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狠了果然路顺了》 1. 第 1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零零散散的几簇人群沿着一条蜿蜒的蚕丛鸟道伛步上山,挑着一头细长的扁担,里面载了满筐良莠不齐的商品。 他们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给埯村的乡民推销。 埯村位于琇山头顶,住着约百来户的人家。平日里自给自足,鲜少外出。 偶有出了几个村里的能人,悬崖峭壁里凿了一条山路,才贯通了出行的便利。 幸得一批眼光毒辣的商客,瞅见这条山路出行亨通,便召集一帮兴致勃勃的弟兄,带着一箩筐的城里的稀罕玩意上山去了。 “哥哇,你说我们上去,这穷乡僻壤的能赚回几个钱啊?”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解发问。 面前这一细条棍儿的便是他哥,兄弟俩不仅长得不像,心智差距也很大。 唤为哥的男人摩挲着那一圈络腮胡,奸笑道:“你个呆子,也不想想,这一帮子山上的,信息闭塞的很,我们收拢这一通,他们指定没人见过,个个都珍稀的很,你说咱能不能赚?” 那魁梧的汉子一听这话,连连点头,嘴里的赞美之词滔滔不绝。 络腮胡没搭理,但也听的眉飞色舞,他心里的主意打得飞快,他自然晓得,埯村经济贫困,舍得掏钱的不多,但是以物换物,换村里一些名贵的草药和珍馐,拿回集市必能大卖一场。 他们脚步加快,趁天刚伴着鸡鸣擦亮一丝鱼肚白出发,薄暮之时才抵达埯村。 埯村的村口有一处乱石,乱石中央立了一块颇具岁月的牌匾,牌匾写了琇山埯村二字,落款有一处新镌刻的小字:325户,共计601人。 一行商客凑了上前,瞟见这里住的人数,开始琢磨着下一步的计划。 恰逢一孩童外出采药,看见村口的这帮外来之客,便一路小跑回去和家里大人禀报,不过一会,村民就将这群人围了起来。 埯村鲜少有外人来,所以大家都抱着警惕之心。 很多正忙着农活的也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村口,江上柒那时八岁,自然不解阿爹阿娘的行为,扯开嗓子大喊道:“娘亲,爹爹,你们去哪啊?” 没有回音,像是爹娘都没听见。 江上柒住在里屋,快步朝大门跑去,却发现门被拴了锁,她拍了几下门也没人理睬,自觉乏味便恢恢上了床,小身子一缩忽然睡意袭来,不知不觉中便合上了 再次醒来时,屋外边一片喧闹。几个大人从窗格处路过,江上柒隔着那一层窗户纸只能模糊看到几道人影。 她迫不及待地推开窗户,以为爹娘来了,却没曾想被人嗔怪的喊了一句。 黄大婶家的孩子比江上柒大上两岁,名唤黄小,平日里最常干的就是当孩子王头头,不管做什么都要压江上柒一筹。 江上柒自然知道刚才开窗吓到了黄小,于是便想开口道歉。 话悬在嘴边还没溜出来的功夫,她就注意到黄小手上的一块白面馅饼,馅饼发出奇异的香气,惹得江上柒目不转睛的盯着看着。 “黄阿姐,你拿的这是什么东西啊?” 似是感受到女孩炽热的目光,黄小将馅饼凑了上去,紧贴着江上柒的脸,得意洋洋的说道: “你没吃过吧?这是山下集市里的好玩意儿,杏花饼!咱们琇山可不长杏花树,杏花你知道吗……?” 江上柒的思绪很快就沿着黄小的话飘了出去,脑子里满满都是杏花的模样。 她从来没下过山,也没出过埯村,但她向往外边的一切。 黄小嘀嘀咕咕了一通,却没有一句话钻进江上柒的耳朵。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你不在听的话,我可要走了。”黄小有些恼怒地瞧着面前开小差的女孩,嚷嚷道。 “给我吃口行嘛?”江上柒靠在窗口,眼巴巴的看着那块杏花饼,已经垂涎欲滴。 黄小踮起脚尖,露出被油纸包裹的杏花饼,递了上去,“许你一小口吧,这可是我阿爹拿五两鲜蘑换的。” 酥皮在嘴中爆开,杏花的香甜溢在嘴间,软糯的口感迸发在舌尖,江上柒嚼了又嚼,问道:“换的?” “是啊换的,山下来了一帮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城里人,在村口吆喝着以物换物,好多人都过去看了呢!” 黄小伸手将杏花饼又拿了过来,似是有点舍不得的模样。 “以物换物,啥是以物换物?”江上柒托着腮,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搭配了一张写满不解的小脸。 黄小抬起了一根手指,学着她娘黄大婶的感觉,嗤笑道:“就是拿你不需要的的东西去换别人需要的东西。” 黄小虽小,却也几乎完全继承了父母的市侩模样,不管大事小事她都很少吃亏,从不做亏本买卖。 正说着,搁老远的地方就看见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跑了过来,看状貌好似阿爹阿妈,江上柒远远就伸出手打招呼。 “我先回去了。”黄小又塞了一口杏花饼,告别以后很快离开了。 “爹——娘——” 江上柒挥舞着小手,扯着嗓子喊道。 她也想叫爹娘给自己换个杏花饼吃,身为家中独女,她自幼就备受宠爱,父母也竭尽全力事事依着她,对她有求必应。 虽然家境贫寒,但她能有的却是一个不落下。相比于和她同龄村子里的孩子,江上柒总是会暗暗窃喜,起码在吃上,父母从不辜负。 “柒儿啊,咋个在里屋头待着?不出来和黄小玩玩吗?”阿爹身着一件粗布蓝衣,干柴的身板立在窗前,看着远去的黄小背影,疑惑道。 “爹,娘,你们倒是把大门锁打开啊,我想出去倒也出不去啊!” 八岁的江上柒踮起脚尖,又好气又好笑,稚嫩的声音伴着点无奈,有一股小大人的感觉,惹得爹娘都忍俊不禁。 “刚走的紧快,顺手就把锁给插上了,真是苦了我家丫头守在窗口了。”阿娘讪讪笑道,伸手就替江上柒开了锁,“方才一帮城里人卖货,在咱们村口,我和你阿爹都去看了。” “我听黄小说了,嗯……有叫杏花饼的,娘,爹,我想吃…” 江上柒一出来就蹦跳的窜到父母面前,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瞪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不住地撒娇道。 她从未下过山,偶然这次吃到了山下的杏花饼滋味,开始念念 2. 第 2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待天色蒙蒙亮,几声鸡鸣喔喔作响。 阿娘阿爹全副武装,两人都穿着一身蓝色粗布麻衣,面上罩着一块黑色素布。 推开里屋房门的声音吱呀作响,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屋内。 床上,江上柒还在坐着美梦酣睡不止,随着逼近脸庞的气息越来越浓,她皱着眉头睁开了双眼,看到阿娘和阿爹都站在了自己的床前。 她懵懵地揉了揉眼睛,问道:“阿爹,阿娘,你们这是去做什么的?” “阿娘和你爹要下山一趟,去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杏花饼,你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如果没有回来,你今天晚上睡觉就去找邻居阿伯那边借宿一晚。” 两人一唱一和,交代完后,阿爹摸了摸江上柒的脑袋,眼里溺满疼爱。 那是江上柒最后一次见到阿爹阿娘,若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一定会紧紧抓住爹娘的手,不会让他们踏出山下一步。 ———————— “你爹娘走啦?” 邻居阿伯扫着自家屋前的尘土,掀起一片黄沙。 江上柒坐在一棵大榕树荫下,看着飘过来的黄沙,漫不经心的回答道:“走啦,天没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去做什么的?” 箕帚落在地面,哗啦啦的扫动声音有些大,触碰到地上一颗掉落的小野果,阿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问道。 “阿爹阿娘,去给我买城里的杏花饼了!” 江上柒带着些许得意的笑容,蹦跳着弯下腰替阿伯捡起那颗小野果。 “上柒,你爹娘还真疼你。” 阿伯瞅着她这幅讨喜的模样就想打趣,十年前他作为一个修行人,饱经风霜,风餐雨宿,什么酸甜苦辣他都尝过,看破尘俗以后选择了归隐山居。 这一住就是这些年,也逐渐和江上柒的爹相交,一路看着他结婚生子。 琇山是个好地方,他觉得自己会待在这里一辈子。 他知道那男人的秉性,自然不会将妻女一直留在琇山这个地方,所以他从不强求,他也知道早晚有一天大家都会离开他。 日日平静淡如水,人来过往浓似酒。 可事与愿违,总不会按人心想的顺利。 忽地一阵微风拂过,空气里混杂着道不明的异味,直冲天灵盖般的引发不适。 江上柒对这刺鼻气味很是敏感,捂着口鼻走到了门口。 阿伯神色凝重,他也嗅到了这股味道,这气味不同往常农家作活时的施肥味,也不似庄稼地里的发酵的烂果味。 他警惕的放下箕帚,说:“赶紧回里屋,快!” 江上柒还愣着发懵,手上甚至还攥着刚捡的小野果。 还没回过神的功夫,远处一片人声哀嚎惨叫,慢慢浮出了几个露着惊恐表情的人影。 “有…有黑气!” “毒!是毒啊!山下来了毒…!”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上柒想要透出看个究竟,却被阿伯的臂弯挡了回去,要她赶紧进屋。 得亏她身子娇小,阿伯怎么也没法挡的完全,她看到了远处跑来的人,面色铁青,嘴唇毫无血色。露出万分恐惧的神情令人触目惊心。 阿伯眉头一沉,急忙将江上柒推进了房间,他快速关上门,拉着江上柒就逃到了自家地窖。 这个地窖是江上柒一家人挖的,因为是邻居,便合在了一齐。 平日这个地窖不常打开,只是放一些腌制的蔬菜水果,今天却在意外的地方又有了新的用途。 江上柒刚想询问,方才那些人是怎么了,却看到阿伯一双紧张的眼,便乖乖合了嘴,钻到了地窖下。 “你在这里等一会,不要走动,这瘴毒来势汹汹,不可方物。”阿伯似乎看透了她的问题,也或许是下压制住她未知的恐惧,说罢便掩上了地窖的入口。 瘴毒? 这两个陌生的字她从未听过,以前只听过村里老人说过瘴气,琇山所在的地方位于水瀛都的西边,是一个平时不受日光照耀的地段,阴雨绵绵,湿寒气体交汇,形成驱散不尽的瘴气,瘴气刺骨冰冷,无色无味,深入人的骨髓会使人日渐衰弱。 可刚才跑来的几个人嘴里都大喊黑气,和她印象里的瘴气简直联系不到一起。 不透风不见光的地窖下摆着几筐腌菜,是家里留着过年备好的珍馐。 江上柒缩在一个小角,开始担心起父母来。 不知道阿爹阿娘怎么样了。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她看着那几筐散发咸鲜气味的腌菜,就不由想起一家人凑在一起用粗盐浸泡的场面。 江上柒甚至有些后悔提出买杏花饼的念头,此刻爹娘在山下不知音讯没有踪影,她后悔极了。 头枕在蜷起的腿上,耳边忽然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 地窖的门很重,她踮起脚尖用力听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眼皮一下下沉了下去,困意席卷而来,江上柒靠在一坛腌菜旁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门打开的摩擦声惊醒了她,江上柒抬起头看向入口,阿伯面色凝重,也不吭声,她觉得周边的气压低的惊人。 半晌阿伯的喉结才开始滚动,声音干涩地说道:“出来吧。” 说着,就伸出手递给江上柒。 江上柒被搀扶着走出了地窖,她刚想问些什么,出了里屋,走到房子里面,眼前的一切把她吓到了。 仿佛置身人间炼狱,大片大片的尸体被成堆的摆放在一起,个个面露惊骇之色,身姿扭曲,脸色发着青黑。 少有几个幸存的人站在一旁,头戴着白布,正在不住的流泪。 江上柒看着这群人的面孔,都是平日里熟悉的乡邻。 目光一幕幕掠过这群人的脸,直到落到了那张和她一般大的女孩黄小身上,她顿住了。 眼泪扑哧一下就刹不住闸,豆大的泪滴垂到地面,呜咽的声音令人听了心碎。 那年她八岁,虽对死的概念只是模糊半懂,但本能的悲伤发自内心袭涌而来,痛的她撕心裂肺。 阿伯站在江上柒的身后,看着她小小抱成一团的身影很是心疼,像秋天随时都可能飘走的落叶,难以抓住。 她哭了许久,哭到眼睛红肿,抬起头哽咽道:“阿伯,我爹娘呢?我爹娘在哪?” 阿伯许是不忍告诉她实情,任凭她如何追问都不回答。 江上柒哭的颤抖,迈起小短腿就追着路边站着的幸存者,问道 3. 第 3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薄雨绵绵。 也不知何时竟落起了雨。 打到手背的不是温热的触感,是凉丝丝的雨滴,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上柒泪痕满面,一只粗糙的大手替她拭去眼泪。 阿伯叹了一口气,嘴开了又合,良久才憋出一句:“上柒,人死不能往生,节哀吧。” 女孩背对着她,看不见脸上的表情,阿伯只能听她从鼻腔里呜咽着发出一句嗯声。 那些官兵仿佛见惯了这样的场景,拿着长矛开始驱散着他们,也不知是怕他们发掘什么端倪,开始糊弄着赶人。 “喂,没事就赶紧走!” “这可是千年难遇的瘴毒,你们倒霉,正巧被你们村撞上了!” “还活着就自求多福吧,离远点。”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像占据了制高点的圣人,叉着腰说着风凉话,一点也不心虚。 戏谑完以后,那几名官兵推着载满人的尸体就要拉去掩埋,没有停留,没给人留一点准备。 “再让我看一眼爹娘。” 江上柒在后面大喊,但是没有人理会。 她跌撞的跑过去,只换来一句恐吓: “再跟过来小心把你这个丫头也埋了。” 他们说罢,便即刻转身,开始就地挖坑填埋起来。 从古至今,防止瘴毒扩散,都是这样的流程,切断传播途径,像极了处理牲口患疫。 可几乎没人得知它的正确处理方式,瘴毒来无影去无踪,史书记载也只有堪堪几笔。 幸亏瘴毒只存在于一段时间,不会停留很久,但致命程度很高,也几乎没有方式防范。 此次瘴毒殃及埯村人数很多,死伤残重。 