,她艰难咽下去,大口喝了水:“你们聊,不用理我。” 就是这句话提醒了惠文,本来是感谢伊树姐的晚餐,怎么能拿来搭讪男人呢。 她拍了拍伊树的背,说:“伊树姐,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照顾我。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你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伊树笑了笑,“没事的。” 惠文想聊点什么结束这顿饭,“行吧,那位宋记者不是在追你吗,我大学谈的恋爱多,你遇到什么问题来问我啊,我当你军师。” 伊树被这话哽到了,她急忙喝 5. 005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许燚像是魂魄抽离身体,他背靠座椅一动不动,忽然有什么砸向伊树的手背,她的大脑宕了两秒。 瞬间爆发的情绪没得到释放,就被滚滚浓浆堵上洞穴。 伊树反握许燚的手,拍了拍他的脸,不仅没有动静,还摸到额角的血迹。 她指尖涩得发抖,呼吸过度使心口钝痛,伊树顾不了那么多,立即推开车门。 高架上的风特别大,她捋了捋被吹乱的长发,全都拢到耳后。 目前看来,是因为他们才造成的交通堵塞,交警正在全力排查,他们早就候在外面,只是许燚压根没有注意。 交警还未开口问话,伊树就先抓着他的衣袖,一字一句地请求道:“车里有人晕倒了,能不能先去医院。” 她讲完发现很多摄像头对着自己,有意偏头躲闪,交警很快确认了情况,没过几分钟救护车来了。 伊树本能地跟着救护人员上车,但被限制了行动。 “跟车主什么关系?配合我们做个简短的笔录,我们会送你去医院。”交警问。 “前...”如果说是前任,他们的事情会被肆意渲染,到时候就不能好聚好散了,伊树改口说,“同事。前同事。” 交警边问边做笔录:“讲一下经过,别说谎,都有监控。人命关天的事情容不得儿戏。还有,高架护栏的损失需要赔偿,驾照没收,具体惩罚等人醒了再说,这些你要告诉你同事,知道了吗?” 伊树点头,心想今天的事故可以在晨间新闻播报了。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被交警看破,他问:“还有事?” “繁华地段堵成这样,救护车也在,没有记者?”她说。 交警也诚恳:“城东那边有一起大型交通甩尾,造成的伤亡严重,记者去那边了,这边估计只是上报而已。” 违反交通的人很少会关心有没有记者,他们最怕的是会不会被拘留,眼前的女人突然这么问,他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 伊树知道自己不能久待高架,她先斩后奏地溜进车里,说着:“交警先生,先带我去医院吧,你可以在路上问我。” 车停在医院大门,笔录也做完了。 伊树下车对着交警鞠了好几个躬,然后跑向大楼,开车的小伙子纳闷道:“蒋哥,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同事呢。” 蒋明帆收了本子,望着伊树的背影,他忽然说:“明天我再来医院一趟。先回去,城东那边还缺人手。” - 月光倾泻了半块方地,就着这点光,伊树坐在病床前想了许多许多事。 她垂了眼睑,回想不久前的交通事故。 那时情况复杂,许燚又在气头上,方向盘是紧急打转的,如果她没有记错,好像许燚有踩刹车。 伊树知道他狠戾起来的样子,可他手底下管着那么大的公司,身上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产,不至于赔上自个儿的性命。 耳边的低吟打断她的猜想,病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许燚睡着的样子是很温柔的。 她忽然身子往前倾,轻轻替他捻好被子。伊树的手背不小心摩擦到他的下巴,冰凉冷手。 其实记忆中的许燚很爱笑,他对人处事不挂心的,笑容更是常事。那时候的他跟闲散公子哥并无两样,却比他们多几分人情味。 他们距离很近,也许沉睡中的许燚感受到压力,他嘴里嘟囔了几句话,伊树听不大清,他像撒娇的孩子,捉玩具般地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令她心中一动。 伊树愣住须臾,就势加深手掌的姿势,掌心的密度紧丝缝合,就像曾经的他们。 病房安静如初,月光静谧,而此刻只有许燚均匀的呼吸声。 急促的视频通话响起,伊树受了一惊,她想缩回手按静音,掌心却被牢牢禁锢着,这已经不是睡着的人该有的力度。 电话掉到床沿,许燚不知道何时睁的眼,他嗓子沙哑低沉:“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赶紧死。怎么,舍不得我死?” 伊树的手心紧挨温热,她明白这是他们之间不该有的举动,别过头说:“许燚,把手松开。” 她的抵触是发自内心的,许燚轻晒一声,扯了嘴角,把手抓得更紧:“伊树,你真当我宽宏大量?我许燚什么时候是个好人,你撇下我,是不是觉得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从你扔下我的那刻起,一辈子都不值得原谅。 黑暗中,伊树慢慢红了眼圈,轻轻地说:“其实,我真的,许燚,你能不能,” 其实她有很多话要说,也有很多话不能说,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但也有一件事她没法否认。 她抛弃过许燚。 他们是伤害与被伤害的关系。 伊树没有机会把话继续往下说。因为门被人重重推开,刺眼的白炽灯晃到眼睛。 还不等她反应,许燚先开口:“您怎么来了?” 是万平津。 伊树对他很有印象,他原本是许姥爷的司机,后来才成为许氏的管家。 许燚跟她提过几次,他说他很小的时候爸妈车祸身亡,是万叔顶着生命危险救下了他。从那之后万叔承担起照顾他的职务。 她记得她那时窝在许燚怀里,听了这么个感人的故事,撑着下巴说,“他一定很疼你吧,都这种交情了还能使唤人吗许大少。” 许燚搂着她,吻她额头,他只淡淡说:“我当初一直这么想的。后来爷爷跟我讲了个故事,他说垂钓的渔夫丢了条带有伤口的鱼儿,血腥味吸引无数的鱼群,他也成功钓到最肥美的鱼儿。我爷爷问我,这个故事谁最厉害?你觉得谁最厉害?” 伊树想也不想地报答案:“渔夫?” 许燚听了只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呼出的热气弄得人很痒,他说:“我爷爷告诉我,这个故事没有最厉害的,只有最可怕的。” 那时候伊树尚且听不懂言外之意,可她现在不得不明白故事的真正含义。 渔夫能为利益不择手段,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鱼群也不是要拯救同类,不过想吃掉它饱餐一顿,就连被当作诱饵的鱼儿,也可能是自己贪吃才遭受灭顶之灾。 许燚比她更早地明白人不能轻易暴露伤口,也不要相信别人的创伤。 他就是明白得太早,失去天真的权利,才变成了不近人情的年轻公子哥。 那五年前他就这样放过自己,真的只是因为爱吗。 伊树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剥开,迅速挣脱桎梏,收回手后站起来鞠躬:“万叔好,医生说明天打完点滴就能离开。我就先走了。” 万平津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伊树,他反应好一会儿,最后客气地点头,做请的姿势:“是,夫..不,伊小姐您慢走。” 门重新关上,万平津着急地走向病床,嘴里关心了几句,还不忘汇报:“少爷,都处理完了,您这伤要不要紧?回去再叫钟医生瞧瞧吧?” 许燚摆手否决,他碾着拇指打转,脑子思考着说;“别惊动爷爷,明天交警还会来,那车先别报废,另外,这次的意外谁也别说。” 万平津愣住,又说:“要不要私底下安排保镖?少爷,您的安全最重要。” “用不着,”许 6. 006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外滩中心地段,公寓八十层,能俯瞰新区的佛头金身,遥至国贸CBD,落眼于气象大楼。 卧室散了满地酒瓶,漆黑的屋子没有一点光亮,落地窗反射的灯火通明衬得伊树的长腿惨白。 她额头相抵,抱着瓶子想起许多许多曾经。 闪回的记忆抽丝剥茧,停在2014年的夏天,那年京都的海棠树和丁香树似锦繁花。 伊树作为班长,站在讲台依次点名,念到“许燚”这名字时,足足空出十秒间隔,她头也不抬,预备往名字后面打叉。 倏地耳边传来板凳拉开的声音,伊树笔尖顿住,她还是打了叉,公事公办地抬头看向最后一排,漫不经心搭腿的许燚。 “你迟到了。”她还算客气地提醒。 “所以呢。”许燚指尖转着笔说。 “理由。” 像是听了笑话,许燚别头觉得好笑,于是真的笑了一笑。 他慢悠悠地说:“啊,我还要一五一十告诉你我怎么迟到的是吗。” 不止一次。他不止一次迟到。这个月统共三十一天,每天课前三分钟的考勤是何娟的传统。防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不过他好像从来不放在眼里。 严重到哪怕何娟上报年级主任,年级主任说与校长听,也无济于事的状态。 但伊树大概知道他目中无人的原因。 许氏家族的二少爷,原是在墨尔本留学,结果打架多次被停课劝退,家里人才安排到了这所私立学校,对他来说,跟进村没区别。 