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谋》 1. 美人图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威宁二十九年,盛都皓京。 晨光透过层云,覆在红墙青瓦,勾栏走巷,长街花坊之中,行人漫漫,各有所往。繁华之意,呼之欲出,掩盖过往一切阴霾。 一辆四轮马车行于路上,老头坐在前头,稳稳地牵着马,时不时要往里头说几句。 “您真的决定了吗?”老头面露忧色,眼中尽是不舍。 车里传来清澈沉稳的声音,只是略有细弱:“袁叔,此是裴老之愿,亦是我所求。修了十年的史书,王侯将相,功名利禄,唯有亲身经历,撰得才真。” 老头摇了摇头,看着远处愈来愈近的王府,百感交集。 车停了,里头的人推开车窗,抬眼看向王府大门,中央的紫漆牌匾上,以铿然行书刻下“沐王府”三字。 “封了亲王,这牌匾也换了啊。”老头一边喟叹,一边搬来小阶,摆在马车一侧。 一位文臣模样,形销骨立之青年,背着行囊,缓步下马。见其一身墨绿直襟长袍,铜质镶玉冠锁发,新月锋眉,双眸如琢玉,锐利观察着王府大门。 老头收了阶,上了马,他知道那人不会回头,自己还是早些离去,免得感伤。 可阙兰因回了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玉,递到老头手里,笑道:“袁叔,快过年了,给妻儿买些新衣服,缪春坊的酒也候着您呢。” 老头望着那双清眸,颤着手收了玉,压低声说:“殿下,您放心去吧。” 阙兰因双睫微颤,深邃无清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痛惜,却是立刻拂袖转身,往王府大门走去。 此时,一名女子从内推开了红门,款步而出,见其乌发秀髻,朱殷发钿,金丝厚氅袭身,笑意晏晏,灵动至极。 阙兰因一看,此人正是长公主之女解玲珑,便躬身行礼:“郡主。” 解玲珑见状,伸手虚托:“先生请起,不必多礼。兄长今早受召入宫,来不及候先生了。我刚好有事找他,陪你一起在王府熟悉熟悉。” 阙兰因有些犹豫,见郡主期待眼神,料想已候多时,方才准时推门而出。若拒绝,恐不妥。 “臣,多谢郡主。” 解玲珑满意地点点头,将他引了进去。 一入王府,阙兰因便闻一股熟悉茶香,是极少人知晓的云雾茶。清幽弥延,好般爽快,却颇具寒气,不可多饮。 但,这茶香都溢到大门来了。 阙兰因:“郡主,殿下在冬日里也饮云雾茶么?” 解玲珑一怔,说:“先生也知云雾茶?” “略有耳闻。” 郡主眼中有丝犹疑,但还是解释道:“兄长每月初七都要泡上好几十壶,赏给王府的人共饮。春夏秋冬,岁岁年年,从不间断。” “先生今日便可尝尝。” 冬月初七么。阙兰因若有所思。 解玲珑领着他从大门,顺着中路,入了正庭。阙兰因抬眼望去,可见正殿七间,皆有修缮痕迹;绿琉璃瓦覆于殿上,是亲王规制。左右两侧的翼楼,檐牙高啄,红砖碧瓦,衬得主殿雄华不凡。 解玲珑注意到他之目光,朗声问道:“偌大的王府,雕琢殿室,先生可觉得气派?” 阙兰因含笑回应:“陛下之恩,殿下之德,王府自彰气派。” 解玲珑仰头望了望那翼楼,好似怅然,却是戏笑道:“皓京城中,除去宫中四十一殿,沐王府规制倒是高居首位,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虚华地呢?” 阙兰因淡淡道:“皓京熙熙攘攘,本是繁华所,郡主与殿下身处高位,安然处之便可,何必去看他人目光?” 解玲珑冷笑:“繁华所?樊笼罢了。先生入了这王府,便会明白,目光如刺的滋味。” 阙兰因顿感背上一阵萧索。 对于这位郡主的意图,他已猜出几分:“郡主,有话不如同臣直说。” 解玲珑目光流转,顿住了脚步,回身端量阙兰因,酝酿已久,问道:“裴老派先生来,可是要做什么?” 阙兰因望着郡主,从她那张灵气的脸上看见了忧愁,心中明了,温柔一笑:“郡主,沐王殿下明志巧断,臣不过替其秉笔,引去官路。” “你不必瞒我,裴老是他的恩师,传道授业十几年,为何又单独派你来?先生,沐王以前可是个闲主。” 此时二人已行至正厅,解玲珑目光灼灼,看向桌台。 长公主的幼女自小入宫侍奉太后,与沐王殿下同在宫中长大,实乃青梅竹马。如今,沐王封了亲王,这位郡主不喜反忧,如此洞察体贴,少年情分,确实深厚。 阙兰因拢了拢衣袖,在门口俯身行礼:“臣定当竭尽心力,护殿下周全。” 解玲珑回头看了眼阙兰因,却是忧色不减,指着桌台道:“先生不如亲眼看看,封了亲王后,他都做了什么。” 阙兰因踏过门槛,走近桌台,望向案上杂乱的纸笺,随手拾起一张。纵视一番,前几言怒控民生之道,几处墨水重着,似是顿了许久,急转笔锋,后文尽是风月之词。他收了视线,偏头看向桌脚旮旯处,那里堆着一沓折子,一沓撕烂的折子。 阙兰因赞道:“殿下的词,写得很好啊。” 解玲珑蹙起了眉,却是不语,转身便要出去。 阙兰因却是笑态,轻轻问了一句:“郡主可知,殿下为何突然被封了亲王么?” 解玲珑顿步。 “正因他的词。” 阙兰因往桌面寻视一番,从乱纸堆中撷起一张纸笺,跟上前去,递给她,道:“郡主不如先读这篇《关林赋》,再判臣言。” 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阵钟声,一共三声,是迎主礼。阙兰因看了一眼郡主,见她极其专注地读着纸笺,闻见钟声,脚下几步,掩到屏隔后,眼中滑然一笑。 很快,清脆铃音,泠泠道来。 阙兰因独自望向庭院,两道身影恍然出现,左边的人玉冠束发,颀身灼姿,身着月白莲纹鹤氅,手持黑木描金十二骨扇,在胸前来回晃悠,看那慵懒模样,应该就是沐王萧衍。右边的那位刚露身,旦见一串清 2. 醉浴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美人图一现,三人脸上浮现不同表情。那双含笑笼刃眼敛了凛色,只剩苍皇;沐王神色更是奇怪,有点苦涩。相比之下,拿出画的郡主略显不同,有些傲色。 阙兰因觉着气氛不对劲,面上先是惊诧,再而一笑:“郡主的画,很美。” 解玲珑:“先生怎知是我画的?” “兰陵长公主是当朝有名画师,最善肖像,融于靓景,独到风姿。郡主得了长公主真传,此画构图,设色亦是承延,又添了几分灵动别韵。” 阙兰因抬手,用食指指腹在画上虚划,继续道:“美人立于雪亭,若臣入了画,延她目光而去,恰可看见那一簇红梅点缀枝头;若是以旁观者出画观赏,便品不得这雪梅绝色。” 解玲珑作愣,旋即笑道:“美人目光,先生竟也看得见。” 沐王这才缓过神来,痴痴地问了句:“玲珑,你终于画出来了?” 解玲珑颔首,又看向裴陌,目光波澜不断:“正好赶在今日封笔。冬月初七,是她的生辰。” 阙兰因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解玲珑道:“我想请先生为这幅画题名。” 阙兰因一惊,看着郡主坚定眼神,又望那幅画,自知逃不脱,便道:“臣有三问,想请郡主解答,方能题名。” “先生请问。” “此画可是要赠与谁?” “赠王兄。” “此画中人,与您,与殿下是何关系?” “故人。” 阙兰因悄然抿唇,又接着问:“此画中亭,可有名字?” “陌亭。” 解玲珑拿起笔,递给阙兰因,道:“先生,我已回答三个问题,现在该你题名了。” 阙兰因一手接过笔,悬在空中片刻,一手抚着下颌,盯着画冥思。裴陌望向那人握笔之纤手,骨骼分明,尤然立姿,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觉,心中发痒起来,反应过来,又即刻抑制下去。 笔尖落在画的余白之处,倾动几时,四个大字悄然成型。 解玲珑一字一字念出口:“莫失莫忘。” 四个人凝在一间房中,没人再接言。云雾茶的味道愈来愈浓,门外寒气也渗了进来。阙兰因却觉着有些热,忍不住松了松领口。 *** 阙兰因被安顿在东边的厢房中。稍整行囊后,刘管家便引着他与王府里的文职、武职主领见面。 沐王新封亲王不久,王府进了许多新吏,官簿还未及登载。旧人都跟他们的王爷般略显慵懒,新人倒还存着些意气。 阙兰因向管家要来了官簿,亲自登记,顺便一一拜认。 一开始,刘管家有些不好意思,自知此事应由自己落实,但看阙兰因乐在其中,无论新人旧人,片刻便熟稔,比自己着实强多了,便识趣退下了。 已是黄昏,见了府内最后一名参将,阙兰因松了松肩,想去泡个澡。 沐王是个很会享受的王爷,没封亲王前,更是肆意,在自家王府里建温泉。 外界非议不断,闲王悠然自在。 阙兰因拎起两个桶,想去温泉处接点热水,在房里简单泡泡。 刘管家见状,一脸稀奇,上前阻止道:“先生这是做什么,您要用浴,便让下人们去备水,尽管使唤。您这样……王爷若见了,定怪小人招待不周。” “这是我的习惯,管家不必在意。” 阙兰因是个孤儿,从前还是个穷书生,十年前意外结识裴老,镜渊阁阁老,当朝次辅裴以晏。裴以晏一眼相中,让他做自己的副手,自此之后,阙兰因在镜渊阁生活,俸禄虽不低,却仍保持从前打水的习惯,过得极其“乡巴佬”。 劝走了管家,才到温泉地带,氤氲暖气铺面而来,漾得人晕晕然然。穿过一道廊,廊的两侧似乎是更衣处,走到尽头,假石堆砌,将温泉围绕起来,一眼望过去,应该有三块汤池。 阙兰因觉得要找个没人的池,要不然拿着两个桶,像贼。 垫脚观察片刻,左边的那个池,似乎没有人。于是,阙兰因提着两个桶,放慢了步伐走过去,到了假石堆边上,往里瞅了瞅,确实没有人,便伸手进池子里,荡了荡。 他很满意:“这水确实舒服。” 刚欲拿桶打水,水面忽然冒出几个泡泡,然后破了,又冒出新泡泡。接下来的一幕,可把阙兰因吓个半死,脚下一滑,直接跌倒在地。 “刺客,有刺客。抓刺……”裴陌醉醺醺地起身,之前将脸埋在温泉里太久,已然红晕。 泡澡居然不露头,这人啊……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一只手忽然拽住阙兰因的脚踝,将他一整个拉进汤池里,水花四溅。 阙兰因在水里瞎扑通了许久,裴陌才松手。 阙兰因是滑进去的,全身都被浸湿,两鬓垂下几丝乌发,凝成一缕,勾勒凌厉脸廓。他站起来,水才没到腰部。从房里出来的时候,上身已经换了白衫,被水这么一浸,竟有些透。 阙兰因面露惊色,望着一旁的裴陌,耳根忽而红起来,双手护在胸前,又将身子没入水中,水没唇间,一双无辜的亮眸望向裴陌。 裴陌似是喝了许多酒,眯着眼,抬手拨开水雾,俯视水面,旦见剔透、剔透的一张美人脸,男人还是女人?哦,好像辨清,喃喃道:“刺客,是阙先生?” 阙兰因极其微弱地来了一句:“裴大人,不是刺客。” 裴陌支吾了一声,抚了抚额,突然倾下身子,靠近他的脸,目光混浊地盯着阙兰因。 一股酒气笼过来,还混着一种熟悉的梅花香。 阙兰因一惊,这才看清裴陌,只穿着件贴身里衣,微微敞开,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水流滑过之处,有无数小疤。视线向上,雕琢般的下颌垂着水珠,摇摇欲坠。一颤动,阙兰因的瞳孔便湿润一片,似泪滑落。 阙兰因下意识地闭 3. 臣心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阙兰因重整衣冠,正式前往王府书厅,着任秉笔一职。 所谓秉笔,实乃为其撰文书,辅朝政之事。阙兰因于镜渊阁阅史千篇,撰史七载,文笔措辞自不必说;又于当朝次辅身侧十年,幸得所授,虽不入朝堂,亦有真知灼见。 下人引她入厅,沐王下了早朝,正在桌前着墨书写,见阙兰因进来,搁笔起身,恭敬拘礼:“昨日言卿在场,本王不便当着他的面与你谈论诗文。老师早就说过,阙兰因乃卓越文士,本王仰慕已久。” 阙兰因着实一惊,连忙躬身:“臣不敢受此礼,请殿下起身。” “你受得起。” 沐王一手虚托,令其起身,眼中格外坚定,与昨日气质似有变化,道:“昨晚,本王观阅《文心修竹》,见先生批注,喟叹不止,遗憾未能与先生早见。” “臣不敢当。” 阙兰因在镜渊阁理史七年。前朝之史,因皇帝斥令,隐晦其中,无人敢查。每每半夜,她秉烛而行,记载前朝文史,方才发现白渊大作。当朝大儒的文章为何夹杂在前朝史书中?她很好奇,便搜集了文料考证,誊阅批注。 她知沐王爱词,爱文,便献上此等心血,以表臣情,看来确是对其胃口。 沐王从昨日所赠书卷中,取出一张纸笺,目光凝于阙兰因身上,说:“‘文心所谋处,舍弃万万柔。’先生为何会赠我这样的诗句,本王想知道。” 阙兰因眸光闪动,语意愈发坚沉:“殿下,臣奉裴老之命,辅殿下立于朝堂,自不敢忘却。入了王府,便是王之属。若要同殿下行这条道,心底的柔软自然要舍尽。” 沐王蹙起了眉,怅然看向远处,铮铮道:“既到此处,本王也不藏着掖着,把话说明白了。我志不在朝堂,无意与人争锋,能避则避是我的作风。老师派先生来王府,我是真心欣喜。可你若是想赢功名,那便来错地方了。赤忱文心,不应给予我,我亦不忍耗尽先生精力。你若想走,本王不会拦。” 阙兰因却是悠然一笑,嗔怪道:“臣才刚来一日,殿下便要逐客了?臣撰史七年,怎会在意那些虚名?在王府,在镜渊阁,并无差异。殿下若只爱风月,臣便替您承了那些掣肘。” 沐王一愣:“为什么?” 阙兰因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亮光,仿若穿透一切,追忆着什么:“殿下的词,臣很喜欢。隐于风月的,渗透纸背的,那颗怀阔之心,臣看得见。” 对于这个理由,沐王无言,只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股细流在绵延。 阙兰因话锋一转:“殿下若无事吩咐,臣便退下,为您拟明日朝书。” 沐王跌坐在椅上,悠悠传来一句:“今日早朝,淄都御史进京上奏,暴雨自仲秋起,连月不断,淄都盐场,已成倾覆之灾,民愤四起。” 阙兰因:“淄都乃产盐盛地,全国十九都皆依其供应。既成祸灾,陛下当重,可是与殿下吩咐了什么?” “父皇命本王五日后启程,前往淄都,以亲王身份安抚百姓,稳定民心。” 阙兰因立刻拢袖行礼:“臣与殿下同去。” 沐王瞥向她:“皇命一达,万蚁噬来,虎狼窥伺。先生,不怕么?” “殿下只是去慰民,救民,有何可惧?殿下安然,臣自当心定而为。” 沐王猝然起身,眼中泛着异样情绪,看着阙兰因,心中空落落的,眼前人有些飘渺,靠近又不得靠近,明明就站在这里。 “让开!”一个响彻王府的声音震了过来,打断了沐王的思绪。 沐王扶额,面上忽作无奈。 阙兰因转身,只见一个锦衣卫大步走进厅堂,蟒纹玄服,一把绣春刀背在脊上,纤长眼睫覆着一双琉璃眼,目光如剑,高挺鼻翼颇具异域神采。比起裴陌,倒是多了一份少年气。锦衣着身,却不失狠辣。 此人走到沐王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大人要我同你去淄都。” 阙兰因觉着他有些奇怪,明明这么近,说话声音还是如此大,还有些不着调。谁料,这人突然盯向自己,还明然指着自己,拧眉道:“请,去趟诏狱。” “秦云鹤,不得无礼。”沐王肃然喝道,那人却如没听见般,冷冷地注视着阙兰因。 沐王叹了口气:“倒是忘了,他听不见。这是秦小旗,秦云鹤,天生失聪,性子有些古怪。无礼举动,先生别介怀。” 原来听不见。 阙兰因颔首示意无碍,朝秦云鹤笑道:“秦小旗,裴大人有何事么?” 秦云鹤辨别唇语,答道:“没说。” 沐王面露尬色,将少年转过来,面对着道:“裴陌要做什么?阙先生是王府秉笔,即便是你家大人,也不该如此冒昧。” 不等秦云鹤再言,阙兰因朝沐王躬身行礼:“殿下可否准许臣与裴大人见一面?” “要见面可以,何必在诏狱?” 阙兰因瞥了一眼秦云鹤,淡淡道:“裴大人与殿下情谊深厚,必是得到消息,派心腹前来相助。此时召臣去诏狱,想必与淄都一事有关。” 沐王有些犹豫,裴陌会不会,是不是……只是眼前人之风度,莫名让他安心,好像不必恐惧什么。 阙兰因又补上一句:“让崔参领陪我同去,殿下可放心?” *** 一路上,崔溪一直以“可怜”目光望着阙兰因,一只小羔羊。 自家王爷与这位诏狱头子交情颇深,倒是苦了手下的人。每次奉命去请镇抚使,这位大人常常几日几夜待在诏狱,不去那儿还找不到人。 崔溪进过诏狱多次,每次出来都是一阵恶心。他实在担心文弱的阙先生会受不住。 阙兰因被那怜惜目光一直罩着,苦笑道:“崔参领,我真的没事。” 崔溪压低了声音,两眼睁得圆溜,似在回忆什么可怖画面,“先生,裴陌在王府还像个人,在诏狱那就是个,恶鬼。” 崔溪声情并茂,阙兰因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想起裴陌的面容,又觉着有些趣味。 这时,已临诏狱。 崔溪很怂:“阙先生,我就不进去了,在外候着您。” 一个锦衣卫拉了拉门前的铃铛,便引着她进了诏狱。 明明是白日,诏狱却是昏暗无比。窗棂的口极小,阳光根本照不进来,也不敢照进来,生怕染了什么腌臜,再不得明亮。生了绣的烛台尚发着微微幽光。 阙兰因眼中一颤,难免动容,血腥之味笼在鼻尖,还混着一股腐肉烂味。刀俎之下,人如鱼肉,肆意宰割。惨叫声不断入耳,人间炼狱所。 锦衣卫将她引到一间暗室前,却不带她进去,只让她隔着栏壁看。 面无全非的男子半跪于地,裸着身子,下身只稍稍围着条布,四肢扣着锁链,身体浸满鲜血,几无一处完整肌肤,烙印窟窿。 一股恶酸从喉间向上翻涌。 裴陌披散着头发,乌发滑过金丝蟒纹黑甲胄,垂至腰间。他偏着头从袖口取出一条白帕,仔细擦拭染血小刀,剑芒攀上他的脸,阙兰因那处,正好可以窥见他那微扬的嘴角,以及眼中不住涌出的笑意。 就像一只嗜血的狼盯着食物,如饥似渴。 比起公事审讯,他更像以此为乐,看着眼前罪犯,想折磨,无理由地折磨,真成了阎罗么?阙兰因心口一紧,有些喘不上气。 “还不说么?我可是陪了你整整三日。”裴陌猛地俯身靠近那人,腰间清心铃忽而作响。一颔首,眸中血气瞬间减了不少。 “左大人,并无藏私。” 裴陌起身,不动神色,抬手举刀,往男子肋间猛地一扎,又拧了一圈,模糊血肉,瞬间蔫在地上。血溅了一身,只是混在黑甲胄 4. 取信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崔溪于诏狱外候了半个时辰,出来个锦衣卫,面上冷冷,朝他道了句:“崔参领,你可先行回府。” 崔溪朝门内瞅了瞅,问:“阙先生呢?” “阙先生要请镇抚使大人吃酒,参领大人也想去?” “……” * 皓京城最有名的酒楼,缪春坊内,此时已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常。二人坐在靠窗的厢房里,桌上摆着几盘菜肴,旁置一盏酒。 “看够了吗?” 阙兰因手肘撑在酒桌上,拖着腮,澈亮眼神一刻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锦衣卫出门,蟒纹官服着实显眼,很不方便。裴陌半束着发,任由乌丝垂肩,山水纹的轻纱外袍,内衬云蓝直辍,比那身染血玄衣清亮许多。 腰坠梅花青玉佩,还有,清心铃。 哪有半分“阎罗锦衣”模样,妥妥一清冷贵公子。唯有那道颈间疤,还透着几分狠意。 阙兰因叹道:“大人不做锦衣卫的话,会是多少皓京姑娘的梦中人,可惜喽。” 裴陌本想在诏狱明快了事,谁料这位先生打了哑谜,拉着自己去吃酒。到底是疑惑不解,不得不跟着。 “有话不妨直说。” 阙兰因哂笑一声,将桌上菜肴往前推去,道:“裴大人,还不动筷……” “阙兰因。” 阙兰因仿若不曾听见,一本正经道:“大人,先尝尝。” 裴陌心不在焉地从盘中夹起一点,送入口中,愈发觉着可疑,这是… 阙兰因问:“大人,多久没回裴府了?” “什么意思?” 阙兰因呢喃道:“裴老说过,大人最爱四喜丸子,还有……” 裴陌一低头,不禁哑然,满桌熟悉菜肴,裴府的惯例年菜。看向阙兰因的眼神又多了一分莫名憎恶。 阙兰因话锋一转道:“威宁十九年,我初入镜渊阁,裴老对我照顾有佳。你那时远在韶都查案,却能及时派人调查我。可是担心,我会对裴老不利?” 裴陌将口中丸子含尽,道:“自然忧心。镜渊之士,必定层层筛选,多方考察,连及三族隐事。父亲只见了你一面,便要你近身做事,其间种种,尚未明晰,我如何安心?” “十年来,大人即便回了皓京,不是待在北镇抚司,便是出差办案。又懂得什么,懂得裴老什么?” 阙兰因惨然一笑,“裴老择我,是因我像你。” “到底想说什么?” 阙兰因手扶桌檐,身子前倾,拉近二人距离,深沉目光飘入他的眸中,“阙兰因便是有再多私念,也承着他的恩。就像大人,愧于裴老。” 裴陌往日往他人心窝子里戳,以得供情,今日却因这几句,顿感萧索。又看着这一桌菜肴,觉察出另外意味。一时凝噎。 阙兰因撩袍起身,俯视着他,眼中明晦交错:“东宫势大,朝局已有倾斜之趋。陛下为制衡,扶持沐王,荫封亲王。自此,东宫一半矛头直指王府。沐王若无夺嫡之心,譬如松散将士迫上战场,乃死局。裴大人,要怎么做?” “自然是劝诫殿下,明了夺嫡之心。” 阙兰因举起一盏酒,小啜一口,裂盏于地,继续道:“沐王身边无可用之人,我已查阅官簿,旧人,慵懒不堪用;新人,夹杂各方势力,难以信。沐王府尚无可聚心之主。大人,又要如何做?” “斩奸佞,进纯臣。” “是了,大人都清楚。可你是北镇抚使,直隶君王,不可偏私。若要做到以上两点,必定常入王府,与殿下交涉。陛下、东宫、以及所有望向沐王的目光,都会集中于你的身上。一旦抓住把柄,你与陛下离心,沐王平白受垢。大人,可明白?” 阙兰因眼如刀锋,穿透层层阴霭,锋芒毕露。 裴陌握紧酒杯,似要碾碎,咬牙道:“北镇抚司,独立门户,不至于公私不分。” 阙兰因冷笑几声:“公私不过在陛下一念之间,大人不清楚吗?”她又放低了声道:“你这是在赌!既然如此,为何不赌我?赌裴老信任了十年的阙兰因。” 外边忽而起了风,窗棂哐当作响。阙兰因伸手抻开,寒风涌了进来,拂在二人脸上,刺骨中迎来无望。 “至少,试一试,信我。” 沉默了许久,裴陌望着那被风吹着苍白的脸,道;“你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只是为报知遇之恩?” “你又为何竭尽心力推沐王上位?只是因为儿时之情?” “……” “裴大人,你我皆有私念。可沐王殿下对你我,无所欲求。不管你我为何而谋,只要能为殿下带来更多的生机,陪他在这阴诡道里走下去,便是对得起他,对得起我们自己。” 