阿伯在第一时间发现瘴毒时,就将江上柒安置在了地窖里,然后奔走相告,以最大限度通知了埯村的居民,能救的方法都试了,却还是只保住了一小批人。 那一部分幸存的人,站在路的两边,对着已经僵硬的尸体痛哭流涕。 埯村村口乱石牌匾刻了全村人的人数,每年村头都会添有人丁,涂涂画画又是一年。 可现在没了,一切都没了,有几个强壮男丁存了下来,挨家挨户的统计人数,最终落到江上柒面前,朝同伴喊了一句:“埯村,剩78户,163人。” 整个村的人数对半砍,没了往日的生机,一片沉重的氛围笼罩全村。 “俺娃都没了,孩子小,只吸一点就不行了。” 有穿着一身丧服的妇人抽涕着跪在地上,江上柒这才察觉好像不见和她同龄的小孩站在路边。 “都是没逃过,这就是命呐!”幸存的一个老头扶着拐,一瘸一瘸地咳嗽了两声,“整个埯村,小孩似乎只有江家小女活下来了。” 话音刚落,江上柒就感到身上齐刷刷投来了几道目光,她是运气好,被阿伯提前发现藏到了地窖,不然她也难逃此果。 “也是个可怜娃,爹娘都没了。” 也有人在窃窃私语,但都被江上柒耳朵捕捉到了。 她一直站在路中央,看着那些官兵挖坑填埋,木木地愣站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忽然一阵驱赶吆喝声传来,一群官兵簇拥着一个身批白袍的中年人款款而来。 那着白袍的人人中有两撇小胡子,眼神精明。 他一来到这,就开始四处打量。有官兵讨好似得冲他耳语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白袍人十分得意般的点起了头。 这一举动让俺村的人频频侧目,阿伯也注意到了他们。 他腰间别一青色短剑,散发出不易察觉的寒气。剑柄刻着水瀛都的专属刻纹——都主印记,阿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知道这个白袍人身份不凡。 只有为当今都主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人才会得此成就,有这一把青色短剑就是地位的象征。 阿伯不识这人,但他还是把江上柒拉到了一边,避免和他们直面冲撞在路上。 他们扫视道路的尸体,扫视幸存的人,扫视伫立的房屋。视若无睹街上的惨痛。 江上柒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还沉浸在悲痛里。 “就这一个娃?” 头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压迫感十足。 江上柒没抬头,只能看到一双男人的脚,和腰间别的明晃晃的青色佩剑。 有几个官兵谄媚的走了上前,手上挖坑的动作都不做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说道:“回大人,好像就这一个小孩还活着。” 阿伯一看形势不对,急忙将江上柒拉了过来,把她挡在了身后,怒目圆睁,作出攻击的架势:“你要干嘛?” 白袍人眯起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神透着狡黠:“你是她家人?” “对,我是她家人。”阿伯迈出了一步,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哪里的家人啊,这小孩爹娘都没了。” 不知谁跟了一句,白袍人眉头上挑,几个官兵似乎会了意,一个正在填埋工作的官兵回过头去,手里托着一具耷拉脑袋的女人尸体,大喊道:“虚亥真人,这个就是她娘。” 白袍人瞄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越过阿伯,将阿伯一把推了过去,几个官兵见状立马将他控制了起来。 阿伯挣扎着大喊着跑,可江上柒却像一只困兽,脚步灌了铅,顿在原地。 一只冰冷的手划过她的脸,肆无忌惮地掐起了她的脸。逼迫江上柒抬起了头。 “那么严重的瘴毒都能存活下来,同村仅剩你一个孩童,是个修身练药的好胚子。” 女孩抬眸,眼里已尽无光彩。没了父母,这世上已再无牵挂。 面前那张冷峻严厉的脸也吓不到她,她呆呆地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这一举动却让虚亥真人又一次诧异,他感慨江上柒的胆识,居然没有吓得叫出声来。 阿伯见虚亥真人对江上柒没有恶意,便停止挣扎,紧盯着他们两人。 白袍随风飘飘起,隔着几十步远,阿伯只得看到那男人朝江上柒不知说了什么,她呆愣愣的走了过去,被那宽大的袍子遮住了身体。 “咻”地一声,一个沉甸甸的金边锦包被扔到了阿伯的脚下。 锦包口不严,露出几块发光的金子,闪的透亮,份量很大,这么多的钱,瞬间吸引了村民的目光。 有的忙碌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攒出一块金,阿伯不解,那几个官兵看到这个锦包也阴阳怪气起来: “你走好运了,光这一个锦包拿去卖就够你吃上一年了。” 阿伯刚想开口,虚亥真人就转过身来,扶着江上柒的肩膀,缓缓开口: “这女娃跟着你,也不一定有什么大的成就。我乃当今都主的得力干将,腰上这把剑就是我的证明,今日这场瘴毒来势汹汹,不少人都难逃厄运,唯一幸存的孩子就是她,可见她天子过人,承受毒性的能力和心理素质都可见一斑,因此,我想把她收入麾下,锦包里的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人群议论声戛然而止。 目光都齐刷刷地盯着阿伯,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阿伯误打误撞造就了一个虚亥真人眼下的“奇才”,可他不知,这是他提前就把江上柒藏好的缘故。 阿伯的大脑飞速运转中,虚亥真人说的话不假,江上柒跟着他会有更好的归宿。 他又联想到江上柒的阿爹阿娘,就是为了给她谋一条离开琇山的出路才下的山。 他不能执意一直将江上柒留在身边,这对她来说既不公平也没有用。 不光如此,地上的锦包也是一个推手,他纵横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 4. 第 4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彻骨的寒意遍布全身,江上柒心有余悸,她虽一直长在这桂殿兰宫里,但也不是傻子。 喝醉酒的男人就是没有理智的野兽,哪怕是平日德高望重的人,也会露出憎恶的面目。 “没醉…没醉…” 虚亥真人浮出猥琐的笑意,摇着头嗓子沙哑的想要攀上江上柒的手臂,被她一把推开。 江上柒蹙起眉,强忍内心的恶心,震声说道:“师傅,我待你如父。” “如父?”虚亥真人冷笑道,忽地目光开始严肃起来,将桌掀翻,强大的气流让扇门作响,屋外暴雨连连。 他锤地叫绝,气恼言:“你有脸唤我为父?老子当初买下你,是觉得你有天分,这十年间你可出有个做出个什么?” 男人指向江上柒,投资失败让他忿忿不平,这积攒已久的怨气此刻已经压抑不住,他一股脑倾倒: “十年我给你吃穿,你样样不绝。有什么脸推老子?”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江上柒虽胆怯,但气势也不输。 “那日我流离失所,父母双亡,是您收留了我。您的恩,我没齿难忘。但上柒一直待您如父,出格的事,上柒不做。” 江上柒一字一顿,抬眸观察着男人的脸色,语气坚定的继续说道:“上柒福薄,断不如同门师兄妹们聪慧,让师傅挂牢了。” “上柒会,下山历练之时把所有亏欠师傅的投入全都补上。” 她又补了一句,希望能打消面前这个虎视眈眈的男人冲动。 可现实就是现实,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虚亥真人只图眼前的事能不能实现,他才懒得管顾江上柒的承诺。 这并非他一日的临时起意,江上柒出的亭亭玉立,在他眼皮底下并不是一天两天。 预谋已久又怎会轻易放过。 天公也助我,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身又处在园林里的偏殿,江上柒叫喊谁也没有用。想到这里,虚亥真人猖獗的笑了。 他不顾江上柒的瞪视,抚上她的肩,浑身的酒腥味催的江上柒发吐。 那张沾染欲望的嘴一开一合:“上柒,何必呢?你长得这么美,只要你肯屈身,怎么不会有好男人,女人何苦为难自己?” 近五十岁的虚亥真人趴在她的肩头,江上柒想要推开,却被狠狠的桎梏住,动弹不得。 他说的话让她反感,却无力反驳。男人一路把她推向内室,任凭她怎么哭喊也无济于事。 外头风雨交加,足以掩盖屋内所有的动静。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虚亥真人完全贯彻了这点。 究竟还是个处于碧玉年华不久远的姑娘,体力有限,能耐如何。 江上柒噙着泪,恨意贯彻她的全身,怒喊道:“我爹我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这个衣冠禽兽!人间败类!” 她怎么能想到,十年前把自己从琇山上带下的人是这样的杂种,居然要对身为徒弟的自己行如此腌臢之事。 “你爹你娘?黄泉报复我?”虚亥真人脸上扯出讥讽的笑,他狠狠扇了江上柒一个耳光,酒腥和贪婪之气迎面而来。 他迫不及待的揭开衣襟,盯着女孩大寸的光景入目。 “你真是,妄为人师,简直是人渣一个!” 江上柒坷骂,拼命想要挣开面前的男人,男人虽然喝了酒,但体力尚在,重心不稳的同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闭嘴!再说老子就把你杀了。” 虚亥真人目眦欲裂,冷言厉道:“你以为我不敢?你爹娘就是我的人杀的。” 说罢,还带着一丝得意。高傲的看向已经呆滞掉,双唇紧抿的江上柒。 “什么意思?”江上柒面色苍白,手指紧绷。 虚亥真人面目狰狞,像是笃定许久,倚靠在木藤房柱旁,神色骄狂道:“十年前你经历的那场瘴毒,是我的杰作。” 男人两手摊平,眼神阴冷:“如若不是你爹娘要坏我好事,怎么会被官兵活生生打死。” “你说什么?”江上柒抄起身旁的烛灯,狠狠砸了过来。身边没有能防卫的器皿,她目光深邃,心里恨透了眼前狂妄的男人。 她回想回乡时曾几次擦肩而过的阿伯,总是对自己欲言又止。 阿伯当时看到她爹娘的尸首,难道有难言之隐? 但人死不能对症,阿伯早在三年前就醉酒离世了。 “是我杀的又怎样?你能奈我何?我奉的是上任都主的命令,为了对抗郢帮的上策,不试炼怎知道行不行?” 虚亥真人眼神锐利,不含半点儿温度,继续说道:“琇山上的埯村,几百户的人家,没人住的地段,人死了就死了,湮没无音。”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令江上柒很不满,她无法想象自己在灭门仇人的屋檐下生活了十年。 郢帮是水瀛都的反贼一派,由麓南山段的玄修万氏一家独大。对水瀛都的集权把控十分不利。 因此郢帮是水瀛都的首要剿灭对象,虚亥真人作为拥有都主钦授的印记之人,自然要首当其冲。 但试炼能力的代价是葬送埯村落人的性命———只是为了看一眼,这瘴毒有何威力。 江上柒扯唇一笑,她居然觉得自己好渺小,蜉蝣一物,生死都在这些大人物手中,自己还不能做主。 被蒙蔽鼓里不说,还感恩戴德的十年。 先今他们又要拿刀割自己的肉,她像羊圈里的羊,任人宰割。 灰心落寞,只觉一场空。 她陡然沉下脸,看上去像只留下了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虚亥真人狡黠的走了过来,轻浮言:“不用丧气,你若跟了我,保你后半生无忧。” 他说着,手掺上江上柒的脸。 江上柒抬眸,表情扭曲了一瞬,末了换上一抹诡异的微笑,道:“真的?” 许是没想到江上柒会这般反应,虚亥真人还在想她会如何反抗,没想到她却摆出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来。 “真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虚亥真人掺着虚假的笑,他自然不会真给,玩腻了正好把江上柒打发走。 但眼下哄人要紧,真从了他就少费力气。 “是吗?”江上柒语气轻轻的,像一阵风,淡淡的飘过。 “当然是了,为师不会说谎。” 恶心,真恶心。 怎么这个时候惦记上师徒情分了。 “那师傅,”江上柒伸出手,“我想要你的命,你也给吗?” 几乎是在一刹那间,江上柒越过他的身侧,将他别在腰间的青色短剑抽了出来。 那是师傅曾引以为傲的都主赐与的子水剑,其打造用的都是至冰至寒之物。 其速之快,能瞬间冻结人的受创面。 江上柒自己也没想到能那么轻松,许是因为虚亥真人放松警惕,再加上醉酒的缘故,根本没注意她抢了身位。 “你这逆徒,给我!” 虚亥真人暴怒,煞气布满全身。 被江上柒一个黄毛丫头 5. 第 5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大雨滂沱,树影潇潇然。江上柒将蓑衣裹紧,低着头走到正门。 正门处今日怎的不知为何没有看守,许是嫌天气恶劣,都跑到内室避雨了。 江上柒心存侥幸,她本就不想节外生枝。 虚亥真人住的这所园林,叫壬癸堂。 壬癸堂居郊外,私下收了不少门客,当今水瀛都的都主疑心病重,便安插了各路眼线埋伏在此,日日审视。 因此壬癸堂看守严密,这是情理之中。 虚亥真人曾对他们这群门徒小生嘚瑟道,花费大量银子寻遍都内豪杰给他看门守外,这就是你们为师的实力。 “实力?”江上柒冷冷一笑喃喃自语道,花钱养了一圈饭桶不说,偷惬溜号的功夫倒是挺快。 假若看守在职,今天她就不会顺理成章的出逃了。 她沿着那条花荫小径,通向身侧的角门,大雨渐歇,水声潺潺。 这是最后一眼看那十年容身之所了,此后,一别两宽。 不知过了多久,江上柒呼出口气搓了搓手,因为临时逃窜,她能带上的行囊并不多。 壬癸堂处在远郊,离她要去的琇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路上鲜少能看到够栖居的旅站,倒有几个零散的村落。 虽立了夏,但夜晚的暴雨也让人经不起折腾,不过一会,江上柒就感到一阵寒冷,她想找个歇足的地方。 雨势虽不如从前那般大,但打在蓑衣上也很难受,更何况身上那青绸中衣也开始浸湿。 