不过伊树并不在意他是哪家的二少爷,她只干分内之事。她说:“你不说我就自己写了。” 似乎是被她的语气逗乐,许燚怠懒地就着心情:“我说,你都记我名字了,还指望我讲理由,天底下哪有两全其美的事?” 伊树寥寥写一行理由,拿起老师手机朝他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痞得不成样,她确定地反扣桌面:“你不用说了。” “如果当初我选择无视你,这一切还会发生吗?”伊树仰头干完瓶中剩余的酒水,右手摊放,瓶子遂平地滚动起来。 忽明忽灭的夜灯在闪烁,这里是仅次于京都的海棠,是她曾经发誓要混出个人样的地方。 伊树的脸颊微烫,她蜷缩双腿,点开手机通讯录的黑名单。许燚已经彻底洞悉她最耻辱的一面,那她还有什么好伪装的。 - 聚会进行到后半段,何娟聊起九年前的陈年往事,伊树借口去卫生间躲过这一趴。 她在隔间翻找通讯录,聚会开始一个半小时,许燚没有半点人影。 好像昨晚电话中的约定,是伊树单独的请求。被约的人掌握了主导权,轻而易举地让她难堪。这个人,老是故意憋着一股坏。 也许他想叫她尝尝他遭受过的滋味,又也许时过境迁,再见前女友心里玩心大发,拿她寻开心。 总之,在与许燚的关系天平上,选择权从来不在伊树。五年前的逃婚,是她唯一拥有的选择。 伊树思忖一会儿,决定尽快离开聚会。她还未拧转把手,外头传来闲聊的谈话。 “要我说,这年头的主播谁不露肉啊,网友对女人也太苛刻了。” “做的不高级当然会被人嫌low,这方面不得向伊树学习?” 说话的女人递了个眼神,旁的接收后又说:“她命还真好,当年不告而别没被许家整死,现在居然还能在电视台露脸,要不怎么说富豪家的儿子单纯好骗呢。” “单纯?单纯的是你吧妹妹。人家是大家族,圈内谁敢提当年那件事啊,大家都当没发生过。你以为真是为了伊树,别给她贴金了。她整天对谁都温柔如水,背地里不知道多心狠。” “这些消息你们怎么知道的?” “她呢纯粹自己作死,本来都快临门一脚踏豪门。” 中间有人八卦地问:“她以前不是干———” 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所有人默契地闭嘴,回头看清人脸后表情更是精彩。 她们心照不宣地补妆洗手,假装无事发生。 伊树走到旁边拧开水龙头,镜中的她神情淡漠,安静地挤了两泵洗手液。 Rose睨她一眼,牵动嘴角,好似真情实感地夸着说:“我还挺佩服你,任何事情都能处变不惊,不知道是怎么练的,忍术吗?” 关掉水龙头,伊树轻轻甩了甩水,水渍溅到了rose眼皮,没管对方狰狞的表情,她扯张纸擦干净手。 “是啊,我会的不仅是忍术,”伊树笑,“这么想学不如我教教你。” Rose听不懂她的意思;“有病吧。” 她抱起胳膊,眼神没有温度,“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的传闻了,那我也不必谦虚。” 说完她靠近Rose,在她耳边轻声细语:“还有那个不是听说,是事实。所以啊,小心一点。不然我心狠的对象,就是你了。” - 伊树收到去某会所的消息并不意外,她站在原地叹了叹气,很快拦截一辆出租车,顺口报出地址。 兴许是明白这趟不轻松,她疲惫地靠着座椅小憩。 短短的光景,她梦中的场景不断切换。 一会儿是好不容易换上校服的许燚,一会儿是他们过年窝在沙发看春晚,一会儿是饭桌上的重逢。 被叫醒后仿佛如梦初醒,伊树揉揉山根,付了钱朝会所走去。会所走廊的光线明灭,像块染色的布,阴沉奢华。 她对守在门口的服务员提了“许燚”的名字,推门而入的刹那,台球室的莺歌笑语热闹非凡,台球入洞的清脆比关门声大。 头顶有盏吊灯,镂空设计。许燚在最角落的位置掐灭一根烟,给他倒酒的女孩敏锐地停住动作。 玩乐享受的富家子弟们发现伊树的存在,全都互相喂眼神,还有会来事儿的直接戳许燚的名儿,语气轻佻看戏:“哟,这谁啊。” 两人曾经好过,圈内无人不晓,他叫她出现在大伙眼前,最最简单的目的就是羞辱。再见到许燚的第一秒,她就明白会有这一天。 也好,终于可以结束了。 伊树脱去香奈儿外套,里头只剩单薄的黑色高领内搭,她挽起袖子,主动拿过别人的球杆, 7. 007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午休时间的中餐厅生意火爆。 宋记者去取餐处端了两盘扬州炒饭回来,他把炒饭放到伊树桌前,坐下说:“好久不见了,这些天忙着跑新闻,好不容易闲下来。” “谢啦。”伊树就着饭勺小尝一口,打趣道,“多大的新闻?能升职加薪的那种吗。” 宋州君够爽快,打了个响指说:“差不多。” 伊树稍稍怔住,她知道宋州君是海棠BNC新闻部的记者,BNC虽没法与京都总台MNB比拟,但也毫不逊色。 她多问了句:“怎么,是爆炸性新闻?当然,不方便可以不说啦,我随口说说。” “爆炸算不上,记不记得上周城东的大型交通甩尾事故,才半个月就出了两起,那起案件的切入点可不是交通事故这么简单。” 以为他多少会保密,好歹她也算半个传媒人,伊树看他连提防的心思都没有,忽然觉得自己心眼怪多的。 城东的大型交通甩尾,伊树在心里打腹稿,这也是许燚进医院的那天,是同一天,居然这么巧。 原来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怪不得高架上没人跟现场。 又聊了会儿天,伊树突然接到电话,她笑着指了下手机,起身去角落站着。 电话是宋红兵打来的,他说:“来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摆了几盘绿植,伊树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宋红兵在修剪枝桠,咔擦一刀,剪歪了地儿,枝干掉到地上。 伊树正要弯腰去拾,宋红兵连连阻止,大套地说着:“年纪大了,手就是这么笨。别管别管,一会儿保洁阿姨收拾。” 伊树站到桌前,等宋红兵入座后说:“局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宋红兵喝口水润了润嗓子,过程琐碎,他慢慢说:“伊树啊,这些年局里的应酬辛苦你了。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吧。” 隐约有黑云破土的征兆,伊树还是保持着淡定:“这栋大楼不养闲人,尤其是主播,不论是播新闻还是播天气。都没有。这还是五年前我入职时,您教育我的,我一直记着,不敢忘记。” 明显取悦到了宋红兵,他哈哈笑出声,频频说:“对对,是这个理儿,懂了就不会出错。但也有意外,你知道,天气是自然现象,有时仪器也不能完全琢磨它的变数,何况人呢。伊树,你先停职两天吧。” 有那么两秒,宋红兵认为她会仓皇失措。巧的是,伊树感觉自己无缘无故听见这么个儿通知,确实是要慌张迷茫的。 可能她这么多年习惯了提前预设最好亦最坏的结果,所以此时此刻,她可以有充足的心理能力去消化。 但这不代表她会妥协,伊树掐了一把虎口,缓解着说:“我能知道原因吗,我不认为我在工作方面有任何问题。” 宋红兵为难地握手,说:“公司有公司的想法,这么多年的天气预报都是你在播,早中晚都是。” “台里不能只有一个选择,多培养新人是好事。你的位置让惠文顶替两天,她做完综合评价,再考虑工作变动的事。” - 伊树腰身靠着茶水间的坐台,她抿了口咖啡,把这些天发生的大小琐事串联起来。 最大的变数无非是被她甩掉的前未婚夫空降甲方。 也许有的情侣分手了重逢还能一笑泯恩仇,工作感情权衡得当。 但他们不是许燚,以他的狗脾气,无法容忍逃婚的未婚妻接手公司代言,以致于要堵死她的事业,好像也说得过去。 “伊树姐。” 是惠文在叫她,伊树邃视线看去,实习期间她的着装还停在休闲俏皮的风格,实习期一过,还真有主播的味道。 伊树颔首笑了笑,朝她举杯。 惠文把门轻轻带上,诚恳道了句:“宋局长昨晚给我的通知,我第一时间给你打了电话,但你没接,所以才-——” 昨晚她在会所,回去已是凌晨。她不想自己的睡眠被许燚无缘无故的电话打扰,所以一直是静音。 “好啦。”伊树把杯子放好,用欣喜的目光打量她,似乎从未发生过停职,她笑说,“衣服很适合你。” 惠文不傻,她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天底下从不免费掉馅饼,这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她再犹豫也问出口:“说实话,伊树姐,这个位置我要的不安生。你和局长是吵架还是你要升职了?我心里没底。七上八下的。” 伊树绕过她的问题,说:“昨天他给你打电话,有听见别的什么吗?” 这么问惠文倒是有话能讲,她仔细想了想,说:“他应该在喝酒,闹哄哄的,口气怪愉悦的,可能有高兴事儿吧。” 伊树顿了顿,转瞬安慰惠文:“好啦,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倒宁愿是你。去准备吧,第一天主持,好好表现。” 等惠文离开茶水间,伊树在这方寸之地踱了几步,她倚在门上,给宋州君打了通电话。 - 云顶套房驻守几位保镖,许燚在会议室待了八九个小时,终于把生意上的尾巴处理干净。他回套房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翻阅资料。