浮出的言辞,剖开对视人的内心,裴陌审视着她,却将心折射在这不可探视之人的脸上,于眉眼间溢出斑驳愧色。 他会防备她,甚至夹杂厌恶,或许因为真的很像,以至相见便如揽镜自照。 “大人,下雪了。” 刹那间,从很远,很深之处,虚幻到不行,传来一句:“言卿,下雪了。” 窗外,柳絮般的雪落了下来,翩翩然然,一切都变得安静,变得净白,覆于那满是血污的心上。 有点晕,有点醉…… 阙兰因起身离去,出了厢房后,一名伙计打扮的男子迎上前来,将她带入缪春坊的后院,人声渐远。 * 伙计躬身行礼,格外肃正,道:“先生。” “周茗,还给她吧。”阙兰因从袖口拿出染血的镯子,递了过去。 “是。”周茗接过镯子,试探地问道:“景喆可还能活?” 阙兰因神思远游,只道:“虽是棋子,仍是罪有应得。景喆出不了诏狱,不必盼了,明日带她去安灵吧。” “是。” 周茗觉着可怜又有些愧疚,是他引着锦衣卫捕获景喆,又是他带着陈氏来皓京寻夫。 那定情镯子可减少些痛苦,终究,是保不住命的。 可怜归可怜,他立刻调整姿态,朝阙兰因禀示:“淄都万事已备,您何日启程?我与您同去吧。” 阙兰因摆了摆手,抬头看着天落雪,“东宫箭矢架空多年,箭靶却始终是沐王府。你必须留下,接应东宫,以备不时之需。” 周茗有些担忧,端来一杯热茶 5. 颠覆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裴陌微微咬唇,眼中血光欲显:“花了十七年,坐到镇抚使的位置。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宋千郎有从龙之功,不只担着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他有陛下最深的信任,这点你难以企及。” 裴陌惨然笑着,站起身来,“从龙之功?那些陪着陛下一路走来的人,如今还有几人活着?活着的,不是困在笼子里,日日磋磨么?” 裴以晏看着眼前这个生生将自己削做一柄刀的人,仿佛看见了旧友的影子,苍凉又可悲的影子。 “你,又要踏上那条道吗?” “我不是许止渊,绝不做殉道者。”裴陌心中仿若有一根弦,通向那西疆大漠,过往一幕幕恍然而过,从不曾割断,一直悬着。 “我握着的是绣春刀,必要潜入坠渊,斩断最深的罪恶。西疆雍王,中都叛逆,皓京宋千郎,这些深扎于世的蠹虫,我定将除尽。” 裴以晏突然在灵碑前跪了下来,几乎泣泪般诉道:“许兄,许夫人,我,我太无能,太无能了。” 那已佝偻的,那仍堪着痛苦,堪着承诺的身躯,倾在了旧友灵前。 “父亲这是做什么?”裴陌欲去扶起。 裴以晏扯着他的袖角,沙哑道:“威宁元年,我便入了内阁,整整二十九年啊,做成了什么?许兄在西疆忍辱负重,阻止雍王之谋,却失了性命。阮兄掌管幕遮天,护了宁朝十九年,却落个焚身而亡。我们三个一心守的天下,如今尽是沉疴弊病。就剩我一个人了,剩我一个人!” 裴陌抱住了老人,“还有我,父亲,还有我。” 又听老人微弱道:“我,我竟然不能给你一个干净的世界,让你担着这么深,这么深的仇恨。” 从裴陌八岁起便相护的人,其实也不过耳顺之年,只因思虑过度,须发皆白,苍老非常。 香火弥漫开来,缠绕着过往,又淡默了过往。 裴陌移退几膝,叩拜道:“许陌,谢父亲养育之恩,授书之恩,庇佑之恩。一身血污,不敢归家,实在不孝。望父亲,谅解。” 裴以晏终是恢复了冷静,伸手虚托,“这几年,宋千郎奉皇命,巡视十九都,各处设立锦衣暗桩,眼线遍布全国,势力已达巅峰。阿陌,你又如何应对?” “沐王。” 裴以晏摇摇头,继续道:“君王是锦衣卫的天,宋千郎岂能不知?沐王一出,东宫又要如何。” “所以派出了阙兰因么?” “不错。” “为何是她?”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区别于心中理由的理由。 “初见兰因之时,她跪在神佛前,说了一句话,我至今忘不掉。” 故人不曾离去,今人脊梁不曾断裂,天若阴霾,便颠覆。 裴以晏站起身来,望向灵位,定然道:“兰因,有能力重启‘幕遮天’。” “我清楚了。” *** 亲王离京,一应车马,护卫,慰情物资皆需筹备。刘管家伴沐王十几年,却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大事。正如阙兰因所言,府内旧人着实不堪用,新人易急易躁更是难调。总之,一片混乱。 沐王自顾不暇,虽说阙兰因在侧,替他着手政事,到底不好全部推脱,只好装装样子拿着内阁所递文书冥思苦想。 离出发只剩一日了,沐王府内焦灼气息久弥不散。 刘管家实在没了办法,找王爷定然是自讨没趣,便要去寻阙兰因。 前几日,阙兰因除了早晨辅佐沐王,晚间在房内撰写朝书,其余时间都出了府。刘管家早早候在王府门前,堵了阙兰因的道。 “先生,殿下明日便要出发去淄都。您一定要帮帮我。”刘管家几近哭诉道。 阙兰因:“我是王府秉笔,出京文书、淄都官引都已备好,其余事务无权干涉,更不应僭越。” 刘管家再度恳求道:“还请先生帮忙,我定会同殿下禀明缘由。此次出京,抚恤灾民,圣旨鼎然,不容一丝偏差。府中人有心无力,我知先生于裴老身侧耳濡目染,定是懂这些的。” 阙兰因问:“管家,殿下封亲王多久了?” “半月不到。” “半月不到,新人入府,规制翻新,一切不及整顿。陛下又着殿下前往淄都,更是突然。既是如此,王府筹备紊乱不堪,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 “先生,您的意思是,王府当乱?” 阙兰因会意一笑,“才是封王开头,自然要尽力做好。可不能过于反常,作作仓皇姿态,还是要的。” 阙兰因从袖中取出张纸笺,交到管家手里,安慰道:“王府中人并非庸才,只需提点,利益所趋,便可成事。你将此次出行之中馈事务办妥,至于其它,顺其自然便好。” 王管家连忙将纸笺贴入手中,展开略览一遍,着实一惊。纸笺之上,关键章程一清二楚,人尽其才,更是准妙。先生只是过了一遍官簿,交谈几句,便能察人至此么? * 临行最后一日,阙兰因被郡主约到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萧迟暮,与当今皇帝并无血缘关系。其兄乃开国大将秦束,多次救陛下于险境,也因此染了一身病,没有子嗣,早早病逝。皇帝为彰秦束功德,特封其胞妹为长公主,赐予国姓。驸马解凛乃秦束军师,亦有不世之功,虚封国师,风光无限。 谁料,十年前,解凛莫名暴毙而亡,朝廷派人调查亦是无果。幸而, 6. 无关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皓京入冬,凛风微起。 解玲珑候在庭院之中,手炉留在了内室,有些寒,不禁缩了缩肩。忽觉颈间暖融融的,抬眼一看,惊道:“兄长。” 郡王解灼安,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间的清冷气像极了萧迟暮,丝毫不染官场的混浊气,瑾青盘领袍,双翅乌官帽,像是刚从宫里出来。 解灼安抬手,为妹妹系上暖绒风帽,目光游离在那冻红脸颊上,一阵怜惜,问:“玲珑,为何站在外面?” 解玲珑微扬嘴角,神秘道:“母亲在里面。” 解灼安往正厅方向瞥了一眼,门居然紧闭着,“有客人?” “阙先生,阙兰因,裴老座下的。” 解灼安眉间一蹙,不满神情,喃喃道:“‘无关居士’,来了?” “什么居士?” 解灼安并不想谈,却经不住妹妹的渴求眼神,“无关居士,朝臣间的戏谑之称罢了。阙兰因当时连中三元,奉召上殿。有人故意刁难,嘲她寒士出身,攀附裴老,要她现场作赋,以表臣心。她便题了一首‘无关赋’,当着皇帝面,讽得那人无地自容。” 这着实激起解玲珑的好奇心,“兄长,可否说几句。” 解灼安不经意地念了出来:“蛾眉作梁,无关君子;笔墨成刀,无关文武;进谏言路,无关寒贵;攀咬乱吠,无关人畜。皆是无关,惟天下万姓欲与关乎。” 解玲珑怔了片刻,听得明白,噗嗤一笑:“朝堂之上,骂之‘无关人畜’,先生胆子可真大。” 解灼安看向远处,忽而沉声道:“何止呢,阙先生拒绝东宫之时,更为幽默。” “尚书大人,别取笑我了。” 阙兰因恰好推门而出,听二人论着自己,便插了话,“那是不知好歹,年少轻狂。郡主面前,尚书大人给我留点脸面吧。” 解灼安上前微微拘礼,二人眼神一碰,争锋意味油然而出。解玲珑站在一旁总觉着有股火药味。 阙兰因与解灼安可谓少年英才,一个十六状元及第,一个二十擢升吏部尚书。朝堂之上,经常拿二人对比。他们私下又相约多次,下棋、论礼、搏诗,皆为平局,至今没分胜负。 解灼安嫌她悠悠然然修史,对局都是心不在焉;阙兰因嫌他冷冷淡淡为政,对着冰块脸争锋着实无劲。互相嫌弃,又惺惺相惜。 解玲珑不知所然,连忙岔开话,“先生,母亲可是有事吩咐?” 阙兰因拢袖行礼,浅浅一笑:“此去淄都,长公主殿下托臣带话与故人。” 故人?解玲珑似是想起什么,刚要细问,却被兄长打断,“玲珑,母亲许久未见客,定是累了,你去陪陪她吧。我送先生出去。” 解玲珑最是听话,兄长一说,什么不问便走了。阙兰因紧盯郡主背影,眼中遗憾意味泛泛,还未尽思,就被灼安身姿遮掩过来。 “秦泊溪,淄都守将。母亲寻他做什么?” 阙兰因看着解灼安目光冷灼,轻笑道:“人家也算是你舅舅,直呼其名,不好吧?” “莫要岔话,母亲到底要做什么?”解灼安稍稍俯身,倾靠阙兰因,其间压迫,文臣与文臣,文臣与谋士,友人与敌手,多重交叠,只为揪出她的心思,“或者说,你想要母亲做什么?” “为何这么说?” “母亲谢客多年,为何突然要见你?看玲珑神情,倒像是她的原因。不过,她为何会同母亲说这些,母亲又为何会触动?” 阙兰因无奈道:“灼安觉着呢?” “不,要,试,图,把解家,牵扯进你的局。” 熟悉的人,熟悉的怀疑。“灼安,真的只是带几句话。” 解灼安冷笑:“相识七载,当我眼瞎了吗?” 阙兰因不再玩笑模样,肃然道:“那你更应该知道,我的棋局,没有强迫之子。” 几时不动,解灼安似在窥探,拿七年对弈的直觉去判断什么。终于,他认清了事实,擦肩而过,隐忍心事。 阙兰因背上已出了些薄汗,有点冷,声音微弱道:“灼安,待我从淄都回来,将那盘棋下完。” 解灼安回眸,悻悻地说了句:“先活着回来。” *** 冬月初十,亲王出城。 许久没有如此盛事,加之出行名义乃安抚难民,城里百姓一早便在玄机门候着,来凑热闹。 辰时三刻,车轮碾声,马蹄落声,阵阵传来。人群瞬间沸腾起来,皓京人都有股傲气,谁也不愿显着见识短浅,面上毫不稀罕,双脚却在暗自发劲。 本想着亲王轿辇定是金光碧曜,谁料过来的竟是辆粗制马车,越近,声音愈发难听。若不是后面跟着几十辆载着物资的车,又有锦衣卫跟行,恐怕谁也猜不到,里面坐的会是那位极会享受、又刚封亲王的沐王殿下。 沐王自然也想不到,一开始他并不在乎,毕竟就是丑点儿。可后来,这马车实在晃得难受,烦闷不已。他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朝外怒道:“王府是没车了吗?”还未说完,马车又是一番震动。沐王一下没坐稳,跌回车内去。 “殿下,这是臣的主意。”阙兰因忽然开口道。 “什么?”沐王收束怒色,疑惑增生。 阙兰因并不解释,只是撩开自己这一侧的帘子,目光看向城中人,眉头微蹙,似是忧愁。 沐见阙兰因这般神色,便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看了几时,先是惊诧,刚按捺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一群富家子弟,特意搭了几个锦棚来观行,坐着鹅绒椅,品着冬日茶,享着侍女揉肩,时不时还调戏几下。寒门的便顾不了那么多,挤在前面,见到沐王马车,立刻露出谄媚姿态,嘴里阴阳怪气地吟着那首《关林赋》,似要引起他的注意。 都是士子,都是贵人,或是皓京未来顶梁。 沐王只觉侮辱,“荒谬!本王是去安抚难民的,这般作态,是在看热闹么?” 阙兰因叹了口气,却是放下帘子,遮住沐王视线,道:“皓京国都,自是太平富贵。久坐方寸繁华井,怎观世间苦难处?” 马车平稳了些,沐王却觉一震,耳边,深处泯心推覆而出。难道他不是久居皓京,亦是闭目塞耳么? 沐王清楚,不是看不到,是不愿看。 一旦看了,那颗压抑太久的救世心会重新 7. 难民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淄都,中都九都之一,天下产盐之源。本是富庶之地,各地游民纷纷落户。威宁元年,皇帝便下派盐运使,承袭前朝盐引制度,规控盐商与底层灶户,由皇家垄断经营盐业。淄都百姓大多是世袭灶户,一辈辈皆依靠产盐为生。按道理,应是稳妥经营,即便暴雨袭来,也定有一定储备抗灾。 可如今,他们行了千里,远来国都,正值冬日,冻馁饿殍沿路遍地,惨状绝不可料。 阙兰因下了马车,半跪在男孩面前,问他:“你可知,里面坐的是谁?” 男孩瘦得倍显突兀的眼珠惶恐地望着阙兰因,有些语无伦次:“贵人,定是贵人!有吃的,有吃的……” 贵人。 沐王再也坐不住,再也受不住,从那桎梏车笼里走了下来。 待沐王靠近,阙兰因对男孩说:“这位,是沐王殿下。” 男孩一听是个王,好不容易站起的无力身躯,刹那倾倒在地,如身后母亲一般,以最低卑的姿态跪拜,实在反应。 阙兰因道:“殿下,他们在拜王。” 在拜王。萧衍回溯再回溯,成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出生,是母妃为他簪发,没入深宫,没入殿堂,是兄长指着脚下土地,对他说,那是王的位置,还是父皇将亲王衔冠于他身? 逃不掉的。就是这么轻轻一句,就是这么沉重一拜。 阙兰因从袖中取出一叠包好的点心,放到男孩手里,亲亲抚摸他的头,凑近小声说道:“去娘那里罢,不要回头。” 男孩不知为何,散了恐惧,当真起身,跌跌撞撞奔向母亲,奔向那被府兵围住的褴褛女子身边。 崔溪刚要拦住,低首看男孩时,却瞥见一道凛光,一道来自墨绿宣地,那文臣的萧杀目光,有着不可能存于秉笔眼中的极高傲气,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有那么一瞬间,往若扼喉。意识清晰时,又见沐王眼神,命令府兵避让开来。 男孩不见障碍,冲向女子怀里,将食物稳稳递了过去,想要回头,没有回头。与母亲回到那一堆,不似人的人团里。 阙兰因看不见,沐王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阙兰因突然略至沐王身前,道:“攻击亲王仪仗,乃大罪。”回身朝沐王一稽首,“还请殿下治罪。” 此时,崔溪领着府兵,拖来几个抢食头子,让其跪于沐王面前,接着便应和着阙兰因道:“请殿下治罪。” 治罪?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难民,这些怕得颤抖的百姓,如何治罪?可不治,确违国纪。 沐王思索片刻,道:“淄都人,理应本王照拂,如此惨状,是本王失察。一时失智,倒有缘由。一过抵一过,就此罢了。” 看向阙兰因,温润目光中不置可否。 崔溪一惊,“殿下,竖子目无尊卑,若不严惩,恐失分寸。阙先生也说是大罪……”他亦看向阙兰因,却见她闭目,只好自己劝道,“殿下,还请治罪。” 沐王突然作怒,“朝廷理应派人安置难民,若说过错,朝廷的错,比他们大!城门这种光景,里面的人没有察觉吗,谁在渎职?” 沐王一吼,众人皆是胆颤,自家王爷何时发过这么大的火,又惊又怪。 片刻后,阙兰因同沐王回了马车,静默许久,萧衍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早知今日会有这般境况吗?” “是。”阙兰因立刻接言,丝毫没有犹豫。 “为何摆上这么一出?”沐王想问。被人摆弄的滋味绕上心头,却瞥见阙兰因染血之手,到底没有说出口。 阙兰因好像读懂他的神情,反而问道:“提前知道了,殿下又要如何?” 沐王有些嗔怒,挺直身子,道:“本王手里不是没有钱粮,至少可以将府中粮食先行分出一些,也不至如今局面。” “若在出城前加以施恩,前头的人尝到甜头,后头的人源源不断地赶到,定要继续讨要的。淄都离皓京千里,寒寒冬日,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一路至此,可见早已舍弃一切,只想着在天子脚下寻口饭吃。他们如何保持理智?只望着也得到那一份,冲进城门。到时暴乱一起,伤的,可还是那些毫无招架之力的民。” 你做不了,也做不得。阙兰因就想要这么告诉他。 沐王道:“眼前尚是难为,何论淄都?若不能解决,赈灾何益?” “出城就好了。”阙兰因掀开车帘,回头望向那灰石堆砌的城门,耐心道:“亲王出城,遇到难民阻碍,六部还能坐以待毙吗?” 话至此处,这一出,到底算计了谁,到底救了谁,小小秉笔,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萧衍已有些模糊。 不再多问,拿了纸笔便洋洋洒洒写了一通,刚要将密折交给手下黎英,却突然收了回来,递给了阙兰因,道:“先生,还是过目一遍吧。” 阙兰因有些意外,将密折接了过来。一观抬头,折子是给裴老的。看来这位殿下也清楚,六部一直无所作为,定是受了许多掣肘,又或是利益交织。交给内阁,直达天听,更为稳妥。 “天子脚下,怎容暴民?饥不择路,误扰王驾。甚是悲恸,当施安抚,以彰皇室诚心。内阁控局,望处置安当,顺遂本王淄都一行,方承圣旨。” 阙兰因真挚地回道:“殿下,极为准妥。已然将‘惊扰’转至‘安置’之上,想必朝廷会有所措施。” 沐王并未抬眼看她,取回密折,派黎英快递回城。 “殿下,可否同您商量件事情?”阙兰因说。 *** 沐王出京,为避讳,裴陌无法为其送行。待队伍出城后,他便赶到城门口,见城内子弟那般作态,便派了锦衣卫驱散人群。 贵家子弟不敢得罪这 8. 秦府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宋千郎所言非虚,才行了一个时辰,沐王的马车就开裂了,到了难以乘坐的地步。 刘管家慌张不已,当初阙兰因要他从后院拿出那辆陈年马车时,他就极度担忧,可阙兰因稳妥,想着其中定有深意,还是照办了。管家记得自己明明检查了很多遍,即便这车有些破旧,也不至于这般快就散架。这下好了,马车偏偏停在了荒郊,又无另备。 焦灼时,阙兰因与沐王竟然一人牵了一匹马,一跃而上,背后还跟着十几个锦衣卫和府兵。 “殿下,您这是……” 沐王勒住马绳,回身看着满脸惊愕的管家,又一览众人,嘴角上扬道:“马车行得太慢,淄都灾情刻不容缓。”他瞥向那堆“散木”,继续道:“又成了这般模样,本王带人先行一步。管家,崔溪,你们负责将这些赈灾物资运输到位,不得延误。” 崔溪道:“殿下,路上情况难料,您只带着这些人骑马而行,实在是危险。” “我在,殿下无碍。” 熟悉的大嗓门,秦云鹤驾马上前,背上绣春刀极为显眼,目光凌厉咄人。 崔溪面露难色,秦云鹤自小跟在裴陌身边,不知是天资卓绝,还是裴陌太狠厉,十二岁便夺了武试头筹,成了锦衣卫,领了小旗一职。虽说官不大,却是北镇抚使亲信。秦云鹤向来只听裴陌的话,难道这是他的意思? 沐王不等他再言,肆意而去。阙兰因看了一眼呆住的管家,有些不好意思,道:“刘管家,别担心。”说罢,双腿一夹,墨绿翻飞,也随之而去。 刘管家懊悔不已,心想:信你才会出事,一个文邹邹的书生怎会出这种鬼主意? * 沐王刚听闻这个主意时,也是满目震惊:“你说什么?” 阙兰因一脸无辜,道:“殿下,出发前,我曾问过您,可想一览这大好江山?您说求之不得。如今,我替你创造了机会,何乐不为呢?” 沐王哭笑不得,又回想起城门场景,严肃道:“先生,我们是去赈灾。再说,本王现在,哪有心情游玩?” “冬月二十,淄都码头,盐商左一容转移暗账。按马车的行程,定是赶不上。殿下若是先行,才是出其不意,或能将那阴沟里的老鼠一窝端除。” 阙兰因一番讲述,沐王才知事情始末,又唤来同行的淄都御史。 御史不得不透露实情,淄都守将秦泊溪上月守巡之时,意外发现许多灶户的产盐池一并转到了盐商老爷的名下,问了缘由,竟是欠了许多债,只能将产盐地典让出去。 一年之内,三分之二的灶户失了地,成为盐商的雇佣工。 “据臣所知,灶户们世代本分产盐,怎会一个个欠债至典地?” 沐王又问道:“可是因为天灾?连下三月暴雨,过去从未有过吧。” 御史摇摇头,“若是天灾,臣也不会赶着来见陛下了。秦将军派人传信与我,说是抓到几名雇佣主,据口供,阴槽名堂很多。”他又压低了声音,“恐怕牵扯京城人物。我们可不敢打草惊蛇。” 沐王一联想,望着阙兰因,探道:“锦衣卫早就涉入了?” 阙兰因点点头,御史闻言也是一惊,禀于朝堂时,就觉着奇怪,陛下非但不怒,不疑,才过几日,便派了沐王前去,原是早有知晓。 阙兰因道:“还请殿下,做决断。” *** 快马加鞭,五日后,沐王一行人终于到了淄都城界。 已是沉暮时分,锦衣卫换上了素常服,裹了锈春刀;沐王也褪了华服,众人伪装成一队普通商人,入住都外驿馆。 房里,阙兰因掌了灯,头有些发晕。几日奔疲,女子之身终是有些吃力,她靠在床沿,微微阖眼凝神。 亥时三刻,有人敲了她的门。 “进来吧。” 少年不掩戾气,碾步而来,夜行玄服,大刀着背,逼进谋士跟前,轻声而沉重道:“我何时能见父亲?” “这封信,送往城东三里秦府。此是地图。” 秦云鹤略有犹疑,还是接过了信和地图,颔首想了想,眼中一闪:“先生,不要告诉大人。” 阙兰因一愣,朝他莞尔笑道:“不会说的。”接着,秦云鹤的身影迅速融入了黑夜。 城东三里,便是淄都守将秦泊溪的将府。中都九都皆设立了守将府,以军事势力稳定都城,同时戒备西,南,北三疆藩王。九名守将不论出身寒贵,都是皇帝的肱骨亲信。论说权力,虽不干地方政事,确有监察之职,又有雄厚军队加持,就连各都之长府君大人亦不敢轻动,顾及颇多。 秦云鹤翻过城门,依据地图,穿梭好几条街,终于看见那威武肃立的守将府。与那北镇抚司有的一比,重压之感顿上其身。门口将士目光锐利,如猫头鹰般监视着周围的一切,秦云鹤等了许久,才找到空子翻墙而入。 刚进院子,他便看见一个将士从东侧急匆匆地赶来。秦云鹤虽听不见,眼神却格外犀利,微弱灯光下,他注意到将士衣服上,有些许血迹,看来是出了事,要找上头的人。 