天还没亮,江上柒推测,师兄妹们和一众门客估计也要两三个时辰才能发现师傅被杀,所以时间紧迫,她打算跑到农户家里,买寻常人家一头畜生当作脚力。 但寻觅了半天,也没见谁家圈里饲养着驴、牛,大多有几个稻草堆的鸡舍。 虽没找到美哉的代足,但她看到了一颗巨大的槐树荫,槐树下有一块庞大的岩石。供人倚在那很是舒服。 方才不是要找歇足的地方?这不就是吗? 江上柒打定主意,她要靠在这块岩石上小憩半个时辰,祛祛乏意。正巧也能候候雨,说不定一会就停了。 岩石长年累月,雨水冲刷的没有任何棱角。 老槐树上了年岁,枝干粗壮,叶片严密。堵的雨只能落下来一丝一毫,江上柒将蓑帽摘下,轻松地阖上了眼。 不过一会,她就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梦里,她看到了阿爹阿娘的脸在哭着抓她的衣襟,她想伸手去碰,阿爹阿娘顷刻间就变成了泥尘。 忽然,一只玄色的剪纸人落到江上柒的手中。剪纸人会动会跳,似要带她去个什么地方。 沿着剪纸人走,她又回到了壬癸堂。 看到了熟悉的园林模样,也看到虚情假意的师傅,和对她冷眼旁观的同门。 那碧瓦朱檐,绿柳垂周,不过是笼鸟池鱼尔尔。 江上柒握起拳,不甘的想要锤着那只带路的剪纸人。 却被看不清的一双手握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她蹙起眉,拼命挣脱。 可这一动,江上柒的眼前就恢复了光明。 她先是看到了一双竹青弹墨缎鞋,又看到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抓着自己的手??! 江上柒心中一惊,来不及将眼神上移去看来人。 她警惕的将手甩开,却发现自己身躺一寸方布之上,雨后的地是泥泞不堪的,有了这块方布,足矣让她免衣服沾脏。 刚才自己就是躺在这块方布上睡着的,她想起凌晨之时逃到这老槐树下小惬,那时还没有这块方布。 是后来的人放置的,那又是谁呢? 此念一起,江上柒眼神上移,一身藏黑蹙金祥云纹玉锦长袍映入眼帘。 抬眸,一对凤眼目色温暖如春正看向自己,男人唇方口正身形挺拔,眉宇之间带着雍容洒脱。 他气质出尘,面容丰神俊朗。 看到江上柒醒来,他淡然一笑。骨扇点在颔间,语气温柔道:“姑娘这是醒了?” 江上柒蹙起眉,打量着面前高挺英俊的男人。她迅速站起身,背靠在树后。警惕的握住子水剑的剑柄。 “你是谁?” 江上柒冷冷道,她不知男人来意如何,是否心存善意。思虑片刻后,她抽出子水剑,蓄势待发。 男人神态自若,声音沉稳坚定,那双狭长的凤眼好生神奇,笑起来竟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我自延纶城的一介幕僚,孟肄千见过这位姑娘。” 延纶城? 江上柒虽久居壬癸堂,但也不全闻不听身边事。延纶城离水瀛都有几百公里,坐马车驶来也要七八天的光景。 延纶城的幕僚皆是心腹,他们为城主主公出谋划策,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断然放纵他们出城。 如果此人说话为真,定是延纶城境内出了大事。 江上柒顿了顿,他的装束打扮确实不像凡俗之人,姑且作信。但眼下自己是逃亡之人,此地不宜久留。 男人敏锐地察觉出江上柒的变化,近身俯下腰来,询问道:“敢问一句,姑娘为何睡在这槐树底下?” 江上柒不语,但眸光微微颤动,他继续坦言道: “我一路向南,途经此处,看到姑娘孤身一人,便令随从将方布放置于下。” “这雨势汹汹,谁也不知何时会停。姑娘也不想随行的衣服弄脏吧。” 江上柒敲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多谢。” 接着,她半蹲了下去,把那件方布整齐叠好递到了男人面前。 孟肄千轻笑一声,溢满温柔,伸手就要接过。 “报!孟大人,庄外据点来信!壬癸堂堂主虚亥真人被杀!其随身子水剑不翼而飞!” 忽地不知半路哪里杀出来个小厮,面容慌张的跑了出来,然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孟肄千侧目而视,追问道:“壬癸堂?那岂不是离这只有几公里之外?” “孟大人说的是,今天卯时时分虚亥真人的尸首被人发现,消息很快扩散到附近的各个据点,估摸还有不到几个时辰,都主就知道了。” “真是好事多磨。他一死,总算免了今任都主的心头大患。”孟肄千冷漠的勾起嘴角,他虽身在延纶城,但人在江湖,手下有密密麻麻的情报网。 他自然知道壬癸堂的地位,虚亥真人的大名。以及那把,旷古绝今的子水剑。 “眼下也就只有那把子水剑值得关注了,想必是他养的门客早就暗中谋反,亦或者,”孟肄千停下,摸着扇柄,满眼噙笑地看向江上柒,“都主早就看他不满,斩草除根,方绝后患。” 6. 第 6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大人为何这么说?” 江上柒佯装镇定,手伸入内衫,已经不动声色地握了子水剑的剑柄。 她内心惶恐不安,不懂是哪出了差池,让他逮到了问题,察觉出异状。 孟肄千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陡然间,抵在腰上的异物感减轻,江上柒这才缓缓回头,看到男人已经端坐在一旁,神色自若。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青花扳指,正低头把玩着,墨玉骨扇被忽地撑开。 离达城内还有一段距离,估摸要到太阳落日时才能赶到。 小厮在前驾马,整个车舆只有他们二人。刚受了惊,江上柒一脸警惕地盯向他,时刻做好防御的准备。 男人目光如炬,无可奈何般地笑着摇了摇头,忽地摘了手上的青花扳指朝她抛了过去。 “你知道你的谎言很拙劣吗?” 话音刚落,江上柒的脸就涨红了。 被拆穿后的心虚从头凉到脚尖,让她难以直视面前这个安置若固,气质洒脱的男人。 她慌忙接住抛来的青花扳指放到一边,仍不死心,许是要决出个输赢来,却不想早已掉入深坑:“你早就发现了吗?” “不需要发现,凌晨时赶路,雨很大,借住在这里。晚上睡不着,我就出来探风,”孟肄千转过头来,脸上勾出一抹笑意,娓娓道来,“怎知看到一路跌撞的你,去了好几户村户家里,然后又绕到那颗大槐树下。” 原来,他早就看到了自己。只是陪着演戏,想看她能唱多久。 “我正纳闷呢,早上一起,才发觉你还在那没醒。”说到这里,男人蹙眉微皱,瞳眸深邃如渊,透着一丝关心道,“有那么累吗?” “我本以为你就是寻常人家一姑娘,但细想又觉得不对。方圆你这幅打扮的可不多,附近都穿的粗布麻衣,这锦衣的缎料,也不是其他平头百姓穿得起的。” 他此话不假,壬癸堂远居深郊,库中常有盈余。虚亥真人自从得了都主印记,居功自傲不免穷奢极欲,门下许多弟子的衣物都由其包揽,用的都是上好的织锦。 “除了壬癸堂,离这几里的地方在无有其他了。” 孟肄千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温柔。 “你一不像从远方来的人,没任何代步。二不是附近的农户人家,三,”他轻轻扫了一眼江上柒的内衫,唇角勾出一丝弧度,“我们在树下对峙时,那把你一直藏著的…”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刃闪光迸发,抵在他的下颏上。 刹那间,车舆仿佛坠入冰窟。外面本是春回复苏,已过清明,却在顷刻间没了和煦日光。 整个空气好似凝固一般,低温气压弥漫开来,两个人面面相望,都不言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移眼瞟向一脸凝重严肃的江上柒。 少女眼圈紧张地泛红,子水剑被她拔出,秀眉微抬,眸光透着一丝狠劲,身体随呼吸上下起伏。她俯身,任由衣摆随吹进的风飘动。 为求自保,她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压制住对方。 许是没有料到她有这般的勇气,孟肄千顿了顿。 片刻后,他才思忖抬眼,鸦羽般的睫毛好生惑人,孟肄千迎刃含笑,丝毫没有惧畏的神色。 正如他早料到江上柒会上自己车般,笃定她不会挥刀颈刎:“难怪看你一直藏著,果然是因为它。” 子水剑光泽出色十分夺目,映在白天好似一块细腻柔滑的羊脂玉,它极易辨别出鞘之时凡见过的人都过目不忘,坊间虽然有很多仿品,但剑柄上的都主印记永远标志着它的独一无二。 “果然?” 江上柒执剑的手微微震颤,仿佛在怀疑她的耳朵。男人稳如泰山不动声色的气势过于震人,削弱了她大半的气势。 “刚刚只是乍你。”孟肄千忍不住粲然一笑,如果抛开情景,那他这一笑确实似春光般沁人心脾。 但手段是黑的,让江上柒难以言喻,品不出这份笑的美感。 她气的鼓鼓,嘴角一抽将子水剑又抬高了几分,语气虽很严肃,但无不透露出娇憨:“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杀了我?”男人薄唇轻启,嘴角的笑意已不加掩饰,他指着自己似在确认。转而又语气坚定道,“你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孟肄千神态内敛,眼底带着一抹冷意。他弯唇将那枚放到一边的青花扳指拿起,端看其赭绿的呈色。 细细的替她分析利弊道:“杀了我,你无济于事,还是处于水深火热的逃亡之中。” 接着,他纤眉一挑,将那枚青花扳指又放置到二人中间,将扳指灵巧的转了个身:“不杀我,你坐卧不宁,总怕我把这事捅出去。” 他垂眸低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江上柒的手腕,青花扳指被塞到她的掌心,掌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感到熟悉。 诧异之余,孟肄千陡然开口,语气认真且诚恳:“惟有让你信任我,方能打消你的疑虑。我既不会,也没有理由去举报你。” “你我现在等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尚可想,你杀了他以后,见到的第一人就是我。而我又是延纶城的幕僚,此事若不胫而走,我们便是众矢之的。这其中,伺机而动想大做文章挑起争端的人可不会只有了了几人。” 闻听这言,江上柒悬在他颔下的剑开始动摇,想撤又不敢撤的令她难以抉择。面前的男人气宇轩昂,一副势在必得的画面。 她又仔细回味他的话语,细想来,现在确乎是他说的状态。 “那你怎么让我相信?” 少顷,江上柒再次发言。这次她的语气和缓不少,行动也有所改变。 她将子水剑慢慢移开,给到了孟肄千一个安全距离。 颊上这时掉落了一缕未别好的丝发,她简单捋到耳后,眼波流转。 许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在子水剑移开之时。孟肄千就翻身从行囊里翻找些什么,片刻他展出一张皮纸,上面条目清晰,用秀丽的行书写着四个大字:差使役契。 “差、使、役、契?”江上柒一字一顿,她走近接过皮纸,眉头微蹙,细细阅读着上面的条例。末了,她全部看完后,仍带着困惑望向男人。 “我这般进城,是要去投靠水瀛都。延纶城内部大乱致我手足尽失,孤家寡人掀不起任何大波大浪。” 孟肄千一眼看穿她的疑虑,他倚在车轩上,神情自然。似在描述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 7. 第 7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考虑好了吗?” 车舆内一片宁静,半晌孟肄千开口打断。 江上柒从杂乱的思绪中捋清,心中已经有了拿定好的笃定主意,只见她颔首,对上男人小心翼翼的眸子,笑着回应道:“我想好了。” “怎么说?” “我要,”江上柒垂眸将皮纸小心的收好,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一个关子。 待揣到内衫口袋后,她才缓缓开口,“先考察你,再做决定。” “考察?”听闻这话的孟肄千又好气又好笑。 在他的过去履历里,从来没有被考察这一言说。旁人见了他都对其信任有加,眼下的小姑娘开了一个先河。 “你想怎么考察?”孟肄千追问道。 江上柒顿了片刻,一双瑞凤眼向下瞟向别处,然后忽地又转了回来,唇角泛着笑意,喃喃道:“自然是要看你这人究竟靠不靠谱…” 他说他是延纶城的幕僚难道当真就是? 一面之缘罢辽,肯定要多方验证番。 待进城以后随他一段,看他如何行动,再议不提。 壬癸堂那边现在应是动身去追凶了,她会不会发现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的江上柒决心先跟在男人身边,真的有所庇佑再去签那个契子也不晚。 “我靠不靠谱…”孟肄千闻听后嘴角上扬,月牙般的眸眼又再一次出现,他大方一笑,挥手示意,“那枚玉扳指赠与你好了。” “就当是你考察我时的酬金。”他的脸映在阳光下,声音清风霁月,神采飞扬,恍惚中让江上柒似溺在春风里。 她怔了怔,想起男人塞在手掌心里的青花扳指。成色上好,细腻夺人。 “这个吗?真的吗?” 江上柒言语透着一丝激动,这是少有的和男人的明显情绪波动。 “真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再一次坚定了进城随他一段的念头。 能捞的油水不少,回到琇山要吃喝不愁了。 ————————— 壬癸堂内。 庭院幽深,垂蔓倚绿。苍翠繁花缀在枝梢,映在地面的积水之中。昨夜下的一场暴雨,冲洗的石阶焕然一新。 内院人头攒动,围绕在偏殿附近一片窃窃私语。几个门生胆大的踮起脚,朝里望去。 “喂、师傅当真死了?” “嘘…”那踮脚的门生做着嘘状,一脸的战战兢兢。 “快说啊,卯时时分乱作一团的,儒师兄都出山主持了,定是发生大事了!” “对,对,儒师兄平日闭门不出,今儿肯定有端倪!” 啜泣声、议论声接连不断,各方各面的脚步声也纷至沓来。很快把那几名胆大的门生围在了中间。 游廊里一直观望的几个舍人也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想听著一点讯息。 “刚抬脚只能看到一星半点的,都别围我了。”门生脸上写着不满,摆手推辞道。 倏地,他伸手一指,众人目光齐落,移向甬路一边面露惊恐的另一门生身上。 “卯时时分,不是常林路过这偏殿,嗓门一喊,把咱都喊醒了吗,他该知道些什么吧。” 