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会为一个工程,几个项目跑东跑西,在饭桌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转个背就扔掉所谓的“真心”。 那些纸醉金迷,从他成为胚胎的那一刻起,身体、婚姻、未来都被明码标价地贡献在一盘餐碟上,所有人都可以拍卖,没有选择而言。 享受了最好的资源,就要付出同等的回报,哪怕他是许盛澎的孙子。 没多久,桌上听筒响起人声:“许总,海棠气象台的伊树想见您一面。” 仅仅几个小时的冷却,伊树没怎么睡好,她想许燚估计也没睡好。他恨得咬牙切齿,能睡好才稀奇。 不过见到许燚生龙活虎地坐在椅子上,倒真恍惚一番,他还挺像总裁的,起码看着让人有安全感了。 “是想见我,还是不得不见我?”他不着调地讽刺。 “你进医院的那天,城东有一起大型甩尾事故,” 伊树从包里拿出信封与U盘,她把两样东西压在桌沿,每说一句,就挪一分,“经过记者暗访证实,这起案件不属于交通事故,” “而是生产安全责任事故,这起事故造成5人死亡,12人受伤。驾驶人驾驶的车型正是轻云公司推出的新品,这是宋红兵和轻云经理吃饭的照片,U盘里有检测报告单。” “所以,来我这打秋风?”许 8. 008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宋红兵跟警方走出大楼时,伊树恰好回来收拾东西。 轻云董事长不得不接受重案组的调查,与它沾边的几乎全都要去警察局做客。 过不了多久,媒体都会报道上市公司因生产不合规引发事故的新闻。 而宋红兵,会成为受轻云贿赂做伪证逃税的从犯。 警方调查的前两个小时,伊树办好离职手续,以前不会设想的假期,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她在海棠气象大楼工作五年,结局竟是不堪收场。很快气象台会有新的领导接任,早中晚的气象主播也会换成新面孔。 或许每天忙碌的人们偶尔闲下心打开电视,发现电视机里出现的人越来越陌生,然后看不了几分钟就开始低头回消息。 世界这么大,人能记住多少东西,何况是离普通市民望不到的气象台。 伊树把工位上不要的杂物扫进纸箱,拉开抽屉,却怔了一怔。她慢慢拿起里面的天气娃娃,翻面看见背后有一张便利贴。 阴沉的心情忽然间变得明亮,伊树收下娃娃,抱着纸箱朝惠文走去,轻轻叫了声:“惠文,改天我们再出来聚。” - 原来海棠傍晚的夜风是清爽的,不萧瑟,不寒冷,宛如坐至山头吹来的穿堂风。 伊树站在跨江大桥上,发丝被吹得很乱。她望着轮渡,对电话那头的宋州君说:“你都升职了,那不得请我吃个饭啊。” 宋州君本来就有这方面的打算,他说:“行,工作收尾我就请。还有,伊树,真谢谢你了,不是你,这新闻不会这么快报。” 说是谢谢她,实际伊树只提供了方向。于情于理,她都是利用宋州君的工作性质,才拿到宋红兵的把柄。 她很明白宋州君的心意,但仍然动了私心。伊树不想再辜负谁,所以早点找宋记者摊牌,对他的伤害能小点。 恰好八点整,江面的轮渡亮起了灯,花团锦簇似的。某个瞬间,跳转的记忆浮现在脑海。 伊树这些年忙于工作,下了班盯到审片结束,经常陪宋红兵应酬拉赞助,时不时还要恶补气象知识与专家开会。 她就像常年无人修缮的发电机,只要有电就必须运作,经年累月,很少拥有个人时间。傍晚八点的晚风她很久没吹过了。 以为能睡个久违的懒觉,结果电话大清早响不停。伊树赖床的习惯老早就戒掉,她条件反射地起床捞过手机。 耳边是刘会巧的声音:“怎么回事儿,昨天天气预报不是你播的?” 伊树缓了缓;“妈,我辞职了。我们台里———” 她没解释完,刘会巧接着打断,显然对她为什么辞职并不关心:“既然辞职了那说明你今天没什么事儿,这样,你替我去给轻水开家长会,也好叫大家都认识你。” “我不是她亲姐姐,也不是顾叔的亲生女儿,让他们那圈子的人认识我有什么意义呢?”伊树说,“我今天约了人。” 刘会巧语气不大满意:“约了人就推掉。要妈妈说多少遍你才懂,谁让你个死丫头五年前逃婚的?你以为没人提是大家忘记了?妈妈嫁给顾严开,你的名声才好听了一丢丢,我都是为了谁?” 我都是为了你,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句话怎么从小到大都叫人窒息。 伊树烦躁地揉了把头发,她强迫自己忍耐,妥协着说:“家长会是几点?” 有钱人的家长会是社交场所,普通人的家长会是批斗大会。刘会巧在电话里把话反复念,叮嘱伊树穿贵点儿。 伊树没听进去,米色连衣裙外套了件驼色大衣,束好腰就匆匆挽了个盘发。 可能她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到学校都无需介绍,保安直接带路到班门口。 她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烟味,里头传来阵阵哄笑声。 顾轻水盛气凌人的架势尤其突出,她的美恰如玫瑰,叫人挪不了眼。 她穿天蓝色大衣,收紧的腰线再厚也能看出身材。 她掐着烟说:“我家的阿姨,字不会认,书不会读,学别人放贷,扯的是放的还是华盛的‘天气贷’。” “啥叫‘天气贷’?” “鬼知道,我爸的软件就有什么天气app,里头页面全是这玩意儿,广告似的,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顾轻水说。 “城市的气温较高,碳密集型公司的股票收益肯定低于清洁型公司,”伊树走到女孩们跟前,笑笑说,“就像地震区域内的公司,投资者很难不被灾情影响。” 顾轻水诧异地盯着伊树,她不加掩饰地异样被同学察觉到,有人问她:“这谁啊?” 伊树先一步说:“我是轻水的姐姐,轻水,阿姨不是我们这年代的人,我们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好吗?” 她的语气这样软,顾轻水觉得自己还不依不饶,反倒没素质。 她腾个位置给所谓的姐姐:“你坐。” 家长陆续到场,围成圈的八卦组散了伙。 顾轻水抱着手臂,不屑地哼笑道;“姐姐,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绿茶’?其实很简单,就像你妈对我爸爸的讨好。所以,开完家长会,你就滚吧。” 伊树见怪不怪,她翻着顾轻水成绩单:“我觉得,你关心你自己比较好,你这个分数,叫我很难以启齿。” 顾轻水拧眉生气;“你——” 她气鼓鼓的样子怪好玩的,伊树很久没回到校园,她莫名觉得这个场景特别熟悉。尤其是顾轻水暗讽她是“绿茶”这段。 读书那会儿,确实不少人觉得她是绿茶。起初这说法还只是私底下讲,后来许燚转学到这班,班上的男同学都不装了。 这词没火多久,却是大家傍嘴的口头禅。当时爱打小报告的课代表是“绿茶”,爱讲坏话的是“绿茶”,打饭手抖的阿姨也是“绿茶”。 超市“绿茶”作业“绿茶”老师“绿茶”等,伊树拍了许燚的迟到照片交给班主任,被讨好他的那群男生认定为“绿茶”班长。 那年那天的午休,伊树抱着作业本准备进门,碰巧听见了自个儿的名字。 “刚拍我的是班长?”许燚懒洋洋发问,还郑重其事地念了名字,“伊树,听着怪绿。” “班长真把照片给老师了啊,”蒋明帆啧了声,“她怎么这样,过不过分,都是同学至于不。” “谁叫她是‘绿茶’呢。燚哥。你看你啥时候把你限量版球鞋借我穿穿呗,上次那双的签名是真的还是假的?” 因为许燚是转校生,外加从小生活在国外,他对这类网络热词一知半解。而且,他不爱喝绿茶,茶是他家老头子爱喝的玩意儿。 大抵是年轻气盛,家境殷实。他很少考虑旁人的感受,也懒得去弄清琐碎的细枝末节。好比身边围着他团团转的男生们。 他不在乎这“绿茶”是否贬义,只知道身边的同学整天叽叽喳喳吵得要命。 许燚对谁都没好脸色,一看就是被 9. 009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伊树输完密码,正要拉开房门,一道阴影覆盖了忽明忽暗的亮光。转身的刹那,许燚的身子直堪堪地倒向她。 脖颈擦肩而过,伊树扶稳他的双肩,她嗅到一点儿酒气,多少明白了前因后果。 搀扶着进了门,她把人往沙发送,许燚顺势睡在沙发上,熟练得像是来过几百次。 伊树掉头去关门,理了下凌乱的碎发,忽然想不通他怎么就找到这了,就算断片了,以他的身家,请个代驾绰绰有余。 她走到许燚跟前,他喝的醉醺醺,领口解了几个扣子,一股子风流味。 “你为什么来这,没有找代驾?”伊树踢了踢沙发的腿柱子。 踢一下没反应,她不信邪地又踢:“喂,许燚,真醉了?” 还是没反应,这都叫个什么事啊。伊树站在原地想了想。 以前许燚宿醉时,她会煮银耳汤醒酒。这东西醒酒功能其实没那么好,但对他特别奏效。 伊树扶着腰无奈地自说自话:“你还真是少爷命,大半夜就知道骚扰前任。” 结合前几天他的所作所为,她莫名咽不下这口气,有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占据她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辞职,也许是被继妹骂绿茶,也许是从未真正在意过她的母亲。 理智与感性打架,感性难得赢了一次。伊树深呼吸,她走近许燚,狠狠拧了把他的腰窝。 硬邦邦的,估计平时经常健身,不过拧了一下,却硌到些手。 “嘶,疼,”许燚跟如梦惊醒的睡美人似的,他捂着腰卷腹说,“谋杀亲夫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潜意识的习惯。就连许燚自己也是不可思议地表情。 尴尬的气氛浓得泡不开。