阙兰因要自己递信,却没说给谁,跟着这个人,或能找到将府主事。 跟了几时,那人进了一间房,很快里面的人跟着他一同出来,看穿着是个高阶将士。秦云鹤又跟上二人的步伐,总觉得出来那人有些眼熟。 宽阔而挺立的肩躯,高束的苍发,还有行走时的微震,都很熟悉。 一个念头冒上心尖,又瞬间压了下去。 小将士推开府内东侧一间小木屋的门,刚要引那人进去。“等等。” 秦云鹤觉察到那人的视线,不敢轻举妄动,直觉告诉他,要把信安稳地交到那人手上,决定候在外面。 等他出来,就塞到他手里,在这之前得去找,找父亲…… “秦帅还是快进去看看,情况实在不妙。” 秦泊溪收了视线,看向一脸急色的副将,“慌什么,一堆死人还能活过来不成?” 木屋内,几个中年男子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嘴角的血刚刚凝住。 9. 引君(修)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沐王一行人进了淄都。中央街道两侧向外几里便是产盐地,大大小小的盐池围着内海而建,连绵千里,包裹都城。时不时有海风吹来,众人都觉着新鲜,可行了不到几里,沉闷之气恍惚而来。 当地百姓头扎白布,背着竹筐,颔首而行,面容阴沉。阙兰因仔细观察,行人窄袖,露骨双臂,脚下糙鞋,粘黏沙土,未曾濯涤。萧条街市,惨淡经营,大多房门禁闭,不透一丝生气。 民情诡异。 阙兰因将一切收进眼底,又见身边沐王反应。 这位年至二十三却是第一次出皓京的王爷,自是惊讶。往日奏疏,民情只存字句间,到底旁观,无关痛痒。真正落到眼前,惊讶之下,立刻转至筹谋。明日便是冬月二十,要去码头,亦需提前了解情况,那么秦泊溪是最重要的线人。 观至四周,有卖饼老伯出摊,像是熟地之人。沐王走近,从袖口取出一点碎银,往推车上一堆,道:“老伯,买十个饼。” 老伯一瞥见那亮闪闪的银子,眼色立变,瞥过头去,向上一拱手道:“大人还要什么,两个儿子已经卖进了盐场,还要老夫,拿这条命,去抵吗?”深深怨恨,延着那微颤的朽音,一点点,灌入沐王耳中。 沐王作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阙兰因突然上前,在他耳边嘀咕几句,又拿出一串铜钱,置于摊面,笑道:“公子,十个饼可用不到银子。老伯,这些可够?” “不是老爷?”老伯接过铜钱,站直了身体,思忖片刻,眼中忽而泪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难道他们已经成功了……大人,可是京城的人?” 阙兰因忙解释道,“老伯误会了,我等只是外地商人,与淄都曾有通商。听说此次洪灾严重,生意上的请我家公子来救急。” 老伯失望地摇摇头,一边装饼,苦笑道:“救急,还能怎么救?我能在这儿卖饼……可是……可是割了骨肉的。” 沐王觉察到,二人对话间,似有微妙之处,淄都也曾富庶,一点碎银子,何至于直接联想到盐商,甚至是京城的人呢?但现在不宜多耽误时间,便直接问了路。“老伯,秦守将的府邸在何处?” 老伯眼中犹疑,却干脆指了路。众人直奔秦府而去,沐王步伐愈发沉重。 秦云鹤跟在二人身后,默不作声,快到秦府时,才稍稍打起些精神。 秦府大门紧闭,门外侍卫一见来人,忙上前拱手,道:“请跟我走后门。” 沐王:“将军早知我会来吗?” 那侍卫看了一眼秦云鹤,倒有些奇怪,接言道:“这是大帅的命令,请吧。”说罢,转身往后门绕。沐王命其余人等候在府外,只带着阙兰因和那位神色有异的秦小旗跟了过去。 一入后门,便看见秦泊溪卓立在门庭,左右各站着一名副将,是昨日的卢羽以及其弟卢翎。 “沐王殿下。”三人拱手,朝沐王微拘了礼。 沐王审视着这位守将,严肃神色,问道:“谁给你报的信?” 秦泊溪威色不动,只道:“秦某守了淄都这么多年,对于都内往来,自道比地方官府更要熟悉。京城的亲王驾临,岂能不知?” 说着,便要引人入厅,先斩后奏。沐王倒也爽快,跟着进去了。 阙兰因走在后头,只觉一阵寒意。一路上,沐王对自己的不满和猜疑已然加深,往后的质询恐怕少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秦府正厅。 “殿下请坐。”秦泊溪请沐王坐上了正中央的座椅,眼角余光却聚集在阙兰因的身上。 阙兰因淡笑回礼,然后自觉地站到沐王的身边,与他低声交流片刻,朝秦泊溪一拱手,道:“殿下奉皇命前来淄都赈灾,中途听御史所言,得知另有隐情,略闻案件始末。殿下与我有一问,还望将军解答。守将守都,并不参政,为何您会先同御史联络,而不是盐运使?” 中央下派的盐运使,是当地最高的盐务长官,负责监督盐场运营,规理官盐贩卖。简单来说,就是中央的眼睛,只要与盐业相关的一切事务都由这位盐运使负责。监察和管理,两权并行。 盐场出了这种大事,淄都盐运使韦既白,自是最佳审理人。 秦泊溪冷笑几声,“这种肮脏事,秦某无意沾染。不过是上头有人喜欢‘钓鱼’,却不收线,逼着秦某代劳。” 卢羽上前拘礼,道:“上个月末,大帅依律巡都,碰到一群闹民。末将带人追击,竟被引到赤然盐湖边上一个废弃木屋中,正好撞见盐商聚集,其中有不少熟悉面孔。灶户欠了不少债,被迫卖身,本不是怪事。但经细查,仅仅一个月,被圈进盐场的灶户竟达到上百人。” 另一名副将卢翎又补充道:“殿下,盐场向来全权交由韦大人监管,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沐王握紧了拳,愤愤道:“这么说,就连钦点盐官都在混淆视听,掺和这些龌龊勾当。” 他又心忖道:官商勾结,自古有之,当地府衙想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看来,除了这威慑四方的守将府,也没人会去管。秦泊溪虽是僭越,倒是心正之人。 只是,这钓鱼之人,是谁? 这时,秦泊溪突然喝道:“把人带上来。” 几名将士拽着一个黑衣道客走了进来,此人双手缚在身后,嘴里也被塞了东西,衣容脏乱,脸上浸着血污。他见着人,一脸鄙弃,露出视死如归的模样。可当那守将衣袂划过眼前时,恐惧之色又根本抑制不住。 呆愣许久的秦云鹤忽而目光一闪,此人正是昨日与他挤在墙角的那名死士,看样子是受了军刑。 秦泊溪一脸蔑视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皓京的人太慢,倒是被这些阿猫阿狗抢了先。” 接着,卢羽一番叙述才知,那五名雇佣 10. 掘壑(修)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左府位于淄都中城,连接四方盐场,方便交涉运输。左氏祖上曾世袭皇商,一时繁盛。直至威宁帝登基,改朝换代,左家没了依傍,悄然没落。上任淄都太守在位时,盐引制度以及中央监察制度尚不完善,淄都也因余战侵扰,盐业不得兴起,故而召了左家后代,也就是现任家主左一容前来相辅。 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家主,面容白净,冬日里也是一身纱衣,纯朴书生模样,富而不显。此时,左一容正在书房查账,为明日码头一行做准备。 门突然被推开,进来的正是盐运使韦既白,一脸焦急,“左兄啊,明日运往皓京的船还开吗?” 左一容微微抬眼,看着来人,笑道:“韦大人,您来了?正好,昨日府里进了些新茶,一同品品吧?” “喝茶?”韦既白大步迈到他的身边,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抹了抹脸上的冷汗,“你就别和我兜圈子了,秦泊溪捉了那几个废物,御史离了都。陛下甚至派了亲王赈灾,恐怕不是小查小闹!别忘了,我们的身后是哪位主子?” 左一容缓缓合上账薄,淡淡道:“自己站得正,装得直,就引不到身后去。韦大人,我们还有机会。” 韦既白一听,这话里有话,便缓和气息,凑上前去问。 左一容道:“来的是沐王,出了名的闲主,常年不涉朝堂,自然没的谋利心思,怕是只知赈灾,大可不必忧心。但,毕竟封了亲王,陛下旨意,怕是不纯,沐王身边之人更需注意。你作礼作态,定要周全。淄都受难为事实,而盐场受损最重,他们要看的是盐业待兴,而非闹事。你乃盐运使,引咎于己,便是护民无错。” 韦既白点点头,在屋内来回踱步。皓京已然来信,殿下不放心,要查账,又要即刻筹措银两。如今淄都受灾,只能把所有的盐运往皓京销卖,在那里抽足利润。其中风险可比往日大得多,如何冷静。 左一容自然看出他的忧虑,目光却极为沉静,安慰道:“我们这位殿下就喜欢站在风口浪尖。不过若是成了,往后十几年定可无忧。赌注虽大了些,未必不能赢。” 突然,一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满眼惶恐,“大,大人。” 旦见来人,左一容有些吃惊,不过也没多大反应,倒是韦既白心中有虚,竟被吓得连退几步,看着地上的人,颤声问道:“李桀,你,你,不是去秦府刺杀了么?可成了?” 李桀半跪于地,垂着头,半晌不语。独留韦既白惶恐。 左一容端起桌上茶盏,提盖,明亮之色落入眼中,茶香沁鼻,而后小啜一口,才幽幽问了一句:“谁派你来的?” 李桀微颤,身躯顿然麻木,不及思索,一一将秦府场面、谋臣之言道出。 一盖茶盏,香气湮灭。自那茶香唇齿间,流露瘆人言语:“李桀,你的家人,我会护好,保一生无忧。知道怎么做么?” 李桀目光一滞,似是失了魂,却是摆正身姿,给自己留下最后尊严。死前一刻,竟想到那谋士面容,那戏谑而诱惑的面孔,不知为何,觉得认命,觉得不可逃脱,恐怕无人知晓,她当时看他的眼神是多么真实,给予的怜悯,是多么可贵,可贵到让他抱着一丝希望,往左府而去。 刀从鞘中凛然而出,那沾满鲜血的刃终是划过弑者的颈间,抹过一切罪恶,只余下凄惨忠心。 左一容看着李桀倒地,眼底流露出一丝轻蔑,又警示身旁之人道:“韦大人,今日您并未见过他。” 血色入眼,韦既白无语凝噎,只是点点头。 他与左一容不同,左一容说到底只是淄都白衣,而他是朝廷钦定的官,明面上代表着陛下颜面,暗地里又是太子门生,关系错综。 现如今,亲王暗访,身边还有锦衣卫乖乖跟着,再加上那神秘诡谲的阙先生,全是变数!当真抽丝剥茧,不知要掉几层皮。 左一容道:“韦大人不必怕,不过虚张声势。沐王定是暗访,不会带多少人马。这是淄都,京城的人手伸不长。” 韦既白问:“可,可那秦泊溪?” “秦守将绝不敢动。”左一容很是肯定,秦家军虽守地方,实则直隶君王,一旦动了,守将和沐王都将陷入不堪境地。 不过,他又想到,秦泊溪从不结交,可那沐王刚到,怎会被他邀入府中,甚至有所相助?这人还曾大胆地扣押雇佣主,不得不防。 “明日我亲自去,那场鸿门宴也得赴,不过是‘凑巧’。记住,你和我都不知沐王已临。”左一容提醒道。 接着,他唤来了新任账房祝宣,交代祝宣将七成的暗账藏入密室,明日只运三成去码头。祝宣领命而去。 韦既白瞬间清醒,惊道:“你这是做什么?太子要的可不是这三成。” 左一容嘴角一挑,“韦大人,左某是商人,向来只权衡利弊。虽依仗殿下,可并非不知险境,任人宰割。存下这些账,也是替殿下着想,万一暴露,至少罪责轻些。左某亦有权柄,可保一家老小。” 韦既白指着他,气愤道:“你敢拿这些威胁殿下?” 左一容冷笑道:“殿下要我的账,又何曾信过左某?京畿权胄,淄都白衣,左某微如蝼蚁,只想活。” 韦既白没了办法,垂了头,暗自咬牙。 “大人有空在我这里喟叹,不如回盐场,把雇佣事宜做得详尽些,便是无懈可查。天子赈灾的仪仗过几日便要到了,那才更是棘手。” 一语点醒梦中人,韦既白只得离去。 左一容又唤来手下,吩咐道:“去趟锦衣卫暗桩,邀他们明日来左府一叙。” *** 冬月二十,淄都码头。 阙兰因披了一件薄氅,早早来到码头,站在渡口,迎着海风,吹了许久。 “先生,这冬日之风可是刺骨,您还是去酒楼里避避。”一名府兵在身后提醒着,阙兰因转过身去,沐王就站在不远处,看来隔阂大了,这位王爷拉不下面子。 她莞尔一笑,颔首示意,却未动身,只是朝着沐王一摆手:“殿下,不如上来,这风不比京城,确实清爽!” 声音顺着风,灌入萧衍耳中,已是飒爽之觉。 沐王不自觉地快步上前,走到她的身边,风声颇大,他便扬声问道:“先生, 11. 暗账(修)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卮酒入肚,醉意翻涌,似要将人拉入深渊。 文臣面容晕染薄红,敏然眼眸,徒增惑色,扑朔迷离。阙兰因左手扶桌,右手抚腰,轻轻一抽,缠绕腰间之软剑翩然滑出,剑身极细,刃光凛冽,聚集冬日寒气,随舞闪过。 “我,我,为诸位舞一剑,助兴!” 沐王倾身欣赏,眼中深沉,笔墨巧舌之阙兰因,竟也有这般潇洒身姿,所惊所幸,一时难以辨清。 见她卓立点地,薄然身躯,怀据巧力,似若游凤,不留破绽,剑光肆溢,于左一容面前,若即若离。 左一容本在踟蹰,手扶卮杯,不敢下饮,却觉那道刃光直指他的颈间,上下翻抖。 “左大人,手不太稳——多担待——”阙兰因笑着,刃尖一歪,轻轻划过他的薄丝冬衣,韧劲十足的丝线,悄然破开一道缝,仿若血丝,蜿蜒手臂。 她一收刃,将剑重新缠进腰间,身子有些不稳,一侧身,靠到一旁阁柱处,醉意目光,盯着左一容。 左一容一口气将卮酒灌进了肚子,这是最后办法。沐王可杀白衣,且有千万种办法脱罪。可他只有一条命! 沐王道:“左大人既喝了酒,便是承了本王之意,想必不会阻拦我们上船一巡。” 左一容从袖口取出令牌,摔在桌上,神色混沌,嘴里喃喃道:“查!你们查!” 他不怕查,毕竟七成的账在密室里,而那密室除了心腹祝宣和自己,无人知晓。可他看着阙兰因,莫名慌乱。此人虽醉,但眼神怎会如此坚定,如此镇静?明明他已经想睡了…… “呕——”阙兰因站在码头,弯着腰,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扶着木桩,不停地呕吐脏秽。稍微稳定点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丸,送入口中。 出京前,她向裴陌要了锦衣卫特制的醒酒药,可暂时抑制酒精,胃如灼烧,却需疼痛三日。喝酒前服下,可保持清醒,喝酒后再服一颗,便能彻底恢复神志。 阙兰因微捂胃部,眼中调色,愈发镇定,朝府兵吩咐道:“殿下查了多久?” “已查了半个时辰。” “查出了什么?” “先生,只是些普通盐袋,并无蹊跷。” 阙兰因点点头,闭眼一思,“带几个人去守码头口,若是左府派人来,定要拦住,不能让他们见到左一容。” 那府兵暗忖,这左一容被抬进客房,那般状态,估计来了人都叫不醒了。 *** 另一边,秦泊溪正带着人马暗中赶往左府,秦云鹤则以北镇抚司之名一起随行。 一入左府,府人慌乱,门卫立刻去寻祝宣。自景喆一家意外失火后,景喆副手祝宣,便成了老爷的心腹,即便只是个账房,却位同管家,众人皆尊。 祝宣迎了出来,见着秦帅以及一群整装将士,并无丝毫紧张,反而周全地将他迎了进去,又将他身后的人马拦在门外。 秦泊溪自诩识人有方,他观察着这位账房先生,年龄约莫四十上下,身形有些臃肿,尽显富态,比他那主子更像个奸商。只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透过那完美作态,足以窥见素养和能耐。 祝宣:“老爷出门了,一时回不来,秦帅来左府所为何事?还请明示。” 秦泊溪抬手,身后将士瞬间撕开脆弱拦阵,反围向左府内院,将所有人圈住。 祝宣脸微微一颤,放肆一笑,道:“大人虽是守将,仍无权私闯民宅,动用守兵。”他的小眼眯成一条线,似是审视。 “我奉圣命,封查左府。”御令牌示于众人。 祝宣没有半分犹豫,下令,所有府人聚于前厅,接着对秦泊溪低声道:“秦帅,我既配合您做事,您也体谅下小人,让您的人退避,我带您去……” “慢着。”一声呵斥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队锦衣卫匆匆赶来,与秦云鹤的穿着极其相似,只是每个人的腰间都佩着一个玉白珠串。 秦云鹤清楚,是锦衣暗桩的人,锦衣卫指挥使宋千郎的天网组织。 为首那人嚣张,审视众人,啐了一口:“耽误老子时间,原是想留个烂摊子让我收拾?”不经意间,瞥向秦泊溪手中之牌,瞬间疑色,“这是调承令?” 他清楚,调承令,乃御赐,执牌者可临时调令官员以及将士,如同皇帝亲临。 秦泊溪一手拽着祝宣的肩袖,便要走。 “秦泊溪,这莫不是假的?”那人轻蔑一瞥,伸手微微一拦,“据我所知,这调承令陛下只用过一次,给了西疆御史许止渊。” “宋越,你大可以试试。”秦泊溪并不在意,只是眼神示意秦云鹤。 秦云鹤立刻从襟口取出无常簿,拿起细笔,便要记录。 宋越并不确定那调承令是否为真,一旦核实,便是抗皇命,入了北镇抚司的无常簿,再无原宥地步。那左一容昨日也未说清楚,现在派人回暗桩给京城递消息,恐怕也有难度。看这架势,今日定是要搜府,锦衣卫再强也敌不过沙场将士,数量同样悬殊,如今能拖一点是一点。 秦泊溪抓着祝宣往里走,秦云鹤则守在外面,与宋越对峙。 二人入了暗室,祝宣叫停了将军,回身作揖,一分一寸,恰到好处,明然不同姿态,更为真实,更为稳重,只听祝宣道:“打入左府太久,先生来了信,我便备好一切,就等大帅来。” 祝宣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密室的门,左一容算了十几年的账,如今也要从那深壑中一点点掘出,埋得再深再精,也没料到守门之人亦是掘墓之人。 等到左一容拖着微醉的身躯,被府兵扛着回到秦府时,宋越上来便是一阵斥责,在左府困了几个时辰才得以出去。秦云鹤一脸单纯地守着他,跟个聋子说话,自己都要被那大嗓门震成聋子。 左一容无心搭理,目光望向密室方向,只见一沓沓账本从中搬出,他的心瞬间凉了。那肥胖的身影来到他的身前,左一容喃喃道:“你,你怎么会?” 祝宣扶住“主子”,还像从前一样诚恳答道:“从始至终,我都是阙先生的人呢。” 这场局中,左一容从未占过先机,甚至在局开始之前,就已被人安下送命棋子。可左一容并未放弃,心中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赌上玉石俱焚之结局。 左府被清查得差不多,重要人犯也入了囚车。阙兰因捂着胃,同沐王一行人赶来左府。 阙兰因脸色苍白,尽力叮嘱道:“殿下,官府必定会派人来问,直言即可。” 沐王点点头,有些心疼道:“先生,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本王坐镇。” “不,臣得去看账,还望殿下准许。”阙兰因忍着疼痛 12. 杀机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阙兰因的三步棋几近走完,只是这最后一道“掘壑”,并未因暗账浮出而结束。追根溯源,还要回到皓京,那个权力的中心。 裴陌守在京城,流民来历有了结果,他们确实都是淄都人,而且都是深谙盐政的百姓,受某位先生指点,不顾性命赶来皓京。想来有两个目的,一是引起朝廷关注,二是作为人证,受到他的保护,等待召唤。现在,只欠东风。 直到阙兰因的信递到他手上时,裴陌才真正感受到,她与他所有的思虑都汇于一点。即便隔着几千里,他也能看见她落笔的那只手。笔墨之下,是最深的阴谋,却又蕴着一片生机。 “淄都事难,左府查抄,韦既白自缢,账目未明。助沐王,查工部。” 工部尚书陆明烛向来依附东宫,位高权重,威宁帝一直有所忌惮。只是这位尚书做事圆滑,又着实稳妥,用着很称手,换了也麻烦。威宁帝与先太后感情深厚,陆明烛又是先太后最爱的侄子,这位皇帝不忍伤了逝者的心。要制约太子总有别的办法,比如沐王…… 盐政一案又如何牵扯到工部呢?旁人不知,但锦衣卫调查百官,裴陌当然清楚韦既白曾是太子门客,经过几层掩盖,被安排进淄都,作为盐运使掌管着全国最盛的盐场。盐商进货,需要依据盐引,在盐场取盐,再到淄都进行筑包。而工部负责的便是制作筑包砝码,亲自秤掣【1】。 再加上韦和陆皆与东宫联结,工部与淄都盐政必定脱不了干系。 裴陌要做的是上达天听,毕竟威宁帝一直在等这个答案。在这之前,他要去趟镜渊阁,因为手中还有另一封信,是给养父的。 镜渊阁,阙兰因心甘情愿待了十年,裴以晏守了大辈子的地方,宁朝所有珍贵史书的收藏所。上好的檀木书柜,林立其间,书香之气芬芳。无数小吏谨序穿梭,归档书籍,修复古册。 曾几何时,刚刚亲历生离死别的小裴陌第一次入阁,浩瀚历史将他那“渺沧海之一粟”般的伤痛轻易抹去。【2】 至此,每当他心痛难捱时,都会跑到这里面,躲起来,感受自己的渺小。 “为何不去裴府等我?”当裴以晏问起这话时,裴陌才意识到,他又一次因为阙兰因破了枷锁。 这十年,他再没有避到这里,即便心痛到无法呼吸,只要触摸自己颈间的疤,他便会化作阎罗去斩杀罪恶,不让自己有片刻停歇。 可这次,他很自然地走进了曾经的避风港,仿佛愿意寻求慰藉,愿意停下脚步,即便只有片刻。 “我想去阙兰因的阁房。”裴陌将信递给了父亲,将自己的欲求袒露无遗。 裴以晏会心一笑:“好。” 阙兰因一出阁,便予他无穷思绪,裴陌绝无法容忍模糊之人肆意挑逗,而观察一个人的房间,最能察觉细节。 作为北镇抚司的头子,裴陌自认为观察敏锐,可这房间只能用两字形容——“规矩”,规矩到根本寻不得一丝过往踪迹。方正的桌子上放着平整的纸笺,史书按着镜渊阁的规矩摆放,所有物件亦是依据规制配置。这里根本不像居所,倒像是镜渊阁的一个缩影。 裴陌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阙兰因深受镜渊阁氛围熏陶,完美诠释了“入乡随俗”。 这时,裴以晏拿着拆开的信笺走了进来,“阿陌,看出什么了吗?” “这个人,太谨慎了。”裴陌转过身来,眼底隐着一丝失望。 “这封信你也看看吧。” 裴陌接过信笺,那上面只有一行字:“调承令,将归许止渊。” “当年,你父亲请旨监察西疆,陛下特赐调承令。如今,陛下将这块令牌转交给阙兰因,为了相同的目的——‘以命替君行’。”裴以晏叹了口气,又道:“阿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这是裴以晏第二次劝他信任阙兰因,甚至搬出了自己的父亲。