名曰常林的另一门生,听到有人喊自己的称谓,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还挂着泪痕,情绪来不及消化之时,数几张面孔就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道。 “常林,你可是起早了,到底发生啥事了?” “欸,你是不是早上哭喊着说师傅死了的?” “…常林…你说啊!” “我…我…”面对忽如其来的追问,他措手不及。 来到壬癸堂这么些年来,第一次接受这么多的关注,没想竟是目睹师傅的尸首。 今日卯时时分,破晓黎明,他起早去扫疾雨暴风后的落叶,路遇偏殿,大门正开。 好奇一瞥,却见里屋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地上凝固着血痕,白衣上血迹斑斑,沾湿黏连在一起。 只见虚亥真人面色如灰,表情骇人,右臂被冰块冻住,胸脯爬满冰花,看上去毛骨悚然。 他惊叫失声,双腿发颤,差点瘫软在地上。片晌,他反应过来,扯着嗓子跌爬滚打,大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师傅…师傅被人杀了!” 偏殿所居人不多,他喊了好几阵才有几人打开扇门。 “常林,你说什么呢?”有师兄露脑,眯起没睡够的眉眼,慵懒的看向他。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就在偏殿那里!”常林被吓得涕泗横流,表情扭曲的样子让看热闹的几人都意识到不对。 他们相顾看了对方一眼,就毫不犹豫结伴奔了过去。 这一看不得了,出了大乱。院外仿佛忽地被炸开,处处乱作一团粥。 哭声、议论声接连不断,各方各面的脚步声也纷至沓来。 人群里没有拿定主意的人,不知谁叫嚷了儒师兄的名字,让一群无头苍蝇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有几人自告奋勇,马不停蹄的穿过抄手游廊,不顾脚上踩着积水打湿了裤脚,拍着后罩房的扇门,开始大声疾呼。 这番动静,令一向喜了清静,闲不出户的儒禹宁蹙起了眉。 从前,他是虚亥真人最为器重的大弟子,但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二人的思想和理念都背道而驰,常常一两句话都呛对方个半死。 虚亥真人谈及这位弟子都是爱恨交加,儒禹宁虽然承袭一身技艺,但实在和自己不对付。他不想放对方归山,便使了暗计将他软禁在了壬癸堂。 夜深人静之时,静谧月光撒到床前,儒禹宁常顾影自怜,笑言,习得他一身本领又如何,该被雪藏还是雪藏。 所以壬癸堂的事他一样也不想管顾,纵使徒生门客都知道有这号人物,也权当一个怪谈,和他真正打过照面的人寥寥可数。 可今日不同往日,屋外一片乌泱,隔着板棂窗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几个人头。他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担忧,靠近扇门,他沉沉开口。 “甚么事?” “师兄,师兄,”喊门的人声音沙哑,带着颤动,畏惧之色油然而生,“师傅被人…杀了…求您出山替师傅主持公道…!” 闻听此言,门“唰”的一声推开,一个着石青长袍的男人走了出来,燕颔虎须,宽肩窄腰,不怒自威。 几名门生一拥而上,有些是第一次见了儒师兄,不由吹起马屁:“师兄好一个风度,我是…” 他刚想自我介绍,儒禹宁便伸手制止,直奔主题:“此事果真?师傅现在人在哪里?” “儒师兄,果真,快随我们来!” 剩下的几名门客招呼着儒禹宁,一行人很快到了偏殿。 此时初阳东升,拂晓之时。天蒙蒙亮,各厢房有门生闻音起身,好奇张望偏殿之处。 儒禹宁果断下令,一声命下身边几位,让他们把持形势,先暂封音讯,切莫动摇堂内人心,以免造出不必要的惊慌出来。 那几名门生点头答应,各自散开将好奇之人赶 8. 第 8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语毕,半晌无声。 内侍微抬眼,却见那只放置在檀花游龙书案上的琉璃灯不知何时被吹灭了。没了灯光,身影也就不得而知了。 在他踟蹰不安之时,那弹琴的女子嘴角微扬,梨涡浅显。 她扬眉微笑,春兰葳蕤。薄唇轻启,侧头追问言:“此事当真?” “回鸯汐娘娘,此事真的不知有多真了!卯时时分,虚亥真人的尸体被人发现,身上身中数刀,子水剑也不知所踪了!” 禀报的内侍抄起衣袖,毕恭毕敬。末了不忘再瞄向屏风处一眼。 鸯汐面若桃花,眸光带着几分欢喜。语气轻快又活泼,似解决了心头大患: “陛下可听闻?虚亥真人殁了,那片不拔之柱终是碎了。” “是啊,鸯汐娘娘说的正是,壬癸堂那片的势力很快就会瓜分为殆的。”内侍办起捧哏,随着鸯汐的话接茬报喜道。 瑞龙香炉飘起一层水木之香,烟气缈缈荡在半空。男人始终隐在金漆蛟龙点翠围屏下,无法察觉他此刻的真实表情。 少顷,充满磁性的玉石之声透过屏风传了过来,清冽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稚嫩: “眼下是何局势,被谁接手了?” 内侍知道他说的是壬癸堂,便低头庄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腰板挺直,毕恭毕敬地回应道: “回陛下,壬癸堂那边已派人彻查,现任接手的为虚亥真人的大弟子儒禹宁。估计也就是这些时日吧,他们应该会进城禀报。” “儒禹宁?”鸯汐敛眉喃喃自语,似在脑中思索著什么。 怎么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好个陌生,许是看透了她脸上困惑的表情。 内侍一摆手,紧跟着上面的话题,缓缓开口道:“据坊间传闻,虚亥真人和其大弟子关系并不交好,且有知情人士透露,儒禹宁先前被软禁在壬癸堂中数年。” “难怪没有听安置的眼线谈及此人。” 女人环臂敛眸,眼神看向别处,手轻拂颔下。似在意料中般笃定自然。内侍低首,略带迟疑。谆谆等候著男人的回音。 “若没有别的事,你退下即可。” 少焉。悠扬清冽的嗓音再次传来,因为灯光熄灭,无以照明,判断不了屏风内的具体情形,给这声音的来源又增添了若干诡秘之色。 闻听此言的内侍目光略过了几分狡黠,他上前起身迈近了数步,这一行径迅速被鸯汐察觉到,她眸光闪烁,面上染上一抹难以察觉的阴翳。 好在他只行进了几步,然后便扑通一声跪下了,倏然掏出一只做工精美的木匣,双手承接著大声言道: “下官斗胆向陛下进献一枚祖传稀世夜明珠,望陛下亲自过目。” “怎么好端端要向陛下进献此物,为何不去吏内府登记?” 此话一出,寂然无声。 鸯汐拧着眉看向内侍,支腮打量着他,她总觉今天这人有道不清的古怪。 吏内府是直属水瀛都下的官家单位,囊括了宫内大大小小的事务,小到收纳一件贡品,大到裁别官员的手续,都由其一手操办。 内侍辅佐两年有余,不该不知这个道理。 “啊,鸯汐娘娘说的对,”内侍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斜睨着向她说道,“下官来的匆忙,有了宝物之后光想着第一时间进献了,实在不应该!” “只是陛下,这夜明珠得来不易。过去诸多王侯将相都将其奉为珍宝,旁人言,有此一物便不枉此生。望陛下过目一眼,下官也好向周边同僚交差。” 内侍一脸的谄媚,拿在手上的木匣也微颤起来,抬头看向屏风,望眼欲穿。 “不必了,送到吏内府去吧。” 男人拒绝的干脆利落,听不出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是…”内侍面露难色,嘴角下拉。眉头深敛,他一路低着头退后,看不出具体的神情来。 待确认对方走后,鸯汐这才长舒一口气。她面上挂了愁容,一双清丽的眸眼看事犀利,直抒胸臆道: “方才他的举动古怪,陛下,我猜就是想一睹你的真容。” 屏风内飘出一阵冷笑,清花琉璃灯被再次点燃,烛火浮动,挺拔的身影再次显现。 鸯汐纤长叽指拨动琴弦,古琴筝筝,殿内的氛围又回到了当初安和愉悦的情景。 琴音婉转悠扬,似踏入一片静谧竹林,草长莺飞,好不快活。 一曲结束,那隐在背后的屏风之人到底还是走了出来。 玄色蟠龙祥云纹常服先映入眼帘,镂空雕麟白玉玉佩挂在腰间,如不细看过大的衣襟,和烧伤的面颊,颇有一番帝王的雍容气魄。 两人相视一笑,不语便心领神会。吴朽婴走到今日水瀛都都主的身份,一大半要归功于鸯汐。无以言报,唯有答应她当初的诺言。 回忆一下将他拉到见到鸯汐的第一面,那是第一个没被他的脸惊嚇到的人。 不仅于此,得知他的身份还轻易调笑道:“他日你若当上都主,就纳我为妃,我要垂帘听决,享这般世间女子不曾有的权利。” 一语成谶,时过境迁,转眼三年。当初十三岁的少年也蜕变了羽翼,一越步入二八年华。 不觉间,羁绊也逐渐加深。他不得不承认,鸯汐在政治领悟方面前瞻远瞩,总能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地找到漏洞,吴朽婴也深知,这个看似纤弱妖媚的女子绝对不容小觑。 眼下,他想知道鸯汐是否和自己的看法达成一致,规着脸,他缓缓开口道:“刚刚进献的那人,若只是无意之举疏忽大意,要是你的话留不留?” “依臣妾所见,此人断然留不得,哪怕无僭越之心,也不可放松警惕。那夜明珠怎是他一介草民能拥有的?” 说罢,鸯汐伸出纤纤玉手,正瞧反瞧,唇角抹出一丝笑意,道:“其造价昂贵,肯定是一拨人行的好事,不如以一儆百,诛之,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一个。” “寡人与之所见略同,入夜就命三步断的人去行事。” 三步断,乃是他上位之后独属的特务机构。直属于中央,碧色鎏金玄武符分为阳符和阴符,阳符掌管皓部,阴符掌管乌部。这两块符一块在自己手中,一块在鸯汐手中。 皓部活动于青天白日之下,是众人目之所在以为的三步断。负责处理都主传下的任何命令,替他赴汤蹈火。收容的大小奇人异士,豪杰监军数不胜数。 乌部则与之相反,只在夜间行动,且明面上不戴三步断的名号,成员构成也大为刺客间谍和情报探子,负责收集隐秘讯息和暗中逮捕杀人。 拥有三步断,在水瀛都便可笑看一切,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对自己的皇位有威胁,让自己为之焦虑困惑,顷刻间都可化为灰烬。 ————— 午时当头,红日高悬,殿外一片好风景,葱蔚洇润,美不尽收。 那名进献报信的内侍 9. 第 9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舟车劳顿,辰时出发,抵达内城城门已经是日落之时,余晖普照大地,给所照之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上柒坐的直腰痛,轻捶之后才觉舒坦。眼睛轻瞥看向旁边那男人,他仿佛没有这样的烦恼,神色自若坐的板板正正。 随着一声马吁声,小厮拉紧缰绳,马蹄急刹,巍峨高耸的城门屹立在前,砖石砌体,气壮山河。 守城的士兵已面挂疲劳之色,还有两刻钟就要交班,城门马上就要关闭,眼见又停了一辆马车,他们不由又回神过来。 江上柒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她好奇地张望。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来到内城。 壬癸堂处远郊,四周比较偏远。她又是自幼就从琇山带离,十年间来出外次数很少。 “你一会随我其后,不要乱跑。待会沉著脸,讲话也少说,暂且不要出示你的符信,一切听我安排。” 孟千肄和顺地看向她,声音宛若润玉,他面部轮廓出众身形挺拔,远远一望就像个玉树临风的贵气公子。 守卫凭借他这份从容不迫的模样,也知道此人来者不凡。 “本君源自延纶城,特此投靠水瀛都都主,望陛下收举。” 他说罢,毫不示弱的提出腰牌。腰牌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虎,口含一颗祥云纹吉珠。牌上还挂了一条简约的金丝流苏。 最近这些月来,有不少奔走到水瀛都的江湖中人。 守卫已经见怪不怪,新任都主上任后一阵大洗牌,现在城内求贤若渴。不少志存高远的等闲之辈、风云人物都想着来试探一番,寻寻机缘。 守卫接过腰牌,只想看其形就直接打开大门。但为了走个形式,他们还是瞄了一眼。腰牌上面凌空越着三个大字,孟肄千,笔力千钧,凤舞龙飞。 “孟、孟大人?这是延纶城的孟大人?”守城的守卫一脸震惊声音也因激动颤抖起来,他这一嗓子吸引了不少,众人齐纷纷围聚一团,都想看这位传说中的孟大人谓之何人。 孟肄千展眉,神色仍是凝然不动。仿佛说的不是他般,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 从前他在延纶城处事时,献奉妙计,著书理论,临危参与了几次战事都坐怀不乱,力挽狂澜。 名声打了出去,自然也就人人皆知,民间甚至有不少为他组成的崇拜群体。 江上柒站在身后,瞅见守城的士兵一脸的逢迎,她便好奇地向前走了几步,心里想着瞧一眼孟肄千,他该是怎样的表情呢。 一扭头的功夫,就对上了男人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凤眼,他的眼底漾起一片温柔,意料之中般地掠过一丝笑意。 “孟大人,久闻盛名!快快请进。小的不识好歹,还望孟大人见谅。”那名守卫将腰牌递还,打躬作揖的开开城门,末了还不忘大喊一声,示意同行都注意到这位是孟肄千。 “不必多礼。”孟肄千坦然说道,眉宇间流露出几分难以察觉的傲然之色,但面上仍是挂着一副平和的笑靥,让人亲近感尽得。 江上柒随他的话,紧跟其身后。小厮见状也牵引缰绳引拉马车,城门大开,一行人顺利入城。 守卫见是孟大人,连随侍的符传都没有通查,不过这也正合二人意,省的麻烦。 他们刚一跨进,城门便大关。夕阳下,为这耸立在此的城门楼染上庄严金辉。 倏尔回头,只见这番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气势磅礴。视线上移,大大的牌匾写了二字内城,格外瞩目。 守卫一行人极目远望替他们送行,江上柒眉头紧锁,孟肄千这个名字当真如此受人尊敬,来到水瀛都也要被礼让三分。 