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雪》 1. 第 1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转院吧。” 展有庆说这话时,碧清的月亮,正往影影绰绰的云层里躲,天暗下来,蓝黝黝的。 “还朝哪儿转?” 奶奶尖利的声音响起。 展有庆闷声说:“市里头。” “天老爷哩,我怎么这么命苦,生个儿子就不管老娘的死活了!”奶奶顺势往地上一坐,支开两条腿,开始干嚎,“为了这个婆娘,你是要把家底子掏空了,把你爹妈都逼死了才能完事呦!有庆啊有庆,你活被婆娘迷了眼啦!” 奶奶飞了口痰,又摔碗,那碗正巧砸在门口石窝子上,碎瓷跳起来,月亮也露出了头,清光一泄,被瓷片折了,竟刺的眼睛疼。 展颜按着眉骨,这才知道,不是月光刺眼,是那瓷片崩到脸上来了。 爸爸一声不吭,由着奶奶骂,她看他蹲在石窝子旁,黑魆魆的一团,明明平日里看着很高的一个人,这会儿,渺小的很。她没哭,也没说话,门口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月光都挤不进来了。 家里羊被人偷了,半夜的事,当时爸在矿里上夜班,妈去追,骑着那辆破摩托,贼没追着,却把自己摔坏了,她伤的很重,又在底下医院耽误了一段时间,挨过了秋天农忙,妈已经生了褥疮。 “啧,腚上烂了那么一大块,可不是快那啥了,他花婶儿,有合适的你给我们有庆留意着!这回可不要俊的,就要能干活的,力气够的!” “小点声儿,有庆他娘,回头媳妇儿该听见喽!”花婶朝东屋努嘴儿。 “啧,再金贵的腚,这不也生这么大的疮,白瞎了有庆惯着她,这么些年,擦腚都是用的卫生纸,要上天哩,我就说,作狠了天都得收人!” 奶奶的嗓子像是被玉米叶刮过,尖辣辣的,一扬声,东屋里头床上妈妈能听得一清二楚,展颜也听见了,脸上轰的热了下,紧跟着,突然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跌在细弱的手腕上--她正给妈翻身。 一九九八年,一九九八年北方的乡村,小卖部卖散称的卫生纸,不够洁净,也不够细腻,但依旧是好人家才能用的东西。 展有庆家里,只有媳妇用卫生纸。用他娘的话说,就是腚比人家长得嫩。 妈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颜颜,去吧,念书去吧。” “我不……”展颜哭起来,她扎着马尾,黑油油的一把子头发,又亮又柔顺。 妈就不停地摸她头发。 这一年,日子难过的很。哪儿哪儿都难过,夏天发大水,冬天就得死人。那么,城里呢?听书记说,城里人都下岗啦,没了工作,还不如庄稼人哩,庄稼人有地,有地就有口饭吃。 月亮冷了,风刮起来,院子里的塑料盆,捡来的瓶瓶罐罐,全都哗啦啦响个不停。风猛撞窗户,玻璃就跟着发抖,展颜睡在小木床上隐约听见老鼠在大梁上跑,一趟又一趟。 蒙蒙亮时,风把天地都给刮了个干干净净,鸡啊猪啊,都还缩在窝里,没人催着起。 院墙上挂着飘萧的干丝瓜藤,一荡一荡的,锅是冷的,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爷爷坐大门口抽旱烟袋,他往鞋头磕了几下,瞧见展颜,说: “你爸去县医院了,这往市里头转院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你这,”他脸黑,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了,连皱纹都跟着荡,“等明年小麦一收,就该中考了是不是?” 展颜点点头,她一夜没怎么睡好,脸色有点苍白,两片薄嘴唇倒鲜鲜的,天干物燥,她舔的,又红又疼,快要裂了。 “该念书念书去,家里的事,不要问。”爷爷说完,又把泛黄的烟嘴塞嘴里去了。 锅里没饭,展颜兜里有张五毛的票子,她攥了攥,跑厨房摸了个凉馍馍,馍馍比她的嘴严重--皮儿全裂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看往后连个馍都没得吃!”奶奶不知从哪儿回来的,一把夺过馍,往笼布上一丢,拽着展颜就往堂屋去。 她才十四,没什么力气,奶奶跟提溜小鸡仔似的,轻而易举就把她给钳制住了,展颜手腕疼,细着嗓子叫: “奶奶,奶奶!” 奶奶一张嘴,不仅喜欢飞浓痰,也飞碎的唾沫星子。 “想吃馍是不是?钱都被你妈那个短命鬼败坏完了!你还想吃馍?你也往鸡圈猪圈里看看,哪个不张嘴?哪个不等着吃饲料?就你长嘴了要吃馍?” 展颜被搡了一把,肩头那只手,是出了一辈子力气的手,干枯,遒劲,仿佛有着上千年的力道,比古树还古,全都压在此刻了。 身后抽屉被拉开,奶奶拿出了一把剪刀。 展颜脸瞬间白透了,她想站起来,被奶奶一把又摁下去。 “上学留这么长的头发辫子干什么?除了生虱子,就是费洗头膏!” 说着就上了手,展颜带着哭腔去抓头顶那只手:“奶奶,我不想剪头发,让我留着吧……” “你妈是个喝钱的无底洞,你这把子头发卖了换钱治病还不愿意?”奶奶有点吊梢眼,居高临下睨着她,展颜一愣,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该淌点眼泪,但眼泪这东西也是有数的,之前因为妈的事总哭,现在,眼泪跟钱似的,总是不够。 奶奶为了剪下的更长些,贴着脑袋剪,乍一看,人像赖皮狗,生了癣,一块一块的。 展颜看着自己镜子里的模样,很陌生,她眉毛乌黑乌黑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好似之前没长五官,此刻,全都露了出来一眼全看完了。 爷爷在院子里叹气,说:“铰她头发干啥?能值几个钱?” “你知道个屁,值几个钱?一分钱也是钱,家里看以后怎么过吧,全都张着嘴等着吃,人得吃,畜生得吃,粮食从天上掉下来?你想护着她,你别吃!”奶奶边骂,边拿细绳绑头发。 爷爷年轻时干石匠活,砸伤了腿,走路成瘸子,从那以后不能负重。家里的农活是奶奶的,她要喂牛,喂猪,喂鸡鸭鹅,一睁眼就全是活儿等着她,她每天都想骂人。 天冷,空着肚子更冷。 展颜找了顶旧绒线帽,戴着去上学。 初中在镇上,得骑自行车去,她的车有些年头了,凤凰牌,爸妈结婚时买的,当时是大物件,差点被舅舅讹了去。 “展颜,你怎么上课也不摘帽子?”孙晚秋下课就跑过来问她。 展颜想了想,把帽子拿掉,说:“看,我剪头了。” 孙晚秋惊呼,同学们也都看过来。 展颜脸通红,但跟没事人似的:“剪短头发也挺好。” “那也不能剪成这样啊,谁给你剪的?” “我奶奶。” 孙晚秋闭了嘴,展颜有个厉害奶奶,和自己妈还吵过架,两家土地相邻,展颜奶奶偷挪了介石,孙晚秋她妈也厉害,立刻上门来骂,全村都来看,等着人打起来。可惜,骂到两人都累了,坐板凳上骂,也没打起来。 可展颜和孙晚秋打小就是好朋友,学习不分上下,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 孙晚秋的妈不让孙晚秋跟展颜玩儿了,两人偷偷地玩儿,大人不知道。 同学们也没凑上来问,展颜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她成绩好,她漂亮,她就是剪个癞皮狗似的头发,也好看。 “你肚子怎么老叫?”孙晚秋悄悄问展颜,她听见了,特别明显。 展颜笑笑:“饿的,早上没吃。” “怎么不吃饭就来上学?” “我妈要转院了,家里缺钱,奶奶她不高兴就没让我吃饭。”展颜的黑眼睛闪了闪,她别过脸,去看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梧桐树可真粗,叶子落了许多。 孙晚秋什么都不敢问,她听说,展颜的妈妈快死了,熬不过这个冬天,就算熬过了,也许,开春还得死。 真是奇怪了,熬过了冬天,春天百花开,蜂子嗡嗡叫,怎么反倒还得死呢? “那我下午给你带馍馍,热乎的,我揣书包里拿笼布包着。”孙晚秋也不敢领展颜去自己家吃饭,她妈会骂人,丢死人了。 展颜摇摇头:“不用,午饭应该会让我吃的。” 她心里并不确定,只是,不想让孙晚秋为难。 孙晚秋坚持要带,两人骑着车,到了村头往家的方向不一样,便摆了摆手。 “展颜!展颜!” 村头马路那,王静在喊她,王静矮矮的,初三了,不到一米五,骑自行车永远够不着脚踏板,因此,总是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去镇上念书真是难为她。 青天泛着白,日头底下,村子荒凉萧条,可王静的袄子上却是一片玫瑰紫,成为天地间最醒目的色彩。 除了孙晚秋,展颜最喜欢王静了。 “今天我生日,你来我家吃饭吧,我谁都没喊。”王静说话憨憨的,冲着展颜笑。 展颜有些吃惊,她不好意思说:“我刚知道,都没准备礼物呢。” 印象中,小学同伴时王静从没过过生日,事实是,她们 2. 第 2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这个冬天漫长,飘了几场雪,树啊,房子啊,白了几次头,又都露出本来的模样。 妈隔三差五得去市里的医院,她没什么劲头说话,恹恹的,人走了,屋里的药气不散,像是要把房子腌了才作罢。 院子里石榴树叶子都掉光了。 家家户户开始往地窖里存白菜,展有庆在矿上下井,没人帮忙,奶奶又开始骂人,说自己命苦。 她让展颜站在地窖口递白菜,眼看上学迟到,不准走。 “有庆娘,我给你搭把手,让孩子上学去。” 说话的是西门石头大爷,石头大爷个子高,七十的人了,还有一身力气,他没了婆娘,婆娘死的早,留下个傻儿子,不曾娶妻,就爷俩守着三间破房子过。 可石头大爷是个热心肠,谁家里有事,一找他,准能找来。 什么婚丧嫁娶要起灶啦,洗盘子啦,上菜啦,石头大爷手脚麻利,不输年轻人,展颜喜欢石头大爷,妈也总夸石头大爷最仁义。 “颜颜,快去上学吧,你看日头都往西走了。”石头大爷一开口,劲儿可真足。 展颜冲他笑笑,扭头往院子里跑。 爷爷正守着炉子烤馍,听见动静,赶紧出来:“颜颜,夜里冷得再拿床被子。” 初三功课紧,学校开了晚自习,又弄了几间空教室当寝室,不是镇上的学生可以住校。展颜住了,铺的还是秋天的被褥,她冷,就把衣裳全盖被子上,还是冷,辗转反侧一夜夜,衣裳总掉。 奶奶说,小孩子有火气,哪就冷了。 腊月的风,像是远古寒荒时代刮来的,骨头缝都疼,这个爷爷怎么会不知道,他给展颜自行车后头绑了被子,用的麻绳,捆得死死的。 “爷爷,你说我妈过了年天暖和了能好吗?”展颜站在风里,头发参差,已经长长了。 爷爷还在勒绳子,低着头:“能吧,你爸说能。” 展有庆不爱说话,展颜一年到两头也跟爸说不了几句,他只知道下井,下井挣钱,挣了钱就给妈买肉,买衣裳,还买书。书买的太多了,放不下,他给妈打了个书架,自己动手,槐木的,拙笨但扎实。 展颜推自行车出了家门,等上了路,风灌过来,简直能把人噎死。路边有小孩子在滚铁环,瞎跑一气,她没躲及,连人带车栽沟里去了。 小孩子立刻作鸟兽散。 她晕了一瞬,很快爬起来,车轮子径自转着,她呆呆看了片刻,忽然就哭了。 风吹着死了的野草,也吹着她的脸。 四周全都是死了的东西,死了的植被,死了的土地,不远处就有坟,稀稀疏疏,散在田间,埋着死了的人。 “妈……”她呜咽着喊了句,无人应答,只有西风紧了一阵又一阵。 “天哪,展颜?”孙晚秋今天也得迟到,她蹬的急,本来都骑过去了,觉得沟里人眼熟,又折回来。 果然是展颜。 “你怎么搞的,大白天就往沟里骑。” 展颜手背往眼睛上抹了几下,说:“技术不好。” 孙晚秋噗嗤笑了:“摔哭啦?” 展颜扯扯嘴角,跟她一起把车子推上来。 “你怎么也去这么晚?” “我妈非让我把羊牵出去,她闪了腰,我说让我弟牵,他离小学校近,我妈不愿意。”孙晚秋啪啪给展颜屁股拍土。 展颜转过去,把被子拍了几下:“奶奶让我帮忙窖白菜,石头大爷来了,我才走的。” “我现在就想考大学,我真是受够了天天跟我家的鸡屎羊屎球打交道!”孙晚秋也黑黑的,肉结实,一说话牙齿显得特别白,“城里肯定没鸡屎。” 说完,孙晚秋哈哈大笑。 展颜跟着笑,她问起最重要的事: “苏老师昨天发的卷子,你做完了吗?” 初三要做资料,多多的做,可学生们大都没钱买,老师们有办法,买一本,自己手抄下来再用油墨印,不要大家的钱。 缺点当然就是一张卷子做下来,袖口黢黑,都是油墨染的。 展颜跟大家一样,戴着套袖,一个冬天都不摘。 “做完了,苏老师这都攒三张没讲了,印那么多,倒是讲啊。不对答案,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 两人就在风里说话,并排骑着。 “最后一题没做出来,你先给我讲讲吧。”展颜数学学不过孙晚秋,小学去镇上竞赛,一个学校,就选了她俩,孙晚秋拿了名次,展颜没有。 孙晚秋爽利答应。 到学校门口,孙晚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辽宁青年》,旧旧的,卷了边儿,不知被多少人借阅过。对于身处乡村的青春期学生来说,这些杂志,是为数不多的精神慰藉,当然,还有物理老师家的小卖部--那里卖很多明星贴纸。 孙晚秋的每个笔记本上,都贴着最红的电视角色,有杨过,有小龙女,还有最时髦的还珠格格。她暑假上山挖药材,摘酸枣,攒了点小钱,全投资她的精神生活了。 展颜对这些不感兴趣,她的日记本上,只有错题。 “你要看吗?”孙晚秋把杂志递给她,“我从三班借的,你看封面上这个人的红围巾多好看,谁戴谁漂亮。” 如果妈戴这个,肯定是最漂亮的,展颜怔怔看着红围巾,她想,等她长大挣钱了就给妈买红围巾,去市里买。 去市里,要到镇上坐车,早班车五点,市里发往镇上的末班车也是五点,每次爸带着妈去市里买书,就是坐的那个车,奶奶每次都要骂人,连带着那车的司机也跟着遭殃。 反正人家听不到,奶奶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临近阳历年,又下雪了,妈再次住院。 元旦放假前,展颜发现头上长了虱子,这没办法,住在寝室里头一个人头发长了虱子,就能传一群。 “让你奶蘸了芝麻油拿篦子一梳,就掉了。”王静给她传授经验,又有点不敢信,谁都能长虱子,可展颜不能,她干干净净的,又好看,从来不长虱子。 展颜有点臊,不为长虱子,是觉得回头见了妈不好意思,妈在时,她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这么一来,她又剪了头发。 展有庆把展颜作文得奖的奖状,糊到墙上,满满一墙,全是展颜的。年代久远的,落了层灰,□□誉不会蒙尘,展颜一直争气。 “奖状能吃能喝,学校就是抠,年年一张破纸打发了,好歹发点东西也作点数儿,就唬你们这样的傻子!”奶奶重重点了下展颜的额头,说完就走,她得忙着看人杀 3. 第 3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元旦前一晚,教学楼的每间教室都灯火通明。 女生们笑嘻嘻挤成一团唱《我是女生》,男生们就起哄,勾着手指:“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不要脸!” “哎,你们怎么还骂人呐,这叫打擂台懂不懂啊?” “反正你们男生就是不要脸呗。” “那我可要伤心太平洋了,班长,班长?换歌!我要唱《伤心太平洋》!” 几乎每间教室,都会传出任贤齐《伤心太平洋》的大合唱。 高中生们在过元旦联欢,雾蒙蒙的玻璃,热腾腾的脸,教室里挂满了彩纸和气球,酣绿交错蒸红。 六班的教室里,只有贺图南一个人在角落磕瓜子,幽焚焚的眼,像两口深井,有点儿笑模样,浮在上头。 同学们让他也唱一首,他没推辞,羽绒服脱了,只穿件黑色毛衣,人薄薄的。 一九九八的夏天,这座北方城市的大街小巷店铺最爱放两首曲子,一首是电影《泰坦尼克号》主题曲,一首就是法国世界杯的《The Cup Of Life》。 贺图南把全班气氛都带起来了。 地上线子铺很长,绊了脚,贺图南踢开两下,又继续唱。 教室的灯,似乎没那么明亮,亮光都在贺图南身上,他这人看着闷闷的,可一点不扭捏,恰如此时此刻,好像全世界都没什么事会比唱好这首歌重要,他学习时很投入,玩乐时也很投入。 他有个很有钱的爸爸,所以,联欢会的瓜子花生糖果都是贺图南买的,好似举手之劳,这让近两年家中父母下岗的同窗们,内心五味杂陈。 也许,包括同样优秀的徐牧远。 是班长先发现他出去上厕所,就没回来。 “贺图南,老徐八成掉厕所了,我去看看。”班长开了句玩笑,往外走。 贺图南放下话筒:“我去吧。” 他捞过羽绒服,边走边往身上套。 寒风吹彻,教室里的温暖与喧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没找到徐牧远,问了老师,才知道徐牧远已经请假回家。 元旦当天,贺图南回校拿两本复习资料,途径附近劳务市场,意外见到了徐牧远的爸爸。 说是劳务市场,不够正式,离学校大概也就五六百米,天不亮,就黑压压站了一群人,揣着手,等工头挑人。 很多工厂倒闭,活难找。 徐牧远的爸爸,在九八年年初正式下岗,其实,早有苗头,先是放了个长假,后来说要改革,工人们接受不了这要革掉铁饭碗,拉起横幅,堵了路,在大马路上吵架。 贺图南坐在父亲的车里,看见过那一幕,那时,他刚中考完,路上被工人堵得水泄不通要说法,浪潮一般,裹着每个人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再后来,位于城市北部的工厂区里,整条产线的机器,被领导悄摸不响卖了,徐牧远的爸爸靠领保障金带着全家过日子,他炸过油条,腌过咸菜,听说什么挣钱就做什么,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贺图南所在的市一中,有许多来自工北区的孩子,现在,工北区黄了,可书还没念完呐。 自行车驶过人前,贺图南和徐叔叔四目一对,认出彼此,徐叔叔似乎想别过脸去,为时已晚,只能堆起个尴尬的笑,脸皮干,扯得紧绷绷的疼,这个中年男人连雪花膏都不舍得抹了。 “徐叔好。”贺图南倒比他镇定,很是寻常。 说完就走,中年男人呆呆目送他远去,脸像纸折的,风稍微再吹动一下就会断掉。 日历上变成一九九九年一月一日。 展有庆带着展颜到市里时,已经八点半,他们站在包子店前,想进去喝碗热乎乎的汤,但不知价。 展有庆刚想凑前问问,就被拎着小保温桶,烫花头的女人尖声吼了句:“哎呀,你怎么插队呢?排队呀,真没素质。” “排,排,我们排,就是想问问包子怎么卖的。”展有庆讪讪地退了回去。 女人抱肩,眼尾扫了他一眼。 展颜默默看着,拉了拉爸的衣角:“我不饿。” “怎么不饿,不吃饭冷。”展有庆坚持要买,等排到他们,他领着展颜,找个位子坐下,铁皮凳子又冷又硬,但包子的热气又暖和又香喷喷的,真不赖。 这家生意好,人多,给父女俩端汤端碟子的,是个高瘦少年,也许是这家的儿子,假期帮忙的。 展颜依旧只有两只眼露着,等包子上来,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军大衣太厚了,袖子不好卷,便脱了在怀里抱着。 “我帮你先放后头吧。”少年跟她说话,他眉毛浓浓的,一开口,却轻轻柔柔的,展颜不怎么跟男生说话,她也不认识这人,就摇了摇头。 少年笑了:“你抱着怎么吃,拿给我吧,等你们吃好了再拿去。” 店面不大,人却很多都在大声说话。 展有庆把大衣抱自己怀里,示意少年没事了,少年又笑笑,转头继续忙活去了。 吃完早点,要坐公交去附院。 展颜跟爸挤在站台,公交车脑袋大身子也大,像个巨人,眼瞅着近了,人们一窝蜂往前跑。车里头,售票员啪啦一声拽开窗户,从那探出半个身子,大嗓子一扯: “花鸟市场到了啊,到了啊,先下后上,先下后上,注意安全,注意安全!来,来!” 展颜发现她什么话都爱讲两遍。 刚想到这点,人就被挤上去了,好像四面八方全是手,全是脚,展颜脸歪了,展有庆死死护着她。 “往后走,往后走啊,上车的先买票,买票!” 哪儿哪儿都是人,别说坐着,站着也挤死了,展颜被踩掉了只鞋,透过人缝儿,她瞧见了,孤零零落在地上,越来越远。 本想喊的,喊了也没用。 车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剔牙,有人拿着新手机在打电话,这年头,手机是稀罕物,簇新簇新的诺基亚,一车人都盯着。 这人嗓门比售票员还大。 “什么叫龙头股,这就叫龙头股,翻了二十倍,是不是?我早就说嘛,听我的,再吃进五千股!” 4. 第 4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贺以诚跟明秀重逢,是在医院。 