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 1. 001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人人都说你是我强扭来的瓜,我不爱听。你说呢?你是我强扭来的吗?” 不算轻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骄矜声音响起。 女子二十许的年纪,高坐在临窗的案桌之上,鸦羽似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散在肩头,正值日上三竿,金色的光辉透过窗棱洒落女子满身,映出一张姣好的,因挑眉睥睨着眼前人因而显得盛气凌人的明艳面容。 不似时下女子崇尚的柳叶眉、白皙面庞,她的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好似玉石般的光泽。长眉斜飞,好似野蛮生长的狂草,并不难看,自有一股英气,单看一双眉都有些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 她正微微颔首俯视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青年。 脸色不太好看。 尤其见他握住自己的足踝缓缓放在自己膝上,拿起布条细致又温吞地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脚踝之上,等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拽着他的发就是一扯,不算轻的力道,口吻也不客气: “问你话呢。” 青年发顶的白玉冠登时被扯落,坠在了地上。 见他和自己一样青丝落了满身,江铃儿这才觉得舒服了点儿,顺眼了点儿。 谁说他们不般配的? 乱糟糟的她和乱糟糟的他不挺般配的么? 她叫江铃儿,天下第一镖老镖头江雷龙的独女,江雷龙是誉满天下,人人都要尊称一句“江老镖头”的风云人物,其背后的天下第一镖是名扬四海的第一镖局,“天下第一镖”的狂傲名讳更由当今圣上亲手取名、赐字。 而她是唯一仅有的天下第一镖的少镖主,生来的天之娇女,是有些骄纵狂傲的资本。 单膝跪在她面前的青年叫纪云舒,她的倒霉官人。 不像她睡到日上三竿衣带不整的模样,他早已衣冠齐楚,如云的墨发系上白玉冠,可惜好好的白玉冠被她扯落了。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狭长的长睫和挺直的鼻梁,还有一小片线条流畅的侧脸,其他便看不到了。视线聚在一双修长的如羊脂玉般的大手上,那手拿得惯笔,舞得了剑,也是常常为她穿戴鞋履的手。 江铃儿玩性大,镇天随着押镖队伍天南海北的走,裸露在外的肌肤晒成蜜色,一双藏在鞋里的足倒是雪白,也不似现在缠小脚的大家闺秀,一双天足纤细、浑然天成,脚背弓起宛如拉开的弓,此刻她一脚踩在青年一只膝上,另一脚被青年握住,青年虽然是白净俊秀的书生样貌,却也是长年练拳使剑的,指腹覆了一层不算薄的茧子,茧子摩擦着她细嫩的脚心,她眉心轻蹙着,忍耐着痒意,即便成婚六年,还是觉得别扭、不适应。 天下第一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了训练门下弟子下盘功夫即便天南海北地押镖也是要双腿覆上数斤重的沙袋,不过江铃儿从来是不遵守这规矩的,从来绑个布条便敷衍了事。 她是个毛毛躁躁、敷衍了事的性格,纪云舒却不是。 他堂堂日月堡少堡主却学了酸腐书生的臭脾气,做事一心一意、一丝不苟,认真得可怕,她跑出门押镖疯玩的时候管不了她,等她回了家给她穿鞋履系布条便是他的活。说好的一条小腿缠一十八圈便一圈也不能少,等他缠好布条,将她的足塞进鞋中,再等他回话天都要黑了! 女子的不耐一丝也未掩藏,青年默了一会儿终于仰起了头,钟灵俊秀的一张白净面庞,音色淡淡听不出喜怒: “我是你强扭的瓜?我倒不曾听闻,我只听闻人人道我是良禽择木而栖的凤凰,择了江老镖头这根梧桐木的攀龙附凤之徒。” 江铃儿登时变了脸色,紧跟着就从案桌上跳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去摸盘在腰上的长鞭: “谁说的?我撕烂他们的嘴!” 不过足尖才略略沾了沾地便被人两手握住腰肢一把又捞了回去,摁在案桌上,不让她动弹。他凝眸盯着她,此时两人高低换了个个儿,换成他立在她面前俯视着她,两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整个罩在身下: “不是你自个儿起的头,现在又在气什么?我倒觉着不错,凤凰总比……瓜好听吧?” “那能一样吗?” 江铃儿瞪他,眼里好像燃了两簇火苗,虽然是她起的头,不过她向来爱逗他,逗惯了不觉得如何,往常她也常挂嘴边,纪云舒向来笑笑不说话,不知为何今日被撬开了嘴巴,他“攀龙附凤”四个字说的浑不在意,她却不能当做没听到。 她当即又挣扎了起来,眸中带了狠,口气也变得恶劣起来: “松手!” “不松当如何?整个金陵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岁稚子人人传遍了的玩笑话,你若当真一人给了一鞭才叫是让人看了笑话。况且…”纪云舒声音一顿,忽的笑了起来,这是自她前日押镖回来,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抹笑,“说的也不无道理,我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自纪云舒话落,江铃儿脸色就难看的紧,她当然不可能一人给一鞭,否则她爹谦恭仁厚的美名就要折在她手里了。 不过正如他所言,坊间传闻确实八九不离十,不算冤枉。 日月堡囊尽天下奇珍异宝,在江湖中也是赫赫威名的存在,可在纪云舒还未成为江老镖头的乘龙快婿前,不过是日月堡堡主江良丞养在外室的私生子,得了江老镖头独女青睐,攀上天下第一镖的高枝,兼之江良丞龆龀①之年的嫡子折了,正室久未有出,这才被迎回了日月堡,纪云舒和江铃儿成婚六载,他也便当了六年的日月堡少堡主。 孰人不道这个亲成的好? 江铃儿心里头明白坊间更难听的话也有,“小白脸”、“软骨头”还算轻的,更有甚者说他是公狐狸成了精,要不天下第一镖的少镖主怎么跟三魂失了七魄一般非卿不嫁? 坊间确实夸大其词,但江铃儿也不能……也不能昧着良心否认。她当初确实被纪云舒一副好皮囊迷得五迷三道的,使了千方百计又是软刀子磨、硬刀子动武,甚至不惜动用天下第一镖少镖主——无异于金陵一霸的身份威逼利诱,其间种种就不说了,她也是会害臊,也会觉得丢了江老镖头颜面的。反正……反正好说歹说将人掳回了……不对,娶回了……也不对,反正就是嫁与了他!江老镖头爱女如命,当年十里红妆将独女嫁了出去,这事儿轰动了整个金陵乃至整个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而她好不容易将人得了手,隔天就跟了押镖队伍北上领略漠北风光,成婚整六年聚少离多,此番要不是江老镖头六十大寿在即,来年开春她都不一定回得来,而一回来便听闻这样的传言,江铃儿越想越觉得心虚,她仰头紧紧盯着面前这张疏星朗月般的俊容,企图从这张淡笑的俊脸上找出破绽。 “你真的……不生气?” “他们编排你,你不气,倒为我生气起来了?”纪云舒勾唇笑了笑,日头偏移在他漂亮的桃花眸上投下一簇簇长睫的暗影,声音仍是淡淡的却很有贤夫的气度,“放心吧,都六年了,再气也都过去了,你不过一条鞭子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日子总归是自己过的,其他的随他们说罢。” 说着话音一顿,余光瞥见江铃儿足尖沾得的一些灰尘,想来是方才跃下桌来沾得的,其实按江铃儿来看哪有什么灰尘?偏纪云舒是个做事认真严谨又分外洁癖的人,坊间折损他的言语没让他蹙一次眉,江铃儿足尖肉眼都难见的灰却让他眉头拢起山丘,当即取了净水、拧干巾帕,又是单膝曲地,将她的足置于膝上,细细擦拭。 江铃儿见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按以往她是不肯的,她最不耐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了,但眼下她心虚只好忍着。她看着纪云舒捧着她的足,仿佛在处理人生大事一样过分认真的眉眼,六年了还是不适应……不适应!耳根不由红了偏过了眼,过了会儿才转了回来重新盯着他,心里却想着其他事。 他们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她是火他就是冰,她是炸毛的狸猫,他就是不动的磐石。若非她女匪一样强之迫之,恐怕这辈子不会有交集。 人人都觉得他不仅是天下第一镖的乘龙快婿,还成了日月堡少堡主,是双喜临门,江铃儿却知道他一样都不稀罕。成婚头三年真觉得他是块冰,她以为她能捂热,还是被冻得天南海北的跑。后三年她跑的少了,心想总归是自己强扭来的瓜,再咯牙她也啃得下去! 所幸她不服输。 磐石被击碎了,露出其内温热的暖,他不是磐石,是琥珀石是羊脂玉。 是珍宝。 而她没白生肖似她早死的娘亲的一双慧眼! 江铃儿盯着纪云舒浓密的长睫出了会儿神,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 “我不走了。” 纪云舒一顿,抬眸望着她,浓黑的眸子映着江铃儿因为呆怔卸去了七分盛气凌人因而显得有些呆傻娇憨的面容,她蓦的两颊浮起一层红晕,支支吾吾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走了,下次谁再敢说你闲话,我抽他!” 纪云舒莞尔一笑:“好。” 朝阳的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好像他本人发出光一般,江铃儿顿时脸一红,心里升了无限豪情,手舞足蹈同他说着一路南行的所见所闻,又说青龙堂主何庸师叔传了她几招几式,现在的她一打 2. 002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猛一看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又见袁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都混乱了,含含糊糊说着,“要说像……也不大像,要说不像……却又像得很……” 天下第一镖下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袁藻便是玄武堂堂主袁闻康的独女袁藻。因生来一头卷毛,袁二叔粗人一个大手一挥便取了个单字“藻”。她与江铃儿差了四岁有余,从小到大便跟在江铃儿身后跑,就是江铃儿的马仔,从来唯江铃儿马首是瞻。 性子也跟她那头卷毛似的,毛毛躁躁的,心里觉得别扭、荒唐又像咽了口苍蝇似的觉得恶心,可惜胸无点墨形容不出来,只能薅自己的头发,薅到都打结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铃儿简直被她气笑了,等到了那“小蹄子”跟前,才明白她话里话外说不清道不出的是啥意思。 她们确实像,却又…没有那么像。 就好像是两片看似相同的树叶,乍看瞧不出什么分别,细看下纹路全然不似,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片叶子。虽然她们身量、五官看似相似,细看下还是不同。比如她一双天生狂草一般的长眉,在她脸上却是修剪得精致而细长的柳叶眉。她的肤色是跟着镖队走南闯北才有的健康蜜色,而她是江南水土才能养出的一身细白皮肉,好像一掐就能捏出一个印子。 如果说她是野蛮生长的枫藤①,她就是临水畔边的蒲柳,此刻望着她的一双同她形似的妙目笼着一层江南的云雾,口吐吴侬软语,即便是江铃儿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楚楚可怜,一颦一笑皆活色生香,惹人怜惜。 “求夫人不要怪罪纪公子,纪公子心善才收留我在此,夫人要怪……便怪陶娘吧!” 陶娘便是袁藻口中的小蹄子了,说完便盈盈跪了下来,弱柳扶风,看着也比她瘦,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江铃儿拧眉,心情陡然又恶劣了三分:“你为何叫我‘夫人’,却叫他‘纪公子’?” 好没礼貌的丫头片子,活生生把人叫老了! 陶娘一怔,像是没想到江铃儿会…没头没脑这么说。 江铃儿从来受江老镖头耳提面命,行走江湖绝不能相欺老弱妇孺,她本就是女子更深以为然。本来便要去寻纪云舒那厮的,寻不得又想知道袁藻口中的相像,究竟像到何种地步,见了面又见陶娘比她小了好些岁,看着和袁藻差不多大,更不可能为难一个丫头片子。直到现在此时此刻,她还想着纪云舒定是因她们相似的样貌才生了恻隐之心,其中定有误会。正要拔腿走呢,陶娘又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期期艾艾,声泪俱下: “求夫人别赶我出金陵城,陶娘愿和夫人共同服侍纪公子的,哪怕没有名分,哪怕只是做一名随侍左右的婢女……” 江铃儿顿住,转身便是一脚将人踢了开去,勃然大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愿意我还不愿意!” 陶娘登时吐了一口血,倒伏在地,原紧扣的盘领不知怎地开了,露出一小片青红交错的暧昧痕迹,尤其在白皙的肌肤上更显刺目。 袁藻不懂,轻“咦”了一声:“啥蚊虫这么厉害?” 江铃儿成婚六年整不可能不懂,当即僵在了原地,死死盯着她领口的红痕,见陶娘有些慌乱的将领口痕迹捂住,越是掩饰越是某种承认,这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江铃儿双拳绞的紧紧的,脸色异常难看,浑身极轻微的战栗着,下唇死死咬着,唇色泛白。 陶娘抬头遥看了一眼屋外,不知怎的忽然抖如筛糠,芙蓉泣露,转眼又换了个称呼:“陶娘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姐姐……姐姐行行好,我是真心爱慕纪公子的,妹妹愿意服侍姐姐和纪公……” “谁是你姐姐!” 江铃儿直接抄起盘在腰间的长鞭一鞭子抽了过去,电光火石之间,就在长鞭即将抽向那张泫然欲泣的芙蓉面时,一道人影一晃而过,下一秒本该出现在陶娘面上的长鞭被一只修长而素白的手抓住了。 是纪云舒。 江铃儿一怔,盛怒之下倒忽视了纪云舒身形快得鬼魅异常,只见纪云舒护在陶娘身前,两人皆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同样的容貌昳丽、翩然若仙,说不出的登对,她没来由又想起坊间的玩笑话,心底幽幽响起另一道声音: “若是他们俩就无人会传出‘强扭来的瓜’这般可笑的闲言碎语了吧。” 这么一想,气血都涌上了喉间,舌尖都能尝到一股腥味,双眸红了一圈却是慑人的亮,厉声道: “松手!” 嗓音沙哑,眼尾泛红,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嘶吼,纪云舒眸光一动,敛了眸,轻声道: “铃儿……我们回去再说。” “回去?回哪儿去?我看这儿就挺好的。” 江铃儿怒极反笑,一侧的袁藻搭腔着,大声道:“要说就在这儿说!” 纪云舒并不看她,浓黑的眸只盯着江铃儿,眸光沉了下来: “要闹回家闹。” 这时江铃儿才发觉不知何时起这宅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时响起,想来不出半个时辰金陵城又有了新的谈资。 她笑了,笑得像哭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跟那哭哭啼啼的陶娘似的,这才丢人。 “觉得丢人了?也是,你们读书人确实脸皮薄。可脸薄如你却也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纪云舒向来儒雅和煦的俊容登时蒙上一层阴翳。 其实江铃儿何尝不觉得丢人,简直丢死人了!又给他爹丢大人了!她想着速战速决,一人一鞭狠狠抽这对狗男女一顿才好!然而不知为何怎么使力都无法将鞭子从纪云舒手里扯出来,从她印象中该死的只有缚鸡之力的纪云舒手里抽出来! 她终于觉察出不对了,抬眸只见纪云舒沉默的盯着她,浓密的长睫下瞧不出是什么神情,她咬咬牙手上用了十成力,却不料纪云舒骤然松手,眨眼间又抓住了长鞭一拽,耳边只听见袁藻一声低呼: “铃儿姐当心!” 长鞭反卷住了她自己,带着她不受控的扑向纪云舒! 纪云舒浓黑的眸映着她瞳孔微张着的错愕的脸,还未待她反应过来,纪云舒抬手利落地在她颈后一劈,她便晕了过去,陷入一个熟悉的染着冷香的怀抱中以及深不见底的黑中。 -- “冷静下来了吗?” 熟悉的陈列熟悉的屋顶,她又回来了。 回到她和纪云舒成婚时新买的宅子里。 距离她醒来已有一个时辰之久了,月牙也已悄悄爬上了枝头,而她仍愣愣地盯着屋顶上的菱形花纹,还没从被纪云舒打败的冲击中回过神。 江湖人往往一个握手便能探知功力高深,从纪云舒方才那小露的一手她便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明明三个月前她离家之时,他还是个走几步路就喘的娇花一般的柔弱书生,短短三个月怎会……如此?!! 亦或是他一直……深藏不露? 她飞快眨了眨眼睛更迷茫了,一时甚至都分不清纪云舒另有新人令她难过还是纪云舒打败了她更令她难过。 忽而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叹息声,跟着身侧的衾被塌下去了一块,纪云舒坐到了她身侧,手上还拿着一条巾帕正欲擦去她额上的尘灰,江铃儿蓦的想起陶娘颈上暧昧的红痕,陡的偏过了脸,湿润的巾帕便落在了她的鬓发上。 纪云舒一顿后,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拿起巾帕又往她额前擦去,江铃儿终于转过头 3. 003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想不通。 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纪云舒有意罚她,不吃不喝关了她两天一夜。江铃儿便仰躺着榻上木愣愣盯着房顶的菱形花纹盯了两天一夜。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呼啸而过,她爹常说她虽然女儿身却比好些个粗人更大大咧咧、粗枝大叶,她不服,她可是江老镖头的独女、天下第一镖的少镖主,自然不必像一般大门出二门不迈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身旁永远嘈杂永远笼着一群人,她高兴了便撒一堆金叶子不高兴便一鞭子抽过去,人世间有太多新奇好玩儿的东西了,她是极少……不,应该说是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什么闲情去追忆往事的。 