是她小觑了,从前在壬癸堂里简直是井底之蛙。她忍不住坦言道:“孟大人好个气派,竟如此得人敬佩。” “说的调笑,去往客舍还得有番距离,上车再议。” 他说罢,伸手就要拉前方顾盼生辉的小姑娘,却扑了个空,江上柒寻到一处布匹摊,神采奕奕。 方才她就早先注意到了,这四两街巷逐一排开,大小商贩都在张罗着生意,不同行业的人咿呀叫喊着,商品目不暇接,处处都是一片繁华。 越往里建筑便鳞次栉比,许多游客行人川流不息。往昔她居在壬癸堂里,哪里见过城市烟火气的模样。 一打眼过去,脚就挪窝陷在那里不动了。 “小姑娘好眼光哇,这是来自襄乌的绸缎,叫做暮夜,穿上它啊…”那商贩一见来了客户,便满心欢喜地介绍了起来,他神色飞扬,要多忽悠有多忽悠。 “江七儿,江七儿?” 此时的江上柒正听在兴头上,丝毫没有注意背后那双冷峻的眼睛,直至肩膀被拍,背后骤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才将她从沉浸的思绪中拉了回去。 “叫你这么多声也不应,莫非你不唤这?”男人无心笑眯眯地道了一句,装着漫不经心的面貌看向她。 闻言,她瞳孔微颤,面上挂着心虚,她回之一讪笑后,小声嗫嚅道:“看得太入迷,没听到,没听到。” 孟肄千也没再做回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勾起了嘴角,顿了几分说道:“没事。” 商贩掀起那襄乌的绸缎,真丝提花,流光溢彩。伴随自然阳光,照的这缎料闪闪发光。 一看孟肄千走近,他吆喝着更卖力了,适才城门那处进来一辆马车,守卫都点头哈腰着。 他早就瞄上了孟肄千,虽没听清楚守城的喊他什么,但看这玉锦墨袍,也定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狠狠宰一笔在说,商贩在心里暗暗开花,目光又落到江上柒身上,这人和他是同行之人,搞定一个便就是搞定了两个。 “姑娘,你瞧,穿上我这襄乌绸缎,夜晚只要有一点光就会闪闪发亮,那模样,就像夜空里的繁星…” 他讲的绘声绘色,说罢,又拿起绸缎晃了几下,紧接着又递到江上柒面前,让她摸了摸。 缎料光滑细腻,冰冰凉的很是舒服,江上柒一碰便爱不释手,不由唇角勾起。 “这要多少钱?” “不贵不贵,一匹只要一两银子。” 商贩噙着不怀好意的笑,看着江上柒的锦衣料子,信口胡诌起来。 那张原本心花怒放的小脸听到这价格,一下子就瘪了。 还在抚摸的手毫不犹豫就抽了回来,神情陡然变得严肃。丢下一句不买了就转身离去,商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得江上柒的背影愈走愈远。 “欸,姑娘~价钱好商量啊,价钱好商量呀!” 商贩挣扎着从摊位处追了出来,但没人看着摊子他又不放心。只能踮起脚让音量传的更大些。 10. 第 10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一路走到街尾,直至四方的商贩声音也愈渐愈低。 巷弄处的砖缝爬满青苔,诉着无人之境的痕迹。与刚才人烟熙攘、勃勃生机的墟市形成鲜明对比。江上柒驻足,回望道:“该是没路了,折回吧。” 闻听此言,孟肄千轻扫了一眼,颔首致意。转过身将要和她并排向前。 “两位,请留步啊。” 倏地不知从哪冒出一声嘶哑低沉的嗓音,像久经风雪的干朽枯木,亟待被人发掘。 回眸,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者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见他端坐在一张桃木圆案上,圆案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红色的方帛摆在其中以此掩饰。 一只龟壳,一副竹签,一本手祈,排版整齐的一一列开。 老者支腮,银须白发,饱经沧桑。虽着了件粗布灰衣,但难掩风度,一双枯槁泛黄的手敲击着桌面,意在让二人注意这边。 “老先生可在叫我俩?”江上柒微微疑惑,向前迈进一步道。 “对对对,就是在叫你们。”老者的面上挤出一丝笑意,挥手道,“有缘之人才能在这里相逢。汝帝灵签,百无禁忌,童叟无欺,至信至诚。” 他说罢,攥向那只竹筒,突地晃动起来。竹签碰擦着竹筒发出声响,更加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江上柒来了兴致,从前只在堂里听同门谈起,还未见过求签问卜究竟是个什么。今儿终于赶上了现成的,她刚要迈进一步,手腕却被身后的男人死死的抓住。 “别怪我没提醒你,江湖骗术,不足一试。”耳边他的声音徐徐进入,孟肄千低沉着一张脸,眸子里染上几分专横。 “你若真想去,他日我带你到庙里求签。也比在这听野路子胡诌强。” 他又增了一句,语气和缓了几分。 “那边的小子,你少来挡老朽生意啊。姑娘…”老者站了起身,抓着吃饭的家伙就缓缓跑了过来。他面上挂着不屑,狠狠瞪了一眼孟肄千。 “还不快把人姑娘手撒开?人家这细皮嫩肉可不经攥。”老者做出一副要伸手打断的模样,孟肄千蹙眉轻叹了口气,终是撤了手。 江上柒悻悻一笑,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幅吃瘪的样竟没忍住笑。 “姑娘,且听老朽一言,方才老朽在那一看到你!只一眼便知你定是不俗之人!有经世之才人相,气概非凡…” 老者敲点着江上柒,眼神布满笃定,滔滔不绝容光焕发。不知情的人若是一望,还以为两人在商讨什么大事。 所谓经世之才,必是于国做出卓大贡献,同其他凡夫俗子有着天壤之别。是为名利官场还是草莽英雄?她不得而知。 第一次有人对她给予如此崇高的评价,居然是个素未平生之人。看着老者说的神采飞扬,目光坚定的模样。 江上柒也不忍暗中思索,但想过之后又觉得是痴人说梦,不由自嘲的扯起嘴角。 她听着听着就轻瞥了一眼孟肄千,不由疑惑,男人高大挺拔,气质脱俗,雍容华贵。 且在权谋方面还颇有建树,论名气才气都要高上江上柒一筹,怎么方才老者呶呶不休,却不言他呢。 半晌,她忍不住打断老者的谈话,道:“我这边的这位,您看呢?”江上柒伸手一指,表情布着笑意。 老者闻言,后退了几步,眨巴了几下眼后,才正视孟肄千,草草扫了几下后,他道: “此位公子也气度非凡,不过,谋思虑过深,太过贪图权利而不择手段可不太妙!” 孟肄千冷哼一声,唇抿成一条直线,并未回应。 江上柒回眸朝他看去,许是怕他着气,但男人神情依旧,无任何不妥。她也不好说甚,转过身去继续听老者的话语。 “海水难量,山不可仗,或人自诩眼光犀利,怕是些荒诞不经之说,一言决断,未免难以叫人信服。” 孟肄千冷不丁地开口,唇枪舌剑他没输过,掷地有声现场仿佛忽地沦为了两人对峙的战场。 老者一开始是不辨的,但听到经世之才断言的质疑,他很快便着了道,倒也不管不顾了。 竟从那桃木圆桌上一把薅来了龟壳,铜钱早就放置其中。只待时机摇响,老者倒是个性情中人,一激便豪言: “老朽走南闯北多年,什么人没有见过。这丫头就是有经世之才的气,倘若不信,我这铜钱一摇,姑娘你随抽一签,看是否为真?” 竹筒一递,64根竹签各色长短不一,每根都显得别具一格。唯一的共点是都被岁月打磨过棱角。 江上柒迟疑了一下,手悬在半空,老者似看透她的顾虑,坦言道: “姑娘你尽管放心大胆的抽,老朽今日与你有缘,不会要你一分一毫。”说罢,那老者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孟肄千。 男人被这晦暗不明的眼神看得复杂起来,他低眸敛眉站在一旁,良久让步,薄唇轻启道: “我可要将话落在前头,即便是个不好的卦象,也不要动摇自身,寸心养性才是正道。” 得到他的支持,江上柒才动身开抽,那只竹筒立在面前,触到指尖拿起竹签的冰冷都显得分外真实。 她随意拿起一签,只见老者举着龟壳开始晃动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汝帝第二十三签。” 老者将她手中的签拿过,脸色陡然一变,一点不同方才的满面红光。他颤巍地捏起那枚竹签,眯缝起眼,拿起放下,重复数次,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看到他前后反应的差距,江上柒也有了几分提心吊胆,道:“老先生,怎么了,有什么说法?” “这…”老者抿着银胡,欲言又止,他又瞧了一眼龟壳里的铜钱,面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说来蹊跷,老朽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卦辞,与龟壳中的卦象一点不同。” 老者蹙起眉,沉默片刻后,缓缓道,“竹签卦辞是先天,龟壳内的卦象是后天,你这两者的差距太过大了。” “老朽问你,你是否早早寄人檐下,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 江上柒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猛然点头,脸上的表情意外而又茫然。 “那就对了,究是你的卦,没有错。” 老者的神色里透着哀愁,似在感慨似在唏嘘。像惋惜冻死在冬日里的雏鸟一般,悲悯之情在他的脸上浮现。 “汝帝第二十三签,水中萍沦风雨袭盖,出岸人唤杖头木偶,大祸之难比肩接踵,九死一生醉里难眠,沧海横流风起云涌,天命所受半不由人。” 老者举起龟壳,示意卦象,他刚讲述了签上的卦辞,就觉察出江上柒身体的微颤,怕惊到她,老者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不过你莫要难受,姑娘,你这后天的卦象却非常好,是乃火地晋卦,一片进取之意,配合你这先天来看,以后便是时运兴起,步步高升,大有涅槃重生之兆。” 半响无声,江上柒的心思却全落在那签辞上。 大祸之难,九死一生…每一句都令人惊心动魄,她当真要历经这么多磨难? 想问的话在心里想了 11. 飞禽事件,其一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用过晚膳,已是戌时。 孟肄千栖身的这所客舍名曰醉月楼,是水瀛都内数一数二的头号酒楼,兼吃喝和住宿一体。 大字牌匾前立着瞩目的望竿,雕梁绣户雍容华贵,同周边街坊有着霄壤之别。 醉月楼分为前后二院,前院也布着客堂,跑堂的在这里应接不暇,凤髓龙肝、甘旨肥浓被端着来回穿梭,许多权贵豪杰在这纵情声色。 丰神绰约的舞女满面桃花,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此情此景,任谁睹见都会多留一眼,江上柒停在那兴致勃然的看了好一会,她在席间一直往嘴里塞豆沙卷,当作她晚膳过后的消遣甜点。 一曲今宵花夜结束,她还沉浸在中,流连忘返间回眸看向孟肄千,只见他低沉着一张脸,眉头紧锁,像是有什么心事。 酒爵已空,他仿佛还没有注意。一跑堂走来,殷勤地替其斟好酒,谄媚笑道:“公子,您请。” 闻听此言,孟肄千才被拉回一点神采,动作机械的将酒爵放在嘴边,温酒溢在舌间,划过喉嗓,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下意识的侧头,对上身边少女炙热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故作洒脱,望向上楼的戏台,声音依旧温润如初:“怎么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感觉心不在焉的。”江上柒也不迂回,单刀直入。 她夹起桌上的一块虾炙送到自己嘴中,眸子里布了好奇。 “没想什么,”孟肄千眼神晦暗不明,撇开话题道,“晚膳不是刚刚用过,你这是在吃什么?” “权且是零嘴嘛,我在壬癸堂又少有吃到这些。”江上柒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 好不容易有次机会能一边吃一边看歌舞,她可不想轻易放过。壬癸堂的饮食虽也不差,但毕竟是在郊外,不比内城。 “你若跟我做事,八珍玉食都是小事。”孟肄千扬起唇角,神色含深,骨节分明的手紧扣,墨色衣着威风凛凛,正容亢色,有着道不出的森严。 江上柒知道他在暗示差使役契的事,现在正处于考察期,靠不靠谱还要再观察一段时日,不急着做下定论。 小姑娘仰起脸,扯唇一笑,既没表态也没放下手里的吃食,她专心的看向下一曲目,楼间人声鼎沸。 舞伎一袭红衣肤若凝脂,翩翩起舞,琼华玉貌,嫣然含笑,场内的气氛瞬间被拉到极致,众人高呼雀跃,把酒言欢。 江上柒面前的小碟叠了一沓又一沓,孟肄千靠坐在紫檀浮雕圈椅上看她一口又一口。不忍神色堪忧,道:“可撑坏了肚子,胃会难受的。” 他出手制止,一下攥住了江上柒的臂腕,蹙额看向他,露出了一副操碎心的老父亲模样。 “我…”江上柒迎上他关切的眼神,不禁心虚地抽了下嘴角,她也没料到自己一个没刹住居然吃了那么多,现在已觉几许腹胀。 “不必再吃了,想吃以后我会叫人做好送去的。夜晚将至,看完这一曲后便去睡吧。” 孟肄千蓦地起了身,玉质金相,气质脱俗,引来不少旁人的关注。 “诶?你不看完吗?” 江上柒见他要走,不免内心升出一片担忧来,台下轻歌曼舞,好不快活。他这般要走可是要欣赏不到了。 “不必了。”孟肄千随江上柒的话抬眸瞄了一眼,倏尔目光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宽柔道,“天字号丙间房,你可莫要走错了,我在丁间,有事喊我。” 他说罢,便拂衣离去。 从前在延纶城,这类的酒楼演出他看了太多太多,很多人托他办事,沽名钓誉,贪墨成风,花天酒地早已习以为常。 眼下,他有要事确认,心思并不在这。 江上柒简单告别,瞧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待完全消失不见后,她抱有侥幸,招呼了刚刚斟酒的跑堂,道:“来!再上一盘糖脆饼。” “额…这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方才那位公子有过吩咐,叫这桌不必再上了…” “什么?”江上柒面露不悦,但还强忍着嗔怒,支离跑堂后,她面上紧绷,浮起一丝颓然之色。 支腮看向上楼歌舞戏曲,没得吃食可真是变得索然无味了。 ————— 离开前院,孟肄千风尘仆仆地赶向后院,醉月楼的布局星罗棋布一览无余,甬道上他忍不住驻足观望。 白墙灰瓦,浮雕花窗,一步一景,百转千回。 石拱桥下池水清澈,映着水中月皎洁无瑕。波光粼粼中,数朵白莲含苞待放,荷香四溢,沁人心脾。 月光洒在碧瓦朱甍上,层台累榭,显得静谧恬静,这片风光旖旎,美不尽收。 他停留几许,时不待人,晓看几分便继续前行。 醉月楼不同其他酒楼,前院与后院间隔甚远,需要步行好一段距离。 究其因,则是它将客堂安在前院,将栈房安在后院。杂役和跑堂都在后院厢房通铺。 孟肄千一路离城带来的小厮也在其中,他这般心急便是要确认一件事。 推门而入,小厮正在通铺将衣服纳好,看到孟肄千不同往日的形色匆匆,他不自觉心慌起来,忙起身作揖,道: “孟大人怎的这般歇气?找小厮何事?” 孟肄千深吸一口气,敛眉肃然,他低头坐在梨木凳上,扫视了屋内的装潢,半响没有作声,小厮被看的发怵,垂头等着差侯。 他手脚麻利,替孟肄千找了个崭新的杯具,斟茶退让几步。 颤巍巍站在一旁,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孟大人,您吩咐奴才的事,奴才已经做好了。” 孟肄千端坐,轻抿了一口茯苓茶,宽抚他道:“你放心,我这般来行,不是为了这件事。” 闻听此言,小厮抬头,眼底一片不明,欲要张嘴发问时,孟肄千接了上去。 “你与我身边时日最长,你来言,我是否野心外露?” 听到自家主子说这样的话,小厮难忍笑意,但还是硬着头皮认真回应: “我不知大人何出此言,不过在奴才看来,孟大人是世间少有的才谋之人,待人接物也彬彬有礼,自然是无野心外露一说。” 孟肄千颔首,眸光微动,意是在对这句话表示认可。 下昼时期碰上的那位老者,谈及他说的话让他耿耿于怀。 事实上,数几年前延纶城讨学之日,他的教书先生就曾坦言,说他自负,野心藏匿不深众目昭揭,要他处处得谦,不能锋芒毕露,不然便会被小人盯上。 这些年来他一直谨记老师教诲,扶摇直上时也万千小心。 不想被人一语道破,像蒙了多年的遮羞布,被人毫不留情的撕了下来。 “孟大人…”小厮察言观色,看着孟肄千反常的举动,试探的问询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无妨,只是下午时期陪那丫头扫逛街巷,碰上一会卜卦的老人罢了。” 孟肄千眼神蒙上一层阴翳,声音低沉道,他沉着一张脸,任小厮如何之看也不知道他此番是何表情。 “江湖术士罢辽,孟大人何必放在心上。” 小厮话一出口,就觉古怪。以往孟大人必不会将这种三教九流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倘 12. 飞禽事件,其二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男人屈身,一脸的恭敬,宽袖合拢,面上显露出敦厚之色,语气殷切,达诚申信。 孟肄千挑眉,求知欲浮在脸上。他颇有兴趣地将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 狭长的一双凤眸很是犀利,敛眉肃然,老成持重。 文官年方二八,十六年的光景自诩见惯风雨,但看到孟肄千的个人气场还是为之一振。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扬起头颅,谆谆道:“晚生同井厦言互为邻佑,两人家父是同门师兄弟,因此鄙人与他有着竹马之谊。” 孟肄千怔了几分,似听到了不得了的讯息。 “哦?” “虽是一起长大的,但关系并不密切。幼时他倚仗家中宠爱长恶靡悛,现早已与他割席分坐。” 文官许是怕孟肄千多疑,迫切强调了后面的断联,继续坦言相告:“他长我几岁,十五岁时入选官职,威风一时,目中无人,数次顶撞夏家,因此家父与其断交。” 孟肄千敛声屏息,笑意浮在嘴边,不由摇头。 井厦言无礼狂徒,不可一世的性子原来在那时就已养成。感慨之余,他也不忘提及最重要的话题。 “还有什么知情的,尽管说出来吧。” 眼下他最关心的还是那只猎隼,为何会无辜伤人。 “孟大人愿听鄙人一言,乃是荣幸,”文官俯首,面上紧绷,娓娓道来,“此事谈起就要说到朔望之日了,那日晚生回乡,就见家中舍妹在内院大哭。” “问其缘故,舍妹曰天上惊现异鸟,呼啸而过,擦着家院盘旋大叫,甚是可怖。” 文官说到这里,尾音发颤,语气里布着怜惜,倏尔又调整了情绪,愤愤道:“舍妹亲眼看到,井家院子里,井厦言的猎隼飞起又落到他的肩上,行动多次,地上摆的是明翠珠宝,他就任由那只猎隼俯冲。” 文官抬眸,话落至此,他细细观察着孟肄千的表情,见他面上沉重,手指轻敲,一副思索的模样。 文官这才长舒一口气,先来时他怕自己人微言轻,孟大人听不进心,现在来看,这样的顾虑怕是没有了。 他閤眼回想,沉默片刻,低头开口说道: “家院里的嬢嬢带着饰物,翠色玉石被那只猎隼抓获,那畜生的利刃锋利,给嬢嬢的脖颈上留了好大疤痕。舍妹看到惊惧,嚎啕大哭。” “那日家父刚好有事外出,夏家的家仆无一人敢上前驱逐,幸好我归来的早,稍作安顿后便去了井府讨要说法。” “井家凭着家累千金就可仗势欺人,我夏家虽不比他,但他也不能如此嚣张跋扈。孟大人有所不知,竟连门都不让鄙人入,实在是恃势凌人…” 随着话语的渐进,文官的肩膀也愈发颤抖,眼神宛如刀割般锋利,发指眦裂,嗔怒切齿。说的就是眼前人了。 半响无言,孟肄千轻叹了一口气,思来想去,安慰的话还是悬在了一边。 这种情况,还是给他足够的时间来调整吧。 果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文官面上的表情陡然一变,他竭尽转换了受辱愠恚的心情,硬挤上一丝笑容,道: “孟大人见笑了,晚生失态,想起这般经历我便就过意不去。家父傍晚回乡,闻听此事以后便同我去往井府。” “井家再过强盛,家父的脸面也是要给的。两家虽已断交,但井家主母还是个明事理的人,拿了一些补偿,也硬把井厦言推了出来道歉。” 孟肄千眼中掠过一丝愕然,环臂站侧,这井家的大人倒是个清醒人,看来不全是呆子。他眸光闪烁,终于听到了感兴趣的地方。 “井厦言被推出来支吾其词,反复念及,不是冲着夏家来的,夏家也不值诸如此类的话。家父并无计较,晚生直率问他,既不是对我们,那是对谁。” 文官话落,眸色一暗,他把握时机讲解的功力很强,一下子降气氛渲染到了高潮。 “他说,必然是天下第一幕僚人才,孟、肄、千。” 后面三个字,文官的话语一字一顿,孟肄千的脸色也骤然凝重起来。 “他一说出口,井家家主就捂住了他的嘴,严声呵斥了他,并给了夏家六千两白银当作封口费,孟大人若不信,可到夏家一观,未动一分。” 孟肄千思忖片刻倏地笑了出声,文官还在诧异。 待对面人面上恢复了平静,孟肄千嘴角勾笑,毒舌道:“不必,他的脑子做这种事还能说出来,未尝不可能发生。” 文官闻听此话也忍俊不禁,打破刚刚凝固的氛围,道:“孟大人真是说笑了。” 遽然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大胆的猜疑,谆谆关切说道: “那孟大人可要小心,我猜他定是训练那只猎隼,对着珠宝瞄为目标,您手上常戴青花扳指,定是被他寻到了机缘,想要借计来害您。” 孟肄千无言,他早料有此事,若不是被扳指挡着,那只猎隼啄一下必会鲜血淋漓,眼下只是试探,后面定会有更多的荆棘。 孟肄千面色沉重,这青花扳指是城主亲自赏赐挑选的御物,若常日不戴必将落他话柄,可若戴便暗遭算计。 如要揭发井厦言,难免又会被他说成信口雌黄,倒打一耙。 进退两难,索性后面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这件事被众多裹挟也淡出了孟肄千的回忆,因为半年后,政变发动,他逃离了延纶城,那枚青花扳指也终不用整日象征意义的戴着。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但那老者的卦辞却暗示了飞禽事件的卷土重来。 “仝一,此事你有何看法?对付那只猎隼,什么最管用途?”孟肄千从回想里拔出,脸上的表情复杂,他盯向坐在一旁的小厮,道。 小厮仝一出身猎户世家,在这方面应该更有经验。 “孟大人您可算问对人了,据我所知,这猛禽最怕的莫过于火药散发出的气味,以及火焰,夜晚有这两样东西,猛禽不敢近身。” 仝一忠心耿耿,跟在孟肄千的身边早已仰慕已久。 末了还嫌不够,又添了一句:“大人若还不满,奴才愿守夜在您的门口。” “不必,”孟肄千伸手阻拦,神色募然变得鲜明起来,他心中萌生一计,比先前来时更显神采,“那青玉扳指现不在我这边,你早些歇息吧。” 闻听此言,仝一的面上茫然无措,在他心中,那青玉扳指不在孟大人身边,就便在江姑娘身上了。 “可…”仝一忍不住开口,但门被啪地一声关闭,不留任何质询。作为奴才,自然无言干涉主子的抉择。 “方才说的那二物,去柴房找些来,子时时分放到天字号丁字房门口。”孟肄千伫立在门外,声音严峻清冷不苟言笑,音量不大但穿透力十足。 “是。”仝一一口接下,国字脸大粗眉堆满了好奇,他努了努嘴,也没有想通。 “切记这些东西,不可被江七儿看到。” “是。”他更加摸不到头脑了。 —————— 戌正,这是江上柒看的最后一场歌舞结束的时间。 人来人往,搂着 13.第 13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眸光流转,环顾四方。 场地里却不见一人,闻听声赶来,此刻决步不行。 暮夜天分,人影难寻。 江上柒额间浮上一层细薄的汗,后背陡然升起一片不安。 她猛地回头,不远处的旧巷深处,方才的几道人影赫然竖在那。 凭借清辉,终是看清了———他们一个个都着黑色夜行衣,衣摆飘飘,中间最高的许是头子,带着幂篱,威风凛凛。 一旁站在身侧的看轮廓像个女子,手上拿了把白刃,正步步逼近瑟瑟发抖的男人。 男人一身官服,表情惶恐。声音颤抖地挥着手臂,竭尽全力的扯开嗓子大喊:“我和你们无冤无仇的,为何要杀我?” 领头的语气轻蔑,歪头笑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僭越了不能僭越的人,你说呢?” “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男人茫然的摇头,跪坐在地上挣扎着退后,畏惧之色爬满了脸。 “我还上有老…”没等他说出口,一把刀刃就抵在了脖颈之上,贴着他的下颌直逼角落。那一身黑衣当中的女子越了过来,目光冰冷怵人。 “下有小,”女子眼里噙着寒意,不带任何色彩地说道,“你是想说这个吧。” “是…是…”男人点头如捣蒜,重复念叨着,见脖上的刀刃拿开,他才松了一口气。 眼神焦灼又痛苦,拧眉道:“不知是何事干扰了各位大人,小的愿赔罪,诸位想拿多少便拿多少,只求放的狗命一条!” 领头露出鄙夷之色,唇边的笑意却丝毫未减。他道:“你这时候倒是挺有眼力劲了。” 闻听此言,男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思忖了片刻也没想出这几人的来意。全当他们只是谋财害命的歹人罢了。 “我问你,那夜明珠是谁给你的?” 疏离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男人瞪大了眼瞳,不可思议的盯向说话的女子。 “夜明珠…”男人的眼神瞟闪了几分,喃喃自语。他倏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惊醒,震惊道,“你们都是陛下的人…陛下的人?” 他回想起,今日巳时时分,携带着虚亥真人死讯告问陛下。期间进献了一枚夜明珠,当中多次强调想要陛下展露一眼。 莫非是因此事,招来了杀身之祸? 一介下官罢辽,是生是死悉听尊便。只是恍惚间,他心中夹了不甘,酒后茶余被人言谈怂恿,一步步推上了深渊。 可怜的内侍还存了一丝侥幸,颤巍巍地道:“陛下当真因为这事动了杀心?” 领头的没有说话,剑眉紧皱,无可奈何地向同仁冷睨了一眼。 女子心领神会,手脚麻利的向前,僵着脸将内侍提到了一角,别看是个女儿身,力气却不容小觑。 “哥,今天可要把这绩效在我账上狠狠勾一笔。” 女子眉眼一弯,脸上浮出绚烂的笑,倏尔面上一转,眸光流出狠戾,道:“我们是陛下的人没错,今日不把你夜明珠的来历交代清楚,即刻便叫你倾家覆灭。” 她说罢,蛮横地抓着那内侍的衣物,高高悬起白刃,内侍几乎要晕厥过去,唇色发白,一股脑地道了出姓名。 女子闻言抓衣物的手劲松了松,内侍趁此机会大口喘息了下来。 领头依旧铁青着脸,半响后,专程记录的同仁一声应下:“哥,都已经记好了。” “好。”领头沉沉一回应,目光锐利骇人。 只一刹那间,女子便手起刀落,伴随内侍凄戾的惨叫,当机立断,一刀毙命。 江上柒全程目睹,她紧靠在旧巷的前方的台基之上,屏气凝神。 对话里的夜明珠、陛下等词汇深入内心,许是听的了不得了的东西。 看似风平浪静的水瀛都内,却暗沉玄机,波谲云诡。此行定不会一帆风顺,她总觉还会再出点事端。 想到这里,她后退了几步,此地万不能久留,那几个夜行衣要发掘了自己,肯定不会放过。 回首,却闻一阵振翅飞翔的挥动声,她顿觉后方掀起一片异状之风,寒意刺骨,脊背发凉。 侧头转眸,只见一只体长近约五尺的墨色猎隼腾空而至,赭石色的瞳眸闪出阴冷,尖锐鸣叫,如雷贯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猎隼便来势汹汹,仿佛早就盯上了自己。它旋风般地朝自己袭来,江上柒躲闪不及,被它撞了个满怀。 她痛地呲牙咧嘴,猎隼有目的般地用喙狠狠咬住玉扳指,临行前,这是江上柒特地戴上的东西。 她强忍疼意,摸向腰间别着的配剑,子水剑一抽,顷刻间就可让周围气温变得愈冷下来。 猎隼凶猛好斗,早在她的身上啄弄了好几处的伤疤,鲜血淋漓。 这般行径在深夜里的动静自然不小,旧巷深处的几人组很快察觉了她们。 “哥,这怎么还有个活人,要不要杀了?” 女子立在一边,观着形势发问道。 “且慢。”领头出手制止,命一行退到隐蔽之处,暗中观察。 此刻的江上柒,正被这只猎隼折腾的难以忍受,她护着最易受伤的眼睛。 指尖扣动剑鞘,将要拔出时,想起了薄暮之时遇见的老者之言: “许是老朽多嘴罢,姑娘莫要放在心上。铜钱摇的爻里,观其变能看出一只飞禽作祟,姑娘千万要小心。” 飞禽? 难不成说的便是它? 回看那只尖牙利爪,凶猛骁战的猎隼,一人一鸟不死方休的打斗场景,江上柒的怒意腾的一下就涌了上来,我与你这死鸟无冤无仇的,何要害我? 