许燚假模假样咳嗽两声,捂着鼻子说:“哦,我以为我们婚房呢。” 有了前一句的铺垫,他的话似乎没那么有冲击了。平凡到他们好像没有分开过。 伊树心底跟拐了几十个弯似的,她生硬地岔开话题:“我给你熬银耳汤,喝了自己回去。” 许燚难得好脾气地嗯了声。 屋内开了暖气,伊树脱了驼色大衣,单穿连衣裙,趿着毛绒拖鞋去厨房熬汤。 而许燚的视线只在伊树身上,她忙活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她不知道短短的一小会儿,他的心绪能有多安宁。 伊树把小碗端到餐桌,看向沙发上躺着的人,她叩了叩桌子:“喝汤。” 许燚缓缓起身,揉了揉睡乱的头发,不修边幅的样子与平时外人喊的“许总”完全是天壤之别。 他送了一口汤到嘴边,伊树站在旁边盯着他,演技这玩意儿,真不是人人都有的。她默默嗟叹,客气地拆穿他:“为什么骗我。” 许燚没理会,仰头把汤喝完了,实诚地评价:“手艺没变。” “许燚,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不会相信分手多年的前任装醉来自己家,只是为了尝一口银耳汤。 许燚放下勺子,过了好半晌,轻轻拉了拉嘴角说:“哦,成年人就能三心二意了?你可真行,一边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一边关心我这个老相好。” 伊树抿唇想起刚刚去药店那一晃而过的卡宴,明明已经分手,她却莫名心虚,也许是自己对这个人,永远都存着一点亏欠。 椅子划拉的动静格外刺耳,许燚拾起车钥匙,走到玄关处时忽然说:“不送送我?” 伊树正准备一块下去,又听见他补充了句:“真狠得下心。” - 接近黄昏的酒馆没有热舞,也没有livehouse,台子上只有高脚凳与话筒。伊树要了杯LongIslandIcedTea。 惠文坐在高脚凳上,笔直的长腿踩着地,她庆幸地说着:“新来的局长是女的,应酬少了一大半,听说背景强硬,自己就带了不少广告商。” 伊树听了点头,“挺好的,少了应酬,也能早点下班。” 她说早点下班,惠文恍惚想起之前西餐厅那回,像是饿狠了似的,吃不停,她舅舅是心理医生,先前诊断过厌食症患者。 暴饮暴食也是一种病,出于朋友的关心,她问道:“伊树姐,你身体还好吗。上次西餐厅见你吃饭很急,是太饿了还是有急事?” 伊树僵住了脸,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这么多年很少有人发现。她没所谓地笑了笑:“老毛病了,高考那会儿压力大。” “哦,”惠文想了想,介绍起自己的舅舅,“我舅舅是医生,回头儿我把他联系方式推给你,你可以找他问问。” 伊树说了声谢谢,小口抿了抿酒。她没对惠文讲真话,自己的毛病到底从何时起,这并不是什么光彩事。 酒馆的驻唱歌手唱起了林倛玉的歌,他们声线相似,惠文撑着下巴夸奖道:“真好听啊,跟原唱好像。” 要是你心里真有我,你不会嘴边无火花 假如说钢铁磨成针只要愿意等 只要肯爱得深是不是就有这可能 有可能打动这铁石心肠的人 唱的人无意,听的人有心,伊树半张脸陷入晦暗的阴影中,渐渐发起了呆。她莫名记起昨晚许燚走到玄关说的那句——— “不送送我,真狠得下心。” 其实她对惠文说谎了。 强迫进食症的毛病在初中就开始占据了她的生活,一直到高中,伊树没跟任何人透露过,那会儿她经常攒钱看病。 许燚算是唯一在学生时代熟知她有这毛病的人,久而久之,居然演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但伊树不想和许燚有过多纠缠,这样的秘密被他知晓,像是一种把柄。 直到高三上学期,刘会巧告诉伊树自己谈恋爱了,并且明确改嫁。改嫁对象是她当保姆期间,雇佣她的主人家。 就连高中两年的学费也是她的对象解决的。她不认识那个人,可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看出,他是个大方的人。 确认关系之后刘会巧带着她搬进了干净的房子,一切都在照常进行,只有一个人被遗忘了,伊树在某天放学时,很想念老房子楼下那家甜水面。 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换了几乘公交,在藏不了污,纳不了垢的巷子里坐着吃甜水面。 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冤家路窄,偏偏撞见了许燚。她坐在路边摊不加掩盖的吃东西,吃的胃爆炸,还不想停止。 许燚却因为爷爷收购了这片区的烂尾楼工程,被拖着来现场验货。他在附近溜达,毕竟从生下来到长大,他就没见过这样密集的夜市。 在街头撞见平时骄傲得像白孔雀的冤家,还是件挺稀奇的事。他一眼看穿伊树的背影,还站在不远处拍了张照。 他很明白伊树不喜欢自己,所以在班上两人也是水火不容,仅此的交集除了周一周三周五的换同桌会坐到一块,几乎为零。 不过许燚倒是听了不少关于伊树的趣事,他极少关注旁人,他们讲的时候,他也会听个一两句。 其实也没别的内容,女生都很喜欢她,男的无非就是聚一堆讨论身材外貌长相。 她这个人和她的名字一般,无处不在,因为讨论她的人太多了,比他还多。 听得他都逆反了,他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完全不认为伊树有什么 10. 010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跨完了年,就是元旦。 往年伊树都是独自在家点份爆炒饺子,放一部电影,配点啤酒,凑合一宿睡个儿懒觉。 碰上运气不好的日子,被宋红兵叫去应酬,酒桌上一杯接一杯入肚,结束之后吞点儿醒酒药,再回家睡到天光大亮。 最最不济,她偶尔会想起许燚,他那人最爱过节,不管什么节气,好像只要过节他就高兴。印象里,只有一次没过上。 那会儿他们已经谈了好久的恋爱,伊树在京都双一流新闻学院,大四才毕业,春招进了京台的新闻部。 刚入职场的新人都是一腔热血,劲劲的,伊树也不例外。她在校履历好看,被分给了台里黄金时间段的主播。 能主持黄金时间段,付出的努力远比旁人多得多。做这类人的手下,也远比想象中的拼命。伊树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跑新闻。 许燚虽没闲着,可他自个儿是老板,想走就走了。临近元旦的前一个周末,他从澳大利亚脱身回京都见伊树。 一进门,地上都是没洗的衣服,胸衣内裤,他的她的,全堆在沙发上。许燚低头扫了一圈,抬头看见她盘腿敲笔记本电脑。 他走过去娴熟地揽着她的腰,整个人贴上去嗅脖颈,嘴里念叨:“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还真像个贤妻良母。” 伊树正应领导要求剪辑素材,她推了推许燚,说:“一边玩儿去,有空把屋子收拾一下,我很忙。” 她越忙,他就越想逗她。 许燚开始流氓地上下其手,没骨头似的往她身子栽,低沉地说着:“老婆,你老公我打江山这么久,你不想我吗?” “想啊,但是呢,”伊树趁势脱了外套抽身,抱好笔记本电脑跑进卧室,等许燚追上来,她已经把门锁上了。 “你老婆我实在是太忙了,记得做家务哦,我等会儿检查啊。” 后来许燚天天吹耳旁风诉苦,说自己全能好男友,二十一世纪新晋人夫。他在某天晚上忽然对伊树说,老婆,我们元旦去渡江吧。 伊树是答应了的,可真到了元旦,上司要她跟个大新闻,还是关于“某高官强迫多名女子□□”的社会案件。 她有一些线索,当即去蹲点守候。可他们怎么可能准确预料对方的行踪呢,自然而然地,伊树没有准时赴约。 由于坐轮渡的地方离他们公寓太远,伊树主动勾许燚手指,讨好地问他要不要住小旅馆,但许燚属实是被气到没心情。 况且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这辈子没住过小旅馆。她记得为了哄生气的男友,自己订了房间,好说歹说才把人拉到旅馆。 因为工作强度,伊树很久没晚睡过。哪怕是平时旖旎,许燚也会照顾她不折腾到太晚。 时针分针交叠的那一刻。也是潮水翻滚,理智消磨,情难自抑的时候。两人抱着彼此大汗淋漓的身体,耳鬓厮磨,坦诚相待。 凌晨时分的初雪悄然飘落,他们却格外炙热。 那会儿许燚第一次睡狭窄的小床,他也没挑三拣四,毕竟伸手就能碰到爱人。 伊树还记得自己被掐着腰,晕乎乎地将要抵达临界点时,许燚咬她的肩头,恶狠狠地说过一句话,说完之后他才释放的。 他说再放鸽子老子绝不会放过你。 雪花在空中盘旋飞舞,伊树目不转睛地盯着,没听见刘会巧叫她。 “想什么呢,妈妈叫你也不吱声。” 今年元旦的安排是预料之内的意外,顾叔在京都有个商会要参加,顾轻水也跟着去。 顾叔不忍心把刘会巧一个人留在家,干脆安排母女俩都去京都的别墅过节。 京都的别墅是顾轻水长大的地方,也是她和父母共同的回忆,是她守住亡母痕迹的阵地。 顾轻水肯定是不爽的。伊树觉得如果刘会巧真想和她打好关系,这次的安排她完全能拒绝。 她太明白刘会巧,有时候真情愿自己能笨一点。乖巧做她的名牌包或许能好过一些。 “你顾叔谈合作去了,家里就我们三个女人,想吃点什么?”刘会巧问她。 自打父母离异,伊树就没和刘会巧有过多交流,维系亲情的方法就是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随年纪渐长,刘会巧也懂孩子大了是留不住。 人真是很复杂很复杂的动物,到了某个季节,闻到某种气味,就会回忆平日从来不会记起的场景,和一些人。 