这还是头一次。 她强迫自己记起点点滴滴、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去回忆她和纪云舒自相识相遇到成婚六年发生的一切。一个人可以装十天半个月,甚者一年两年,但他装不了一辈子。她一定漏了什么,她一定遗漏了什么蛛丝马迹。 一定。 说来也巧,纪云舒出现的时机正是她被她爹催婚催得极其不耐的时候。那年她十八,寻常人间的女儿十四嫁人,十八都一左一右抱了两个大胖小子了,而她还混在一群汗臭味的大汉中,跟着他们天南海北的押镖疯玩,一点儿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江老镖头愁归愁,却也从来没逼过,他江雷龙的女儿、天下第一镖未来的总镖头自然不必为前程担忧,但一切都在江铃儿十八岁生辰后变了。 那年江老镖头一如从前押了一趟镖为了她的生辰之日披星戴月赶回来,到底没赶上,迟了整整三日不说,几乎浑身浴血,一行押镖的五十名镖内好手仅有江老镖头一人活着回来,死去的人中就包括江铃儿的四叔,白虎堂堂主赵吉。江铃儿长这么大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第一次骇了一跳,可江老镖头关于这趟诡异的镖只字也不肯说,一开口便是要给她张罗亲事。 这叫江铃儿如何能忍,她是绝无可能草草嫁与一人,更遑论为一个不知哪儿来的狗屁男人洗手作羹汤、生个大胖小子的! 她和江老镖头争吵最激烈之时,可以大半年不说一句话。本以为会一直僵持下去,而转机就出现在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上。 她舍得大半年不理不见不听她爹哪怕一句唠叨,江老镖头舍不得。 自那次几乎全军覆灭的押镖之后,江老镖头很少再出门了,难得一次出门却是跑累了一匹马只为赶在拂晓前给她带来一碗临镇有名的馄饨,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不过后来吃的山珍海味多了,早就忘了,不想老镖头还记得。 不过送到她面前时到底还是坨了,她不爱吃却也不敢拂了爹的面子,不说她,天底下谁敢不给江老镖头三分薄面?当下小口小口嘬着。 她是开心了,老镖头却落下了英雄泪。 起先倒是有说有笑追忆亡妻,江铃儿早死的娘,后来说到动情处不知怎的豆大的泪珠砸在汤汁里,哑声说了一句: “囡囡,等爹死了你该怎么办啊,谁来照顾你啊?” 江铃儿将脸埋在汤碗里不敢看,等到老镖头走了,扇了自己一耳光,一边哭着一边把馄饨都吃了,连一滴汤汁也没留下。 自此她乖乖听从江老镖头的话开始好像没有尽头的和天下青年才俊相亲,而纪云舒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就在天下第一镖内,她刚打发了个年纪轻轻却秃了瓢的号称西域第一好手的青年人,迎面和纪云舒擦肩而过,那一眼堪称惊鸿一瞥。 小三个月看多了歪瓜裂枣等看到纪云舒时就跟看到天仙一样,当然了,他也确实很好看。好看到十八岁的江铃儿以为遇到了从画里走下的仙人,只是这仙人委实穷了些,身上的青衫都洗得泛了白。 她不怎么费力便打听到这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即便江铃儿知道这世上最不缺穷人还是被纪云舒的身世惊了一跳。他很穷,那日出现在天下第一镖便是为了谋一份苦力的差事,他和他娘孤儿寡母的活在金陵城外的一处窑洞内,如果那勉强称得上家的话。 她也不怎么费时间,至多只花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做了决定,既然要嫁那就嫁一个最好看的! 她没再在天下第一镖里蹲守到纪云舒了,因为他因手无缚鸡之力当天就被辞退了。江铃儿想,辞退得好,怎么能让美人干粗活?未免太煞风情了。 于是她去他家去蹲守他。 一个姑娘家天天浪荡子一般蹲守男人确实丢人,不过那可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丢个人……丢个人又怎么了!追不到才丢人! 不出三天,整个金陵都知道恨嫁的天下第一镖少镖主看上了住在窑洞的小白脸,偏生小白人本人不知道。 江铃儿一开始嫌丢人还拘谨着,可能因着旁人撺掇,也因着她天生不服输的性格,她自生下来想要的不想要的都能得到,无一例外,除非他真是仙人,他既不是仙人,不过是家住窑洞一天只吃一只馒头便能果腹的人,她想不到任何他会拒绝她的理由。 他可以装傻,可她可没时间陪他装傻下去。 她开始不择手段,其实……也没怎么不择手段,她光明正大来的,因为对付穷人太简单了,只要钱就行了。 而她最不缺钱。 她在第一天买通了整个金陵城大大小小商铺,任何人都不得招他做工,他们也配? 第二天便送了满满一袋金叶子给纪云舒他娘,果然美人的娘也是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又许是爱屋及乌,江铃儿又多给了一袋金叶子。 果然不出三天,和纪云舒说上了话。 青年似是终于忍受不了将她叫到一旁,昳丽无双的俊容却神情寡淡,每个字都冒着森森寒气: “你在折辱我吗?” 江铃儿冤枉:“我没有!我是真心……” 青年淡淡打断了她: “那子时见。” 说完将两袋金叶子丢在她脚下,回了窑洞内。 江铃儿盯着地上两袋金叶子出了半天的神,半天才捡起来收进怀里。当夜子时她果然见到了纪云舒,但不光纪云舒,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 他们先是争吵然后缠斗在一起,纪云舒当然没两拳就被揍趴在了地上,快得江铃儿甚至来不及搭救,紧接着男子指尖勾起纪云舒的下颚,摩挲着狎.昵着,江铃儿当即暴怒一鞭子甩了过去! 一鞭子还不够,她以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殴打这肥猪一样的烂人,其实自从她习武之后很少会像这样好像顽童打架一般的打法,不好看也不像话,从头到脚都是破绽,这若让何庸何二叔瞧见了定要罚她的,得亏遇到的是这种酒囊饭袋,不然被揍趴下的就是她了。 她殴打这肥猪时,纪云舒就在一旁默默看着,觉得差不多了才伸手拦住她: “到底是恩客,别打死了,我要他还钱的。” 他们方才的争吵江铃儿自然一字不落都听到了,说来也难以启齿,其实江铃儿早就打探到了,他们孤儿寡母何以为生,全靠他娘做些皮肉生意。但纪云舒神色平淡,好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一般,倒显得江铃儿庸人自扰了。 男子哆哆嗦嗦的丢下一把铜钱便跑走了,纪云舒弯下腰来一枚一枚捡起来,江铃儿拧眉看着,终于看不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金叶子你不要,要这种脏钱?别捡了。” 随即她的手便被拂开了:“这是我娘挣得钱,一点也不脏,一分也不能少。” 江铃儿有些尴尬,讪讪地站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道歉?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错,还帮他教训了坏人呢,今夜若不是她,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呢!该是他感谢自己才是,最好以身相许! 她当然不会这么直白说出口,心中腹诽着,忽然听见纪云舒道: “你看见的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 他捡起了十二枚铜板,其余铜板便再未看一眼,收进了怀里,转过身来看着她。 江铃儿不由得正色挺直了脊梁,知道接下来才是今夜的重点。 果然纪 4. 004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原来她从没有真正认识过纪云舒,她的枕边人。 可笑她道自己千方百计蹲守谋得的仙鹤,原是蛰伏的苍鹰,而自己才是被诱捕的猎物。 坊间的玩笑话一点没说错,而他也从来没瞒着她,他本就是借她这根高枝当他的少堡主享日月堡无数珍宝和他天下第一镖少姑爷的江湖地位,偏只有她以为她真的融化了他一颗铁心呢。 真是……笨死了。 笨得要死。 她才是最大的笑话! 江铃儿自嘲的笑声甫一落定,纪云舒原疾步的步伐便停滞在原地,好像脱去假面一般,俊容上担忧的痕迹登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神情寡淡,因肌肤白皙更显得一双桃花眸浓黑,此刻望着江铃儿的双眸好像一双深不见底的旋涡一样,简直黑的不像话。 江铃儿再次在心里暗骂自己被美色蒙了眼被儿女情长糊了心,居然整整六年都觉得这厮良善美好,整整六年都未觉得有丝毫不对!不过有一点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人心易变但功夫并非一朝一夕便能修成的。她摸不透人心,但她能确定六年前的纪云舒绝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而已,他便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短短六年就能到这个境界,她现在细想来,他手上功夫还有移形换影的鬼魅身形除了日月堡正统八卦掌之流外,还多了一分阴狠。 是一些歪门□□才有的阴邪路数。 她当即下了榻,也不顾穿鞋,赤足便踱步到他身前,质问他: “你身上的功夫哪来的?” 见他不答,其实江铃儿已比寻常女子高了一个头,甚至比一般江南男子都高了些。而纪云舒在男子中也是身量颇高的存在,站在人群中便是鹤立鸡群,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芝兰玉树有仙人之姿。 他还是比江铃儿高了小半个头。 可江铃儿向来风风火火的性格,尤其怒气上头之时天王老子来也不顾的,当下一把狠狠拽住他的衣领曳了下来,立时纪云舒后腰抵在临窗的案桌上,头颅垂了下来,视线与江铃儿平齐。 江铃儿拽着他衣领的手之用力,指骨泛白,怒骂道: “你知不知道□□气门和正统不同,修炼的法子和路数也不同,你胡乱修炼会死的知道吗!” 实在太气,胸膛兀自上下起伏着,蜜色的双颊浮上盛怒的殷红,瞪着他的双眸异常明亮,好像会喷火。 一直未有回应的纪云舒那双浓黑的眸好像某种冷血动物忽的一动,终于启唇: “担心我啊?” 话落的同时,不知何时一双手已然握住了她的腰,天旋地转之间,两人便对调了位置,换成江铃儿高坐在案桌上,而纪云舒立在她面前,双手还握在她的腰上。 江铃儿一怔,这一手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又成了他的掌下之物。 她余光瞥了一眼他扣在她腰上的如羊脂玉一般的手,以往是情趣,而现在,只觉得危险。 倘若他手里有刀,她现在已经血溅当场了。 他的功夫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可恶!!! 纪云舒垂眸盯着她,将江铃儿错愕的神情尽收眼底时,也没错过她后颈竖起的一片鸡皮疙瘩,那像是动物面临危险下意识的反应,他双眸微微一眯,心底飞快掠过一抹诡异的满足感,然而面上不动声色,扣在她腰上的手松了些。 不知为何,虽然江铃儿已经摸不透纪云舒了,因为现在的纪云舒对她来说太陌生,但是她莫名就是觉得他现在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一双英气十足的眉紧了紧又抚平了下来,管他心情爽不爽利,她知道他是不准备告诉她身上功夫的来头了,她心情憋闷的很,嗤笑了声,又变成了原来那个她,那个高高在上的睥睨着眼前人的江铃儿。她懒散地歪坐在案桌上,坐没坐样,因之前的动静挣扎,中衣敞开了些,露出一小片不曾见天光因而和面容截然相反的白皙肌肤,一抹碎发落了下来,正好搭在两枚精致的锁骨上。 虽然功夫输了,气势不能输!她微扬着下颚盯着他,冷嘲热讽: “你既然要骗……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 纪云舒的回答是单膝跪地,双手握着她的足放在膝上,江铃儿着实没想到会这样,愣住了,怔怔看着他。 看着他一如从前每个清晨,他会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到案桌上,好像她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为她更衣梳洗、而江铃儿浑似没骨头似的,懒在他怀里随他折腾,平常人家夫妻之间如何红袖添香在他们这儿是完全对调的。 但曾经的江铃儿只以为纪云舒柔弱无害如绵羊,自然不加设防。但现在她知道他那层羊皮下不知是豺狼还是虎豹,怎么可能再在猛虎怀中酣睡? 当即一脚便往他心窝踹去! 倏然脚心便被一只沁凉的大手完全纳住了,推拉之间,纪云舒欺身逼近,江铃儿被迫后仰,整个脊背撞在了冷硬的案桌上,霹雳乓啷是食盒落地的声音,而她整个身段以极其柔软和夸张的角度好像一张拉满的弓仰躺在案桌上,她刚想起身,随即纪云舒另一手便袭了上来,一手直接捏住她两只腕子按压在她的发顶之上,另一手松开了她的脚腕转而扣住她的腰肢,她此刻真像猛虎口中孱弱的猎物,丝毫动弹不得。 纪云舒便压在她上方,垂眸盯着她,俯视着她。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几乎呼吸相闻,近到江铃儿能根根数清他浓密的长睫,近到她因盛怒剧烈起伏的胸膛不时就会摩擦过他的,近到她能清晰看到他那浓黑眸子里的她,愤怒、无力、苍白,她越狼狈,而他越显得游刃有余,就好像所有……所有事情、她一举一动的反应都在他掌控之中一样。 让人愤怒之余更多的是绝望和惊骇,对未知的惊骇。 纪云舒静静地盯着她,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好一会儿才启唇道: “我以为你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末的,轻轻喟叹了一声,添了一句,“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话落扣着她腰肢的手离开了,径直而上,拨开她颈上的落发,在精致的锁骨上缠绵了一会儿后来到她的后颈,轻轻研磨着后颈处那片自泛起就一直消不下的鸡皮疙瘩,似乎在安抚她。 而以前这样的角色、会做这种事的人,是她。 纪云舒真如他新婚之夜所说的,将她伺候的极好。而她舒心之余会像奖励、会像施加恩宠一样紧紧抱着他的头颅,十指穿梭在他的墨发里,随着他的动作沉浮,十指亦或轻或重的拉扯他的发。 而现在,攻守易位了。 【我以为你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江铃儿的脸色很难看,终于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时脸上的血色才褪的干干净净,惨白着一张脸。 不……不对! 她谁啊,她可是天下第一镖的少镖主,未来的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江老镖头是她亲爹,她即便是个草包该沦到这样境地的人也不会是她,她错 5. 005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西虹云,东虹雨。早烧晴,晚烧阴。鱼鳞天,不雨也风颠呦。” 老叟摇头晃脑口中吆喝着,牵着稚童的手游街而去。 黑云压城的午后,不知为何,晌午还是几乎要将人灼伤的艳阳天,日头一斜陡然风云变色,整个金陵好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纱,阴翳从布满青苔的石砖、泥瓦争先恐后爬上行色匆匆的游人面上。 云遮雾罩之下,一道白布扯起的大旗倒是显得异常醒目。 大旗前围了三三两两的人,说来可笑,那本立着的招牌风一刮,便落在地上裂成两半。头戴斗笠身着天青色道袍的青年人略思忖了一下便从身侧一头毛色水光黑亮的毛驴颈上拆下本系着的一条白布,大手一扬浓墨翻飞,转眼那白布又被他系回了毛驴颈上,配上小毛驴低低的一声嘶吼,白布上赫然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日行一卦”。 青年食指竖起,轻轻向上推开压低的斗笠,露出如巍峨高山拔地而起的高挺鼻梁,凤眸湛湛,好俊的一张白皮面容。 青年身量颀长,在这简陋得甚至磕碜的小摊前还有搭配这油光水量的毛驴既不伦不类,又诡异的和谐。 此刻他手上好像摇拨浪鼓似的,签子在他掌心的签筒里晃荡着,一双湛湛波光的凤眸直直注视着面前不过总角之年的女孩,弯成了月牙,笑眯眯道: “裴某不才,紫微斗数、八卦六爻,上到婚嫁丧娶,下到今儿早吃的仨瓜俩枣……”签筒抖了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青年竖起一指,“童叟无欺,只要一文钱。小妹妹,要不要算上一卦?” 明明该是三十许成家立业的年岁,眼角眉梢却全是玩世不恭的少年气,总之,很像骗小孩的。 不过得亏他一张俊俏的好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这才情窦初开的总角少女,当即红了脸,明知这人多半是个坑蒙拐骗油嘴滑舌的神棍,还是羞羞切切地伸手向他手里的签筒内欲取出一支签来…… 倏然,一嘶长鸣响彻高空,疾风扫过耳畔,是一匹枣红骏马马踏飞燕一般高高越过众人颅顶,暗影顺忽而至又飘忽而去,直到粉尘四扬,枣红大马已发足狂奔远去,犹如离弦的箭。 熙攘之中,青年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一支签子,在方才的骚动之中不甚跌落。 不过两指才捡起落地的签子便顿住了,挑了挑眉,随即抬眸直直看向前方渐远的一人一马。 方才虽事发突然,不过他眼尖,倒是瞧见了那马背上一晃而过的属于女子秀丽却又英气非常的面容。 就那刹那的光景他还抽空想了想,他来这江南富庶之地也有小半月的光景,江南水土养人无论男女都是一身白皮,倒第一次见到脸这般黑的。 挺新鲜,黑虽黑了点儿,也是别有一番韵味,不过……可惜了。 众人这才缓过了神来,皆是一阵后怕。年纪小的都被吓哭了,脾气冲的也只得冲着那绝尘的马蹄声叫骂着: “赶着去投胎啊!” 青年眉色一动,扯了扯唇,收回了眼神,盯着掌心拾起的签子,幽幽叹了口气,似是惋惜遗憾: “是啊,赶着去投胎了。” 惜她黑,可大小也是个美人。 可惜了。 那签子在青年如玉的掌心停驻了一会儿,很快被丢回了签筒内。签子上唯签诗一首—— “游玩却在碧波池,暗遭罗网四边围;思量无计翻身出,命到泉关苦独悲①。” 下下签。 大凶之兆。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呦!下雨了!马上要变天了!赶紧回家吧!” 话还未落地,晴空一声雷,狂风骤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 天下第一镖。 