那天,秋雨萧瑟,天一下就冷了。 他来医院探望朋友的父亲,碰到一对夫妻,男人正张皇无措地跑来跑去,科室也找不到,挂号费劲,一看就是乡下来就医的:嘴巴半张,眼睛里写着茫然拘谨。 这样的情景,大医院里并不罕见。这座城市里最好的医院,辐射着周边地区近亿人的医疗,向来人满为患。贺以诚本来也未着意,但他认出了后头的女人。 一别二十余载,没有音讯的一个女人。 贺以诚经商这些年,名声非常好。他有钱,样貌又英俊,就算不招惹女人,也有人贴上来。但贺以诚是个讲究格调的人,谈生意有时难免要应酬,他从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搞出点什么来。 贺以诚怀疑自己看错了,他驻足,这人的模样没怎么变,那双灵透灵透的眼,还是老样子。四十岁的人了,风吹日晒,生活一遍又一遍压榨着,捶打着,竟然不老。贺以诚有一瞬,觉得自己回到了青春年少时,十八九岁,浑身都是烫的血。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生病了。 短短一分钟里,贺以诚当年对她的爱怜、眷念、痴心,一下统统回来了。青春早已死亡,可青春的感觉又活过来,又新鲜,又强烈,多么难得。 人就得认自己的命。 他毕竟是个成熟的男人,等稍微清醒点儿,不过略作思考,就上去搭了话,得体,客气,一点也不唐突。 明秀甚至没多余力气诧异,情绪在长睫上凝了一瞬,倏忽而逝。 倒是展有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贺以诚跟前,他觉得自己一下变矮了,矮到最下头,成踮脚的泥土,但又有种男人的本能提醒自己:是冲明秀来的。 那又怎么样? 展有庆是没资格顾及本能的。 贺以诚帮他们找了最好的大夫,住单人病房,所有检查、用药,全是他开销。 之前县医院那是什么条件?一个走廊里,全躺着人,一股子尿骚味儿,皮肉半坏的味儿。 展有庆一跟他说话就结巴:“贺老板,这怎么……这怎么好意思……你看你忙前忙后,我们……” 贺以诚听他开口,心里已经是顶天的不耐烦,脸上微微笑:“当借我的了,看病要紧,明秀是我的老朋友这点忙应该帮的。” 他懒得跟展有庆说话,也跟他没什么可说的,这个男人,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感激不尽的几句话,一点用处也没有。 本来,明秀也是拒绝的,可贺以诚几句话就让她接受了。 “你得为孩子想,她还小,你好了她才能有依靠。” 明秀把脸偏过去,枕头湿了,他坐床边,非常温柔地告诉她:“别害怕,实在不行我带你去北京看病。” 好大一会儿,明秀才转过脸,她的眼睛,像孔雀河的水。 “我欠你这么多,还不清了。” 贺以诚摇头:“你不欠我的。” “怎么不欠?我知道,钱花的多了去了。” “我自己愿意。”贺以诚说完,把随身的包打开,掏出几份简陋的蜡纸油印,他笑笑,“你看,我大二那年,有几个诗人跑学校里贴的诗歌,赶在保安撕下来前我们先揭了到宿舍里念。” “大二?”明秀接过油印,她看了许久,算出来了,“是七九年的事,快二十年了。” 贺以诚眼睛很酸:“你知道是七九年的事?” 她虚弱点头:“知道。”他哪年上大学,哪年毕业,她都知道,再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真好,那会儿大家都读诗。”她想告诉他,她其实也买过舒婷的《双桅船》,可有一次,被展有庆他妈点柴用了。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读这些。”她了解他,有点疑惑地看着贺以诚。 贺以诚没解释什么,说:“绝版了,你收起来吧,我确实不爱这些。” 明秀定定看他几秒,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我那个孩子,也爱读书。” 说起孩子,贺以诚似乎没有要聊的,却一副很有兴趣听她说自己孩子的样子,好像光是听她说,他就看到了一个又漂亮又乖巧又上进的小姑娘。 他还没见到展颜,就觉得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了。 这天,贺以诚没什么心理准备,见到了展颜。 他果然一眼就爱的什么似的,明秀的女儿么,自然是最好的。 展颜没见过贺以诚这号人物,讲究,样貌不凡,跟天神似的杵到跟前,好像他从不知名的世界里冒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可展颜不认识他。 “贺老板好……”展有庆没想到贺以诚会出来,太难堪了,尤其展颜在,他觉得无地自容,好了,男人的自尊彻底一点不剩了,在明秀跟前,他展有庆是窝囊的没本事的,在展颜面前,他这样的爸爸,怎么跟贺以诚这样的城里人比? 展颜察觉到爸的慌张来,她抬眼微笑了下:“叔叔好。” 那种怪异的氛围,对于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是那么容易捕捉。 “是来探望妈妈的?快进来。”贺以诚推开门,让父女两人进来。 奇怪的是,他让人进去后自己倒走了。 这一走,展有庆更慌了,下意识看看床上的明秀:“贺老板人走了。” 明秀的眼睛却在展颜身上,像是没听到,被子里伸出白瓷似的一截手臂,颤巍巍的,像要离枝的叶子。 “颜颜,来,来我看看。” 展颜脑子很空,仿佛刚被一场暴雨给洗干净了,明明来之前,有那么多话要跟妈说的,千言万语,到嘴边,到底只变成了带哭腔的一个“妈”字。 单人病房干净,温暖,床头竟放着一个花瓶,插了几朵暗红的菊花。 这儿令人有种说不清的迷惘,展颜觉得哭不太好,不能让妈伤心,就忍着了。 “吃饭了没?” “吃了。” “你爸带你吃什么了?” “包子,还喝了汤。” “吃饱没有?” “饱了。” “颜颜,你头发怎么又剪短了,不是想留着的吗?”明秀望着她笑,展颜怪难为情的,但还是说了实话,“头上长虱子了,住寝室住的。” “你过来我看看。”明秀要坐起来。 展颜就蹲在了床沿跟前,明秀有点儿喘,扒拉起她的头发。 展颜眼睛里噙着泪,让它在心里汩汩地流,那双手,如此真实。 “等出院弄吧,费眼。”展有庆想去拉展颜,明秀不让,她半抻着腰,声音像要垂下来,“颜颜没长过虱子,你看,我这不能管着她,让她长虱子了,都大姑娘了,反倒长了虱子。” 展颜却走神,心想,等开春杏花开的时候,她就搬个高凳子给妈,再搬个小马扎给自己,坐妈怀里,让妈正正经经给自己逮虱子,太阳光照身上,暖呼呼的,人也懒洋洋的,不知多快活。 哎,长虱子兴许是件好事。 “颜颜,快起来,你妈累了回去让奶奶给你篦。”展有庆还是拉起了她,展颜就坐到床边,这时,明秀才留意到她只穿了一只鞋,刚进来时,光盯着孩子的脸,竟然没发现这个事。 “颜颜,那只鞋呢?” 展颜想起那幕,竟然想笑笑:“坐公交车挤掉了,人多得很。” “挤掉的?”明秀也就跟着笑了,“那人可真不少,”说着,看了展有庆一眼,那一眼,自然是质疑他为什么不给孩子再买双鞋。 展有庆低着头,一边扯开被子给明秀按摩腿,一边说:“颜颜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愿意,我弄不动她。” 卧床时间长了,腿上的肌肉跟着萎 5. 第 5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元旦假结束,学校里几个不学习的男生,不知怎么了,纷纷把牛仔裤给剪了洞。 这么冷的天,里头连秋裤都没穿。 穿牛仔裤的同学不多,大部分人,还是家里买布找裁缝做。穿牛仔裤的,基本是镇上家里有门面房的孩子,他们有种优越感,班主任统计什么事情时,总要说句“镇上的举手”。 展颜骑车从镇上长街过去时,看到那些镇上的少年,青年,有人甚至染了黄毛,缀在脑门前头。他们叼着烟,眯眼看起路人,一有年轻的女孩子过去,口哨声此起彼伏。 “去你妈的,馋了是不是,馋了趴我怀里我也给你两口吃!”烟酒店的老板娘坐太阳地儿里奶孩子,领口扯下去,白花花的胸脯前窝着个毛乎乎的脑袋,她正跟个年轻男人玩笑,“再他娘乱放屁,看我不把你裤头子拽下来。” 说着,真上了手,男人也不躲,只是笑:“我又不吃亏。” 展颜看见这幕,赶紧扭头。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到了贺以诚,他的皮手套,呢大衣,还有干净的黑皮鞋,饭店里的服务员笑容满面鞠躬,说“欢迎光临”…… 因为走神,车把猛地一歪,差点撞上出来倒泔水的。 街上垃圾乱丢,到处是坑,柏油路被拉煤的大车轧坏了。 展颜每次从街上过,都把车子骑得飞快。 到了学校,她把孙晚秋和王静喊到小操场分点心,几个女孩子,在梧桐树下双杠那说话。 点心是贺以诚硬塞过来的,同时,还送了展颜一个随身听,说有助于她学英语。 展颜见过镇上的同学用随身听,杂牌子,但已经很高级了。 贺以诚送她的,是索尼随身听。 “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王静把渣都吃了,和冷风一起咽下去的,展颜又给她拿两块,“你给你爸,还有你爷你奶也尝尝。” 孙晚秋好奇:“你们城里有亲戚?” 展颜含糊其辞:“不是,是我妈的一个老朋友。” “展颜,今天的卷子借我抄抄!” 不远处,几个男生溜溜达达过来,为首的破牛仔裤,在喊她。孙晚秋跟王静皱眉看着他们,这些男生,一个个色狼,展颜只要从哪儿走过,他们就哄一声笑,也不知道笑什么。展颜要是在哪儿呆着,他们保准要喊一声她的名字,不是抄作业,就是抄试卷。 展颜没吭声,牛仔裤走到她跟前,笑着问:“展颜,当我马子吧?” 几个男生笑成一团,开始起哄:“呦,展颜要当杰哥的马子了!” 展颜没听懂这话意思,不过,从他们神情看出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她也不想知道什么,淡淡的,像是从没听见。 “我们回教室。” 她说完,就和孙晚秋王静回去了,男生还在后头冲着她们吹口哨。 很快,她们知道了,镇上不爱学习的男生们,不知从哪里搞来的vcd光盘,放香港电影《古惑仔》,女朋友就叫马子,电影里头的人,满嘴脏话,打打杀杀,横尸街头。 古惑仔突然就在小镇流行起来了,成为小镇男生的偶像。 不说脏活,不打架,会被人看不起的。 期末考前的晚自习,班里缺了些人,都是男生,据说去打群架。 班主任在讲台发飚: “一群蠢货,就知道跟人打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野的很,偷看个三级片尽跟人学坏!学那有啥用?打死了人得坐牢的知道不?把人打残了得赔钱的知道不!你也看看你们爹妈一年到两头在地里刨坷垃头能挣几个钱,蠢货!” 骂到最后,班主任嗓子都像是被劈开了。 可教室里的人很委屈,留下的都是听话的,一没骂人,二没打架,老师你对着我们有什么用呀,同学们腹诽不已。 再后来,到底出事了,破牛仔裤被人用榔头砸到脑袋,整个脑袋,跟熟透的西瓜瓤子似的,一下就散了。同学们再也没见到破牛仔裤,小镇少年的荷尔蒙,无处安放,就拿整条命殉了。 他妈来学校门口嚎,坐地上起不来,一群人看着,老师赶紧把同学们轰走,不让瞧。展颜她们也挤在人群里,孙晚秋攥着她的手,喉头微动: “颜颜,你说我们要是男生,成绩也不好,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是啊,她们如果是他们,学习又差,会是什么样? 展颜沉默地透过缝隙,看破牛仔裤的妈,把鼻涕擤在了地上,她开始发疯,乱瞪着腿,鞋都掉了。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让妈可怎么活呦!” “孙晚秋,展颜,你们过来。”身后数学老师苏老师把她们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老师们都在外头。 “你们俩在看什么?” 苏老师推推他的大框眼镜,神情严肃。 展颜瞬间就明白了苏老师的意思,她们在老师眼里,是好学生,好学生不该凑这样的热闹,哪怕死了人,死的是她们的同学,可那样的同学,是不值得一看的。 生没什么可贵,死没什么可惜。 “苏老师,我们就是看看。”孙晚秋嗫嚅着。 展颜没说话。 “过了年,离中考就没多少日子了,快放假了,班里浮躁得很,看到没?这就是不学无术不学好的下场,怪谁?” 苏老师呷了口茶,他的玻璃杯里头常年泡着大浓茶,半杯茶叶,厚厚的茶渍把杯子浸得泛黄。 他长长地叹口气。 “上不好学,是没出路的,咱们农村人要想出息就只有上学这一条路,没别的路。” 孙晚秋不知在想什么,竟然问:“苏老师,那你为什么来这教书?不去城里?” 苏老师愣了下,倒没生气。 “为什么?中专毕业分这里了,还是得考大学,我就后悔当时没考大学。所以,你们要考大学,越是人家浮躁松劲时,你们不能,尤其是你,”苏老师的目光落在孙晚秋身上,“孙晚秋,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你记住,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是你的强项,一个人,老天爷给了天赋浪费就是罪过,懂不?” 孙晚秋说她知道。 苏老师这才看看展颜,他想说,这孩子长得太好了,姑娘家长得好,就是个麻烦事,自己图清净,可别人不见得能让她清净。 他是个男人,展颜才十几岁,他不好开这个口,只能说:“展颜,你也是聪明孩子,我知道你妈病了,难免影响你学习,你撑住,等考上高中你妈一高兴病也就好了。” 展颜总是很沉默,苏老师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孙晚秋更明朗,数理化的天分让她也更自信。 “老师教这么多年书,女学生里,没你们这么出众的,你们爸妈都是农民,你们的家庭要想改变命运,就得从你们开始改,你们看看外头,”苏老师站起来了,指着窗外,“那都是什么人?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的人,走不掉的人,你们要是不想当农民,就得好好念书。” 窗外的那些脸,面目模糊,展颜不想当那些人,但一想到妈,又觉得家乡也不是那么糟糕。 这一年,随着期末考,随着大学纷飞,年关一到,彻底过去了。 明秀信守承诺,过年前出了院,她坐车回来的,贺叔叔开着小轿车,停在她家门口,村里人知道了,都来看。 贺叔叔没久留,甚至没露面,送了人就离开,马路边,村里的父老乡亲们又目送他车子远去。 等他一走,奶奶就靠门口骂人:“你个窝囊废呦,这病歪歪的都能找男人,展有庆你是死了吗?” 展颜听见了,心口一噎,眼泪差点出来。 等骂完了,奶奶转头把贺叔叔送的牛肉排骨炖上,她忙前忙后,找了称在那称肉。 一个年关,妈精神都很好,她 6. 第 6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医院里,贺以诚到最后,才跟昏迷中的明秀低声说了句:“这些年,我心里从没有过另一个人。” 有些事,注定只能用来深埋。 他没说自己后不后悔,也没问明秀后没后悔,青春早已流逝,人生有限,谁也不能在时间的河流中回溯。 站在抢救室外头的,除了他,还有展有庆,展有庆什么也不懂,一脸闷相,可他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贺以诚冷漠地扫过去两眼,他走到窗户那,想抽根烟,可怎么也点不着火。 医生们一脸遗憾地走了出来。 应了老人们的话,熬得过冬,不见得能熬过春。 展有庆带明秀回家前,扑通一声,给贺以诚跪了,他淌着眼泪说:“贺老板,大恩不言谢,我给您磕个头吧。” 贺以诚面无表情,不接受,也不拒绝。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展有庆这一跪,是算着什么都一笔勾销。 贺以诚跟他无话可说,他头疼,眼睛干干的,回到家倒头一觉睡到第二天黄昏。 妻子林美娟是美院的老师,正在假期中,见贺以诚不对劲,交代贺图南千万不要惹爸爸生气。 “以诚,你起来吃点东西。”林美娟做好了饭,喊不起他,贺以诚睡的书房,衣裳都没脱,她担心他睡得难受。 贺以诚头疼欲裂,他翻个身,声音低哑:“先吃吧,不用管我。” 一直到晚上,他才起来喝了点水。 饭桌上,一家人沉默地吃着东西,林美娟什么都没问,贺以诚这个人,有什么事如果自己不主动说,别人再怎么问,他也不会说。 她只是给他夹菜,说:“这几天菜价明显下来了,过年少买是对的。” 贺以诚“嗯”了声,什么胃口都没有,喝了点粥,就停下筷子。 “明天开学?”他这话,是问贺图南的。 贺图南跟他之间,话也少,他回了一个字:“对。” “我有事跟你说。” 贺以诚一副谈生意的口吻,贺图南习惯了,等吃完饭,父子俩去了书房。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你有个心理准备。”贺以诚开门见山。 贺图南心里倒猛一阵了然,他不置可否:“什么事?” “我一个老朋友去世了,留下个女儿,无人看管,她现在读初三,等中考一过,我把她接过来,你比她大要喊妹妹,以后什么事都要让着她点儿,这样,”贺以诚顿了顿,“你那间卧室朝阳,到时空出来给妹妹住。”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话在贺图南听起来,非常□□,就差明言:我外头还有个女儿,现在,我要把她接回来。 他们一家三口,住的是新房。赶在房改前,贺以诚就买了大平层,贺图南的同学,大都还挤在父母单位的福利房里,筒子楼,大家都在过道里做饭,排队上厕所,动辄因为谁偷了谁家的水,谁偷了谁家的电,吵得不可开交。 贺图南小时候也住筒子楼,楼中间是天井,到处堆放着杂物,头顶横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过道里,则晒着湿漉漉的内衣裤,往下滴水。 那种地方,他记忆不多,因为贺以诚下海很快就带着他离开了那乱哄哄又热闹非凡的地方。 “妈知道吗?”贺图南眼睛很深,他没一点惊讶的样子,若无其事。 他一直觉得贺以诚像个假人,完美的假人。外人看来,贺以诚这种学历高,出身好,下海发财居然还没有什么包二奶习惯的男人,堪称道德楷模。 现在,假人终于有了丝活儿气。 贺图南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仿佛失落,仿佛释然,又好像有些憋闷,原来军大衣裹着的,是个女孩子。 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的人,如果有,那一定是在伪装。 “我会跟她说,不过,你先不用告诉她,我来说。”贺以诚好像很疲惫,他倦倦的,说完起身就走了。 贺图南明白,妈是个有涵养又体贴包容的人,她什么都会接受。所以,她可以最后一个知道。 但贺以诚对自己不够放心。 贺图南在开学前这一晚,失眠了,等他第二天早起,才知道,贺以诚已经开车往乡下去了,说是去参加老朋友的葬礼。 “你爸爸的朋友,比我们还小两岁。”林美娟轻轻叹息。 贺图南莫名觉得讥讽,他冷清清的,没有回应那句叹息。 他到了学校,大课间跟徐牧远打篮球,抢断凶狠,横冲直撞,头发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窝着情绪,就难免被人察觉,徐牧远感受到了,因为他被贺图南逼得太厉害,毫无招架之力,围观的女生们,则在那里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说“贺图南好像流川枫啊”。 这话是一群人说的,所以,法不责众,大家都心安理得,没什么害臊的。 一个球砸进篮筐,贺图南转身走人,徐牧远追上他,问:“今天是怎么了?” 贺图南一笑,把肩膀上的手无声拨开:“我要跟你一样了。” 徐牧远家里有个刚上小学的妹妹,偷生的,他妈在老家东躲西藏,有一次被人发现吓得乱跑,一脚踩进地窖,居然无事,小妹妹从小就无比强壮。 “家里有什么事吗?”徐牧远想到的却是一些不好的东西,他问得含蓄,克制,贺图南和他还不一样,一个人,如果是从高处跌落,滋味必定难受。 贺图南抹了把头上的汗,他这个人,一笑总是显得有些狡黠:“确实,我他妈很烦。”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中午到外头吃,有球赛。” 