伊树想了想,正要开口:“包饺——” “喂,刘姨。我要吃松露,家里还有松露吗?”顾轻水懒洋洋地从楼上走下来,撞见母女二人。 她神情变了变,不屑地抱起胳膊:“哦,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母女俩的温情时刻了。” 刘会巧可不想得罪家里的小祖宗,走上去安抚她:“说的什么话,家里好像没有松露了,我们包饺子吃好不好?你有没有包过有硬币的饺子,吃到了这一年都会有好运气呢。” 顾轻水睨了她一眼,想起开家长会时受到的挖苦,她就是不妥协:“没有松露就去买啊,我给你钱就是了。” 其实顾轻水也是被宠坏的小女孩,有万般的恶意也抵不过明镜的心眼。伊树不想与这个重组的妹妹闹僵。 “我去给你买,你们先吃,我不是很饿。” - 推开甜品店的门,被冰冻的脸可算有了暖气的慰抚。伊树回头望了一眼橱窗外的街景,雪花如鹅毛似的飞舞。 买完松露她又接到了刘会巧的电话,她说:“别买了。那丫头现在又要吃蒸饺,松露应该挺贵的,钱你自个儿留着,买了也是浪费。” 被一读高中的丫头耍了,伊树只觉得有些无奈。可刘会巧的话却让她心寒:“轻水不喜欢你,我卡在中间也很难办。她睡了你再回来吧。” 绕是脾气再好,也想问一句凭什么。可伊树选择自我消化,她只回了个嗯。 因为理性告诉伊树,那是别人的家,妈妈也成了别人的妈妈,而自己一夕之间一无所有。 要是在重组家庭的亲情关系中,一定要有一个人受委屈,伊树甘愿那个人是她。 她没有退掉松露,而是给了街边的环卫工人。伊树也没有打车,故意等公交拖时间。 她坐上公交车的后排,侧头看见环卫工人把松露递给自己的小孩儿。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西府路的平山监狱。 伊树坐了一会儿,司机对她说:“妹子,我下班了,你大晚上来监狱干啥呀,你家住这?” “辛苦了,祝您元旦节快乐。” 平山监狱离市中心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头顶还飘着绒毛雪,伊树进了家馄饨店坐着。 她要一碗清汤馄饨,这家店开在监狱正对面,平日做小本生意,过节这天人就更不多了。 老板还是十年前胖胖的样子,不同的是,十年前他还是单身,如今店里有了老板娘。 混沌煮好后老板亲自端到桌上,他仔细瞧了瞧伊树的脸,一眼认出来:“姑娘,你挺眼熟,我好像以前经常看见你。” 老板娘也瞅了瞅:“你这人是个姑娘你就说认识。” 老板摆摆手,努力辩解:“我是真见过。” 伊树笃了笃筷子,她往清汤混沌里加醋,她喜欢倒很多醋。 看老板这么纠结,她笑笑说:“见过的。我爸爸在我初中的时候坐牢了,我偶尔放学会坐公交车来这吃一碗馄饨。” 老板一拍脑门:“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哎哟,都长这么大一小姑娘了。” 伊树有点疑惑:“过了这么久 11. 011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世界像是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伊树慢吞吞地想了个蹩脚的理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想找个地方热饺子吃,你会信吗?” 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这么弱智的找补,她尴尬到想挖地洞。 果然,许燚一别头,轻嗤一声。 客厅内的他们泾渭分明,伊树垂眸闭了闭眼,她放下饺子,坐到沙发上。 “你一直住这吗?”她忽然问。 许燚认为她说的废话,自个儿嘴里没句好听的:“我买的,我不住谁住?” 伊树不看他:“那你先把衣服穿上,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许燚来劲了:“就这么说。” 伊树坚持要他穿衣服:“你不冷吗,还是穿好再说。” 许燚呵了一声,斗气似的:“你是没摸过还是没睡过,我穿不穿很重要?” 大少爷脾气犯了怼起人就是口无遮拦。伊树听了他的话,也不再拘谨。 她转头看着许燚,不加掩饰的直勾勾盯着,好半晌,她一直盯到许燚心烦意乱。 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伊树也不是来吵架的,她想过了一个晚上就好好和许燚结束。 她没想到许燚还住在这,这叫她思考的时间变短了,没拿定的主意也多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逃婚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于他,都能被简单概括为: 被爱人抛弃了。 而他最想知道的,也不过一点。最怕的,也只是一点。能咽下去固然很好,咽不下去就是半辈子的纠缠。 偏偏伊树没有纠缠半辈子的孤勇,或许逃婚的一时有,可过去五年,想有也很难了。她还想再体面一些。 伊树先行示弱,她释然一笑,大度道:“不重要。是我贸贸然闯进许总家,是我鲁莽了。” 为了点小事怄气争执,许燚也自知可笑。他沉声说:“你想跟我说什么。伊树,你所有要说的话,我今天都听你说,有多少说多少。” 他忽然这么郑重,伊树有点担忧他是不是知道了些,心神晃荡间,她瞥到一眼茶几脚蹬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的饺子盒,和她手中的一模一样。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顷刻间还能听见心脏跳动的诧异。 过度紧张的前兆,多年前也复发过一次,伊树的声音已然颤抖,她问:“垃圾桶里的饺子盒,是你点的外卖?” “我不能点外卖?”许燚完全不掩饰它的存在,压根就是想叫她看见。 “平山监狱离这有两个多小时,怎么会有外卖员接单。” 许燚挑了挑眉,眼中的凉薄着实冰冷:“所以呢。” 伊树深呼一口气,压制内心的应激,只抬眸望他:“许燚,你跟踪我。不止一次对不对,已经很久了,是吗?” 许燚听着质问沉默了一会儿,她伪装得很好,一点害怕也没有,越是如此,他就越较劲,越较劲就越执着。 “你说实话,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伊树想起相爱的点点滴滴,没有犹豫地脱口而出:“我考虑过。” “你没有!” 她少见的坦诚没赢来信任,许燚原封不动地驳回了她。 伊树没再辩解,他也就慢慢把话说下去:“你要是考虑过,你不会做出逃婚的决定,你哪怕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你都不会扔下我。” “所以才逼我辞职,因为你知道不会有人愿意投背叛者的广告。”伊树说,“你知道我不是正式员工,电视台想不要就不要了。” 她说的每个字,在许燚听来都忤逆了本意。但合成一句话,就是挺能对上号的。大抵也是傲气作祟,不愿意白白低了头。 许燚一副上位者的倨傲姿态:“是又怎样。” “你要一辈子都活在过去,没有未来,是吗?”伊树的声音冷静了不少。 许燚看着她的眼睛,明明白白地说:“我就见不得你幸福,我就是要你兜兜转转到最后也只能来求我,我要你一辈子都没法忘记我。” 说着他挑衅地笑了一下:“一想到这世上有个人半夜三更怕我怕得睡不着觉,我就开心。” 这一刻,伊树又想起了他之前说的话,不要暴露自己的伤口,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创伤。 如果爱人之间必须互相捅刀子才能保全一人,伊树不介意这个人还是她。 伊树向前走了几步,离许燚很近,还留有一尺的距离,已然闻到沐浴过的清香,那是以前两人共用的沐浴露,同一个牌子。 “许燚,爱情没有你想得伟大,在我眼里,爱情,是最可有可无的东西。” 跟前的男人鬓角,脖颈有了青筋拔起的痕迹,在一起这么久,什么话能叫他生气,什么话能使他舒心,伊树心知肚明。 “这是你逃婚的理由?” 没有一丝顾虑,伊树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下巴,指尖的冰凉不及肌肤的温热。 她又靠近了几分,他却别过了头。可呼吸就在咫尺之间,她能感受到,许燚是真的想掐人,凛冽的恨意是可以通过身体传播的。 伊树心想差不多了,她贴在他耳侧说:“我还记得你妈妈。” 没管许燚的心情,她还想继续说,却陡然听见一声刺骨的警告:“你没资格提她。” 伊树掐了把虎口,不当回事:“你妈妈曾经是红极一时的香港女明星,可后来呢,谁还记得她?你爷爷除了你这么个孙子,身边就没可心的人了,我和你结婚,他会不想要一个曾孙?我和你结婚,也不过是生了一个女儿就得继续生一个儿子。” 她还未松手,就被覆盖了一只宽大的手掌。用力一扯,撞向许燚的胸膛。 拉扯中手背蹭了下浴巾,她清楚许燚不会放过自己,也没做全身而退的打算。 “早在很久以前,你故意招我,骗我,”许燚声线暗哑,又说“那现在呢,怎么不继续骗下去。” 说着用两臂抬起她的小臀,架于沙发的扶手,一手扶住,一手揽细腰。 这角度的她,最是妩媚,妩媚得无情无义。一个无心,一个无义,世上最稀缺的,也是烂人真心。 她全然没想过 12. 012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元旦后,开年第一条热搜不是娱乐八卦。 