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航》 1. 名利场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想过自己还会再遇见周敬航,但没想到是今天。 . 她刚压轴走完一场春季高定周闭幕大秀,不愿意挤航班,百忙之中致电未婚夫使唤名下私人飞机。 这年头有钱人的私人飞机和跑车一样常见。据说宋家拥有一整支成熟完善的地面空管团队,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宋愈的十八岁成年礼物是超中型豪华公务机,他当月组织十来个狐朋狗友远赴非洲观察草原象。 郁理认识宋愈比宋敛早,宋家这老幺对富豪游戏热衷到了乐此不疲的地步。今年大手一挥购置庞巴迪和湾流,兴冲冲地在朋友圈甩出九宫格照片。 私人飞机最大用途除了烧钱和添麻烦外,只剩下老钱新贵之间的虚荣攀比。她觉得私人飞机使用率还不如苏富比拍下的一对手工袖扣。但她能理解宋愈,装.逼嘛,她年轻的时候可劲儿能装。 宋愈安排的G650托管国际航司,巧得不能再巧,她能直接走机场通道,不用再费时间申请航线,否则她可以在当地再开个酒店约个美容spa。 “姐,我飞机顺路带一朋友,你应该不介意吧?” 便宜小舅子FaceTime拨进来,入眼是他最新漂染的粉金卷发,蓬松闪耀如郁理私藏的鹅蛋粉钻,他那张不经人工修饰雕琢的纯天然脸蛋透着股没被知识污染的蠢劲儿。 “帅哥?”她精准定位重点。 宋愈就笑,看起来更加傻得冒泡:“保证对你胃口。我只有一个卑微的小小的请求,不管多么干柴烈火,千万别在我飞机上。上回孙二带那三个小模特玩得可花,别提多难清理了。” 郁理嗤了声:“没这爱好。” 她抬手挽起耳边长发,十指一圈儿暗色鸽血红,漫不经心地勾别垂坠锁骨的流苏耳饰。 眉目冷艳的年轻model倚着直贯天穹的透明玻璃,拨开深蓝烟盒分层的金纸,敲着硬壳倒出一支细烟,烟蒂缠绕细细的黑金珠光。这款烟是她上回参观私人酒庄时对方赠送的伴手礼,纯手工制作,清甜玫瑰味儿,她没拒绝,但不喜欢。 银色DuPont擦出一缕幽幽火焰,她衔着烟,垂眸捱上。 独立登机楼配备的吸烟室空旷幽静,郁理不必挤在满是男人的二手烟天堂,被迫接受他们那一脸仿佛大清还没完蛋的迂腐眼神。 心慵意懒地抽完一支烟,郁理对送上红酒冷餐的貌美空姐微微一笑,火星明灭的烟头沿着珐琅骨瓷凹槽碾了两道。配货首选的爱马仕烟灰缸,底部刻有三个字母H,一个烟灰缸顶得过普通白领小几个月工资。 烟用来烧,钱也同理。 . 登机时确实看见宋愈口中的朋友。 靠窗位置,很casual的穿搭。 拉链顶到喉结的薄款黑色冲锋衣,紧窄工装裤,踩一双机车靴。 黑墨镜黑口罩黑帽子,搭在桌前的手腕戴着rm,同色调的黑金表盘,钻闪熠熠,造型和价格一致张扬高调。郁理随意扫看一眼,限量款,估价2000w以上。 郁理工作性质,见过不少知名演员或顶流明星。他这打扮典型躲狗仔三件套,但下一秒,线条修瘦精悍的手腕摘了看不出品牌的帽子。 她最感兴趣的整张脸遮了个严丝合缝,但她审视别人时不单看脸。身材很好,宽肩窄腰,黑发随意抓型,敞了衬领的冷白喉结微微涌动,她不慌不忙地站着,目光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从这副亲妈不认的打扮中,诡异地品出一分似曾相识。 宋愈最近有搭上什么小生吗?她没多想,与他一前一后地岔开落座,中间至少隔了餐饮区和客房。 她太久不回耀京,偶来几次也是路过,不知道这宋二公子又打入哪个内部,这位又是哪位勇闯娱乐圈的少爷。 但,我们或许见过。 郁理这样想着,在漫长的云端飞行中安稳闭上眼睛。也许是那人的身影太像会在叙旧时提起并归类为“我那英年早逝的白月光初恋”,她竟然暌违地梦到了三年前。 梦中内容乏味,无非是她像个小丑一样追在周敬航身后,那会儿跟疯魔了似地喜欢他不喜欢自己的清高傲慢。可梦醒后想想,真是傻逼极了。 离落地还有一段时间,郁理常用的造型师和妆发师都不在身边,但她到耀京后赶着参加一场晚宴,事事只能亲力亲为。 打着慈善名头的晚宴,妆容不必喧宾夺主。奈何她实在是得天独厚的美人,基因头奖的混血儿,小脸小头五官立体,面部流畅紧致,禁得住这世界上最严苛的镜头考验。 礼裙下飞机再换,郁理收起便携化妆包,往镜子里多看一眼,精美如一尊静止不动的缪斯艺术品。 甜美可人的空姐问她要了合影和签名,郁理顺势请求她帮忙拍照,距离抵达耀京五十分钟左右,她的社交账号发布三张照片。 【yyuli:回国】 不过十分钟再看转赞评,数据飙升到二线流量水平,她的粉丝多是事业粉和颜粉,花式彩虹屁中不乏一两句酸言酸语,无非是嘲郁理明明是外国人却要说什么回国打造爱国人设吸粉捞金,但马上会有正义小粉丝出警:郁爸爸祖籍港城,她怎么不能算回国? 作为势头无人可挡的国际model,她的头衔光环远比“到底混了几国血统”的无聊问题更引人注目。郁理连续三年蝉联福布斯30岁以下艺术榜第一,高奢铂宁唯一终身全球全线代言人,全球五大刊大满贯,国内三金二银常青树,身上凝聚的商业价值和品牌效应不可估量。 郁理一向懒得理会网络骂战,很多事情越解释,网络喷子越高.潮。他们无法用自己匮乏贫瘠的知识面去想象一辈子也不敢达到的财富高度。更何况她只是挨两声骂,不痛不痒,不必在意。 抿了口红不好抽烟,她兴致索然地刷过评论。 在新一轮骂战中,她看见一两条不和谐声音。 【这飞机内饰?和zjh好像。他们不会同个航班吧?】 【你当私人飞机是大白菜吗,我们姐难道自己买不起。再说了zjh谁,这年头不打缩写是不是犯法?】 一闪而过的英文缩写有点熟悉但不多,她关闭手机,单手支额点开网飞最新上映的悬疑剧。 百无聊赖地看完一集,剧情推进到三分之二时她已经猜出凶手布局,好在她不用继续受第二集的苦,因为宋敛致电飞机落地直接上车。 等郁理懒洋洋地整理好,原路折返时,飞机搭子已经不在原地。 共乘一路的小插曲不值得留下任何回忆,宋敛差人接她,大型房车简直是一辆可移动的衣帽间,恭候多时的造型师给她换上事先准备的晚礼裙,裙角妥帖安放,碎钻如满天星辰。 耀京空气清新度不知比巴黎好上几多,郁理纤细手指夹着烟,向迎面走来的年轻男人呼出弥白烟雾。 他偏头避开,背手挥散顺过来的玫瑰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迟了十分钟。” 郁理轻笑,耸肩,一字肩薄纱刺绣拖地鱼尾裙,优美颈项环BVLGARI蓝宝石项链,主石重达100.1克,搭配500余颗棱形切割宝石。耳链、戒指、手环同套设计,搭上高定礼裙,一身过亿。 “你得对美人宽容一些,宋总。” 宋敛伸手摘了她的烟,示意她挽上自己:“这话省了,对我没用。” 域京公馆只对阶层人士开放,但今夜群星荟萃,不少曾与郁理有过工作往来的女明星笑着追问合影。 所谓的慈善晚宴无非是另一种改名换姓的名利场,比妆容比裙子比首饰比咖位甚至比男人,镁光灯下的每张面孔藏起不登台面的下流心思,和和美美客客气气往镜头前一站,铆足了劲儿要争红毯版面,以免当夜流出的新闻是“XX艳压XX”、“XX红毯摔倒”。 不过这一份艳压名单从没带过郁理,一来她身份压在那,圈内地位不低,而且这位郁小姐养着无数圈内人试图撬墙角的公关团队,只要带上郁理大名试图吸血的热搜一爆,不出半分钟绝对被屠净广场词条。 郁理好整以暇地欣赏这难能一见的富丽堂皇、百花争艳,手中举着从银色托盘劫下的高脚杯,签到处前签字同时频频对每一个施以注目礼的宾客微笑点头。 