高中男生一个个都胃口惊人,食堂太难吃,大家都爱往门口小店挤,小店为了留客,店里挂个大电视,转播球赛,男生们最爱过来。 徐牧远现在很少出来吃了,食堂难吃,但食堂便宜,贺图南当然知道缘由,冲他错了个响指: “跟你说个事儿,想做点儿生意吗?” 徐牧远有些吃惊地看看他。 “你知不知道其他学校的学生,都想要我们的笔记?”贺图南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语气笃定,“数理化打包,英语单卖,我帮你联系。” 两人都是年级前五的常客,贺图南不做笔记,人懒,又爱玩儿,偶尔也会考砸,成绩不如徐牧远稳定。 徐牧远这个人端方,班主任评价语,他不明白贺图南都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也从没听说过,可以卖笔记给外校。 “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贺图南又笑,“笔记拿来,我去复印,回头你只管等着收钱。” 说到钱,贺图南眉心突突一阵跳,他看着半空中的春阳,想起班里曾传闻某某的爸爸做生意挣了点钱就开始包养情人,他忽然头皮发紧,不愿再细想。 这几天确实暖和。 贺以诚一身黑,人显得肃穆,今天是明秀的正丧,午后出殡。 他在大门口站定,来往的人不禁纷纷朝他望过来。 贺以诚稍微近视,今天特地戴了眼镜,俊秀的眉眼藏在眼镜背后带点寂寞冷淡味道,他个头高挑,衣着不俗,和这里格格不入。 人们用猎奇的目光打量着他,猜测这个男人和死者的关系,以及他的身份、年龄。 上礼钱的地方就设在门口,一桌一凳,坐着本村写字最漂亮的长者,贺以诚掏出钱夹,俯首低语,老先生不由抬头看了看他。 这宾客出手可真阔绰。 贺以诚留意到一老人家,生得肥壮高大,耳垂上吊着一对污了的金耳环,说话时,耳环就一晃晃的。 “有庆可算对得起她了,亲爹亲娘都没见他那么孝心过,她嫁过来,尽享福了。” “那可不是,十里八村找不到有庆这样的男人。” “她这一走,要了我们有庆半条命呐,”老人家呸了一口,“我命苦啊,他花婶儿,这么大岁数了一天福没享,还得张罗着给他再娶一门媳妇儿,哪还有钱?钱早都被人喝干连渣都不剩了,要是往后能给我生个孙子,我倒是死也能闭眼了,你说我这是造什么孽啊!” 花婶附和着:“老嫂子你别急,有庆这条件,就是再找黄花大闺女都使得!” “他花婶儿,你要是给我们有庆说成了,我给你买两条大鲤鱼!” 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没任何避讳。 贺以诚静静听了片刻,很快,被人注意到,奶奶灰眼珠子转了几转,想起儿子的话,又想起过年前那些排骨啊牛肉啊高级货,立马觑起两只眼,琢磨起来。 这目光一黏到身上,甩都甩不掉,贺以诚转身往院子里走。 穿过灵棚,就是棺屋,刷了白漆的棺木就停在正中央,空气中,满是纸钱灰烬味道。 他耳鸣了一瞬,整个世界轰隆隆作响,像什么地方破了个深洞。 贺以诚蹲下来,往火盆里慢慢投掷着纸钱,脸被映得光明一片,乌黑的睫毛,洒下重重的阴影。 等他抬头,看到守在棺木最前方的展颜。 她穿着丧服,跪坐在席子上,清透的一张脸小小的,眼睛泡在泪里,闪闪的。 “贺叔叔。”展颜嗓子哑了。 贺以诚觉得心被攥了一下,他略略点头,走到她身边,也不嫌席子脏,盘腿坐了。 “颜颜,你妈妈的事,贺叔叔觉得非常遗憾,很对不起你,你也许不知道,有些事,人是 7. 第 7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钉棺时,该舅舅的。 展颜被人搡到棺材前,按着跪下,一双双眼都盯在她身上,有说这么小就没了娘可怜的,有说这闺女真是俊跟娘一样的,主事的老汉,交代了她几句话。 “颜颜,可得记住了,叫你妈走得安生!” 说罢,舅舅开始往右边钉钉。 展颜说不出话,主事的老汉急了,说:“好孩子,你倒是让你妈躲钉啊!你不喊,你妈咋能知道呢?” “孩子,说话啊!” “是啊,颜颜说话啊!” 姥姥催她,爸催她,连奶奶都开始催她。 四面八方全是声音,展颜手心一阵麻,脑袋空空,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奶奶挤过来卷起袖子就想扇她,被人拦下。 见她魇了一样,只好让展有庆的堂侄过来跪着应话。 舅舅拿起斧头,包着红布,一钉子砸进去,扬声喊道:“一钉添丁又进财!” 堂侄哭天抢地:“婶子呀,你往右躲钉呐!” 舅舅再喊:“二钉福禄自天来!” “婶子呀,你往左躲钉呐!” “三钉三元及第早!” “婶子呀,你往右躲钉呐!” “四钉子孙满庭阶,代代子孙广发财!” 人群里整齐划一应道:“有哦!” 有什么呢?展颜手里拿着一朵纸折的白莲花,妈进了棺材,而她实实在在的只拥有这一朵纸莲花。 她跟着队伍上山,杏花开得跟雪堆似的,风野,草也冒了头,田里的庄稼,经了场雨,长得更快了。 奶奶在训她:“呆会下地时,你要是再不听话回家就让你爸揍你,让你哭你就得哭!” “她的眼泪流干了,哭不出就不哭,别逼她,”贺以诚开口了,他声音不高,“眼泪不是流给别人看的,况且,以后她哭的时候你们也未必看得到。” 奶奶本来想发火,可一见这人模样,发作不起来,闷声骂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懂。 展颜看看贺以诚,他点了点头。 至于贺以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展颜并不知道,她很疲惫,像是身体成了魂魄的累赘,下了山就睡觉,醒了哭一会儿,又睡着了。 她请了几天假,在家里也不怎么吃东西,坐着发呆,看日头一点点往西挪,从院墙过去,奶奶则吃了晚饭后在油黑的灯泡下翻礼薄,嘴里念念有词。 展有庆还得下井,换上工作服,脑袋上戴着照明灯,见展颜坐那儿,他站了会儿,才把一个小木箱子给她。 “你妈留的,这一阵家里乱套了,这才拿给你。” 木箱配了把锁,展有庆打开后就把钥匙塞她手里,说:“你妈给你写了好些信,你妈交代说,不能一下看完,”他低着头,也看不见表情,手底翻着信说,“这春天看的,这秋天看的,这是过年看的,你妈都写了时候。” 展颜缓缓站起来,看着小木箱,不太能信,仿佛是假的,但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她这些天分不清真假。 妈已经死了,可她写的信居然还在,展颜理解不了这个事,她一时间连生死都分不清了。 春天的信,展颜看着信皮上几个字,愣了好久,才打开。 “颜颜: 见到信,很惊讶吧?是啊,妈从没给你写过信,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妈应该已经离开了。 原谅妈妈,因为妈妈实在没勇气把你拉到眼前,告诉你,我已经时日无多,那样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老天知道妈妈写这些时,心都像被人戳了个窟窿。 妈这辈子,有许多不如意的事,灰心过,也想要一了百了过。可自从有了你,妈觉得日子开始有了盼头,你不知道,你小时候多可爱,小胳膊小腿的,见人就笑,妈一看你笑,想着哪怕只为了能看见这小娃娃笑一笑,再难都能捱过去了。 这些话,妈从来没跟你说过,可现在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再不说的话,妈就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妈生病这个事,是妈命不好,命这个事儿,有时是没法改的,但有的时候,却能借某些机遇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去。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读书,读书在妈看来,不是为了挣多少钱,而是能让你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不读书,不离开这里,你会以为咱们村子咱们的小镇,就是整个世界了,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 颜颜,世界可不止一个模样啊。妈因为当年条件不允许,没这个机会,现在你有,所以妈拼了命也得让你念书,你不能像妈,一辈子被困在这儿,人要是被困在这儿了,就像一块宝玉,再光泽透亮,也要被磨薄了,磨黯了,变成微不足道的石头,被土埋,被人踩,一辈子所见所闻,也就是眼前这点地方。 有些话,说出来真怕你难过,颜颜,相信妈妈,如果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忍心叫你难过的,妈恨不得所有的伤心事,都摊在我头上,只要你快快乐乐的,念书,长大,再去看外头的世界。 可人这辈子,就是这样,有的事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你爸是个好人,谁的话都听,他总是为难,他对妈好也对你好,可妈走了,他护不住你,妈一想到这点,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你才十几岁,叫你承受这些,是妈的罪过,可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原谅妈妈吧,我的颜颜,能原谅妈妈吗? 妈想跟你说说贺叔叔这个人,也许,你心里有很多疑问,等你长到能够理解的那一天,贺叔叔会和你说一说过去的那些事,请你相信,妈妈跟贺叔叔是非常好的朋友,贺叔叔也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 如果你信赖妈妈,就可以信赖贺叔叔。 你贺叔叔,是替妈妈见过外头世界的那个人,他知道一个人,怎么才能不被困住,你如果愿意,就相信贺叔叔的决定,贺叔叔的决定,也是妈妈的决定。 一想到读信的你,现在一个人难过地哭,妈妈的心都已经不是自己了,妈妈多想抱抱你,颜颜,像小时候那样抱抱你,就这么一直抱着你,咱们娘俩儿永远都别分开。 也许,你会想不通,怎么人家都还有妈妈,我没有了呢?为什么呢?颜颜,不为什么,没有人能回答,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是人这辈子要经历的,妈妈不过比别人早些经历了,咱们娘俩儿,还会再见的,妈相信,希望你也相信,但你得答应妈妈,可以哭,不过不能一直哭呀,外头那个世界你还没见过,妈等着咱们娘俩儿再见时,讲给妈听听,这个事儿,你一定得答应妈妈,成吗?颜颜? 还有,记得爸爸的好,他始终是爸爸,即使他以后做了你不愿意接受的事,爸爸还活着,活着的人有权利选择新的生活。也正因为如此,妈妈才说你可以信赖贺叔叔,相信他的决定,也许,你这会儿还 8. 第 8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花婶进了门,像只老雀儿,笑得响,有条不紊地介绍起带来的女人。 “有庆他娘,这就是我跟你提的银红,细说起来,你得认识她大娘,西头福寿的二姐,知道吧?” 这拐弯抹角的关系,奶奶一听就明白,乡下人都有这本事,她猛一拍大腿,说:“呦,你大娘原来是我们村的闺女,快进屋,快进屋,进屋说话。” 其实,情况花婶早跟她说清楚了,银红死了男人,两个儿子年纪小都留婆家了。花婶看中的是她生男娃娃的本事,算命先生说,谁娶银红谁生男孩,奶奶很信这套。 展有庆本来坐屋里,见人来,闷闷的也不说话,他娘捣他胳膊,他才挤出个笑。 至于展颜,早被奶奶安排骑车去邻村买饲料。 这么一来一回,约莫得快一小时。 原来,车没丢,是被奶奶藏了起来,她计划着不让展颜念书了,可展有庆不答应,家里老头子也不答应,镇上的老师,个个狗拿耗子,还来家访,一遍遍劝,她在心里骂这些人鬼扯蛋。 那就念吧,三不五时派展颜点活儿,奶奶合计着没工夫写作业也就考不上高中,考不上正好不念了。 乡村马路旁,种满了白杨树,杨树叶子绿的鲜嫩。这个时令,柳树也翠蒙蒙的一片,梨花正开,到处都是好风光。 展颜路上见了人,不忘打招呼。 “建军大爷,吃了吗?” “颜颜啊,吃了吃了,你这是去干嘛?” “买饲料!”她车子速度放慢,话说完,又加速往前骑,骑得飞快,纤秀的身影从一棵棵白杨树间掠过,像只蜻蜓。 回来时,村头不知谁家又把头年秋天收的玉米拉出来晒,占了马路半边,拿石头围着。 狗也乱跑,在打架,你追我赶突然就窜到前轮底下了,展颜为了躲狗,咣当一声撞上石头,她很敏捷,跳下车,人摔到玉米堆里,膈得手心疼。 车子因为惯性,倒往前去了,车轮子蹭到旁边少年的腿。 他米色的休闲裤上,立刻多了道车辙印子,灰扑扑的。 展颜刚爬起来,他就转身了。 少年很高,干干净净,哪儿都干净,阳光正好拂到他长长的睫毛上,渡了层光芒,他鼻子很挺,所以总让人觉得睫毛在脸上有了影子,这让展颜顿时想起医院的那一幕,贺叔叔转头,阳光是怎样落到那张脸上去的。 他是城里来的。 这是一种直觉,乡下人的直觉,展颜也有,她迅速说了句“对不起”,从玉米堆里跨出来,扶起车子。 可本来在后座夹着的饲料,摔掉了。 “我帮你。”贺图南弯腰,饲料用尿素口袋装的,小半下,不算重,展颜抢在他前头,一把抱起来,抬眼似乎想笑笑,那笑意太浅淡,以至于贺图南都没怎么看清,她又低头去摆弄自行车了。 就是这么一瞬,刚才,她看自己也是,贺图南觉得她年纪跟自己似乎差不多,可又似乎要小一点,他眼波轻轻动着,微垂了眼,看她摆正那袋东西。 展颜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又迅速瞥过去一眼,她的眸子,有种很寂静的明亮。 “刚才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抿了下嘴,是很青涩的样子,展颜本来想告诉他,自己因为躲打架的狗才失控的,可狗呢?那几只狗子早跑没影儿了。 贺图南偏着头,他发现她红毛衣上沾了一层白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她的裤子好像短了一点儿,露出脚踝,袜子是格纹的,鞋也脏,那种体操鞋,薄薄的橡胶底,上面的松紧带松了,本来应该是双白色的鞋,颜色发污,都可以扔掉了。 他目光很含蓄,但确实是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只有自己知道。 “没关系。”贺图南想跟她说点什么,不为别的,大概只是因为他觉得,眼前的少女,比他所有的女同学都要漂亮,她穿的实在是老土,衣服又旧,连头发都长的长,短的短,毫无章法,可这些东西好像都不存在似的。 说点什么好呢? 说他爸爸是怎么专/制地突发奇想,把他拉到这穷乡僻壤,来看看“妹妹”的生活环境,是要他同情劳动人民,还是培养“亲情”,无论意图是什么,贺图南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这里路很窄,树太多,羊群从他眼前过去,留下的是一地羊粪,还有令人不愉快的尿骚气,赶羊的人,直勾勾盯着他看,走过去了,还要回头看。 至于玉米为什么晒到马路上,妨碍交通,更是贺图南无法理解的。 这同时让贺图南更加困惑不已,难道,爸爸的私生子是藏在了这么个地方?这不像爸爸的风格。 等他回神,展颜已经推着车子走了。 这一摔,车链子摔掉了,不过离家不远,她打算回家再弄。 贺图南快走几步跟上来,他太高,来到她身后,两人的影子一下交错到一起。 “等等,我想问问你,”他觉得喊“喂”不礼貌,喊什么“姑娘”又太他妈土了,“小妹妹”更不行,他现在对“妹妹”这个称呼过敏,索性省去了称呼,“你是这儿的人?” 展颜攥着车把,也不看他,专心看路:“是这儿的。” “那你知道,村头有户人家吗?”贺图南明知故问,贺以诚说了,把村子逛一圈半小时后到最南边来找他,车子就停路边,非常好找。 展颜终于停了下来,她看看他:“你找北头儿的还是南头儿的?” “你往哪儿去?”贺图南问这话简直智障了,他如果不瞎,应该看得出,眼前少女是往南去的。 展颜手一指:“南头儿,这是南。” 她听说过,城里人来乡下容易转向,也就是迷方向,她想,也许这个少年迷了。 贺图南一笑,他立刻明白对方误会什么了,所以,意味深长说:“啊,这是南啊。”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那个“啊”字,有意拐了下腔调。 这一下,展颜脸红了,她听出少年人调侃的语气,却装作不懂,快快说:“你要是找南头儿的,就往这边走,找北头儿的,就朝相反的走。” 说完,她蹲下弄车链子,有些后悔刚才怎么没装上。 贺图南就势一蹲,抬眉看她:“我帮你吧?” 展颜照例没抬头:“谢谢,我自己会。”她真的会,只不过弄得两手黢黑,车链子上的油蹭上去的。 贺图南突然就想逗逗她,说:“我不是坏人,你是不是把我当坏人了?” 他开玩笑是有分寸的,戏谑点到为止,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贺图南其实没跟女孩子开过玩笑,他都不怎么跟女生说话,初中时,女生们给他起外号,天天喊他“流川枫”,他快烦死了,他觉得,女生就是一群很吵的生物,有几个女同学,一起考进一中,“流川枫”这个外号又流传出来,显得特别傻。 可见了她,不知怎的,生平第一个玩笑张嘴就来,特别自然。 展颜抿嘴笑笑,没说话,她把车链子装好就骑走了。 日头正好,好风相从,贺图南看着那团火红的身影远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么一个情景,却又无从想起。 展颜骑车到家时,见到一辆车,停在附近。非常巧,这个时候奶奶花婶她们出来了,出来送客,展颜抱下那半袋饲料,站到一旁,看她们簇着个陌生的女人,不知在说什么。 一群人在大门口开始拉扯一袋糖果,奶奶塞花婶,花婶又丢回来。 这种拉扯,很眼熟,通常发生在过年走亲戚给压岁钱的时候。 展颜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突然也看见了她,彼此都带着打探意味,展颜一下就知道了这人是干嘛的。 她不能接受。 虽然早有风言风语,说奶奶在给爸爸张罗什么,但这个什么,忽的成了现实,站在她眼前,是活生生一个人,展颜就无法接 9. 第 9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一切都很荒谬。 贺图南不明白一向很有风度,一向讲究体面的一个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和这么一群不堪的人纠缠? 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此刻,已经变成耻辱的一部分,贺图南为自己先前所有所有的念头和行为感到后悔。 这种羞耻感,也瞬间席卷了展颜。 她在听到奶奶那句话时,震惊,恐惧,她想,那不会是真的,尽管在这之前有些东西影影绰绰发了芽,但没机会成长,她有非常强大的信念否定它。 现在,她也混乱了,她谁也不想见,可偏偏,贺叔叔在这里,苏老师在这里,妈妈都不在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还要蒙羞,又或者,不是蒙羞该怎么办? 搞破鞋,这三个字毫无防备地就扎进了肉里。 因为贺以诚的缘故,村头聚了好些人,探头探脑,不知在说些什么,展颜望过去,看着那些蠕动的嘴,不知怎的,每个人的嘴型都像在说“搞破鞋”,这让人无法呼吸,连空气,都被“搞破鞋”霸占了。 她其实并不太懂这三个字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有些词注定本身就是脏的,可耻的。 “展颜?展颜?”苏老师拍拍她肩膀,她脸色极难看,老师喊了好几声,才听见。 “走,跟我去学校。” 他把面粉放进了贺以诚车子的后备箱,这是贺以诚提议的,准备去学校谈。 门口的几个女人嘴里还在喊着“有庆娘”,爷爷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坐门口,闷头抽着烟袋,展有庆像是丢了魂,爷俩坐到了一块儿,只剩女人们在那儿,说的说,骂的骂。 展颜浑浑噩噩坐在了苏老师车后座上,若是平时,她一定很不好意思,可现在,她忘记了不好意思,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柏油路不宽,也不够平整,贺以诚的车紧跟着苏老师的摩托车。 