裴陌至今弄不清楚,人心多变,为什么父亲会如此相信这个学生?查不出她的过去,阙兰因就永远是个谜。陛下多疑,又为何会将调承令交给这样一个人呢? *** 大殿之上,裴陌将淄都情况上禀,威宁帝面露怒色,不经意间说出一句话:“阙兰因,没留余地啊。” 裴陌心想:陛下评判的不是沐王,而是阙兰因。这样一来,对于一旁听政的太子而言,沐王本身无所惧,阙兰因却成了最大威胁。 她选择站上风口浪尖,以己身为沐王铺路,一旦她倒了,矛头便会直指沐王。这对萧衍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逼迫?骨血铺路,他不得不走。 阙兰因身若白衣,背景干净,确实是铺路的最佳人选。裴陌终是走入了她的局,还是那般自然,那般安稳。 三天之后,威宁帝下诏,彻查工部,一场惊天密案悄然呈现。 工部工匠铸造假砝码,导致称量筑包之时,大称进,小称出,韦既白在淄都配合,官商从中谋取暴利。加上这一条,左一容的暗账就对得上了。【3】 裴陌心知肚明,工部犯下如此大事,陆烛明必然主导。只是韦既白做事周密,他一死,没了证据指认背后主使,自己在众臣面前直言,也成了攀扯。 威宁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仅仅以管束不力的罪名将陆明烛连降三级,尚有转圜地步。 不过,那些流民在裴陌暗中组织下,搅得皓京不安宁,威宁帝再偏袒,也不敢拿民生开玩笑,雷厉风行地下了一道旨。 圣旨快马加鞭,竟与赈灾队伍同时抵达淄都。沐王亲自赈灾,不眠不休站了几日,分发物资施粥,彻底融入当地百姓中。 阙兰因和锦衣卫仍在清查左府和韦府,许多证据直接证明官商勾结,一下子牵扯出当地三成官员。依据圣旨,御史拟奏,革职的革职,几名情节严重的则送往京城审判。那些奸商亦被抄没家产,全部充公。阙兰因带头,在盐场将灶户的卖身契焚烧殆尽,对“幸存”盐商示以警告。 左一容作为关键人物,一并押送回京,成了唯一能够牵出主使的人。有人盼着他活着,有人只想让他永远闭嘴。 显然,东宫是后者。 芙蓉暖帐之中,一女子伏在那微颤的胸膛上,背上已然汗涔涔的,薄衣透着细软皮肤,饶有销魂滋味。 “殿下,该醒醒了。”女子声音着实寒凉,竟让这位太子殿下醒了三分酒。 “依然啊,你就不能让我缓缓。”太子一脸倦色,面部苍白得可怕,颤着手抚上她的颈间,刚欲亲热。 花依然忽然起身,提起床上一件披衣搭在肩头,又拢了拢襟口,冷笑道:“殿下可真有出息,一时失了意,便要装病,这矫情劲依然可不奉陪。” 萧屿和一咬唇,征服欲作祟,他用力圈住了她的腰,刚要往里拽,却见花依然咻地按住他 13. 谈判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冬日的霰雪飘向淄都,倾覆的暴雨终化作漫天雪花,消弭灾祸。 阙兰因端着茶杯,等待眼前守将的审问。秦泊溪的书房即使摆着暖炉,依然透着寒气,那柄云海剑挂在守将腰侧,衬着他格外凌厉。 “阙先生,你可有话与我说。”桌上摊着信笺,秦泊溪审视着悠然喝茶的阙兰因,一股要算账的气势。 “秦帅见着儿子,不开心吗?”阙兰因放下了茶杯,随口问道。 秦泊溪眼神一飘:“我儿子的事不劳先生挂心……” 阙兰因见他欲言又止,顾虑颇多,想必是因为那封密信,便道:“秦帅,不如这样,您来提问,阙某必定知无不言。” “那么,这调承令,可是真的?”秦泊溪不再嗫嚅,直言问道。 “当年亲手将调承令送到御前的,是您。” 秦泊溪握着手里的令牌,又一遍检视着,特有的皇室獬豸图纹雕于牌上,中央的“承”字更是由灵金篆上。他心里很清楚,这很难仿造,只是他不愿相信,尘封多年却依然残留着旧友痕迹的令牌,会再次现世。 “陛下是糊涂了?交给你这样一个谋士。”秦泊溪满脸痛惜,甚至有些愤懑。 阙兰因离他不过几尺,沉重气息迎面压来,若说她没有动容,那定是假的。 “阙某自然比不上许大人。陛下肯恩赐,也是因为淄都需要,皇权需要,制衡需要。如今物归原主,还请大帅交还许止渊。”阙兰因拱手一礼,请求道。 “他死在西疆,我又如何还?” “可他的灵躯,在秦府。”阙兰因微微晃荡茶杯,看着波澜水面,“您的妻子是西疆布瑾公主,弄回一具尸身,想必不是难事。” 秦泊溪猛地一惊,手虚握成拳,努力抑制着情绪,道:“你说什么?” “威宁十一年冬,许止渊与幕遮天彻底断了联系,西疆主事传信,‘哀恸至兮,灵躯安兮,公主保矣。’”阙兰因站起身来,十分沉静地叙说道:“再者,整整十载,云鹤随陌,非信任不可取也。信任其间必定存着交易,你为其守住父亲灵躯,而他为你护住云鹤。裴陌身份隐晦,雪恨之路一步都不能错,许止渊留在这里最合适。同样,你无法照顾甚至说无法面对秦云鹤,是因为云海剑,沾着他父母的血。” 秦泊溪呆愣片刻,忽而大笑道:“先生倒是很敢说。幕遮天的消息还是这般灵通,只是十年过去了,竟变得无声无息的,就连我都未曾寻到它的踪迹。” 阙兰因并未接言,冰冷长睫覆在琢玉眼上,掩着不经意间流露的感恸。 可能是多年积痛,一下子被旁人捅破,这位大帅推心道:“云海剑沾的血够多了,上一辈的罪过,就此了结吧。” 幕遮天传言,布瑾公主与他人私通,双双殉情,云海剑乃沙场杀敌之利刃,在这人缘场却化作为情自刎的恶器。阙兰因曾觉着有些可笑,如今见到持剑者,又觉着有些悲凉,毕竟他得一直握着它,避都避不开。 “我明白了。” “这令牌我会放到许兄灵前。”秦泊溪撷起桌上信笺,也走到她的面前,开始了真正的谈判,“长公主信中言:阙兰因乃幕遮天下一任掌门,要我信之任之。你和阿姐到底什么关系?” 阙兰因笑了,在秦泊溪看来,这笑没有一丝破绽,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深陷,让人不自觉的恐慌,只听她道:“阙莫从不迫人,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报答恩情,九死不悔。秦帅,可愿信我?” 秦泊溪微微颔首,拉近了二人的目光,“谈不上信任,不过秦束大哥的仇,迟早要报。他们二人收养了我,是至亲,是厚爱,已然失了一人,不能再失一人。阿姐认同了你,以她的性子,定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我没有别的选择。” 阙兰因退了一步,躬身行礼道:“多谢。我只需大帅守住中都。” 秦泊溪转过身去,望着墙上挂着的地图:“我本就是守将,自然会护,先生不是在替陛下鞭策秦某吧。” “并非如此。”二人眼神交替,阴晦辨不清。 阙兰因走到地图前,手指比划于宁朝疆土之上,指点势力,“西疆雍王手段颇多,陛下或是不疑,或是疑亦不愿动,料想将来,他必以直驱之势攻入皓京。大帅若要报仇,须早做打算,吞虎之谋才可达成。” 秦泊溪顺着她的指尖,观察局势,又抽出云海剑,划过地图,“一直以来,禁军坐镇东都皓京,肃北王守北三都,南陵王镇南三都,已成防线。你这是在怀疑二王么?” 阙兰因:“肃北王是林妃的哥哥,沐王的亲舅舅,最重亲情,向来稳重难有异动。南陵王嫡子顾俭之,蒙恩留于皓京,实则不过人质。南陵王就这么个独苗,亦无心争权,该做的会做,不该想的也不会动念。” 秦泊溪立刻明白了,剑尖指到皓京范围圈:“所以,是这里出了问题?” “南北两王相距甚远,原本一直靠着幕遮天调动配合,可十年前它就被毁了。”说到此处,阙兰因有些凝噎,却又立刻稳住了心神,冷冷道:“如今,我不过在残缺之物上修缮,若要彻底重启,还需时间。西疆情报线几近崩裂,如同瞎子摸路,不勘敌情。” 秦泊溪不知当年情况,十年前的皓京血案波及甚广,就连那名贯四方的幕遮天也因此销声匿迹,“你要我替你争取时间?” 阙兰因点到中都西北处淄都,以此处为基点,连接南北疆,兀然形成一条新的连线,如弯弓射月,靶心置于西疆,“虽然薄弱,但防线西移,反应时间提前,临时防守仍有胜算,出乎其意,以巧取胜。” 秦泊溪:“所以,我该如何守?” 阙兰因:“联系西南韶都南宫渊,以两都兵力,暗查西疆动静,一有动作立马传信。” 有趣,设了两道弓线么?秦泊溪笑道:“那南宫你可搞定了?” “大帅不必操心。”阙兰因似乎很自信,接着话题一转,道:“传信使祝宣明日到您军中上任,您给个好差事呗。” 那个油腻账房?他在军中能干什么事,不就是要我白白供他吃喝,护他周全。不过,或许能从他身上确定些事情,比如阙兰因的身世。想到这里,秦泊溪点了点头。 阙兰因颔首示礼,刚欲告辞,突然被叫住:“阙先生,那群闹民可是你安排的?引我掺和这个案子,暗桩锦衣卫只会更加堤防秦府,为何这么做?” 阙兰 14. 雪伤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夜幕之下,篝火已经燃起,红光掩过雪色,映在众人脸上。阙兰因坐在囚车侧,可以看清每个人的表情,心中不禁难郁。 林妃善武,特派心腹入王府训练亲卫。只是宫墙之隔,所辖甚远,沐王慵懒,府兵长时殆养,譬如久居安笼之虎,失了野性。见其面容之上,没有敏锐警惕,难聚精神。 雪林杂树丛生,地势复杂。阙兰因常年的提心之举,让她可以听见风声之中含混的异样摩擦。她向四周眺望,于黑暗处察觉几处亮点,将其在脑中连成线,正好将回京队伍层层包裹。 阙兰因将这份警觉暗藏于心,闭上眼睛,等待着刀锋箭光来袭。 火苗猛烈地晃动,似要被那凉风湮灭,几近倾倒。弹指间,暗箭穿梭林间,裹挟着白雪射向囚车,不过几瞬,十辆囚车已如刺猬般,扎满了翎箭。幸而,这囚车曾布铁丝,刀箭难入,里面的人应当性命无碍。 府兵的警觉迅速被激发出来,所有人退至沐王车侧,以菱七阵护住车架。崔溪紧张地查探四周,小声说道:“殿下千万不要出来。” 沐王坐在车中,紧握腰间短刃,向前看去,隔着一层车帘,他仿佛看见了阙兰因,心中甚是忧虑,可又有道坎阻止他上前去。 他一咬牙道:“所有人都不准上前。” 此时,囚车在前,没有人相守,只有阙兰因退到了囚车后,那琢玉般的眼睛向上看去,阴暗的林中出现两个身影,她缓缓捡起身下的火把,又从襟口取出火石,猛地擦亮,点燃火把,向远处扔去。火势迎着雪地微弱而上,在快要触到林木时,被人一脚踩灭。 熄灭的前一刻,阙兰因看清了那人,卓然身姿,白纱掩面,手握利剑。 阙兰因从囚车后走出来,说:“陛下的仪仗,也敢拦?” 持剑人抬手上前,一道冷光抚向阙兰因的颈间,逼迫着她仰起头来,正好看见一把大刀从远处劈来,人的本能让她闭上眼睛,便听见身后木屑横飞的声音。 待到睁眼,十辆囚车全数散架,里面的人瑟瑟发抖。一个带着白狐面具的武士拿着刀,立足于她身后的囚车上。 眼前的一幕让持剑人与面具人同时惊愕,只见阙兰因身后囚车上,一把短刀深深插入囚犯的心口。 面具人:“死了?” 面具人蹲下身来,点燃了火折子,仔细察看那人伤口,用手沾了几丝挂在刀上的血,伸进嘴里舔舐一番,又贴了贴他的额头,道:“是自裁,死了快一个时辰。” 此时,只有阙兰因和二人对峙,这两个人将疑惑抛向她,阙兰因苦笑道:“畏罪自尽。” 面具人审视着她,突然从囚车上跃下,朝持剑人说:“动手。” “等等。”持剑人将剑往里贴去,细白颈上出现一道血线,阙兰因只觉隐隐痛感,可让人难捱的是窒息之苦。 人面临死亡的时候,眼中的无望往往渗透着真相,这也是持剑人的目的,“左一容不是畏罪自裁,对吗?到底是为什么?” “我,和,他,做,了,交,易。”阙兰因咳着声说道。 面具人并不想深究,又下了命令:“动手。” “你可想过退路?”持剑人忽然扭转身躯,背对着面具人,将阙兰因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你就是我的退路啊。”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阙兰因迅速扼住他的腕,那剑尖猝然转下,朝着自己腹部用力一刺,贯穿而过,可她却不觉得疼,心中所承受的苦楚已经磨砺了她的神经,只觉爽快。 “剑上有毒,她必死无疑。走吧。”那人猛地拔出深陷她骨肉的剑,用力一甩,血迅速在雪地中浸染开来。暗夜里的刃发出白茫茫的光,好似不曾染血。 走了么?阙兰因眼前一片朦胧,暗自嘀咕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快,快救人!” 附近并无医馆,随队只带了些简单药物。马车之中,阙兰因忍着痛,随手包扎了腹部,墨绿色的袍服染湿了大片,不过片刻,便因失血过多晕了去。那痛苦的喘气声一点点传入沐王的耳中,强烈的恐惧感瞬间包裹了萧衍的心脏,层层绞绕。 “先生,这就是你所谓的‘没人会怀疑’么?” 深深的无力感贯彻沐王的心扉,仿佛面前有一道深沟,他要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其中,而每一次都会飘来一句:“不准过来。” 就在启程的前一日,阙兰因找他相谈,那时的他们对坐火炉旁,一起商讨回程之策。他们都清楚,只要带着证人,这路上必定不安稳。 “殿下,您看这里。”阙兰因指着地图,圈住一片林地,“此处是一片树林,乃是回程必经之所,此地略有倾斜之势,两侧林高,中间林低,而道路在低处,是埋伏的最佳地点。” 沐王道:“敌在暗处,我们难以预料对方行动。只有走上既定的低处道路,顺着对方的想法走,才好提前防备。所以走高处也行不通。” 阙兰因:“那些人的目标从来不是殿下,只是左一容。我们正常走低处,只需提前问出供词,安全送达皓京,便能扼住他们的喉。” 沐王想了想,觉得困难:“左一容恐怕不会开口,他这般大胆地替幕后之人办事,定是被拿捏了把柄。” 阙兰因笑道:“利益之柄永远敌不过情义之柄。殿下可能不知道,左一容虽是贪淫之人,却是个大孝子,尚有老母在世。臣已拜托秦守将看顾左母,在这乱局中,他的府邸很安全。想必,左一容会领情的。” 沐王:“好。我现在就让秦云鹤另辟道路,带着口供先行前往皓京。” 阙兰因放低了声音:“殿下,您的身边并不干净。” 沐王一惊,只觉如芒在背,他从未真正怀疑过身边的人,那一张张恭顺的面孔之下埋藏着怎样的算计,他不敢想。可如今,他的身上承着对淄都百姓的诺言,不得不去面对,去堤防。一旦被人提前透露消息,口供将很难抵达皓京。 阙兰因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安慰道:“殿下放心,臣会借机获取口供,让秦云鹤带着供词去往韶都,再由南宫渊护送至京,此为稳妥。” “若遇险情,左一容的性命是否要保?”沐王清楚,左一容已然无用,命如蝼蚁,罪恶多端,必然死刑,只是应当由朝廷定罪判刑。若是死在那些人手里,他们不配 15. 故人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裴大人,能不能轻点。” “阙先生,多担待。” 阙兰因叹了口气,现在的她正被突然冒出的锦衣卫随手搭上马背,伤口拉扯格外吃痛。裴陌一跃上马,从身后将瘦弱的她轻易环住,勒住缰绳。 阙兰因只觉背后一阵灼热,不知是自己在发烧,亦或是他的体温太过滚烫。她尽力向前俯去,不想贴着他,可马蹄一起,身体总是禁不住地向后滑,每一次的贴近都觉灼烫。 “疼吗?” 裴陌好似在关心,可言语中却又混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阙兰因忍着颠簸而带来的疼痛,回答道:“疼啊,裴大人,您的马太躁了。” 身后的人停顿了几时,似乎放慢了点速度,又道:“你往后靠些,我撑着你,会稳当许多。” 阙兰因一下子僵住了,他说得有点认真,认真到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可她又保持理智地摇摇头,“谢谢,只是我身上不干净,怕脏了大人的衣。” “无碍。”裴陌冷不丁地接道。 阙兰因生怕他再说些什么,立刻转移了话题:“大人为何来了这里?” “工部受责,太子臂膀重创,殿下奉命押送罪犯,回京候审。谁人不知,那太子殿下定会有所行动。毕竟,陛下不欲深究,是出于宠爱,想着点到为止。如果事情没这么简单呢?” “你是知道了什么?”阙兰因微微仰颈,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疼痛。 “若这背后之事远比陛下想的深,甚至逾越贪污之界,摊上了致命心思。那便是将沐王一同除去,他们也是敢的。”裴陌低沉的声音萦绕在她的耳边,搅得阙兰因一阵心颤。 她嗔怪道:“所以,大人这是不信我喽。冒着被人污垢的风险,赶来这里,是猜到他们会在此埋伏?” 裴陌大笑几声,道:“现在倒是有些信了,阙先生神机妙算,知道东宫对沐王无意,甚至清楚他们要除的人,是你。”忽然,裴陌松了拽绳的一只手,单靠左手牵着,右手钳住她的肩膀,硬是将她往后靠来。 阙兰因早已虚弱不堪,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将小臂环在胸前,略微遮掩,苦笑道:“我并非神机妙算,只是提前找人引了口风。” 裴陌讽道:“胆子着实大。当着太子的面,陛下可是亲口说出了你的名字。” “陛下不想看到兄弟阋墙,又欲权力制衡,我便是拿来缓和二王矛盾的棋子。圣上得利,我也得利,不亏……不亏……”阙兰因眼睑开始禁不住地下垂,困意上泛,说话都有些朦胧。 跟天子求双赢,譬如与虎谋皮。裴陌本只是猜测,如今此人当着自己的面承认,不禁心中一凛。 “可这远远不够,太子并非冲动之人。”他微微颔首,望见靠在他身上的那人,一向凌厉的眉目此刻已然有些懈怠,裹上了一层柔和的美感,沾着血的唇微微颤抖,笼在呼出的热气之中。 “大人可知,这世上最易使人迷失的是什么?” “世人趋利,利字当头,会失了心。”裴陌扶住她那削骨肩头,以防她支撑不住倾斜下去。 阙兰因如同醉酒般朗声笑道:“可这世上最大的利,是暗藏深处的羁绊。它会让人害怕,害怕失去。不是冲动,只是没别的选择。”言语之中,渗透着薄薄的感伤。 裴陌一时听不明白,本想再细究,可紧贴己身胸膛的那人已然熟睡,太过沉寂,沉寂到让人有些害怕,“阙兰因?阙絮明,不能睡!” 没有人比裴陌更懂三断毒的滋味。 三断毒,断筋,断骨,断心,依次反复交替十日,痛苦难捱,第三日开始发狂嗜血,直到断尽所有心脉而亡。十日之内,必须拿到解药。 冥冥之中,裴陌好像听见怀里的先生嗫嚅着,唇间浮出一个名字。他颔首凑近了些,这一次他听清了,非常清晰。 “卿卿,卿卿……” 怀中人挣扎的苦楚,磋磨着他的心。顺着落下的雪,化在心口,凉透了。 *** 一股血味,蕴在口中,很浓,很浓…… 当阙兰因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半靠在床上,身体格外的酸痛,还带着轻微抽搐。往四周一看,竟是在镜渊阁自己的房中,算算路程从雪林到皓京至少五日,晕了这么久吗? 腹部伤口已不怎么痛,阙兰因颔首望向自己的衣裳,顿时一惊,并非染血的墨绿直缀,而是一件极新的月白长袍,肩上还披着一条狐毛裘衣。将身子裹得格外暖和。 阙兰因察觉事情有些不妙,可她必须沉着,步步入定,分析一番,有三问。 第一,为何中了毒,却无任何痛感?第二,口中含着的血是什么?第三,在昏迷之时,裴陌可否发现身份端倪。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有人踱步而入。 “裴老?”阙兰因这才松了神情,望向来人。 裴以晏一脸疼惜地凑上前来,在距离她几步处,老者躬身道:“殿下,老臣……” “不必这么称呼我。”阙兰因一紧眉,肃正了面容,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裴老乃我恩人,亦是长辈,还请待我如兰因。” 裴以晏勉强立直了身子,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换了语调道:“小因啊,你出去一趟怎弄得满身是伤啊,不是跟我说一切稳妥吗?” 阙兰因苦笑道:“我并非刀枪不入,要达成心愿,定是要付出代价。皮肉之苦,不是没受过。” 闻言,裴以晏抬起头来,用那双无比深沉又苍桑的眼睛望向阙兰因,道:“无碍?这可是三断毒啊。” 阙兰因如何不清楚三断毒的威力,那般折磨人逼疯人的毒药怎可能这么快就抑制住,即便到了现在,她的身体都在止不住地发颤,“裴老,告诉我,裴陌到底做了什么?我知道是他。” “阿陌给你喂了血。” 阙兰因轻舔嘴唇,舌尖传来一股涩涩的味道,含进口中,意外的滚烫。有一个念头忽而涌入脑海,“裴陌也中过这种毒?” 裴以晏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不错。他的血犹如缓药,可替你维持一时,可也仅仅是一时。” 阙兰因瞥过头去,轻声道:“放心,我有办法解毒。” 裴以晏有些为难道:“你女子的身份恐怕瞒不住了。” “我要去趟指挥使衙门,亲自见见那只鹰。”阙兰因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既然暴露了女子身份,之前做的努力,便废了一半。此次前去,连同喂血的恩情,一并还给他。” “这……” 阙兰因的眼中忽而焕发出少女的光芒,说道:“这是我与他的缘分 16. 笼隼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袁文启驾来了马车,在镜渊阁后门旁的小道里候了许久,裴以晏命他巳时三刻来迎阙兰因,到了时间,从后门走出两人。 前者铜质蟒纹扣饰束发,带玄衣直缀披风,佩北镇抚司腰牌,一手握住绣春刀,一手腕上缠绳牵着后者。只见身后那人衣袂飘飘,幕离掩面,比起前者略显孱弱,却是不乏凌厉气息。二人有所联结,又不曾接触,隔着一种奇怪气氛。 裴陌领着阙兰因进入小道,上了马车。袁文启虽是堤防裴陌,但见后者并不作声,便是知道她是赞同的,不好多说什么。 阙兰因在车内道:“袁叔,把我们送到指挥使衙门。到朱雀大街就停下来。” “先生,那离衙门还有一段距离,天气过寒,让我送过去吧。” 阙兰因掀起车帘,伸手出去,瞬间被寒气包裹,手心之中忽而落入一丝冰凉,“有裴大人护着,无事。” 裴陌低头望着腕上的粗绳,那是她一圈圈缠上的,不能碰她,却又要支撑她的病躯。