门口的闪光灯分秒必争,郁理配合地入镜几张,最前排的意大利摄影师如蒙天赦,连声用法语说天使。 好不容易结束无聊摆拍,今夜总算拉开她回国后,第一场社交晚宴的帷幕。 郁理对这类衣香鬓影不算熟悉,她在国外鲜少参与仿佛只为热搜和拍照而生的宴会,乍然进入各路心怀鬼胎的目光中,她怡然自得,落落大方。高脚杯的贵腐甜白象征性地抿了抿,饱满唇色始终克制而疏离地定格在八风不动的浅浅上扬。 此行只散布一个信号。 宋、郁两家强强联手,宋氏未来女主人万众瞩目,款款登场。 “传闻果真不是空穴来风。郁家真要和宋家联姻。” “也算乐见其成的事情。宋总多年洁身自好,郁小姐嘛,外籍人士,听说是会玩了一些,这又有什么关系?她是上帝偏爱的宠儿,自然有任性资本。再说,稳固利益远在感情至上。” 郁理以宋家名义捐赠的八百万用于慈善事业,又以个人名义为山区贫困失学女童提供助学金,她站在高台上,一如 2. 鱼尾裙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在此之前,郁理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周敬航。 如果不是某些话太过直白以至于到了伤人的地步,或许郁理会坦白,自己在分手后,只有特定的某几个时刻会想起他。 但也只是想起。 想起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仅此而已。 她永远是风月场最负盛名也最负恶名的猎手玩咖,从不给任何人正名,也懒于维系一段关系。 无论是精神还是□□。 但如果有一个人在郁理的人生中拥有转瞬即逝的姓名,那一定是周敬航。 一个,始于恶劣赌注,无形中被当做玩心大起的博弈筹码。 假设郁理还有那么一分微不足道的仅存良心,她大概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但她唇边仍然带着微笑,姿态自若到天生如此。遑论眼前是被她抛弃过的前男友,就算换了任何一个男人,她也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臣服。 精心渲染的鸽血红指甲递到他眼底,猫眼石透着一泓冷光,又细又直的手指转了方向,欠缺一星明火的冷烟草直面他。 但鸠占鹊巢的手指打了个漂亮花枪,泛着冷隽幽光的打火机嵌入周敬航掌心,郁理微微歪头,她是天生的上翘眼尾,贵族猫儿一样,挑着几分轻慢的不屑。 她这人总是懒洋洋,懒得解释,懒得应付,懒得周旋,懒得大发慈悲给予周敬航三年前分手真相。 高高在上,疏离傲慢。 郁理高挑,骨架却纤瘦,对周敬航向上摊开的掌心柔皙白净,如拍卖师一锤定音的天价澳白。 她勾勾指尖,风情妩媚的仿若红宝石的指甲在他眼底强势闪了闪,无言地让他交换自己所属物。 年轻男人的眼睛很深,彷佛吸光般的纯色黑瞳,顶端镶了一圈的珐琅彩氛围灯映不出此刻神情,他后肩抵着镜面,几乎跌入由她牵引而出的黑暗阴影。 他不说好久不见,也不说别来无恙,既不把打火机还给她,也没有如她所愿替她点烟。 郁理一贯不是多有耐心的人。 一个打火机而已。 她刚要撤手,色泽冷白的腕骨冷不防被他圈在手心,触感温热,长指指腹正好抵着微微凸起的骨节位置,不轻不重又意味深长地揉摩两下。 周敬航有且仅有的调.情手段全拜郁理所赐,这是她最初追求他时,时不时会做的一个小动作—— 下一秒,他松了郁理手腕,那只白到发光的细腕悬在半空,大概三秒,她收回手,指尖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横着指节抵在鼻息。 她明明没有大动作,只是眼尾很轻地一勾,循着冷淡干净的气味睨向他。 香水很小众,只在特定的艺术家圈内流行。郁理给几个相熟的圈内好友赠送正装,而他身上这一款,恰好是郁理还未正式宣发代言的产品。 郁理过了少女年纪不再沉迷集邮各种各样的冷门香水,但也不会用人手一瓶的街香,如今的她更偏爱高奢香精,留香时间更久。 他身上这款香味属于其中,有个暧昧的名儿,浪潮午夜。 郁理轻佻散漫地勾起唇边淡笑,不点破,也不说明。 她随意一撇,侧脸骨骼冷峻的年轻男人,耳垂悄然攀上一点仿佛被她窥破秘密的血色的红。 郁理烟瘾一直不大,但多年来习惯指间夹点什么,这个陋习曾被周敬航手把手纠过几次,可惜还未验收成效,她早已耐心告罄。 她重新俯身,姣好身段,一截如月弯钩细腰,前胸兔儿似雪白,明媚耀眼,随着动作呼之欲出。 BVLGARI水蛇晚宴包看着只如贵价装饰物,实际存储空间别有洞天,手机、小妆镜、车钥匙一股脑儿粗暴倒出来,乱七八糟地散在红丝绒沙发垫,她伸出手指,纡尊降贵地拨弄几下,挖出一盒皱巴巴的火柴。 logo是某家著名星级连锁,她一手衔烟,另只手擦火柴点火。 冷烟草一触即燃,雾蒙蒙的寂静长廊顿时弥散一股陌生清甜。 周敬航不记得郁理喜欢少女口味,玫瑰桃子薄荷,一直是她钟爱品牌的黑名单。 她用火柴点烟的动作和打火机截然不同,前者更原始野性,像难驯的豹。 没人企图征服,却希望被她咬住脆弱咽喉,献上自己命门,或生或死,在她手中。 她微仰着面,精心妆饰过的五官浮着蛊惑人心的冷艳,优美唇齿咬着缠了细碎黑金的烟蒂,她眼底落着不清不白的笑意,对他呼出一口淡白色轻烟。 从前她也喜欢玩这类游戏,猎手猎物,你进我退,如今情景再现,周而复始。 周敬航迅速避开,她的面容隐在烟雾之后,分辨不清,却听见她真切地笑了一声。 “以前你可不躲啊。” 尾音轻轻地,半是嘲,半是笑。 周敬航声线低沉,隐忍克制的情绪随着喉结轻涌抑回喉底,他在烟雾拂融的瞬间回击:“你和以前一样,冥顽不灵。” 他的目光像昨夜巴黎下了整夜的冷雨,但要真说没有一点蓄势待发的彻骨情意,郁理又不太信。 她优雅地抖灭半截烟,浅薄灰烬簌簌飘落,她看也不看,满钻浮华的裸色鞋跟轻轻碾过。 他的心好似也跟着被她碾过。 “我哪敢呀。” 她盈盈地笑,窈窕身线虚着靠过来。 分明是咫尺之距,两颗心却天涯海角的远。 她空着的那只手勾缠着绕上周敬航脖颈,从下颌到肩颈的线条干净利落得不可思议,指尖换转,隔着毫厘之寸点着禁欲喉结,她曼声笑起来。 出席晚宴却不规矩穿正装,英国手工裁制的衬衣版型挺阔,唯独欠缺一条相得益彰的领带。 “这不是担心分手太久,你忘记我么?” 郁理身上的香水味如伊甸园毒蛇如影随形,他有一两秒的时间屏住呼吸,唇角抿得极紧。 她意犹未尽地触碰两下,浅红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整齐洁白上齿列。 周敬航摁住她随地走火的手,借着她原本动作,扣着她手指环着自己咽喉。 乍一看,就像他俯首称臣地诚献自己。 “你放心。你就是化成灰,我也不会忘记你。” 挑衅意味十足的一句话,郁理稍使手劲,迫着他低下头。 四目相对,郁理盯着他眼睛,随即翘了翘唇角。 “那你还真是爱我......或者恨我?无所谓,我不在乎。” 周敬航沉默片刻,扣着她的手指短促颤栗,但很快被另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道压下来。 他扫过她勾了黛色的眼尾,微弯的眼睑下方点着细细碎碎的晶光。如此浓稠艳丽的一张脸,如同热带雨林野蛮而富有生命力的蝴蝶,掀掀翅膀就是山崩海啸的美 3. 半支烟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垂在腿侧的手指始终虚握成拳。 她往后靠墙,借力细微喘气,神色漾着意犹未尽的潮红。 她身上收藏价值大于穿着价值的高定礼裙纹丝不动,优美高傲如360°不停旋转的透明柜中小心翼翼取出来的展览品,不存在任何一个愧对价格的褶皱。 