骑在枣红大马上一路狂飙的人自然是江铃儿。 从纪云舒那儿逃出来后她就没歇过,一路风驰电掣总算赶到了镖局。下马之时正是风雨最凶最急的时候,她浑身湿漉漉的可也顾不得许多,今日原就是江老镖头的大寿之日,偌大威风的朱红大门前自是张灯结彩气派非凡,只不过门户却是紧闭的,与张扬喜庆的装饰格格不入。 天下第一镖名震四海,向来门庭若市、夜不闭户的,更遑论今日江老镖头大寿,更应广迎天下英豪才是,莫说早已在三月前便群邀天下豪杰,此刻即便没有车马填门镖局内的兄弟又去哪儿了?守门的小厮呢?怎会零仃如此? 江铃儿此时心中的不安感达到顶点,她不该贪玩的,不该贪玩到连江老镖头六十大寿如此重要之事都甩手交于纪云舒,以致到今日两眼一摸瞎,全然无措,连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尤其在她翻身下马,用力扣响大门,却是袁藻鬼鬼祟祟的钻了出来,拉着她的手就将她往外推: “铃儿姐你快走!要是被他们发现就来不及了!” “这是我家,我走什么?” 狂风骤雨打在身上,不安感化作具象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得几乎要跃出胸腔。江铃儿咬唇勉力压下几乎要将她吞没的不安和心慌,握住了袁藻双肩制止住她:“冷静一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赵逍门下的白虎堂弟子啊!铃儿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赵逍从来和你不对付,眼下老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正率着白虎堂弟子满金陵的找你呢!” 赵逍,已故白虎堂堂主赵吉的独子。虽说是青梅竹马,可他和江铃儿可能天生八字不合,可以说是从小打到大,自六年前赵吉身亡后,年仅十八的他好像一夜间长大了,年纪轻轻接手白虎堂,加之江铃儿也成了婚,自此和江铃儿、袁藻渐行渐远,也只有每年镖门举行比武大会两人才碰上一回,回回都是往死里打,当然年年都以江铃儿小胜一筹罢休。 袁藻说到后来几乎求着她,几乎要哭了出来:“铃儿姐快走吧,来不及了!你先出了城好不好,往后我再一一告诉你……” “我爹出什么事了?!” 江铃儿死死攥着她的手,用力之大,指骨泛白。暴雨倾盆打湿了她满头满脸,却更显得一双眸好像燃了两簇火,凌厉逼人。 袁藻知道江铃儿听到她爹有事哪里肯走,当下也只能咬咬牙说了出来:“他们说…他们说江老镖头私通金人、勾结魔教,现在正拿江老镖头问话呢!” 江铃儿一怔,登时破口大骂了起来:“放屁!放他娘的屁!谁人不知我爹是最痛恨魔教的了?还私通金人?就是当今圣上私通金人,我爹也不会!” 江铃儿当即推开袁藻,夺门而入。 “铃儿姐……铃儿姐!” 袁藻匆忙去抓江铃儿,被江铃儿挣脱了开来,她直接一脚将朱红大门踹了开去! 偌大天下第一镖内居然只有零星几个打扫小厮,有镖内老人看到她迎了上去,说了和袁藻一模一样的话:“少镖主你……你怎么还在这儿?镖内的兄弟都在找你,你还是尽快……” 江铃儿抢断他的话:“我爹呢?!” “这……”老人面露难色,“白虎堂主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江老镖头。” “赵逍下的令?”江铃儿一把抽出腰上长鞭,在地上重重抽了一下,“你们听他的话?他是总镖头还是我爹是总镖头?我爹呢?带我去找他!” “少镖主,实在是白虎堂主有令,我…我……”老人直接跪了下来。 不光老人,满院的小厮也都跪了下来。 “……好,好。难为你还知道我是‘少镖主’。”到底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江铃儿不愿为难他们,深呼吸一口后,怒吼,“你们不帮我,我自己找!” “铃儿姐!” 袁藻急匆匆跟在江铃儿身后,却无论如何追不上她,更因她走到每一处便一鞭又一鞭破门,鞭风凌厉更不能接近分毫了。 江铃儿先是去了江老镖头的住处,无人。然后抽开天下第一镖大大小小的房门、库门,甚至连后院也没放过,最后来到白虎堂门前。 白虎堂名下“戒律堂”,关押着无论镖内镖外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赵逍居然真的为了捉她抽调了镖局内所有精锐,是以江铃儿闯入白虎堂并没有费多少力气,既然他们不肯说,她就一间间找,一间间寻,将白虎堂闹个天翻地覆,谁也别想好过!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少镖主!” 长鞭似银龙回转盘旋,所到之处银锁坠落,铁链纷纷裂成两半。能瞧见五官的,江铃儿匆匆扫一眼便会叫他们滚。瞧不见五官的,江铃儿会抓到身前来瞅一眼,就这样不放过任何一个人,长鞭一直从第一间牢房舞到最后一间,她一鞭将眼前人双腕和脚踝上的铁链 6. 006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袁藻急得跺脚:“太欺负人了!铃儿姐你干嘛答应他啊!” 江铃儿能这么说当然是因为不怵赵逍,她活到现在就没怕过谁,更何况区区一个年年被她打趴在地的手下败将?江铃儿睨着他不答,眸中的挑衅却一览无余。 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彼时云销雨霁,暴雨终于停了,可阴霾并未消散。 尤其当江铃儿被赵逍反手扼制住,整个上半身被迫压在地上,半张脸浸在青砖石上的污水之中,污泥溅了她满脸,沾了她满身。 阴霾也顺势将她笼住,丝丝入扣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包裹了起来,呼吸之间全是污泥的味道还有喉头翻滚的血腥气。 她向来钟爱穿红色,觉得天地间只有如烈焰般的赤如朱砂般的红才配的上她,而今天,全脏了。 本烈焰如火的衣裙湿哒哒黏在身上,几乎和身下的脏水融为了一体,连她也是。 还有她的长鞭。 被赵逍掌风绞成三段,落在地上。 赵逍两手钳制住她的双腕反压身后,右膝极尽屈辱地压在她细瘦的脖颈上,大声喝道: “服不服?!” 这是她被打趴下来的第六次,仿佛是嘲弄亦或是泄愤,泄年年镖局比武大会上被她打趴在地的屈辱,赵逍一次又一次将她击倒在地,见她挣扎的站起,再次将她击倒在地。 用的还是江老镖头传授他的江家绝学奔雷掌。 自六年前白虎堂主赵吉殒命,江老镖头虽口头上没说,对赵逍却俨如亲子。不仅亲自传授看家本事奔雷掌,早年也有意将江铃儿许配给他,只不过两人一见面就跟针尖对上麦芒一般,互相看不上彼此,江老镖头这才绝了心思。 而今天他居然用奔雷掌对付她。 用他仅习了六年,而对她来说却习了二十多年、几乎小半生的光景就像呼吸一样她闭眼就能打出来的奔雷掌打败了她。 “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吗江铃儿?” “我、我们,我们不过是看在你爹的面上做做样子,成全你天下第一镖少镖主的脸面。你知不知道,既要让你赢,又要故意输的得不那么明显,比习武更累知道么?” “江铃儿,没有你爹,没有天下第一镖,你什么都不是。” 许是终于泄了陈年的郁气,许是玩够了,也许是见江铃儿终于没了反击的气力,见她向来嚣张跋扈的娇容惨淡,双眸灰败,终于不再逗弄她,不再浪费时间,他爹虽死的早却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打败一个人不光在技艺上胜一筹,更要摧毁其心志,叫他连反击的心也再也升不起,这才叫赢,彻彻底底的赢。 这一次没等她再挣扎着站起,他径直过去,反手扼住她,不给她任何喘息和反击的余地,屈膝更用力压了一分,又问了一遍: “服不服?!” 江铃儿脸色登时更白了一分,被迫灌进一口污水。 一旁的袁藻早已双眼通红,气得浑身发抖数次要冲上前却被她爹袁闻康,天下第一镖玄武堂堂主点了穴道,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地看着被赵逍那厮扼颈在地的江铃儿,流了满脸的泪。 不知何时起,因是众人都得知了她回来的消息,遍地寻她的弟兄都回来了,乌泱泱的人挤满院落,围着他们,观看着这场几乎是单方施暴的比武。 眼泪模糊了袁藻的视线,袁闻康点了她身上的穴道但并未点她的哑穴,她冲赵逍叫骂着: “赵逍你个混账东西!王八蛋!至于……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你没见铃儿姐已经喘不过气了吗?你……你起开啊你!” 被她肆意辱骂的青年甚至连头也没回一次,充耳不闻。 袁藻只得看向她的父亲,带着哭腔的声音求他:“爹我求你了,你把我穴道解开,爹……爹!” “你想搭上和魔教同流合污的罪名么?” 身侧一身穿长袍的儒雅中年人并未看袁藻,而是盯着场上扭打的两人,眸色深深,浓眉拧了起来。正是玄武堂堂主袁闻康,袁藻的生父。 “爹!你怎么也信那些鬼话!老镖头怎么可……” “还是你想玄武堂所有兄弟都跟着陪葬?”中年人终于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女,凉凉瞥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袁藻神色一僵,顿了会儿,才结结巴巴的,声音不由得低了许多:“哪有…哪有那么严重啊……兴许只是个误会……” 在袁闻康默然的注视中袁藻的声音越来越来低,到最后死死咬着下唇,双眸更红了: “那、那难道……难道就看着铃儿姐被他……不!再怎么说铃儿姐也是少镖主!赵逍凭什么、怎么能够这么对她?!” 袁闻康淡淡道:“从今往后没有少镖主了。” 袁藻一怔,蓦的瞪大双眸,正要说什么袁闻康抬手便点了她的哑穴,眉间纹路更深了一份,声音冷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是我往日太骄纵你了,放任你和江铃儿无法无天惯了,到现在还是一副孩子气!天下第一镖总镖头之位向来能者居之,并非生来就是他姓江的!同样是四堂的孩子,赵逍想着一揽无上权力,而你……”说到这胸膛剧烈起伏一瞬才勉力压住怒火,最后丢下一句话拂袖离去,“从今往后闭关练功,不得出门半步!” 袁藻徒劳地冲着袁闻康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巴张合着说着什么,最后也只能看向江铃儿的方向,双目圆睁着,浑身轻颤着,喉咙发出细碎的模糊音节,可连只字片语也说不出。 -- 江铃儿现在很不好受。 比起身上的痛和颈上几乎不能呼吸的濒死的压迫感,来自心上更甚可以说是神魂上的冲击更疼上千百倍,她活了整整二十四年的认知都被击碎了。 不仅仅是因为当众被打败的屈辱,前几日,当她被纪云舒轻而易举夺了长鞭,当她意识到本该任她予取予夺的人反而将她变作了案上鱼肉,她也曾痛苦过,不过她更多归咎于纪云舒这厮城府太深,归咎于他研习的邪门歪道,她是不甚着了道才如此,而今日,她没了借口。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仅输给了赵逍,更输在了自家的奔雷掌下。 何等奇耻大辱。 是她资质愚钝,研习奔雷掌整二十年却打不过仅仅学了六年的赵逍么? 是这样么? 在暴雨的冲刷和激烈的搏杀下,覆于她小腿上的布条露出一角,她余光看见赵逍身上的狼狈不比她少多少,拉扯中缚于腿弯上的物什也露了出来,却是扎扎实实的沉甸甸的秘制沙袋。非押镖途中或与敌人逞凶斗恶之时不得摘除。 自他们习武的第一日,只要是天下第一镖门下弟子都会由师父亲自在脚腕上缠上沙袋,意在自勉和加练腿上功夫,只要是天下第一镖门下弟子便要知道伎工于习,事成于勉①,日精于勤荒于嬉。日日要勤学苦练,一日不能忘。 她记得那一日,那一日是何庸师叔亲自为她缚上了沙袋,她还记得何庸师叔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她记得何庸师叔温和的嗓音还有他肃穆而饱含殷切的眼神: 【人生在勤,不索何获②。铃儿,你是天下第一镖未来的总镖头,更应时时刻刻记在心里,一刻也不能、更不敢忘才是。】 她记得自己脆生生的应答了: 【铃儿知道!铃儿一定日日勤奋练功,铃儿一定不会叫何庸师父和爹还有镖门上上下下所有叔叔婶婶、所有哥哥姐姐失望的!】 她记得何庸师叔赞许的双眼,记得何庸师叔瞳孔中小小的却一脸肃然双眸晶亮的自己。 她明明都记得……她明明都记得的。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薄薄的布带代替了沉重的沙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每日拂晓便要起身练武到后来日上一刻、三刻,到后来的日上三竿,三天捕鱼两天晒网一般的练拳? 她记不得了。 此刻她仍然被赵逍屈膝压着脖颈,耳边闻得周遭师兄弟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光她自己,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包括赵逍。 他甚至讥笑了出来:“好吃懒做、贪玩嬉闹,镇日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围着小白脸转,你为了逼嫁纪云舒那个小白脸闹得满城风雨,老镖头面上无光,天下第一镖的名声都被你踩在了地上,像你这样的人怎配当天下第一镖少镖主?” 江铃儿不答,她本也说不了话,压在她颈上的膝犹如千斤重,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依稀从身侧的水洼中看到自己半张侧脸的倒影,苍白、屈辱。 难过的好像,要哭了出来。 她不爱哭,有意识以来除了她爹那碗馄饨面叫她落了两滴泪来,她从未哭过。她娘死的早,没有记忆自然也不觉伤心,哪怕和纪云舒成婚六载,得知他深藏不露两幅面孔,得知他有两意,居然金屋藏娇,她虽然心痛,却也没有想哭的感觉。她时常总是嘲笑袁藻爱哭,好像水鬼转世,一个人眼里怎么能装这么眼泪?她以前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是不爱哭、不会哭,她是没有必要哭。她生来什么都有了,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事值得她哭、配她哭。 而现在她真实的感觉到眼眶酸涩,她明明白白的知道不是因为脖颈上的压迫倒逼上来的泪水,她是真想哭,真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她就像生活在一颗泡沫里,直到今天这颗泡沫,破了。 她坠了下来。 如果是从前会有数不清的人争着抢着接住她,没有这些人也有何庸师叔接着她,没有何庸师叔也会有纪云舒,当然他的缚鸡之力接不接得住还不一定呢,他不需要接,他只需要站在她身后就可以了。即便没有纪云舒,她的夫君,还有她爹。 即便天下人死绝了,她爹,天下第一镖的总镖头江雷龙江老英雄一定会接住她的。 但是今时今日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出现,她落到了泥里。 在水洼中,见到了真实的人生。 许是她面上的灰败太过明显,江铃儿后知后觉才发现压在她颈上的千斤重消失了。赵逍不再桎梏她,也不再问她“服不服”了,没有必要,她的回答全写在了脸上。 赵逍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盯着她,一字一句:“你输了。” 稀缺的空气和自由骤然失而复得,江铃儿从地上支起身子,一手撑在水洼中,一手抚着自己的颈,剧烈地咳着,几乎将肺也要咳出来。 又听见赵逍说:“还记得赌约么?你已经不是天下第一镖少镖主了,现在你该向我下跪了。” 话落,走到了她面前,停住,甚至拍了拍衣袍下摆的水渍,站在她面前。 江铃儿长睫陡的一颤,剧烈的咳嗽声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顿,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了下来。撑在水洼中的手紧紧握成拳,用力之大,指骨泛白。她微垂着眼帘,从她的角度仅能看到那一双缚着沙袋的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腿腕。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江铃儿略显沙哑的低低的声音。她的眼眶仍然是酸涩的,但到底没有落下泪,她要脸。 她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是平静的,异常地平静,超乎赵逍想象中的平静,倒让赵逍意外,高看了她几分。 江铃儿听见自己说:“我不会食言,但在这之前,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凭的什么定下我爹勾结魔教乃至金人的罪名?” 勾结魔教已叫人不齿了,金人日益蚕食大宋,数年来多次侵犯大宋,勾结金人、做金人的走狗更是会让祖宗都蒙羞之事,尤其对于江老镖头这等人人皆知的有头有脸的老英雄,这是何等用心险恶乃至羞辱的指控! 江铃儿头一个不认!别人不知,她却是知道她爹如何如何憎恶金人的,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才好!怎么可能同金人为伍,为虎作伥! “凭什么?”赵逍冷笑出声,“凭你爹屋内满密室同魔教、同金人来往信件够不够?” 江铃儿豁然抬眸:“不可能!我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不可能?”赵逍竟然看起来比她还生气,双眸血丝如蛛网,目眦欲裂,勃然大怒,质问她,“那你怎么解释六年前那次行镖出行多少镖内好手只有你爹一个人活着回来,而我爹呢?我爹遍体身受唯有魔教才有的阴.邪招数,而其中心门处最致命的一掌是你爹的奔雷掌造成的!你叫我如何不信?!” 江铃儿怔愣在地,关于六年前那场几乎废了一半镖内好手的行镖,众人缄口不言,即便她央求她爹无数次,老镖头也决然不肯吐露一字 7. 007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天下第一镖,地下暗室。 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笼,头发灰白的老叟佝偻着身子,两手被锁链缚住,头颅低垂,两枚由冷铁打造的骨钉穿过肩胛骨将他牢牢钉在暗壁上,身上的白衫几乎被血沫浸染看不出原有的颜色,沉默的好像和这间散发着腐朽之气的暗室融为了一体。 死亡之气如蛆附骨在这片如死水一般的狭小空间蔓延,江铃儿一声极凄厉的呼喊声犹如一把匕首划破一室死寂,老叟极细微的一颤,犹如苍老的巨兽扬起了头颅,看到江铃儿的瞬间混沌浑浊的双眸瞬间迸射出光亮却又极快的如群星寂灭,黯淡了下来。 小厮将江铃儿押解到暗室之后本想立刻抽身,这间暗室向来被镖门弟子视为不祥之地,就从未有人活着从这间暗室里出来过,他可不想沾上任何一点儿晦气,不想才迈出一步就被江铃儿抓着衣领掼在身后森冷的暗壁上,力气之大,小厮吃痛的惨叫一声,肋骨被撞得生疼。 