网民津津乐道发展势头迅猛的轻云集团被华盛收购合并,股民却杞人忧天,捶胸顿足。 要知道,华盛近年在科技领域大有成就,研发团队打造的防震产品,在去年的“狮子王”台风中拯救了数万人的性命。 那次,还只是踏入华夏市场的第一枪。后续特大级的洪灾,地震,都相继付出了贡献。 后来华盛又推出全民天气的软件产品,一款能购物,能解闷,还能理财的APP。 其中拥有海量股票数据,也就是大家口口相传的“天气贷”。 商界以为华盛顶多就到这了,不会再上升,毕竟越来越多的集团效仿他们的门道。 轻云就是众多效仿者的其中一个,也是效仿者中最有价值的一个。 它能与华盛比肩,不过是没了些底线,大多用户只想看天气预报,华盛的优势是拥有独一无二的数据库,掌握的型号多。 轻云则偏向擦边,打乱市场规则,搅和市场营销,目的也只是捞一笔快钱就迅速收手。 哪知道命里有金,集团出了个名校毕业的科研人才。愣是活生生地叫公司起死回生。 当时不少业界人士分析华盛轻云势必要成对家,因为拥有的设备越多,对国家来说没有坏处。一家独大,垄断市场的现象,不会再有。 现如今,轻云一下子被华盛收购,除了股民仰天长啸,网友也着实唏嘘不已。 很多评论都在讲,华盛的总裁从来没在公开场合露过脸,就连公司也是横冲直撞地进入内地市场,简直魔幻现实主义。 此时此刻,彭川董事会来临。 底下坐着的无一不是陪许老爷打江山的老股东们,这些人有好些日子不见许盛彭,说没异心简直天方夜谭。 许燚在位置上翻文件,打量他的二叔许艾刚先发制人,说着华盛踩法律洞子实施垄断,要跟彭川沾了边,是笔不小的损失。 华盛是许燚名下的产业,一口一个沾边,要把它择出去的心思已然明显。 许燚听闻笑罢,说着:“二叔年纪大了不记事,这次并购案华盛是赢家,可因我是许盛彭孙子的身份,彭川的股票居于华盛之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新官上任三把火,董事会能让许家控股,是因为超一半的股权在许家人手上。 许老爷子当年在美国做石油生意,靠老一辈的资产挣了些小钱,后来才转战澳门,香港。 许老爷共有四子两女,子嗣兴旺,却并非一母同胞,他一生娶过三房太太。 原配的大儿子许艾风,年轻时不幸遭遇车祸,与夫人关思霖双双去世。只留下独生子,也就是许氏家族的嫡长孙许燚。 父亲许艾风对财团的权力把控牢固,遗留的股份资产壮观,身份上还是长孙,又是许老爷亲手养育长大的。继承权名正言顺。 有金子的地方少不了纷争,一个雄厚的家族通常积累了几辈子的财富,许老爷也有那么多兄弟,怎么偏是他接受了家产。 近些年许盛澎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许家与各大媒体关系良好,对外一致公开调养有度。 实际上七十多岁的老者,健康早已枯竭,他一走,派系势力重新洗牌,又会有多少人盯着许燚这位年轻长孙的股份。 一旁的股东听了话脸色凝重,大费周折收购轻云,按理说今儿该是华盛的庆功宴,不成想人家目标从头到尾不是轻云。 董事会散了后二叔叫住出门的许燚,他鬓角有细小的皱褶,饱经风霜的脸承接了股“华山论剑”的气派。 虽与许艾风不是一母同胞,可也有几分相似。 一对比,许家人的基因确实一脉相承。有时他也会想,若是大哥还活着,他究竟会怎么对待早年混不吝的儿子。 只因叔父的身份不上不下,又不受老头待见,在晚辈跟前,居然还要自持谦卑,纵容着他目中无人,招呼不打地先行离开。 许艾刚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说:“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二叔怕是都跟不上你了。” 许燚抽开手,笑了一笑:“亲人之间用不着客套,二叔劳苦小辈都记在心上,还有事,先走。” 又回华盛总部开了个小会,一结束,秘书陈丁关好门,拿出档案袋给许燚过目。 许燚把腿架在桌上,看照片的间隙,他忽然问陈丁:“你要是一直被人跟踪,会是什么反应?” 陈丁一愣,老板平日是从不问这些的,他老实说:“生气,害怕,报警。” 许燚想着事,她只是看见了包装盒,同样包装的店铺不是没有,再说他们曾是恋人,喜欢同一家店也说得通。 陈丁一下子想起伊小姐,他斟酌着说:“那伊小姐?” 许燚说:“不用跟了。” - 伊树同许燚摊完牌,过上了几天颠倒作息的生活,她忍不住胃口,吃撑了又吐。 一到深夜就想抽烟,尽管她以前从不抽。offer到现在都没消息,伊树也不会放任自个儿堕落。 她约了一直为她治疗的林至医生,港大心理学博士,他的疗程对她正好有效果。 不用吃药,不用担心激素发胖,什么都不影响。就是反复无常。林至医生委婉地提醒她,解铃还须系铃人。 也是他这句话,伊树一难受就想去平山监狱的对面吃一碗馄饨。 想到这,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许燚,想起他红着眼圈问她怎么不骗下去。 她知道故事还要继续,他也不会平白放过自己。伊树垂眸,盯着屏幕的光黯淡熄屏。 起初,她还不想把话说绝,最迟,起码要等她入职MNB———全国最大的新闻媒体公司。 可伊树不想周旋了,凭许燚的性格,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清,只会藕断丝连。 伊树想赌一把,入职的事儿如果石沉大海,等父亲出狱,她就离开大陆去香港。 那么,一切都可以结束,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最好位置。此刻,保持身体健康还是很重要的。 伊树给林医生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耳畔响起温润的人声:“您好。” “我找林至医生。” “抱歉小姐,林医生去德国交流培训了,一个月后才复工,他的工作暂时由钟楚临医生接手,您这边需要帮忙预约吗?” 林至医生时不时会问候她的情况,确实有小半月没收到消息。 接线的护士理解患者的疑虑,又耐心地说:“钟医生是心理学研究方向的泰斗,我们医院花了重金请的,小姐,说句真心话。这事我一般不向别人透露。” 换了主治医生,很多东西都要重新交代,伊树只觉麻烦。可她也不能等太久,便松口说:“你帮我约个时间吧。” 电话刚掐断,房门被重重叩响,视线遂去,顾轻水倚着门框,抱起胳膊饶有趣味地打量这位漂亮的继姐。 “你身体不舒服?” 伊树也审视地盯向她:“嗯, 13. 013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等顾轻水从伊树房间出去,她拢了拢头发,掀开被子如释重负地靠在床头。 拉开床头柜,里面有一盒健胃消食片,消食片底下压了张相片。 相片背景是日本京都的清水寺,许燚在红叶的点衬中,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伊树吞了消食片,看着相片出神。 她刚才告诉顾轻水:“表白不用霸道,也无须花言巧语,真心最重要。 用不着山盟海誓,最好别有围观群众,被别人起哄,不论男女都会有压力。 如果对方不喜欢你,你也不必把姿态放太低,就算是祝福,也是很不错的收场。 爱不是束缚,无怨无悔地喜欢一个人,哪怕被拒绝,也不丢脸,相反,你很了不起,特别勇敢。” 看了好半晌,伊树把相片重新放回去,窗外有一轮月亮悬挂于顶,银光温柔似水。 他们去日本小樽旅游,夜晚并没有月亮,那地方只有雪,又棉又白,屋顶,道路旁全是厚厚的积雪,雪叫人行动缓慢,时间也是慢的。 暖黄色的路灯洒下,一切美得不真实。 许燚有时爱煞风景,他把捏好的雪球往上抛,抛越高他越高兴。 雪球偶尔会溅到伊树,她被溅了之后狠狠弯腰抓一把雪,捏成一个小团,挥挥手用力地朝许燚扔去。 结果许燚轻松地偏头躲过,还不忘嘲笑两句:“哎哟,你当我豆腐做的。” 伊树气死了,站在原地说:“你是不是看见了,不算数不算数。” 许燚慢慢靠近她,自然而然地弯腰抓了把雪,一边捏一边笑:“傻姑娘,我才四岁的时候老头子就编排我,你知道我教练谁吗?” 伊树没兴趣知道他的教练,她只知道再不躲要成雪怪了。她撒腿就跑,许燚快步跟在后头追,两个人闹得那叫起劲。 原来他们那么要好过,和他在一起,伊树体会到重新长大成人的乐趣。 他说就算不喜欢他,也要无时无刻想着他。心里有一亩三分地是留给他的。 伊树在心底荒谬地嗤之以鼻,怎么会有这么无理的要求。 她戳了戳相片中笑得开怀的许燚,吐了口气,轻轻说着:“你真的做到了。” - 隔天伊树起了个大早,扑哧的冷风把脸刮得生疼,开了一小段路程,手机频繁震动。 她几乎不在开车时间内接电话,就是红灯了也从不抽空回消息。她瞥了一眼,心想怕不是跟工作有关。 跟工作无关,跟身体倒是息息相关。惠文一连发了好几条微信,全在关心她。 惠惠:【我舅舅最近有档期,你要不要找他问诊啊?我帮你提前预约呀】 【我找小舅舅了解了点,他说影响因素蛮多的,问你之前有没有去过精神科】 说完又添了句。 【你放心吧,我们嘴巴都很严,谁也不讲,不会乱说话的】 伊树回了个表情包,宽慰说道:【我约好医生了,谢谢啦,下次去你舅舅那】 她回复这句话时,耳旁传来开门的声音,钟楚临一身白大褂,乌眉背头,鼻梁高耸,尤似西方艺术里标准精致的雕塑脸。 这种掺点磅礴大气,英气标致的骨相,她目前还只在许燚脸上感受过。 钟楚霖微微颔首,伸出手招呼:“久等。” 伊树也伸手握了握,很轻,只触碰一瞬便收了回来。她看了一眼里面:“我准备好了,钟医生。” 她和钟楚临面对面坐,眼前是木质的书桌,诊疗室像是刻意打点过,偏深沉的暗木风格。 