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破晓(探案)》 1. 第 1 章 《临州破晓(探案)》全本免费阅读 八月酷暑,日头高悬,璞县城南水井巷口薛家,柳凤正赖在床上睡得香甜。 她隐隐约约听到有拍门声,烦躁地捂着耳朵大吼一声,“薛誉!你倒是去开门啊!” 没人理会。 拍门声还在继续,柳凤睡意不再,她叹了口气起身,抓了件男子长衫套上,又将长发束起,收拾妥当走出屋子。 一旁,薛誉的屋门大开着,里头没人。 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一名年轻的捕快。 他上下打量着柳凤,眼里有一丝疑虑。 柳凤压低嗓音,态度谦和地问道:“这位官爷,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你就是薛誉薛仵作?死人了,十万火急,跟我走一趟吧。” 说罢上手便要拽她。 “诶,我……”柳凤本想说,我不是薛誉。 可转念一想,机会这不就来了? 穿越到此地半年有余,既然决定安定下来,总是要找个安身立命的手艺的。 当了十几年的刑警,除了破案,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 今日若能趁机蒙混进去露一手,把名声打响…… “我……行头还没带。” 那捕快有些不耐烦,“快点去拿!” 柳凤却不动,她厚着脸皮凑上去,笑道:“官爷,能否告知是哪家死了人?” “问这么多做什么?到了你便知道了。” “家人外出,我想给他留个信,若迟迟未归,好歹有个地方去寻我。” “宜兴镇周铭清家,离这儿不远。” “好嘞。麻烦官爷等我一会儿,我马上来。” 柳凤转身进了薛誉的屋子,喃喃道:“小誉誉,对不住了。” 她留下一张纸条,上书:“薛誉,看到此信,速来宜兴镇周铭清家。人命关天,十万火急,先借你的背箱一用。” * 快马加鞭到了宜兴镇,柳凤拎着背箱下了马车。 为了防止被熟识薛誉的人认出,她还掩耳盗铃特地用纱巾捂住了口鼻。 一间有些破旧的房屋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而里头几名官差在不断地驱散着人群,“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散了吧啊!” “让一让,让一让。”柳凤在年轻捕快的带领下,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在跨入门槛的那一瞬,松了口气。 可又在抬眼看到院子右侧的案发现场后,倒吸了一口气。 尽管尸体上盖着块白布,但地上黑红的血和疑似人肉残渣的东西,清晰可见。 穿过院子,前方是一间屋子。 屋里传来叹气声,还有嚎哭声。 一名年长一些的捕快从屋子里出来,对着年轻捕快问道:“王安,薛仵作呢?” 王安指了指柳凤,“刘哥,这儿呢。”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刘明!王安把薛仵作带来了没有?” 罢了,脚步声随着话音一同到了屋门口。 见到来人,王安和刘明毕恭毕敬弯腰道:“孔县尉。” “孔县尉。” 孔瑞祥打量着眼前的柳凤。 高高瘦瘦,白色长衫似乎有些大了,挂在瘦削的肩膀上。 白白净净,一双凤眼上挑,口鼻被白色纱巾捂住,看不太清。 “这是何人?闲杂人等都给我轰出去!”孔瑞祥有些恼怒,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孔县尉,这位是薛誉薛仵作啊,我带来了。”王安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还不等孔县尉开骂,刘明率先踢了王安一脚,“薛你个头!我让你去把薛仵作找来,你找了个什么人来?破案验尸这么重大的事情,岂容儿戏?” 说罢,转头对孔县尉低头抱拳,“孔县尉,王安也是没见过薛仵作,才出了岔子。我立刻去寻薛誉,保证将他带来。” 王安双目瞪圆,啥?这不是薛誉? 孔县尉明明就是这么说的:去璞县城南的水井巷找薛誉,此人高高瘦瘦,白白净净,像个白面书生。 再看看眼前腆着脸想要进去看看的柳凤,难道不像吗…… 柳凤站在一旁看着几人闹出的乌龙,讪讪笑着。 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吗…… 她点头哈腰道:“孔县尉,我是薛誉的结拜兄弟柳……柳风。小誉他正巧不在家,我对这破案验尸一事也有些自己的见解。人命关天,不如让我……” 王安气不打一处来,提溜着柳凤的衣领,将她拎出周家。 “让什么你?!竟然骗我是薛誉!我告诉你,欺瞒官差,罪加一等!” 柳凤眨眨眼,委屈道:“我有说我就是薛誉吗?” 话音刚落,领口一松,柳凤踉跄几步便被丢了出去。 吾欲勘察现场而中道失败。 柳凤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衫,清了清嗓子,丝毫不在意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问道:“这位兄台,敢问里头死的是谁啊?” 那人打量了一下柳凤,“小兄弟,你也是个人才,就这么好奇想看一眼?还冒充仵作行。只怕你看一眼大半个月都睡不着觉!听说那尸体脸都没了啊!你怕不怕?” “哇!我好怕。” 其他人七嘴八舌凑过来,“我听说,死的是玉米面西施。” “玉米面西施?”柳凤见过,不施粉黛,却惊为天人。 双目含春,眼波流转间,就能把人给看愣了神。 