他本以为江铃儿和赵逍缠斗了半天,最后又被赵逍打得一丝反手之力也无,没想到这时还有这样可怖的力气。 江铃儿双目几近赤红,如蛛丝般的血丝爬满那双妙目,抓住他衣领的双手指骨泛白,十指指甲狠狠嵌进皮肉内,字字从齿关挤出带着浓厚的血腥之气: “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爹!” 话落便要一掌拍在他颅顶上,身后忽然传来江老镖头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罢了铃儿,他也只是听命行事,咳咳……罢了,罢了。放他走吧。” 江铃儿的掌心将将停在小厮的面门上,沉默了会儿,颓然的松开手,小厮滑落在地,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襟便忙不迭的夺门而出,很快门外便响起了落锁的声音。 极轻极刺耳的一声“咔哒”后,泼进来的阳光倏忽而至又很快消失,最后只有一小片天窗洒下的微弱光线。 又重归一室死寂。 江铃儿咬咬牙,闷头跑到江老镖头身边,又是使劲拽他左腕上的锁链又是拽他右手腕上的,即便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纹丝未动。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天下第一镖所用的所有飞镖、暗器乃至锁链都由秘制玄铁打造,轻易断不了。何况她手中既没有趁手的兵器,身上又都是伤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四肢绵软再也生不出一丝力气,直到方才都是硬撑下来的,她拉扯了许久不仅没有丝毫进展,反而将腕上本就被玄铁勒出的皮开肉绽的伤痕更深了一分,鲜血顺着冷硬的锁链淌了下来,很快混上了其他的。 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在镣铐上,还有老镖头腕上未愈合的伤口上。此时没有旁人,江铃儿就跪在江老镖头身边,捧着江老镖头被镣铐束缚的手腕嚎啕大哭着。 声声恸哭回荡在狭小的暗室内,似是要把这短短两日受的所有委屈、屈辱通通哭出来,哭的满面通红,浑身都在轻颤,滚烫的热泪浇在老镖头伤口上、心上,他向来坚毅的双眸也软了,眼眶不免也濡湿了,动了动右手本想像往常一样去抚她的发顶,却只是牵动了一串锁链冰冷的响动,镣铐嵌进皮肉内,右手腕的伤口也淌下了血。 那刺耳的响动唤醒了江铃儿神志,她终于停止了哭泣,却仍是忍不住的打着哭嗝。她泪水朦胧的双眼看到江老镖头右腕上的血,看到他肩胛骨上森然的骨钉,看到他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疲惫面容,双眸又淌下了泪,只是这次没有再发出痛哭声,只是无声的哭着,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到血肉模糊也不肯泄出一丝声音。 她知道爹不喜她哭,哭是软弱的表现,行走江湖的儿女怎能像个得不到糖的稚子一般哭哭啼啼的叫人笑话?这是他爹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因她七岁以前总是撒泼无赖或是装哭逃避练武,只是她七岁后便不再使这样的花招了,可老镖头却一直从小念到了大。 “咳咳……怎么还像个娃娃似的哭,你才呱呱坠地时都没这时哭得响。”江老镖头嘴角牵动虚弱的笑意,很快笑意便散了,化作了凝固在冷铁镣铐上的浓血一般料峭凄冷,“此刻你应该在日月堡,而不是在这里。” 许是想到了什么,老镖头眉心落下阴翳即便身负镣铐锁链也令人望之生畏,他凝着江铃儿却好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他竟是贪生怕死之徒,舍弃你独自去了日月堡?” 谁人不知江老镖头爱女如命,只有在独女面前有几分慈父面孔。而对外他是多少人只能望其项背一呼百应的天下第一镖总镖头,自然不是一般人物,只一眼便能让人胆寒。 江铃儿自然知道老镖头说的是谁,她连忙屈膝半跪在老镖头面前,仰着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薄薄的眼皮好像敷粉一般,眼尾殷红,鼻尖也是红的,她也只有在老镖头面前才有难见的脆弱和女孩儿情态,她急急道: “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爹,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逍那混账说你勾结魔教说你…说你是金人的尖细,我一个字也不信!我宁可去死也绝不信爹会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爹,你早就预见了今日所以让纪云舒带我去日月堡?有什么是他能知道的而我不能知道?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啊!还有六年前那次行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逍口口声声说是你……是你害的赵吉师叔,怎么可能?!我只恨当时没能一鞭子抽烂他的嘴!还有《孔雀明王长生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明明是个笑话一样的东西难不成是真的?赵逍又为什么说经书藏在你这儿?” 她的问题太多太多了,不过一夕之间她的生活天翻地覆,她此刻就好像是被迷雾裹挟着,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她向迷雾最深处前进,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却是第一次踟蹰了。她不知迷雾背后究竟是坦途在等着她亦或是,万丈深渊。 她一口气把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的疑惑都抖落了出来,然而老镖头的回复只是轻飘飘一句: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爹!”江铃儿气的瞪大双眸。 她气,老镖头也气,沉声道: “你该听纪云舒的话,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为何还是一意孤行,授人以柄?” “难道要我明知你身在险境却什么都不做,自己去苟且偷生?我做不到!”江铃儿几乎是吼出来的,将心中郁气吼出来后也没觉得畅快多少,她极力忍了还是没忍住,她就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此刻断了,哭音泄了出来,她使劲用手去擦泪,然而怎么擦也擦不完,原来她比起袁藻这个水鬼转世的也是不遑多让的。 不光是因为身遭巨变,也为了她突然发现老镖头老了许多。 她从来匆匆去匆匆回,成婚六年来连她的枕边人纪云舒也不算多见,更不用说她爹了。 她原来一直没有认真观察过他,两鬓霜白,半头银发,她爹原来……已经这么老了么? 她没有把心里头的悔恨说出来,而是说了句极天真的话,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也不怪她爹还有纪云舒说她是长不大的孩子了。 她听见自己一边打着哭嗝一边说: “爹,我在做梦吗?是不是……是不是梦醒了,你身上的伤就好了?是不是梦醒了……” 一切就都能恢复原样了? 老镖头沉默了许久到底什么也没说,不光他知道,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见江铃儿哭的这么伤心,老镖头也心软了,最后倒提了别的事。 “平日叫你多习武你不肯听,现下被人打得这么惨,后悔么?” 他怎么可能没见到江铃儿身上的伤,那是只有奔雷掌才能造成的伤口,甫一见面便明了了。 这是江老镖头老生常谈的话了,平日江铃儿总不爱听,此时听到更伤心了。 老镖头此刻居然还有闲心取笑她:“多大事儿就哭爹喊娘的,以后出门可千万别说是我江家人。”话落收了调笑之意,忽然道,“我江家奔雷掌独步武林,当如爆竹,骤响易彻;当如撞钟,清音有余①。有也是你学艺不精,断没有输人的道理。即便是逍儿。” 江铃儿一顿,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止住了哭。正色,盘腿坐于老镖头面前。 提到赵逍,老镖头眉头一蹙,他从来不轻易点评任何人,此刻却忽然点了一句: “逍儿天资有余,然心有旁骛,多思多虑,难堪大任。你未必不如他。” 江铃儿一愣,又见老镖头说完便欲站起,甫一起身便僵在半空,原是被左右腕上锁链缠住。他像是才想起了这茬,轻嗤了一声,双手紧握,手背上遒劲的青筋一鼓,只听“锵”的一声,登时震断了双臂上的锁链! 江铃儿一怔,双眸一亮,从地上弹了起来:“爹你原来可以自己挣掉的!那你为什么……” 老镖头横了她一眼,江铃儿自动消了音,两手负在身后站的笔直,完全是下意识反应。 她平日虽贪玩也多次忤逆她爹,但老镖头严肃时,她也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大道至简,天下拳法万变不离其宗,不外乎挤、按、采、肘、进、退、顾、盼、定,奔雷掌亦如是。”老镖头左腿跨出一步,右手抬起,掌下衣袖无风自动,他看了江铃儿一眼,淡声道,“我只打一遍,看清楚了。” 江铃儿一顿,抛弃脑中纷繁杂念,屏息凝视。 ------------------------------------- 小小暗室不见天日,许是过了数个时辰,也许只过了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等江铃儿和江老镖头出来时,江铃儿被屋外的天光刺得几欲落泪才后知后觉发觉,至少过了一夜,这是翌日初升的艳阳才有的光亮。 这一整夜,江老镖头使得那一整套奔雷掌一直在江铃儿脑中打架,明明是早已熟会贯通的掌法,不知为何又品咂出了不同的味道,至于是什么味道她也说不出来,是以等到她被带到众人面前时,还浑浑噩噩的。 天下英豪集聚天下第一镖本是为了祝贺江老镖头六十大寿,没想到目睹的却是……这样的光景。 赵逍正如他所说,要在天下豪杰的注视下,众目睽睽之下审判江老镖头,果然他做到了。 “叫各位见笑了。”老镖头先是极有风度向各路英雄好汉点头示意,有不少同老镖头有交情的师长同样回礼。一一打过招呼后,老镖头这才转头盯着赵逍,“我可以说出《孔雀明王长生诀》所在,前提是放过我女儿。” 赵逍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好说。” 不怕他提要求,就怕他不提。 听闻老镖头的声音,江铃儿才不再陷入拳法中,渐渐清明了过来。 她连忙站到老镖头身后:“不要!我要和爹……” 话还未说完便被老镖头一掌推了出去,推到了青龙堂堂主何庸的面前,嘱咐道: “五弟,我从未求过人,我这一生别无他求,只求铃儿一生安稳,健康喜乐便足矣。” 话落便拂开衣袍就要跪下,何庸连忙道:“大哥不可!何须大哥说,我从来将铃儿当做我的亲生女儿一般,大哥若要跪 8. 008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江铃儿想,她应该是尖叫了的。 尤其在她看到自己身上也密布着同样的骇人尸斑……是了。 她被何庸师叔一剑贯穿了胸膛,绝无活下去的可能。 那么她现在也是……尸体? 可是为什么…… 容不得她细想,即便心中惊骇如山呼海啸,可咽喉好似灌了铅的沉闷风箱,发不出任何声音,终于一道沉闷的惊雷响起,大雨倾盆。 随着风雨愈盛,那道清亮的笛声越来越急,而她连同周遭十余名死尸似乎是为了应和这道笛声,身体不受控制的动作越来越快,浑身僵直着朝那透过重重雨幕传来的笛声源头——一步一跳的跃去。 活像话本子里掀棺而起的僵尸……不,她现在不就是么? 她长年跟着押镖的队伍天南海北的闯,最爱的一件事便是听镖局里的老师傅说些武林逸闻或是山野志怪的新鲜事。 湘西赶尸人,她不止一次听过。 传说在湘西一带也有像他们天下第一镖一般干得是不远千山万里的跑腿活计,不同的是他们昼伏夜出,也不似他们多押送的信镖、物镖亦或人镖,他们只押一样物什,还是个死物——尸身。 现下乱世当道,金人的铁蹄数次侵扰大宋,残害了多少大宋子民,又有多少人马革裹尸、客死异乡?这“赶尸人”的行当便应运而生。 不过提起这赶尸人镖局里的老人多有鄙夷之色:“传的神乎其神,都是一具死尸了,如何能动?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骗人把戏罢了!我看只消两人,一人将那尸身背在身上脑门儿贴道苻,一人跟前敲锣打鼓的唬人,这不就成了!” 甭管真的假的,江铃儿每每听得如痴如醉,只等到何庸师叔肃着脸呵斥才不情不愿的…… 冷不防想起某人,江铃儿浑身一僵,冰冷的眼眶浮起热潮,即便现在身躯不受她所控,但胸膛那处传来的钝痛骗不了人,何庸师叔,何庸师叔,何庸师叔……何庸! 她在心中默念无数次“何庸”,几乎要把这个名字镌刻在脑海里,包括那日在场上的所有人……包括赵逍!当日所有人的面庞,所有逼迫她爹……逼迫她爹自尽的人,所有人! 所有…… 翻滚着血腥浓雾般的回忆蓦的被两只冰凉的手指打断了。 两枚冰凉的纤长的手指倏然掐住她的下颚,抬了起来,江铃儿还未从泛着血腥记忆的藩篱里挣脱出就对上了一双浓黑的眸子,不,比起那双被雨水淋洗过后愈加黢黑的眸,江铃儿率先看到的是他眼尾下小小的一粒红痣。若不是近距离的细看,乍一看还会以为是滴悬而未落的泪珠。 来人似乎被她眼里汹涌的海浪惊了下,极快松了手,似是投降连连摆手: “啊……真是不得了的眼神。” 轻笑声中藏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她陷入回忆里不察,不知何时起,笛声停了,雨声也停了,周遭又是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不同方才的是,她还站着,可其他数十具尸身俱已倒了下来,短短须臾的时间,身上的皮肉居然如漏气的皮球般瘪了下来,她竟这时才发觉,她、包括这些尸身,跟着这道笛声围成圈,方位恰好吻合天干地支,这明显……明显是邪魔外道利用死尸修炼邪功的阵法! 她从来只是耳闻,没想到第一次得见,而自己居然成了局中人。 显而易见的是,这个阵法未成。 若成了的话……她余光瞥了眼身侧浑身干瘪几乎皮包骨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死尸,倒吸了一口冷气,若非她此刻控制不了身躯,已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眼下她身躯动不得,只能动动眼珠。眼帘自下而上扫了上去,先看到垂落在身侧的一支不甚特殊、极其普通的竹笛,顺着竹笛往上是过分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大手,指节纤细修长似女子婉约却又不大像,比寻常女子大了许多。她又顺着手看了上去,被雨打湿的灰布衫罩在身上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叫她瞧不分明也不敢花过多的时间明目张胆的看,只得匆匆扫了一眼,视线继续往上—— 被粗布麻衣遮掩住的颈部,然后是一张没有什么血色的薄唇,然后是挂满雨珠的同样没有什么血色的苍白肌肤,月光落了下来,在那雨珠上折射出冰冷的光,一瞬间江铃儿恍惚还以为眼前人也是具死尸呢。再顺着那苍白的肌理往上,是眼角因苍白的皮肤愈加显得殷红的一粒小小泪痣,视线略一顿,终于移到眼前人一双眸上,彻底愣住了。 “原来是你。” 江铃儿并未说话,却和眼前人一样,在心里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原来是他。 是当时那个在戒律堂,她为了找老镖头顺手救了的,面若好女的青年。 当时情况紧急,她匆匆扫了一眼,还以为他是女子,此时细看下,他虽秀美异常,然体格比女子大了不少,身量也比她高一些,虽然昳丽如芙蕖,却没有丝毫阴柔之气,绝无可能是女子的。 她认出了他,他显然也认出了她。 “原来是你。”青年冷冷的睨着她 9. 009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他好整以暇望着她,因过分病态苍白的肌肤愈凸显一张薄唇殷红,尤其其上还有方才未拭尽的血渍,不凡甚至刺目的美貌好像天生带着某种不祥之气,明明是那样鲜妍明媚的面庞,说出的话却如毒蛇吐信,眸中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恶意,叫人不寒而栗。 过了好一会儿,死一般的沉寂后,犹如梦呓般的嗓音低低响起: “你是说……我怀了身孕?是我腹中的孩儿替我……替我抵了一命?” 太过匪夷所思乃至荒谬,可…可江铃儿骗不了自己,她能感觉到青年枕着的腹部有什么……有什么溜走了。 骤然涌起的空虚感,从未有过的锥心之痛让她呼吸一滞,浑身战栗。 同时,话说出口后江铃儿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可以说话了,本僵硬的四肢好像汇进暖流的冰川渐渐解封,随着她下意识轻微的颤动甚至能感受到皮肉内骨头发出的“咯咯”声,被青年枕着的小腹暖烘烘的,可随着青年的起身离开,小腹的暖源转眼就消散殆尽,本解封的四肢又好像被冰雪封冻住了,不过仍比之前连知觉都没有好多了,江铃儿看了一眼距她三尺远的昳丽青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好像……更迷茫了。 咽喉好似再次灌了铅一般,发不出只字片语。 似乎是欣赏够了她的惊愕和绝望,青年这才慢悠悠动身又走向她。随着青年的靠近,江铃儿感到冻僵的四肢百骸又开始活络了起来。 青年离她越近,她越能感觉到流失的气力疯狂汇入,本僵硬惨白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她瞳孔震颤着,有些畏惧又有些……说不出的期待。 她直直盯着离她越来越近的青年,这是她体内的求生本能在渴望着他,渴望着他更靠近她。 终于青年走到她面前站定,垂眸盯着她。墨色的长发因先前大雨湿湿嗒嗒披了满肩,即便那日在戒律堂得见,他也是这样任由长发披落,湿发下浓黑的眼,眼下一粒朱砂色泪痣,鲜红到刺目。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①。 在这荒山野岭的,青年比之她甚至一地骷髅更像鬼,还是艳鬼那种。 “人身上呢有三把火。一把在头上。” 话落之际,竹笛随即点在她的额前,江铃儿一愣,倏然一小撮微弱的幽蓝火苗凭空自她发顶上燃了起来! 江铃儿:“!” 江铃儿自然看不到自个儿头顶上方是什么盛况,但是她能在咫尺面前这双浓黑的眸里看到属于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一小撮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火苗。 “两把在左右肩头。” 竹笛又轻点了下她左右的肩头,这次却并未有火苗燃起,江铃儿抬眸顺着那竹笛看去,只见那竹笛在青年手中华丽的转了一圈,最后被他反手握住抗在右肩头,他横眉睇着眼前人,邪肆而不羁。 只见青年握着的竹笛上一撮熊熊燃烧的幽蓝焰火,那焰火吐着星星点点幽蓝色的火舌顺着那竹笛、沿着青年如玉似的纤长的指疯狂汇入青年体内! 江铃儿瞳孔紧缩,只见青年周身燃起如烈焰般的幽蓝火苗,火舌舔吻着他,却并未伤他分毫,好似他天生和这幽蓝色的阴火是一体的,这幽蓝色的火焰并未让人觉得有丝毫温暖,只觉得入骨的森寒,然而江铃儿却被这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断吸引着,好似飞蛾扑火般想要去拥抱那团焰火,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到鲜血斑驳才勉力压住这来自神魂的震颤和吸引。 显然这个青年不是镖师们口中专擅装神弄鬼唬人的湘西赶尸人,他是……来真的! 她自小就听闻一些邪门歪道不入流的修炼法子,什么养阴补阳更甚有用童子练功的,却远远没有眼前这个看着比她还小上几岁的青年人来得震撼。 这是远超六合之外的诡谲的修炼法子,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明显他是靠着周身的幽蓝火焰驱使着包括她在内的尸身,只有靠近他,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而一旦离这团火远了,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这团诡异焰火的温度,她就和死尸无异。 青年凝着她,轻嗤了一声,下颚微微扬起点了点周遭干瘪的骷髅:“人有三把火,死人自然一把火也没有。不过你…”他蓦的一顿,视线转到江铃儿身上,望着她发顶上微弱的火苗眯了眯眼,“死生,命也。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②。算你命大,有个未出世的孩儿替你挡了一灾,你虽气数未尽,可那又如何?你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怪物还不如趁早死了好。” 甚至无需动手,如此微弱的萤虫之火,估计天亮了也就死透了。 他废这诸多口舌也不过是想看她绝望和惊愕的面容,眼下欣赏够了,自然转身即走。 可他甫一转身,身后便急急传来声音: “……是我!无论如何是我将你从戒律堂放了出来!若不是我你此刻还在戒律堂受刑!你……你该……” 青年霎时停住脚步,缓缓转动眼珠,侧首斜睨着她: “我该如何?” “你……”江铃儿一顿,青年不过离她远了一步,十指便冻得发僵,她不自禁悄声往前挪了一步,直到感受到青年周身烈烈作响的幽蓝火星子燎过肌肤的炙热温度,发僵的指尖才又恢复如常,她暗自松了口气,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青年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面无表情盯着她。 察觉到青年冰冷的视线,江铃儿才松下的一口气转眼又堵上嗓子眼,她抿了抿干燥的唇,声音低得很,且越说越低: “你该……你至少该知恩图报不是么?”江铃儿再好吃懒做也知道以恩相挟有违正道之风,因此她说的异常艰难,泛着血腥气的话语在咽喉里滚了又滚,甚至不敢直视青年,她这辈子鲜少、不,是第一次求人。 忽然那些艰难的只字片语好像老旧的齿轮卡住,她跪了下来。 跪倒在青年面前,双手伏地,十指深深嵌进泥泞里。 青年眉峰一动,垂眸扫去,今夜里第一次正色看她。 被湿衣包裹的身躯纤细但因常年习武并不显得十分柔弱,只是可怜,像只落水狗一般。细看下许是因为生疏又许是因为难堪极轻微的颤抖着,但那双嵌进泥泞里、手背浮起蛛网般青色脉络的双手不容忽视。她仰头望着他,恳求着他,被暴雨洗涤过后的双眸异常明亮,字字泣血: “求你…求你让我跟在你身边,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有很重要的事还没做,我现在还不能死,等我查清真相报了杀父之仇还有…还有我腹中孩儿的仇,我自会领死!我……” 青年忽然打断了她:“好新鲜。” 江铃儿顿住:“……什么?” 青年歪着头俯视着她,她身上自然还是原来那一身烈焰红裙可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又经了一场暴雨,皱巴巴黏在身上,说是水鬼也是有人信的。 那日在戒律堂长鞭挥舞有多威风,拽着他衣领时有多张扬不可一世,此刻就有多狼狈。 青年一张殷红的薄唇又勾起刻薄的恶劣的笑,叹了声:“人生际遇真是妙不可言呐。” 江铃儿何以听不出言外之意,登时一僵,嵌进泥泞里的十指登时握成了拳。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救我出来?”青年一看就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人,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竹笛被他别在了腰间,勾唇笑了起来,甚至笑弯了腰,全是嘲讽,“戒律堂算个什么东西?天下第一镖又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戒律堂那些个杂碎勉强有几分能看的内力功夫,若不是你放走了他们坏我好事,我何至于在这荒山野岭拉上你们几个不中用的孤魂野鬼塞牙缝不成还因你这个半死不活的遭了阵法反噬?!!” 江铃儿一怔:“……嗯?” 嗯?!! 倒是……没想到内情会是这样。 原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她无意间救了这青年能解今日之困呢,没想到反而……反而坑了他两次。 “要说报恩,也该是你跪在我面前磕头谢恩才是。若非我将你尸身拐了出来,那小白脸……那小白脸是你丈夫?”青年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脸嫌弃。 听到青年忽地说起纪云舒,江铃儿一怔,长睫跟着抖了一下。 “你那丈夫倒是个情深的,抱着你的尸身三天三夜也不合眼,若非我使了些小手段,怕是死活也不肯撒手了。”想到这青年一张昳丽非常的芙蓉面扭曲了一瞬,怪他生来睚眦必报的性子使然,这女子坏他好事也横死了,一般人再恨也就算了。可他是谁?即便成了具死尸也是要报复回来的!只是没想到最后反将了他一军。想到这儿,气血翻涌,重伤之下,唇角又溢出一抹血渍。 不过须臾的时间,青年的性子倒比这天气更加善变,方才还笑颜如春,此刻俊容蒙上阴翳,江铃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瞬间便被单手扼住脖颈举了起来! 血珠沿着他的唇角滑落,一滴一滴濡湿衣襟,落在脚下的泥泞中。他盯着脸色逐渐又变回铁青的江铃儿,逐渐收紧了扼住她脖颈的五指,一字一句: “恩?什么是恩?我平生最恨别人威胁我。敢阴爷两次的你还是头一个,就这么让你死了真是便宜你了。” 江铃儿徒劳的掰开他钳制住她脖颈的五指,却生不出零星半点的气力,好奇怪,明明青年身上烈烈燃烧的幽蓝火焰几乎要将她包围了,她却没有如方才那样生出无穷力气的感觉,直到在青年一双墨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发顶上如风中残烛的金色火焰一点一点被那强势的诡谲的幽蓝火焰一并吞没。 到最后她连挣扎的气力也没了,比之那日被长剑贯穿胸膛更绝望,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渐渐覆上死气,眼睁睁看着那嚣张炽烈的幽蓝火舌侵蚀、吞噬着那小小的风中残烛似的金色火苗,即将将那一点金色星火吞没之时,遥遥传来了数十男子的嗓音: “小毒物!滚出来!这里已被我日月堡的兄弟包围了,你跑不了的!” 青年登时眉心一拧,姣好的眉目越显阴鸷。他盯着掌心面容灰败的江铃儿,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好啊,你那老相好还真是情深不悔,明明都是具死尸了,还足足追了爷十里地不肯放弃,连我都动容了呢。” 青年嘴上在笑,可源源不断的鲜血自他唇角淌下,他一张姣好俊容上血色褪的一干二净,显然阵法反噬受了极重的伤,不比她好多少。 不然就她这点儿微末星火也不至于花这么长时间。 而那恫吓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不光有人的声音还有马蹄声,也是因之前暴雨遮盖了马蹄声他一时不察,现在听来至少有数十匹。 “小毒物,你动了不该动的人!把夫人的尸首还回来留你一条全尸!” 江铃儿认得这道声音,这是纪云舒的心腹高阳,从来为他处理日月堡诸多事务,也是江湖里响当当的、是她见到也要尊称一声“高先生”的人物,没想到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就为了夺回她这具戴罪的尸首,多可笑。 “…啧。”耳边响起一道嗤笑声,“小毒物小毒物的,这就是你们正派人士的礼节?不知道的以为哭爹喊娘呢。” 青年嘴上这么说,唇角溢出的血犹如泉涌,根本止不住,小半块衣襟都浸透了。扼住她脖颈的手也卸了半成力,倒让江铃儿又挣回了点儿生气,因窒息混沌的大脑也清醒了点儿。 ……小毒物?隐隐约约好似在镖师口中听过这号人物,不过老镖头从来不喜这些邪魔外道的名号入她耳,因此她知之甚少。 以前所有人都说老镖头爱女如命,宠子无度,江铃儿一直不以为杵。也是这个时候江铃儿才意识到,她原来一直被老镖头过度保护着。想她自小跟着镖队走南闯北,所知的也不过是她爹授意她知道的。她对真实的江湖根本一无所知。 莫名脑海中想起纪云舒最后望着她的眼,对她说的话: 【江铃儿,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闭了闭眼,逼退了眼中的酸涩之后复抬眸盯着眼前人,说得艰难但字字清晰: “高……高阳是日月堡一把手,你伤得太重,现在的你不是……不是他的对手。不想死的话,我可以救你。” “就凭你?”青年本欲冷笑出声,出口的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而那厢日月堡弟子高呼的声音几近跟前:“高先生!前方有数十具死尸!” 高阳声音很冷:“鞋印未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马搜!定未跑远!” “是!” “是!” 齐刷刷的下马声在这空旷的荒野里显得异常刺耳,江铃儿盯着眼前青年异常难看的一张苍白的芙蓉面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我可以救你。”末的补了一句,“你知道的,我也…不想死。” 青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江铃儿同样直视着他,不偏不倚,任他打量。那厢搜寻的动静越来越近,很快就要到他们跟前了,只听一声冷哼,青年利落地松了手,他才撤下手忽然整个人被扑倒,压了下来! 恰好他们身前有一丛灌木挡着,身下是才被暴雨冲刷过的泥泞,身上是一具因其还残留着尸僵,谈不上十分柔软也谈不上硬邦邦的躯体,不过总归是柔软的、沁凉的,重要的是同样沾满了一身泥不比他身下的脏污好多少。小毒物眉心重重一跳,蓦的睁大一双妙目,正要说什么一只沁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唇! 江铃儿瞪了他一眼,无声警告他“想死就叫吧!”开口却是对高阳说的: “高先生,请回去吧。” 薄唇擦过掌心,毫不意外又是一嘴泥。联想到方才江铃儿十指陷进泥里,小毒物眉心又是重重一跳,俊容铁青,不过到底老老实实闭了嘴。 江铃儿声音不大但在这荒山野岭的深夜尤其刺耳,甫一落地,空气好像都跟着停滞了下来,死寂过后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恐慌声。 “你……你听到了?” “那确实是、确实是夫人的声音没错……” “可是夫人不是早就……早就……你我都亲眼看到了的……” “难、难道……” 高阳直直盯着不远处的灌木丛,握紧了掌中剑,大喝道:“是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虽然暴露了行踪,但搜寻的动静确实停了下来,江铃儿眼神不错地盯着身下的青年,松开了捂住他的手,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直视不远处高头大马上的高阳: “高先生,我和纪云舒一世夫妻尘缘已尽,请回吧,不必再寻了。” 一阵冷风拂过,遍地红粉骷髅,独女子孤零零立于灌木丛后,沉默的望着众人,不再说话。 她浑身湿漉漉的,长发垂至腰间,一袭红裙染了淤泥染了血也染了冷月的孤寂。 虽然隔了些距离看不清五官轮廓,但熟悉江铃儿的都知道,确是她无疑。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③。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沁凉的夜风随着雨珠直钻进骨头缝里,众人打了个寒颤恍如梦初醒,胆小的跌下了马来:“鬼……鬼啊!” 话未说完被旁 10. 010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 “好啊。” 本就是孤注一掷,江铃儿本来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没想到眼前这人拧眉看了她半晌,忽然变得极好说话,轻飘飘两字就同意了。 她愣了下,又见咫尺前的这张芙蕖面不甚友善地盯着她,冷冷道: “可以从我身上下来了吗?” 又是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仓皇掠过的白光映出她将青年压在身下霸道且野蛮的行径,江铃儿一顿,跟着说了声: “…对不住。” 她连忙从他身上爬下去,可才直起上半身,倏然面颊便被人掐住拽了下来! 迎面便撞进一双浓黑的妙目里! 两人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几乎呼吸相闻的地步。她望着他,看着近在咫尺这双浓黑美目里的她自己,两颊被他一只修长的手毫不客气的掐住,好似鼓起的包子。 暴雨打在身上,一连串惊雷如万马奔腾,接连的白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双晦暗不明的墨瞳,他盯着掌心几乎被他掐成一只肉团子的江铃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眼角如鲜血般的朱砂痣让这张秀美到雌雄莫辨的俊容森冷中更透出一抹邪性的兴奋: “上赶着当傒奴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给了你解脱你不要,既然你这么想当傒奴我便成全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傒奴’,什么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忽的一顿,眼角一弯,“你可别后悔啊。” 然而江铃儿听闻青年威胁恫吓的话语连眉头也没动一下,自从出了天下第一镖之后,自从这诡异的“死而复生”之后,她一双眸好像将连日金陵潮湿的阴雨云雾都笼了进去,晦暗、阴沉、无精打采,又许是本就是向天偷来的苟且时光,将死之人暮气沉沉也是……正常的吧?她只动了动唇: “我不会……唔……唔唔。” 可惜掐住她两颊的手太用力,她只能模糊的发出零碎的音节,她看着那双眸子里自己小小的倒影,本来就有些肉肉的脸被掐成了团子,看不出一点儿严肃只觉得可笑。 江铃儿:“……” 果然,青年勾唇嗤笑了一声,忽而松开了掐住她双颊的手,转而一手轻佻的拍了拍她的面颊,带着调笑意味的轻笑: “带爷下山,好酒好菜伺候着……我的好奴儿。”末的,另一手摸了下被她咬后仍然生痛的右肩,果不其然摸了一手血,右肩上的“奴”字印记在雨水的冲刷下带着诡谲的血染的凄艳感。他淡色的唇一扯,添了一句,“乖,主人教你一课,以后不擅长的事就别做了,丢人。” 江铃儿一怔,蓦的想起自己效仿小野猫、效仿她曾见过的那些烟花女子的模样,指甲瞬间嵌进皮肉内……倒底还是窘的。 脸烧了起来,有些难堪地垂下眸。 那道含笑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冷飕飕的,也这夜雨还冷上几分: “你主人我不喜人近身,再有下次,剐了你。” 不等江铃儿应答,小毒物说完便双目一合,沉沉昏睡了过去。暴雨之下,面容惨白好似霜打的梨花。 江铃儿:“……” 江铃儿不由松了口气,见人双眸紧闭一动不动的,思忖片刻后屈膝在他身旁,两指探向他的脉搏——脉搏微弱,气息更微弱,看来他因阵法反噬受的伤远比她想的更严重。 离鬼门关也只比她多一步而已。 身上的幽蓝火焰也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不少。 江铃儿松开他的腕子,蹲在他身边,盯着他喃喃着: “一直撑到现在么……你也挺能忍的。” 这可不行。 那双晦暗的双眸深了些,好像两汪浓得化不开的墨潭,眸底深处静静地燃烧着两簇火苗。她向来霸道,小毒物醒的时候她还能装一下,此刻他昏睡过去,她也没有装下去的理由。 她很生气。 不管是对这个青年、对何庸、对赵逍、对她自己、对这个炙热的夏天,对这场好像没有尽头的雨,对周遭所有的一切……糟透了。 一切都糟透了。 漫天雨珠沿着她不似一般江南女子婉约柔和,更立体、凌厉,因而显得有些倔强的轮廓线条滑落,淌过沉郁的双眸,坠于脚下的泥潭中。 她直起身,两手穿过青年腋下,将他连拉带拖地先拖到一处避雨处。 我不想死,所以你也不许死。 给我好好活着。 小毒物。 -- 江铃儿总算知道小毒物说她“气数未尽”是什么意思。 只要靠近他三丈以内她就和常人无异,然而一旦远离了小毒物,她就是将死之人,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尸斑爬满全身,气数如风中残烛燃烧殆尽。 因此她必须寸步不离跟着他,更不能让他死了。 她虽然面上对他多有恭敬和惧意,实则心里一口一个跟着高阳一样叫他“小毒物”。一是不知道他真名,二是这人看起来太小了,尤其此刻如一朵柔弱的菟丝花倚在她身上,眼角的朱砂痣都跟着黯淡了几分,看起来更小了些,其实她很少能碰见比她脾气还大还喜怒无常的人,偏偏还是个跟袁藻一般年岁的……臭小子。 臭小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挺大,叫他“小毒物”也合情合理。 