子水剑猛的被抽了出来,寒光四射,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那只猎隼的速度见状也减慢了几分,不敢靠近,只能嗷嗷飞在半空叫喊几声。 江上柒咬着牙,艰难的想要挺起身子。 忽地耳边传来一阵紧促的脚步声,光亮透过身后的间隙,她惊劾不已,子水剑被掩在身后,不予示人。 “七儿!” 一声关切热忱的叫喊让她回过神来,抬眸,孟肄千着了一件银白绸柳纹寝衣就冲了出来。 小厮仝一紧跟其后,左手搭着男人的碧色大氅,右手高举火把,引领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醉月楼的一众跑堂下手都齐聚在这,承蒙孟肄千的号令,他们有的被喊来寻人,有的则是纯被拉来充数,人人都举着火把,一路前进。 “孟大人,慢点!” 仝一在后面喊,孟肄千却不为所动,江上柒看到来者是熟悉之人,内心的不安也骤减。 “孟大人!”< 14.第 14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不痛。”江上柒敛眉,长睫垂下,摇头道。 可再怎么嘴硬,面上的细微表情也终是走露风声。孟肄千敏锐,替她撩开脸上的碎发,方才与猎隼的争执,让她出了层薄汗,黏连与此,些许狼狈。 孟肄千侧头轻瞥,未张口的功夫,仝一就识了眼色,将那墨色大氅搭落在她的肩头。大氅厚重,十分保暖,残有的淡淡檀香心旷神怡。 江上柒面上掠过一层绯色,抬头那双明亮的眸子宛如灿星。 “谢谢孟大人。” 她的语气上扬轻快,落在男人的目光炙热感激。孟肄千也迎合的报以一笑,夜幕下他的棱角分明,眸间的情绪也愈浓愈烈。 他瞄向那只停在树梢虎视眈眈的猎隼,狭长的凤眼紧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江上柒顺着他的视线移去,颤颤之余还心有余悸。 “这只飞禽说来也真是奇怪,不知从哪冒出的。可真是让那卜算的老者说对了…”她些许忐忑,立在一旁,“你们一来它就飞了上去。” 江上柒喃喃道,看向四周的来人。个个都擒着火把,亮光热腾,应是因为这个才把那飞禽给吓到了上头。 伸手一指,她露出了受伤最严重的拇指,那枚青花扳指赫然出现,猎隼厉声尖叫,作俯冲模样欲要行动。一方之人惴惴不安,紧退几步。 仝一出身猎户之家,曾经在山里长大。见识过的蛇豹毒虫,要比在场之人数不胜数。他挺身而出,蓄势而发。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有人去了草舍取了一把弓,一路小跑递了上去。 孟肄千抬眸一笑,顺势将江上柒拉到了身后,替他乘出一片空位。那只猎隼也不是省油的灯,眼看拿着弓来了,它挥动翅膀,欲要行逃。 仝一接过弓,瞄准欲要发射,却误了时机,仅仅擦过了那只猎隼的羽身。 见那腾空的猎隼降下来了几分,伴着众目睽睽,消在残风斜月里淡淡离去,大家才长舒一口,放下心来。 “究是不会回来了吧,孟大人。”仝一收弓,面上显出愧色,“实在难言,好久不练弓术,原先的当家功夫全忘记了。” “非你的责任,那只猎隼实在来之诡异。” 哪怕是牲畜,也会保命为上,一时半会,也迎来了喘息之际。 孟肄千扯唇,护在江上柒的身前。他身上的檀香浓郁,似熏在间房里许久,与她穿着的大氅气味相同。暧昧氛围骤起,宛如破土之芽,肆意生根。 “孟大人,”江上柒眼神闪烁寓着不解,薄唇轻启,“还没有回答我,怎么发现我不在房内的?” 这是此刻困惑已久的问题,她终于问了出来。 孟肄千的眼神晦暗不明,但语气间溢满温柔,他的眸里映出江上柒的面孔,谆谆道:“你有没有开过西北角的梨木荷花刻纹橱柜?” 江上柒不明所以的摇摇头,茫然之色跃然脸上,道: “我看完场戏就回来了,一回去就看了会书,不知不觉间,忙过之后就要睡下了,再就是看到了那群黑衣人,还没有注意到橱柜。” 她说罢,察到了孟肄千面上落寞的表情,诘问道:“孟大人,这有什么关联吗?” 孟肄千的眸间涌上笑意,他淡淡的说道:“橱柜里放着昨日你看上没买的襄乌绸缎暮夜,那日看你如此喜欢,转身我就吩咐了仝一,取了布料来。” 男人侧脸看向别处,语毕才微微转过,月光照的好生皎洁,映在他的脸上写满真意。 “布庄里的人快马加鞭,也才赶制了一件中衣,那会刚到便送了上来。本想找跑堂送进去,但单门无锁,里面空无一人,寻遍醉月楼前院后院,都没查到你。便叫了一路人,都来找你了。” 孟肄千目光诚恳,娓娓道来,他上下扫过江上柒的面颊,不经意的几句话,却触动了江上柒的心弦。 人世间最动人的,莫过于对方记住了你的喜好,并付诸了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久久忘怀。 ——————— “走了,哥!看这对鸳鸯谈情说爱还要多久啊?” 远处弄林隐蔽里,藏了大小三四个着黑衣的人。 他们便是来自三步断乌部的秘密杀手,今日出任务,把疑都主身份的内侍做掉,将要离开时,看到了一女与一隼争斗,暗中观察之时,又涌上了一群人。 现今,他们还在暗中观察,只是组织之中开始出现了分歧。 “不是看这对鸳鸯谈情说爱,这两人怎是寻常之人?” 头戴幂篱,目光如鹰的领头男人震震说道,他伸手一指江上柒的腰间别着的剑鞘,道:“方才你们几个没有看见吗?那女子拔剑的时候,周围的气温都骤降了几分,这不应该啊!” 闻言,已经颓废的几人又重新来了精神,审视着面前的少男少女。 “那女子身手其实在我看来一般,仅凭内力功夫是达不到的,但她却顷刻间让四方寒气大增!”领头的目光沉重,闪着阴鸷,道,“据我所知,天下唯有子水剑有这功效了…而现今,虚亥真人被杀,子水剑不知所踪…” “你是说,那女子方才拔的剑是子水剑?” 始终隐在一边,队伍里最沉默寡言的人开口了。他的眸间写满不可思议,语气也染了几分诙谐。 “别说笑了哥,子水剑怎的会落在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上?” 话一出口,就动摇了领头男人的想法。 最初得到这个结论时,他也迟疑了一会,是啊,那盛极一时,威风鼎鼎的虚亥真人,怎会败在一个体术都堪堪合格的小姑娘身上。 他摇摇头,紧皱的眉头陡然舒展了下来。 目光再移,看那普通的再无两样的剑鞘,他彻底打消这个念头,是啊,谁会将这名器置于在中。 “那该是走了,去下一家了。”领头敛紧衣角,起身道。 他话里的下一家,是要寻内侍爆出名字的怂恿之人,凡是动了窥探陛下秘密的人,三步断乌部在所不惜,也要献上人头。 “哥,那这人…该怎么处理?” “丢在这便好了,待他家人收尸。” “是。” 领头的面上不杂任何情绪,杀人如麻的活早就信手拈来,但是以防万一,不直面冲撞普通黎民,还是避人耳目。 因此方才那行人从旧巷经过,早就被领头觉察,命人用随身携带的药剂清除血迹,将尸首一并拖到弄林处了。 “那那女子该 15.第 15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多亏了孟大人。”江上柒扬起淡淡的笑意,勾唇垂眸看向包扎的伤口,长发自然而然披在肩前,光影朦胧婆娑,陡然增添几分恬静之色。 男人迎上她神采奕奕的面颊,也不忍浅笑致意。他坐在了那张藤木椅上,轻抿了一口置桌案的桂花茶,半响无声,欲言又止,哽在嘴边。 似在思索合适的时机开口… 江上柒沉不住性子,敛眉追问道:“孟大人是否有话要说?” 言毕,孟肄千抬眸,指尖轻敲桌面,开口道:“却有话要说。” 男人的话说到一半便不语了,这边江上柒还等着下文,看他不应,脸上浮上迷惑的表情,迅速来了兴致。 “究竟是什么事啊,孟大人?”她嗓音清澈,像一股溪涧。 孟肄千别开话题,目光沉沉投向那枚青花扳指,依旧是色泽润玉,只是别在那只伤痕累累的纤细玉手上,看的触目惊醒。 他自然知道,那只猎隼是将江上柒当作了自己。 要么说井厦言是名呆子,训出来的隼只着那枚青花扳指为目标。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上前。 可怜了江上柒,替他白白受了一击。 “方才外出,你一直佩戴着我与你的青花扳指吗?”他明知故问。 “回孟大人,正是。”江上柒不觉有所不妥,她扬起手,轻轻转动那枚扳指摘了下来,眼底一片诚恳,梨涡浅显,少女规整的放到手心。 孟肄千看她这幅模样,内心又陡然升起一丝惭愧。但很快理性占据上风,轻咳一声,他道:“你若真喜欢这料子的材质,改日带你添上一支鎏金碧玉步摇。” 言外之意,是想将那枚青花扳指收回。 猎隼将去,也不知何时哪日再来偷袭。他不想令江上柒再白白守击,惊扰行程。 闻言,江上柒莞尔一笑,也不言,十分知趣地款款递上了一只绣花手帕,帕上裹了那枚青花扳指。 孟肄千接手拿过,他意盘算着将这扳指带去黑市里典当了,换些银两充囊。最起码,那只猎隼寻不见了也不会来找麻烦了。 手抚在那枚帕上的扳指,细细划过。孟肄千蓦然仰首,语气悠扬沉稳:“放心好了,我还记着,这枚青花扳指原是赠予你的考察酬金,不会少了你的。” 男人身体微侧,眸中尽是一片温然。 江上柒慌不迭地,生怕被误会心意,答覆言:“孟大人别这般讲,这本就是你的东西,承蒙大人恩典了,带我入了水瀛都城,还住进了醉月楼,飞禽来时出手相助,若无孟大人相顾…” 瞧见她一副毕恭毕敬的模子,孟肄千幽然勾起嘴角。 “七儿何出此言。我说过,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男人展眉,语气沉着淡定,伸手示意,“于能得你的信任,考察地顺利,才是重中之重。” 他说罢,定眼瞧向江上柒,眸中透着期许。 闻听男人还叫着她的假名,江上柒便一阵的不自在。她顿了几秒,在迟疑着要不要交心。 孟肄千瞅见她那没了动静,审时度势地巧移话题,漫不经心的看向窗外,道:“说来也巧,今夜这只飞禽的到来,倒让我想起了那…” “卜卦的老者。”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双目相对,孟肄千转过头来,淡然一笑。 卦签:汝帝第二十三签,水中萍沦风雨袭盖,出岸人唤杖头木偶,大祸之难比肩接踵,九死一生醉里难眠,沧海横流风起云涌,天命所受半不由人。 恍惚间,江上柒想到了老者的解签,自己要历经万般磨难挫折,九死一生,才能拨开云雾见青天。眼下这只无故来袭的飞禽便是第一式。 她深吸一口气,想佯作镇定。但面色的苍白还是很快显露了心境,孟肄千觉察出,倏地从椅上站起,步步走来。 “不用怕。倘若那老者算的是真,你也不用担心。”孟肄千广袖一挥,目光坚定,宛如一座雄山挡在她的面前,侧身抬眸,缓缓开口。 “考察一旦结束,签订了差使役契,你便是我的部下,定竭尽所能护你的周全。” 男人的话音刚落,一只花色大蛾不知从哪飞来,直直冲撞向烛火,光影忽闪发暗,江上柒忙起身去扑,待赶走飞蛾后,她才抬头笑言: “我愿意,孟大人。” 江上柒重振了衣物,下意识按压住伤口,长睫微颤,迎着徐徐从窗上吹来的轻风,道:“和您相处这几日,我相信您不是坏人。” 她顿了顿,几缕鬓角悬在耳边,眼神看向那只摇曳着的烛火,似要即将熄灭,她忙用手抚上去拢住火苗,一面剪着烛芯一面道: “这些时日里我也在反复思索,想着是回琇山好还是留在都内好,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在内城里。” 她说罢,猛然间抬起了头,孟肄千下意识瞥向她,掠到了少女闪闪发光的双眸。 “如若我往琇山里去,那便看不到内城的繁华了。这里的机遇很多。不走进来的话,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 江上柒谈及,想到的是琳琅满目的摊贩,富贵华丽的酒楼歌院,还有人来人往的巷口街舍。从前在琇山和壬癸堂,她从未感受到这般风光。 “再者说,”江上柒垂眸,头也低了下去,语气带着些许无奈,“阿爹阿娘也不在了,而今琇山该没有几人可在了吧。” 自那场瘴毒以后,人口锐减,部分人该迁的迁,该走的走,村子里不同往日的生机,现在约莫还有几户乡民。 “我想,以后有时间再回去看一眼罢。”说到这里,她眼神落寞,淡淡的忧伤浮在面上,身体也开始微颤起来。 孟肄千想开口安慰几句,江上柒却迅速调整好了心态,扬起头,一脸的平静,如不去忽视濡湿的眼眶,刚才似从未异常。 “那就跟着孟大人吧,谋一份生计。”江上柒蓦然间语气里涌上笃定。其实她也有盘算,入城时守卫们对孟肄千的恭敬都落在眼里。 身份地位有,到时也能帮着处理虚亥真人的一系列事。子水剑也在手中,不怕孟肄千反水。 记忆里,是他焦灼的只着寝衣就带领众人来找寻自己,赶走那只凶猛的猎隼,为她连夜找寻郎中疗愈。 那双月光下深邃的眼眸,不知不觉间印刻在了心中,竟也也汇成了重大抉择的依据之一。 得到少女肯定回答,孟肄千才松了口气,今夜的一切准备好在都没浪费。 他心思缜密,早早便叫仝一备好了 16.第 16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与此同时,延纶城内。 一个留有两撇鬃胡身着赤红绫缎长袍的男人扶靠在城墙之处,来回踱步,望眼欲穿,似久待着什么东西。 “井大人,请进殿内处吧。何在这吹风受凉的?”一个扎着双环鬓着青绿罗裙的婢女出现在身侧,她手里提了一盏玲珑宫灯,面上挂了两条沉重的黑眼圈,强撑着倦意,轻打了个哈欠。 井厦言拧眉,抿唇看向婢女。猛一回头过来,冷冷道:“不,吾要等着引子回来。” 听到他说这言,婢女只好退舍几步,无奈摇头。 引子是他饲养的那只飞禽猎隼,为甚叫这名呢,也是偶见翻看古籍,阅到先家典范行大事前都作诱饵钩子,便给自己的隼也取了这名。 一年里的训练里,引子已熟练掌握锁定目标、追击等各种行为。他力图用非常手段击溃孟肄千,那场政变,内廷动乱,孟肄千的同党爪牙都悉数落网,只剩他岌岌可危。 可那人狡黠,没打一声招呼便连夜出逃。冠冕堂皇的借口,城主也找不到借口弹劾。 现今放出猎隼,井厦言只求能给他再火上浇油,带来点烦忧就好。 他从晨时就放出猎隼,一直盼到深夜。 虽知两地相隔甚远,引子不一定能回,但他急火攻心,一直眺望着远处,期冀着引子能够凯旋而归。 “井大人还不进里屋吗?”另一着青绿罗裙的婢女压低嗓音,蹙眉斜睨着伫立着的男人。 “不进,还是要等那只秃鸟。”那提着宫灯的婢女一脸没好气,她深吸一口,拄着灯站到一旁。 闻言秃鸟这一称呼,对面的婢女忍不住嗤笑一声,道:“你可小点声,莫让井大人听到了。” “听到了就听到了嘛,我说的可是实话…用那只秃鸟去袭击孟大人,简直是无稽之谈!”提灯婢女虽语气忿忿,但音量还是愈说愈小。 