贺图南在副驾驶上,父子都没说话,气氛沉闷,他扭头看看窗外,正好能瞧见摩托车上的展颜。 原来,她个头并不矮,腿很修长,可人真够单薄的,头发被春风肆意吹着,贺图南疑心她在哭。 贺以诚似乎觉得没什么跟儿子解释的,只是说:“颜颜过得非常不好,你看看这里,这么凋敝,她吃了很多苦。” “我看这里风景不错。”贺图南不动声色跟他唱了反调。 贺以诚瞥他一眼:“大别山区风景比这还好,却比这还穷。” 贺图南没再说话,他皱着眉,窗外一畦畦土地绿意盎然,油菜花正在盛时,偶尔有赶毛驴车的迎面而来,又有放羊的慢吞吞过去。 这样的景象,实在是陌生。 镇上的学校是个两层教学楼,校门口,边上牌子写着“米岭镇中心校”几个大字。 进去后,右手边是几排教职工宿舍,有的老师,一家几口都挤在里头,单身的住着则又宽敞几分。 苏老师家眷都在本村,他每周末回去探看。 “展颜,你跟这个……”苏老师不知道怎么称呼贺图南,含糊过去,“你们在屋里坐会儿,我跟贺先生在学校里走走。” 显然,大人之间有话要说。 周末学校没什么人,老师们大都还没来。 贺图南从车里拿了瓶健力宝,倒不拘束,往苏老师家的小马扎上一坐,喝了几口,便把瓶子放在脚边。 木门是开着的,展颜靠门站那儿。 他冷淡掠过去一眼,问:“你叫什么?” 展颜知道他是贺叔叔的儿子了,也知道,方才那尴尬丢人的一幕,贺图南全看见了,青春期少女的那种羞赧和自尊心,在她和他独处的这刻,又剧烈地发酵起来。 “展颜。” 贺图南的目光再次流动,她整个人,笼在斜射的阳光里,有种毛茸茸的质感,人是纤弱文静的,可五官秾丽,唯有嘴巴天生嘟起,平添几分稚气纯真。 她妈妈一定很漂亮,所以,才能迷惑男人,贺图南想到这觉得非常倒胃口,他宁愿自己今天压根没来这一趟。 两个少年人,就此沉默。 直到贺以诚和苏老师进来,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贺先生,喝茶,”苏老师给他泡了散装的茶叶,“都是粗茶,不比您平时喝的。” “苏老师客气了。”贺以诚说话总是很斯文,他打眼一看,苏老师住的确实简陋,一张茶几,一张旧沙发,烂的白絮都翻出来了,书倒不少,堆在角落里。 乡镇教师的待遇,看起来也不尽如人意,贺以诚却很感激像苏老师这样的人,没有他们,展颜更无从谈起念书考学。 “你们谈,我到学校后头菜地有点活要忙。”苏老师非常有眼色,说完,深深看展颜一眼,才出去。 “我去趟卫生间。”贺图南也想找个借口离开,他没兴趣听父女情深。 可这乡野之间,连个公共厕所也没有的,学校倒有公厕,展颜听他要出去,当了真,主动说: “在梧桐树那边。” “颜颜,你带哥哥过去,回来再说。”贺以诚却把这当作两个孩子相处的机会,他的打算很好:人相处多了,自然就有感情。 贺图南回绝的干脆:“不必,我自己能找到。” 贺以诚说:“你来过吗?颜颜,带哥哥过去。” 他语气自然,好像两人早就是相熟多年的兄妹,展颜没吭声,默默先走一步在前面带路,贺图南跟在她身后,不耐烦地将眉头一皱,却也没说什么。 厕所是露天的,只有一面墙挡着,上头用粉笔画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幸亏还分男女。 贺图南一进去,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预设,那种视觉、味觉上的冲击,他差点吐了,扭头就走。 “你耍我呢?”贺图南挑高了眉,他眉浓烈,带着一股英爽气。 展颜不明就里,有些懵然。 以为她装傻,贺图南忽然笑了,笑得模棱两可。 他摸着下巴看了看她,就是不说话,展颜觉得有些尴尬,说:“我回去了。” “你回去吧,替我跟你的贺叔叔说一声,我参观参观你们学校,一会儿回去。”贺图南说完,朝梧桐树下走去,一个翻身,上了双杠,脚踩在杠上,也不像要参观学校的样子。 展颜觉得他怪怪的,也不是很好接近的感觉,一个人回到了苏老师的宿舍,一推门,贺以诚手里正翻着一本书。 见她进来,他便把书丢一边,亲切笑道:“哥哥呢?” 展颜听得别扭,好像贺图南是哥哥,她就真是贺叔叔的什么了。这算什么?她有爸,有妈,爸妈也没别的孩子。 可她不能冷脸对着贺叔叔。 “他要参观我们学校,还在外面。” “哦,”贺以诚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就不等他了,颜颜,你坐吧,我们说会儿话。” 贺叔叔人说话温柔,像月夜的春风,和畅,不逼人。 展颜坐在了贺图南刚才坐的小马扎上,脚边,还放着他的健力宝。 “我本来呢,是想给你妈妈烧纸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来看看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精神上还好吗?” 贺以诚非常专注地看着她,他是大人,大人跟小孩子说话哪有这么认真的?展颜再一次感受到,大人跟小孩子说话,也可以这样,这么正式,这么……把和小孩子说话也当成顶重要的事来看。 贺叔叔跟妈妈好像,展颜的心,一下就酸涩起来。 “有时很想我妈,”展颜低下头,盯着晒在阳光里的脚,“想妈妈的时候,我就使劲做题,背书,如果还是想她,孙晚秋还有王静会跟我一块儿上山,去看她。” 贺以诚沉默片刻,说:“你比我想的有韧劲儿,颜颜,你妈妈把你教育的很好。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商量之前,有几句话我想先说清楚,你奶奶今天说的那些,你不要往心里去,我跟你妈妈,是非常好的朋友,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你即使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你妈妈。” 展颜抬头,她的心,一下一下跳得猛烈,她高兴,更是感激,好像背负着一个清白的使命,这使命并没有错。 她只是扑闪着眼,情绪都在眼睛深处。 贺以诚明白她的担忧,也体贴她的担忧。 “你念书的事,是你妈妈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你家里爸爸和奶奶,我也有所了解,今天的事,我想,眼下这个环境你可能很难继续安心念书,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中考过后到我那里去念书,我来安排。” 贺叔叔的话,立刻让展颜想起妈的那封信。 “也是我妈的意思吗?”展颜问这话时,心里一下忧愁的厉害,她知道自己会得到新的,光明的东西,曾经梦寐以求的; 10. 第 10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苏老师跟展颜谈了许久,她回了趟家,收拾东西,爷爷拿着旱烟袋依旧坐在门口。 他老了,脸像松树皮,一个人足够老的时候,有些事,也就比年轻人更清楚些,他眼珠子浑了,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爷爷眯起眼看看展颜,说:“颜颜,好好念书,去吧。” 展颜见他那个样子,眼泪差点出来,不知怎的,心里酸的像要化掉。 爷爷跟爸一样,是没用的好人。 “爸呢?” “你喜子叔找他帮忙拉木头,忙去了。” “那你跟爸说,我去学校了,现在学习紧得很随便不回来了。”展颜假装被飞虫眯了眼,揉了几下。 爷爷问:“身上还有钱吗?” 钱,钱,钱,多么诱人又令人难受的字眼。这片土地上,人们吃饱了睡,睡醒了劳作,太阳下去,月亮就升起来,喜鹊归巢,蝙蝠就到处飞。春夏秋冬,只要不死,就得干,不外乎想多打几担粮食,多弄几个钱,可钱好难弄啊,一个一个地挣,花起来确是一把一把地流出去,淌水似的。 家里哪还有钱?欠了一屁股债,因为妈的病。 债总不能让贺叔叔还,谁欠的,谁还,有手有脚,总有还清的那天。 东家二十,西家十块,两毛钱就能打半瓶酱油,可住进医院,钱就是不是钱了。 展颜抿着嘴:“有。” 一个有字,她跟爷爷都心知肚明,这钱哪里来的,不用说破,说破了寒碜,可又得这么寒碜着。 展颜没日没夜疯学了起来,每天早起,老师带着他们先围着小镇跑一圈,课间练习立定跳远,掷铅球。那些会考没过,也没机会考高中的学生索性彻底不学了,就等着混个初中毕业证,初三格外躁动。 老师单独给一二十个学生开小灶,晚自习下了课,老师不走,在教室熬到很晚。 周末的时候,展有庆过来看展颜。 学校有个小食堂,饭菜便宜,一个大馍两毛,蛋花汤三毛,如果想吃个炒土豆丝,五毛,加肉一块。展有庆给展颜带了土鸡蛋,生的,又拿了半瓶芝麻油和白糖。 “每天早上冲一碗鸡蛋茶,加加营养。”展有庆把东西搁了,也没什么话要问。 展颜主动说起学习:“快体育考试了,到时,我们学校包车拉我们去县里考。” “都考啥?” “八百米长跑,立定跳远,还有掷铅球。” 展有庆不知道考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干巴巴问道:“你练的咋样了?” “掷铅球不太好,其他两项都挺好的。”展颜长跑很有耐力,也能跳的远,就是掷铅球胳膊没什么劲。 “啥时考?”展有庆又找了句话问。 “五月中旬。” 父女俩就此没什么聊的了。 考体育前,他又来看展颜两回,送了刚蒸的花卷。 王静的奶奶赶集也顺道来看王静,她也住校,大家都很拼,老人从兜里掏出个红色的塑料口袋,缠成团,好半天才抖落开,里头是块裹着的旧手绢,手绢展开,才露出几张两毛的、五毛的票子,都是她攒给王静的生活费。 展颜在一旁看着,看老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又蓦地想起贺叔叔。 这个世界,人跟人之间过得日子,差距竟然那么大! 不知怎的,她还想到了一个人,以及那瓶没喝几口就扔了的健力宝。 体育考试前一晚,几个女孩子辗转反侧睡不着。 “展颜,你紧张吗?”王静跟她脸对脸,问她。 展颜实话实说:“有点儿,不过我们平时练的够多了,好好发挥,没事的。” 王静四仰八叉躺着,长叹口气。 孙晚秋则趴在枕头上:“我一次县城都没去过呢,不知啥样的,我最喜欢坐车了。” “我也想坐车,展颜,你想不?”王静来了精神。 孙晚秋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说:“展颜,我问你件事,我妈说,清明前有一回……”她憋好久,没问的,这次终于逮着机会,展颜怎么会不清楚她想问什么,轻轻打断她,“那是我妈的老朋友。” “哦”孙晚秋把话咽下去,村里人是怎么说展颜妈妈的,她当然不能学。 几个人嘀嘀咕咕聊了会,角落里,不知哪个女生说了句“睡吧,明天还得考试呢”,寝室便静了。 体育考试很顺利,展颜既没失常,也没超常,她基本算是满意。 这考试一过,布谷鸟就来了,从山脚那传出来,掠过金黄的麦穗儿,飞远了。 家家户户开始忙割麦,割了麦,要打场,老牛拉了个石滚子,在场里转圈。老师们家里也忙,周末全都回去割麦子去了。 临走前,苏老师交代展颜往城里打个电话,给了她十块钱。 贺叔叔留了两个号码,一个手机号,一个座机。 手机没打通,展颜又拨了座机。 电话那头,声音带点儿喘。 “哪位?”贺图南刚打完球回来,一身的汗,他刚进门,电话就响了,谁都不在。 展颜听出是他,本来想挂断,又觉得没由来。 “我找贺叔叔。” 一听是她,贺图南便闲闲地往桌子上一坐,扯着电话线,把玩起来: “稀客,真不巧你贺叔叔不在。” 展颜有点失望,想了想,说:“那麻烦你转告贺叔叔,我体育考试差一分满分。” “还有吗?一下说完。”贺图南长腿着地,交叠起来。 展颜打电话时,习惯性贴话筒很近,怕对方听不见。 她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到贺图南耳朵里,叫人痒痒的。 好像是在思考说点什么,沉默片刻,展颜才又出声:“祝贺叔叔身体健康。” 贺图南无声一笑,电话线绕到手上,说:“说完了吗?” “嗯,说完了,”展颜这才发现,贺图南的声音,跟贺叔叔一点也不像,他漫不经心,又隐有蓄意,非常矛盾,她想,我不要得罪他才好,想到这,立刻添了句,“谢谢你。” 贺图南悠悠告诉她:“不用谢,因为我不会转达的,你再打给你的贺叔叔吧。” 11. 第 11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对答案估分时,展颜最镇定,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你也不知道她哪题对了还是错了。孙晚秋和她不一样,对的时候会欢呼一声,错了,就叹口气,所以,老师们对她的分数,心里很有底。 学校最拔尖的几个学生,分数都估摸出来时,展颜才报出自己的。 她比孙晚秋低了十分左右,办公室里,老师们长长松了口气。 后来,分数真正出来,确实也是这样。 老师们很高兴,给大家参谋起报学校的事情。 孙晚秋尤其高兴,跟展颜说:“我妈老害怕这些年交的学费打了水漂,一交学费买资料,我爸就跟她吵,这下好了,我没丢脸!” 她脸蛋红红的,喜气洋洋。 展颜一直都很能接受孙晚秋比她成绩好,这是应该的,她的好朋友更聪明,这是天分,强求不来。 “你要报县里的实验学校吗?” “那肯定的啊,苏老师说我这分准够。”孙晚秋声音猛地大了一下,随即,她笑眼弯弯瞅着展颜,“你也报实验吧?老师说,实验还给了咱们学校两个名额,低录取线三十分都行,你也够。” “我可能要去市里。”展颜跟她说了实话,旁边,王静“呀”了一声,她能上个县城里最一般的高中,就感恩戴德了,只要有学上就成。可孙晚秋竟然还不是最厉害的,展颜要去市里! 孙晚秋一愣,眼里那点笑意好似跟着惨淡下去,她说:“我以为,咱们还在一块儿呢,你怎么要到市里念书啊?那,那够市里哪个高中的分数线?” 市里是遥远的,从村到小镇,小镇再到县城,至于市里,已经突破了女孩子们的想象,哪有这么跨越的呢? “我妈的那个老朋友,建议我去市里念书。”展颜说这事时,有那么一丝不自在,她喜欢贺叔叔,尊敬贺叔叔,可也就是到这个份儿上了,要朝夕相处的话,她害怕,也想家。 不过,家还有什么好想的呢?展颜努力说服自己,家没什么想的了。 孙晚秋眨眨眼:“那怪好的,市里更好,展颜,你要是真走了,记得写信,三年后我等你好消息。” 她心里酸酸的,好像既为展颜高兴,又很失落。展颜的妈妈有个厉害朋友,她妈没有,她妈不漂亮,也不看书,只会干活骂街。 她能上学,全因为她实在太聪明了,爸问过她,能考上大学不,孙晚秋说能,她爸又问,考上大学又咋?孙晚秋告诉他:考上大学,她工作了就能给他买新摩托车,给他翻新屋,他天天都能吃辣椒炒猪大肠。 家里的日子,打有记忆起,就是脏腻腻的,墙皮稀烂,堂屋水泥地被屋后头槐树树根顶了起来,凸一块,凹一块的。弟弟妹妹在家里乱爬乱窜,一件衣服,她穿过了再给弟弟妹妹穿,一共穿了七八年。到最后,又变成了抹桌子的抹布。 来了亲戚,板凳都得管邻居借,盘子筷子啊,也得借。 爸还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打妈打闺女打儿子,妈护着弟弟,声嘶力竭让孙晚秋出去喊奶奶。 孙晚秋从小就知道该什么时候出去喊人,不用妈教,她察言观色的本领第一名。要比幸福,她觉得展颜比她幸福,连王静也比她好,王静爸是个傻子,常年拴着,王静可不挨揍。 等我长大了,要是爸再揍我妈,我就断了他的钱,这是孙晚秋暗暗想过的誓言。可是妈也爱骂人,她一面觉得丢人,一面又觉得妈也挺厉害,地里丢个南瓜豆角的,就得跟那些不要脸偷东西的骂一骂。 她比展颜聪明,可她没展颜那个命。 一想到这,她觉得世界不咋公平,不过,她相信,她就算不去市里,等将来学了理科,照旧比展颜成绩好,她对自己,非常有自信。 “苟富贵,勿相忘。”孙晚秋忽然跟展颜开了个玩笑。 这句话,是她们课本里的,孙晚秋一直不怎么理解,这会儿,跟打通任督二脉似的,一下明白了,觉得用得正好。 展颜被她逗笑,她心里一直有点愁绪。 “我看你不怎么兴奋啊?”孙晚秋纳闷了,她要是有这样的机会,早飞了。 展颜的笑意变淡:“我觉得,我可能会想家。” “想什么想,”孙晚秋很干脆,“别就这点出息,我就不想,我巴不得赶紧去实验上学,你也别想,”她语气柔和下来,“你妈都不在了,你奶奶又那样,你爸……我说实话你可别气,你爸肯定还得娶媳妇儿。” 展颜的那颗心,倏地就被刺了一下,那点笑意,维持不住就散了。 “展颜,我觉得孙晚秋说的对,别想家,你要是能去市里,就去市里,可别忘了我们就行。”王静在孙晚秋跟前,插不上什么话,几个人聊天,孙晚秋永远是主角。 展颜静静看两人,终于,嘴角又弯起来,学孙晚秋:“苟富贵,勿相忘。” “嗐嗐,暑假去刨草药吧?” “当然要去,晚上我还要照蝎子,对了,酸枣子涨钱了你们知不知道?” “不止酸枣子涨钱,草蘑菇也涨啦!” “晚上上山你怕不?” “怕啥?” “鬼咬你!” 话题转到暑假挣钱的门路上,三个人,都真正高兴起来了。 富贵了,不忘什么,几个女孩子其实不是那么清楚。 但她们此刻好像有着最干净、最明亮的羽毛,关于远方的想象,刚刚长到梦境边缘。 只是,草药还没刨,蝎子也还没照,贺以诚就来接展颜了。 “贺叔叔……”她穿一身绵绸,上头花花绿绿,又俗又艳,衣裳是奶奶穿旧了的,早洗的发薄,见贺以诚进了院子,展颜很吃惊。 贺以诚看她戴着草帽,正拿耙子来回耧今年的新麦。 半上午了,知了已经开始死命地嚎。 “颜颜,热不热?”贺以诚很自然地跟她打招呼,中考前后,两人都通了电话,他对她的情况,十分了解。 展颜低眼笑笑,放下耙子,带贺以诚进屋。 屋里乱七八糟的,桌子上,啥都有,角落里的尿素袋子装了几个西瓜,新摘的。家里大人各有各的要忙,都不在,展颜抱着个西瓜,到井边,拿葫芦做的瓢,舀了点水,倒进井里,开始嘎叽嘎叽饮水。 那身衣服在她身上实在是阔,飘忽不已。 水引出来,她洗了西瓜,又冲了冲刀,切给贺以诚。 “贺叔叔,你吃瓜,我们自己种的,追的鸡粪,瓜长得好也甜。”展颜说完,又补一句,“刀跟瓜我都洗了。” 贺以诚笑笑,拿起一块,他吃相也斯文,不像爸,闷头跐溜几口就吃好了,淅淅沥沥,弄得衣服上也是。 “颜颜,我今天来其实是跟你爸爸说好的,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你在一中就读,那是市里最好的中学。” 展颜心里一阵咚咚跳:“我分数够吗?” “差一些,不过可以走乡村计划,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贺以诚说这事时,轻描淡写,好像在他那里,就没有难事。 展颜没表示对功课的担忧,有什么好担忧的呢?不过是更用功就好了,她喜欢一中,没去就喜欢了,因为那是最好的中学。 “那我跟爸说。” 贺以诚放下瓜,展颜把一盆清水端来请他洗手,他觉得,明秀果然把女儿教育的好,欣赏的目光,在展颜身上停留了几秒。 “你爸知道。” “那,他说什么了吗?”展颜递给他毛巾,眼睫又垂下去了。 贺以诚还没回答,院子里突然响起奶奶尖利的声音:“展颜?人呢?你这才耧了几下就滑头跑屋里吹电扇去了是不是?电不要钱吗?!” 跟放炮似的,奶奶从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叫,展颜转身出来,说:“贺叔叔来了。” 奶奶的表情,变得非常微 12. 第 12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林美娟知道展颜要来,她应该起个疑心,这事儿,是大学好友宋笑提醒的,宋笑这么提醒她,无非是参照自己:明明很漂亮的一人,非要在年轻时跟一个当她爸都嫌大的人在一起,无名无分,生了个女儿,日子就这么过着,女儿随她姓,叫宋如书,跟贺图南同校。 本来,两人交情一般,自从搬到同一小区,宋笑很主动,她毕竟每日无所事事,随时可登门拜访。贺以诚暗示过林美娟,少和宋笑来往,他是男人,一眼看出宋笑这人骚得若即若离,他的妻子,则是个家教良好,本性单纯的女人。 他带展颜回来时,宋笑脱了鞋正窝在他家沙发里咯咯笑,像只愚蠢的母鸡,旁边,坐着尽地主之谊的林美娟,他知道,她是那种心里不耐烦也不会流露半分,总不好叫对方丢面子的人。 除了书包,其他东西都是贺以诚弄进来的,展颜本以为进城要住寄宿学校,当得知要住贺叔叔家里,一下拘谨起来,她有那么一瞬,非常后悔,后悔赌气来了,她应该跟贺叔叔说清楚,自己并不急着来城里。 现在一切都晚了,那么久的路途,风景渐变,直到最后变成完全陌生的模样,恐惧就像细小的火苗,在微微地动。 