功夫也甚是阴诡,就怕哪里惹他不快,一棒子灭了她颅顶上的火叫她立时魂归故里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她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更重要的是,她有求于他。 小毒物昏睡前托了两件事,一是带他下山,好说。后一件事说难也不难,要说难却也难如登天。 要钱啊。 她平常出门轮不着她带钱,自然有一堆人抢着撒金叶子。可现在不同了,她翻遍干瘪的两只口袋别说一锭银了,连枚铜板也没有。更糟糕的是他俩又是淋雨又是在泥里滚了一遍了,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狼狈,比一般小叫花看上去还脏还窘迫上万分。连客栈的门都没踏进来就被轰了出去。 “哪儿来的小叫花?走走走!” 店小二猛一推居然推不动,只见那女叫花搜遍全身搜不出一枚铜板,又去搜倚在身侧男叫花的身,除了那把磕碜的破竹笛也是啥都没有,见她呆滞在原地,店小二心头怒火更甚,要不是嫌弃这二人太脏,指尖都要戳到女叫花脑门儿上! “没钱打什么尖住什么店?”余光又见倚在女叫花身上的青年浑身虚脱,蓬头垢面下依稀露出雪一样惨白的肌肤,怪叫了一声,猛地退了三尺远,掩住了口鼻,“莫不是得了什么疫病?赶紧走赶紧走!要死也死远一些!晦气!再不走我报官了!” 说着抄起了扫帚驱赶他们,江铃儿侧身抱住昏睡的小毒物连连退后,她哪经历过这些,怒火涌起下意识回了句:“不就几两银子的事?我堂堂天下第一镖少镖主自……”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抱住小毒物的双手猛地一攥紧,僵在原地。这一停顿被店小二结结实实打了好几下,有一下落在头面上,刮拉出好长一道伤口,血淌了下来。 眼下流年不利,战火不断,人命贱如草芥。更何况区区两个小叫花?店小二见状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受到了什么煽动似的一只荆棘刺编织的扫把舞的虎虎生风,面庞也变得狰狞,每一下居然都恶毒的往那女叫花的面庞挥去! 随着那扫把舞来的疾风迎面刮来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道轻嗤声: “笨死了。” 倏然后腰多了一只手,那手拽着她腰带往后一扯,那扫帚便扑了个空。 江铃儿侧首一看,本昏睡在她肩头、被她环抱着的某人此刻忽然醒来了,见她望过来,一双浓黑的妙目跟着缓缓转了过来和她对上了眼,薄唇一动,又吐了三个字: “脑子呢?” 江铃儿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脸上刺痛的伤:“……” “好哇!装死来我这讹人是吧?” 那厢店小二更是怒不可遏,更是招呼上店内的打手,而小毒物并未看一眼,反手便丢去鼓鼓囊囊一袋钱币: “天字一号房,烧桶水来。” 话落便丢下江铃儿,头也不回的顾自径直上楼。 江铃儿和店小二皆是一愣,店小二倒比江铃儿反应更快,手忙脚乱接过钱袋子,眨眼就眉开眼笑:“进门都是客,得嘞!” 直到四肢百骸又涌起熟悉的僵硬感,江铃儿才猛地回神,拔腿跟上小毒物。 小毒物看起来弱柳扶风、大病未愈的模样,然而身高腿长,一双长腿看似闲庭散步似的却走的飞快,兼之一楼大堂人烟嘈杂,多是行路的马夫和走卒,满堂闹哄哄的,说的不外乎是“金人势力又蚕食我大宋多少河山”、“官家又给了那金人给了那些蛮人多少财富金银”,说到群情激奋时无不捶胸顿足,这些倒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连官家都自愿当那金人的龟儿子,他们老百姓除了兀自气得肝心若裂,又有什么法子? 不过今日倒有了新的谈资。 一身穿粗布麻衣的青年车夫大刀阔马坐着,囫囵饮下一海碗茶后,将茶杯重重置在桌上: “甭提那些个糟心事了!大家伙儿可知就在三日前,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易了主。” 话音刚落,行至楼梯前的江铃儿猝然停滞了脚步。 满堂寂静了一瞬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嘈杂声。 “可是玄武堂堂主‘袁闻康’?” “青龙堂堂主‘何庸’?” “还是朱雀堂堂主‘叶染秋’?若是她,那可是天下第一镖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总镖头了!” 不怪众人如此群情激动,实是天下第一镖名头太响,这武林又太寂寞,许久没出这么大的新鲜事了。 可惜青年均摇了摇头:“错错错,现任总镖头乃是二十出头的已故白虎堂堂主赵吉独子‘赵逍’是也。” 一时赞叹声不绝于耳:“真真是青年才俊哇……”金陵的事恐怕还没传到这儿来,更多人奇道: “江老镖头不是前些日子才宴请天下英豪?” “江老镖头宝刀不老,厚德载物、礼贤下士,一生只杀不仁不义之徒还有那该死的金人,是威动天地,声摄四海的一等一人物,即便有意退位让贤底下还有少镖主江铃儿,何以横出一个‘赵逍’?” 不待那青年回答,与青年同桌的中年人显然也是众多车夫中的一员,重重拍打了下桌面,怒不可遏:“去他娘的厚德载物!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阴险狡诈、假仁假义!那江氏父女何等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小人!上通金人,下勾结魔教中人,死得好,死得好!我只恨没能亲手……”中年人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直视前方,拧眉,粗声呵斥道,“哪来的小叫花?瞪我作甚?!” 只见不远处一浑身脏污、蓬头垢面的小叫花死死盯着他,披头散发下瞧不见五官轮廓 11. 011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插上门梢后,江铃儿定了定神才转过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一地的钱袋子。 她略微一顿,原还奇怪明明搜过小毒物的身,他哪来的钱丢给店小二?果然如此。 原来他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将店小二身上的钱袋偷了来,不光店小二,只怕方才自大堂路过的所有人都不能幸免。 江铃儿下意识抱紧怀中的脏衣服,藏在脏衣下的十指紧紧攥住自己的胳膊,用力之大,手背鼓起细细的青筋。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加没有半丝血色。 她明明就在他身旁,而她居然……什么也没察觉到。 “愣着干什么?过来。” 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一如它的主人。江铃儿一顿,仰起头—— 只见一条苍白如羊脂玉般的长臂垂落在浴桶的边缘,江铃儿一惊,脏衣落在了地上,连忙踱步过去。 只见小毒物露出一小部分白玉似的胸膛,两条胳膊无力地自浴桶边缘垂落,墨色的潮湿的长发滑落,盖住了半边秀美的面庞,如水草般密匝的长睫轻阖着,露出的半张面庞苍白胜雪,垂首闭眸置于浴桶之中。 最重要的是,一桶尚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居然变成了黑色。 不像是阵法反噬受的伤……中毒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在遇见她之前就中毒了? 若不是还能感受到他身上微弱的火焰传来的温度,真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还是他……就要死了? 江铃儿豁然抬眸,俯身,伸手向小毒物的鼻下探去,指尖还未触及便听到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跟你说过什么?”那双浓黑的眸倏然睁开,“别碰我。” 指尖霎时停住,缩了回去,老老实实背在身后。 方才在屋外可不是这样,一张毒舌不肯放过人,原以为他恢复了,没想到关了门还是霜打的梨花,这人……是真的很能忍。 明明年纪看上去比她小那么多。 江铃儿抿了抿唇才道:“我以为你……您不是让我服侍您吗?” 小毒物凉凉看了她一眼,忽而两手撑在浴桶上正要站起来时见江铃儿还傻愣愣站在面前,藏在凌乱发丝后的一双眼睁得大大的,一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 小毒物额头青筋一跳:“不害臊么?” 江铃儿愣了下,一脸迷茫:“害臊什么?” 小毒物眯眼,嗤了一声:“你还是女的么?”哪有女孩儿家这么大胆的? 江铃儿更迷茫了:“我是啊。” 小毒物:“……” 真不怪江铃儿,她生来就是天下第一镖的少镖主,未来天下第一镖的总镖头,哪里做过服侍人的活?自然不知怎么服侍人,更不知道身为奴仆的敢直视主人是第一大禁忌,更不用说她自称是傒奴,是比一般奴仆更低贱的存在。 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敢夸下这样的海口,自比傒奴。 无知又愚蠢。 果然小毒物脸上浮现怒气,气极反笑:“是我忘了,你哪是什么未尝人事的小姑娘?分明是久为人妇的半老徐娘,自然不知羞耻是什么。” 那“半老徐娘”四个字说的极慢,几乎在品咂一般。 好毒的嘴。 换作以往她早就暴怒抽人了,但现在江铃儿脸上没什么表情,近乎平静的望着他,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小毒物:“……” 见她还跟木头似的杵着不动,好似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小毒物沉默了一瞬,两只扣住浴桶边缘的手背浮现山脉一般绵延起伏的青筋,终咬牙喝道: “转过去!” 江铃儿一顿,听话的转过了身。 啊,原来是想要她转过身啊。 那……为什么不早说呢? 不知为何,江铃儿忽然就想起了纪云舒。许是方才廊下的谈论还是勾起了她内心的波澜,又许是因为他们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乍一看五官轮廓还有些相似,都是貌美的洁白的翩翩浊世佳公子那挂的,甚至连别扭的性子也像,明明一句话的事,就是让她猜。 什么破毛病。 她心里腹诽了一句,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钱袋子,来来回回数了三遍,统共七个钱袋子,一个比一个干瘪,可能加起来都没十枚铜板。爹在世时,骂天骂地骂当今皇帝,骂官家昏庸无道,搜刮民脂民膏进奉那金人何其羞辱!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父亲怎么可能是金人走狗?! 绝不可能。 不可能! 藏于袖中的双手紧紧绞成拳,胸膛兀自起伏了好几个瞬息后双眸又重归不动声色的黑,恰时身后终于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转过来。” 她闻言一动,见到人之后微微一顿。只见小毒物扯过床单略略披在身上,湿哒哒的长发披在肩头浸湿了半身单薄的床单,他半身倚在美人榻上,看上去困顿、孱弱又疲惫。洗净身上的污泥之后,这会儿看上去更小了,比袁藻那丫头还小,看上去似乎才成年的模样,比她小了至少五六岁的模样。 江铃儿藏在凌乱发丝后的双眉一蹙,小毒物细看下似乎在……颤抖着,薄唇泛着青色,极度畏冷的模样。 现在明明,还是闷热的夏天。 小毒物并未看她,只冲着那一桶黑的离奇的水扬了扬下颚:“将那水倒了,不可假手他人,更不可让人看见,换桶新的来。” 话落执起竹笛一左一右在她肩上敲打了一下,倏然她长睫一颤,眸底映着两簇幽蓝色的光,是她左右肩上各燃起了一簇幽蓝火焰! 虽然微弱,就同她颅顶的那簇风中残烛,但是不容忽视! 她感觉到自己僵住的血液也开始活络、沸腾了起来! 小毒物觑着她懵懂又乍喜的面容,勾唇笑了,手中竹笛一转,转而点了点她的额,笑意璀璨又残忍: “动作麻利点,否则火灭了……死在路上主人我可就不管了。” -- 足足换了十桶水后,倒在后院的水终于恢复澄澈,而先前遭黑水浇过的杂草——全都枯萎了。 江铃儿以手背拭去脑门上的汗,盯着那枯死的杂草出了会儿神,忽然知道为什么高阳要叫他“小毒物”了。 这么剧烈的毒性她生平第一次见到。 如果是才中的毒,便是大罗金仙也早就断了气了。那么只能是…… 他身上来的。 江铃儿喃喃着,这人从头到脚,是一身的毒啊。 她不敢多逗留,不过歇了一口气便提桶离开。一是她明显能感觉到四肢开始发麻、僵硬,双肩上的火苗就要熄灭了。二是早在昨夜她已经知道此人生性喜洁,若不是当时高阳穷追不舍,他又受了重伤,就凭她将他压在泥地里就够她死八百回了。不过还是她低估了此人的洁癖,比她平生见过最最好洁净的纪云舒还要麻烦上百倍! 又是来来回回换了足足六桶水才终于罢休,此时暮色四合,霞光霭霭。 小毒物闭眸置于热气腾腾的浴桶中,气色终于不似之前那么惨白,有了血色好了许多。反之江铃儿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肩上也只有拇指那么大的火苗,她暗自悄悄挪动着,只要靠近小毒物,哪怕只要靠近一点点就会好很多。直到身上好似被冰封的僵硬的血像千万只蚂蚁在爬一般开始流动,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好像又捡回了一条命。 她松了口气,下意识瞥了一眼小毒物手中向来不离身的竹笛。 死的感觉不好,她要活着。 她一定要活着。 小毒物却好像误会了什么,本闭着的眸睁开,睨着她轻嗤了声:“这才哪儿到哪儿。”他下巴一扬,冲着满屋的狼藉,尤其被他扯过床单后凌乱的床榻,“收拾去。” 江铃儿极轻微的一顿,闻言埋头去了。 她原还想着叫 12. 012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 江铃儿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观音显灵,小毒物发善心了,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两天,小毒物阴晴不定的性子她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怎么可能。 尤其这个想法在两肩上的幽蓝火苗就剩那么一小撮时达到了顶峰。 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让她去送死的,然后顺理成章的丢下她吧! 江铃儿脸色很差,差到森森冒着寒气,若不是此刻灯火通明,店小二真以为遇见鬼了。 不,应该说凶神恶煞的,简直比修罗还可怕。莫名周遭气温都跟着冷了三分。 “姑娘?姑娘!” 见小毒物钱给的痛快,店小二也客气了起来,连唤了两声终于唤回了江铃儿的神志。 江铃儿一股脑将七个钱袋全塞给了店小二,语速飞快:“这……这是我今日在大堂里捡到的,定是午间那些马夫遗留的,劳烦店家替我还给他们。” 哪有人捡钱一连捡了这么多人的钱?定是偷的呗!可是既然偷了又为何还回来?店小二有些狐疑的瞅着眼前这个怪异的小女叫花,可与她同行的小郎君出手阔绰,尤其洗净之后,他不过趁着送水的功夫惊鸿一瞥,那风姿那气度,说是天潢贵胄都是有人信的。 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人凑在一块儿,虽说是主仆,可哪儿哪儿都透着古怪。店小二心里腹诽,面上还是笑眯眯的接了过来:“好说好说,那帮子跑马的粗人每日午时都会来我这小店讨碗茶水喝,他们跑马的一天都指不定赚不了一枚铜板呢,姑娘这干的可是天大的善事,小的一定办到。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忽的一顿,店小二甚至关切道,“姑娘你这、你这气色太差了,不如小的去医馆给姑娘叫位郎中来?” 江铃儿摇了摇头,从衣袖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异常精巧的飞镖,其上刻着“江”字,是天下第一镖的独门暗器。 镖内弟子人人都有,不过她这枚不大一样。小小飞镖镀了一层金,这是天下第一镖未来的总镖头才能拥有的信物,在她十八岁的生辰那日,老镖头将飞镖赠予了她,亦是将整个天下第一镖的未来都托付与了她。 是天上地下唯一仅有的,只属于她的,属于她江铃儿的象征着未来天下第一镖掌权人的荣光。 也是如今的她浑身上下仅有的东西了。 果然她一拿出来,店小二眼都亮了。 她紧紧地攥着这枚飞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还是递给了店小二,哑声道:“可以再劳烦你帮我将这当了,应该能当一些钱,再替我和…我家主人买几套干净的衣物,还有砂石……” 好好的要砂石作甚?店小二心里奇怪却没有问出口,而是连声称好。 “好说,好说!”店小二眼中的精光堪称慑人,生怕这蠢笨的小叫花反悔了,他一把去夺江铃儿手中的飞镖,却扯不动。只见攥住飞镖的那只手纤细却又与“纤柔”二字没有半分关系,指腹、尤其虎口那处薄薄的一层茧,更因用力指骨泛白,细看下,隐隐战栗着。 店小二奇道:“……姑娘?” 江铃儿死死盯着手中的金色飞镖,盯着其上那小小的“江”字,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瞬后猝然松手,给了他。 小小的金色飞镖转而落进一只短粗的黝黑的大手里,被他极快拢住生怕她反悔似的纳进了怀里。 不过眨眼之间她再也看不到那抹耀眼的金,也同那抹耀眼的金……再无瓜葛。 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江铃儿了。 店小二嘿嘿笑着,视若无睹面前人的死水般的颓丧与静默,欢天喜地道:“姑娘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哎呦姑娘,你脸色怎么凭地更差了?唇都白了,真不用请个郎中来看么?”见人还是摇了摇头,面容隐在长发后叫人瞧不见神情,好似被人抽去浑身气力,脊背突出两枚小小的蝴蝶骨,看起来瘦弱纤细,莫名可怜的紧,这年头战乱不断谁人不苦?却还是被眼前这姑娘看的软了心肠,想起今早拿扫帚赶人确实干得不是人事,可转念又想这镶金带银的又是杀气腾腾的江湖物件,怎么看都不是这个小叫花能有的东西,定又是偷来的,这么一想,心里好受了许多,也更心安理得了,“小的给您送桶热水梳洗一番?对了,等会儿小的叫裁缝铺的活计送衣裳来,姑娘姓甚名谁?留个姓名,也叫伙计好找。” 江铃儿闻言浑身极细微的一颤:“我叫阿奴……”忽的闭了闭眼,遂睁开,瞳孔极黑,好似两汪化不开的墨潭,盯着他,低而清晰地道,“叫我阿奴就好。” —— 店小二的热水很快便送来了连同换洗的衣物和典当来的几两碎银,就在小毒物的隔壁间,江铃儿……不,现在应该叫阿奴。