玉米面西施名叫李冉,因为长得美,又以卖玉米面为生,才得此名。 “是个可怜人呐!就这长相,若是嫁给有钱人家,这会儿指不定在家中舒舒服服地享清福呢!可惜嫁给了周铭清,唉!” “就是!是个病秧子不说,成天嘴里之乎者也,也不见他考取功名!若不是这家就靠李娘子一人撑着,她又怎会有今日这一遭劫难?” “此话怎讲?”柳凤问道。 “我听说,李娘子是太累了,正让驴拉着石碾子碾玉米面呢,眼一闭头一歪便昏倒在了石碾子上。” “畜生懂什么?拉着石碾子一遍遍从她身上脸上轧过,就这么活生生被碾死了,胳膊和半张脸都烂了。” “当时家中就她一人吗?周铭清呢?”柳凤问道。 “唉!所以说周铭清有什么用?连娘子出事了都不知晓。当时周铭清在啊,吉祥医馆的杜大夫正在屋里头给他诊脉呢。是杜大夫出门时看到,两人才报的官。” 柳凤瞪着眼,左右耳接替竖起,大概将事情捋了个大概。 “所以,这是个意外?” “应该是吧。” 正说着,屋子里传出悲恸的哭声,众人纷纷住了嘴,叹口气,“可怜呐!” 现场进不去,柳凤只好先往家里走。 刚走两步,不远处突然传来刘明沉稳的声音,“薛仵作!这边请。” 柳凤抬头,见前方薛誉正盯着自己,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先发制人! 柳凤迎上前,将薛誉拉过来。 她将背箱挂在薛誉肩上,又将口巾解下,垫脚给他戴上。 “东西都带齐了。死者叫李冉,死在家中院子里的石碾子上,半张脸和半个身子都没了。案发时现场至少还有另外两人,周铭清和杜凯。周铭清为李冉丈夫,身子弱,患有哮喘,需常年服药。杜凯为吉祥医馆的大夫,今日来给周铭清诊脉。杜大夫走时发现的尸体,向官府报案。” 薛誉挑眉,“你怎么知道?” 柳凤指了指身后的百姓,“嚼舌根听来的。” …… “天气热,你先回去吧。若是饿了,厨房里有馒头。” 柳凤敷衍地点点头,目送薛誉进去。 可她突然就不想走了,百无聊赖继续混迹在人群中,探听消息。 薛誉跟着刘明进去后,见院子右侧围着许多人,隐约能看到石碾子和尸体。 只见刘明走到一名年轻捕快的身后,猛拍了一下他的肩,“王安,看清楚了,这才是正主。” 那叫王安的年轻人转过身,讪笑道:“薛仵作,您可算是来了!” 薛誉也是第一次见王安,他礼貌点点头,没多说话。 孔县尉见来人,清了清嗓子,“薛誉啊,今日叫你来,本不合规矩。无奈毛仵作回老家奔丧,便不拘于规制了。” 毛仵作毛云峰是县衙的内仵作,也是璞县唯一一个有编制的仵作。 薛誉作为他的徒弟,虽然已经名声在外,但无奈只是个外仵作,无法独立验尸,说的话也无法作为定案的依据。 毛云峰离开璞县前留下手信,若需要仵作,由徒弟薛誉代为验尸,出了问题,由毛云峰承担 2. 第 2 章 《临州破晓(探案)》全本免费阅读 大概是方才现场有些混乱,柳凤不知什么时候又混迹了进来。 居然也没人拦着,只见一个满脸堆笑的脑袋,探了过来。 刘明以为自己花了眼,这人见到尸体,也就是略微皱了皱鼻子,一点儿害怕的神色也没有。 柳凤瞟了眼地上的尸体,“啧”了一声。 确实是惨,生前那么美的一个人。 她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刘明手中的纸笔,不一会儿,便记好了。 “薛仵作,继续啊。”柳凤推了推呆立的薛誉。 验尸一事刻不容缓,不过是来记录一下文字,孔瑞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不再阻拦了。 “现在开始剥除尸体衣物。” 柳凤见缝插针,“我帮你!” 说罢,三下五除二将李冉衣物褪下。 尸体胸腹及四肢前侧已经开始出现尸斑,让人忍不住撇开眼。 尸表检验完毕,死亡时间推断在一个时辰前,其余的并无异常。 薛誉让柳凤准备了些酒糟、醋和白抄纸,开始洗敷尸体。 先将尸体用水冲洗一遍,再擦上皂角,洗去尸体上的污垢。洗完后,用微热的酒糟和醋,敷在尸体上,外头裹上李冉的衣物和草席。 柳凤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验尸方式,她悄悄问道:“这是查验什么的?” “若身上有伤痕,洗净后便能显现出来。” 柳凤点点头,若有伤痕,此案有可能并非意外。 洗敷尸体需要约莫一个时辰,这个当口,柳凤跟在薛誉身后,竖着耳朵听孔县尉问话。 先是周铭清,他双目红肿,看着有些喘不上气。 “今日我和杜大夫约好了上门诊治。我身子不太好,患有哮喘,若不是杜大夫定期给我诊脉开药,我怕是早就……” “是我对不起娘子,若不是她日夜操劳,卖玉米面挣钱给我治病读书,我也没有今天。我太没用了,功名也考不上,钱也不会挣,当初承诺的让她过上好日子,我……” 话还没说完,周铭清又一阵抽噎,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杜凯忙让人将准备好的甘草干姜汤端上,灌进周铭清口中,过了一会儿他的气息才平稳下来,悠悠转醒。 杜凯自觉找到孔县尉,把今晨发生的事,事无巨细交代。 他说的和周铭清大致相同。 “我走的时候,经过院子,余光见驴子还在拉磨,可却没有李娘子的身影。正疑惑,驴子往前继续走,露出了已经倒在石碾子上,血肉模糊的李娘子。” “我快步上前想要救她,却发现一切都太晚了。” “周公子听到我的呼叫,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便晕了过去。我安顿好他,这才去报了案。” 孔县尉又分别叫了几名邻里来问话。 他们证实,周铭清确实患有哮喘,靠娘子挣钱请大夫来看病。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还有人在巷口见到李冉,再见时,却是阴阳两隔。 