他微微扯动左手,硬是把阙兰因拉了回来,瞥过头去,看向别处,问道:“你要如何拿到解药?” “做个交易。正如大人所言,授以权柄,权以利弊。” 不过片刻,马车停了,袁文启跳下车,敲了敲门,道:“先生,到朱雀街了。” 阙兰因刚欲下车,却被裴陌挡在面前,他躯着身子推开车门,迈到前辕上站直了。阙兰因被他身影所阻,坐在马车中,右手被牵扯着抬起。 “把伞给我。”裴陌俯下身来,摊开手伸向车内。阙兰因不知何故,只好先拿起一旁的油纸伞递了过去。他一手握住伞柄,一手牵着绳向下走去,抬眼之间,外面已然下起了雪,翩翩雪花还未落到幕离之上,就被伞的阴影隔开。 “先生,下雪了。”裴陌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就像当初在缪春坊她说的那般,带着感伤,带着怀念,带着隐晦的某种情愫。 是啊,天地白茫,又是个雪天,这次能讨到生机吗? *** 屋外大雪,屋内暖炉火旺。宋千郎仔细翻阅着部下整理的京城档案,尤其是裴陌处理过的各式案件,同时查阅着安在各处的密探所汇集的人情世故本。 身为锦衣卫的最高统领,除了单独隶命皇帝的北镇抚司,对于这个特务组织,他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宋千郎向来看轻北镇抚司,历届镇抚使都如他的掌中玩物,表面制衡,实则顺从。毕竟,他伴君二十年,深受威宁帝信赖。当初立北镇抚司也不过是那几位老臣的施压,皇帝并无此意。这个衙门一直形同虚设,谁也不敢冒领北镇抚使一职,否则定是进退两难,不好伺候。 谁料,就在他出京建立暗桩的间隙,裴陌突然冒头,以破竹之势连结数案,带领北镇抚司一跃而上,获得皇帝特殊的宠信,独断诏狱。这是分权的前兆,否则他不会这么快赶回皓京。 不过多年谨慎筹谋,皓京锦衣卫仍是宋千郎的阵营。锦衣卫大多选自世家荫庇子弟,利益交织,错综复杂,带来桎梏的同时,又带来无限权势,便于他贯游其间。 裴陌尚未有力渗透,只是提拔了些寒门新人入了北镇抚司,虽是培养心腹,终归势力不足。 但,不得不防。 正巧这时,魏小旗向他禀报,裴陌带着位先生前来拜访。 宋千郎一紧眉,让下人收拾了档案,自己半靠在虎皮雕纹大理石扶椅上,揉着太阳穴,道:“那位先生是谁?” “禀大人,镇抚使未曾提及姓名。那位先生像是个病人,说是来求药的。” “哦?有这等怪事?”宋千郎忽而嘴角上扬,拨弄着玉石扳指,眼中汇着玩弄意味,“去把那只猎隼取来,再到牢里拿些肉,记住,要新鲜的。” “是。”那魏小旗应声道,他自然懂得上头的恶趣味,立刻下去安排。 裴陌和阙兰因在门外候了许久,阙兰因还中着毒,虽有裴陌之血压制,可已是第七日,三断毒恐怕已经渗入心脏,绞痛之感时不时地折磨着人的神经。她险些站不稳,只得尽力拽着那根异常坚韧的粗绳。 “二位请进吧。”魏小旗同一旁的守门力士使了眼色,他们迅速让出了道,门外二人便跟着魏小旗进了衙门。 裴陌对此地可谓熟识至极,十岁拜师锦衣卫同知李沧舟,又同各类荫叙子弟参与锦衣卫选拔,指挥使衙门便是常来的地方,各种试炼考核皆在此地。宋千郎坐镇的那些年,这衙门便如同皓京的第二个诏狱。 裴陌拽紧了手上那根绳,他很清楚宋千郎一回来,那些阴诡之术,血腥之风不久便要席卷而来,自小面对的那些事情,他不愿让身后的那人遇见。若不是解药在那人的手上,他定不会让她来。 幕离之中,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也有种说不清的阴沉,在即将进入厅堂之时,阙兰因忽而停下了脚步,裴陌回过身去,问道:“怎么了?” “等会儿不论发生什么,还请裴大人配合我,隐忍疑问。”阙兰因小声地说道,却透着股绝对的力量。 不等他回答,阙兰因大步迈入了厅堂,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是生肉的味道,却并非是屠户刀下的畜牲腥味,而是一种更为鲜活的气息。 宋千郎手里端着一个铂金钵,钵里盛着几块淌着血水的大肉块,还略有活气地抖动,应是刚刚宰割下来的,可这并非是众人的关注点。比这血肉更令人惊颤的,是那被关在铁笼之中异常庞大的“鸟”。 那是只真真切切的活物,是被硬生生折去羽翼的猎隼。 裴陌立刻挡在了她的身前,朝宋千郎拱手微礼道:“指挥使大人,裴某有事相求。” 阙兰因的视线一下子被遮挡住,眼前这个高傲的人略微躬身,做足了姿态。她心中暗道:何必如此呢,你明明那般恨他。 阙兰因往回扯了扯绳,试图示意不必如此,可身 17. 鸾印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先生,莫要戏弄本座。”宋千郎话说得轻,却带着一种嗔怒意味。 “并非戏弄。”阙兰因抬手取下幕离,带着病容的脸仍不乏锐气,因中毒而逐渐暗沉的眼还剩一丝悬光。 “你是……”宋千郎向她走近,裴陌这才回过神来,刚欲挡在阙兰因的身前,却被她一抬手拦住。 “镜渊阁,阙兰因。” “原来是裴以晏的关门弟子。”宋千郎顿时了然,心中暗道:怪不得和裴陌走得这般近。他听说过这位“无关居士”,如今入了沐王麾下,不知朝中势力格局会如何变化,东宫竟不惜用上他的毒药,去除掉这个人。 “大人应当知晓裴老和阮培成的关系。” 宋千郎眉头紧了几分,她口中的两人,一个是当朝次辅,一个是谋逆叛臣,除非当年的旧人,鲜有人知道二者的关系。圣上要保裴以晏,早已命人封了口,非近臣不可知。他只当裴以晏喜爱这个学生,不曾料竟将关乎自家性命的秘密透露于她,说不定她真知道些什么。 阙兰因继续道:“十年前的翊王案,幕遮天的首领阮培成当属罪魁,锦衣卫一夜之间将其灭族,不料阮氏做得绝,烧了组织情报网,里面的机密早被转移,一点痕迹都未留下。自此之后,指挥使大人多次旁敲侧击,试图从裴老那里寻得线索,不过没有效果。”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那席卷宗室的血案淡如轻烟,可在宋千郎听来,格外诛心。这等隐晦旧事当着锦衣卫的面提及,若是被记入无常簿,必是灭九族的罪过。 宋千郎索性坦白了讲:“皇命在身,阮氏余党不除,便一日不得安生。” “我来告诉大人暗阁所在,大人可愿予在下一条生路?”阙兰因不改面色,极为平淡地说出这么一句,可如此一来无异于违逆恩师。 宋千郎作为朝廷鹰犬,阅人无数,也未从她的身上发现一个缺口,那反应内心的眼睛无丝毫破绽,完美到让人深陷其中,不得不信服。可作为权势滔天的指挥使自然不会单单依据直觉做事,“若你说的是真的,本座自会将解药送到镜渊阁。说吧,在哪里?” “我要见李沧舟。”阙兰因扬声道。 宋千郎明显一怔,眼神瞥向裴陌,似是在怀疑什么,又回过神来,说:“那是朝廷钦犯,你见他做什么?” “当初抄了阮家的便是这位同知大人,您也费了不少手段,想从他那里问清幕遮天被毁的过程。可惜,他和裴老一样都不愿说,甚至根本说不出来。但若是二者相对,或许能拼凑起完整的线索。”阙兰因解释道。 宋千郎犹豫了片刻,心里有了底,若是阙兰因没问出结果,就没必要让她出来了。 “好,本座带你去。” 阙兰因一边轻轻扯动手绳,一边道:“指挥使大人,带我们去。” 一旁的裴陌早已失了神,从他听到“李沧舟”这三个字起,内心就是波涛汹涌,不得安宁。他等了十年,整整十年,用尽各种办法都没能再见上师父一眼,如今阙兰因的一席话,给他迎来了希望又带来了恐惧。 师父会被宋千郎折磨成什么样。 宋千郎拒绝道:“不行。只能你去。” 若是裴陌去了,必生事端。 “您可能不知道,裴大人是最后进入暗阁的人,是一切的联结点,我需要他。”阙兰因将目光递了过去,寡淡无光的眼睛对上他那不断追溯过往的双眸,一时产生了默契。 “十年前,我确实去过暗阁,三丈高台,围柜相拥,密笺递往……”从前的一幕幕汇聚眼前,裴陌描述地极为真切,就连那宋千郎都信了几分。 “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得把眼睛蒙上,把双手捆扎实了。” 宋千郎个子很高,指挥使的蟒纹服又给人极大的压迫感,即便阙兰因是个沉稳之人,当他靠近时,还是会让她感到一丝窒息。 指挥使亲自用那根粗绳将二人的双手捆绑在一起,打了双联死结,除非利刃在手,否则绝对无法挣脱。接着又上来两个锦衣卫,战战兢兢地给二人蒙上了黑色眼布,磨了许久。毕竟,除了这位指挥使,裴陌亦是令人胆寒的阎罗锦衣,如今替他蒙眼,日后指不定会被针对,这不得小心谨慎些。 “滚。”宋千郎有些不耐烦了,朝那两个锦衣卫一瞪,这两人咻地绑好了眼布,不敢再多耽搁。 宋千郎握住绳的中央,用力一扯,阙兰因便不经意地同裴陌紧贴在一起,内心一阵“嘶嘶”,却不好言语。此时眼前一片漆黑,人的嗅觉与听觉显得格外明晰,触觉更是深刻,她的腕恍惚间被灼热的掌心包裹。 阙兰因想要挣脱开来,覆在腕上的那只手愈发握得紧,传递着一种紧张的情绪,他似乎不是想要对她做什么,只是在找个依靠,缓解自己。 原来,裴陌会害怕。 裴陌抑制着上泛的情绪,曾经的他在那里待过两个月,便如那笼隼,嗜血肉,求尊衡,与己争锋,淬炼恶鬼神经。再入此地,惧过往,惧见人,惧身边人同坠深渊。 铁锈的味道已然传来,还是那般令人寒颤。脚底踏过几片水洼,发出呲呲的声响。 阙兰因不再排斥腕上的温度,因为她也在担忧,筹谋多时,费尽心血,甚至赌上性命去见的人,到底能否给她想要的答案? 万一…… 不,不能有万一…… 忽然之间,眼布滑落,只见暗渠之地,独独杵着一个大铁笼,笼上着大锁,笼中半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那人背躯苍瘦却尽力挺着,一袭囚衣已是磋磨,勉强蔽体,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是默默地说道:“指挥使大人,这次又要几天?” 没听见回话,他才慢慢转过身来,这人脸庞被磨平了棱角,辨不清面相,唯一可观的双眼似是枯竭许久,一见来人如同遇水,瞬间润出泪来,含在眼廓里,不敢流下来。 “李同知,今日带人问话,若还是一问三不知,后果你自己清楚。”宋千郎一拽绳,将二人往铁笼推了几步。 李沧舟起身,紧盯裴陌,光着脚走近,如同将死之人见到鲜活生命那般小心翼翼, 18. 殿下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阙兰因转过身来,小声对裴陌说了一句:“大人见了故人,不该这般呆然。时间不多了。” 裴陌这才缓过神来,原来一入暗牢,他就不再是那阎罗,而是那十六岁的少年,无数枷锁困于其身,无尽恶寒翻涌而上。只是此时非彼时,置换其位,囚笼里的是师父,笼外的是他。 “你,过来。”李沧舟先开口了,以十年的囚困送出去的孩子,已经磨砺骨骼,重塑精神。他看得出来,很欣慰。 自身宿命早在阙兰因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最后只要这般安望着裴陌,按照阙兰因所言,让他说出那个答案,一切就安稳了…… “师父,我……”裴陌凑近了牢笼,又敏锐地看了眼宋千郎,他似乎愿意给师徒二人一些时间。 李沧舟压低了声音:“阿陌,带她走出去,带着这个秘密走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一见面便要赶他走,裴陌像个孩子握紧那只剩骨架的手,抽搐道:“师父别……别再赶我走了……” 下一刻,恶鬼与幼犬切换,裴陌眼中充斥了血色,冷声道:“我是北镇抚使,我,能带您出去。” 裴陌的声音突然放大,似乎就在说给身后恶鹰听,可那人却没有动色,因为有另一个人在盯着他看。阙兰因用唇语传递着一句话:“要想知道答案,就不要轻举妄动,我的命在你手中,自然会确保一切。” 李沧舟目光变得严厉,以师父口吻斥道:“别忘了,你是裴以晏的儿子。我已是残躯,活不成了,苟延残喘太过卑屈,现在拿这个秘密为你们铺路,值得的。” 铁笼隔断生死,传递秘密。 裴陌面色一沉,咬牙问道:“暗阁在哪儿?” 李沧舟眼中泛光,咧开笑容,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公主殿下,在哪?” “云雾山,陌亭。” “就是那里。” 为何偏偏在那里?裴陌垂下头,不知是哭是笑,身体在不断地颤抖,连着那根绳传递过来,阙兰因的心也跟着发颤起来。 “沧汇于冥海,舟行其间,终有尽头,我要完成这场摆渡。阿陌,我要你告诉宋千郎,告诉他!”李沧舟仰首感喟,怆然至极,可眼中含着的确是喜极的泪。 秘密一旦宣之于口,李沧舟便再无用处,必死无疑,可师徒之间的默契与信仰逼着裴陌走上了这条道,他必须选择救阙兰因。 阙兰因说:“指挥使大人,问出来了,可以走么?” 宋千郎道:“在哪里?” 裴陌转过身来,恢复了狠辣姿态,道:“给她解药,我会告诉你。” 宋千郎笑道:“进了我这暗牢,还想着轻易脱身吗?我不会动你裴陌,可这本该死在路上的阙先生,便是如同蝼蚁,断可碾碎。” “你敢!”现在与阙兰因双手相缚,裴陌倒是可以靠双腿争得一线生机,可阙兰因已经虚弱到半个身子都靠在他的肩上,他不能剧烈移动,否则那三段毒立可攻心。 阙兰因嘴唇泛黑,耗尽力气,握住裴陌的腕,道:“告诉他。我有办法自救,这可是交易啊,我不会白白让他占便宜。”她的嘴角忽而上扬,带着狡猾意味,搅得裴陌一阵心乱。 “云雾山,陌亭。”裴陌边说,边用另一只手揽住阙兰因,捂在怀里,似要将她融化在自己的身体里,压得阙兰因微喘,不得不偏头埋在他的颈窝中。 “很好,很好。”宋千郎狡黠一笑,向铁笼靠近,看着笼里松了气的人,“威宁十九年,李沧舟私放谋逆罪犯,当叛死刑。因有功于圣驾,陈情不明,延至今日行刑。” 裴陌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怀里的人伸出一只手拽紧他的前襟,温声说道:“喂血的恩情,今日还给你。” 接着,阙兰因撑着他的胸膛勉强支起身子,朝宋千郎说道:“指挥使大人,不如听我说几句,让这场交易更为,有益。” “哦?”宋千郎手搭在绣春刀上,还未起刀,转过身来,别有兴致地看着她。 “大人没打算杀同知大人吧,残缺之人又能做什么呢?比起灭口,不如拿他威胁裴大人来得有趣。忌惮之心,想必早已深种您心。有这么个几无威胁的把柄,制衡一个新兴对手,很划算。” 宋千郎看着这二人紧密相触,别有意味,再品她的话,觉着不对劲,“阙先生,你到底在帮谁?” “我是个贪心的人,不愿让裴大人受到您的掣肘,又想保住同知大人的命,同时还要安安稳稳地拿到解药。” 宋千郎眼中出现野心的光芒,“说下去。” “所以呢,我愿意再给您一利,来换李同知的性命。如此一来,您和裴大人也不必争锋相对。” 宋千郎更有兴趣了,挑了挑眉,“什么利比得上北镇抚使之掣肘?” “扳倒刑部尚书,霍无期。”阙兰因说得胸有成竹,丝毫没有因病气而露出破绽。而宋千郎也不得不承认,她给出的利,很诱人。 “东宫不日便要立妃,迎娶霍家嫡女,自此之后,太子所赖司法力量,皆出自刑部。比起勾结陛下爪牙,想来划算得多。” 当阙兰因提起“勾结”二字,宋千郎并没有反驳,而是继续保持沉默,听她说下去:“东宫用您的毒夺我的命,如同授柄于人,将您置于危地。” “人利用人,世间常理,离间之法,于我无用。”宋千郎目光一凛,手指渐渐抚上绣春刀柄,轻声敲打着。 阙兰因冷笑道:“自然如此,我得御赐调承令,您可是在场者。但太子殿下似乎没有得到更多的提示。此时,淄都的那艘货船想必也已由暗桩接手,其间利益权柄不知有多少。” “锦衣卫不可偏私,唯奉圣命。本座能安于指挥使之位,靠的不就是这个?” 阙兰因却是一语点破:“但您需要储君的力量,至少要维持表面的平衡。” 宋千郎顿了片刻,若有所思,不容查色,然后质问道:“说到底,你不过是阁老手下的一名小小文官,拿什么跟霍无期斗?”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靠这里,掘蚁穴。”阙兰因指着自己的脑袋,嘴角微微上扬,“一个月的时间,我会让其身败名裂,东宫也不得不重新献诚于您。” 裴陌心中喟叹:在宋千郎面前夸下如此海口,还这般张扬,也就是你做得出来。不过,再不解毒,怕 19. 棋弈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朝会刚刚结束,解灼安着一身蕈紫官袍,臂怀笏板,正从大殿悠然走下阶去。两旁官员大圈小圈地议论着,今日朝堂之上,这位年轻尚书旁敲侧击,打了太子的脸,丝毫未留情面。见其往日高冷,处事还算圆滑,不轻易得罪人,如今是什么意思,公然与东宫作对? 自从沐王封了亲王,众人便不断揣摩圣意,惶惶不安。昨日又因其赈灾有力,竟得获许在朝议政,可见地位攀升。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如果他这么做是要助沐王,朝局定会大变。 待解灼安远去,霍无期身边瞬间围了一圈人,比起琢磨不透的吏部尚书,这位刑部尚书更好试探。霍家女不日便要同太子殿下完婚,霍无期必定心向东宫,从他这儿说不定能探出东宫的态度。 霍无期心知肚明,朝诸臣躬身一礼,做足姿态,逼得众人不敢言语,只听他说:“诸位恭贺小女,霍某愿与大家同喜。只是东宫迎妃,关系皇室,还有许多细节需要亲自敲定,望诸位让条道,容我回府处理。误了事情,霍家担不起啊——” 他说得极为恳切,避重就轻,更是让众人难以接言,只好目送他匆忙离去。 快出宫门时,霍无期放慢了脚步,前面那紫袍青年正驻足,微倚着门,似乎在候着他。 霍无期不过四十,身形矫健,明目正脸,眉头舒展,一副稳重臣子模样,见着解灼安,礼貌一笑,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灼安是在等我?” “是。”解灼安直起身子,与霍无期四目相对,冰冷眼神依然摄人,“刚刚走得有些急了,忘了恭贺大人。” 霍无期佯装无奈道:“你们都以为我攀上了高枝,将来是风光无限的国舅,可惜,富贵檐绝不是好待的。” 解灼安轻轻一笑,眉眼间少了些疏离,他道:“大人既已上了这檐,受得万丈光芒,何必自苦?东宫行事,只要大人不掺和,足以自保。” 霍无期看着这人,心中一咯噔,想道:今日朝会,你明目张胆地针对东宫,彻底揭下工部的遮羞布,陆明烛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下一个指不定就是刑部,就是我。此言不是威胁,又是什么? 虽心中不满,霍无期还是一脸亲和,温声道:“灼安性子好,看世乐观,颇有长公主超脱之风。但你还是太年轻,不知身不由己的滋味。” “您从一开始就不愿放手,何谈身不由己?这婚事并非陛下初衷,若非两厢情愿,又如何成得?”解灼安冷声质问道。 霍无期目色渐沉,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尚书,心中莫名有些吃苦。 解灼安一拘礼:“家父去世后,您曾于朝堂庇佑我一二,灼安不会忘。但能为大人做的,也就到此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霍无期闻言,心中一漾,忙唤道:“灼安啊,昨日太傅赠我一词赋,你帮我斟酌斟酌,如何答赋。” 解灼安停步回头,道:“太傅于太子,如师如父,盼其恭礼成事。太子已逾而立,却不曾纳妃;令爱不过及笄,不谙世事。写赋托嘱其父,是为关怀。大人略表殷切之意,宣爱女之德,答其忧徒之心,便可。” 霍无期点点头,眼中勾起一丝笑意,一种不曾表露人前的笑意,看着那单薄身躯撑起紫袍官服,稳重地走出宫门。 *** 解灼安出了宫门,便直向镜渊阁而去,顿时褪去了隔人的清冷气,眉眼间都含着怒色。 阙兰因跪坐床榻间,中央有个小桌几,上面放着一个玉质棋盘。黑白棋子坐落点处,相互围扰,一时看不出谁占着先机。满盘棋子,仅剩几处余白,将是最后的争锋所。 她露骨的右手中拨弄着一枚黑子,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棋盘之上,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既自信又兴奋。 门外脚步声渐进,阙兰因两指撷住那黑子,迅速地摆入棋局。只听玉盘与棋子相碰,发出清脆之音,刚好落入来人的耳中。 阙兰因偏头一笑,道:“灼安兄,如约,下完这盘棋。” 解灼安忍着怒火,微微凝气,朝着床榻边走去,即刻撩袍而坐,注视棋盘。 这是他们的规矩,棋局一开,莫言其它。一切缘机交由棋子,胜者才有最先发语权。 刚刚那枚棋子落入后,本已是“接不归”【1】的黑子,顿然谋得一线生机,断尾求生,在白子相围之下,却是峰回路转,开出一条坦道。 解灼安撷起一枚白子,偏偏断在了道一侧,并未阻拦,迎君而出。本是争锋所,如今白子旁观,黑子起局,孰赢孰落? 阙兰因并未顺势而出,而是顶着白子锁道。白子大势虽成,这么一顶,方寸间的输赢却不可定。 解灼安冷笑几声,撩起袖袍,落定一枚白子,又拨起几枚黑子,随手仍在一侧。 阙兰因撷起最后一枚黑子,落定道后,狡黠道:“你该如何做呢?” 解灼安眼中一亮,原来黑子一开始就开了两条道,一条坦荡道在前,一条崎岖道在后。白黑周旋坦道,黑子却意在崎岖道。 路虽不平,却可险中求生。 “我输了。”解灼安抬首凝望着阙兰因,目光中的怒意早已消逝,剩下的是冷淡与默然。 “你没有用全力,谈什么输赢?”阙兰因言语之间夹杂着几分嗔怒,又掩于冷厉之中。 “阙兰因,这是暮秋的棋局,在这冬月完局。我希望这真的是完局。”解灼安放缓了声音,是以朋友的身份,不卑不亢地请求。 阙兰因却笑道:“我与你周旋,只在方寸间,你却看得见我的野心。那灼安应当知道,我选的是无人问津的崎岖道,被白子步步紧逼,非得搏命而行。你愿意让我走坦道,我自然能轻松破局,但只要你心怀一丝灭我之心,那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诱我入坦道的人,不会是你,是那群我最恨,又恨着我的人。他们,也看得见我的野心。” “所以,你还是要走下去。不惜利用我?” 解灼安的眼中蓦然划过一丝悲伤,那是无力拉住挚友的悲哀,又是在胜过友情的复杂情感中掺杂算计的失落。 “陆明烛的身份太过特殊,若非你上言,陛下都不一定下得死令。