阿奴不敢多费时间,极快就洗好后便拖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到小毒物门外,直到从门缝里依稀传来属于小毒物身上幽蓝火焰的温度丝丝缕缕将她笼罩,她冻僵的四肢才终于活络了起来,双肩上微弱的火焰也在此刻彻底散了干净。 也不知是不是这小毒物吝啬得很,这肩上的火还是有时效的,果然寸步都不能离开他。 不过至少印证了她的猜想。 只要小毒物愿意,她是可以和常人无异独自行动的,只要他愿意。 只要他……愿意。 阿奴脊背贴着门缝一寸寸滑了下来,最后抱膝蹲坐在小毒物门外,依着那从门缝里传来的丝缕焰火的气息艰难地转动着她的大脑。动脑是纪云舒、何庸、高阳等等人的强项不是她的,果然想了半天一时竟分不清是为父亲报仇更难点儿还是讨这小毒物欢心更难。 这人是他平生见过最诡谲、阴晴不定之人,还是在这样一个麻烦的年纪,阿奴自问她在他的年纪虽然很多人碍着她的身份不敢说,但她心里明白自己人憎鬼厌的很,而小毒物比当年的她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要叫他愿意……谈何容易啊。 世道艰难,于女子来说更不易。多少女子为了生存不得不委身于旁人,她甚至已经最好了最差的准备,所谓傒奴不过是床榻上的玩物,不过好在这小毒物洁癖的很,不喜人近身,她自然也不用做那种事,她不禁松了口气忽的狠狠以手成拳砸了下自己的脑袋! 笨死了,这反而于她来说更不利!即便她不愿,可她如果连唯一仅剩的美色都不能使的话,她还有什么筹码让这小子助她报仇啊? 本来美色这一项她也是将信将疑不得已为之,尤其看到小毒物一张得天独厚的芙蕖面,本就没有多少信心也散的差不多了,可如果连美色也不行,她还有什么? 她 13. 013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江铃儿:“……” 江铃儿确实大了他五六岁的模样,但也不过是二十出头花一样的年纪,断然和“大婶”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要怪只能怪这小子太嫩了点,确实如雨后新笋一般朝气逼人,只是薄唇仍然是白的,大病未愈的模样,孱弱之余却并未显出丝毫阴柔之气,任谁见了都禁不住叹一声好一个钟灵俊秀的好儿郎。 不过江铃儿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即便被刺了一句“大婶”,也只是恭顺地垂下了头颅,一副逆来顺受、听君发落的模样,真是…… 哪儿看哪儿不顺眼。 若非那日在戒律堂看到她一把长鞭舞得飞扬跋扈的模样,还有那个雨夜竟然敢胆大包天骑在他身上…… 装的。 都是装的。 小毒物眯眼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越过了她,凭栏而立,不知何时起,廊下又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高谈阔论着上到那金人又蛮横地掳我大宋多少金银土地,下到各种江湖轶事,尤其那金陵天下第一镖江老镖头自尽的消息经过几天发酵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果然昨个那个说得最是激动的中年人又来了,说江老镖头假英雄真小人也好,说畏罪自尽也好,说什么的都有。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千百年来的规矩,不新鲜了。 小毒物单手托着下颚听了一会儿,忽然道: “守了一夜?” 虽是盯着廊下的人,话却是对着背后的江铃儿说的。 江铃儿……应该说现在的阿奴,低低应了声“嗯”,便不再言语了。 小毒物侧眸看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片蜜色的肌肤,只见她眼观鼻鼻观心,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倒真像个安守本分又忠诚的好奴仆。 好像真是为了护着他这个主子的安危而不是为了苟活下去。 好像昨天那个冲动易怒的不是她。 如果能忽略掉那只攥得几乎指节发白的手就好了。 小毒物唇角一勾,心情好了几分。他背过身来,面对着江铃儿,食指冲她勾了勾。 江铃儿一顿:“?” 小毒物耐心极差,眼见他肉眼可见的眉眼阴鸷了下来,江铃儿不敢迟疑,走上前,不过才走两步,小毒物已然等不及,一步上前,单手搭在她的肩上,勾着她的颈将她压到了怀里! 登时一股清新的皂角香袭来,连同他身上常人无法得见的幽蓝火舌舔吻上她裸/露的肌肤! 江铃儿浑身极轻微的战栗了一瞬,贝齿狠狠咬住下唇! 从背后看,被他纳进怀里的模样,两人亲密无间真像是耳鬓厮磨的一对璧人。 小毒物薄唇贴着她藏在发丝里的细白耳廓,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耳畔,幽蓝的火焰包裹着她,冷热交加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觉得浑身好像有蚂蚁在爬一样,不怎么难受,就是……不自在。从头到脚、到每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自在,尤其耳根那处随着小毒物呵出的暖气,一轻一重的,痒痒的。 想挠。 她眉间一蹙,忍了下来。听见他说: “大婶,替我杀个人怎么样?” 江铃儿霍然抬眉,直直盯着他,指甲嵌进掌心内。 小毒物好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勾住她脖颈的手看似亲昵缠绵实则强硬地揽着她凭栏而望,线条优越的下颚微扬,无声点了点那人群中痛陈江老镖头八大罪状的中年人,好商好量道: “就他怎么样?” 江铃儿顺着视线望过去,正是昨日那个痛骂她爹的人,今日又是他。 怎么哪儿都有他。 且今日骂得更难听,字字难堪入耳,她唯有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屏蔽周遭的声音才能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 她默了会儿,才低声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小毒物冷笑道,身上的幽蓝火焰似乎也随着主人的怒气愈加冷冽入骨,丝丝入缝往江铃儿骨头缝里钻,痒意一直漫到了骨子里,“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你毁了我的阵,不得再补一个?” 江铃儿:“……” 江铃儿抿了抿干涩的唇才哑声道:“可是你要的……不是死人吗?” “你以为死人那么好找?”小毒物那张俊美非凡的白皮面容上笑容如涟漪扩大,浓黑的眼中泛着奇异的光,笑得愈美愈叫人不寒而栗,“正因为找不成才要制造啊。” 江铃儿不由呼吸一滞,抬眸觑着面前的这张芙蕖面,这个人明明……那么小。 心肠怎么如此歹毒。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小毒物粲然一笑,甚至拍了拍她攥着发白的手,倏然她的双肩又燃起了一双幽蓝色的火苗。小毒物笑声堪称和煦,“别装,我知道你想杀他,昨个儿就想杀了吧?我不像你们这些个正派人士,我做事只凭爱憎喜恶。我不拘着你,别忍了,想杀就杀吧。” 话落,见江铃儿仍是不动,但双眸却不由自主死死盯着人群中那慷慨激昂的中年人,听着那声声“金人走狗”、“魔教鹰犬”的叫骂声钻进耳朵里,呼吸陡的沉重了起来,一双眸如蛛网般浮起密闭的血丝。 他说的没错。 她确实想杀他。 小毒物嘴角隐蔽的勾起笑,面上却是沉了下来,松开了勾住她的手,冷声道: “别像个死人一样站着不动,今夜提着他的头颅来见我,记住,我是主你是仆,我让你去就去,不情不愿的就滚吧。” 话落便自顾自抻了个懒腰,又回了房。 而江铃儿沉默地盯着那中年人,许久许久,终于动了。 ------------------------------------- 月上枝头,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暗巷里传来极细微的闷哼声,被恼人的蝉鸣掩得干干净净。不过持续了一会儿便消弭无声了。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一如他所料。 小毒物背靠着墙角,鼻尖闻得一丝浓重的血腥气,鼻梁耸了耸,噙着笑又隐匿在了黑暗中,回了屋,留了窗,等着人回来。 果然不出片刻,江铃儿踏着月色从窗子外跃了进来,同她一道进来的还有随着夜风涌进来的浓重的血腥气。 小毒物见她一身难免被溅地星星点点的血迹,还有她身后 14. 014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月黑风高夜,小小客栈内却被丛丛火把点亮如白昼。 老毒物顾名思义,江湖里出了名的恶人,身负奇毒无恶不作。不过甚少有人亲眼见过,众说纷纭,有人说来自西域,有人说来自湘西的恶人谷,说什么的都有。闻得老毒物踪迹,不消分说,客栈内只要听说过老毒物诨名的好手都聚在了一块儿。 火把憧憧将人影拉得极高投在墙壁上犹如鬼影一般,店小二莫名打了个冷颤,想起那休整之后气度非凡明显不是普通人的一男一女,虽然行为是怪异了些,也毒死了他后院好多花草,可与“老毒物”中的“老”字是没有一字半句关系的。想了想还是提了一嘴: “那女叫花和老毒物是何关系?会不会认错……” 有人冷笑一声:“错不了!这世上哪有这许多巧合!那公冶赤诨号‘老毒物’还是给了那老贼几分薄面,更应该叫他‘老□□’才不算辱了他的名!平日尽强抢貌美女子伴其左右,直到将人活活折磨死后连尸身也不放过,大摆阴阳双/修邪门儿阵法吸食阴气练功!乃江湖一等一的大恶人!不将这等恶贼伏诛实在天理难容!” 店小二听得毛骨悚然,不过还是瞥了眼身旁被打的半死不活的马夫,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草莽汉子,更是和“貌美女子”没得一丁儿关系,他没瞎其他人自然也没瞎,他看着昏暗火把映照下的一张张暗藏兴奋的、扭曲的脸庞,眼珠一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将原还想说那少年年龄对不上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有人今夜聚集在此确是为了正义,但更多的人是为了名。无论这少年是不是老毒物公冶赤,他今夜都是了! 只要将老贼公冶赤生擒了,只消这一个夜晚便能在江湖一炮打响名头! 店小二自然不想掺和这江湖内逞凶斗恶、争名夺利的事儿,他兜里暗自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镶了金的飞镖,心下更是笃定此物不凡定是那女叫花偷摸来的,一时忧心若是那小女叫花被抓了供出此物怎么办,又安抚自己道怕什么,回头就说典当去了谁也查不到他这儿! 他正闷头思忖着,忽然撞在了一堵肉墙上。抬头一看,乌泱泱的人挤在狭窄的过道上,一时竟动弹不得,堵住了! “哎!头一间就是天字一号房了!几步路的事怎么不动了?” 回答他的是“砰!”的一声,前方一名大汉骤然被高高打飞出去,撞倒了二楼凭栏掉了下去! 店小二一顿,眼珠都快凸出来:“!!!” 登时,一室哗然! 就在他愣神的时间,前方乌泱泱的人群亦可以说是肉墙,不过眨眼的时间好似潮水似的退了下来! 火星子四溅,越来越多的大汉横七竖八被打飞,掉到廊下! 店小二不是习武之人,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只知前方忽然骚动,方还一个个正义凛然、摩拳擦掌誓不将老毒物伏诛不回头的好手们面露惊骇,不是慌不择路往回跑,就是被狼狈地打下楼去!嘈杂之中依稀听到一道悠扬的笛声,不甚清晰,不像寻常文人骚客口中的笛声那般清越也不似勾栏里那般的靡靡之音,但就是莫名抓耳,像小勾子似的。 容不得店小二多想,这本来就是一年久失修的小破客栈,哪里承得了这么多人慌不择路的窜逃?脚下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一时就好像踏在浪上颠簸不平,好像下一刻就要沉了塘的破船,没几息功夫骚乱由远及近的终于逼到他面前,他不过一晃眼忽然眼前就蹿来一道灰影,一道属于女子的低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一般响在耳侧: “奔雷掌第四式——惊雷。” 话落的一瞬,胸膛前忽然出现一只素白的纤细的手,看似浑不在意似的在他胸膛前轻轻一推,却好似被胸口碎了大石登时一口猩红的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也不受控的后仰坠了下去! 滞空的一瞬他才看清了眼前这只布满细小伤痕的属于女子的手,他愕然抬眸,面前是一张略带英气的、姣好的、平静的……不,乍一看好似无波的井过分平静,然而只消一眼,只消看上面前这双如点漆般的墨瞳一眼就不会这么愚蠢以为,这不是一片死寂的墨瞳,这分明是一片燃烧的黑海! 若不是她身上过分熟悉的灰布衣裳——那分明是今日才经过他的手给小女叫花的! 他绝不会认出眼前这个散发着一身凛冽煞气的女子居然就是那洗净了之后的小女叫花! 他也这才发现周遭的大汉皆被她打的七零八落,纷纷坠下楼!她竟从长廊头一路打到尾! 他认出了江铃儿,江铃儿自然也认出了他。 江铃儿一顿,轻轻“啊”了一声: “是你啊。” 倏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一使劲便将他拽了上来! 脚尖沾上实地,他惊到九霄云外的三魂七魄才回笼了些,不过也没完全回笼,他身后的凭栏早就断了,半个脚掌悬着,命也跟着悬着,悬在江铃儿手里。 “放心,二楼死不了人。”江铃儿松开了拽住他衣领的手,还破体贴的往里扯了点儿,真心实意道,“衣服收到了,很合身,多谢。” 直到双脚都完完整整落了实地,店小二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下来,浑身冷汗如暴雨倾泻,惊魂未定地冲着江铃儿喃喃着:“……不、不客气。” 江铃儿扭头便向身后那举着火把人群走去,不过 15. 015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江铃儿只低头问了店小二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付了钱,也明明将钱袋子都还给他了,虽偷盗了只兔子可也将身上仅有的碎银留在了那儿。她没有与人为难,甚至今晨店小二还问她要不要请郎中……为什么? 为什么告密? 为什么……为什么她爹一生行善,仗剑恩仇,却遭人构陷,得了这样的身后名?落了这样的下场? 为什么? 为什么? 店小二答不上来,在江铃儿专注而冰凉的注视下肥厚的嘴唇战战居然骇的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眼前人的只字片语亦或……这便是答案了。江铃儿一顿,直起了身,面无表情觑着面前这张被冷汗浸透的脸、因太过惧怕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的店小二,毫不犹豫当胸将他一脚踹了下去! 从二楼直直坠入一楼,许是撞到了什么发出极其惨烈的一声响,江铃儿头也未回瞧上一眼,两手攥成拳,一头扎进那拥挤在长廊尽头避无可避的人群中! 小毒物瞧了半天,盯着那抹在人群中纤细如风中芦苇的灰色身影,挑了挑眉轻嗤了一声。复将竹笛抵在唇上,比之方才更加清亮婉转低回的笛声传来,之低沉之凄厉之幽微莫测犹如李长吉笔下“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常人瞧不见,丝丝缕缕幽蓝焰火自他手中竹笛随着诡谲多变的笛声疯狂汇入江铃儿体内,江铃儿双肩本微弱的火苗倏然暴涨! 加上她所使的奔雷掌,隐隐有虎啸龙吟般的惊雷声,好像一朵盛开在暗夜深处的幽蓝色的花,花瓣似飞溅的星火又似绚丽夺目的电闪雷鸣,所到之处惨叫声四起,如秋风扫落叶,多少自称好手的大汉竟无人能敌! ------------------------------------- 廊下。 店小二艰难地咳出一口血后,摸了摸兜里那金色飞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肋骨似摔断了两根,廊上的缠斗还在继续,且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他不敢多呆,咬着牙关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往外爬。 终于要摸着门槛时,先摸到了一双不似正常人该有的尺寸,倒像是巨象才有的一双大脚! 他微微一怔,紧接着头顶传来的犹如洪钟般的嗓音更震得他才憋回去的浓血又喷了出来: “吵吵什么吵吵?吵得爷兴致全没了!” 店小二连呕出两捧血之后还未缓过神,紧接着整个人被迫腾空,猛不丁对上一双豹眼,在漆黑的夜里真像野兽一般泛着森然的绿光,骇的他心跳骤停了一瞬,苍白着脸许久才记起这人自然不是什么野兽,却比野兽更吓人。比肩关公足足有九尺那么高,虎背熊腰,光站着就像一座山那么高,单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提起他。 此人是三天前住的客栈,出手阔绰,名字也甚是奇怪,姓“地”,单字“清”。店小二守了小半生的客栈还是头一回遇见一个姓“地”的。比起骇人的体型,更叫人惊骇地是他堪比野兽更旺盛的性.欲。 短短三日的光景却叫了不下二十个勾栏里的小娘子,行事之后每个都是……非死即残,侥幸活下来的也只剩半口气了。店小二每每看着一卷草席从他屋里抬出来都不由后脖一凉,一如此刻。 他瞅着地清衣衫不整的行装,还有那本就煞气非常,更因欲求不满更显凶神恶煞的面庞,店小二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耽搁,忙道:“大…大家伙在抓公冶赤!” 地清本凶恶的脸不知为何一听到“公冶赤”的名字一怔,继而一双豹眼迸发出精光,竟然透出几分欣喜: “公冶赤?你说老毒物在这儿?!” ------------------------------------- 一曲毕,长廊上倒了横七竖八一票人,不是被打倒在廊下,就是在地上喘着气。 不知何时起,落地的火把先是将垂落的纱幔点燃,渐渐地,整个客栈有陷入火海的趋势。 而火海的中心——江铃儿还在逮着一个人打。 她将他反手压在地上,一拳一拳落在他头面上,每打一拳便要说一句,字字泣血: “我爹不是叛徒!” “我爹不是魔教余党!” “我爹更不会是金人走狗!” “我……” 忽的,高举的守被一只羊脂玉般修长的大手捉住了腕子。 小毒物难得宽声道:“行了行了知道了,可以了……” 话未说完,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江铃儿另一手回身就是一式“雷霆”打了过去! 与此同时小毒物眉心落下浓重阴翳,偏头避了过去,几乎是同时的时间另一手握住竹笛隔档在前,江铃儿这一拳便落了空,正好被竹笛卸了半成力隔档在侧,只有凛冽的拳风刮过脸色,鸦羽似的长发浮起又荡了下来。 