域京公馆24hours不停歇的射灯交织闪烁,一段切割成宝石棱角的碎光投进这一片只有两个心怀鬼胎的年轻男女的暗夜国度。 如同电影镜头的拉长又推近,周敬航掩在长睫之下的目光疏冷扫过郁理,她感知到,弯了弯唇。 摊开手,掌心让新时代酷刑的T型长指甲剜开月牙红,纵横交错的生命线条横截半支废弃香烟。 这里没有垃圾桶,郁理也没有回收烟头的爱好,顾盼生姿的一双猫眼迎着周敬航,她徐徐探身向前,像一缕风,无限拉近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安全区。 修长骨感的手指如一尾鱼游进西裤侧袋,郁理松手,烟头跌落。 她永远是气定神闲,将他那瞬间的惊诧错愕照单全收,似乎很享受他一闪而过的茫然,笑得甜腻娇娆。 撤回时手指若有似无地挑拨昂扬的敏感部位。不得不说,他的身体比他的表情诚实得多。 “吻得还行,给你七分。” 她轻扬下巴,斑驳口红宣告半分钟前他们晦涩暧昧的情韵,但当她向后先退一步时,滞重空气浮沉的旖旎因子荡然无存。 郁理下点评似地:“看来你这些年,大有进步。” 她声线偏软,加之爱笑,揉成马卡龙似腻味的甜。但她态度实在骄矜傲慢,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将“小女生”的标签扣在她身上。 张扬玫瑰,缠绕荆棘。 周敬航轻轻咬牙,贴着大腿内侧的亲肤面料清晰勾勒异物形状。他深吸半口气,当着她面拿出来。 苟延残喘的小半截烟,他浑然不介意,用从她那儿顺来的打火机,指间甩开一簇火光。 烟蒂映着一圈儿泥泞湿烂的红色唇印,周敬航伸手,拽着她跌向自己怀抱的同时,浪荡俯身,于她白皙耳廓喷出熟悉烟圈。 郁理不避不退,轻薄底妆牢牢地扒着净玉莹然的脸,长簇睫毛随着眨眼频率漾开一小片浓稠阴影。 装得云淡风轻,一吞吐就露馅。这小孩,三年前不抽烟,三年后也没什么堕落的道理。 郁理不打算将自己算入其中,所以她只是慵懒散漫地笑,不出声点破。 一口,再无衔接动作。郁理歪头欣赏了会儿,并指夹过他已经烫到皮肤的烟头,捻熄了。 还未正式投入使用的客房部没有门锁,她随手一推,距离两人最近的浮夸大门无条件打开。 郁理拾起手包,个人物品乱扫一通,另只手拨了拨蓬松轻盈的卷发,高跟鞋稳笃地踩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 她环扫一圈,精准定位与高颈鹭鸶灯并立的侘寂风竹编杂物筐,缓步走过去,手中烟头坠落。 周敬航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郁理身材很好,瘦而不干,丰腴处从不含糊。偏偏腰肢最细,如倒扣沙漏,勾魂夺魄。 喉间干涩,他意味不明地,捏了一下喉结。 郁理闲心四起地欣赏室内陈设,不知道室美是哪位,风格独树一帜,很对她口味。 而身后,隔音效果绝佳的大门缓缓合上。 周敬航单肩靠墙,曾经让她十分痴迷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按下取电密码。但他本人不知打哪儿学来的吝啬,只亮墙角孤零零的鹭鸶灯。 正好是郁理站的位置。 她回身,姿态神色拿捏得分毫不差。如果能被大导剪进电影,相信会成为血洗某个视频网站的绝美素材。 上扬的漂亮唇形含着点啼笑皆非,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依旧是和脖颈夺目宝石同个品牌,净瓷色的象牙白,内盘嵌一圈儿云母白珍珠,显示离舞会还有三十五分钟。 郁理搁下手包,单手抱臂,裸露在外的肩颈、手臂好看到不可思议。不是纯靠减肥保持的好看,而是富有力量感的线条——私人营养师和私人训练师共同付出心血的成果。 “如果我记性不错,你大概没那么快?” 周敬航面无表情,冷哼一声。手中转玩的银色打火机扔到整张进口的爱马仕沙发,颜色款型看着其貌不扬,甚至不如ins风爆款好看,但价格实打实70万。 他挽起衬衫袖口,终于露出,曾和郁理有过一面之缘的腕表。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 都说男人身高二十岁后还有的蹿,郁理隐隐觉得他是比三年前还要高一些。 视线自上而下地压过来,威胁意味很强。 那点可怜到不值一提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分区,目之所及,是一整片夸张奢华的镶墙鱼缸,但里面没有养鱼,只有幽绿色的水草舒盈招展。 双层玻璃底部嵌着流光灯,浮在冷水池中,如孔雀鱼波澜壮阔的鱼尾。 郁理手指扶着玻璃,她想,如果把她身上这条高定礼裙丢进去,大概会和孔雀鱼一样赏心悦目。 暴露在洁净香氛中的后背重重撞上坚硬冰冷的精钢玻璃,她伸手勾过周敬航脖颈,热烈地回应他的吻。 唯一一盏灯源不留情面地熄灭,只剩巨幅鱼缸幽幽的光,映着她环搭男人双肩的手,鸽血红的指甲亮得扎眼。 时隔三年,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陌生。郁理到处点火,从微微喘息的喉结,到紧实分明的腹肌,她一条腿优雅地勾上他后腰,尖头鞋跟摇摇晃晃。被他啄吻得难耐后仰,天鹅颈绷如弓弦,双眼虚阖,眼睫潮湿。 继而偏头,躲过深入焦灼的吻,后牙槽磨了两下,低头,在他侧颈,留下一个小小的、整齐的牙印。 周敬航一手抬着她膝弯,高跟鞋掉在身后,五指泄恨地揉捏大腿内侧的白皙柔软,修长指端有意无意地蹭过,她闷出一声娇软泣吟,立即不甘示弱地收拢,逼他同样缴械投降。 她眼睛是偏浅的瞳色,水意却很足。从前情到深处,她哪哪儿都哭,周敬航常是哄得手忙脚乱。 此刻被她用那双眼睛一瞪,他差点方寸大乱。 他的手艺很好,郁理也不差,但两人谁也不会在痴缠关头计较分手三年的新旧往来。 就好像,谁先提,谁就掉价。 他们错开,再纠缠,难舍难分。 呼出的二氧化碳形成水分子,郁理倚靠的玻璃结了一层 4. 疯初恋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巨大的晕眩感如登云梯,郁理缓了几秒,才续上呛出来的烟。 那一下真狠。她丝毫不怀疑,周敬航有可能让她血溅当场。 她吃痛的表情很美,是当下娱乐圈小花们演不出的破碎感,但下一秒,睚眦必较的女人恨恨地瞪过来,比例逆天的小腿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踹上他的腰腹。 周敬航抬手格挡,肩肘一曲,郁理被他压制得向后折腰,她气愤地捂着淤肿伤口,一双多情明眸喷出汹汹怒火。 他漫不经心地冷笑,比起和她虚张声势地接吻,彻底撕开她故作清高的面具更令人痛快。 诚然,周敬航没打算报复郁理,却也不准备让她太好过。 和宋敛那个狗东西结婚?她最好是想都别想。 手指遽然一空,长杆奶白的香烟被他截去,周敬航一眼不看,轻飘飘地丢入她刚刚为自己准备的高脚杯。 火星遇水而熄,寂静对峙中一声醒目轻响。 疼是真疼,气也是真气,但郁理看着他,几秒钟后,慢慢地挑唇轻笑。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周敬航看着是朵高岭之花,不宜远观也不可近望,但剖开了心,根本是个蔫黑蔫黑的黑心莲。 什么狗屁清冷孤傲、淡漠不羁,根本是这人爱好诡异的伪装。 他骨子里有种藏得很好的疯劲儿,狼心狗肺,刻薄寡恩,但就是这种随时随地会在胸口上挨一刀、表里不一的特质彻底迷住了郁理。 