一切证词都能对上,柳凤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尸体变软了,薛誉拿掉盖在上面的东西,用水冲掉酒糟与醋,开始检验。 可惜,李冉身上并无任何伤痕。 孔县尉松了口气,“行了。我看此案很明确,就是个意外导致的压塌死。口供能对上,尸体上也没有其他致命伤。” 过了会儿,刘明从屋里出来,在孔县尉耳边低语。 孔县尉点点头,“尸亲周铭清对该结果无异议,既然如此,此案便结了,无需请官复验。” 尸体被妥善安置好,放在院中随时等待下葬。 柳凤见地上那根银钗孤零零地躺着,并没有人在意它。 她捡起细细端详,银钗上头雕着花鸟纹,镶嵌了一颗玉石,做工精美。 一点遗物,留着给周铭清做个念想吧。 柳凤将银钗递给周铭清,说道:“节哀。” 周铭清愣了半晌,“这是……” “这不是李娘子的银钗吗?” “……周某不太懂这些女子的头饰,想来应该是的。多谢这位公子。” 案件既已有了定论,围观热闹的百姓都纷纷散去,县衙的人也离开了。 柳凤跟着薛誉往家走,她越想越不对劲。 “你不觉得此案的定论有些草率吗?” “说说看。” “那根银钗,县衙的人根本就没在意。我刚捡起来还给周公子,可他一副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以前见过李冉,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头上最多戴一根木簪子,今日不过是在家中磨面,怎么戴上了如此华丽的银钗?而且那根银钗看起来价格不低,不像是李冉和周铭清能买得起的。” “李冉的死法也很蹊跷,累晕过去了,难道石碾子压过来的疼痛还不足以让她清醒过来吗?” “按照常理,石碾压过时,身体是会稍稍移动的。可李冉的尸体,碾压处和未被碾压处,界限分明。就像……有人给她摆好了位置,按着她让石碾子轧过去一般。” 柳凤跨进家门,转头对薛誉继续说道:“总之,我觉得此案疑点太多了。” 刚说完,只见薛誉眯着眼看向自己,身后大门“砰”地一声被他关上。 “干……干嘛?”柳凤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疑点?柳凤姑娘,我看你身上的疑点才比较多吧。” “说吧,你怎么会写验尸格目的?”薛誉抱着双臂问道。 “这有什么难的,写两个字而已。” “一些仵作行才会用到的生僻术语,你一字不差。甚至有些记录比我唱报得精简许多。” 柳凤转了转眼珠子,忽然一手扶额一手捂着肚子,“哎哟!累了一个早上,肚子好饿呀,还有点头晕,不会是旧伤复发了吧?” “小誉誉,我先回屋休息一下。劳烦你给我做点什么吃的填填肚子,吃饱了我便告诉你。” 说罢,一溜烟跑回自己屋子。 薛誉勾起一侧嘴角,喃喃道:“饿了是吧?等着。” 柳凤正苦恼到底该如何与薛誉解释自己精通推案一事,一股香味从窗外飘进。 她寻着味道便找到了厨房。 薛誉围着围裙正将一盆泛着红油的菜端上桌。 那麻辣鲜香的味道,便是这道菜了。 柳凤眯起眼,暗暗赞叹。 小誉誉这一副人夫的模样,放在如今的国度大概是不吃香的,可从自己的眼光来看,那是越看越顺眼。 主要还得归功于他那一双巧手,穿越这半年来柳凤也算是有了口福,不管是清粥小菜,还是鸡鸭鱼肉的大菜,每一道都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胃。 柳凤咽了咽口水问道:“小誉誉,今儿是什么好菜?我快饿死了!” 薛誉撇开上头一层红油,用勺子捞了一块放进柳凤碗中。 “红油脑花。”薛誉边说,边给脑花加了点料。 是蒜蓉和花生碎屑。 “麻辣鲜香,快尝尝。” 柳凤低头不说话,也不动筷。 薛誉笑了笑,在一旁坐下,“柳凤姑娘,我也不为难你。只要告诉我为何对推案验尸如此熟稔,我便再给你重新烧个菜。” 柳凤忽地抬头,双眸闪烁着璀璨的光点。 她好整以暇看向薛誉,“大可不必。红油脑花,我的 3. 第 3 章 《临州破晓(探案)》全本免费阅读 薛誉猛地转过身,“左祍?” “没错,我们与李冉面对面,当时的场面又有些混乱,没注意到很正常。我方才换衣裳时,忽地想起给她褪衣物的情形,才反应过来。” 薛誉闭上眼细细回忆,没错,是左祍。 起初并未留意,后来柳凤又闯了进来,便有些走神。 柳凤继续说道:“不论男女老少,衣物的前襟均是开口朝右,是为右衽。只有死人穿的寿衣,才是前襟开口朝左。若是李冉自己穿的外衫,怎么可能会反了?” “所以我推断,有人帮李冉穿的衣裳。面对面的时候,人处于镜像状态,左右便反了。” 薛誉点点头,又疑惑道:“可李冉死前,还有人在巷口见过她。说明她早就穿好衣裳起身了,又为何再次褪去了衣物?” 柳凤皱眉,难道有人轻薄她,遭反抗后将其打死,凶手害怕官府查到什么便给李冉穿上衣物伪造成意外死亡? 那会是谁呢?当时家中有周铭清和杜凯二人,若还有第三个人,他们怎么可能听不到歹人欺侮李冉的声音? 难道是杜凯?可周铭清说了,杜凯当时在看诊。 若真是杜凯所为,自己的娘子受到此等侮辱,周铭清不可能帮着做伪证。 还有,如果李冉不是石碾子轧死的,那必然有其他的致命伤。 可薛誉的尸检结果显示,李冉身上并无其他伤痕。 柳凤心里有些乱,她摆摆手,说道:“我暂时没有其他的头绪,先将银钗的问题搞清楚吧。” 柳凤离开后,薛誉有些放不下心,悄悄跟了上去。 李冉若真是被人杀害,接触此案的人说不定都会被盯上,得小心行事。 柳凤早就发觉了跟在身后的薛誉,只是没有点破。 毕竟,若是被熟人看到薛仵作与一女子夜游,搞不好自己女扮男装的事会被发觉。 还是保持距离,装成陌路人吧。 * 柳凤一晚上并非一无所获。 