屋里清凉的气息,直往身上扑。 可她的书包,她背了一路,后背微湿,好像是把整个家乡都给背出来了,又沉又旧。 “颜颜,不用换鞋了,进来。”贺以诚看到展颜面对新拖鞋刹那间的表情,果断放弃,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头,顺势轻带了一把。 “这是你林阿姨,”他指着林美娟,展颜腼腆抬眼,看到一个面容清秀,很端庄的女人,她冲人鞠躬,“林阿姨好。” 宋笑噗嗤乐了。 展颜这才看见她,很好看的一个人,是展颜从没见过的,她不知道,女的还能这样,娇滴滴的,甜蜜蜜的,像过来蹭你腿又懒洋洋走开的猫咪。 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笑,静静的,又看过去一眼。 “宋笑,你看,家里来客人了,我就不留你在这聊了,改天吧。”林美娟站起来,走到展颜身旁,摸摸她的头,“你就是颜颜啊?坐车肯定累了吧,来,坐下吃点水果。” 话说完,展颜还没坐下,宋笑起来了,她一动,满屋子玫瑰香水味道也跟着动,肆虐攻占嗅觉,展颜莫名觉得有些害怕,那种对成熟的,妖娆的,像咬一口汁液就要溅出来的未知世界的害怕。 “贺总真是大善人呀。”宋笑凤眼如丝,白腻的手,蜻蜓点水地拍了下贺以诚的肩膀,她扭着腰,袅袅地走了。 贺以诚本想说点什么,碍于展颜在,只是意味深长看了眼林美娟,做妻子的,意会了,可不知怎的,林美娟倒觉得,她没那么不喜欢宋笑,相反,两人在聊天中,她羡慕宋笑又粗鄙又放肆的那个劲儿。 “颜颜,想吃点什么?”贺以诚准备亲自下厨。 展颜又站起来:“贺叔叔,我吃什么都行。” 贺以诚笑笑,看向林美娟:“你带孩子熟悉熟悉家里。” 这里是陌生的,陌生的地板,陌生的窗帘,还有,展颜从没见过的卫生间,林美娟微笑着教她怎么用马桶: “这个房间,本来是你图南哥哥的。” 她很委婉的语气。 这间房朝阳,有个小阳台可以晾晒衣服,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展颜听出话里的那层意思,说:“还让图南哥哥住这儿吧,我住哪儿都行。” “没事儿,你是女孩子,住这儿更好点儿。”林美娟脸上始终有淡淡笑意,她打量着她,娇嫩的脸,美丽的眼睛,即使留着一头糟糕凌乱的短发,也被人自动忽略。 马桶是新奇的,能升降的晾衣杆也是新奇的。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地板上,则一尘不染,连根头发都没有,展颜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房子。 妈也爱收拾,可家里怎么都干净不了,奶奶养的鸡,动不动就溜达到堂屋去了,留一泡热乎乎的屎。 这样的房间,明亮,洁净,还有书桌,她再也不用趴那张又得用来吃饭又得用来放杂物的黑木桌写作业了。 也许,天堂就长这个样子。 林美娟去厨房帮忙了,留她一人熟悉环境。 展颜情不自禁摸了摸书桌,昂起头,认真地读出上面每一本书的名字,有她知道的,也有她不知道的,直到她的目光停在一本叫《活着》的书上。 她踮起脚,抽出《活着》,这是一九九八年南海出版公司出版的书。 展颜随意翻了翻,有句话,跳进眼里:“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 没头没尾的,她也不知道这书前情是什么,后续又讲什么,就这么一句话,一下就激出了眼泪。 妈病时,给她织手套,说颜颜,我也不求什么,只想着以后每年都能给你织点什么就好了。 她哭了,却又快速把眼泪一揩,余光察觉到什么,扭头一看,原来是贺叔叔站门口,他就这么看着她,等她瞧过来,笑着说:“客厅有电视,中考结束应该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学好也得玩儿好。” 展颜知道贺叔叔看见自己哭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她挤出点儿笑,放下书,跟着贺以诚到了客厅。 刚坐下,这时,门突然开了,一股热气被带进来,好像盛夏跌到客厅,非常突然。 是贺图南。 一到周末,他就跑得找不见人,今天大清早出的门,在体育馆打了球,弄一身汗回来。 展颜觉得该打招呼,站了起来。 客厅里,正放新闻,偌大的沙发前,就展颜一个人。贺图南看见她了,也知道她要来,他脸红着,头发全湿了,一双浓眉剑拔弩张地横在眼睛上头。 他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走到冰箱前,拿出罐可乐,咕咚咕咚几下喝完,随后,就钻进了卧室,再不出来。 展颜见他行云流水般完成着一切,像没看到她,她又缓缓坐下了。 他不愿意搭理她,她也不知道怎么好。 直到吃饭时,贺图南才再露面,他洗了澡,换了衣服,长胳膊长腿,因为打球的缘故,身上有薄薄的肌肉,是那种少年特有的清瘦的结实。 “怎么回来都没点儿动静?”林美娟笑着问他,“刚我跟你爸在厨房忙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图南往餐桌前一坐:“有一会儿了,知道你们在忙,”他瞥眼正往厨房走的展颜,“我爸下厨?” 这是稀罕事。 “贺叔叔,我给端出去吧?”展颜进了厨房,抽油烟机还在响,她愣了愣,不 第 13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暑假是漫长的。 汽车到处跑,公交里挤满了人。每天,城市醒得都早,炸油条的,蒸包子的,热气腾腾扑了顾客一脸,随后,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流往不同的方向去。 贺以诚带着展颜,到有外教的培训班补英语,外教是澳大利亚人,体味很重,他叫Fill,展颜最开始不好意思张嘴说英文,上了两周的课,放开了些,但她那一嘴乡音是难改了。 在这里补习,贺以诚确实没办法天天送她。 他很忙,当年,辞职后先去的外企,做过市场部,干到项目经理。等下岗潮处露苗头时,他接手了一家建材企业,转制后,成为私企,贺以诚很快凭着天生的经商头脑,盘活了公司,九十年代后期,建材家居市场远不够规范,但贺以诚嗅到房改商机,九八年这年,公司尝试推出概念馆模式展示产品,一切刚起步,贺以诚常常顾不上吃饭。 “颜颜,我得出个短差,这几天的课让哥哥带着你去。”贺以诚要去北京考察,家中,林美娟又不在,他请贺图南的奶奶过来看顾孩子们几天。 展颜听贺以诚要出差,不懂那是什么,但他一走,她就得独自面对贺图南,她甚至有些希望培训班也有宿舍。 城里的一切都很稀奇,她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学的太多了,所以,展颜每天下了培训班,回家也是在屋里学习,她用功的程度,令人咋舌。 贺图南觉得她对学习,有种饥饿感,同一屋檐下,他几乎看不到她出房间,但隔着门,隐约可以听到展颜读英语的声音。 他站门外听过几次,那发音,真够糟糕的,可她每天五点半准时起。贺图南班里有乡镇来的同学,他发现,展颜和他们很像,格外能吃苦。 奶奶临时住进来了。 “吃豆浆油条,还是包子米粥?”奶奶在晚上就要问第二天的早饭事宜,贺图南永远是随便,展颜见老人问得认真,觉得不选一个,太辜负她的心了,她说,“我想吃油条。” “外头那个老油不知道炸了多少遍,不好,明儿我给你炸。”奶奶居然会炸油条。 展颜却不好意思了:“太麻烦了,买着吃吧。” “不麻烦,”奶奶摆手,“你们长身体呢,要吃好,吃健康。” 展颜觉得奶奶很像王静的奶奶,可又不一样,她没有硬硬的发黑的指甲,胸前也没有脏兮兮的围裙,她有的是一头整齐的、花白的头发,真丝花纹短袖,笔直的长裤。 “你很会给奶奶找活儿。”贺图南靠在过道,脸很冷淡。 奶奶吃完晚饭就下楼散步去了。 展颜说:“奶奶希望我们选一个,做饭的人,最不希望别人说随便了。” 贺图南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你经验很多。” 过道的灯,幽昏不明,贺图南的声音也不够明朗,展颜沉默片刻,说:“我不是有意想使唤奶奶的。” 她觉得应该尽快结束对话,问道:“我能用你家电话吗?” 贺图南皱眉:“你又不是第一次用,你说能不能?” 在乡下,打电话是奢侈的事情,展颜来之后,也只往家里打了两次电话,给孙晚秋打了一次。 没好打长,每次说个三五分钟就挂了。 她迟疑几秒,又问贺图南:“我看街上有电话亭,那里也能打电话?” 贺图南这才想起来,她问题很多,问人话时,有点懵懂,但又很专心,像请教不会的题目。 “能,买电话卡就能用了。” 展颜问到这,不问了,她手里有钱,贺叔叔给的零花钱,平时花不着,她琢磨着以后买张电话卡去街上打,站那个小亭子里,又安静,又方便。 “谢谢你。”她每次道谢,都要加个“你”,让人觉得,心特别诚,“谢谢”说的煞有介事,贺图南想笑,他问她: “有钱吗?” “有。” “哦,”贺图南眼波流动,目光似暗火,“你贺叔叔给的?” 明知故问,除了贺以诚,天上掉钱不成? 可现在贺以诚不在家,林美娟也不在,有些话,贺图南早想试探她了。 提到钱,展颜才有了些不自然:“我长大工作后,会还贺叔叔的。” 说着,她自己都害臊,现在算什么?算贺叔叔做慈善吗? 贺图南靠在墙上,头微仰着,眼睛再往下看她,成了狭长的一片阴影。 “你怎么认识你贺叔叔的?” 瞧这话问的,好像他跟贺叔叔没什么关系,展颜没回答,反倒问他:“贺叔叔不是你爸吗?” “对,怎么?” 她想了想,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认识你爸的?” 贺图南一脸正经:“对哦,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展颜实话实说:“他跟我妈是老朋友,我妈生病,贺叔叔帮了很多忙。” 贺图南眼睛闪烁不定,他笑了笑,对她说:“学习去吧,等着以后好还钱。” 展颜猛得抬头:“我说到做到。” 贺图南本来都要走了,他侧过身:“有些东西不是用钱算的。” 夜里,雷电大作,展颜惊醒,拉开窗帘正好瞧见一道闪电直直劈开墨色的天幕,城市高楼的轮廓,像尖戟。很快,雨点噼里啪啦砸到玻璃上,她开了灯,去卫生间的时候发现月经到访。 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小肚子酸酸涨涨的,油条没吃几口展颜就吃不下了。 雨变小了,可还在下。 公交车上,有人抖着淋烂的报纸,给旁边的人看:“瞧瞧,还他妈跌着呢,这三伏天里头,我这心倒凉透了。” “你这就怪不得别人了,现如今得买什么?科技股啊,只要跟什么互联网沾边儿那就是牛股!” “你那综艺股份也不行呐,上个月月底冲到六十六了,不照样暴跌?” 车里一阵哄笑,有人说:“综艺以前是倒腾服装的!” 展颜看过去一眼,不知道说的什么事。 “他说的是股票。”贺图南开口,这个夏初,美国轰炸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炸死了我们的记者,沪指一路下跌。 等到六月,B股印花税降低,人民银行降息,大家的信心又回来了。 贺图南这个暑假,一门心思研究股票,家里订了财报,他手里有点压岁钱,正好用上。本来想拉上徐牧远,可他卖笔记赚的那点儿钱禁不起赔,只能放弃。 展颜则一下想起跟爸一起进城看妈的那次,公交车里,人山人海,她记住了“龙头股”,可股票是什么,她不懂,她想起元旦的事,出神的看着车窗,玻璃上的雨,蜿蜒下去,像泪水。 不过半年单一个月,看妈的事,渺远得像小时候了。 贺图南发现,他说完股票后,展颜的神情就慢慢变了,有些忧伤,眼睛雾蒙蒙的。她又没炒股,赔再多也赔不了她,她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盯着她,等展颜稍稍别过脸,贺图南立刻收回目光往窗外看去。 下了车,展颜觉得肚子不舒服极了,她一路忍着,底下黏黏糊糊往外涌。 “怎么走这么慢?”贺图南在前面撑着伞,驻足回首。 展颜冲他抱歉笑笑,脸色有点苍白。 她背着书包,去五楼上课,贺图南就在一楼麦当劳看报纸杂志。九九年的时候,能吃一顿麦当劳,是很洋气很有面子的事情,这对贺图南来说,习以为常。 两小时的课,对展颜来说无比漫长。 她来找贺图南时,他坐靠窗位置,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研究着财经期刊。 “下课了?”他抬眼看到她,挪走包,示意她坐坐。 外面雨又大了。 展颜用的劣质卫生巾,家里带的,又厚又闷,背胶死死黏在内裤上,一扯,棉花就出来了,剩一层塑料怎么也抠不掉。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舍得换,上头垫了纸,纸透了换纸。 血不知什么时候弄到了裤子上,又顺着腿根,缓缓往下流。 她耳朵滚烫,书包半耷拉着挡住臀部。 贺图南见她傻站着,眉毛动了动:“等雨小点儿再走。” “我想现在就走。” 贺图南一副你真够难缠的表情,他起身,把杂志收进书包,要了份炸鸡腿给她,他知道她家里穷,所以可能格外喜欢吃油炸食品。 展颜一点胃口也没有。 “书包很沉吗?”他上 第 14 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贺以诚人在北京,每天都打电话。 “颜颜今天感觉怎么样?” “奶奶做什么吃的了?” “不要学太晚,劳逸结合。” “哥哥没欺负你吧?” 这四件事,是必问题,展颜每次的回答,也都大同小异。贺叔叔的声音,在电话里,又深沉,又温柔,展颜没被男性长辈这么细碎的关怀过,她以为,男人要么像爷爷爸爸那样沉闷,要么就像孙晚秋她爸,喜欢喝酒打人。 她觉得孤独,这里很好,可不是她的家。贺叔叔的声音,也只是短暂地抚平一下这种孤独。 那就只能找其他对抗孤独的法子。 展颜拼命学习,墙上贴了计划表: 每天记十五个英语单词,背两篇短文;看半小时新闻,了解国内外大事;预习高中课本,做数理化习题;最后,就是读报看杂志。 这天没课,贺图南已经连续送了她五天。 一大早,贺以诚的电话就打进来,贺图南已经习惯。 他从餐桌旁站起,打个手势,示意展颜不要急着挂,展颜便说:“哥哥有话要讲。” 贺图南走过来,肩膀重重撞了她一下,把展颜挤到旁边。 “爸?是我,换个显示器吧,我研究了下,菲利普索尼的都可以。” 展颜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坐桌子旁,看了眼贺图南刚在翻的杂志。 打开的这页,密密麻麻写着价格传真,括号里有“北京中关村”字样。展颜往前翻了下,杂志叫《微型计算机》。 上头东西的标价,贵死人。 展颜心想,不知道要卖多少小麦玉米才能买一样啊。她偷瞥眼贺图南,发现他正闲散地靠桌旁跟贺叔叔说话,连忙在杂志上找刚才听到的菲利普索尼。 目光最终停在数字6800上。 天哪,展颜一阵晕眩。 她回卧室拿了纸笔,一边啃包子,一边开始算: 一亩地产出七八百斤,去掉交税,种子化肥农药,一季小麦,一季玉米,这是大头,再加上点儿大豆、棉花,一年到两头剩也就是一千出头,家里五口人,不按劳力,按人头算,一人一亩二三分土地,那么总收入就是…… “来,哥哥看你算什么呢?”贺图南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背后,见她写数字,一把夺过纸,上头是些简单的加减乘除。 他嘴角一弯:“这什么?” 展颜想去夺,他个头高,恶劣地一扬手:“算花了多少钱?你还不清的。” 她摇头:“没有,我不是算这个。” “那是什么?” “你不懂,还给我吧。”展颜攥着笔帽。 贺图南笑得漫不经心:“我不懂?”他大喇喇坐下,拈着这片纸,又扫了两眼,说,“以后就我们两个人时,你喊我名字就行,我不是你哥哥。” 他不知想起什么,神情变淡,把纸推给她,顺便把今早买的报纸也推给她。 乡下没人看报纸,电视里放新闻,大家就看,没电视的,夜里守着收音机在床头打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贺叔叔爱看报,每次路过报刊亭,都要买一堆花花绿绿的报纸回来,展颜也跟着看,多了见识:有《沿海时报》,有《北京晨报》,有《经济日报》,还有《书报文摘》。 这几天的报纸,是贺图南买的。 展颜读起报纸来,连夹缝中的广告也不放过。 她弄了个粘贴本,把喜欢的文章,或者是小科普,裁下来,贴到日记本上,标注好日期。 展颜开始翻报纸,问:“奶奶呢?” “去城北的老粮店了,奶奶爱吃那家的鲜面条。”贺图南低头,看报纸上的阅兵专题,九九年,是建国五十周年的大日子。他跟很多男生一样,对到时亮相的新装备兴致浓厚。 客厅里,奶奶喜欢一大早放电视,显得热闹。 刚才接电话,没留意这声音,此刻,感觉声音又大起来了。 “维维豆奶,欢乐开怀……海飞丝,清凉去头屑,秀发更出众……盼盼到家,安居乐业……” 她发现,广告里的东西,贺叔叔家都有。她从没想过,广告里的东西就是要进入家里的,她以前不知道谁买广告里的东西,现在知道了,贺叔叔家会买。 展颜凝神,一动不动,好像在认真听什么,想什么。 贺图南本来一张报纸挡了脸,此刻,悄然往下移,只露出两只黑黝黝的眼,他看她发呆,眼睫那么长,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一把小扇子拂着掌心的感觉。 她皮肤娇嫩,像最柔软的花瓣,白的底,沁着微薄的粉。 四目相对,展颜怔了下,贺图南的眼睛可真黑,深不见底。 他啪一声放下报纸,扣到桌上。 “报纸你也不好好看,喜欢听广告吗?”贺图南仿佛不紧不慢生着气,又有点像嘲弄,“我差点忘了,报纸夹缝里的广告你也不放过。” 展颜好似有文字饥渴症,她电视很少看,奶奶为省电,不让看电视。她为了学习,也克制自己不去看。精神上,好像有个无比巨大的洞,像永不知足的饕餮,等着什么去填。 那就只有文字了,一字一字,一句一句,她所想的,难过的,高兴的,原来都是前人他人早经受着的,这样以来,她也没那么孤单了。 展颜没否认,说:“广告词写的朗朗上口,容易记,写它们的人很厉害。” 贺图南的注意力全在她红红的嘴唇上了,他没跟女孩子这么朝夕相处过,真要命。 “家里没雪糕了,我下楼买点。”他站起来,找棒球帽。 展颜也跟着站起来,她说:“我今天想去新华书店,我自己就能去。” 她早会坐公交了。 “你?你挤得上去吗?”贺图南揶揄她,“现在是暑假,每天人满为患,老实在家吹空调不好么?” “我想去,”展颜坚持,“而且我也不怕挤。” 贺图南不爱往暑期的书店跑,他说:“我答应爸爸,会看好你的。” “我们坐公交车时,经常能看见十一二岁的小妹妹自己去少年宫,”展颜挺认真说道,“我自己行的。” 贺图南看看她,把自己的学生月票卡给她。 “不要跟陌生人随便搭腔,不要乱跑,看完回来。”他和她一起下楼,她戴了顶遮阳帽,裙子下,纤细的小腿那,两只袜子穿的不一样长。 等挤上公交,她心里那些莫名的情绪才消散,她跟贺图南,不是一家人,她跟他说话,要想着说,要留心他神情变化。贺叔叔在家时,她做什么,要征得贺叔叔同意,现在,换成他。 她希望有个哥哥,但不是贺图南。 第15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不是,见过一次,”徐牧远觉得两句话说不清,看向展颜,“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展颜。”她像陌生人一样看了看贺图南,移开了目光,“你呢?” 徐牧远很正式回答说:“我叫徐牧远,双人徐,牧歌的牧,远方的远,在一中念书。” 贺图南脸上淡淡的:她问你这么多了? “你在哪儿念书?”徐牧远朝贺图南笑笑,示意他等等。 展颜微笑:“我开学也在一中念书,读高一。” “是吗?你刚初三毕业?”徐牧远说,“真巧,我正在给初三毕业生补课,预习高一的内容,你暑假预习了吗?” 贺图南往旁边走了几步,恰到好处,既能听见两人说话,又能彰显意在避嫌。 他随便拨拉起书架上的书。 “预习了,买了几本资料,不过没补课。”展颜想,是不是趁假期还有点时间,她也报补习班?可是,为什么城里的学生们总是在补课? 徐牧远很真诚的瞧着她,说:“我就在北区原来工人村附近的自来水厂给人补课,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听听。” 不知道多少钱呀,展颜犹豫,脸上却静静的。 她决定委婉拒绝他的好意。 可徐牧远又说:“你来的话,不要钱。”