诊疗室没开窗,不透风,伊树嗅了嗅空气,趁钟楚临拉开椅子坐下,她站着指了指后方:“我能开个窗户吗,天气冷,犯鼻炎了。” 钟楚临顿了一下,不知道顾虑了什么,抬手说:“请便。我也是刚上任不久,诊疗室没来得及收拾。” 岂止是没收拾,伊树跟林志做了近半年的心理疏导,他问诊病人最忌讳场地,他的办公室常年喜光。 这间屋子不像是给人做心理疏导的,很像刻意催眠病人用的。谁叫林志偶尔也会用催眠的法子治她。 给第一次见面的病人用催眠,不问缘由,这是为什么?伊树背对钟楚临,慢悠悠推开窗户。 伊树蹙紧的眉头转身就抹平了,她睨了一眼安在窗户边的大书柜,书柜有五层,中间一层分了岔,书少了很多。 她停下来看着书柜:“钟医生喜欢在没有病人的时候看书吗?我从来没见过医生在办公室安书柜。” 钟楚临借势起身,撑着桌子发出了叩声,伊树被他的动静引得回头。 两人由此对视一番,谁也没讲话。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这样安静的空间,伊树有空思考刚才听见的细微脚步声,是钟楚临扰乱也听见了的脚步声。 伊树默了半晌,没揭开这扇书柜背后的事情。她轻轻呼吸,笑着对钟楚临说:“没关系,开始吧。” 钟楚临对她的坦荡和不掩饰先是一愣,他理了理风衣,两手交叠地说着:“你的情况我找林医生了解过。伊小姐,请问,你最近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 伊树垂眸,说:“您指的发病是多大程度?” 钟楚临看过那么多病人,他在这方面已经青出于蓝,鲜少有被挑毛病的时候。 他心情怪奇异的,不知是被伊树弄得下不了台,还是他作为一名医生,违背了原则的不自然。 钟楚临简单说:“忍不住进食的频率,恶心的次数,身体有没有变化,发病前后期有没有经受重要创伤等。” 伊树大概懂他想知道什么了。 她在十二月末重逢许燚,病情就是从那时加重的,现在爸爸即将出狱,病情反反复复,工作又跌宕起伏没有着落。 许燚出现在她家门口时,就已经发现她去药店买过药了吧,凭他的做事风格,要知道她买了什么,易如反掌。 伊树压下起伏的心绪,敛睫笑了笑:“最近一次发病是我辞职那天,上吐下泻。钟医生,我是一个工作狂,没了工作我就活不下去,我的世界除了工作就放不下别人了。” 钟楚临看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可是伊小姐———” 伊树的手在桌底下游移,摸到一个闪红光的小监听器,她捏在掌心,拿起来,抢话说:“我最严重的发病期,是五年前的情人节,也是我的生日。” 钟楚临眼神紧紧盯着她手中的监听器,嘴唇抿直,绷紧了大脑,毕竟这是许总吩咐的事情,有一点差池,他都没法子交差。 伊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我抛弃了一个人,他是我未婚夫。说真的,他是我眼下最大的麻烦,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剪哪一根线才可以停止。我很害怕,钟医生, 14. 014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邱宝林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拿着简历笑僵了脸,客气地说:“这么久没见,你是越来越漂亮了。” 时过境迁,她也是没预料到,曾经的下属还能回来。 伊树听了顿住嘴角,顷刻之间回应道:“漂亮而已啊,又不能当饭吃。” 她一生中最不缺的夸奖就是说她漂亮,漂亮是她的红利,也是枷锁。好似一句漂亮,就能否定一切努力。 可是钢筋丛林,漂亮是最没用的,漂亮会暴露位置,因为过于夺目,走哪都无法独善其身。漂亮最容易被当诱饵。 承认她的漂亮,却不承认她的功劳,伊树比谁都清楚其中的辛酸。 邱宝林用三两句话撇清自己,继而说起了耽误好几日的入职一事:“伊树,几年前你被革职,不是我的本意。现在你有了华盛的推荐,我也为你开心。” 她听邱宝林说:“你知道吗,我看见你的简历,第一时间是批了的。可上面突然叫我卡几天,我也摸不着头脑。” 伊树一下子浮现许燚的脸,垂眸颤动了睫毛。她掐一把虎口,胡诌着说:“前几天身体状况不好。” 邱宝林敏锐捕捉异样,她轻轻关怀着说:“是吗,华盛的负责人真有那么大气,连这都能考虑到?看来是真喜欢你。” 伊树看着她,忽然记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跑完新闻,拿到了一手的证据。 那是关于“高官连续强迫多名女子卖.淫”的案子,其中一个受害者风评不算好,在学校的穿着打扮趋近于日常生活中的小太妹。 她的原生家庭不好,爸爸赌博劳教过几个月,妈妈也是给人洗脚按摩的技师。 但是,她有证据,她联系了警察,愿意供出证据,做人证,接受采访。伊树是代表MNB采访她的记者,她告诉她。 “你是这么多采访我的人里,第一个叫我具体还原现场经过的人。” 后来伊树约好了时间地点,希望通过电视台与第一受害者的深度访谈,揭秘一些高官的肮脏行为。 可真到了那一天,邱宝林换了排班表。伊树扑了个空,连稿子都被调换,采访的重点从还原真相,变成了不停剖析受害者。 她愤怒地质问邱宝林,为什么要这么做,不顾新闻的真相,用媒体舆论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只为了收视率? 邱宝林只是平静地转笔,她告诉她:“伊树,那个小姑娘有过霸凌经历,现在还被牵扯进许氏家族长子长媳的车祸案,你就不觉得,她比真相更值钱?更何况你还是许燚的女朋友。” “有证据吗?没有证实的东西我们也要播?”伊树不可思议,“我们是MNB,公信力第一,你这样不是自掘坟墓?” 邱宝林笑了笑:“你想播,你是名利双收了。可有人不乐意了。你也知道人家是高官,倒不倒台谁说得准,既然谁也不能得罪,那只能牺牲一个人了。” 伊树明白了,比起揭秘抨击高官的肮脏,最后弄得收不了场的局面。 他们想要一种既不损害利益,也要手握流量的方式进行所谓的正义。 至于这一场“正义”会伤害到谁,并不在考虑范畴。满足大众需求才是他们要的,火不会烧到自己,还能装一装好人。 邱宝林警告她说:“你学历漂亮,人也漂亮,我相信你的思想也漂亮。可是伊树啊,漂亮不能当饭吃。你不要怪MNB,难道纵容这一场热度持续发酵的群众,就一点错也没有吗?为这种人服务,也不要讲什么良心了。你还年轻,等你有权利了,你就明白我了。” 她问过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 答案很简单。 回忆渐渐与现实重合。 伊树扯了一丝笑,她忽然说:“可能是因为我漂亮吧,能给他们公司的形象带去正面影响,也许上面觉得,我比明星值钱。” 邱宝林哑口无言,她生涩地盯着伊树,好半晌,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交接了入职手续,伊树起身走向门口,却被邱宝林叫住,她状似提醒地说了一句:“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李箐兰也进了新闻部。” 公司新面孔不少,认识伊树的也不少。 她一入职就空降黄金档时间段的主持人,抱上大腿的传闻不知不觉侵占了内部公司群。 伊树整理资料,熟悉工作流程,一整天都在忙。 谣言还是远在海棠气象台的惠文知会她的:【姐妹,李箐兰忒不要脸了】 【换了个地方,下作手段也没干净到哪去】 上班第一天,故技重施的把戏又卷土重来。 伊树心想,遇见李箐兰也算人生的大劫难了。她没放心上,准备开会复盘今晚儿的选题。 直到“京都新闻”顺利开播,伊树镇定把持地完成直播,她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丢丢,提词器关闭的刹那。 她终于有了一点不真切的感觉。 这个位置,几年她与它失之交臂。现在,她坐在这里播完了第一场节目,一切如她所愿,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 电视台打烊收工,伊树出了大楼,没走几步路就遇见了大劫难。她看见李箐兰从许燚的超跑上下了车。 听起来有点滑稽,一个结婚数十载的贵妇,从一个三十都没有的年轻总裁车上下来,居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伊树思维难免跳跃,某种意义上,李箐兰年近四五十,保养得相当不错。 而男人,面对漂亮女人,哪怕年纪大了包容性也是只增不减。 李箐兰下了车之后又上了一辆宝马,伊树看着宝马车渐行渐远,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在生气。 生气也只生了短短十几秒,她视若无睹地路过许燚的超跑,他打了几下双闪,伊树装作不在意。 一来一回的,伊树站不住了,她发现许燚是真能折腾。 眼睛都要给她晃瞎了,他凡事都争个输赢的性格,在这一刻尤其执拗。 一不做二不休,她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不看他一眼,只淡淡问:“有什么事儿吗?” 彼时的街道还在飘鹅毛大雪,许燚听她不爽的口气也不恼,饶有耐性地调侃:“行啊你,对恩人这么个态度。” 