这银钗是当下流行的款式,售卖的店铺和小摊不少。 但当中镶嵌玉石的,只有张氏首饰铺有卖。 里头不仅有镶嵌玉石的款式,还有镶嵌红珊瑚、绿松石、玛瑙等等的款式。 价格高低,全看这一颗珠子值什么价。 李冉的那根银钗,价格算不上太高,她虽也能买得起,但将糊口看病用的钱花费在美丽的废物上,柳凤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更何况,掌柜笃定,玉米面西施从未来过此处。 “她那张脸,看过一次便不会忘。若是光临本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之前的推测得到了证实,银钗不是周铭清买的,也不是李冉买的。 要么是其他人背着周铭清送的,要么,这银钗的主人另有其人。 难道杀害李冉的是名女子? 柳凤一路想着,已经走至薛家门口。 她忽地站定,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说道:“出来吧,这儿没别人。” 过了几息,薛誉从墙角走出,他清了清嗓子,“你一个女子夜里出门,不安全。” “嗯,多谢啦。”柳凤笑着进了门。 薛誉继续跟着,走到柳凤屋前,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柳凤疑惑地转身,看着他,“你怎么不回自己屋?进来坐坐?” 薛誉支支吾吾,从怀中掏出一根桃木簪,塞进柳凤手中,“你不是想跟着验尸吗?桃木辟邪。” 说罢,转身落荒而逃。 柳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用桃木簪辟邪?亏他想得出来。 至于薛誉为何会买下这把桃木簪,皆是托了柳凤的“福”。 今夜跟着柳凤的时候,薛誉假意在一铺子前看首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不远处柳凤的身影便不见了。 薛誉放下手中的簪子便要走,可那掌柜不干了。 “看了这么久,连把桃木簪子都舍不得买?也不知道哪家小娘子被你看上,真是倒霉!”掌柜讥讽道。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看热闹。 薛誉脸皮薄,又急着去寻柳凤,便将簪子买了下来。 * 柳凤换下身上的衣裳,洗漱好,早早地和衣躺下。 今夜除了李冉的案子,她还有些意外收获。 一间首饰铺子的掌柜,对着她腰间挂着的荷包盯了好久。 半晌后,热情地迎上前来,“小娘子可是从临州府来的?” 临州府? 柳凤问道:“掌柜是如何知晓的?” “别看你的衣裳朴素,可腰间的荷包却很是精致。” “璞县中没有这样的款式吗?” “哎哟!这上头的纹样,可是只有临州府才有的。还有用的丝线和荷包的布料,盛产于临州府,我们小小璞县,哪里会有?” 柳凤从枕下拿出那个荷包,用手反复摩挲。 难道,原身从临州府来的? 听掌柜的意思,这荷包价值不菲。 原身会是临州府哪位高官家的小娘子吗?可又为何被丢在了千里之外的璞县山崖下? 若被人发现自己并没有死,会不会有危险? 柳凤找出一把剪子,将荷包上绣着的“凤”字那一横拆开。 “此后,世间再无柳凤。” 她脑中思绪有些杂乱,这么一折腾,有些疲惫,渐渐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凤悠悠醒来,却发现自己不在床上,而是躺在崖顶的一片乱石堆中。 右腿破了道口子,血是已经止住了,动一下却还是钻心地疼。 此时大概已是黎明时分,天色熹微。 远处的天空是一片灰蓝色,肆意生长的参天大树在这底色上投下硕大诡谲的身影。 柳凤还来不及多想,身后不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出现,朝她奔来。 柳凤慌忙起身,拖着受伤的右腿,不要命了一般往前疾走。 耳朵里灌满了崖顶呼啸的风声,除此之外,便只能听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身后的人很快追赶上,扑身而来,可却看不清他的脸。 柳凤与他扭打着,身上的力量在一点点流逝。 忽然,肩上被人重重一推,柳凤踉跄后退了几步,脚下一空。 心脏仿佛坐了高速电梯,猛地从喉头往外冲撞。 是失重的感觉。 还未来得及呼喊,柳凤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转醒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崖底。 四周都是乱石,石头上有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 她尝试着动了动四肢,一股钻心的疼痛感袭来。 柳凤这才发觉,自己浑身是伤,动弹不得。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是薛誉。 他蹲下盯着柳凤看了会儿,随即皱眉嘟囔了句,“没死。” 柳凤从充满血腥味的喉头挤出了点嘶哑的声音,还未说出“救我”二字,忽然大地震颤,四周峭壁上的巨石松动,朝柳凤砸来。 “危险!快走!” 柳凤将薛誉推开,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的魂魄漂浮在半空中,俯身看着自己的肉身,右半张脸和半个身子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 “啊!!!!”柳凤喘着气睁眼。 