小毒物脸色很冷,眼神更冷:“怎么,要噬主啊?” 不过森寒的眼神在看到江铃儿一双血雾弥漫的双眸顿了下,犹如冰封的河床寸寸龟裂,好一会儿方不耐烦地扯了扯唇,低骂了一声,也不知在骂谁: “……玩脱了?这就失控了?啧……所以我就说不想让这种花拳绣腿配了个狗脑子的跟在身边,忒麻烦……” 全托了小毒物一支竹笛不加节制的鼓噪撺掇下,就像拿个大蒲扇不停地扇,即便火星子也能成了燎原之势,江铃儿显然失控了,她甚至没认出小毒物,她现在的目标只剩下打。 只要一发现活物就往死里打,打到他倒地不能动为止! 江铃儿不过沉寂了一瞬又开始疯狂朝小毒物袭击去,小毒物连连用竹笛隔档了几招便有些吃力,一是内伤未好,二是他以内力催动笛声辅助了江铃儿老半天,本就旧伤未愈又加重了,本才恢复了一些血色的俊容又苍白一片,好在没有他笛声的加持,江铃儿的拳头也变得绵软了,不过也够他受的。 还真不慎让他挨了一拳,就打在他光洁的额角,他吃痛的吸了口气,终于受不住两手攥住她的腕子反手别在身后,这套动作极利落极漂亮,快到江铃儿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小毒物反手钳制在怀里。 眼下明火四蔓,火舌几乎要舔上他们的衣摆,这个客栈几乎成了火海,那些个大汉在他们缠斗时也都聪明的连滚带爬跑走了。烟熏火燎的滋味不好受,呛鼻的很,他唯有贴近她,闻得她浆洗过后带着清香的发丝才觉着稍微能喘过气来。 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恶狠狠道: “蠢货!打人不成哪还有把自己倒搭进来的道理?!” 然而江铃儿听见他骂人挣扎的更剧烈了,手脚并用,又踢又踹的,小毒物被迫吃了好几记重击。 小毒物:“……” 见她挣扎地越来越凶,甚至还要屈膝踢他裆部时,小毒物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又因双手锁着她的腾不出、也更生不出第三只手来,从他的角度,他早就瞧她隐隐露出的一点细白脖颈不顺眼了,心一横带着点儿泄愤还有报仇的意味,报她当日咬他肩颈之仇,他同样埋首在她肩颈出,叼着那抹露出的、因久不见天日腻白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江铃儿血色弥漫的双眸蓦的瞳孔紧缩,越加疯狂地挣扎,而她越是疯狂地挣扎小毒物咬的更深,齿间研磨着那一小块皮肉上的一抹青色,外是燎人的火焰舔祗肌肤,内是似钝刀割肉般的来回研磨,是威胁,来自死亡的威胁。许久许久,等到怀里这具恼人的身躯终于松了筋软了骨,小毒物才慢悠悠松开了口中粉白的颈,睨着她,一如既往地冷嘲声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哑: “清醒了么?” 江铃儿呆怔在原地,亦或者可以说在他怀里。混沌的双眸清明了许多,但始终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血污涤荡在眸底。 小毒物紧紧凝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又 16. 016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趁夜,小毒物直接将江铃儿单手扛在了肩上,不往城里走也不走官道,而是又一头栽进了深山老林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好像腿一软,卸力般粗鲁的将肩上的江铃儿丢在地上,难得顾不上脏污,贴着身后的树桩坐下,浑身大汗淋漓,吐出一口浊气,默了一会儿,忽地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而后是大笑,他一手扶着额,最后笑声渐低了下来,化作了一句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咬牙切齿: “……真是疯了。” 不知在说谁又或者,是他自己。 江铃儿从方才被他粗鲁的丢到地上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后就识趣的闭上嘴,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抱着双膝望着他,乖乖巧巧坐着,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沉默不语。 似乎是看出她所想,即便小毒物不看她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嗤一声,仰头靠在树桩上,晨曦的光穿过密匝的林叶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照出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俊容还有浅淡的,一张一合的唇: “地清,鼎鼎大名的魔教三藏杀手之一。我戳瞎了他的左眼……还是右眼来着?”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小毒物有些烦躁的薅了薅头,一脸阴郁,“管他哪只眼,这回算是摊上事了。” 江铃儿双睫飞快的眨了下,即便知道现在最好不要触小毒物的霉头,还是忍不住问了: “主人,‘三藏杀手’是……个啥?” 小毒物一顿,侧眸瞥了她一眼,颇为嫌弃:“亏你曾经还是天下第一镖少镖主,连‘三藏杀手’都没听过?怎么,是魔教入不得你们这些正派人士的耳么?” 其实不光是江老镖头,镖局内的老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都心照不宣的将她保护得极好,即便她也跟着天涯海北的押镖,但这些江湖上的弯弯道道全然是不会让她知道分毫的。江铃儿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方觉……实在有些荒唐。她从来以江湖儿女自居,可除了吃喝玩乐对江湖事知之甚少,这算哪门子江湖儿女? 江铃儿躁得慌,藏在袖内的双手紧握成拳,所幸小毒物没再为难她,估计也早看出来她不光手上功夫是花架子,内里也是花架子,只冷哼一声,便自顾自道: “魔教三藏杀手,也可作‘魔教七大杀手’。援引自佛学本源七大虚妄,即‘地、水、火、风、空、见、识’。地清便是其中排名第七的‘地’字。”说着忽的一顿,眼尾一抬,幽幽觑着她,“自三十年前金人攻破燕京,随着北宋灭亡,魔教也消失匿迹。而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你猜地清为何突然出现在此?” 江铃儿一愣,在小毒物莫测的注视下不由挺直了脊背。其实经过一夜的戮战,尤其最后和地清过的那几招,虽然只有几招,然而每一招都像打在金石之上,真真是铜皮铁骨,她反受其累,双手现在还震得发麻。但远远不及此刻小毒物幽幽盯着她的眼神,直盯得她心里发毛。 她略略蹙了下眉,将心底的异样抛去,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不知。” 小毒物闻言猝然一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江铃儿眉间褶皱更深了三分,也更懵了,尤其见小毒物站了起来,面色不善的走到她面前,江铃儿连忙也站起来,小毒物终于走到她面前,逼近她。因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缘故,他先是毫无预兆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沁凉的肌肤贴上她的一刻江铃儿浑身一颤,尤其他微凉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侧时好像被毒蛇滑过一般,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很快指腹滑到下颚,“柔情”顿消,他甚至有些粗鲁的两指捏住她的下颚抬起来,仿佛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一般盯着她,两人距离极近,热气喷洒在她面上,江铃儿虽然觉得有些不适,但却没出息地想要他再靠近她一些。 只要靠近他,哪怕只有一点,小毒物身上燃着的幽蓝焰火摧枯拉朽似的席卷着她,她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哪怕这团火焰于她来说是那么的冰冷,四肢百骸都被这团火焚烧着、炙烤着,可唯有靠近这团火,她才惊觉自己是活着的。 “地清为人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我这是被狗闻到味儿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小毒物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捏住她下颚的两指愈加用力,浓黑的眸危险的眯起来,“干嘛呢?找死啊?” 下颚上传来的剧痛唤醒江铃儿的神志,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顺着小毒物捏着她下颚的力道顺势依偎进他的怀里,依偎进那团幽蓝火焰最炙热的地方…… 若有第三人在场……不,不必有第三人,在小毒物视野里她就是恬不知耻的投怀送抱,甚至她的手此刻还环着他劲瘦的腰肢不放,脸颊还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 蹭、了、蹭。 江铃儿:“……” “………………” 脑中登时警铃大作,在小毒物阴沉的要滴水、不仅要滴水还要杀人的俊容下,江铃儿猛地从他怀里弹了出来! 连连退后三步又上前了一步,却又不敢再近一步了。退一步感受不到那团火熟悉的尸僵浮了上来,而近一步呢,她怕小毒物一个不顺眼杀了她。只好不上不下、尴尴尬尬的僵在原地。脸侧和双手似乎还残留着小毒物身上的冷香,尬得她连摆都不会摆了,无处安放的双手僵在半空中。 双眸圆鼓鼓像某种动物,眸底还残留着不知道是怕小毒物动怒还是被自己的大胆骇住的神色。 大胆又没有那么大胆。 小毒物:“……” 小毒物真是气笑了,右手握着竹笛戳着自己生疼的头颅,直到把鸦羽似的长发戳得凌乱如鸡窝也不松手,嘴里低骂着:“我居然为了你这种人……我居然为了你这种人得罪魔教……”好一会儿他方才放下手,顶着鸡窝头仍然难掩半丝秾丽的俊容瞪着她,语气不善,“你们这种成过亲的大婶脸皮都这么厚吗?!” 江铃儿极力忽略他话语里的“大婶”二字,眉头一蹙倒真认真想了起来: “倒……也不是。秋姨就不是,袁二叔就常说秋姨如未出阁的少女呢。”秋姨,叶染秋。天下第一镖朱雀堂堂主。 小毒物一梗,好像一拳打进棉花里,他若再发火刁难倒显得他无理取闹,尤其在面前这双注视着他的浓黑而澄澈的眸子前。 过了好一会儿,小毒物才皮笑肉不笑道:“有时看你挺机灵,有时又……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冷笑一声,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干净,肃着一张俊容,双手抱臂,面无表情觑着她,“地清能毫无征兆突然出现在此,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长生诀》。” 江铃儿一愣,长生诀。 又是长生诀。 小毒物抿了抿干涸的唇,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近她,放柔了声音,晨曦的光落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觉得温暖,他本就受了内伤又使内功吹了一夜的竹笛,又是扛着江铃儿跑了大半夜,此时一张脸苍白不见丝毫血色,好像快和那曦光融在了一起: “主人我几次救了你对不对?” 江铃儿注意到他身上的幽蓝焰火小了许多,动作也迟缓了许多。江铃儿顿了下,点了点头。 小毒物 17. 017 《江湖群雄为何战战兢兢》全本免费阅读 -- “小的……小的是这家客栈的店小二,恩公可曾听过‘老毒物公冶赤’的名讳?那小子不见得是老毒物公冶赤,却也是一身的毒,年纪不大狡猾得很!昨夜为了捉这小子不甚走水,别看我这客栈小呦可也有十来个年头的光景就这么一把火毁了……” 说着店小二又伏地痛哭了起来。 他是在一堆废墟中被人发现救了起来,喂了几口水便被带到了旁的一处宅子里。救他的人此刻就坐在堂前,端的是君子如玉,端雅俊秀。只是似乎是生了重病,明明还是盛夏的季节却裹着一袭狐裘,面容苍白胜雪,形销骨立的模样。 实在是太瘦了些,平添了几分萧索,有些孤家寡人的意思。 这人正是日月堡的少堡主纪云舒。 天下第一镖的丑闻传到现在几乎是街头巷尾的谈资了,江雷龙父女一同赴了黄泉更是无人不知,店小二一想,这少堡主丢了老婆又无子嗣的,可不就是孤家寡人了嘛! 他身旁立着一位面容冷肃的中年人,闻言冲着青年微微颔首低声道: “确是那小毒物无误。” 青年不答,只是静静盯着店小二不知在想什么,明明是古井无波的甚至堪称和煦的视线,店小二却在这样的视线下头颅越压越低、越压越低,最后甚至将额紧贴着地面,浑身抖如筛糠:“小的、小的不知那小子和恩公有何过节,小的知晓的就是这些了,多的是再也没有了……” 纪云舒默了会儿,淡淡开口:“下去吧。” 店小二长舒一口气,嘴上说着“多谢恩公救命之恩”,躬身离开。只是残留在身上的莫名惧意令他颤抖不止,还有那两根断了的肋骨让他动一下都疼得冒汗,那一直攥在手金色的黄金飞镖就这么给抖了出来,他拦都拦不住,只听极清脆的一声“铮——”便朝前滚了过去。 正好就滚在了那身披狐裘的青年脚下。 店小二一惊,这下是真惊了,顾不上身上的疼痛,飞扑上前去抢夺,不过一脚就被纪云舒身侧的高阳踹得老远,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又断了一根肋骨。 高阳并未瞧那店小二一眼,而是担忧地看着青年。只见纪云舒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地面那枚小小的金色飞镖,朝阳的光透过窗棱照在那金色飞镖上,折射出刺眼的金光,刺得人几乎落下泪来。 许久他方才闭了闭眼,复睁开眸时,漂亮的桃花眸里沉淀着无尽的黑。握紧扶手的手背如卧龙盘旋般浮起根根骇人的青筋,他苍劲而泛白的手指僵硬的一动,俯下腰捡起那枚小小的金色飞镖。 背对着光,叫人瞧不清他此刻是何面目表情,只听见许久才传来犹如梦呓般的声音: “哪儿来的?” 自然问的店小二。 什么样的人能值得堂堂日月堡少堡主亲自来捉的?店小二原只是猜测,所以只说了那少年而按下那小女叫花不表,果然她那镶金的飞镖是偷来的!见状这失主恐怕就是……就是这位日月堡少堡主无疑了! 他本还想狡辩几句,见日月堡的弟子将他团团包围,尤其高阳向他走来,想起方才那一脚两股战战哪里还敢隐瞒,当即将和江铃儿和小毒物相遇的一切,包括最后交给她什么色儿的衣服全事无巨细抖落出来,期间纪云舒只问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哑,叫人捉摸不透: “她……看起来如何?” “身量高挑纤细,比寻常女子……不,比一般男子还高呢!脸也比一般女子要黑一些,不过还挺好看的……”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两眼放精光忙谄媚道,“日月堡以侠义闻名于世,这女贼实在胆大,偷东西居然敢偷到恩公头上!恩公放心,她定逃不了多远!我还替恩公教训了她一顿!拿那铁扫帚狠狠打了她好多……” 后面的话在纪云舒令人胆寒得鹰视狼顾般的眼神下硬生生吞了回去。 如果方才只是怕挨打,尤其高阳那一脚痛得他心口都绞成一团。现在是恐惧,深入骨髓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这个年轻的江湖后起之秀、日月堡的少堡主明明孱弱、未置一词,他却好似在这样的眼神下被剐了一刀又一刀。 终于纪云舒垂下了眸,不再看他,只盯着掌心的小小镶金飞镖,开了口却是对高阳说: “先生怎么看?” 高阳肃着张脸眉头紧锁,薄唇抿了抿才道:“那夜……我们确也见到少夫人,不过只远远瞧见一道身影,并不清晰。少主,我们都曾亲眼见过少夫人的尸身,尤其您……您抱着少夫人的尸身三天三夜未合眼,没人比您更清楚了。鬼神之说终究是无稽之谈,那小毒物师出于老毒物公冶赤,诡计甚多,抓个身量相仿的女子佐以人皮面具乔装也不是不可能……” 纪云舒淡淡打断了他的话:“先生想听我的想法么?” 高阳一顿,垂了眉眼:“少主请。” 纪云舒指尖摩挲着那飞镖上刻着的小小“江”字,哪怕整个人置身于自窗棱投下的暖阳中,身上的狐裘好像不化的雪重重的压在肩头,眉目染霜,衬得一双桃花眸极黑,像能吞噬一切的墨潭一般。他将小小飞镖握于掌心,飞镖边缘锋利嵌进他掌心的皮肉内,鲜红的血沿着指缝滑落。 他盯着高阳,墨色的桃花眸闪着奇异的诡谲的光亮,一字一句: “我只说一遍,我不管她是真的假的,是人是鬼她都是我纪云舒的妻。” 高阳心头大震,单膝跪下,身后数十日月堡弟子也一齐跪下:“属下知错!” 纪云舒声音很冷,眼神更冷,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再增派五百名弟兄,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人找出来。” 众人震声几乎把屋顶掀翻:“是!” 纪云舒眉间的川字纹这才舒展了下,回身之际忽然想起了什么,横眼看向面容惨白的店小二,淡淡道: “哪只手碰的她?” 店小二哆嗦着唇,几乎站不住:“左……左手……” 纪云舒薄唇一扯,转身离开: “剁了。” ------------------------------------- 那厢风和日丽的郊外。 风在吼,蝉在叫,远处放牧的马在嘶鸣。 而小毒物在听江铃儿狡辩。 “就你丢给我的那些钱袋子也……也没多少钱,真的,我们身上的衣物都是我拿我的飞镖换的,虽然没有第二枚飞镖了,但是我会赚钱,我会赚很多很多钱的,我发誓!还有……还有那天你说阵法需要死尸,也没说……没说死物不行啊,所以我就杀了只兔子……昨夜你捞过我就跑了,所以兔子也、也落那儿了……你要早些说,我高低也会卸条兔腿带走的……” 越说到后头声音越轻。 小毒物面无表情听完: “说完了么?” 烈日下江铃儿说的口干舌燥的,腹内饥饿轰鸣,茫然的张了张唇,干巴巴道: “完、完了。” 见小毒物果然伸手探向腰间的竹笛,江铃儿瞳孔一缩,身体先于大脑,下意识径直扑上前,反手握住他腰间的竹笛又摁了回去,天旋地转之间又压在了他身上。 在小毒物勃然大怒之前,抢先开口,大声道: “你要钱我去赚,你想要尸体……我不就是现成的吗?” 小毒物狭长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