这份口供太过沉重,压着无数百姓的血汗。你做不到无动于衷。”阙兰因心里积痛,叹了口气,“灼安,我承认……” 所有人都是棋子,我就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啊。 不等阙兰因继续说下去,对面的人却突然下了床榻,抬手掀掉了棋盘,黑白棋子散了一地,交错在一起,如同他的内心般繁乱。 解灼安挺立身姿,双眸如万丈冰雪开出红莲般,俯视着阙兰因,怒道:“你以为你是谁,可以执掌一切么?当初我劝你入仕,与我一同答效万民,方不委鲲鹏之才,你说你一心修史,不问世事。可如今呢?看似承着裴老恩德入沐王府,辅其自保,却又步步为营,逼得王府树敌东宫,搅得朝局不宁。谈什么自保,你根本是起了夺嫡之心!”要利用,为何最初拒绝我。 阙兰因目光一滞,回溯起许多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夺嫡。” 解灼安闻言,从愤怒变成哀恸,低着声腔,咬牙问道:“十年间不问世事的阙兰因,十年后搅弄风云的阙兰因,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而我,又算什么?”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阙兰因早已分辨不清。都说时间磨人,却磨不去过往 20. 夺嫡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殿下自然看不懂,这本是末局,未知前因,怎知絮果?”阙兰因摆好棋盘,一枚黑子,一枚白子,来回交替落定盘中,重头演绎这场对弈。 沐王看得入神,直至她下到最后方寸余白间,他喃喃道:“接不归,断尾求生,先生舍弃的是什么?” 阙兰因停手,紧盯着那被围定的黑子,淡淡道:“当然是死棋。” “不,你在拿命赌。”沐王向她靠近了些,那目光竟有些逼人,透着怀疑和前所未有的恐惧。 迎着风雪,日夜不停地赶路,萧衍昨日才入皓京,一刻也没歇着,整顿好王府事务,便进宫述职。面对父皇嘉赏,朝臣赞誉,小人暗讽,他并无过多感受,只是急着去见阙兰因。 今日,他带着一身疑问,一腔烦闷,来见她。 谁料,还未等他开口,就被阙兰因安置在小门外,她指着门上的小孔,笑道:“殿下,请再给些时间,让臣把私事处理了,好吗?” 而萧衍如梗在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乖乖地待在门外,就这样看着他们下棋,听着他们争执,脸上沉了几层色。出来的时候,手里的骨扇都被捏皱了。 面对他的问题,阙兰因只道:“落子无悔。身处绝境之时,若不舍,如何得生?” “但,你完全没必要送命,到底是为什么?”萧衍冷笑几声,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辞,事实绝非这般简单。 见萧衍一副看透模样,阙兰因不再打谜,用食指划过黑子身后的道,说:“为了开一条崎岖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最能迷惑敌手的,往往是掌握对方性命的机会。 这一步虽险,却是一石三鸟。臣得了想要的东西,护了想护的人,甚至毁了恨的人。”说到最后几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几近疯狂的笑容,不过很快就收敛了。 萧衍低头纵观棋盘,思考着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局的?是入沐王府,是遇见老师之后,亦或是十年前。他挑起一枚黑子,顺着阙兰因下的线路一步步落下去,“若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夺嫡,那老师不过其中一步,因为他绝不会放纵任何人迫我上位,除非有什么不可说的理由。” “所以,殿下认为是臣故意接近裴老,相迫于他?” “难道不是吗?”萧衍很笃定地问道。 阙兰因朗声一笑,“看来,淄都一行,殿下记起了很多事。” 沐王似是回忆起什么,目光一愣,手中继续行着棋路,“依凭老师进入沐王府,投我所好,赢得信任。接下来,安排了城门口的乱民,要让本王想起什么呢?” “殿下想起了什么呢?”阙兰因反问道。 “……”沐王并未作答,而是继续行棋,话锋一转道:“秦云鹤的异样配合,秦泊溪的提前相迎,卖饼老头口中怪辞,幕遮天过往行为,雪林刺杀,先生周旋其间,又起了什么作用?” 阙兰因沉默了,紧视沐王置下一步步靠近终点的棋子。 沐王没有等到半分辩解,眼中聚满失望,不再行棋,沉着头道:“先生满心算计,不惜利用挚友,强迫亲师,甚至要去剖开他人的伤疤。”那是尘封多年的疤,透着露骨的疼。记忆如同洪水般泄流而出,重新裹挟着他入这浊流。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意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1】,皇位于他而言似乎是责任,是必然。他要登上那乘龙位,弥补皇兄遗憾,承托皇姐冀望,殷寄肃北王之志,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可十三岁时的那场血案,将他彻底打入永夜的渊底,痛苦、自责远比不上内心极度的恐惧。 直至被推上亲王位,萧衍知道自己躲不了了。父皇有四子,除了已经离世的翊王,便是权倾朝野的东宫太子、寄人篱下的信王,还有加封亲王的自己。若论权势,他是唯一可与太子斗的王。 无心相争,怀璧其罪。这身份、这地位就是怀中美玉。 阙兰因依然笑着,却是含着几分凄凉,“殿下这是厌恶臣了么?” “不,我是可怜你。”萧衍撷起最后一枚棋子,落下最后一步,满目痛惜道:“走到终处,所有冀望全在这一枚上,孤身的滋味不好受吧。” 阙兰因心中一震,不经意间,她的目光似乎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至多白子步步紧逼,至多黑子前仆后继,何谈孤身?我生来孤子,自幼怙恃俱失,唯有一条向生性命,最明白血缘牵不起的联结,便要用利益捆绑,羁绊束缚。” “到底为何如此?”沐王一直猜不透,她若是为了功名,为了钱财,当太子的幕僚,亦或应父皇之请入内阁掌事,都比扶持自己来得便捷多。 若非功名利禄,又会是什么?不惜走上最危险的夺嫡道,庞复人的心绪,不惜将自己逼入绝境,以命诱敌。 一定有个理由,一个牵连着他的理由。 “有一愿,唯殿下能帮我,唯夺嫡才做得成。”阙兰因落下最后一枚棋子,还在那处崎岖道,好像通了出去。 萧衍透过她的眼睛,没有含着丝毫乞求之意,只看到了一团火,燃向他百转的心路。 “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会答应夺嫡。” 阙兰因眼中噙着笑,“殿下从淄都起,就已经察觉臣的图谋,却仍是尽力配合,想必是清楚其间利弊。不论人情,只论现实,殿下没有别的选择。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这是多么残酷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莫名觉得理所当然,风轻云淡。跟当初说出“殿下若只爱风月,臣便替您承了那些掣肘”的阙先生完全不同,像是算准了自己终究会陷进这场局。 可那颗惶恐的心真的动摇了,萧衍想拉住身边的 21. 血书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云雾山坐落于皓京西郊,在这熙攘繁华所,那巍巍山丘显得格格不入。仿若世外桃源,翠竹罩雪,红梅尤胜。望这皇朝更替,岿然不动,不染尘埃。 曾有居士题诗:“犹遮云峦美人幕,半掩仙气琉璃景。熙攘来往不敢染,冷色旁观乃得清。” 可惜,这般好风光,却鲜有人上山而览,只因这袅袅云雾相绕,寒气颇重,云谲波诡,又难见其路。世间之物皆是如此,愈是神秘诱惑,愈是危险重重,若非熟识之人不敢轻易上。 阙兰因手持一把白伞,悠哉地往山里走去,一路上只觉背后阴凉,不禁吊紧一颗心,神色还算自若,很熟稔地盘山而上。 眼前朦朦胧胧地飘着雪,无声地落在伞面,积起薄薄一层。她突然停了脚步,轻轻一收伞,散雪顺着伞骨而下,落在雪地之中。 白茫茫的雪地之上,隐隐约约地透着黑色的余烬。 阙兰因俯下身去,随意扒开一层雪,只见内里覆满了金纸灰,轻轻一抿便化为齑粉。 “这么快就处理完了?不愧是指挥使大人。”她喃喃道,眼中满是冷意。 阙兰因所在地正是陌亭,抬眼之间,雪中亭还是如画里那般玉立,玲珑八角微翘,捧着几层白雪,别有风姿。亭中石桌旧痕依在,亭侧红梅还是娇嫩欲滴,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回来了?”清澈如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着挑弄意味。 阙兰因刚刚走进亭中,闻言转过身去,飞鱼纹、锦衣服、绣春刀,与裴陌的装束极其相似,可来人颈间没有那醒目的疤。目光向上移去,那是一张白里透红的俊俏脸,极富少年英气,却并不稚嫩,反倒是格外精明,颌间棱角并不分明,备显亲和。 “世子怎么会在这里?”阙兰因有些惊讶,但并不意外。 南陵王世子顾俭之,兼任南镇抚司佥事。除皇子外,这位公子哥最为尊贵,又天性风趣近人,是个人缘通,颇得同辈相赞。十六岁的时候,瞒着南陵王偷偷报了武试,一举中第,威宁帝倒是大方,即刻将其封了百户,入职南镇抚司。即便成了锦衣卫,顾俭之并未变成裴陌那般令人闻风丧胆,狠辣无比。此人干事雷厉风行,待人却是随和至极,仍是京城少女的梦中情郎。 “前几日,宋千郎暗中派了人上山,我正好路过,就去看了看,发现他在焚书。”顾俭之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道:“是暗阁里的文书吧?” “是。”阙兰因不再端着,就像妹妹看着哥哥般望着他。 “阮珩的东西,也烧了?”顾俭之收敛了笑容,眉目间还是温柔无限,可阙兰因感受得到,那深藏目光中的伤痛。 “别忘了,我过目不忘的。每一册都刻在记忆里,火是烧不尽的。”阙兰因磨开脚下雪,将那余烬袒露出来,目光似要将其燃尽。 “殿下,这可是他们唯一的遗物。”顾俭之唇角露出笑意,面对着她,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微微抬手,将刀尖指向阙兰因。 “世子一直瞒着我,不告诉我暗阁的位置,不就是想试探我么,如今这般喊我,又跟了我一路,是认了?”阙兰因将双手背于身后,又恢复谋士姿态,拨弄人心眼神。 “你模样跟从前完全不同,上月你来寻我,我尚不可辨认。”顾俭之手中的绣春刀渐渐放下,收回鞘中,“这位置是阿珩生死相托的,若这么轻易供了出去,倒显得我不慎重了。” 阙兰因笑了笑,“我可没料到,表哥对你坦诚至此。” 顾俭之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被你毁了。” 阙兰因站在亭中,打起伞,倾在他的头上,“舅舅教过我,要护住重要的东西,最万全的办法便是舍弃另一件重要的东西。既是舍弃,毁之一炬,便要痛快,否则烧不干净,徒留疑虑。再说,这位大人替我们省了不少力呢。” 顾俭之从袖口取出一把银色的钥匙,瘫在手心,递了过去,“但愿你要护的东西还在。这钥匙替你保管了十年,累了。” 阙兰因眼中一亮,抬起的手有些发颤,昨日已经服下解药,不知是后遗症,还是自己太紧张,迟迟没有接过钥匙,仿佛一旦触碰,就会被亡者的余温烫伤。 顾俭之忽地握住那伞柄,从她手里接过伞,打在二人头上,“怎么?这是怕了?” 阙兰因苦笑一声,迅速接过了钥匙,“顾大哥,曾经我们都试图摆脱前辈的命运,现在可是彻底逃不脱了。” 顾俭之听到这个称呼,不禁一笑,“殿下,我记得你是个好奇心重的人。” “是啊,我很好奇,好奇这钥匙下藏着什么秘密,值得那么多人前仆后继。”阙兰因偏头看向身后的石桌,总觉着少了什么东西。她与顾俭之擦肩而过,走到亭侧的红梅树下,折了一枝,冻红的指尖轻轻拂去梅上浅白,小心翼翼地放到石桌中央。 红梅艳如血,点染过往印记。 阙兰因掸去身上残雪,“顾大哥,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将那东西取出来。” 顾俭之不答,而是用剑鞘在地上来回梭巡,“宋千郎刚刚覆雪填埋,一定不稳。”突然那鞘沉了下去,一旁层雪脱落,露出一个小黑洞,锦衣卫尴尬一笑,“我们,从这里下去?” “拜托顾大哥了。” 不过片刻后,那个小黑洞延扩成一个大洞,刚好能通过一个人。阙兰因从袖中取出一颗磨石,从洞口往下投掷,很快就听到落地的声音。 顾俭之说:“这底下被彻底焚毁了,那东西可不好找。” “只要布局未变,我就能找到位置。” 顾俭之不再多言,跳了下去,立刻捂住了口鼻。纸烟还未散尽,幽幽浮在空中,覆向脸颊,扰得人喘不口气,他朝上喊道:“你身子不好,别下来了,我替你寻。” 阙兰因俯下身去,无奈道:“顾大哥,这具身体的心脏可没问题。” 沉默片刻,底下人说道:“殿下,别下来。”很认真,像是请求。 阙 22. 画市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阙兰因身子好得很快,服下解药三日后,她便从镜渊阁搬回了王府。解药到手,便是与宋千郎达成了交易,阙兰因身边突然出现了个小医师,一看就是那人的手笔。 沐王面圣后,陛下欲召见阙兰因,才得知她感染了恶寒。毕竟是持令使者,代表圣人威严,皇帝生了疼惜之意,要寻太医去王府上诊治,也是成全君臣佳话。宋千郎巧言劝谏一番,以规制与权衡之由,硬是把自己府上的医师塞到了阙兰因身边。 阙兰因却是看得开,正好不用装了,恶寒和中毒的症状可完全不一样。盯着就盯着吧,反正现在双方目标一致——霍无期。 应郡主之邀,阙兰因一安顿好,便前往长公主府。 上月初,威宁帝下旨,霍氏嫡女辞烟,门楣轩骨,云容花颜,品行端淑,册以皇太子妃,正位储闱,所司备礼册命,于腊月良辰完婚。【1】 长公主名为太子姑母,自当备礼相贺,命解玲珑作画以呈东宫,一来不奢,二来足诚,三来长公主擅画,后辈承技,寓意恩传。 解玲珑虽擅画,却是头一次献画以礼,容不得半点差错,表意与用料都要百般斟酌。阙兰因懂画,且是镜渊阁学士,比起哥哥更懂礼规,又不乏新意点拨,这位郡主希望她来参考参考。 解玲珑居所在府东,屋内布置倒是和前厅大相径庭,尤喜亮色,华而不奢,衬着屋子俏皮。寝居到处都挂着画,看落款,皆是无名画作,只是题了日期。字迹各有风采,有挥斥方遒,有柔转千回,有凌厉有致,有小巧玲珑,放眼望去姿态各异。 阙兰因的目光停留在一幅《青鸟图》上,虽然只多了一瞬,解玲珑却察觉得清楚。 郡主问:“先生喜欢这幅?” 阙兰因摇摇头,“并非喜欢,只是觉得奇异。”她指向画上青鸟,一身青翎,羽翅怀胸,匍匐在玉石之上,三足发力深扎石下,眼神柔和望向远方,“相见无望,唯思代传,蓬莱无路,青鸟探看。可这画上的鸟,模样虽仿,神意却无。传信使者传不了思念,只是在等候。翎羽虽丰,却不往天阙,弥留地上石。” 不让青鸟传信,只是让它默默等待。 “先生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作画人很自信,坚信爱人会回来,会迎接他的爱意。”阙兰因深埋仇恨那么久,头一次感受到这般纯粹爱意,还带着一种可怜的自信。她突然很好奇,谁会作这样一副画,还摆在郡主屋里,看那落款字迹,阙兰因心头顿时一紧,才明白过来,吸引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这人仿着她从前的笔迹,不够精丽,却多了一丝厚重,看笔力是个男子。 闻言,解玲珑没接着说下去,而是回归正题,“先生,此次相邀来由兄长已经说得清楚,我想好了三题,先生帮忙选选。”说着,她拿出题字帖展于桌面。 阙兰因回过神来,礼貌笑了笑,“好。” 她低头看桌上的题字,“题一,夭夭桃花昌炽欢;题二,鸳鸯双飞富贵阙;题三,储定君妻举案谐。” 阙兰因抬头,面露惑色,“郡主在题一处着墨颇重,已有偏好,还要问我么?” 解玲珑虽被猜透心思,但还是倔强问道:“先生选哪个?” 阙兰因直言道:“郡主,东宫迎妃并非两家嫁娶,关系皇族,牵连社稷。夫妻相爱相欢自是好,可更为重要的是立为表率,守规正言于万民。不可过恩,晦为浸淫;不可少恩,愧于难嗣。郡主少女心思,赠皇兄皇嫂本是无碍,可此画代表着长公主府的态度。” “所以,先生一个也看不上?”解玲珑挑眉笑道,心里并未有不满,反而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臣有提议,皓京西郊有个画市,郡主同臣去那里看看。” *** 冬日,西郊画市,鼓声四起,交易初始。 解玲珑换了一件素色大氅,头戴帷帽,随阙兰因来到画市口。她从小随母学画,却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也不知皓京有这样一个画市。放眼望去,琳琅集市,市井气息浓厚,不知卖的都是什么画。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车破旧,不同漆色的木头叠补着缺口。奇特的是,马舆被封得很死,只在前头露出个方寸洞,主人坐在马上赶车,脸冻得通红。 这么冷的天,按道理,人应该待在车舆里,可封得这么死,里面恐怕坐的不是人,难道是画? 阙兰因看出她的好奇,笑着解释道:“画市里的人,虽都是小民,爱画之心却不亚于士族。那车舆里封存着新画,每日早晨,供画商便会护画进市,商人按需进画。” “早就听闻,皓京百姓爱画,画师云集,交易场所众多。只是我常年困居闱内,少时又鲜出宫门,上一次入集市,还是禅月姊……”郡主突然住口,疾步进入画市,阙兰因在她背后浅笑,也跟了上去。 画市里,人头攒动,这酷寒冬日依然阻挡不了人们求画的心,解玲珑左右逢看,很快就融于买画的人群中,和他们一样寻起画来,似乎忘了来的目的。阙兰因就跟着她的身后,不动声色,心中暖意不断上漾,眼中却多了一丝愧疚。 “臣想请郡主去一画坊看看,那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先生要买画?”解玲珑刚从激动中缓过来,这才想起他们是来寻灵感的。 阙兰因一边引路,一边说道:“陛下上月召见过长公主殿下,想是特意请她作画,以确定公主府将来臣心,亦是相护之意。市井之画更富苍生百态,画苍生,避私爱,方为稳妥,祝新婚,表示愿同万姓行臣意。去坊里买来几幅,给郡主参考参考。” 解玲珑仔细一想,母亲将这个任务交给自己的时候,特意提过阙兰因,本觉得母亲应是欣赏她的赏画才能,如今看来,母亲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其间暗藏玄机她看得清楚,才会让阙兰因来帮忙斟酌。 “好。”解玲珑收敛了少女心性,随着阙兰因向前走,看着她的背影,非同一般的信赖与安稳冒上心头。 来到的画坊唤作因尘坊,抬眼望去,虽同其它画坊一般布局。可解玲珑观察敏锐,又出身贵闱,一下子便认出来,这画坊用的是防潮的贵重木材,与他家截然不同,不像是寻常商户用得起的。看来, 23. 诡画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男子略微抬起蓑笠,阴影之下的脸庞逐渐显露,那带着刃光的眼神,无论看过多少遍,都让人不禁避开。阙兰因也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锦衣卫。 “裴大哥。”解玲珑仍有些心不在焉,思绪还在那画上,只是喃喃道:“为何在这里?” 裴陌一身粗衣打扮,又有蓑笠压面,将这北镇抚司的头子彻底伪装成市井小民。他朝郡主恭敬行礼,回答道:“我来办案,郡主来做什么?” 解玲珑这才想起阙兰因,只见她正小心理着那三幅画卷,刚刚一跌,画卷散乱在怀中,险些落地。 阙兰因舒了口气,朝裴陌解释道:“裴大人,我带郡主出来买画,大人是要办案。”她回看解玲珑,眼中有所示意,“郡主,我们不打扰了吧?” 解玲珑心生疑窦,北镇抚使亲自出访,想必不是小事。这因尘坊古怪得很,一定不是巧合。但她也知裴陌办案,向来谨奉圣命,自是不可多问,有些事情不该由自己说,便顺着阙兰因的话,回礼辞别。 待二人离去,裴陌抬手压住蓑笠,偏头看了眼因尘坊,流露出更为阴鸷的目光,很快便往画市深处走去。 阙兰因叫来了马车,请郡主坐了上去,自己则先将画卷依次堆叠于马车里侧,而后安坐在她的旁边。 随着车夫一声驾,马车缓缓向城内走去,阙兰因挑起半边厚重的墨色云帘,寒风迎面而上,在那张本就清冷的脸上来回描摹,显得更为凌厉。她极需冷静,冷却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裴陌的出现实在是个变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她输不起。 “先生,这画有问题。”解玲珑突然唤住她。 阙兰因暂时放下忧虑,回过身来,面对着郡主,扶着身旁画卷,问:“有什么问题?” “如果我看的没错,这几幅画的表面都覆着一层水写纸,且不是寻常人取得到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解玲珑凝目回想,愈觉得心慌,却是一时想不起。 “水写纸用于军事交涉,秘辛传递,往来信者。非皇族,三司,锦衣卫不可得。江湖大莽偶能获之,民间更是稀缺,小小画坊哪来的渠道?郡主,看错了。”阙兰因从旁取出一卷,解开系绳,将画徐徐展开。 “皇族,三司,锦衣卫。”解玲珑用指尖轻轻拂过画面,停在一处仔细摩挲,模糊的记忆一瞬间灌入脑海,跟随着这触觉逐渐清晰,“幼时,我曾随父拜入霍府,一时贪玩好奇,误入了后院,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水写纸,薄如蚕丝,触如树理。