四周还黑着,自己正坐在床上,后背被冷汗浸透。 “是梦啊……好久都没做过这个梦了……”她喃喃自语。 起了身,点了盏油灯,昏黄的灯火照亮了整间屋子,柳凤这才感觉缓过了劲儿来。 屋外传来轻轻的拍门声,“柳凤姑娘。” 柳凤“啧”了一声,下床打开房门,将薛誉让了进来。 跟着进来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苍术的味道。 “薛誉,我做了个重大的决定。以后,世间再无柳凤姑娘,我的名字叫柳风。你在外若是喊错了,让邻里知道我是个女子,毁我名声,让我嫁不出去,我饶不了你!能不能答应?” 薛誉跟在后头,垂下眼 4. 第 4 章 《临州破晓(探案)》全本免费阅读 “什么?!和周……” “哎呀哎呀,你小点儿声!”掌柜扯了扯柳凤的衣袖,差点没捂住她的嘴。 难不成,杜凯因为知晓自家娘子和周铭清有染一事,对周铭清发难,却误杀了李冉? 可周铭清为何要帮着杜凯隐瞒? 柳凤等不了许多,她赶到县衙,正巧见到王安后头跟着孔县尉和杜凯,从县衙里头往外走。 “你既然怀疑你娘子和周铭清有染,那我们便去周铭清家一趟!”孔县尉边说,边上了马车。 周铭清家? 柳凤一路小跑,钻着小道比马车提前了一些到周家门前。 她隐在周铭清家对面狭窄的巷子里,观察着几人。 王安哐哐拍着周铭清家的木门,良久后,里头传来含糊的声响。 门过了一会“吱呀”一声打开了。 不过才一日,柳凤见他更加憔悴了。 孔县尉问道:“周铭清,你昨夜子时人在何处?” 周铭清打了个酒嗝,一股阴沟里的味道上涌。 他揉了揉眼睛,回忆道:“子时?我在巷口的馆子里喝酒来着。” 孔县尉示意王安去巷口问问,他捂了捂鼻子,对周铭清继续问道:“昨日你可见过杜大夫的娘子?” “未曾见过。” “你与季秀英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孔县尉,您这是何意啊?” 孔县尉冷哼一声,“我们怀疑你与季秀英存有私情。昨夜,季娘子离家出走,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被你藏在了家中?” 周铭清一哆嗦,“冤枉啊!我刚死了娘子,怎可能与其他女子有染?孔县尉若是不信,大可进屋来搜。” 孔县尉进屋搜寻了一圈,很快便出了周家家门,大概是没什么收获。 几息后,王安也回来了,他表情有些沉重,朝孔县尉点了点头,说道:“周铭清说的都是实话,他昨夜喝到了快丑时初刻才走,在店家吐得一塌糊涂,还是店里的伙计将他送回家的。” 孔县尉叹了口气,“那伙计确定他是真的醉了?” “确定,醉得不省人事。给他送回家扔床上后,那伙计气不过,还踹了周铭清几脚,他一点反应也没有,继续呼呼大睡。” 孔县尉点点头,对周铭清又吩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搜寻季秀英的工作依旧在进行,只是几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该往哪找。 柳凤也回了家,将此事告知薛誉。 “我总觉得季秀英的失踪和李冉的死有关。你说会不会是杜凯杀了李冉?他怀疑自己娘子和周铭清有染,借着给周铭清看病的名义,想要加害他,却误杀了李冉?”柳凤眯着眼,坐在桌前,从篮中挑出一个梨。 天气太过炎热,黄绿色的梨子皮已经有些腐烂,削了皮,里头依然有腐坏的痕迹。 柳凤有些下不去口,便将梨子递给薛誉,“喏,你先吃。” 薛誉接过咬了一口,回答道:“可周铭清为何要包庇杜凯?难道仅仅为了遮掩自己与季秀英之间的奸情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李冉身上并无其他外伤。”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没验出来?或者是漏验了?”柳凤小心翼翼问道。 薛誉当即就冷下脸来,将梨子往桌上一砸,“不可能!” 质疑薛誉的验尸能力相当于质疑薛誉行不行。 柳凤讪笑着,盯着被砸坏的梨,原先腐坏的痕迹已经找不到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心突突狂跳。 “可能!完全有可能!”柳凤捡起梨子,爱不释手地看着。 又盯着薛誉的脸,面露狂喜。 “柳凤你是来找我茬的吗?”薛誉有些不悦。 “不不不。薛誉,你看这梨子,原先这个地方有一处腐烂了,可现在,砸坏了以后,根本就看不出原先的伤口。” 薛誉不傻,经这么一提醒,他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伤口在那被砸烂的半张脸和身子上?” “没错。我建议,再次检验李冉的尸体!” “可我听说,李冉的尸体昨日下午便已下葬了。” “那便求县尉重新开棺验尸!” * 次日一早,柳凤跟着薛誉一起赶到县衙,可因为孔县尉依然在忙着寻找季秀英的下落,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在县衙将孔瑞祥堵下。 “重新验尸?你们这是嫌还不够乱呐?”孔瑞祥甚至都不将薛誉的话听完整,便将柳凤和薛誉赶出了县衙的大门。 …… 二人站在县衙门外面面相觑。 “被拒绝了……怎么办?”柳凤见天色已暗,朝浮云山的方向看去,“不如我们……” “想都不要想!”薛誉不等柳凤说完,便扼杀了她的念想。 柳凤那表情,分明就在说,不如我们半夜偷摸去浮云山上掘墓验尸。 柳凤再次遭到了拒绝,她沮丧着脸,挪着步子回了家。 