他说完这句好像对自己也有点难言的感觉,只能以笑掩饰。 贺图南拨书的手指顿了顿,他没回头。 展颜不好意思了:“那怎么行?”她虽然没钱,可不能占人便宜。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过来听听,试听不要钱。”徐牧远意识到刚刚突兀了,很自然地描补。 贺叔叔带她去过公园,商场,还有书店,饭店,但她不知道北区是个什么地方,这座城让她知道:世间的路,原来是这么的宽。 可她不知道的东西,一定还有,比如北区。 “你每天都给别人补课吗?” “补五休一,除了周日不在,其他时间我都在,只要不是饭点儿。” “行,有时间我去听听你讲课,我得走了,再见。”她把书放回原处,摆摆手,下一楼去了。 贺图南耐着性子听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等徐牧远的手,落在肩头,他才转身,见展颜已经往楼梯走,他似笑非笑说: “没见你跟女生这么主动过,以前同学吗?” 徐牧远解释了几句,贺图南哼笑,脑子里想的却是,我跟你其实是同一天见到的她。 他随意跟徐牧远闲扯几句,又胡乱买了本书,结账走人。 公交站台那儿,已经没了展颜的身影。 她比他早一班车到家,家里,奶奶在,宋笑也在。展颜认出她,她穿了件旗袍,无袖的,露两只雪白的膀子,像珍珠一样。宋笑不瘦,可她腰细。 展颜每次见她,都觉得好像什么东西熟透了,到处芳香四溢。 “哎呀,这就是贺总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叫颜颜是吧?”宋笑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黏牙,她跟林阿姨不一样,林阿姨总是显得很温吞,笑不露齿,看不出她高兴,也看不出她不高兴。 可宋笑不同,她活色生香。 奶奶年纪大了,好像跟她聊得也很开心。展颜喊了句“阿姨好”,宋笑说: “我过来看看美娟回来没,不巧了,贺总也不在,”她扭过头,跟奶奶说,“这两人多亏有您,才放心把两个孩子丢家里。” “就是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奶奶敲敲胳膊,又敲敲腿,“我这身体还行,不像人家关节炎哪儿都疼,二楼都费劲。” 宋笑嘴里夸着奶奶,偏过头,冲展颜笑:“你开学在哪儿念书?念高中了吗?” 展颜回答很谨慎,不多说一个字:“一中,我开学高一。” “那跟我女儿一个学校,她高二了,你得喊声姐姐呢,”宋笑正说着,门开了,门口贺图南弯腰换鞋,见她在客厅坐着,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打了声招呼。 “图南回来了?”宋笑从沙发上起来,“既然你妈妈旅游还没结束,等她回来,我再来找她玩儿,”她转头又看看展颜,“你们俩有空去我们家玩儿,如书在家也是无聊,一个人。” 她走后,屋里芬芳渐渐散去,贺图南本来对这个阿姨来做客没什么感觉,他有他的朋友,父母有父母的朋友,彼此不要干涉的好。 此刻,莫名有了点儿情绪。 “奶奶,要剥葱吗?”展颜跟着奶奶进了厨房,奶奶说,“去看会儿电视吧,今天压了鲜面条,吃香菇肉丝面好不好?” 展颜看看面条,笑着说:“我们村也有压面条的,自己带面过去,给两三毛加工费就行了。” “那可不贵。”奶奶感慨。 “城里也有压面条的?” “以前多,北区有家老粮店,计划经济那会儿就有这个店了,哪儿都比不上这家。” “北区离我们这远吗?” “有点远了,那边以前全是 工人,工人的福利那会儿也可好了,什么都发,牙膏牙刷,毛巾被,肥皂洗头膏,澡票儿。逢年过节还有鸡鱼肉蛋,”奶奶像是被触动什么记忆的阀门,说得兴奋起来,突然停了下,伸头往外找贺图南,“你那一帮子同学都是北区的,成绩特别好的那个,高高的,叫徐什么远?” 贺图南听得一清二楚,他丢开遥控器:“徐牧远。” 展颜心里一动,她继续问奶奶:“那现在的工人呢?” 贺图南悠悠往厨房门上一靠,说:“现在那儿的工**都下岗了,想听吗?想听出来我跟你说说,让奶奶做饭。” 奶奶有点不高兴了,她还想继续说呢,她是个很幸福的老人,但说起别人的悲欢离合,很容易动感情,也乐意动一动感情。 “坐,”贺图南抬抬下巴,见展颜到客厅了还站着,有点想笑,他懒散地往沙发上一躺,眉眼沉沉,“你怎么认识徐牧远的?” “不认识。”展颜觉得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对,就把元旦的事和今天的事说了。 贺图南“哦”了声,他没做什么评价,问道:“你真要去听他讲课?” 展颜点头。 “想学高一的内容,用不着找他,找我就行。”贺图南双手往后脑勺背着,他上下看着展颜。 展颜以为他是怕自己又花他爸爸的钱,她心里黯淡一瞬:什么时候我自己能挣钱就好了,她也不是没这个想法。 当徐牧远说自己开学念高二,可他就在给初三毕业生补课的事时,展颜震惊的同时,想过,她是不是高一暑假的时候,也能干这个? 照蝎子很好,刨草药也很好,那些都很好,但她要学会适应新的好,她也能把知识变成财富。 “刚奶奶说,徐牧远成绩特别好。”她还是想去。 贺图南脸上风轻云淡:“他刻苦,也还算聪明。不过,我比他更聪明,你找他补,不如找我。” 贺图南一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他看起来,也不像吹牛,就像是寻寻常常说了件事。 展颜对贺图南的成绩,不太清楚,她也没有去麻烦过他。 她面露难色:“可我还是想去看看,看看他怎么教别人的,我也想去北区看看。” 贺图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她几秒,他霍然起身,说:“好,你去。” 说完,回自己房间打游戏去了。 展颜这才想起,他不是要讲下岗工人的事情吗?她怔怔看着贺图南的房间,那里,她一次都没进去过。 夏天那么漫长,也走到了八月。 等贺以诚回来,正好是立秋,林美娟也回来了。他给妻子带了礼物,一支口红;给展颜的礼物就多了,手表,芭比娃娃,高端耳机……这让展颜为难,东西是好东西,可不属于自己。 她被这些东西弄得很有压力,又不好说,她既不敢戴那块表,也不敢用那个耳机,娃娃放在书桌最上头,没拆封,她怕落灰。 贺以诚总是喜欢给她买东西,好像,生平第一次做人家父亲一样。 她觉得得出去透口气,主动跟贺以诚说起了徐牧远的事情。 贺以诚支持她:“当然可以,你哥哥那个同学非常优秀,让他带你过去。” 说这话时,贺图南就在旁边,他看了展颜一眼,她立刻明白,嘴上答应了:“好。” “有不懂的,也可以问你图南哥哥,他应该也会的。”林美娟笑容总是很浅,她觉得,丈夫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儿子也非常优秀。 她收到口红,立刻用上了,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艳丽。 “以后少跟宋笑来往,”贺以诚忽然转了话题,他慢慢咀嚼着饭菜,“她那个人,太张扬了,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我怕对你影响不好。” 林美娟不愿让他面子过不去,可这次,并不想听他的,慢声细语说:“宋如书很图南都是同学,我跟她也是老同学,她要来,我总不好拒之门外。” 贺以诚就没再说话。 大人的话题,总是这么含蓄,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展颜不太明白。 中间下了场暴雨,等天放晴,展颜坐公交去北区。 “不要说你认识我。” “我先到,你比我晚半小时过去。” 贺图南交代她一二三注意事项,展颜不懂,他完全可以假装自己去了,为什么真的要去。 北区原来是本市老工业基地所在,有许多厂子。 那里曾住着几代工人,最早,可以追溯到苏联投建的时代。 展颜人还在公交上,靠近北区时,遥遥看到高高耸立的烟筒,她不禁仰头。 交错的道路,整齐的宿舍,各种工业设备像史前巨兽一样沉默地矗立在骄阳之下。 展颜在车里趴玻璃前,脸上全是工业区的影子,缓缓滑动。 自来水厂不难找,一打听就知道。她刚下车没走多远,就听前头有人在惨叫,原来,是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围成了个圈儿,合伙揍一个人。 城里的孩子也打架吗? 她忍不住跟路旁正给人剃头的老大爷说:“爷爷,那儿有人打架。” 老大爷正摁着一人脑袋,拿乌糟糟的手巾来回揉着,看也不看:“打呗,臭小子们又不念书,不打架干甚去?” “他们爸妈不管吗?”展颜惊奇于北区也有人不上学,可看年纪,是要上学的年纪。 老大爷拧干了手巾,说:“管甚?都忙着弄口饭吃,没工夫。” 展颜心有戚戚又看去两眼,老大爷瞥她两眼:“闺女你找人?” “我找在这给人补课的徐牧远。” “哦,找徐工的娃儿,就在那头儿。”老大爷居然知道,展颜跟他道了谢,心想,原来徐牧远的爸爸叫徐工。 没走几步,身后老大爷一盆污水泼到路上,骑自行车路过的年轻人便骂起来。 “妈了个□□的,瞎啊!” 老大爷冷眼一睨,没应声。 展颜听到了,她回头,老大爷已经工具上手,就像镇上那些剃头匠一样,开始给人刮面了。 不远处,巨大的吊钩悬挂在半空之上,怪异而冰冷,展颜第一次见这东西,她只顾看,脚底废弃的钢珠差点让她滑倒。 自来水厂只剩个老汉,还有一条黄狗,黄狗瘦骨伶仃,见生人来,似乎懒得叫,只淡漠地看展颜一眼,又躺下睡了。 老汉默认她也是补课的,迟到了,问都没问。 说是教室,不过是原先的大办公改的,摆几张破桌椅,原来的陈设早被人拉完了。 最前头,挂了块小黑板,风扇在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同学来,明天给你们补时间。” 男生出去的时候,看了看展颜。 等人都走了,徐牧远才拍了拍手,笑着说:“我不知道你今天来,你怎么来的?” 展颜目光还停在黑板上,回了回神:“坐公交,你讲题真细致,本来这个定理我预习时不太明白,”她指了指上面的题,“这下懂了。” “是吗?那太好了,”徐牧远扭头,看贺图南坐那跟神佛似的都不动,对展颜说,“上次你见过的,我同学,贺图南。” 贺图南这才像刚刚看见展颜一般,礼貌一笑:“这么巧,你好。” 一点破绽都没有。 展颜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便也装一装:“你好。” “我去买几瓶饮料,想喝什么?”贺图南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徐牧远忙说,“我去买,你们在这休息下。” 贺图南已经站了起来,嘴角一弯,拍了下徐牧远的肩膀:“你下次吧,我正好坐累了,出去活动活动,喝什么?” “我带水了。”展颜包里有个水杯,贺图南一看,心想她竟然不觉得重,背那么些书,还有满满一塑料杯水。 他好似没听到,只看着徐牧远:“我随便买了。”说完,人挑起门帘出去了。 “我洗个手。”徐牧远话说着,也到了院子里,水龙头一拧,他稀里哗啦洗了胳膊,又洗了脸,洗了脖子,整个人湿漉漉的,眉眼间显得尤为英气。 他抹了把脸:“你怎么也出来了,快进去,外头热。” “我能在这附近走走吗?”展颜从包里翻出柔软的纸,给他撕了两块。 徐牧远用不着,可也接过来了,他说 第16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这句话,只是让展颜难受了那么一会儿。 妈都已经不在了,最狠的刀子,早捅过了她。展颜当晚捏着葬礼上的那朵纸莲花,扭头看看箱子,爸说,下封信要秋天看。 开学那天,贺以诚开车送展颜过去,宿舍里,都是妈妈们在帮忙,只有他一个男人,去的很早,替展颜选位置。刚进门当然不可以,出来进去的,很吵,冬天也冷…… 条件是差了点,不过好在周末可以回家,贺以诚担心展颜吃不好,告诉她,门口小店可以吃个小炒,味道比食堂要好些。 “平时在这儿凑合吃,想吃什么,周末回家吃。”他宽慰着展颜。 展颜嘴里的话兜了几圈,才出口:“贺叔叔,周末我留学校学习,不回去了。” 贺以诚一点都不意外的表情,他只是说:“学习有学习的张弛之道,周末回来,耽误不了什么的,再说,这不是刚高一吗?” 贺叔叔永远有人不能距离的理由,他温柔平静地看着你,让你觉得,拒绝他,简直是种罪孽。 高一新生入学,事情很多,要军训,要迎新,活动五花八门,恰逢建国五十周年,学校早拉起了横幅,写着祝福伟大祖国云云。 整个城市都喜气洋洋的。 到处挂满小红旗。 这种气氛,感染了展颜,她军训非常刻苦,一点女孩子的娇气都没有。休息时,学生们闹着教官唱歌:“陈教官,来一个,陈教官,来一个!” 教官说:“我嗓子都哑了,跟破锣呢,你们来!” 学生们不扭捏的,就跑到草坪中央,唱歌,跳舞,小时候在少年宫学的才艺表演还没忘完,都又拾起来了。 展颜是里面怎么都晒不黑的女学生,她最好看,说不上来的好看,见着她那张脸来,就会想起青的山,绿的水,四处一派明亮。男生们起哄让她唱,她抿笑,站起来捏着帽子说: “我给大家唱个《沂蒙山小调》。” 前一个同学刚唱了张宇的《雨一直下》,,逗你的,你在几班,我回头给你送去。”徐牧远笑着瞥了男生一眼,正经说道。 “十班,我在三楼教室。”展颜声音雀跃几分,她觉得,徐牧远可真是个好人。 旁边,等徐牧远人走了,郝幸福才微弱地问:“你能借我也看看吗?” 她没问展颜为什么会认识高二的学长,只想笔记,展颜看她脸上那种近似讨好的笑,想起一些人,她有过这样的同学,跟人说话,总是不自觉带着讨好的神气,唯恐别人拒绝,又唯恐别人生气。 她答应了。 趁午休时间,她到校外买信纸信封,小店里,学生们在挑磁带,上头写着一人一首成名曲,港台精选什么的。 老板说:“都是泉州货,不是正版不要钱。你们是常客了,内部价,十块钱三盒。” “老板,再送我一盒孟庭苇的呗,下次我们还来。” 小店旁边有个租书屋,里头的书,大都脏兮兮的,卷着边儿,多是武侠言情,租一天几毛钱,导致学生们狼吞虎咽,两天就能解决一本。 展颜刚想进去看看,余光瞥到一个人。 是贺图南。 他在店里吃饭,顺带看了了会球赛,此刻,刚刚走进阳光里。 在学校里,要假装不认识,是两人共同的默契。 更何况,上次两个人应该算不欢而散。 展颜当没看见,立刻走进了书店。她希望,贺图南根本都没有看见她。 当天晚自习,徐牧远就把笔记送来了,没直接给她,委托她的班主任转交。 展颜想当面跟他道谢,都没办法,她甚至都没想起来问问他在几班。 军训结束的那天,展颜是领队,她形象好,正步踢的也好,像棵小白杨一样挺拔,英姿飒爽。 贺以诚特地带着相机,找了熟人,进大操场拍她。他在校门口出现时,被宋如书看到,这时,理科重点班敲定,宋如书已经跟贺图南再成同学。 她告诉他:“我看到贺叔叔了。” 开学两周了,他没回家,没见过贺以诚,也没见到展颜。偶尔,目光从操场上乌泱泱的迷彩服上掠过,千人一面,他分不清哪个是她,只听男同学说,高一有个漂亮的小妹妹,唱歌好听。 他心里一动,人却无比镇定:“没看错吗?我爸这个时候来学校干什么。” 宋如书跟他说话,脸也淡淡的,总像架着一口气。那么多人喜欢跟贺图南献殷勤,她看不上,也不屑于去做,好像过来跟他说话,仅仅是因为两人一直是同学,又在同小区,这样,总比别人多一二交情。 “我看着是贺叔,不知道有没有看错。” 贺图南没再有什么反应,课间时,他走到操场,见高一新生正在被检阅,顿时明白贺以诚是来干嘛的,他冷眼看了会儿,转身走人。 操场上,贺以诚拿着 第17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贺以诚从早上就开始忙,去的早市,挑鱼,挑牛肉,挑新鲜果蔬。他认定展颜在学校总吃不好,她很节俭,恨不得一个周末全给补回来。 等到了下午,贺以诚换在厨房打转。 展颜喜欢吃米饭,在乡下时,米饭这玩意儿比较奢侈,那么好的大米,做成米饭太浪费了。一人一碗是吃不饱的,一顿饭下去,得,一大锅都不够。 贺以诚家里托人在东北买的五常大米。 “孩子难得回来,你不要太冷淡。”他跟林美娟说话也很温柔,甚至,前一晚,他在深夜里刚抚慰了她,难得兴致很好的样子。 林美娟是那种他只要释放出一点爱意,就很满足的人,尽管,她知道夜里的温存不过像燃尽的火堆,内里有点余热而已。 “你儿子也回来。”林美娟绵里藏针。 贺以诚笑说:“我知道,他这次分班考试成绩下滑,我得跟他谈谈。” 林美娟掀开锅盖,瞄两眼鱼,说:“是该谈谈,转眼这都高二了。”她大有深意看贺以诚一眼,“孩子成绩为什么下滑,得找原因。” 一个暑假,她都觉得贺图南冷冷清清的。 很快,贺图南先到的,贺以诚有点惊讶:“颜颜呢?” 他边换鞋,边说:“可能没赶上这班车吧。” “怎么不等等她呢?” 贺图南皱眉:“我跟她都不在一个楼,她们高一在新楼。” 贺以诚不以为然:“可总归在一个学校。” “别说一个学校,我跟原来的同学现在不在一个班,他们在我楼上我都很难见到。”贺图南说完,想起什么似的,“爸,你怎么知道展颜就一定想跟我一块回来呢?” 贺以诚是那种变脸都藏眼神里的人,特别细微,他直接岔开话:“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估计颜颜很快就会到。” 果然,十多分钟后,展颜回来了。 她在门口踟蹰了两分钟,一想到答应过林美娟,说自己开学住宿舍,就脸烧的慌,好像,她出尔反尔,不讲信用。 进门后,她礼貌地喊了人,想帮忙摆碗筷的,可什么都已经备好了。 贺以诚招呼她坐,问起学校的事。 “军训累吗?我看强度可不小。” “我觉得不算累,慢慢就习惯了。” 贺以诚给她夹了鱼:“这鱼没刺,你尝尝。” 展颜说谢谢,他笑道:“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把这当自己的家。” 她有点排斥这个说法,可又不能拂贺叔叔的好意,含混“嗯”一声。 “同学都认识了吗?同桌怎么样?”贺以诚还有问题。 展颜说:“宿舍的室友认识了,我同桌,是榆县来的,她人很老实,睡我对面。” 贺以诚好像比展颜还满意:“那就好,有什么问题及时跟老师说,不要害怕。” 他是生意场上的人,有些事,做起来相当纯熟。展颜所有的任课老师,都被贺以诚请了去,组了个饭局,还有学校领导。 这些事,当然不能跟她说,她可以永远纯洁。 饭桌上,沉默的是林美娟母子,等贺以诚稍稍意识到时,他问:“这次分班考试怎么回事?” 分班成绩,全校都看的到,贺图南不知道展颜有没有看见,他耳朵热热的,神情平静: “没考好。” 展颜一口一口专心吃着米饭,眼皮没抬。 贺图南迅速看了她一眼。 贺以诚问:“什么原因?是不会,还是粗心做错了。” 贺图南非常坦诚:“不会,如果是会的题目,不存在粗心做错。” “高二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进步。”贺以诚倒没过多的批评,话音刚落,林美娟接嘴说,“你看徐牧远,爸妈都下岗了,他暑假还给人补课,这样都没耽误他考第一,你应该跟他学学,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影响学习的情绪。” 这话是有深意的,林美娟说得不紧不慢,希望儿子能领会。 贺以诚很不赞同这么教育孩子,比来比去,贺图南在他眼里,是,她是来找林美娟的,宋笑一见他,娇滴滴说:“哎呀,我说你们两口子怎么都不在?美娟人呢?” 贺以诚捏着车钥匙:“去看同事了。” 她头一歪,像是打量他,还在笑:“贺总送美娟去的吧?” “对,我刚回来。” “我就说嘛,咦,我猜对了吧?”她格格笑,跟小孩子似的调皮,又有点洋洋自得,有种愚蠢的天真在里头。 好像为自己猜对一件事,就格外自豪。 他本来不喜欢宋笑这种女人,她偏丰腴,骨架小,裙子仿佛贴着肉,一寸寸都是玲珑的,和他的妻子完全相反,林美娟身材永远像发育不良的少女,小小的乳,平平板板的腰,身上到处是硬的,穿上衣服才显出那份温婉来。 借着朦胧灯色,贺以诚竟第一次觉得宋笑这 个女人,确实是有点意思的。 空气中,浮荡着她的香水味儿。 那是最馥郁的玫瑰,粘着什么,就跟着恣肆了。 “哎呀,什么东西?”宋笑忽然娇呼一声,又是摆手,又是跺脚,跑到贺以诚身边一把攥住他胳膊。 贺以诚问:“怎么了?” “好像有毛虫呀,真讨厌,”她说话有股浑然天成的嗲气,“小区里种什么香樟呦,好招虫的。” 贺以诚看她刚才那个慌乱劲儿,莫名想笑,他抽出手臂:“小区肯定是要有绿化的,有些虫子蚊子都很正常。” 她撇撇嘴,捂着胸口:“你们大男人家当然什么都不怕了,我胆子很小的。” 贺以诚微笑:“是吗?” 