少顷,她又幽幽一道:“可苦了我们,夜里不睡陪他在这里等鸟!怎么飞的过来嘛!” “好了,你少说两句罢!” 二人都目视前方,垂头丧气,井府有令,找人看着井厦言,他不进屋,她们就要一直待在这里。月色朦胧,树影斑驳。这一等,便是天明。 ————————— 金辉斜照,和煦微风。葱葱郁郁的树影下划过一两只飞虫,过往人头攒动林林总总。漫步在青石板泥地上,百态都尽收眼底。 街坊小巷都熙来攘往,行当里的包子铺散发磅礴香气,小孩扎堆儿的糖画铺络绎不绝。早市里的小吃很多,平民布衣,达官显贵,各阶层人士都当道而现。 水瀛都的市民早市繁华,吸引一大波人纷至沓来。不光是上位,邻国也有人慕名而来。 江上柒跟在孟肄千身后,好奇的打量着四周。她什么都想浅尝一口,像在醉月楼一样畅快吃食。 辰时时分,她还酣睡不止。待叩响房门的跑堂叫喊,她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抬眸,便看到了孟肄千站在扇门处,满面春风,意气风发。 “小姐,醉月楼新上了藕蓉糕和桂花枣泥团子,现就在前院二楼,敬请您品尝。”跑堂的似没预料到江上柒未起,面上挂着歉意,颤巍说道。 “啊…不必了。”她越过跑堂,看向等候已久的孟肄千,微微勾起嘴角。 “好嘞!”跑堂接声,又敲响了下一住户的间门。 “走吧。”孟肄千语调温柔,伴她左右,丝毫没有怪罪她的拖沓。今日他穿了一件素色祥云纹长衫,样式简约,气质典雅。腰间长别那只墨色骨扇,行步仿佛一个闲散王爷。 江上柒一面下楼,一面观察他的表情,道:“孟大人等我等了多久?” “没多久。”男人淡淡瞟了她一眼,噙着笑意,“昨夜休憩太晚,起不来才是正常,不要硬撑。” 她自知男人脾气甚好,不会生气,二人一前一后,穿梭在街巷里。 很快,面前一长串的队伍便吸引了江上柒的目光。循视看向,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婆婆正在叫卖着糕点。 她的摊位居中,旁边的摊子都无这般人多。江上柒疑惑,斜头看向她叫卖的糕点。 每只鹅黄色的饼皮上都嵌着鲜花花瓣,一只只放在花布上,色泽诱人。 她带来了一个竹篮编制的框子,上面披了一层白布,下方鼓鼓囊囊的全是各式各样的糕点。 江上柒上前,拦住一位将要排队的褐衣小童,热切道:“且慢一步,请问这是卖的什么啊?” 那小童一脸的不可思议,上下打量了江上柒的衣着,乳牙微显:“这你都不知道?这可是杨婆婆的糕点铺子啊!” 江上柒弯着腰,看那扎了两个小辫的小童,喃喃道:“杨婆婆?” “对啊,这十里八乡的,就属杨婆婆做的糕点最为好吃,价格还实惠!”小童已经有了要离步的动作,江上柒忙放行让他跟去。 “杨婆婆什么做的最好吃?” “杏—花—饼—”小童一路跑,拖了长音,头也没抬地回应道。 他刚一说完,江上柒的脸就沉下来了。 杏花饼,她遽然想起来了,八岁时阿爹阿娘就是在她的叫嚷中下山买杏花饼,才遭遇的不测。 后来的十年里江上柒陷入了自责,没有在那个朦胧的晨间与他们伴在一起,是终身的遗憾。 孟肄千很快觉察了少女沉重的面庞,他快步上前,眸光微颤,眼底一片温润,追问道:“怎么了?” 江上柒的眼角泛红,濡湿的眼眶令她逐渐看不清视线。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不愿展露脆弱的一角,摇头道:“没事。” 可泪光实在明显,想忽视都难。孟肄千知道她憋在心里,但也不要过问。只能看向杨婆婆的摊子,道:“那你吃吗?” “应该不光有杏花饼吧,还有些别的。”他身材挺拔,在人群中望得很远,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摊子上不同的糕点。 方才他也听到了小童叫喊的声音,杏花饼该是摊子的招牌吧。 余光扫过,江上柒故作镇定,但一瞬而过的悲伤还是出卖了她。 还有心情吃吗…是不是领她去些别的地方更好。 “那边的小馆如何?蕨菜馄饨、素面,还有小屉笼包,要不要尝尝去?” 孟肄千撇开话题,带她看向别处。那是一家在街巷排场还算大的馆子,但是人影对比杨婆婆这里还是少得可怜。 江上柒 17.第 17 章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另一位汉子表情神秘兮兮,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剩下两个不悦起来。 “老三,你还晓得啥嘛,别不吭声嘛!”一个催促道。 老三凑过来,手微微屈起,放在嘴边,道:“其实,不光死了这一个当官的,还没了三四个外侍,不过呢,这消息压的很死,没几个人晓得。”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嘿,你可别忘了,老三的姐夫不正在内廷当差嘛!”说罢,那人便推搡了另一人,故作深沉道。 被唤为老三的汉子眉飞色舞,似享受这种得知一星半点内幕的欢喜,接话道:“那个死的当官的,是名内侍。据说呢,此前特意去献宝给过陛下。” “献宝?什么宝?” “好像是叫什么…夜明珠吧!据说是在岭东海畔捞上来的,价值连城呢!” 闻听夜明珠三字,江上柒的目光一下子亮起来。那口蕨菜馄饨还没接到嘴里,她便投向了孟肄千。 孟肄千也觉察出端倪,二人都停下了吃食,细细聆听后桌的谈话。 “夜明珠,可当真?自古这种圣物都在一方豪杰,或者小国君主那吧。怎个落在一个官人身上?”旁边人撮了一口花生米,幽幽道。 谈话的汉子锁眉肃然,仿佛未品出异常,还是手指紧绷,循视四方,继续念叨着:“该是他做了官职,贪污受贿吧,免不了引得人招目。” 语毕,店小二缓缓抬上了一壶清酒,熟练的分开几盏,替他们斟上。 “客官,您几位请慢用。” 江上柒扒拉着小菜,看似无心的瞟了一眼。 孟肄千此刻也结束了早膳。端坐在中,神态自若。 “嘿,依我看嘛,这自从新任都主上任以来,莫名而死的官员可多了,不是被蛮徒抄家就是被盗贼激杀,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啊。” 一汉子将话题街上,面露着不满,低语道:“八成,就是隔壁郢帮的人捣鬼,想肆机渗透!” 他极具穿透力地强调了后面的四字,神情激烈。孟肄千的眼珠微微颤动,他仍旧面不改色,迎上江上柒的疑惑,他伸出一根食指,悬在嘴边。 “嘘。” “郢帮?可是据说三年前万家的小姐被人杀害,万无猖就退隐江湖了。这些年来,也消停不少了啊。” 那坐在东南方的汉子夹起一根金花菜,不解发问。 “郢帮先前在麓南山段那里集结势力,多少奇人异士都被他们招揽来,水瀛都常年惴惴不安,你说的虽然有理,但…” 话说到一半,汉子不语了,挑弄了一块燕饺,缓缓道:“这只是表层,内层核心的几人并未改变,万无猖的儿子,万皋,那可是个狠角。” “怎么说?” “先一点,战功赫赫,郢帮据说已经全权交管给他,麓南山段那里一直很乱,他凭一己之力镇定全寨。” 汉子放下筷子,面上已露出几分褒赏和畏惧。 “真是不敢说他无对都城的祸心,谁能保证?” 说罢,剩下的几位都点头致意,气氛一片祥和。孟肄千陡然沉下脸,眸色渐浓。 郢帮? 他知道这个身处麓南山段的帮派,几十年前由万无猖建立,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人独大。 郢帮做事辛辣,行踪莫测,仿佛随心所致,超脱常人理解,劫富济贫、烧杀抢掠、救灾赈粮他们都做过。 很难说是好是坏,硬要给个界限,就宛如申酉时间傍夜与白昼的交接处,属于混沌的灰色境地。 万无猖这人,据说性子强烈,人十分耿直。初创帮派时,受各国的人拉拢结好,但殊不知,这是他们一齐为郢帮挖下的坑。 造了算计,万无猖震怒。誓要与各国划清界线,其中坑的最狠的便是水瀛都。 因此郢帮和水瀛都种下了不解之缘,水瀛都的动荡不安很多都拜是郢帮所赐。 万无猖有两个子女,长子万皋,次女万鸢。二人都是他的老来得子,因此分外疼爱。 只可惜三年前,万鸢病重,撒手人寰。万无猖悲痛欲绝,也淡出了帮派的管理,子随父业,万皋顺理成章的接手了郢帮。 只是弹指一挥间,万无猖退隐的消息逐渐埋没了长河中。新秀崛起,众人也逐渐意识到了这颗明星。 孟肄千的心情复杂,他不想多一个人染指水瀛都的政权,这意味着要愈发麻烦。 “走吧。”男人冷不丁的站起身来,抿唇看向江上柒。 江上柒连忙跟了上去,二人离开馆内,她压低嗓音,道:“可是听出些什么了?” “嗯。”孟肄千蹙眉,眸光里仿佛有了自己的判断,“他们那行人谈起了郢帮,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虽然人生大半的时光里都待在壬癸堂,但郢帮盛名颇重,她深知其的存在。 但昨天…她眯起双眸,细细回想着那几个黑衣人说过的话,对话里谈及了陛下和夜明珠,怎么会是郢帮的人呢? 孟肄千也正有此意,二人心里都在思索。很快就走到了一处喧闹之地。 堆满了人群,比肩接踵。 “这是在做什么?”江上柒踮起脚尖,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面巨大的张贴告示墙,灰瓦白底上林林总总贴了几张白纸,另一边腾出了一大片的空,刚劲的毛笔字着人眼球。 人堆里议论纷纷,领头的是个会识字的,正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 “啊…又死人了?”前面一穿着灰布麻衣的妇人掩起面,恐惧道。 “什么什么?没寻着动静,你听见什么了?” “就是说啊,上面的告示里,又张贴了新的内容,一个宫内的内侍被匪贼杀了,衙门那里在寻人呢,让昨儿个有线索的老百姓都通报一声。” “啊还有这事,那这现在晚上还是得早点回去…” 面前两位妇女你一言我一语,江上柒瞥向孟肄千,这下不用商谈都知道人群围着在做什么了,这便该是馆内那几个汉子说的告示墙吧。 “是郢帮!是郢帮!肯定是郢帮那群人干的。” 猛然间,人群里陡然发出了一声喊叫,意在带起话锋的立场。闻言,小声议论的声音愈发变大,惊恐之色浮在每个人的脸上。 江上柒后退一步,别头看向孟肄千,孟肄千沉着脸,看向张贴的告示墙,思忖片刻后,道:“走吧,乌合之众。” 孟肄千淡淡的撇下一句,转身离去。江上柒还想开口发问,但侧目而视,人群激昂,她努了努嘴,终是没说。 离开街巷,眼看四周无人。江上柒小跑几步,跟了上去,按捺不住,她道:“孟大人可是看出些什么来了?” “不用我看出,你也看出来了吧。” 江上柒眨巴了几下眼,身体微侧,指尖轻触发鬓,眸光看向远处,猜测道: “总觉得此事不像那么简单,我明明亲眼亲耳,看到也听到,那内侍死的时候说的是陛下,是夜明珠。怎么没一个人往这上面靠? “再者说,刚才在告示墙那里,不知谁喊了一句郢帮,泱泱之人都在那里被带了想法,都顺着跑了。” 孟肄千闻听她的分析,心满意足地颔首致之,夸耀道:“不错,此事蹊跷,有暗渡陈仓之人意图操控舆情。” “你是说… ”江上柒颦眉微皱,眼底布满试探,“水瀛都的陛下?” 孟肄千浅笑,瞳眸漆黑如乌,铺了一层道不明的情愫,悠悠才如同猜谜般说道:“我可没这么说。” 江上柒顿时对他心生一丝怒意,想跳起来揍他。 半响后,二人终于走到了水瀛都殿前之上。来往之人繁多,着不同的衣裳面色紧张。有几人捂着胸口,反复调解着呼吸。 水瀛都选拔人才十分特殊,每一位只要呈交报表,蒙上姓名,以竹牌的形式铸造代号,将其人的文章、政治纲要和大事政见都先给大臣过目一遍,挑出合适的再交与陛下。 陛下从中挑选心水的人才,再亲自面召谈话。从中择出预备的水瀛都新任内官。 眼下,殿顶奢华壮丽,碧瓦红漆,气势恢宏。黄色琉璃瓦映照的人惹目,殿内络绎不绝,出来的人有的表情沮丧,有的 18.阴谋初露 《心狠了果然路顺了》全本免费阅读 “不必多礼,赐座。” 屏风处的男人命他同座,方才进来的几人都无这样的待遇。着水蓝罗裙的几个宫女一听号令,立马搬来了一把梨木腾蛇交椅。 孟肄千闻言谢过,就端坐了下来。他看向江上柒还落了单,于是便面向鸯汐,道:“这位是我的贴身差使,形同手足…” 鸯汐也是个聪明人,向站侧的宫女使了个眼色。没过一会,一把黑漆扶手椅送了上来。 江上柒抿唇道谢,拂衣坐了上去。开始倾听着他们的交谈。 “久仰孟大人大名,今日一见,可谓是一表人才。”鸯汐面上浅挂着笑意,率先破冰。 孟肄千点头致意,谦虚回道:“娘娘真是说笑了,鄙人不敢当。” 寒暄几句后,孟肄千明知故问,道:“许是怪我多嘴吧,不知陛下为何一直处在屏风处,莫非着了风寒?” 鸯汐一拂衣袖,接话道:“陛下目前身体抱恙,确实不宜见人,入朝之时,经朽棠寺的主持之言,与众生冲撞照面,非必要之时不应相见,因此陛下这些年来,从不真容示貌。” 鸯汐的借口实在浅显,稍一推敲就露出端倪。孟肄千闻言,扬起下颚,目光流露出几分质疑,道:“陛下若真是如此,那在屏风之处不示人,也是一件好事。” 鸯汐没有回应,只是借口谈向别处。 屏风内的男人扶着面上烧伤的疤痕,闻听他的话一阵心酸。那场恶意纵火,全家尽亡。唯有他一人逃了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帝王之子,自己要过这样的生活。 幸好,他从不放弃,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活给那些昔日瞧不起自己的人,他做到了。 只是,付出的代价便是,众人都不知道他是罪臣之子吴朽婴,他活用他人的身份,同父异母的哥哥吴寸的名字当了皇帝。 万人之上,一人之下,鸯汐便是那个一人。她手段辛辣,助自己一步步夺权。作为交换,鸯汐也有顺理成章统领的权利。二人联手,用三步断堵住悠悠之口,铲除异己。 “孟大人,本宫还想问你一件,延纶城的第一幕僚,为何会来到水瀛都呢?”鸯汐侧头,目光流转,落到他的面上,追问道。 “回娘娘,延纶城虽是鄙人的生身之地,承载了大量回忆。但人贵在世,万不能只处于一种安适之地忘了初心,必然要行万里路,交各式人。” 看似说了,却又没说什么。鸯汐扬眉,简单概括了一番:“孟大人的意思,本宫怕是明了了,突破自我?” “娘娘明鉴。” 鸯汐深吸一口气,面上陡然出现一丝苍凉之色,语调婉转却执法哀伤,她道:“有句话我必须要说,不知孟大人知晓吗,壬癸堂的虚亥真人被人杀害了。” 闻听虚亥真人四个大字,江上柒的手心开始冒汗,她的身体微微地颤抖,内心深处忆起了那张男人可怖的面孔。 “鄙人已知晓此事,许是觊觎他的权势,引来的灾祸吧。” 鸯汐摇摇头,淡淡道:“上任水瀛都都主赠予他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