当年追他,郁理费尽心思,被他骂过“滚开”,也被当众下了面儿拒绝。 郁理不喜欢周敬航,但他越对自己露出嫌恶的表情,她越是不知死活的来劲。 用尽手段追了大半年,期间没想过放弃,但游戏总有结局。 无论是HE、BE还是OE。郁理要打出自己结局。 她自问没有自虐倾向,对周敬航这种软硬不吃的态度逐渐感到疲倦,就在她宣告放弃的当天晚上,这人浑身湿淋,将她从纸醉金迷的club掐出来,狠狠抵在路灯失效的后街亲吻。 那不是郁理第一次尝到属于别人的鲜血。 一点点甜,如潮涩海浪的腥。 真奇怪。无论主动被动,他们之间所有亲密,似乎都离不开催心剥骨的鲜血和疼痛。 她在挣扎间咬破对方探进来的舌尖,但下一秒,她双手环着他,两人幕天席地暴露在台风来临前的疾风骤雨,吻如久旱逢甘霖。 如果说她对周敬航有过那么一丝的真心,一定是这一刻交杂了雨水和血水的夜晚。 郁理对滥.交不感兴趣,也没集邮男友的习惯,她和周敬航那始于年轻气盛赌注的一段感情,实打实是彼此初恋。 初恋,初吻,初夜,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但她一颗心要分给那么多人,爱情算得了什么。 她胡乱抽了几张纸巾,摁住伤口,力道重得仿佛要不计后果二次撕裂。 “疯子。” 周敬航挑眉,彬彬有礼地回敬:“彼此彼此。” 郁理不会后悔今夜的主动招惹,但她从小就记仇。 记得周敬航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美貌不屑一顾,记得他那张薄情寡义的嘴唇吐出来伤人的词语。 当然也记得,她对他说:“玩腻了,分手吧”时冷酷到仿佛没听见她在说什么的神情。 郁理气闷片刻,不知想到什么,意气娇媚地扶额笑开。 “拍卖会要开始了,我得走了。” 宋敛的耐心不比郁理多,电话至多打三通,每一通十秒,掐点精准到恐怖。 郁理行事作风荒唐任性,但宋、郁两家颜面,由此关乎这桩死死捆绑互惠利益的联姻,她不能缺席,宋敛同样不能没有女伴。 哪怕她和前男友擦枪走火,哪怕宋敛外头养着个女大学生。 对郁理来说,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她可以和无数个声色犬马的男人恋爱,但必须和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在不闹上经济头条或社会热点的前提下,她甚至可以在婚后自由恋爱。 宋家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和这样的家族成为一根线上的利益共同体,不会很轻松,但会很安心。 这世上,什么都能被放弃,但利益不会。 起码不像感情,不会轻易被放弃。 她轻盈地跳下吧台,蹬上高跟鞋,还剩七支烟的英国货砸给周敬航,附赠一个打火机和吻。 周敬航避身闪开,打火机滚入手工精织地毯,片刻,他抬起眼,深冷眸光不敛任何情.欲。 他倒空浮了一层薄灰的品酒杯,烟蒂随之掉入瓷白水槽。他淡淡地俯视两秒,最终面无表情地触动感应式水龙头,将杯子洗净倒扣。 而属于郁理施舍般的香烟和打火机,他看也不看。 而是走回鱼缸前,思考这个空旷到可以开辟三室一厅的鱼缸,究竟要养什么鱼。 他手指慢慢滑过玻璃,在某个闪烁着微弱红点的地方停下。 . 郁理光芒四射地回到明亮奢华的宴会大厅,舞会刚过两轮。 作为耀京首屈一指的黄金单身汉,宋总身边向来无数狂蜂浪蝶,但有郁理这么一朵食人级别的霸王花挽着,任谁都歇了上前制造浪漫的心思。 她补过妆,口红重新卸了又上。在龌龊心思无处可藏的镜子前,郁理认认真真地,擦去属于周敬航的血迹。 但她左脖颈轻飘飘地饰了一条烟灰白的纱巾,掩住郁家的珍品之一的宝石项链,也掩住她形容可憎的伤口。 宋敛礼貌地对灯源地产龙头的董事长微笑,三分歉意七分敷衍,年过半百的男人牵着个年轻小演员,抬手拍拍他肩膀,说年轻人就是感情好。 他对此未置一词,走向郁理的同时举了两杯需要品鉴年份的红酒,晶莹透亮的玻璃半空交碰,极清脆的声响,像钻石。 作为两家年轻一辈的后生,宋敛还好,算是子承父业,次子宋愈就显得离经叛道一些。如果按照性格中的顽劣程度做划分,那么该和郁理联姻的人是宋愈才对。 她看着眼前男人。无论是裁缝街定制的手工西装,还是仿佛刻入骨血的疏离礼貌,以及那张长得可以用完美来形容的脸。 都,很,无,趣。 宋敛目光放低,眉目沉冷,几步距离不妨碍他游刃有余地应酬。 郁理抿了口酒,借着夜风拨拢长发。 宋敛,他不笑的时候,给人遥远如月的距离感,或许会有不少小女生很吃他若即 5. 拍卖会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这个姓很特别,至少不属于耀京几大老牌豪门。 郁理母亲是位疯批行为艺术家。 她最出名的艺术作品是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阿斯顿马丁冲入海里,而副驾驶坐着她年仅七岁的女儿。 她差点被腥冷海水淹死,自那以后,郁理对所有与水有关的场景敬而远之。 可惜多年后,她才得知,自己也是这位艺术家创造的艺术品之一。 郁理真是怕了她,明明外祖父是个以严谨刻板闻名的物理科学家,偏偏到这个女儿出奇荒唐反骨。 她和一个见面不到三天的混血男人闪婚,然后风风火火地离婚。 女儿五岁大了才知道自己不是仙度瑞拉教母用南瓜变出来的小婴儿,而且,她真的拥有一个从未见过的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但七岁过后,比其他同龄小朋友更加早熟的郁理选择和父亲一起生活。 她的母亲实在太疯狂太匪夷所思,郁理不想死在她手里,或者和她一起死。 只不过郁先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早年在非洲做军.火走私,赚到日烧夜烧几辈子也烧不完的钱。然后在某个非常野蛮的黄昏场景,来非洲食人部落寻求刺激的Alessia和一身银行家派头的郁先生相遇了。 他们干柴烈火,颠鸾倒凤。闪婚和离婚之间似乎没有时间差。 郁先生不比Alessia疯狂,但也不正常。他是混血,混了不知几代,容貌出奇惊艳,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二十多岁的郁理站在一起,活像她亲哥哥。 郁理听说郁先生年轻时有个“种.马”的外号,导致他人到中年,无数个私生子私生女如雨后春笋般一茬一茬地冒出头。 后来经过全球最精密的DNA鉴定,除了郁理,竟无一人是他亲生孩子。她这才得知,郁先生早年做过输精管结扎手术,她的降生是一枚冷冻精.子和另一枚冷冻卵子的结合。 郁理对此感到无语,但郁先生却格外疼爱他和Alessia的女儿。 十八岁成人礼的礼物是公海游轮派对,郁理无聊地看着各种记不住的陌生面孔,无意间看见郁先生正和一个年轻小女生打得火热。 她父亲的新欢,和郁理一样的年纪。 尽管父亲和母亲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常人,但他们对郁理大方到了散尽家财的程度。就好像彼此较劲着,直到把对方身上最后一毛钱榨干了奉献给这个从未管过一天的女儿才罢休。 但她一直以为母亲会走得比父亲更早,因为她有几年正捣鼓着更加骇人听闻的艺术行为,但郁理二十三岁那年,郁先生因为无障碍徒手攀岩丧命。 她的母亲也像不服输似的,活活给自己整出脑死亡。外祖父替她做了提前面见上帝的决定。 