心里头想着这事儿,柳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瞪着眼,听到外头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 她喃喃道:“已经五更天了……越往后拖延一刻,我们就离真相越远。不行,我必须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 一刻钟后,柳凤一身黑衣,脸戴黑色面罩,昏黄的油灯熄灭,屋门在她身后悄悄关上…… 凌晨三点的浮云山已经有些动静了,树林中不时传来鸟雀的啼鸣声,可声音落下后,却显得四周更加安静。 柳凤早就打听到了李冉埋葬的具体位置,等她爬到半山腰,找到李冉所葬之处时,天色已经有些发亮了。 她双手合十,站在墓地前,喃喃道:“李娘子,扰了你的清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知道你不是死于意外,放心,杀害你的凶手一定会找到的。” 说罢,柳凤将表层的土一点点挖开。 大概是这几日雨水,将泥土浸润得有些松散,很快便摸到了棺材盖。 她小心翼翼将盖子掀开,忽地,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覆在了柳凤的手背上。 柳凤做刑警那十几年,什么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没有见过?但鬼,还真没有。 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骂一声:“薛誉你的桃木簪有个屁用!” “你确定?”一阵低沉的嗓音传来。 柳凤抬头,发现一身黑衣的薛誉站在一旁。 方才大概是掘墓太过专心,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还把薛誉的手错当成李冉诈尸。 “不太确定……下次记得暖一暖手再碰我……”柳凤咽了咽口水,尴尬起身。 “你怎么来了?我棺木都挖出来了,别拦我。不找出真凶,我良心会痛的。”柳凤起身,护在棺材前。 李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有蛆虫从七窍中钻出,一阵阵恶臭弥漫开来,让柳凤皱了皱鼻子。 “我……不是来阻拦你的。” “那你是来帮我的?”柳凤有些惊讶,说想都不要想的可是薛誉他自己。 薛誉点点头,“我一直没睡着,本想叫上你趁天还没亮……却发现你屋里早就没人了。我猜你大概是自己摸到浮云山上来了,便赶了过来。” 柳凤笑了,她拍了拍薛誉的肩头,“那么,我们便开始吧?薛大仵作?” 二人相视一笑。 薛誉戴上鹿皮手套,将棺木中碾碎的骨头残片收集。 他在一片空地上铺上草席,将骨头按照不同的部位分类好并尝试着拼接到一块儿。 他手上动作未停下,朝柳凤看了一眼说道:“我不能保证一定能从这些残渣中验出什么。有可能伤口部位的骨肉被碾得粉碎,什么也查不出来。” “我知 5. 第 5 章 《临州破晓(探案)》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日,直到快日落西山,孔县尉才磨蹭着召集了大伙,上浮云山开棺验尸。 柳凤和薛誉赶到浮云山时,李冉的棺木已经被人挖开抬出。 天色有些暗了,众人提着灯笼、举着火把,照得这片山通红明亮。 薛誉按照李冉“托梦”的指示,将破碎的右侧头骨拼接在一起,果然发现了一个致命伤痕。 孔县尉倒吸一口气,看向柳凤的眼神都变得敬重了起来。 “柳风,这李冉有告诉你,到底是何人杀了她吗?” 柳凤拧着眉头,支吾了半天说道:“那倒没有。我想,她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苦衷吧。” 孔县尉点点头,并没有起疑。 正说着,突然,有名杂役喊道:“刘哥,这是什么啊?” “砚台?” 柳凤一听,忙冲上前去,“给我看看。” 只见那名杂役,在墓穴的土堆中,挖出了一个砚台,上头有个角已经破了,虽然是黑色的砚台,但柳凤一下子就从上面闻到了血的味道。 柳凤想起来了,上回在周铭清的书桌上,就没有见到砚台。 一个书生,书桌上放着笔、墨、笔洗,却没有砚台,这就是奇怪之处。 她接过砚台递给薛誉,“你比对看看,和李冉头上的伤口吻不吻合?” 薛誉一对比,果然,严丝合缝。 这砚台,便有可能是杀害李冉的凶器。 而使用砚台的还能有谁? 自然是书生周铭清。 事不宜迟,孔县尉带着众人往周铭清家赶。 “周铭清!周铭清!官府查案,开门!” 可木门被拍的啪啪作响,也没有人来。 柳凤心里一惊,该不会是逃走了吧? 刘明退开几步,冲过去将木门踹开。 夜风将院子里几日前的血腥和腐臭味吹出。 院子里的石碾子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暗青的色泽。 地面和石碾子已经清扫干净了,仿佛从未发生过那个“意外”。 柳凤从王安手中接过一根火把,跟着刘明往屋子里走去。 薛誉见状,也忙跟上。 屋子门敞开着,月光在门前方寸之地照出一丝光亮。 门上挂了把艾蒿,没有清香,只有点腐烂的味道。 柳凤嘟囔道:“又不是端午,怎么挂起了艾蒿?上回来,好像没见过呢?” 薛誉瞟了一眼说道:“他娘子刚死,有些人信这些的,也许是为了驱邪吧。” 柳凤冷笑一声,驱邪?把自己的娘子当做邪祟,所以便要杀了她? 跨过门槛走进屋内,浓郁的腐肉味从鼻腔钻进来。 可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异样。 屋子的中间有一张四方桌和两张圆凳,桌上摆着粗陶的茶具。 