即便是顶级的画师,若未单独见过,定是分辨不出的。画上覆的,就是这种水写纸。” 既是霍府,不得不想到霍无期所领刑部。这些水写纸是刑部审讯,封存秘案所用,如何传到画市之中的?此间关系,恐怕复杂,锦衣卫的出动定也与此有关。 阙兰因难为情地蹙起了眉,扶住额头,道:“这可怎么办呢?郡主想知道,这水写纸之下藏着什么吗?” “……”对于解玲珑而言,真是个难为人的问题,好奇心与安心,选哪个? “臣请公主入市赏画,敬献东宫,一切本就是臣的意思。郡主只需告诉我,想不想。剩下的,臣自然会替郡主解决。” “我要看。”解玲珑不知怎地就脱口而出,仿佛在阙兰因面前根本无需犹疑。 阙兰因点点头,压实两方车帘,隔开寒风,避开阳光,车内顿时漆黑一片。解玲珑扯紧自己的袖口,紧紧靠在后侧,听着打 火石敲打的声音。恍惚间,一点微光照亮了对面人的脸,阴影和熏黄交错,铺在阙兰因双目之间,隐晦不明。 “郡主,你旁边有个水壶。”阙兰因提起画卷,将正面对向解玲珑。眼神则往郡主右方瞥去。 解玲珑右手往一侧探去,触到个硬物,迅速握住,放到身前,左手打开水壶上方的木塞,接着顺着微光,寻到画卷顶端,汩汩清水倾流而下,浸染画面。 车内气氛紧张到极点,马车行驶得却很安稳,真相伴随着细流显现而出。 解玲珑手一抖,水壶猝然落下,溅起的水珠泼湿了二人的衣摆。 万生铭拜后的画面,如地狱,如恶鬼,扭曲又可怖,蹂躏少女心脏。 阙兰因及时转过画卷,掀开车帘,冬日暖阳照了进来,却无法立刻驱散人心的阴寒。她漠然地,麻木地从上而下“观赏”着,接着心平静和地封好画卷,放到一侧。 郡主全身动弹不得,蜷缩着往后靠,眼角泛湿,红唇微颤。 “对不起。”阙兰因轻声说道。 解玲珑好似没有听见,像只无助的兔子,颤声说:“先生,我该怎么做?” “臣请郡主作画。” *** 曦光卷入黑夜,北镇抚司烛火微敞。 裴陌换回一身锦衣,危坐在衙门中庭,背靠煊赫藤椅,睥睨着地上跪着的一排人,又往左一瞥,沉声道:“荀丰。” 早上那个皮帽伙计已没了畏畏缩缩的姿态,立临在裴陌左侧,头戴大圆帽,腰佩绣春短刀,眼神如锋,朝地上那群人呵斥 道:“我问,你们如实回答。” 绣春刀微微出鞘,露出夺命的光芒,吓得地上人狠狠将头埋了下去,蹭在地上,发出稀碎的摩擦声。 荀丰:“奉谁的命,来买画?” 一人闷声在地,道:“是,是左侍家的公子。” 荀丰又看向其他人,他们依次作答,一个报的比一个更令人惊心,上至内阁公臣,下至小户荫庇子弟。不过蹲守了十日,便揪出这么一堆人,除了北镇抚司,寻常司根本不敢管。 伏在最右侧的人迟迟没有作答,是那个扁瘦伙计,看上去最为灵光稳重。想来上头的,不是位高权重,就是胆大无畏,否则一个下人,在裴陌跟前哪敢有丝毫迟缓。 程迁察觉到打在背上的目光,仿佛在一寸寸凌迟,他愣是咬牙道:“大人讯问小人,小人不敢不答,只是小人此命系着主人威严。规劝,大人,不要,问。” “规劝?”荀丰一偏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拔刀抚向那人的颈间,刚要探入,却听裴陌起身。刀忽地一偏,在程迁的细颈间划过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血珠泛出,汇成 24. 诱灯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阙兰因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已是挑灯时分,若非特赐腰牌在身,今日或许得留宿公主府了。忘了借盏灯笼,她看不清回程的路,只听见巡防兵来回踏雪的声音。 阙兰因就站在府门前,微闭上眼,仰起头,就这样沉寂在黑暗中,感受寒风刎颈,打更贯耳。仿佛这样就能清醒些,就能让自己的心彻底结冰,将一切犹疑吞噬。 突然之间,一簇温火贴向身侧,试图点燃这雪夜的孤魂。 “你做了什么?玲珑吓成那样。” 阙兰因猛地睁开眼,小臂紧紧交握,回身望去,一人正提着灯笼凝视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隐着一丝忧愁,正一点点浮进她的心口。 “我……”两人相视而望,阙兰因一下子失了心防,有些说不出话。 解灼安披发拂肩,身上只搭着一件轻氅,氅下掩着贴身的中衣,应该是一时起意出来看看,“不想说就别说。以后别吓她,她可经不起你的玩笑。” 阙兰因心中一恻,从前同解灼安相弈,时常玩笑闹之,以解其冰冷,试探多次,才戳其笑处,有时气不过那张冰块脸,还会加点恶趣味。可这次,不是玩笑。 她垂下眼睑,目光在雪地中来回荡悠,躲避着火光,“已是亥时,尚书大人该歇息了。” 解灼安往日都是亥时入睡,作息向来规律,十二岁起养成的习惯从不会轻易打破。他唇角微微上扬,“怎么,还以为我会做噩梦?” 阙兰因微抿着唇,转过身去,仍是低着头,喃喃道:“以防万一。” 解灼安不再斡旋,将手里的灯笼伸到她的身侧,“你帮了玲珑,这是谢礼。” 阙兰因不自觉地顺手接过,这是盏明角灯,金色流苏垂落角端,随风而扬,中芯的火烛还是新的,刚燃了几寸,向前放去,红光映在雪地上,延向远方。 寒夜中的一盏灯笼,总能让归不了家的人获得一丝安慰。 “谢谢。” *** 灯笼的微光照向北镇抚司,里面同样坐着一个归不了家的人。 阙兰因一手提着那盏明角灯,一手叩门,里面很快传来门闩松动的声音。开门的是荀丰,黑夜之中,锦衣卫的眼神显得格外锐利,实实地打在她的身上,必要挖掘出什么才肯罢休。 阙兰因自报家门,请见北镇抚使。 荀丰伫立槛后,刚送走刑部侍郎,此时又来个王府秉笔,他不得不多加思量。北镇抚司不可结交外臣,大人前举已是暗中逾矩,若是再放进一个,恐怕会受人以柄。 “让她进来。”裴陌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不等荀丰反应,阙兰因踏入门槛,在他耳边拂过一句,“放心,私怨不出公事。”清袖擦过绣春刀,没有人能这般干净进入北镇抚司,可她似乎做的到,荀丰这般想到。 裴陌屏退旁人,独留阙兰因在侧。屋内烛台上星星火光摇曳,四壁都是锦纹雕饰,仿佛魑魅魍魉浮于其上,给人带来沉重的压迫感。裴陌在威椅上撩袍而坐,抬手请阙兰因入座,一切都是不紧不慢。 阙兰因并未领情,而是直奔主题:“世上的巧合并不多,大人躬身而行,出现在画市。恐怕与在下所谋之事颇有渊源。” “你和我,是碰着同一件事?”裴陌往身前的桌子一瞥,只见桌上摊着几幅画卷,有着因尘坊的同式裱潢,还被水浸湿大了半,显露出刺眼的画面。 阙兰因略微扫了一下,立刻收回目光,问道:“大人下一步打算如何做?” 裴陌抬眼望她,那看似冷静、从容的眼中包含着一丝紧张,这让他确信,二人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北镇抚司的案子,轮不到外人置喙。” 闻言,阙兰因走近了些,将食指戳在画卷之上,声音冷了下来,“大人有没有想过,北镇抚司监管上层这么多年,为何会对此交易一无所知?” “自是有缺漏之处。”裴陌微微偏头,翘起了腿,就这般看着她。 阙兰因进一步说道:“不只是北镇抚司,就连宋千郎手下的锦衣卫就未曾有半分察觉。否则,有了刑部尚书这么大的把柄,宋千郎何须我为他做事?” 阙兰因说的,裴陌不是没有想过。若非闻引真碰巧遇到出没的画师,他也做不到寻踪觅迹。一切似乎都是巧合,正好在他需要除去霍无期的时候,对方露出了马脚。 阙兰因将身子往前探了几步,沉声说道:“裴大人,我背后站着的是幕遮天,即便是残败的组织,也比你的北镇抚司更适合打探消息。多年按兵不动,深扎敌方,你以为那是守株待兔,踌躇不前的蠢举吗?” 裴陌已经察觉自己入了一个圈套,一个很早就布下的圈套,只是这个圈套并不是为他而做的。幕遮天掩盖了一切,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手挑起画卷,怼到她的面前,说道:“你们精心布局,却放任这些禽兽肆无忌惮地在暗地虐人?” 只见那画卷之上,衣不蔽体的少男少女被高高吊起,四肢扭曲,淤痕、刀裂、烧伤,遍布全身,这描摹极乐鬼狱的画卷,成了□□怪癖之权贵的赏物。 而这些画并非幻想,而是真实,真实到让人一看,就会控制不住地陷进去。 阙兰因无数次的漠视、麻木,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怖。她退后几步,低头冷笑几声,听起来格外瘆人。 她忽地抬起头,眼中布满红丝,愤愤道:“上层的淫乐,永远不只是淫乐。如同蛊毒,一旦沾染,就会连身带心,甚至将整个家族搭进去。看的到是罪恶,看不到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做不到万全准备,只会引来洪水猛兽。” 裴陌暗暗握紧拳,面上却表现得极为平静,心里将这愤言与事实一一对应起来,开始冷静地分析。忽地,他从位置上站起 25. 乱宴(上)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北镇抚司很快查封了因尘坊,一个民间小坊却惊动了朝廷鹰犬出面,着实令人唏嘘。有些人是在看热闹,有些人却坐不住了。 北镇抚司精通刑略,又是审讯大家,覆在画上的水写纸定是瞒不过裴陌的眼睛,而这水写纸又有着明确的源头——刑部。证据确凿,若是深究下去,定能倾覆霍府。 腊月初一,霍辞烟奉皇后昭令,入宫陪侍。红墙朱瓦之下,女子头上金色春幡点缀乌发间,明艳而不显奢,衬着那张鹅蛋脸别有风致。她上身着茵纹暖黄霞袄,下身浅绿马面褶裙,是典型的世家小姐打扮,晨间悉心打扮为的是让将来母后青眼,更是显门楣。可袖中紧藏的信笺却让这位准太子妃沉着目色。 女官在前引路,霍辞烟微微抬眼,漆黄色的“钟禧宫”牌样很快入目,紧接着入殿礼拜问安。皇后娘娘就在座上,霍辞烟轻稳起身,听从玉令靠近那人,每迈一步,她愈觉心颤,脑中恍惚浮现的身影让她立刻恢复镇定,目光转冷,麻木地上前。 “辞烟,抬头。”皇后温柔地唤道。 霍辞烟抬首,看见的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脸,即便凤服凤冠加身,施了粉黛,仍不掩苍色,那不只是年岁相磨,更是精神相损。而将来的她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吗?她小臂一缩,袖子里的纸笺紧贴肌肤。此刻,她的心变得异常安稳,非常坚定。 霍辞烟端起笑容,与傅皇后相谈起来,从幼时谈到及笄,从女经论到妃道,从琴棋品到书画,大家淑女之态毫不掩饰。皇后那双淡默的眼睛也逐渐透露出兴致,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又或是为皇儿能娶到这般良淑妃子而心安。 用过午膳,皇后照例要浅睡几刻,特命贴身女官柔芷送其出宫。 霍辞烟顺从离去,冬日午时最是温暖,浅云拂日,柔和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竟是比钟禧宫的火炉更令人舒暖。柔芷突然止了脚步,屈身向前行礼道:“郡主。” 霍辞烟也微微欠身,来人正是郡主解玲珑,见她浅笑道:“霍姑娘,我今日代母亲入宫送礼,你可猜猜,送的什么礼?送去哪座宫?” 霍辞烟见她手中捧着一个又长又窄的木匣,表面色泽净柔,纹路有质,像是贵礼所用黄花梨匣。她又想起长公主擅画,这木匣形状倒适合放置画卷。 “郡主问我,莫不是送与东宫的画作?” 解玲珑狡黠一笑,打开木匣,白绸画卷袒露而出。柔芷一惊,连忙上前道:“郡主,奴奉皇后之命送姑娘出宫,不可误了时辰。” 解玲珑目光一凛,随及又显露出亲和之态,“柔芷,此画敬献东宫,是作祝婚礼,本就是赠与姑娘和太子殿下的。让其过目,也是礼数。”她又转向霍辞烟,“霍姑娘,你可愿赏脸?” 霍辞烟倒是不急,便点头同意了。解玲珑不想柔芷打扰二人赏画,便拉着霍辞烟向旁离了几步,擦肩而立,背对女官。 旋即,画卷自上而下舒展开来,画间景致虽非明亮夺目,却让人移不开眼,还有一行灵性小楷点缀画侧。 淡若人间,幻若仙境,实在妙哉。 寓画之美赏心悦目,霍辞烟的脸却愈显苍白,因为她看到的是覆在那画卷之上,微薄的、浸满脏污的水写纸,带着儿时的噩梦一同席卷而来,一丝愤恨划过她的双眸。 解玲珑又对着画与她说了许多,霍辞烟的眼睛逐渐明亮起来,也逐渐开始接言。两人就像闺中密友般相谈甚欢,不舍分离。 柔芷伫在原地,度刻如年,心中不甚担忧。成礼在即,皇后很喜姑娘,命自己送她出宫,勿生事端,引发微词。可郡主之辞,柔芷无法反驳,更不敢冲撞,只得看着二人周旋几刻。 解玲珑终于察觉了背后目光,收好了画卷,颔首辞别,往东宫方向而去。 霍辞烟嘴角微微上勾,转过身来,随着柔芷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便往霍府去。车上,她终于取出了那信笺,因薄汗相浸,纸已有些湿软。 “生意暴露,倾覆之势,请殿下决断。”信上一字一句从那张淡唇中浮出,带着颤音,还有噙着泪的呜咽声。 不是伤心泪,而是喜极泣。 她那纤细的指尖钳住薄薄纸笺,一寸一寸将其撕碎,撒向车窗外,散乱在空中。 *** 三日后,缪春坊,里间厢房。 阙兰因正垂目读着一封信笺,身旁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儒生,着瑾罗襕衫,头戴素色儒巾,一个铁镯子牢牢扣在手腕。 阙兰因抬眼看他:“霍无期将消息传入东宫,真是忠心啊,殊不知舍卒保驹的道理。所以,传进去了吗?” 宋澈说:“我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辞烟会选择任波湮没还是反目一搏,我无法确定。” 阙兰因将纸笺折好,放在一侧,说:“你是她的教书先生,我以为,你很懂她。” 宋澈面上虽含愧意,眼中却流露出半丝柔意,“我从来不懂。” 阙兰因十年来阴诡度日,可称谋士,很清楚这种不经意的眼神最能透露人心。 “宋澈,当初首领收留你,见你仇恨缠身,双目失色,若不加正导,定会成疯。如今,你也是正经儒生,心中怨结可曾消解?” 宋澈闻言,立跪于地,双手伏股,略微倾身,“我蒙前首领相教,为人正,行必端,恨可存,不可蔽目。儿时怨结未曾忘却,弟妹之死拓骨戳心,故仇要报。” 阙兰因俯看眼前的年轻书生,眉眼淡若,仇恨深重,内敛于心。可她深知,常年仇恨缠身,不敢忘却,便是气结于内,损心神,苦不堪言。 从前,萧禅月在幕遮天,留了锦囊助他复仇。那场覆灭大火后,在她逐渐成为阙兰因,在她消失的那些年,他入了霍府,成为了霍辞烟的教书先生。 阙兰因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力一捻,厉声道:“宋澈,报仇的路从来都是冰冷彻骨,容不 26. 乱宴(中)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世子此话一出,众人有些听不明白了,霍无期的心里却清楚。 程筠同其他买主不同,从未让人猜出身份,每次只是派手下买画,并未有更深入的交易,似要故意搅入这场局,却又在旁观慌乱的人,自己则端得一尘不染。 这次,霍无期奉太子暗令,召集买主,可并未下帖雍王府,程筠不请自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买家为画而来,这世子恐怕是要开始从中攫取。 见程筠不再解释,只是旁观,霍无期无奈朝众人拱手道:“今日请诸位来,其一是终止画市交易,其二是商议善后。” 这些大臣的眼眶瞬间红肿起来,朝堂上的端辩君子成了啜泣的小姑娘,场面极度好笑。这些人从得知画市被封的那一刻就提着的心,因此定槌之语立刻坠入地狱,身上泛起一阵骚痒。 秘廊之中,阙兰因就站在周茗的身后,轻声道:“当一个人坐拥权力与财富,内心的空隙会变得极大。这个时候,有人让他们花钱去享受暗地里的、非常人所能受的事情,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甚至上瘾。这种特殊的快感,看似添补着空虚,实则是在肚里蛀虫。如今,办不成了,谁受得了呢?” 她的目光瞄准世子,眼中充斥着复杂的情感,是欲将其剥皮楦草的痛恨,更是因他误入此局的紧张,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兴奋。 “他们又有什么办法撇清一切呢?”周茗耐不住好奇,求问道。 “各打着各的算盘,人心必有缺漏,撇不清的。一边渴望着继续享受,一边又恐惧被人剥下面具,决策之士变得这般瞻前顾后,唯一的寄望便是设法让锦衣卫手下留情。”阙兰因并不指望他们能想出对策,可程筠不是同类人,一定是最大的变数。 确如阙兰因所想,众人正就如何应付北镇抚司百般商讨,神情逐渐镇定了不少,毕竟是弄权老手。 “裴陌出生不明,名为裴老养子,实则极少归家,野性颇重,谁也摸不透他的脾气。不过,就这几年所查,他绝不会受权力桎梏。” “北镇抚司独立不过数年,他们接手的东西还不足以颠覆肱骨朝臣。即便如此,新兴力量往往肆无忌惮,若有圣命加持,陛下恐也会借力打力,撤去他的掣肘。” “不好应付啊,陛下是个狠角色,不乐意见朝堂混乱,却也敢一并扫除。” “一人之力,并不能深究下去。听闻裴陌手下的锦衣卫大多拔擢于寒门,略微施压,应当有效。” 唏嘘不断,众人点点头,似是对这一策略有所信赖。 程筠却突然打断:“天子鹰犬不好糊弄,寒门之士更有独特风骨。诸位这么做便证明了自身心虚,如此一来只会引火烧身,让人察觉破绽。何不想想另一条路?”他用右手食指抵住自己结实的左胸,道:“我既来了,就是带着绝对的诚意。” 暖炉中的炭火忽地刺啦作响,席间变得安静异常,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红袍公子,毒蛇般敏锐的眼睛发出傲然的光芒。 程筠瞥向霍无期,说道:“在此之前,还请霍尚书如实相告,为何将地点定在这座酒楼。此地人杂,不怕隔墙有耳么?” 秘廊里的周茗立即屏住了呼吸,仿佛下一刻那毒蛇般的目光就会穿透墙壁,看到自己和先生。 一旁的阙兰因看上去倒是沉静,这份沉静来源于她对程筠目标的掌控。就在那人提出“另一条路”的时候,阙兰因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周茗,我们的客人要到了,去门口迎迎。” 周茗点点头,从秘廊里退了出去,心中不甚烦忧。 不仅是周茗这般紧张,霍无期也是惊诧万分,他朝众人解释道:“诸位放心,周围都是我的人,席间所言绝不会泄露半分。况且,我以寿宴之名邀各位前来,他人没有相疑的道理。” 席间很暖和,可他的体内却不断冒着冷汗。那日让女儿带信入宫,不日便收到了太子命令,说是让他在此地聚集买家,已经定了一间秘厢。可到底如何行事,却没有细说,他绝不能将东宫暴露出来,只好说是自己的人。 程筠一挑眉,有了半分认可,提筷尝了一块鹅肝,“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了。我乃武将,不比诸位大人擅弄权术,能在这谋乱漩涡中存活,只赖父王镇守西疆,坐着雍王世子的身份。”他又抬起酒杯,朝众人一敬,接着一口闷了下去,“可惜,把我养得贪欲,同诸位一般也要享乐。到了这个地步,雍王府能替你们抵挡一二,不知大人们有何想法啊?” 霍无期手中的酒杯拼命晃动,酒水外溢,望向右侧的内阁学士杜蒽,两人眼神会意,一个是始作俑者,一个是最高买主,最应审时度势、把控全局。 向来冷血的威宁帝,对雍王有着极度的信任甚至有所依赖。可见雍王有着极强的势力,还有蛊弄人心的能力。 而程筠乃雍王爱子,七岁入京,杜蒽作为迎礼大臣,亲眼见识过这个孩子的不动声色与沉稳,像极了他的父亲。可愈是这样,杜蒽愈觉得皓京关不住这个狼子。只是近年来,程筠安分守己,倒是寻不得半点破绽。这次,他似入局也似身在局外,拿着雍王府的名头卖给诸臣一个人情,但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恩情。 此时,所有人都凝聚一股神,杜蒽领言道:“世子愿意出手,我等自然欣喜,不知您有什么办法?” 程筠刚欲发言,隔门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让本就提心的朝臣双瞳紧缩,手脚僵硬。在世子正对面,伫着一个人,一个足以颠覆这场席局的人。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根深叶茂,只怕雍王府的荫庇不够啊。” 程筠心中五味杂陈,就立场而言,这个人非敌非友,就喜恶而言,这个人很讨嫌。看霍无期的神色,似乎也是位意外之客。 程筠唇角牵起一丝冷意,“指挥使大人。” 只见,宋千郎踏入这席间,绕着众人围走,那一身蟒纹绣边的玄色披风,沾着些雪,在暖炉的熏染下渐渐化开,可披风带起的冷风直戳每个人的脊梁骨,让人泛起阵阵寒意。 终于他停在了世子身边,从襟衣中取出无常簿,嘴里吊着根细小 27. 乱宴(下)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程筠心中暗叹,不愧是叱咤多年的指挥使,十年未归,回来短短一月,京城杀伐便尽回其手。 首次露势就碰上如此强敌,是这位雍王世子没有想到的。他愈发肯定,宋千郎不留情面地驳回自己的话,像是知道他站在了罪恶之上,一旦点破,便会失去立场。虽然有些不甘,但欲要博得利益,必定有舍。 宋千郎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一场不在掌控之中的局,硬要掺和,只会被动,不如静观其变。 宋千郎亦不给世子辩驳的机会,闭上无常簿,贴回襟里,道:“诸位大人都是肱骨之臣,只要不威胁龙势,我宋千郎没有理由深究。但这其中的牵丝瓜葛,北镇抚司迟早要勘破。若想及时止损,让我提前,定罪。” 