同一年失去父母的郁理,马不停蹄地安排葬礼和参加葬礼,对每一个迎来往送的宾客表示点到即止的无奈和伤心。然后一转头,碰上郁先生的多年知己好友,宋理女士。 郁理这才知道自己中文名的由来。 她无意探听郁先生和这位宋女士的爱恨情仇,但宋女士对她单方面投缘,或许是做女儿不成,于是动了当儿媳的念头。 宋女士两个孩子随母姓,郁理来华那阵子老大在国外放逐,老二又是个性格跳脱的彩毛小狗,经常上蹿下跳地哄骗郁理和自己出门。 但她和宋思窈更加合得来,毕竟是玩咖和酒鬼。这一年,新朋友,aka宋愈堂姐宋思窈把郁理带到耀大科院。 那是十一月,天气冷得见鬼,她遇见周敬航。 . 今夜拍卖会星光璀璨,但郁理只看倒数第三的竞品。 她对父母的爱恨情仇不关心,冷漠得简直不是他们的孩子。哦不对,也许她得用另一种更严谨的说辞。她冷漠得根本不可能不是他们的孩子。 郁理心里对自己的绕口令感到好笑,她那张无论身处何地随时发光的脸依旧带着令无数同性异性侧目的笑容,在拍卖师切换屏幕时优雅自得地按下竞价牌。 不是多名贵的东西,只是Alessia女士早年一幅画作。 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内容,更不是所谓的时代天才,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油画。 Alessia给予郁理的母爱趋近于零,生前除了噩梦般的溺水回忆从未给郁理留下任何可以与美好挂钩的事物。 但这幅画很离奇,虽然从主流审美来看画得不尽如人意,但爱意强烈。 画作主角是宋理。 名为:《挚爱》 . 郁理真是叹为观止。 他们三个人的电影,到底是谁不能拥有姓名。 可惜这些内情没有别人知道,郁理完全不怀疑,宋敛对自己优雅端庄的母亲曾是某位疯子艺术家的心上人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由于三人行的其中两位疯子英年早逝,郁理自己琢磨不出大概,碍着为数不多的礼貌,她也不好直截了当地询问宋女士:请问你和我爸妈是什么关系?你是他们的白月光吗? 漂亮冷漠的混血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明光烁亮的展厅,宋敛和身旁的人交谈完,分过眼神给她。 她珠光宝气地往人群里一坐,美艳高贵不讲道理。 “卡给你。” 无限额黑卡的冰冷边角蹭着郁理手心,她会意地笑,不说虚伪客套的谢谢。 落槌有声,拍卖师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报出价格,郁理身侧有专人竞价,开口便是翻倍。 “一百万。”还是翻十倍。 这种场合一贯是虚面子,谁要谁不要事先会透点口风,以免竞价时伤筋动骨损了和气。 而且这幅画实在不值一提,拍回家实在不知道该放在厕所还是玄关。 艺术家的画风过于抽象朦胧,至少没有人愿意一开门或者刚按下抽水马桶抬头正看见一个笑意盈盈的女人。 郁理对Alessia的遗作势在必得,但落下第三槌之前,有人截断了这场势在必得的竞价。 “一百五十万。” 话音懒洋洋的,但很好听。 宋敛眼神玩味,袖长指端点着日月表盘,哂笑一声:“有点意思。” 反正不是刷自己的卡,郁理心安理得地举牌抬价:“两百万。” 这幅画的加价幅度为5万元,他们毫无顾忌地打乱行业规则,对四面八方钉过来的视线视若无睹。 “两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好像骂人。郁理悠哉抢灯,把这幅画推上Alessia生前绝对不会想到的高价:“三百万。” 三百万对这群人来说不过是指头缝漏一点,但那位年轻男人和郁理对着干的架势,还是吸引了一波火力。 “什么情况?谁和宋家长媳过不去?” 宋家长媳四个字落地有声,郁理歪着头兀自品味一番。她性格里有强势的一面,郁理就是郁理,不会成为宋敛妻子和宋家长媳这种抽象意义极重的形容词。 郁理回过头,眸光定在某个过分医美的贵妇人脸上,她脾气很好地微笑:“我姓郁,不是宋家长媳,你明白吗?” 那位贵妇人陪自己丈夫来,眼见被小辈落了面,当即面红耳赤,但郁理紧接着说:“他呢,姓周,域京公馆周董两个儿子,他是小的那个。” 宋敛沉慢笑声在她耳边,说不清是调侃多一些,还是嘲讽多一些,或二者兼有。 他整整西装,这是结束落座预备起身的动作。 “和他也算门当户对。怎么答应我妈联姻?” 郁理听见对方胸有成竹地报了“四百万”。周敬航没让别人代劳,清冷喉底压着含混讽笑,不知道是不是把她之前的解释听进去了。 6. 狗崽子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宋敛抬手点烟时露出劲瘦腕骨戴着的致敬阿道夫纪念款,不是年轻人会钟爱的款。 和他本人一样,老气横秋的商人做派。 他甩开打火机,敷衍般地询问郁理,身后横过同样是养尊处优的一只手,两根手指朝下,懒懒地摁住宋敛递过来的火。 “不用你的。” 宋敛未置可否,拇指滑过金属滚石,“咔哒”、“咔哒”把玩。 郁理没回头,反手扣住银质画框一角,拿到自己面前。 周敬航顺势把画给她,三个人形成稳固的三角站姿。 “物归原主。”他说。 但郁理一眼不多看,转手就把画拍到宋敛怀里。 “物归原主。”她鹦鹉学舌。 宋敛勉强按住,没让四百万的画往下掉,一时好气又好笑。 他视线扫过两人,心想小孩子的幼稚爱情问题,真让成年人烦恼。 再低头,画中笔法粗糙的年轻女人与他静静对视。 年轻时的宋女士相当美丽,容貌基因可在宋敛和宋愈身上窥见一斑。但这位画家...... 至少他看不出任何爱意,也看不出任何美貌。 他心安理得地收下画,一扬下颌,彬彬有礼地对周敬航道谢。周敬航音色很低地嗯了声,不看他。 夜风很大,混杂斜冷雨雾。 宋敛捻断半支烟,搭在臂弯上西服银色暗纹低调沉稳,他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话对郁理说,但眼神却看向别处灯火。 “要不要给你把外套留下?” 郁理刚说不用,周敬航的声音比她更快落下来:“用不着你。” 鉴于对方豪掷千金拍下一副大概市值五十元的小学生画作,宋敛难得有了一点耐心。 他没有吹冷风的爱好,但是在“邀请他们一同进去”,还是“让他们留下来吹傻逼冷风”的念头转圜不到0.01秒,迅速地作出决定。 他迎向他的合作伙伴。 郁理感叹,果然是把自己奉献给工作和金钱的男人。 周敬航看着他背影,目光复杂,他知道宋敛,但没想到他是这个成分。 有点意思。 她手边没有打火机,火柴盒路过转角暗绿色的收纳箱时轻飘飘地丢进去,此刻也不指望周敬航能纡尊降贵给自己点烟,这狗崽子,不反咬一口就不错了。 他们沉默四对,晚宴即将落下帷幕,高档车型渐迭亮起灯光,笔直光带交错挥洒,像钻石洒在她眼底。 周敬航凝视郁理,她敛下酬酢场特有的甜腻笑容,目光自上而下,他衬衣看不出什么牌子,西裤同理,全身最有价值是他那张脸和手表。 “你没事吧?”她问:“那幅画不值这个价格。” 周敬航无所谓:“你喜欢我就送你。” “问题是我也不喜欢呀。” 她好笑地看着他,精致的混血面容恢复招牌娇矜散漫:“那画是我妈生前留下为数不多的作品之一,但你也看见了,画上的人不是我,是我爸的......情人?爱人?谁知道呢。” 周敬航这人有一点好,他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就算心内惊涛骇浪也不会有情绪上脸。他对郁理家世不感兴趣,懒得多费口舌追问。