和上次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右侧是一张长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籍和笔墨纸砚。 柳凤快步上前,将砚台拿起。 那是一个全新的砚台。 一个未沾染过墨汁的全新的砚台。 柳凤眯着眼对薛誉说道:“所以,周铭清与季秀英存有私情,不惜将自己的发妻用砚台杀害后,伪装成意外?又或者,李冉发现了端倪,与周铭清发生争执过程中,被周铭清杀害?” “小誉誉,你怎么看?” 不等薛誉回答,柳凤又摇摇头,“还是有哪里不对。” “杜凯知情吗?不知情的话他当时在做什么?知情的话为何要包庇周铭清?” 薛誉见她眉头紧锁,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慰道:“先找到周铭清再说。” 柳凤点点头,朝左边走去,左侧是一个矮柜,柜门关着。 柳凤将其打开,里头的衣裳和褥子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一块有些破旧的屏风,挡在眼前,让她看不清里屋。 刘明走在二人前面,他边走边小声唤道:“周铭清?周铭清!” 他从屏风的左侧绕过去,忽然有亮光直射眼睛,迫使他微微眯起眼。 定睛一看,原来是灯笼的亮光在一面铜镜上反射了光芒。 而铜镜中,一个戴着黑色幞头的男子侧脸,忽明忽暗。 “谁!”刘明厉声问道。 柳凤一惊,正要上前,薛誉拦住了她,“小心。我去看看。” 柳凤跟在后头,举着火把看去,那里有一个女子梳妆用的台面,上头摆放着一面铜镜,而铜镜前,头戴幞头的男子,侧脸趴在上头。 男子面色苍白中透着青黑色,浑身肿胀,脖颈处有一道又宽又长的伤口。 台面上、灰色长衫上、地上,都是干涸的血迹,泛着黑红色。 死人了,是周铭清。 刘明踉跄后退,脚底似乎碰到了什么硬质的金属物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是把菜刀,刀面上似乎沾着血迹。 柳凤蹲下,用火光细细照看着。 确实有血迹,难道脖颈处的伤口就是这把菜刀砍的? “我这就出去告诉孔县尉。”刘明的声音中还带着颤音,想是方才从镜中看到周铭清尸体,有些被吓到了。 他用灯笼将里屋粗粗又照了一圈,正准备退出屋子,忽然,定在了原地。 刚才……那一晃而过的,是……什么? 靛青的鞋面,松石绿的襦裙? 他额间冒出汗珠,强忍着恐惧转头。 微弱火光中,一个人的下半身悬在半空中。 灯笼缓缓上移,一声急促的低吼过后,手中灯笼掉落。 没错,是红盖头。 房梁上悬挂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人。 “啊!!!厉鬼!厉鬼!”刘明的尖叫声响彻整条巷子。 * 两刻钟后,周铭清家门外,已经围满了邻里的百姓。 屋子里头也挤满了人,几名衙役在保护现场。 柳凤闲着没事,便到外头听听闲话。 尽管天色已晚,可看这些百姓的势头,大有一种今夜无眠之感。 “我就说这几天怎么总闻到臭味,没想到啊……” “原来季娘子不是失踪,而是跑到姘头家来了!周铭清也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娘子才死没几天,就和别人勾搭上了。” “勾搭谁不好,偏偏是季娘子,那可是杜大夫的娘子啊!杜大夫多好一人,连给周铭清治病的钱都不收的。结果呢,周铭清就是这么报答杜大夫的?” “这季娘子也真是的,怎么就鬼迷心窍看上周铭清了呢?” “死了活该!奸夫□□。不知道是哪个好汉杀的,算是替天行道了。” “也不一定是人呐……” “你什么意思?” “玉米面西施阴魂不散呐……自己不过才死几天,丈夫就在家中同其他女子苟且,如何瞑目?” “胡说八道!季娘子是盖上红盖头悬梁自尽的。分明是二人私奔后活不下去了,纷纷殉 6. 第 6 章 《临州破晓(探案)》全本免费阅读 只听“砰”地一声,周铭清的尸体大概是因为翻动过多,加上天气湿热,胸腹部炸裂开来。 他现在如同一只漏了气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腹部的肠子,牵牵绕绕悬挂在外面,地上喷溅了一地的碎屑。 屋里众人纷纷受不住退出去,倒是孔县尉,大概这种场面也曾见识过,捂着口鼻咽了咽口水,没有挪动半分。 柳凤并未受到惊吓,她叹了口气,推了推薛誉,“继续吧。” 薛誉有些惊讶她的反应,但很快便收敛起情绪,继续检验尸身,“宽不足半寸,深约一寸。锁骨未受损,食管、气管断,为致命伤。根据这几日的温度和湿度、尸体膨胀程度、尸斑和尸体僵硬程度初步推断,死亡时间为两日前的子时初刻。” 两日前子时初刻?也就是自己和薛誉偷跑到浮云山上开棺验尸前几个时辰? 孔县尉将杜凯叫过来,“两日前子时初刻,你在何处?” 杜凯想了想,“我在医馆中。” “医馆?这么晚了,你去医馆何事?可有人看到你?” “自从娘子失踪,我便日日失眠。那日正巧医馆中送来了许多药材,迟迟没有理好,我便没有回家。不信你可以问医馆中的叶莹叶娘子。” “叶娘子?” “对,她在我医馆中干了也有近两年了,跟着我娘子学抓药。” 孔县尉命人将叶莹带来问话。 柳凤边听,边细细观察着整个现场的环境。 桌椅摆放整齐,床上被褥花色淡雅,和上次见到的不一样,看着是新的。 整个房间没有留下打斗的痕迹。 只有右侧地上,有个翻倒的椅子,应当是死者自缢时踩脚用的。 此时两名死者均躺在地上铺就的草席上,周铭清趴着的台面及周围,用石灰做了标记。 季秀英身边还有个红色盖头和一根绳索。 