宋笑幽幽说:“我从小怕的东西就多,现在如书开学了,我一个人在家睡觉更是怕,”她懊恼地抖了抖胸口,像是自语,“不会掉里面去了吧。” 这话贺以诚就不好接了,他客气说:“孩子们都还在家,我先上去了。” 宋笑噗嗤笑说:“贺总,你的胆子比我还小的呢。” 贺以诚都要上楼了,扭头说:“我怎么了?” 宋笑又笑得格格响:“改天告诉你。”说着,裙摆摇曳地走了。 贺以诚没多想,掸了掸衣服,好像要掸掉那股玫瑰的香腻,他上了楼,见展颜在屋里用功,贺图南也在用功,简单问两句,然后在沙发上坐片刻,又起身去接林美娟了。 屋里,展颜在认真翻看徐牧远的笔记,他笔记很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只是有的字,写的连笔,她不认得。 她想问问贺以诚,一出来,沙发已经没人了。 “找什么?”身后贺图南出来,他准备到楼下跑几圈,晚上吃太多了。 展颜拿着笔记,犹豫片刻,说:“有几个字不认识。” 两人好像,很久没说过话了。 贺图南便走过来,拿过笔记,上面的字迹他一眼认出来了。 他嘴角有轻微的嘲笑,没点破,却故意坏心眼似的,举到灯下看。 展颜见他光看,竟不说话,问:“你是不是也不认得?” 贺图南当然认得,他说:“以后,万一我们坐同一班车,你不用下车,不说话就行了。” 展颜却说:“这几个字你认得吗?” 贺图南把笔记往她怀里一塞:“不认识。”说完,换上球鞋下楼了,门被带的很响。 展颜觉得他古怪极了。 不认识也看那么久。 等贺以诚回来,她问了贺以诚,贺以诚顺带跟她讲了会儿知识点。 今天其实很累,军训结束,学校要求 第18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这天夜里的事,展颜既不懂贺叔叔夫妇,也不懂贺图南的耳语。 回学校前,贺叔叔给她带了一大包的东西,里头有牛肉干、面包、果汁、麦丽素、牛奶……他要拿够她吃一周的。 其实展颜不怎么吃零食,以前,在家里是没有零食的。这个季节,倒可以烤蚂蚱。 他本来要送两个孩子,林美娟说:“你真糊涂,也不问问颜颜愿不愿意,你把两个人都送过去,遇到同学什么的,人家问起,颜颜要怎么说,图南怎么说?你不替儿子想,颜颜也是大姑娘了啊。” 贺以诚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黄昏时分,有凉风起来,林美娟裹了块薄披肩:“那你问问她,要不要你送?” 果然,展颜坚持自己可以坐公交走。 贺以诚这才不再说什么,交代贺图南:“今天包沉,你拿着。” 车上人不多,有余位。贺图南上车时背着包,等到车上,展颜说:“给我吧。”她把包放在自己腿上,坐在了贺图南前面的位子上。 展颜头发长了,扎成马尾,贺图南对着她圆圆的后脑勺,看了一路,外头天光渐渐薄下去。 半路有校友上车,男生,跟贺图南高一同学,打了招呼就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 他被对方碰了碰胳膊肘,男生示意他看前头,低声说:“特别正点。” 贺图南俨然受到冒犯,他不耐烦,睨了对方一眼:“无聊。” 这小子,一路上嘴像被油炸过,嘎嘣脆,能从美国总统扯到非洲难民,贺图南心不在焉看着越来越近的一中站,想着这么沉的东西,展颜要怎么背到宿舍。 下车时,男生抢先一步对展颜说:“同学,我帮你拿吧,这么大一包,你们女生怎么拿得动。” 展颜不认识他,但见他穿着一中校服,说:“那真是谢谢你,你帮我拿到高一女生宿舍楼下就行。” “你高一的?” 贺图南见任何一个男生都能没脸没皮跟展颜攀谈起来,并且,她傻乎乎的,就这么跟人聊着走了。 他对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天地渺远,一个人,说走开就这么轻易地走开了,头都不回。 贺图南不知道,展颜很快频繁地受到这种骚扰。 有男生从别班不惜跑几层楼,去高一十,问哪个是展颜。又或者,她从小操场过,打篮球的男生们忽然就吹起口哨,男生们抢断更凶,那力量,自然是来自于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展颜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没有跟谁很亲密,也并不刻意疏远任何人。她像条鱼,自己游自己的。 一中像个万花筒,什么都新奇,校门口有报刊亭,卖各种各样的青春书籍,娱乐杂志。五百米开外的店铺,以前多是卖盗版光碟的,会出租。九八年底,街上开了第一家网吧,最开始没有网络,只有几台机器可以用来玩仙剑一。今年暑假,连了网,网速卡到天天掉线,一屋子人满为患,有吸烟的,到处臭烘烘。 展颜跟郝幸福出了校门,走到最远处,就是那家名为“天堂乐园”的网吧。她们把学校周边逛了遍,到了网吧,却没进去,好像那是个太新的世界,不能轻易涉猎。 郝幸福做什么都喜欢和展颜一起,她没什么主意,又怕落单,只有展颜是最好相处的。她学习极为刻苦,自幼习惯是老师的板书,逢字必抄,中考虽然吊尾,好歹荡进一中,她也不敢随便问起别人中考分数。 舍友们五五分,一半来自城市,一半来自县城乡镇,郝幸福的英文口音最重,这令她惶惶,唯独展颜私下告诉她,自己也有口音,免她些许不安。 有时候,友情便是如此生发的。 开学前,贺以诚亲自给展颜准备好了教辅,军训结束,学校发了新的资料,每科都有,桌子立刻变山,高高矮矮的书,峰峦起伏。 第一次生物实验课,是上午,前面高二重点班的学生刚下课,很喧闹,唯独学生们之间的喧闹,不分城乡。 高一十班的学生老实许多,排队等候。 徐牧远是班长,他带着几个男生要抓紧去体育馆借球,以备下节体育。匆匆过去,没有看到展颜。贺图南则被老师喊住,说了几句闲话。 “徐牧远是家庭原因不参加竞赛,你怎么回事?”老师一脸惋惜。 贺图南说:“我懒,又担心自己提前保送,没办法跟同学们朝夕相处怎么办?” 老师笑他:“也就是你,大言不惭,是谁考三十外头去了?” 贺图南鼻梁微皱:“杨老师,我听说,去年暑假清华第一次弄了个基科班,您了解吗?” “这几年清华的理学院发展不是很好啊,来,边走边聊。”杨老师轻推了他一把,出了实验室。 杨老师随即跟高一的生物同僚打了个招呼。 贺图南看见人群里的展颜,她正偏着脑袋,往实验室里探看。 他这才知道,他们的实验课,和高一十是上下两堂相邻。 “ 杨老师,改天吧,我得去趟医务室。”他说完,老师走了,自己却没动。 等高一生物的毕老师带学生进去,他过去喊了声老师,低头靠近说几句什么,毕老师笑:“那好啊!” 展颜一直到毕老师站到前面,才发现,贺图南就在门边站着,大家都看他。 她飞快瞧了他一眼,就没再看。 她跟郝幸福分到窗边那组,实验室十分规整、洁净,上面摆了显微镜,和所需要的器材。 “一中就是一中啊,你看实验室……”郝幸福低声跟她说话,展颜默默打量着实验室陈设,这里,比她家还干净。 毕老师在上面介绍显微镜,说:“同学们看清楚我是怎么拿的了吗?不要这样,这样,更不能这样。”他连续做了好几个动作,底下有人笑。 展颜没见过显微镜,也没用过它,实验课令人感到新奇,她非常喜欢。 毕老师用了幻灯片展示实验步骤,展颜凝神看着,她想起米岭镇,那时,老师为了给大家省钱,每天中午,会让成绩好的同学,轮流把题目抄到黑板上,大家再抄本子上做。她抄过,踩在凳子上,拇指食指捏粉笔捏到发疼。 世界是多面的,可是从这一面,到那一面,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 她不知道那些没有念高中的同学们,去了哪里,燕子会迁徙,蛇会蜕皮,蝉会脱壳,可同学们是不是永远地留在了米岭镇? 他们,这辈子可能都不认识显微镜。 “同学们,我们这节课主要是来观察比较几种不同细胞的异同点,希望大家在操作的过程中呢,细心,专注。” “明白!” “好,现在,调节转换器,目镜物镜通光孔要在同一直线上。” 郝幸福一阵手忙脚乱,她说:“展颜,你试一试?刚才老师说太快了,我啥也没记住。” 展颜记得书上的图,她刚伸手,有人打断了她。 “这样,”贺图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们身边,他挨着郝幸福,丽嘉弯下腰,声音压的很低,“你看,这儿是目镜,物镜,通光孔在这里,这样弄。” 郝幸福耳根一下红了,从来没男孩子靠她这么近,他说话很好听,手指修长,干干净净的,她就看一眼不敢细看了,人像木头一样,这下,更不知道贺图南说了什么。 贺图南演示完,便去了后面一组。 郝幸福半天没回神,小心侧脸,眼尾瞥了瞥后面,连忙转过头:“展颜,你看会了吗?” 展颜不知道贺图南为什么会留下来,明明,这是高一的课程。她点点头,操作了一遍。 “唉,这个盖玻片一盖就有气泡……”郝幸福东张西望,看别人进行到了哪一步。 展颜拿镊子的手,也在微微地抖,不够稳。 换郝幸福,还是有气泡,她沮丧地说:“我压的很慢了。” 贺图南转了半圈,又回到窗边,他拿起镊子,夹起盖玻片 第19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一周后,赶在国庆佚?节前,展颜收到好朋友的回信,孙晚秋和王静所惊奇的东西,在她而言,已经不再陌生,但县城高中住宿条件不太好,一个寝室,住了十六人,两排床靠墙,中间还要塞两张,以至于睡最里面的同学,要爬过别人的床铺,才能钻进自己黑不隆冬的角落。 好在没有耗子,令人欣慰。 “你不知道,我们端着盆里的衣服到阳台去晒,都得斜侧着过去。有人不讲究,总是偷用我的热水。 对了,跟你说件不好意思的事,我想起来觉得非常羞愧。那天,我去食堂打饭,米和菜是七**一份,我给了那人一块钱,可他也许当成五块的了,找了我四块三。展颜,你不知道,我当时心跳有多快,后头人很多,挤得要命,他催着我快点接钱赶紧让开,旁边有个女生,应该也看出他找错了钱,我余光感受到了,她直勾勾看着我。我接过钱,佯装抱怨人多,没发觉人家找错钱,就这么挤出了人群。那个女生没有当场揭穿我。 可我都走出了人群,才觉得一阵后怕。我一会儿安慰自己,不是我的错,我没偷没抢,是他自己算错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书白念了,我居然占人家小便宜,我居然没说出来! 展颜,我妈给我带了一百块零钱,是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你知道吗?我晚自习对着物理书,想着什么时候能美美地吃顿煎包,喝碗鸡蛋汤,吃上那样一顿早餐,我就是死也没啥遗憾了,我太没出息了是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身体,还是因为学习任务重了,我老是饿,饿得我一想象,就流口水,是真的流口水,物理书上全是口水,我哪还有闲钱买资料呢?饭都吃不饱,我真可悲。 宿舍有个女生,她很少吃饭,只爱吃零食,那么好的大米饭说扔就扔了,她妈给她送炖排骨,她也说不吃就不吃了。你说,为什么人跟人,是这么的不平等呢?我眼巴巴看着她把一块排骨,因为嫌上面有点肥的,嗖一下丢垃圾桶,多好的排骨啊,可她说她家的狗都只吃蛋黄派,我真的太震惊了,你知道什么是蛋黄派吗?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了,青天大老爷,原来我们过得都不如别人家的一条狗!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过得那么穷,我们的父母也都勤劳能吃苦,为什么还是穷?到底家里穷了几代人了?祖祖辈辈,守着那几亩地,种麦子种玉米,有什么出息呢?我记得,我爷爷种地可仔细了,地里一根草都不让长起来,芝麻里一点灰都没有,他什么都爱惜,什么都要种得最好,最干净,可那又怎么样?玉米脱粒脱得再干净,还是玉米,不是金子。 我们为什么只能种麦子种玉米?而不是做别的事?可能谁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现在更加看清楚了,必须念好书,我们必须念好书,也许只有念好书,我们才能过上同学现在的日子!不,我们会过上更好的! 展颜,不知不觉,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占别人小便宜了,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觉得我变了。 看到你在慢慢适应新生活,我替你高兴,如果你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可以在信里分享给我,心情不好了也可以跟我说,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展颜默默看着孙晚秋的回信,那些话,就好像噼里啪啦炸在耳旁。 她回答不了孙晚秋的那些问题,眼睛潮潮的,她替孙晚秋的饿难过,为那一时贪心得来的四块三毛钱难过,甚至,为不会说话的麦子玉米难过。 贺图南在传达室无意中看到来自于县实高,和一个杂牌学校的信,收信人,都是展颜。 王静的字很丑,像不好好学习的男生的字。 展颜给两人写信时,把回信的邮票也放在了里面,这样,她们都不用花钱。 贺图南想找展颜时,没想到,她在某个晚自习的课间,来自己班,敲了后排玻璃窗: “请问你们班的徐牧远在吗?” 班里埋头学习的大有人在,教室里有人声,有走动的身影,但不算嘈杂。宋如书扭头,因为男生们躁动起来了。 她又一次认出展颜。 一群肤浅的雄性动物,宋如书转过脸,却见徐牧远在嬉闹声走了出去。 贺图南坐在最后,他正闭目揉着太阳穴,听到展颜的声音,他蓦地睁眼。 第一反应竟是她怎么敢找到这里来的? 可她找的是徐牧远。 还笔记?老徐不需要那份笔记了,更何况,还有当初他弄的备份。 请教题目?高一全是蠢货吗,她要跑高二的教学楼来? 贺图南掏出抽屉里的打火机,一下下点火,啪啪作响,那是宿舍男生夜谈会点蜡烛用的,少不得被宿管骂。 走廊里,学生们纷纷看向高一最漂亮的女生,来找高二的年级第一。 徐牧远非常意外,也非常高兴。 他走向她,展颜穿着肥大的校服,她穿什么都好看,最普通的校服,也掩饰不住她醒目的眉眼。 “你有事找我吗?”徐牧远问的多此一举,他觉得,他得主动开口才好。 展颜有点羞涩:“打扰你学习吗?” 徐牧远忙否认:“不打扰,我正说出来活动活动。” “那你要下楼吗?” 他一愣,顺着她的话:“你想下楼说话?” 展颜却摇头:“不是,我就问问。” 班里窗户呼啦下拽开了,有人伸着脑袋看,一阵窃笑,徐牧远低头说:“你别介意,同学们喜欢瞎起哄,闹着玩儿。” 展颜不明白他说这个做什么,问说:“你知道怎么寄资料吗?我想把资料给我在县实高念书的同学寄过去。” 徐牧远说:“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 展颜又露出方才的青涩:“我觉得,问你比较好,我同桌也不知道,我只能问你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徐牧远当下是和她们一样的,他有过好生活,可好生活没了,他知道生活的那一面是什么了。所以,她对他,有莫名的亲近感,信任感。 他像个兄长一样,能给人正确的建议。 “我还真没给人寄过东西,以前,我爸寄过挂号信,给老家寄过钱,但如果是大一点儿的东西,我不太清楚。”徐牧远有些无奈,“你等等我,我进去问问同学。” 刚转身,他似乎还有话问她,展颜看懂他的眼神,他有疑惑,她说:“我同学没钱,我直接给她寄钱她肯定不要。” 徐牧远冲她温柔一笑,进了教室。 他问了贺图南,在他的认识中,贺图南是什么都知道的。 “问这个做什么?”贺图南靠着墙,长腿交叠撑在凳子上,漫不经心抬了抬眼。 徐牧远跟他没什么好隐瞒:“刚刚,展颜来跟我打听怎么寄东西,你还记得她吗?上次碰巧跟你一起去自来水厂的女生。” 贺图南眯了眯眼,看着徐牧远:“她啊,有点印象,她跟你很熟吗?怎么总是找你?” 徐牧远这次却没正面回答,他说:“你要是知道,你出来一下告诉她吧。” 贺图南起了身,跟徐牧远走出了教室,这边,宋如书不禁抬头,目送两人出去。 “展颜,贺图南你还记得吧?暑假见过的。”徐牧远笑指了下贺图南,“他知道,省的我再学一遍学不清。” 展颜没说记得,也没说忘记,她看看贺图南,微微笑一下。 贺图南像陌生人一样客气:“你要寄什么?” 寄什么,都花的是贺叔叔的钱,展颜把零花钱存了起来,目前还不需要再张嘴要钱。 “寄几本数理化的资料。” 贺图南问:“往哪儿寄?” “永安县城。” 贺图南了然,难怪,她平时跟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爸给的钱从不见她花出来,她这是准备支援哪一位。 “不如直接寄钱了 第20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贺总,你也在家的呀,”宋笑撩了下头发,“我还以为,你这么个大忙人假期要忙的,你看,真不巧,我家里电视坏了,孩子又想看阅兵。” 宋如书脸皮紧绷,她快臊**,她不想来的,电视坏了,看不了阅兵固然遗憾,可为什么要来贺图南家里看?谁不知道贺图南家里非常有钱,他会看扁她的,会以为她和那些同学一样,都喜欢上赶着粘他。 尤其是,妈妈跟贺叔叔说话的样子。 这让宋如书特别尴尬。 沙发上,本来懒散坐着的贺图南,蓦地抬头,宋如书已经看到他了,四目相对,他那个表情,是突如其来紧张之下的冷淡。 就这么一眼,宋如书觉得很泄气。 门都开了,母女俩自然被请进来。 宋如书看到展颜时,明显愣了愣。 “我堂妹。”贺图南抢在贺以诚之前,算是用这句话,跟宋如书打了个招呼,“爸,宋如书现在还跟我一个班。” 展颜看了贺图南一眼,站起来,说句“阿姨好。” 她对宋笑,不陌生了。这人一来,那个笑声,香气,就开始不停地吸吮着人。可宋笑带来的女孩子,个头不高,脸黑黑的,皮肤不大平整,像满目疮痍的火后遗址。 她对宋如书笑笑。 宋如书笑不出来,她笑难看,门牙太长,她这么近地面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她觉得自惭形秽。 贺以诚听到贺图南这么说,也就顺着他的话,微笑说:“是吗?那真不错,你们还是同学。” 宋如书僵笑,有点迷惑地看了看贺图南和展颜,贺图南比了个手势,问她:“喝点什么吗?” “谢谢,我不渴。”她一点都不想坐下来,文章里有种写法,叫对比,她不想跟展颜对比着坐,这太残忍。 贺图南却给她拿了罐健力宝,放在茶几上。 三个少年人,一时间,都没了话说。 宋笑跟贺以诚说话时,眼波总是脉脉的,阳光照着,涟漪不断。她毫无顾忌地笑,媚媚的,指着电视里的武器像个小孩子一样请教贺以诚: “这是什么?用来干嘛的?” 贺以诚告诉她武器的名称、用途。 “那可真厉害,贺总你怎么什么都懂的?”她崇拜地看着贺以诚。 宋如书脸要滴血,她噌地下站起:“妈,我不想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了,”说着,艰难看向贺以诚,“贺叔叔,打扰了,我以为阅兵多好看呢,介绍武器什么的我不太感兴趣,我们先回家了。” 她说完,急忙朝门口走,宋笑也不生气,笑盈盈起来,说:“我真是闹不懂如书了,电视坏了她不高兴,现在能看了又不想看。” 贺以诚说:“小孩子都是这样,一会儿一个主意。” “妈!”宋如书的声音里,有哀求,也有催促。 贺图南却跟着到门口送客,等人走了,贺以诚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阅兵结束时,无数个气球冲向蓝天,展颜不知道爸和爷爷有没有看阅兵,这样的时刻,爷爷准会把烟袋往脚前头一磕,咂摸着嘴儿说: “新中国好啊,往年过的日子,不叫日子。” 然后开始讲小鬼子当年是怎么进的米岭镇,战士们死在山沟里,老百姓偷偷把他们埋了,奶奶这时要骂: “得了,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天天说,有那个劲儿,你咋不去给我薅草去?” 爷爷就像被惊到的知了猴猛得闭嘴,等奶奶一走,又开始呱啦。 她想起爷爷,脸上又有了点笑。 再回神时,贺叔叔已经进厨房了,她过去搭把手,贺以诚笑:“看你哥哥懒的,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去,你找他择豆角,看他会不会?” 没想到,贺图南已经靠在了门边:“有什么难的?” 