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彼此不知道身份,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谁都没有主动提起。不过郁理早几年就在模特圈小有名气,她去勾引男大学生的时候,不完全是素人。 他没多想,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送你。” 郁理“哦”了一声,这是对付小女生的招数,她不需要。 但她现在心情很好,脱离了社交圈后有种解放天性的自由,她愿意和神经病前男友多说两句话。 “难道我喜欢什么,你都可以送我?” 周敬航低头看向她,她的身高放在同性里出类拔萃,但他更高,站在一起的视觉效果相当惊艳。 他懒扯唇角,拇指和食指掐住郁理下颌,中指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扳到自己眼底。 “有什么问题?” 郁理轻轻一怔,这种姿态让她不可避免地回想当年拔足倒追周敬航的恐怖回忆,她下意识反手推拒,但过一秒,又很奇异地克制住念头。 算了。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保不准他又咬一口。郁理可不想去打狂犬疫苗。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郁理平静地迎上他。她脸颊没有肉感,天生骨相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也没有任何生造的人工痕迹。 她垂睫看向周敬航的手,手背绷起嶙峋青筋,骨节清晰凌厉,是很多品牌会喜欢的一双手。 郁理踮了踮脚,如一种没有脊椎的软骨动物妩媚妖娆地靠过来,隔着毫厘,她呼吸中淡淡冷烟草和他融为一体。 女人纤细的手指勾着他暗纹银边的衬衣领口,细密精致的手工刺绣,触感光滑。 她有着很媚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挑,带笑时尤为勾人。 “我真不知道你这么爱我。” 她当然是故意的。郁理不是圣母,没道理别人咬了她一口她还要故作风轻云淡,她没那么好的脾气。 但对方是比她恶劣、傲慢一万倍的周敬航,当初追他吃尽苦头,那些荒唐到仿佛另一个人的人生回忆,郁理不允许故态复萌。 她就着这么一个多与臣服挂钩的姿势,吻上周敬航唇角。 他没有躲避,也许这个姿势一开始便是为了吊她主动上钩。 郁理心中愤慨,但她紧接着听见对方冷嘲地笑了声。 “我不爱你,郁理。我应该恨你。” . 宋敛不想送郁理回去,但她没开车来,而且在这种坏事传千里的场合公然丢下女伴,是他的作风,但此刻不能。 划别人四百万账单的画随意地丢在后车厢,郁理正对车内镜仔仔细细地卸口红。 司机安静行车,后座两人坐得如隔天堑。宋敛处理手头几封积攒邮件,合上电脑后余光扫过已经沿着唇线补好口红的郁理,他叠着腿,好整以暇地问:“方便说一下?你们什么情况。” 郁理克制地翻了个白眼,她倚着靠背,一副懒开尊口的模样。 “你别那么无聊。” 她口气很差,而且刚刚接她时,下唇明显破皮。 车窗滤过明明灭灭的光斑,有一些投落在她脸上,映出清白透明的皮肤。哪怕是宋敛这种直男癌晚期患者,不得不称颂郁大小姐的美貌——镇宅物一般的存在。 宋敛继续看碟下菜:“说点给我解闷。我记得你在国外没交往男朋友。”他稍一沉吟:“国内的?” “对。”郁理撑着额角,指尖一圈儿鸽血红的指甲红得扎眼,她原本打算言简意赅敷衍一下,但在司机左转弯的瞬间,她坐正身子,扇形的睫毛眨了眨:“宋思窈作的妖。非得哄我她认识一个高岭之花,我看长得是有点漂亮,追来玩玩。” 你把周家的小太子当玩具,郁理,你真不怕死。 宋敛不想把自己搞得和她多熟似的,电脑提示又有一封新邮件,他顿时转了兴趣,不再追问,淡淡嗤了句“惹祸精”。 她很不屑地撇了撇嘴。 外面下起雨,雨势不大,缠缠绵绵,很讨人厌。 宋敛敲下ENTER,又像 7. Uranus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宝贝儿,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知道有几年我一度错觉你清心寡欲,没想到你只是爱吃回头草。” 郁理懒洋洋地回复微信,五个嫣红的手指头往下一挥,打断对方喋喋不休的废话。 “再重复一遍——重复一万遍也没关系,我对女的不感兴趣,对你也是。” 来自罗马的美艳女人活像见了鬼。 但她那张造价不菲的二次脸很快将怒火上溢的皱褶稳稳当当地推平,风轻云淡到好像没准备把手边的瑰夏咖啡泼到郁理头上。 Aria是跨性别者,她说她从三岁开始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个女孩儿而不是讨厌的可恨的该死的拥有penis的雄性生物。 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她疯狂地制定各种各样出格计划,甚至提前五年攒好了钱。 或许上帝格外偏爱努力的女孩子,让她随手买下的彩票中了一大笔意外之财。她用这笔钱完成了性别的最后认知,但很意外,她没有爱上被自己舍弃的分身,她依旧喜欢女孩子。 郁理被F.t签下的那天,Aria刚好外派回国,彼时高层全票通过,以无法想象的巨大利益签约的混血模特冷冷地站在打光灯和鼓风机前,Aria撞到匆匆而过的样衣车,咖啡往自己身上倒。 她那一刻听到神明召唤的声音,也由此联想到F.t创始人的命名理念,老套直白索然无味的仙女和精灵。 A小姐飞蛾扑火般,带着一种舍生取义的壮烈爱上了郁理。 但正如郁理所说,她们是设计师和模特的关系,她会成为她的缪斯,但不可能成为她的爱人。 “所以你真的没骗我,你确实喜欢男的。” 郁理叹为观止和莫名其妙:“我到底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长得实在不像异性恋。”Aria没多少抱歉地耸耸肩,“工作快开始了,准备好面对狂风暴雨了吗我亲爱的宝贝儿?” . 下午有一场室外香水拍摄,杂志刊的高级编辑正和Aria确认最后事宜,郁理百无聊赖地躺在遮光板下,化妆师给她刷睫毛。 前后几十号工作人员咋咋呼呼地簇拥,当前最红的摄影师低头和她沟通拍摄细节,对方很注重这一次的拍摄,精益求精地给郁理提要求。 她工作时一贯拥有好好脾气,无论多么刁钻古怪的要求都能面色不改地应下来。 Aria和他们对接时说得中文口语还不错,但理解能力稍差一些,她永远搞不懂中国人的弯弯绕绕,他们说什么都好像郁理一样阴阳怪气。 郁理中途叫停休息,补妆间隙她好笑地看着化妆师的小表情,憋了满肚子疑问不能问,着实把这群吃瓜群众给憋坏了。 Aria踩着又细又尖的高跟鞋摇过来,给她递一杯咖啡,解救了被她盯得汗流浃背的化妆师。 “跟你商量个事儿。” 咏叹调小姐最近新交往了一个东北舞蹈家,主攻钢管舞,她被迷得神魂颠倒五迷三道,本就不尽人意的中文愈发雪上加霜,总是不分场合地加上儿化音。 郁理移开杯子,看着纸杯边缘鲜红的口红印,眉心微妙地蹙了蹙。 有病,自己喝瑰夏,给她泡速溶。 “没得商量。” Aria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而且取得相当敷衍,叫于咏糖。于取自郁的谐音,咏糖根本是的直译。 于咏糖说:“先别急拒绝。听我说,SC执行总监联系我,下个月是他们创刊十周年,想要邀请你。” 