从周铭清体表检验结果看,其并没有与人发生肢体上的冲突。 脖颈上的致命伤干脆利落,正好划开右侧颈动脉,其余再没有其他的伤口。 一刀毙命。 周铭清是个成年男子,想要趁其不备一刀毙命,得有多大的力气? 正想着,薛誉已经将周铭清的尸体检验完毕了,柳凤手下也没闲着,将尸检情况一一记录。 接下来便是季秀英的尸体,薛誉蹲下,正准备开始唱报,孔县尉忽抬手制止,“慢着。” “这是什么?”孔县尉眼尖,发现枕下压着一张纸。 他用食指和中指将纸张夹出,打开细看,片刻后得意一笑,“我倒也推断了个八九不离十。周铭清与季秀英存有私情,那日季秀英与丈夫杜凯大吵了一架后,离家出走,来到周铭清住处想与其私奔。无奈周铭清不同意,二人发生争执,季秀英一怒之下用菜刀砍死周铭清。之后后悔不已,悬梁自尽。” 孔瑞祥见薛誉面露疑惑,示意刘明将那封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柳凤凑上去看,上头的字迹端正娟秀。 信中,季秀英对自己杀死周铭清供认不讳。原来季秀英曾多次随杜凯一同给周铭清治病,一来二去,二人暗生情愫。 李冉死的那日,杜凯发现自家娘子与周铭清有染,回去与季秀英大吵了一架。 之后,季秀英离家出走,来此处找周铭清,想要与他一同私奔。 却不料周铭清处处推脱,季秀英一怒之下杀了他,万念俱灰,便取一根长绳自缢。 杜凯突然“哇”一声朝季秀英尸体扑来,“娘子啊!你又是何必呢?周铭清连自己的娘子都敢杀的人,你怎么就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呢?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让我怎么办啊!” 孔县尉不耐烦地看着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将他拖下去。 “薛仵作,那便开始检验季秀英的尸体吧。” 正说着,杜凯挣脱衙役的桎梏,在孔县尉脚边跪下。 他抱着孔县尉的双腿,哀求道:“既然我娘子是自缢而亡,求县尉留她一个全尸吧。她生前便爱美,我不希望死后像周铭清那样,死无全尸啊!” “按照宸国例律,除非因病死亡,皆应验尸,不得免检。再说了,未经检验,如何认定她便是自缢死?”薛誉说道。 孔县尉大概是有些动容,又觉得薛誉此番话是对自己权威的挑战,他睨了薛誉一眼,“自缢死的,我见得比你多多了。季秀英双眼闭合。嘴唇黑紫,微张,舌尖伸出牙齿。颈间有勒痕。双拳紧握,足尖垂直向下。便溺脏污衣物。” “薛仵作,你倒是给我说说,哪一点不符合自缢死的特征?” 柳凤一一对照。 孔县尉说的确实不错,尸体的表象能与自缢特征吻合,但这些现象并非仅出现在自缢死中。 孔瑞祥见薛誉不说话,冷哼一声,“还有什么话可说?我看你还是太年轻,过于循规蹈矩。案情很清晰,又有自认的信笺。尸亲的要求并不过分,破个例,也无妨。” “你大致看看死亡时间便好。” 薛誉沉默片刻只得应下,季秀英的死亡时间,和周铭清一致。 正巧,叶莹被带到,她确认那晚子时初刻,自己在医馆同杜大夫一同整理药材,直至天亮。 孔县尉点点头,“此案经过现场取证,加上薛仵作初验,已初步定案。 “另外,李冉的案子,人证物证齐全,李冉与周铭清因季秀英一事发生争执,周铭清失手将李冉杀死后,伪装成意外死亡。” “天也亮了。刘明,派人去华岩县请李县尉来,大概要多久。” “华岩县离咱们也就一个时辰不到的距离。现在是卯正时分,一来一回,算算时间差不多午时初刻前定能到。” “行,让李县尉到了以后歇歇脚,我们午正时分开始。” “天气太热,尸体腐败得太快了。刘明,再找两名杂役将尸体带去县衙的冰窖看好,不得有闲杂人等接近。” “二位,李冉的案子和今日一案辛苦了。既然初验已结束,便请二位稍后离开。我还有其他公务处理,便先行一步。” 孔瑞祥走后,柳凤凑到薛誉身边问道:“孔县尉这么笃定,直接定案不就得了,怎么还要请华岩县的李县尉啊?” “周铭清是他杀,李冉也是他杀,需要百里内请个邻县的官员来复验。”薛誉边说, “哎,你觉不觉得这个案子的结论也有点太草率了。”说着柳凤朝尸体扬了扬下巴。 “确实。” “那咱们再验验?” “这不合规矩。” “你又不是没干过不合规矩的事儿?”柳凤揶揄道。 薛誉嗫喏了半天,说道:“那是因为案件有疑点。可季秀英的尸表特征完全符合自缢死。” “那咱们就尸表检验,不开膛破肚,谁能发现?” 薛誉抬头看了一眼刘明找来的那两个杂役,不说话。 柳凤脸上堆起了笑脸,她给两名杂役各拿了片姜片,“大哥,不赶时间,慢慢来。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忙了一晚上怪累的,等这味儿散了些再抬走?” “确实有些……呕……”有个杂役想起方才尸身破裂的场景,干呕了一声,额间都是汗水,看起来有些发虚。 “唉!也真是为难你们了。像我们薛仵作,这种场景天天见,这种味道天天闻,习惯了。” “那倒也没有。” 柳凤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没见我在演戏吗?还拆我台。 却没想到,薛誉继续说道:“最近天气又潮又热,尸体腐败得极快,我也是很久没见到膨胀成这样的尸体了。我担心你们运到半路,另一具尸体膨胀炸裂开来……就……唉!” 两名杂役一听,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尸体炸开,内脏漫天乱飞的情景了。 一阵反胃。 你小子,不是演得挺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