两人就坐在客厅择豆角,展颜手底娴熟,脸上忽弹了半截豆角,一抬头,对上贺图南的眼: “我会跟宋如书说的。” 展颜脖子上露出截细细的金绳,下头坠着那是贺以诚给她买的小碧佛,沉甸甸的一块。 她不想要,可贺叔叔说,戴着小佛能给妈超度,她不信这话,但还是戴上了。 “说什么?”她问。 贺图南眼睛看着金绳,说:“不让她乱讲。” “讲什么?” “你是……”贺图南想骂她是猪。 展颜却垂眸说:“我知道了。”她说着话,雪白的脖颈那金绳就一闪一闪的,像打铁花。贺图南被雪白映着眼,他突然伸了手,轻轻那么一勾,小碧佛露出来,掂在掌心,上头有热热的体温。 “学校不让女生戴首饰。” 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展颜因为他刚才那个动作,身体倾着,碧佛还在贺图南手里掂量着,她的脸,就差那么一截就能触碰到,可那一截,却是天堑。 “我戴几天,等十一开学就不戴了。”她说着,觉得离贺图南 太近,莫名有些不适,往后掣了掣。 这一掣,贺图南才顺势松开手。 展颜无声看着他,那神气,分明是疑心他干嘛不用嘴说,非得突然动手。 贺图南掐着豆角头,说:“我以为,爸爸给你买的金佛。”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展颜立刻想起孙晚秋的话,玉米脱粒脱得再干净,也不是金子。她们从小到大,没见过什么金子,奶奶耳垂上坠的倒说是金耳环,发了乌,半点灿光也没有。 贺图南担心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金子。 “这个我不要,我现在戴,是不想伤贺叔叔的好意,等我走了,东西会留下的。”展颜很清白地说道,她是这么想的,就这么说。 这话听得贺图南一阵滞闷,他沉默了下,说:“走?那你来干什么?” 这语气,十分不友好了。 厨房里贺以诚开始煎鱼,噼里啪啦一阵响。 展颜被那声音惊了下,她不占理,甚至,她自己也想不通贺叔叔怎么对她这么好,好的一点缝隙不留,风吹不进,那也会闷着人的。 “我奶奶不让我念书了,我爸不当家,我要是想念书就得跟贺叔叔来城里。” 她眸光垂下,继续说,“你放心好了。” 他要是了解她,就会知道,她不会占人便宜,更不会觊觎不该自己的东西。 贺图南本来听得眉头拧着,反问说:“我放心什么?” “你知道。”展颜把最后几根豆角快速择了,放到盆里,两人无声对视片刻,贺图南说,“那我还真不知道。” 见展颜不说话了,要走,他又问她:“你上次问老徐那个事,是要干嘛?” 展颜端着盆,都已经站起来了,她眼睛朝下看着贺图南:“我还是跟贺叔叔说说。” “你贺叔叔每天那么忙,哪有功夫管你那么多闲事?” 这话他说得心虚,贺以诚就是管展颜的事情闲工夫多,她军训而已,也要来拍照,以后,她但凡能念个大学,贺以诚可能会放一夜鞭炮,如果市里允许。 推拉门猛地一开,贺以诚从里头探出半个身体,问:“菜择好了吗?” 贺图南立刻收回目光,也不再说话。 饭桌上,展颜真跟贺以诚说了,她想给同学寄点资料,一中这边的讲义多,老师们挑的教辅也好。 贺以诚自然答应:“孙晚秋是吧?挺好的名字,还想给谁寄?” 就这样,当天下午,贺以诚就把这事给她办妥了,展颜又有点后悔,自己花钱不说,还拿贺叔叔的钱去帮别人,这种慷慨,太虚伪了。 晚上,贺以诚推门进了贺图南的房间,直截了当:“你今天,在你同学跟前说颜颜是堂妹,怎么想的?” 贺图南太阳穴突突的,他说:“宋阿姨的情况,我听妈跟你聊过。” 宋笑说白了,就是那个又老又丑的男人包的二奶,林美娟不会说这么粗鄙的话,点到为止的几句,贺图南无意间就听明白了。 “我怕同学误会,颜颜是跟她一样。”贺图南说这话时,心头像滚了一遍沸水,烫得人想跳脚,他克制着,拼尽全力,那些日日夜夜在他脑子里淌过的想法,像汹涌的江潮,稍一松懈,就会倾泻而出。 贺以诚的眸光凛过秋色,好像,他诧异于儿子的早熟。 “什么叫颜颜跟她一样?” 贺图南说:“宋如书姓宋,不跟她爸的姓,而且宋阿姨跟她爸也不是夫妻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说了,妈有一次跟你闲聊,我听见了。” 贺以诚不记得林美娟说这么直白过,这小子……他真是小看现在的少年人,什么都懂。 贺图南眼底着了火,他试探着父亲,又希望贺以诚没领会到,心里惴惴的,却并不是怕贺以诚。 “你能这么护着颜颜,我很高兴。”贺以诚轻咳一声,“颜颜比刚来时,开朗了些,以后无论遇 第21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学校有路灯的,展颜看见了贺图南的影子,在雨里,像洇开的钢笔字,他的袖子蹭得很轻,她就拽着他袖子哭。 脑子却还在想,米岭镇中心校没有路灯,晚自习的时候,教室的灯光会透出来,她跟同学们站门口,可以看到远处操场上的梧桐树,立在夜色里,轮廓深邃,那会儿,妈还活着。 妈还活着……展颜想到这点,四肢百骸都疼,魂魄都跟着疼,她身上潮了,来城里那么久的艳阳仿佛都烘不干这点潮,她觉得伤心,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考个十八名,却像是有伤口的人吃了发物,伤口化脓,肿了,烂透了,又破了,变成眼泪淌出来。 贺图南第一次见她哭个不停,她来那么久,不怎么爱说话,有自己的主意,说高兴谈不上,说不高兴也谈不上。 他那个袖子,好像成了她此刻最大的依靠。 贺图南一手撑着伞,一手把她拽到自己跟前,说:“会淋感冒的。”他不让她哭了,她的脸,又湿又热,滑腻腻的,贺图南摸摸她的肩膀,雨很密,不经意间就把人淋透了。 没到放学的点,寝室不会送电的,贺图南攥过她小臂,往实验室方向走,展颜也不说话,还在抽噎。 实验室一片漆黑。 走廊旁种着植物,雨声淅沥,贺图南把伞放地上,脱了外套,又把自己里头的藏青色毛衣脱了,衣服有静电,极快地在暮色中跳跃几下,又消失了。 “你穿我的毛衣。”他声音不大。 说着,动作极快地拉开展颜外套拉链,把她衣服褪下来,碰到她指尖,果然一片冰凉。 毛衣从脑袋罩上去,中间滞了下,他有心戏弄她一句: “你头怎么长这么大?” 展颜没来得及反应,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就满头满脸地拢过来了,她扑闪着眼,贺图南再一使劲,毛衣下到了脖子。 她不怎么高兴:“我头不大。” “行行行,不大。”贺图南见毛衣堆在她脖子上,她头发全乱了,蓬蓬飞着,笑了一笑,“你自己穿好。” “我为什么穿你的衣服?”展颜不哭了,她回过神来。 贺图南说:“寝室没送电,有鬼。” 她把头一抬:“这是迷信。” 贺图南哄着她:“感冒了又受罪又花钱,穿着吧,快把胳膊伸进去。” 展颜不动:“那你呢?” 他早把外套重新穿上了,说:“你怎么这么墨迹?我身体好。” 展颜穿上他的毛衣,又从他手里接过湿外套,抿抿头发,说:“毛衣怎么还给你?” 贺图南说:“回家你带着。” 他晃了晃身体,“哪几科考的不好?” 展颜眼睛惺惺地发涩,听着长廊外的雨,回答说:“物理和**考的不好。” “周末把卷子带回家,我帮你看看。” “我听说,高二下周期中考。”展颜侧过脸,她看不清贺图南的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这会儿,身上热融融的,加了件衣服到底不一样。 贺图南“嗯”了声,他说:“你想说什么?我指点下你还是够的。” 他还记得自己开学那次马失前蹄。 “我要去上晚自习了。”展颜脸凉凉的,紧紧的,泪已经多半干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怀疑自己鼻涕是不是抹到贺图南袖子上了,说,“我把你袖子弄脏了吧?” 贺图南笑一声:“你还知道。” 展颜神情变得黯黯的,说:“刚才……”话都到了嘴边,又压住了想说的冲动,这有什么好说的?别人也不见得乐意听。 “刚才我知道。”贺图南说。 她很惊奇:“你知道?” “你想你妈妈了。”他声音轻了几分。 展颜没接着说,反倒岔开:“我回教室了。” “伞你拿着,”他搞不懂,“你出来打电话怎么不知道拿把伞?” 展颜摇摇头:“我不想打。” “真看不出,你还这么任性。”贺图南又笑了。 展颜却说:“不想打伞就不打,这不是任性。” 贺图南真想弹她脑门:“你还嘴刁。” 展颜不知道贺图南怎么对她全是□□,可听他口气,是松快的,她说:“我真得回教室了,出来好大会儿呢。” 贺图南就撑着伞,压得低低的,罩在两人头上。 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寒津津的,他垂着一对眼眸,透过长睫看她:“还冷不冷?” 展颜昂头也看看他,许是路灯的缘故,不够明亮,他眉眼轮廓柔和几分,这一刻,有几分似贺叔叔的模样。 她把拉链拉到脖子那,不能再往上了,没说话,眼看走在主干道上离教学楼方向近了,展颜忽然从伞底猫腰钻出,跑开了。 不得不说,她跑得可真快,跟兔子呢。 贺图南本来觉得该生气,反倒笑了。 周四雨停,周五彻底放 晴,这一晴,天立马干燥起来,苍穹蓝那么一大片,一丝儿云也没有。 校园里的菊花开着,银杏叶子却一枚枚在风里飞着,打几个旋儿,才坠下去。 展颜想问老师要份多余的卷子,可又不好意思,怕老师问,要是不想给岂不尴尬?大课间,她就到门口商店买白纸,准备把题目抄一遍,寄给孙晚秋和王静。 她抱着一沓白纸,走到校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以为看错了。 是展有庆。 他穿着个旧皮夹克,黑长裤,脚上倒蹬了双新擦了油的皮鞋,一手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放在地上的尿素袋子。 展有庆正跟保安陪着笑脸:“我给孩子送点东西,放您这儿,她是高一十班的,麻烦您回头跟她说一声。” 保安大爷看他打扮,说:“这事儿呢,我倒是能办,不过,来都来了怎么不见见孩子呐?” 来一中念书的孩子,有许多是底下考进来的,青春期的娃娃们,好面子,保安大爷见得多了,乡下来看孩子的父母,孩子觉得丢人,宁肯躲着。当家长的也清楚,东西搁了就走。 保安大爷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好,狗都不嫌家贫呢,这念书念的忘了本还念哪门子书? 眼前这位,肯定也是这情况了。 展有庆讪讪说:“不见了,耽误她学习。” 保安大爷悠长地叹了口气。 不远处,展颜看着爸是怎么堆起脸上的笑,往校园里探看的那一眼,又是怎么样恋恋地收回去的。 她跑过去,喊了声:“爸!” 展有庆吓一跳,没想到展颜课间会跑出来,他总觉得,颜颜最懂事了,肯定不乱跑。 他起得绝早,浓浓的雾气还在山里头弥漫乱窜那会儿,他就骑着摩托,带着东西往镇上赶。 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再挤公交,到一中已经半上午了。 他以为,一中的食堂跟米岭镇中心校一样,老师家自己承包的,学生们有时从家里带点大馍什么的,也就帮忙给热了。 所以,爷爷把芦花鸡杀了,炖得烂烂的。 颜颜考了十八名,应该吃芦花鸡。 展有庆听她喊爸,先是愣了愣,竟没答应,抡起尿素袋子往肩膀上一扛,就往站台大步流星去了。 轮到展颜愣住。 她愣了一会儿,撒腿在后头追:“爸,爸!” 展有庆越走越快,头也不回,后来,眼看展颜追上他,学生们也离得远了,他才转身,脸上表情复杂:“颜颜。” “你怎么不理我呢?”展颜一阵委屈。 展有庆闷闷地笑:“你爷杀鸡了,保温桶放你们学校春传达室了。” 展颜固执问:“你刚才怎么不理我?” 展有庆还是闷闷笑:“我急着给你贺叔叔家送点东西,颜颜,是不是爸没跟你说来学校,你生气了?” “没有。”展颜仿佛明白了什么,她说,“中午咱们在门口小店一起吃吧。” 她几个月没见爸了,他头 第22章 《北方有雪》全本免费阅读 “我哪里态度差了?”女人见周围尽是一中的学生,语气又软下来,嘟囔两句,踩着半高跟的小黑皮鞋走了。 徐牧远把钱还给展颜,他以为,她会害羞,或者觉得难为情。展颜没有,她说句“谢谢”,把钱装进了裤子口袋。 “爸,坐车去吧。”她把尿素口袋提溜到展有庆腿边。 徐牧远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们,展颜冲他笑笑:“这是我爸。” 一点都不像父女。 贺图南也在盯着他们看,怎么看,展颜都不是展有庆这种男人能生出来的女儿。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贺以诚会拼命补偿,他把展颜扔在外边就是给这种人养着的。 冷风吹在展有庆的脸上,粗粝的皮肤上,一道褶叠着一道褶,他目送这个男人扛起口袋,往站台走,展颜又跟着过去了。 “你怎么没走?”徐牧远问他。 贺图南脸上是淡淡的笑:“我看你要英雄救美,又怕你抵不过阿姨那张嘴。” 他那笑里,闪动着狡黠的光。 徐牧远朝他肩膀轻打一拳:“胡说什么。” “那个阿姨这么快偃旗息鼓,估计,”他扯了扯徐牧远校服前的校徽,“是她也有孩子在本校念书,影响不好。” “你是工藤新一吗?”徐牧远笑。 贺图南漫不经心朝车站瞥了眼,往学校走:“你要是还等她,我就先过去了。” 两人到底是一起走的。 展有庆坐上公交,人太多,他那尿素袋子占地方,有人半路上来挤过去时,难免被绊一下,抱怨两句,他就下意识躬点腰跟人赔不是。 到南门下车,他晕头转向的,问了花园小区在什么地方,到门岗,保安不让进。花园小区算彼时高档住宅,前几年,这里的房子喜欢卖给来投资的香港人。 “我找贺老板。”他好声好气说。 保安鄙夷地笑一声:“谁知道你找哪个贺老板?”他大约也清楚,这人找搞建材的贺以诚,小区里有头有脸那些人,保安基本都面熟。 展有庆犯了难,说:“那我把东西搁这儿,您看成不成?” 他把这当村里,当小区里的住户理所当然都互相认识,那么保安,自然也都认得每个人。 保安看看口袋,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啊,你不会是来这送了袋化肥吧?” “不是,不是,都是地里的东西。”展有庆解开绳子,让人看。 保安勾头瞄了眼,说:“老家来的啊?”他大约猜出来了,这汉子,约莫是贺老板哪个乡下亲戚,不知道是真心实意送点土特产,还是有事相求。 他对展有庆说:“这样吧,你把东西搁这,回头贺老板从这过我给他。我说,你倒是留个姓名啊。” 贺以诚平时人和和气气的,见了保安,打扫卫生的大姐,也要打招呼,没什么架子,保安帮这么点忙,心里门儿清,到时,贺老板定要掏出根烟,作为酬谢的。 果然,贺以诚驱车进小区时,保安一见他,忙不迭出来招手:“贺老板!” 把展有庆的名字一报,贺以诚的脸上闪过非常明显的不快,最近,公司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跟市政合作的一个项目,又被卡,他这几天正焦头烂额忙着,乍见那一口袋东西,更添不痛快。 展有庆跑这来做什么?他见颜颜了? 贺以诚扯了扯领带,语气平和:“哦,那真是麻烦李师傅你了。”他从车窗里丢出根烟,保安一把接住,往耳后一挂,跟他连连摆手,“贺老板,您客气,我这琢磨着您大忙人肯定不在家,就让他把东西搁这了。” 贺以诚微微一笑:“都什么东西?” 保安忙把口袋打开:“您看,都是老家那玩意儿,南瓜,石榴,红萝卜青萝卜,不过都怪新鲜的。” “我家里倒不爱吃这些,这样,李师傅,你要是不嫌带回家尝尝吧。”贺以诚懒得多看一眼,他车都没下,那边李师傅对他谢个没完。 白昼苦短,天黑的早,展颜拎着保温桶跟贺图南到花园小区时,晚霞都已燃尽,只剩几缕紫灰横在天际,像一场绮梦的余音。 李师傅把青萝卜洗干净了,跟几个老汉在门口聊着,一口下去,嘎嘣脆。 “老李,你这萝卜可不赖,不辣嘴水分足!”老汉也拿了半块,点评道。 “,贺老板给的,今儿他老家来人送这么大一口袋东西,我看得三四十斤,贺老板不稀得要呢,连口袋带东西,这不,都搁我这儿了。” “那是,大老板什么没见过,这东西拿回家也是当垃圾扔的份儿,不过这青萝卜倒爽口,真不赖!” “里头有个大南瓜,好家伙,个头得这么大!”李师傅嘴叼着萝卜,腾出手,比划了两下。 几个人,在路灯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天南海北地扯着。 展颜听见了,本都走过门卫室了,又折回来,伸头往里瞧了瞧,尿素袋子安安静静缩在角落。 那些东西,要从小苗长起,经春风,过秋 霜,变成果实,才配从泥土里拉进家门。这一路跋涉,从展庄到米岭镇,再到城里,颠簸了百十里地。 爸把最好的背来了。 展颜拢了拢衣领,她第一次从贺叔叔身上看到了他的不屑,甚至,都算不上不屑,是不在意,不屑是有一种感情在里头的。不在意没有,连感情都没有,就像有个普普通通的人,从你身边经过,你既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根本没在意,就过去了。 爸一定挑拣了很久,也怀了一路忐忑。 她了解展有庆。 无论怎么样,这袋东西,就扔这里了,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小时候,爸闷头拉着平板车进了场,奶奶妈妈在后头推,那么一大车麦子,高高的,满满的,她坐在石滚子上,一下跳下来,跑过去看麦子,麦子长得穗穗饱满,麦芒刺到手,可她很高兴,因为丰收了。 贺图南跟她坐一班车回来的,两人一路无言,此刻,他见她站门岗那,动也不动,喊了一声:“回家吧。” 展颜走过来,心想,那不是我的家。 “你刚才看什么?”贺图南问她,他有许多话想问她,还没机会。 展颜还穿着他的毛衣,她说:“我回家把毛衣给你。” “你穿着吧,我看也没大多少。”他完全没意识到她答非所问。 两人进了家门,林美娟正在拖地。 “林阿姨好。”展颜拘谨说。 林美娟浅笑:“洗手准备吃饭吧。” 她从李师傅那,已经得知白天发生的事,可到了家,贺以诚一个字没提。她去煮了粥,正是南瓜粥。 饭菜都准备齐了,贺以诚眼底有些许倦色,他最近比较累,但还是坚持下厨。 展颜见他在厨房,本来是打算要热一热鸡肉,大家一起吃的。 中午在学校,她用饭缸只倒了一点。 那就等明天白天,她自己吃好了。 “颜颜,我听老师说,你考了十八名,非常了不起。”贺以诚开口,展颜才知道原来他已经跟班主任通过了电话。 那种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的感觉,猛地袭来。 可她又没道理说点什么,她花的每分钱,都是贺叔叔的。 “老师说,还有进步空间。”展颜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怔了下。 “那当然,毕竟镇上教育资源太差了,换个环境,你又肯用功,进步是自然的。”贺以诚把鳜鱼往她眼前挪了挪。 林美娟尝口粥,说:“这次买的南瓜不太好,”她笑看展颜,“不怎么甜,肯定没你们家里种的好,我听说你家里土质好,长什么都很好。” 贺以诚敏锐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看林美娟。 她无事人一样,自顾说完,又去跟儿子说话。 他们宁肯花钱再去买,也不愿吃爸送的,展颜又推翻了之前所想,嘴巴干干的,没吃几口,说:“我吃好了。” “怎么就吃这么点儿?”贺以诚做了那么多菜,她没吃多少。 展颜说:“我作业很多,先去写作业了。” “颜颜,你刚进门我见你拎了个保温桶,怎么还从学校往家里带什么了吗?”林美娟眼尖,那保温桶旧旧的,展颜有点藏掖的意思,早送卧室去了。 一时间,大家都看她。 展颜不觉低头:“我爸今天来学校看我了,带的鸡肉,油有点大,鸡太老了,我想你们不一定爱吃就没说。” 贺图南筷子微微一动,他不着痕迹看着贺以诚,他看见了,爸的眼底有深深的厌恶,快要溢出来了,可眼睫轻轻一眨,仿佛那些厌恶坠入深潭,再也寻不着。 短短几秒之间,贺以诚的表情变化,贺图南都懂。 哪个字眼刺痛他了?贺图南也快透不过气了,只是一时无人说话而已,空气却像布了毒,多呼吸一口,都要命。 贺以诚还是好脾气地开口,他温和笑着:“是吗?你爸爸来怎么都没提前知会一声?” 这话里,有怪罪,淡之又淡,他还是笑着。 展颜心口酸得发胀,她不敢再多留,怕一会儿,自己要哭出来。 “我也不知道,贺叔叔,我先去写作业了。” 她飞快走进卧室,把门一关,趴桌子上哭了。 饭厅里,贺以诚让贺图南回自己卧室。 林美娟眼里有几分奚落,嘴上却寻常:“儿子又没说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