郁理轻飘飘地丢一个眼神,小助理在身后打理卷发,品牌方赞助的香氛不停飘洒,她在一片宛如公主城堡的粉红泡泡中微微抬起下颌,用她非常主观非常肤浅也非常美丽的脸蛋,对于咏糖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 “少来。SC拟邀的第一梯队是安娜贝尔,她拒绝了,才想到用我。”郁理冷冷地看着她:“我说过,再也不给人救场。” 于咏糖气得直翻白眼,伸手想拧她但又没舍得:“就你清高!真不懂你们这些富家大小姐为什么那么爱挤破头进入娱乐圈,说真的Lily你不缺钱吧,我根本不怀疑你能入股SC然后来个高层集体大换血。” “我如果买得动SC,”她不打算纠正已经纠正半辈子的Lily,嘲讽道:“我第一个要换掉的就是你。” 于咏糖露出夸张而心碎的表情。 这场拍摄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呈现效果惊为天人,摄影师征得郁理同意后在微博发布几张花絮,很快引起一波反响。 结束时郁理请所有工作人员到米其林三星用餐,她借用宋敛名字,得到插队特权。 辛苦劳作一天的打工人欢欢喜喜地道谢,郁理本人悄无声息地退场。 . 她三年前回耀京时给自己买了几处房产,位置和楼盘很好,有一处现在已经炒出了天价,是耀京数一数二的学区房。 郁理从物业处那儿拿过钥匙,内心缓缓地冒出一个问号。 不是,宋思窈她怎么想的?当时给她推荐学区房? 压下内心对宋思窈的刻薄批判,郁理头一回用主人的身份审视这栋三百四十平方的房子。 很好,物业定期请人打扫,每一处细节崭新光亮,她严苛地用手指抹过某些旮旯角落,意外地没有落灰。 客房堆着送来的大宗行李,郁理随手打开行李箱,挑挑拣拣一件睡衣,准备来个浴缸spa。 她给自己醒了一杯红酒。是CBD购入的同城闪送。 平板用伸缩架固定在墙面,郁理点出最近很火的悬疑网剧,故弄玄虚的片头还没放完, 手机歇斯底里的震动,她伸出湿漉漉的手指,扫面容解锁。 原来是摄影师给她发来的精修成片,郁理不想评价自己的脸和表现力,她身上的品牌价值和商业影响力已经明说一切。 她友好地给摄影师回了辛苦两个字后,又发了个红包,漂亮手指习惯性往下翻,忽地停住。 SC的执行总编和郁理关系复杂,她是郁先生好友的女儿。 比郁理大十几岁,嫁了个当祖父都绰绰有余的中东老土豪当第七任妻子,没两年老土豪见了他的信仰,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立即包了十八个古巴男模给自己开单身派对。 郁理拒绝潘多拉发来的视频请求,那边飞快回复一个问号,锲而不舍地用视频轰炸她。 手心被震得发麻,她深吸一口气,抿空最后一口红酒,划开接听键。 “Lily,非常高兴在热搜看见你。” 潘多拉讲法语,她的口吻风流迷人,但听到雷打不动的Lily时郁理还是眉心顿跳。 “别讲废话。” “好吧。”她大笑几声,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才说回正题:“我看见你和那位赛车手的新闻了。Lily,你眼光不错,下期封面我打算请Uranus,你帮忙牵个线。” 手机屏幕映出郁理的脸,潘多拉好整以暇地欣赏她介于动怒和无聊之间的表情,在她挂断视频的前一秒冲她抛了个媚眼。 郁理气闷:“你要我帮你,我怎么帮?” 潘多拉毫无心理负担地哄骗她:“用你这张惊世骇俗的脸蛋,还有你火辣销魂的身材,或者是你爱情骗子的人设。什么都好,总之下个月我必须要用他。” Uranus的国际首刊,各家媒体杂志大展神威,据说SC多年死对头也对他们发出邀请,但所有橄榄枝都被冷处理,潘多拉混不信邪,正打算从副队周敬航下功夫,没想到他和郁理的绯闻平地惊雷地炸出来。 郁理从不惯着她,单手挽起浮垂水面的长发,扯下一块白色浴巾 8. zjh95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在搬回耀京的第三天打电话怒骂宋思窈。 宋大小姐此刻又在越南盯梢戚映,据说戚映养着的那小金丝雀正拍一部艺术片,需要为艺术献身的程度。 宋思窈就吐槽:戚映抠门铁公鸡,都包了人还不舍得砸点好资源?我就说她这人多少有点毛病。 郁理冷冷地听完,用同样冷冷地口吻嘲讽她:“我看你多少也有点毛病。宋思窈,我当年拜托你找房子一定是我失心疯了,不然我为什么现在还被堵在一环两小时五十九分钟。哦,马上就堵到三小时了,请问你还有遗言交代?” “不要生气嘛Lily,你以后总得结婚生孩子,我那么有先见之明考虑学区房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郁理直接掐了她电话,她这辈子或许有一秒钟考虑过结婚,但绝对不会考虑生孩子。 在这漫长的堵车当中郁理看完一部新电影,剩下的二十分钟社交海洋激情冲浪,她看了看奢牌的最新风向,再切回微信,联系人几千号人拉不到底,每分钟都出现新的动态,对话框更是紧锣密鼓的热闹。 最后给于咏糖拨了通电话,麻烦她把房子挂出去。 于咏糖的招牌式咏叹调一惊一乍地响在耳边:“好好的卖什么房子,你下半年的工作基本在国内,卖了你去睡王府井金桥底?” 郁理意味深长:“傻子,你未来老板我不止一套房子。” 于咏糖果然中招:“什么?老板?你终于打算出手收购SC了?” 想起潘多拉比于咏糖还要更讨厌的嘴脸,郁理抬手摁住眉骨,看神情颇为头疼地揉了揉。 “没有,但我考虑收购Uranus,你有什么门路?” 于咏糖竟然真的琢磨片刻:“我是没什么门路......但只要钱到位了,别说Uranus,你把法拉利收入囊中也不是问题。” 郁理不打算继续拉低自己的平均智商,宋思窈和于咏糖都不靠谱,仔细想想,她父母本身就不是特别正常的人,难怪自己活得像个异类。 郁理在充盈高级沙龙香氛的车厢里撑着下颌想,自己要怎么联系Uranus? 她刚回国,对Uranus的了解仅限于知道这个单词翻译过来是天王星。 昨晚和潘多拉挂羊头卖狗肉的扯皮中忘了套她的话,但连接上下文承前启后,Uranus大概和前男友脱不了关系。 郁理想起自己误打误撞在银石赛道观看的锦标赛。 当时她和另一位model千娇百媚地互相拍照,主要是她给别人拍。 事后再翻相册时,发现有几张照片,画面是金色夕阳明晃晃的赛道尽头,线条悍利的银白色跑车,摘下安全头盔的冠军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的方向。 郁理的ins自己打理,当时给riedel红酒杯打广告,粉金色细柄,号称酒杯届的劳斯莱斯。 她们尽情扭动腰肢,手中高举追求者赠送的奥斯汀粉玫瑰,迎着晚风夕阳花枝招展地笑。 她的笑容和昂贵的水晶杯壁璀璨生辉。 后来她回头清理ins时,才发现拉得很远的镜头,身形高度曝光的冠军,原来曾和她靠得那么近。 郁理佁然不动地盯着照片,混血儿的眼睛天生带着雾茫茫的水色,瞳孔边缘色泽浅淡,像晕开的日轮。 她今天有一场电子刊采访,如今实体市场不景气,各大曾经眼高于顶的杂志纷纷设立新刊,郁理向来不会嫌贫爱富,电子刊还是实体刊在她眼里一视同仁—— “宝贝少给自己立清高人设,如果不是顾姐拿枪指着你,你会答应吗?” 于咏糖背手撑着化妆桌,和对接总编激情辱骂的同时不忘审视她的妆容发型,她翘出一只手指,狠狠戳在郁理后脑,仗着她现在不能动可劲儿地作妖。 “这是你回国后的首个线上采访,表现好点......算了你还是别乱表现,保持你高贵冷艳的大小姐形象。台本给你看过了没?我和策划沟通过了,不会有太刁钻的问题。” 