大家都是官场老手,一下子就明白其中晦意:宋千郎可以替他们阻拦北镇抚司的调查,但需要一个罪名,或者说需要一个罪人。这个罪人不是由他们决定,而是指挥使想要除去谁。互惠互利,才是官道。 众人各怀心思,望着往日同僚,对比一番,都希望别人比自己更招其恨。 霍无期却阖上眼睛,嘴唇弯成奇怪的形状,看上去格外瘆人。他垂着头,惨笑几声,朝宋千郎一拘礼道:“指挥使要我的命,不如直言。” 宋千郎摇了摇头,那双鹰眼却散发出得志的光芒,道:“霍大人言重了,您都是国丈了,我还敢动您半分?” 霍无期硬声说道:“我还不是国丈,小女也还不是太子妃。” “快了,不是么?”宋千郎放声大笑,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着实让人心惊。门外冲进两个虎臂蜂腰的锦衣卫,将席间的杜蒽一把架起,往外拖去,来回不过刹那。 只听见门外传来杜蒽的惨叫,“宋千郎,你,你不得好死!我可是傅……”只说到了“傅”字,便消了声。歌舞说书声渐渐入耳,却不能愉悦身心,更是让人惊悸。 内阁与锦衣卫皆是皇权象征,独立为威宁帝做事,前者文臣理朝,传君王意志;后者武士监察,除皇权掣肘。于世人而言,内阁处明面,势力更压锦衣卫一头,锦衣卫对其动手,必要思忖再三,否则便是打皇帝的脸。 霍无期此时只觉眼前虚晃,仿佛刚刚拖出去的是自己,可是定睛回神,他仍伫在暖间,魂却似如在地狱中走过一遭。 他刚才想到两种可能。其一,太子安排宴席,却引狼入室,恐怕是想借别人的手除去自己,这样一来,事情败露,也不至于危及东宫。其二,这一切只是宋千郎的陷阱,太子也蒙在鼓里。而满座朝臣,值得这位指挥使亲身拿人的,只有极具威胁的刑部尚书。 拿下杜蒽此举,却致使两种可能都无法成立。 宋千郎扫视席间,就像一头鹰,俯视着围圈的猎物,随便一口便可以将其撕碎。最后,他的视线落到了红袍公子的身上,世子已回坐,正悠哉悠哉地喝酒吃菜,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宋千郎朝他拱手道:“王爷爱子,陛下亦疼惜世子,还望世子莫要辜负。” 程筠刚将鱼肉塞入口中,又用筷子挑了出来,鱼肉浸满啖渍,他盯着这鱼肉,道:“君为刀俎,何谈辜负?” 话虽轻巧,宋千郎却忍不住深思,此“君”是指自己还是陛下?又或是皆是。世子入京,实则人质,好似砧上鱼肉,这是在堂而皇之地影射不满吗? 宋千郎不欲再究,他的目的已然达到,旁外生枝毫无意义。这条毒蛇需得慢慢敲打,未觉七寸,不宜过猛,否则于隐秘处反咬一口,也是疼。 待这位指挥使得意离去,这场宴席变得更为寂静,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的猛烈搏动。可看那世子毫不浪费地将面前食物吃得不剩,然后净了净手,朝众人天真地一笑:“看来,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霍大人,佳肴美酒,幸哉,幸哉。” 霍无期惊魂未定,被世子一唤,愣是回过神来,“世子喜欢就好。” 程筠起身离座,从席间穿过,走到隔门处,转身说了一句:“霍大人,若有难处,可以来王府喝喝茶,也算本世子还请与你。” *** 阙兰因从秘廊中走出时,此席已散,只留下残羹冷炙,暖炉里的炭火也烧得殆尽。 这时,一阵灵脆铃声从身后传来,一只温凉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阙兰因默默道:“裴大人,我这边都做好了,不必忧虑。” 裴陌没有出声,只是将她转过身来,来回打量,似要从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阙兰因也抬眼看他,二人头次这么平静地相视,视线之间交杂着奇妙又朦胧的情绪,那醒目的伤疤印在眼中也变得柔和。 旁观一场亲自设计的谋局,也是极耗心力,阙兰因实在无力再假意争锋。可渐渐地,她不得不收了视线,因为那笼着笑的沉眸真的会让人陷进去。 自从裴陌识破了她的伪装,便开始了更深的探究,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会让他更加接近真相。 阙兰因低着头,沉声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请大人入雅间详谈。” 裴陌迅速松了手,眸中仍充斥着探索的欲望,只是多了一丝礼让。 进的还是上次那个雅间,从那时起他便入了她的局,浸陷其中,断开的联系重新开始缝合。而此时,伴随着清淡的茶茗之香,他们相对跪坐,要去布下更深的谋划。 阙兰因细葱般的食指拂过茶水,在木桌上浸开一个点,“北镇抚司是第一个钩子,引狼出室。” 裴陌盯着那一个点,说:“我已在明面,何必要让宋千郎出手?” 阙兰因抬眼凝望着他的眼,从中读出了不甘,还有一丝痛恨,她叹道:“裴大人,一场棋局之中,并不是非黑即白。每一枚棋子都有自己的立场,利用好它们的立场转变,方能于大局上取胜。北镇抚司需要蓄力,得罪陛下、得罪臣子的事情就让指挥使替你做。不让其参入,反而不得信任。” 裴陌浸淫朝局多年,如何 28. 东宫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腊月初八,梅宴四方,皇室宜昌,太子结发。 腊月初九,东宫联礼,共拜萱堂,敬茶示福。 直至腊月十一,册封之礼暂为结束,太子恩师殷书绪裹礼前往东宫。一路上,恭礼之臣甚多,储君成家,于国家而言实乃大庆,相拜其师,沾沾喜气。 殷太师已逾古稀,发鬓斑白,双目澈明,体态端然,一生虽无大名,只以东宫恩师自称,却是受人敬仰。这番长面子,让老人喜上眉梢,似乎回归了年轻时的凌云之姿。 与此同时,太子正处于文华殿内,倾身琢磨着桌上的画卷。霍辞烟在一旁相伴,双目淡然望向门外,直至见到门侍前来通禀。她主动沏了一杯茶,捧在手心。 太子起身瞥向这个女子,投射出陌生又冷淡的目光,可又因少女捧着茶有所暖和。他走到她的身前,背对着她道:“殷太师于吾如父,于你……” “臣妾明白。”霍辞烟回道,太子只觉冷气在背。 此时,一个着红袍,戴乌帽,凝书气的老臣大步踏入殿内,抬首投足间尽显傲气。 太子刚欲上前行礼,却被太师扶住手肘,见其说道:“太子殿下,臣前来恭贺成礼。”说罢,朝太子屈身行礼,又略过殿下,向身后少女推手行礼。 霍辞烟淡然的眼发出一丝灼光,微微欠身回礼。 三人见礼后,太师说道:“殿下,老臣备了一份薄礼。”说罢,从宽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递到太子手上。打开一看,是一对薄尺,各有五寸之长,玉石漆造,刻度分明有序。 “臣望殿下与娘娘谨序东宫之礼,示以天下。储君关系社稷,储妃关系道礼,担世重任,有尺在心,国祚绵长。此一对玉尺,也望夫妻衡度相通。” 二人谢礼收下,眼中各有神色,却又隐于不发。太子引着老师前去赏画,深知殷书绪多年渴求长公主之作不可得,今日想博得其乐。 殷书绪兴奋的目光游走在画卷之上,停驻于题诗之中:“喜鹊翩飞竞云端,灵鹤衔环落泥尘。高山流水天阙色,万生垂拜共乐情。” 他不禁讶然:“这不是长公主的字,更不似郡主与灼安之风,这是……” 还未等他说完,霍辞烟便上前敬茶,谁料不慎被什么东西绊住,茶水泼出去半杯,正好落在画卷之上,太子瞬间浮起怒色,刚要斥责。 “翊王。”此话一出,太子的神色陡然巨变,有憎恨,有嫉妒,有嗤笑,更因这名字从老师口中说出而感到愤怒。 水在画卷上徐徐摊开,殷书绪一时大惊,心中极度可惜,却又立刻稳定神态,向太子妃道:“娘娘没事吧。” 少女的虎口处已然泛红,但依然稳重地端着茶杯,说道:“殿下,太师,容妾去重新沏一杯。” 太师本想阻止,却被太子伸手拦住,殿内很快只剩师徒二人。 殷书绪深深望着太子,说:“殿下,臣看得很清楚,那绝对是翊王的字迹。” 太子挡在画卷之前,苦笑道:“老师,二弟已经不在了。” 殷书绪若有所思,抬手顺着苍白的长髯,澈明的双眼好似蒙上一层迷雾,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 他也曾是翊王的老师,翊王从小睿智、贤德,有倾世之才,却从来与皇位无缘,甚至上不了殿堂。 殷书绪执着于成就帝王,教育太子时,常常提及二皇子,望太子能肩其才。后来,翊王炮制巫蛊案,同阮家复兴前朝的暴露,他也是嗟叹不断,难以置信。如今再看到这卓然字体,横竖勾捺间,立尽风骨,塑鹤形,隐灵动。都说字如其人,老人总能想起那个横眉笑傲天下事的少年郎。 “难道真的是臣眼花了吗?”殷书绪喃喃道,掠过太子,倔强地看向那被水浸湿的画卷。太子只得与其一同看去,而眼前的一幕让二人着实一惊,于太子而言不仅是震惊,更是恐愕。 只见画卷之上,悠然冒出八个大字,与那题诗的小字是同一种字体,这一次殷书绪更加认定,那是翊王的字体。 “火烧冤魂,不散不散。” 殷书绪立刻想起,当年阮氏全族被囚于府内,还未等圣上下旨审判,便意外失火。全家死于烈火,仿若天诛。他当时身处宫中,亦可眺见惨状。今以翊王字迹展于东宫,是何意? 太子折上画卷,扶住老师的肩膀,瞳孔中尽是恐慌,“老师,二弟已经死了。您不是亲眼看见的吗?” 殷书绪颤抖着身躯,道:“殿下,那,这是什么啊?” “仿字之术,水浸之能,并非异事。吾会调查清楚,老师就不要参涉其中了。”太子几近恳求道。 殷书绪追随圣贤步伐,自是不信鬼神之说,这八个字挑动皇家秘事,又呈于长公主赠予东宫的画作之上,定有诸多乾坤。他逐渐冷静下来,稍微一分析,对太子说道:“不可让陛下知道,这是龙的逆鳞。” 太师交代片刻,因情绪大起大落,身体已有些不适,便借口回去了。 可太子很清楚,老师视己如命,此等诛心之语,不可能安然罢休,定会有所查探。而殷书绪一直对翊王之死有心结,必然会从阮府失火案开始调查。恰恰这个真相是绝对不能让其知晓的。 阮氏失火案、遇水显字,这两件事唯一的联结点只有霍无期。 此时,霍辞烟恰从殿外走近,手中捧着新茶,见太师不在,也没有多说什么,将茶杯放在一旁,打算上前帮忙收拾画卷。 太子憋闷许久的怒火一瞬间倾泄而出,捏住她的腕,掌心逐渐缩拢,弄得霍辞烟格外吃痛,但她面上依旧冷淡非常,并不辩解。 太子也非冲动之人,他抬眼仔细审视着眼前的女子,脸蛋因年龄而倍显稚嫩,但那眼神却丝毫没有避让,面对自己的夫君可谓极其坦然,不卑不亢,不惧不羞,倒是察觉不出什么。若她故意倾茶于画上,事情延展下去,对她百害无一利。 霍辞烟向桌上瞥去,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打开画卷,却被太子挡住,“此画送入东宫之前,郡主曾与妾在宫门前鉴赏过。” 太子松了手,将画卷拂在自己臂下,上面的茶水还未干,浸湿了袖口,可他不在乎,他不想再让别人看见那八个字。现在需要确定的是,这张水写纸到底是什么时候覆上去的? “那个时候,你可看出什么?” “并无异常。但是, 29. 起势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自那次坦白后,沐王真真切切地察觉到阙兰因的行动。因为他不再蒙蔽双眼,更因为阙兰因在时不时地透露出契机,予人潜移默化的观局之态。 阙兰因的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小医师,一个是宋澈。前者冷淡非常,每日按时问诊;后者热情异常,常与她于书房长聊。两人出入王府的时间总是错开。 沐王觉得其中必定有端倪,谋局之人,需得消息灵通,这两人或许是在传递着什么,甚至代表着不同的势力方。 直到有一日,阙兰因亲自带着宋澈来见自己,三人在书房见礼。沐王近距离观之,发现这个书生有着和阙兰因相仿的气质,只是不及弱冠,锋芒隐于稚色。 阙兰因向他引荐:“这位是幕遮天的旧部,宋澈。” 听闻“幕遮天”三字,笼罩在阙兰因身上的谜云似被拨开半面。若阙兰因与幕遮天关系匪浅,那么她的相助就有了一个立场。 “先生这是何意?”沐王要她亲口告诉说出。 “这是臣的底色。”阙兰因凝视着他,目光极其沉重,“自阮公离去,臣执掌幕遮天十年,复情报之网,助殿下争储。” 沐王将手背到身后,仰起头,说:“先生一直很自信,从来都是先斩后奏,本王不过棋局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其实,沐王早就有所猜度。阙兰因曾与他道幕遮天的厘都三法,可自从血案后,“幕遮天”成了皇室的忌讳,她如何敢当面向一个皇子提及。除非,她从一开始就将这个组织挟入夺嫡,成为他们的筹码,即便背负罪名也必须握在手心的筹码。 阙兰因读出了他的不满,沐王自有王的傲气,怎耐任人摆布?阙兰因心中游过一丝欣慰,却又提上几分谨慎,她是谋臣,必 以主公意志而行。 阙兰因领着宋澈,半伏于地,“臣并非不言,只是组织残败,实是苟延残喘,若非破釜沉舟,只怕利用不成,反落得外人诟病,陛下震怒。殿下每月初七,必喝云雾茶,不忍猜测,您对幕遮天似有怀念之情。” 沐王眼神有些飘,不过很快又回到阙兰因身上,讽刺道:“先生隐瞒本王的理由,真是草率啊。”他示意二人起身,又道:“可先生做的没错,本王若下不了决心,就不应该接手。否则,这份怀念之情只会成为销魂的噩梦。” 阙兰因没有想到这位殿下会这般坦然,将心里的阴霾和伤疤逐渐展现出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勇气,她的眼中有敬佩、更有共情,“谢殿下谅解。” 这时,宋澈上前,从袖口捧出一卷薄册,递到沐王面前,道:“这是幕遮天的第一份礼。” 沐王接过,瞥了一眼阙兰因,见她不置可否,便打开一览,从不知所然,到隐约猜测,最后极度震惊。 自从获恩议政后,他一直都是按照阙兰因所授,旁听、观察、推演局势,除非必要,缄口不言。近来,朝中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几处枢纽官员皆有擢黜,毫无规律。 再观幕遮天所献名册,几近覆盖所有近期调动的官员。那么,这份名册就是这场暗涌的源头,幕遮天的力量已经潜移朝堂了吗? 萧衍紧起眉头,问道:“阙先生,你们的礼物便是毫无目的地搅弄朝堂,为本王博得可乘之机吗?” “殿下可知道这份名单从何而来?”阙兰因扬起眉,有一种吊人口味的感觉。 沐王自然不知,宋澈上前解释道:“这是小人从霍无期手上拿来的。” 沐王不再惊讶,却是沉着地分析道:“上次是工部,这次是刑部吗?太子立妃不过半月,趁火打铁,终于要争到明面了。” 这比他预想到还要快,工部不过是小打小闹,毕竟祸水止于陆明烛。可霍无期一旦出事,东宫决计避不开,这便是“针对”。 “我们从来没有退路。当陛下试图用一个儿子打压另一个儿子,殿下的锋芒就再难遮掩。封亲王、淄都赈灾、再到工部出事,一步步似都在陛下的预料之中,可又不完全是。脱缰的野马若不搏命向前,只会湮没于骑者的愤怒。” 如此激烈之言,句句戳心,不断压缩着沐王的空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萧衍请二人落座,自己则坐于楦椅暖蒲上,令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沉静下来。 片刻后,沐王直言:“先生谋局,看小筹大,本王应该如何配合?” 阙兰因指着他手中的名册道:“太子手中也有相同的一份。” 沐王道:“近期的朝臣调度并非源自幕遮天,而是东宫?这份名单到底代表着什么?还请先生如实相告。” 阙兰因眼瞳乍然暗沉,仿佛被很深的黑暗笼罩,她递了个眼神给宋澈。宋澈起身,将画市交易完整地交代与沐王。 阙兰因平静地接言道:“这份名单上的每个人,因为贪欲,因为淫乐,将朝堂的生气一点点消耗殆尽。太子暗中推动官员调度,只为将这盆祸水引向别处,一旦事发,他也只是个局外人。那么,殿下呢?” 沐王站起身来,背手而立道:“久疴难愈,积弊不除,无论孰是储君,国家终不得善终,只会腐朽其根。治平为首,夺嫡为辅,方能长远。” 阙兰因心中一片暖意,在沐王的眼中她看到了从前的意气,她很庆幸有这样一个人能够替亡者纯粹地实现心中愿景。而她或许能一路看着这幅愿景一点点呈现于世。 “北镇抚司依据名单搜查证据,很快便会禀明陛下。届时,陛下必会问殿下的意见,殿下要如何说?” 太子先动,锦衣卫后查,父皇必然察觉其中端倪。自己虽是知情一二,却从始至终并未掺和,也无需撇清。沐王蹙眉思忖片刻,道:“正如刚才所言,述说‘铲除祸根’的道理。” 阙兰因说道:“面对君王,您是臣子,还是一位久未开口的臣子。直接劝谏,只会显得君王无能,反而不达其效。真正应该做的是,引言他人。” 不等沐王思考清楚,她又道:“而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做 30. 殿论 《兰因谋》全本免费阅读 沐王此言,并无实意,不过任君差遣。从他人口中说出,像是讨好兼规避之言,但于这初涉朝堂之人而言,却是最好的托词,叫人瞧不出锋芒。无论是非,为君分忧便是我的立场。着实稚嫩,却真诚。 闻言,皇帝舒展了眉头,缓和了语气道:“都起身吧。” 解灼安抬起头来,却没有起身,而是将手中捧着那封奏折,向上一递。皇帝将这封密折交由他,恐意不止于斥责,如今奏折在自己手上,或有别的旨意。 果然,威宁帝没有接回,而是道:“你跟他们说说。” 解灼安这才起身,对着身后三位不带一丝神意地传达道:“刑部尚书霍无期,利用职务之便,妄加罪名于小民,择清秀少男少女入狱,折枝奸辱,以求淫乐。上,勾迫重臣;下,诱胁官吏。置律法于玩物,堕落臣子,暗地传密,所谋之事荼毒社稷,践踏人命。北镇抚司已寻物证。” 此言一出,太子再不动容便不正常了,躬身作礼道:“岳父犯案,儿臣无欲辩解。只是正如尚书刚才所言,此罪牵连甚广,应由多方彻查。” 威宁帝挑动那对肃浓剑眉,不满道:“他霍家与皇室联姻,宠辱共存,如今犯下如此大事,丢的是谁的颜面啊?” 太子冷汗涔涔,即刻下跪,微声道:“丢的是儿臣……” “不对!”威宁帝猝然打断,眼神向桌脚一飘,拾起铜兽镇纸,眼神朝太子顿了一瞬,扬手便向旁侧地面砸去,其上虎头刹那断裂,“储君,乃安民之本,容不得一丝污点。如今妻族之内出现这般辱事,太子,你的放任,你的不察,远不在一家,而在东宫三族,也包含朕,包含萧氏皇族!” 此言直指天家威严,帝王之怒,譬如滔天洪水,令人紧心窒息。太子已然伏地,额首贴地,不敢言语,只待怒消。 其余三人也随之伏地,沐王睁大双眼,望向地面,心中可谓波澜不止。从前他极少参政,不领君威,父皇于他而言实乃远在天边之君王。这般近距离感受,才明白“一怒天下惧”之理,巍巍帝严足以将内心的狭思震出。他萧衍眈于那个位置,是否含得住自己的心思,又是否堪得透周遭人的心思。 威宁帝凝起了眉,睨向跪伏在最后的闻引真,朝明禄问道:“刑部侍郎?” 明禄俯身答:“陛下,是左侍郎,闻引真。” “那个闻家么。”威宁帝若有所思,思度片刻,道:“抬起头来。” 闻引真听到圣上提及自己,却是一动也不敢动,毕竟诸位皇子、还有一个尚书都伏首跪着呢。 威宁帝有些不耐烦,明禄立刻接言道:“闻侍郎,陛下唤你呢。” 闻引真缓缓抬起头来,额间薄汗淌于鬓边,目光仍朝着地面。 “侍郎,上司此番作为,你不会不知情吧?” “回陛下的话,臣于尚书左右,行事之间,也窥得几分端倪。只是,臣无实证,亦不知全况,不敢诋毁朝堂命官,直至发现画师出漏,遂禀明镇抚使先行查探,望其斟酌其间,上达圣听。” “不走吏部,却是北镇抚司?朕觉着很奇怪啊。衍儿觉得呢?”威宁帝忽地将话头转向沐王。 沐王低着头道:“吏部乃行政机构,各司其职;北镇抚司却是特务机构,直隶君王。其中偏颇,解尚书当比儿臣清楚。” 威宁帝眼底牵起一丝笑意,但隐于怒严之下,也只有明禄察觉得到,陛下这是半分欣赏,半分诧然。 此时,解灼安心里清楚,裴陌在密折中早已点明闻引真的相助,又将他的行为判作偶然,可皇帝不信,甚至要利用这一点再度探沐王。沐王却把矛头对向他,好生狡猾,这心思偏如泥鳅般叫人抓不住。 解灼安俯首道:“霍无期高居刑部尚书,吏部若要深入察探,必先禀明陛下,再行派遣,不如北镇抚司应机灵活。闻侍郎所为,虽不合章程,但也是变通之道。” 威宁帝不再绕弯子,冷声道:“那你们说说,此案当交由谁办?” 在场四人,吏部不察,刑部当司,太子避嫌,只有沐王看似与此事无关。 向来主动的解灼安此时也是缄口,这一切不过是阙兰因打击太子,推沐王上位的计谋罢了。她说过要霍无期的命,没想到会以这般倾覆朝局的方式。他曾觉着自己有力庇护尚书一二,可看到那封密折的瞬间,整个肺腑譬如灼烧般,几近燃尽那拔擢之恩。这人太狠了,不知筹谋忍耐了多久,才将这棵浊树连根拔起。 乱局之中,皇权始终都是中心。太子、沐王、陛下,这三个人的态度不立,他的掺和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此时,沐王却是欲言又止,在心里打着腹稿,阙兰因自始至终都只教了他的四个字——“引言他人”,可此时此刻,又能引向谁呢? 父皇的目光如刺,明显是朝他这个方向而来,今日太子受责,作为在场的另一位皇子,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萧衍忽然想起了阙兰因的另一句话,一个更为重要的道理。 沐王稳住心神,大胆抬起头来,迎向父皇的目光,不惧不退,义正言辞道:“父皇,儿臣有话说。” “说。”威宁帝向前凑了些,沟壑深重的脸上拂过一层熠熠光辉,可声音还是那般深沉,充斥着帝王威压。 “自闻政事以来,书中圣贤所言,典籍所知,浮出字句间,所感所受,可谓新鲜铭心。霍,何利趋之?分析有二,其一,淫乐之癖以餍性;其二,上下逢源以固权。必选一人,不浸淫,不逢源,遗世独立,方可从源断恶。” 沐王一本正经地叙说着,不浸淫,不逢源,遗世独立,从源断恶?朝野之中,哪有这般谪仙人? 太子闻之,只觉可笑,不知他这个兄弟是天真,还是无知。解灼安却不这般想,毕竟是阙兰因布下的局,沐王此言必有所益。 不管这些人如何想,坐在龙椅上的人如何理解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