他一说,伊树心中的气焰消了一大半,她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只是总不愿承认,她也不是靠自己重新回MNB的。 他们八卦她是抱上了大腿,其实她也认可这一点。这样显得她的生气矫情又可笑。 伊树的语气好了一点点,她说:“谢谢你。” 真说谢谢,许燚又不乐意了。 车内的气温陡然上升,他握着方向盘斟酌几秒,他扯了扯嘴角,轻言细语地说:“我们去长平街吃顿饭吧。” 长平街。 两个人放学经常光顾的饭店,老板是香港人,很会做家常菜。 他家存了一堆经典TVB剧,还有很多绝版粤语歌的专辑,其中就有许燚妈妈的碟片。 伊树记得,许燚说他妈妈嫁给他爸后,出演的电视,演唱的专辑全下架了,那是他爷爷的明文规定,嫁进许家,就别走演艺圈了。 她问他为什么,语气还带了点小心翼翼地试探,许燚也是真宠她,那么明显的意思,愣是装听不见。 他只说上周来学校演讲动员的,是海棠市长,是他小姨的夫家人。 他笑了笑,要她五秒内讲出记忆中有头有脸的领导人。 伊树乖乖说了几个,他又叫她十秒内说出他们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她就卡壳了,愣在原地呆呆地。 许燚揉了揉她的头,俯身轻一下她的嘴角,捏着小脸一放一松地哄她:“放心好了,你是我女人,到时 15. 015 《欲言又止》全本免费阅读 室内暖气包围,门口传来一声声地“邱主任好”,伊树听在耳朵里,没抬头问好的打算,看着电脑上的稿子修改删减。 她可以对任何领导说软话,唯独不能是邱宝林。 邱宝林路过她的工位,停顿了一下,继而走向窗口,拉开一条缝隙,伊树的脖子霎时灌入了冷风。 伊树抬头,邱宝林挥了挥手中的文件,提高音量说:“开会。” 每一次的新闻选题都会开一次会,涉及刑事的案件更要经过几层领导批准后,电视台才能敲定直播。 邱宝林手头的案子也不敏感,远远没达到刑事的程度。新闻本身没有不可说的,不可说的就只能是人。 会议室的大屏幕放了几张卡宴的照片,卡宴停靠的位置,伊树十分熟悉,那是顾轻水的学校,元旦前几周,她去开过家长会。 这一辆卡宴,伊树也见过不下三次。 邱宝林靠在椅子上说:“1月29日下午3点,私立中学京高发生了一起跳楼案,这是我在派出所的熟人提供的照片。他们给出的信息是,高三十二班的方浅在学校天台欲轻生跳楼,消防员救援了5个小时无果,女孩不幸坠落。” 李箐兰说:“听起来和照片上的卡宴没什么联系。” 邱宝林又说:“警察问了同班同学,方浅去世前一个小时,见了卡宴的车主人。我们台里的记者查了车牌号,这辆车的主人是前阵子在股界冒头的华盛总裁。你说还有没有联系?” 会议室忽然开始窃窃私语。 伊树敛睫深思,李箐兰也抱起手臂一语不发。 邱宝林敲了敲桌子控场:“这个案子引发的关注度可观,我们务必要比其他媒体先一步地拿到华盛的采访。” 散会之际,伊树纹丝不动,她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境地,因为她根本不信这个案子和许燚有关。 “凭你和他的关系,这个任务一点也不难,对吗。”邱宝林折返回来,倚着门说。 伊树想了想,直接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卡宴不是许燚的车,他是总裁,平时不会亲自开车。我们采访他,变相把舆论往他身上引,给大众错误地引导,忽略案件重点。” 邱宝林没有否定,点了点头,重新进了会议室坐下:“你能怎么证明?” 她曾是他的未婚妻,他爱开什么车,她很清楚。 伊树不想提两人之前的关系,别开话题说:“找到当天开卡宴的人是谁,以及找方浅父母了解方浅的异常举动,才是眼下该调查的东西。” 邱宝林笑了一笑,她说:“找到当天开卡宴的人是谁,直接问许燚不就好了。这个案子交给你,我放心,等你好消息。” ...... 演播室正在播午间新闻。伊树在工位上握着手机,她一抬眸,台历上被圈红的日期冥冥之中提醒了她。 她不应该再和许燚有任何事的来往。 无论是为了她还是即将出狱的父亲,这一段时间的反复纠缠,加深了过往的恨意,陷入回忆的魔咒。 再者,她只要有许燚的前未婚妻,或者,逃婚的印记在身上,就永远无法开启新的人生。 邱宝林是为数不多的见证了两人从前好过的人,她无非是想利用她和许燚的关系,给电视台谋取便利。 他们是双方的定时炸弹,只要绑在一起,就没有安宁的一天。可她是相信许燚的,他和这个案子肯定没有关系。 伊树看向工位的一角,李箐兰正手端咖啡,挤在三五人中侃侃而谈,她想,你别怪我。 她给李箐兰发了条消息:【华盛的专访机会,你要不要?】 另一边的华盛云顶办公室。 许燚一大早就到公司,比门口保安都要早,他独自在座椅上架着腿转圈。陈丁把万明飞请来办公室,他们就只见着了后脑勺。 万明飞咽了咽口水,心里慌,却还要装傻:“阿燚,出什么事儿了?” 陈丁啧他一句:“阿燚也是你叫的,老老实实叫许总,就是你老子来了,也要点头哈腰叫许总。” 许燚抬手叫停,他慢悠悠起身,漫不经心道:“万明飞,你一天天过得挺悠闲?拿我的车去骗人小姑娘?” 万明飞当即跪下,他慌里慌张地辩解:“我,我不是,她的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就是玩玩她,她那天非说见我,我就去见了她一面,谁知道她转头自杀了,她在网上说自己成年了,谁知道就一高中生。我才是被骗的。” “我是法官?你跟老子讲有屁用。”许燚走到前桌,后腰靠着,随手拿了一个文件夹砸过去,才稍微解气。 万明飞额角冒了点血,他往前爬了几步,抓紧许燚的裤腿:“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阿燚,许总,求求你!看在我爸的份上,别不管我,要是查我身上,那女的还未成年,我也要进局子的啊。” 这事儿牵扯进万明飞,万明飞又管不住下面,他还是万平津的老来得子。 陈丁劝了一句:“许总,先把华盛摘干净。我找人查过了,那女孩的自杀,不简单。” 万明飞又大声哀嚎:“我知道!我知道!我和她不仅是网友,我们最开始认识,是她卖.淫,我买了她一夜!” 他越讲越兴奋,许燚蹙了眉,给陈丁一个眼神,陈丁狠狠踹了他一脚。万明飞捂着下面蜷缩成一团,疼得听不清话。 陈丁说:“许总,他要是被抓了,老爷子会不会出手?” 许燚在这时候想起一个人,他忽然问:“她呢,有什么动作。” 陈丁几乎秒懂,“给李箐兰了,应该是还没调查到这一层。而且,查到伊小姐在纽约一年什么也没干,很可能也是他做的。” 许燚平静地注视着地下躺着的万明飞,他说:“还不能动他。华盛摘干净没有用,许家基业都摘干净了,老爷子才会弃了他。” 万明飞慢慢折腾起来,像条蛆一样蠕动。 许燚扔给他一个手机,缓缓蹲下身,掐住他的下巴:“自首,给你爸打电话。” - 除夕夜。 大街张灯结彩,走到哪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光景。伊树哈了口气,拢了拢衣服,公司门口贴了副对联。 刘会巧早上给她打过电话,问她除夕夜有没有安排。伊树说没有,她在电话里明显一愣,又说你顾叔带我们去水云府过年。 当时她接到邱宝林的电话,要她立即去公司一趟,全部门开会。伊树在车上抬眸望见万家灯火。 她刷了几下玻璃,雪飘不止,眼睛全是闪烁的喜庆,她想自己应该是感受不到冷的。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世界重新开始运作,伊树听着刘会巧的声音,看车头摆放的台历:“我怎么会没有安排,我还有工作,您好好过节。” 干这一行是没有假期的,一个电话随叫随到,家常便饭。邱宝林在群里传了一个文件,一段视频。 昨天空闲了一天,李箐兰没拿到采访权限,华盛不接受任何访问。舆论持续发酵,律师涵声明统统都放了。 文件中是除夕夜待处理的小新闻,至于另外的小视频,是京高校方提供的监控录像。华盛在二十分钟前回应了卡宴车主。 伊树是铁了心不管,她一边低头查文件,一边按电梯。 出了电梯,会议室隐隐有光,她从一堆文字中看见了“排查平安大桥施工安全隐患”,犹豫半秒。 她拧转把手——— 邱宝林与一些同事们的目光齐齐涌来。 “抱歉,打扰你的年三十儿了。”邱宝林和气地说,“你看群了吧,案子不普通,已经转移到公安局了,还需要一个人跟进,你看你,” 伊树摇摇手机:“我已经选了。” 她都选好了,她也不好分配,免得遭人讲闲话。 邱宝林险些挂不住笑,她强忍火气,跟底下的其他人说:“今天会格外辛苦,下班了我请客。” 通知一到,全抗着摄影机,话筒动起来。 伊树从包里掏上工牌,与搭档小李检查了下话筒设备,准备出发了,邱宝林喊住她:“我给你机会,你不肯要?” “是我不能胜任。”伊树释然一笑,“做排查也很辛苦啊,别看不起小新闻,你说的。” 邱宝林站在会议室良久,打了一个电话,走到窗前拉开帘子。正好伊树和小李出了楼,再等一会儿,车往反方向开走。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从前做什么都拼一拼的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事引火烧身的伊树。 - 平安大桥前阵子出了交通事故,光一个月就有四五起,网友戏称“平安不平安,改名索命桥”。 伊树和小李在桥上占了个地儿,天冷,小李的围巾漏了点风,他耸耸肩。 他们联系了交警安排采访,现在等待执勤中,偷闲的时候聊天,最畅快了。 “小伊,我是真没想到你还愿意回来,”小李闲聊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