郁理伸手摁住于咏糖腕骨,于咏糖浑身过电,低头对上她那双极美极空灵的眸子,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地妥协了。 “你所说太刁钻的问题,是指,”郁理翻开台本,随手点在某一行,定定地反问她:“网传郁小姐和Uranus副队是恋人关系,属实吗?” 不等于咏糖回答,莹白的指端下滑,看也不看地又点在另一行:“郁小姐考虑过和什么人复合吗?” “如果有机会,会和Uranus合作吗?” 于咏糖夺下她慢悠悠翻页的台本,皱眉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我现在去联系人,你待在这儿别动。” 她风风火火地冲出去,滴答响个不停的手机还留在桌面。 打光灯四面八方地照在眼底,郁理习惯性地轻轻眨眼,坤包翻出自己手机。 她沉吟一会儿,点开微博,找到最新关注列表。 作为一个拥有九百万粉丝的博主,主页名媛副业模特的时尚圈打工人,郁理的关注列表只有寥寥七十几个人,基本与工作相关。 唯一突兀的存在,是昨晚顺手点的关注,微博名为【周敬航zjh95】 她这一举动在深夜引起小小骚动,莫名其妙出现的cp粉翘首以盼,等男方反手一个互相关注。 可惜没有。 郁理也不在意,她在工作人员来催场时漫不经心地打开对方私信,一字一字地敲: 在? 唉。实在忘了告诉他,她现在的中文水平,已经不需要借助翻译软件了。 . 大小姐的日常枯燥无味,她是典型老钱家庭出身的大小姐,信托财富几十辈子也花不完,和几大家奢牌又有密切往来合作,除了工作就是全球各地飞着看秀看展,参加各种没有内部邀请函进不去的私人晚宴或会场。 然后到奢侈品街疯狂血拼购物,过程中和塑料姐妹花拍照修图,最后美美地发上社交软件,完成一天的KPI。 郁理彻底把Uranus和潘多拉的威胁忘在脑后,她沉浸在隆尚赛马场的人造大自然中,白天蓝云不要钱地占领相册内存,她骑在马上,姿态宛如贵族小姐。 于咏糖告诉她采访已经放出花絮,让她有空转发,郁理说自己忙着考级,没空。 跨越大洋彼岸视频的于小姐脸色跟吃了屎味巧克力一样难看。最近微博热搜的郁理二字屹立不倒,凭借采访花絮再一波出圈 9. 未婚夫 “Poor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宋敛守时程度令人发指,他本人不会纡尊降贵地现身,指派贴身助理带着两个造型师两个化妆师前往郁理酒店,指点江山似地安排她。 她的房间有一大簇酒店经理送来的阿根廷玫瑰,饱满圣洁的白色,如富士山下绵柔的雪。 宋敛送来的晚礼裙同样是白色系,是她点名要的品牌高定,全球首穿。 郁理任由造型师拾掇自己。 除了名义上的未婚夫妻,郁理和宋敛几乎没有私人交情,微信更是小半个月前才加上。但他们认识很早。 她对宋敛的印象是宋愈薛定谔的哥哥,宋敛对她的印象,则是更过分的查无此人。 郁理无聊地关闭他的对话框,这人的朋友圈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令人浮想联翩的动态。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宋敛打哪儿找来这四个活宝,叽里呱啦一秒不停歇变着法子夸她。 在他们天花乱坠的彩虹桥中,郁理飘飘欲仙,感觉自己马上要化作水仙女神,哀怨惆怅、顾影自怜。 造型师半蹲在地上,双手梳理裙摆,渐变水钻如白昼繁星。 她什么风格都能驾驭,不存在衣服穿人的说法。所有的装饰品到了郁理身上只会锦上添花,而不会喧宾夺主。 个人风格太明显,当模特有利有弊,但郁理从不care这些,她看秀不光要坐第一排,和CEO、执行总监共享镜头。众星捧月,移不开眼。 还得是C位。 开来的车是不符合宋敛低调冷漠霸总身份的银白色法拉利,郁理没问具体地址,反正她和宋敛在一起时,只需要当一个美丽且没有头脑的草包花瓶就行。 行车目的地是一座私人花园,维密超模曾在这儿拍摄过一期真人秀。 其中一个模特被另一个挤兑下水的画面特别搞笑,她的表情包也因此火了一段时间。 这座花园是某个富翁的私人所有物,据说百年前曾是个石英矿,后来矿山荒废,富翁买下来耗资几亿美金修缮一新,重新修建一栋浮空别墅,中空柱子是透明观光电梯,一二三层是根据纬度气候划分品种的花园,四层是主人住处。 相当别具一格又鬼马行空的设计美学,据说站在四层浴风花园往下看,整片花园呈现震撼人心的家族图徽。 郁理随着长路辨认花花草草,有街区随处可见的野铃兰,也有特别娇气难养的丽格海棠和白山茶。 不一会儿,车子缓缓泊停。 迎宾处站着一列黑色燕尾服的保镖,看轮廓像是俄罗斯毛子,各个都有190,身高特别平均。脸上挂着黑色墨镜,双手交握在身前,一股生人勿进的凌厉气场。 但比保镖更加生人勿进的是宋敛。 他慢动作地放下刚刚被单方面挂断的手机,脸上呈现可以称为“吃瘪、愠怒、怀疑、迷茫、委屈”一系列生动鲜活的表情,郁理难能可贵地欣赏了半分钟。 “你搁这儿演戏?”郁理刻薄地揶揄他,同时和前后到达的来宾友好亲切地交流,用极低极低声音对宋敛说:“怎么?终于被你的小女朋友甩了?我说什么来着宋总,有未婚妻还要勾搭清白小姑娘会遭报应的。” 宋敛生气时周身气压低得可怕,郁理满不在乎地挽上他的手,上一句用流利中文讽刺他,下一句无缝切换英语和贵妇人交流。 他冷眼旁观这只花蝴蝶社交,尽量克制自己声线:“少幸灾乐祸。难道你不是我未婚妻?” 郁理优雅端庄地抿唇,有人迎面奉承她,她游刃有余地迎合每一句溢于言表的盛赞,给予令人心旷神怡的笑容。 她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从小美人长成大美人无非是时间问题,而她在按部就班成长起来的这些年听过太多惊艳赞叹,早已练就欣然接纳的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和别人谈完话,郁理接过香槟杯,微偏着头回答他落空许久的问题:“说实话,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她老神在在地顿了顿,举杯,与陌生贵妇隔空碰杯致意,同时对他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应该成为你名义上的妻子,而是你实际上的妹妹?” 宋敛怔住。 分分钟钟上下几千万的年轻掌权者,头一回审视他身侧女人的智商。 她,其实不会是傻子吧? 面对宋敛复杂中又夹带的一丝微妙怜悯的眼神,郁理没有好心为他答疑解惑,她轻飘飘地融入五光十色的社交圈,如一尾蹁跹轻盈的水晶蝴蝶。 . 很刻板印象的晚宴,大家喝酒、跳舞、聊笑。 白人老头左右轻碰郁理脸颊,英语中夹杂零星几个德文单词,夸她和母亲长得很像。 那位大中华区总裁短暂露面,白人老头情真意切地遗憾没有机会让她们说上话,郁理笑着表示没关系,总会有合作机会。 她天生是社交界的宠儿,不少白富美小姑娘前拥后簇,问她要合影要签名要香水要口红牌子,郁理微笑着,来者不拒,一一应了。 有个华裔小女孩举着手机,页面是前几天已经公关过的郁理激吻照,她凑上来,富有胶原蛋白的鹅蛋脸闪烁一双如宝石般明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着问:“姐姐,你真的在和我哥哥谈恋爱吗?” 郁理认不住她的脸,但听她管周敬航叫哥哥,大概两人之间有什么七扭八歪的亲戚关系。 她的语气是一贯的社交语气,温柔但绝对不亲昵,眼里映着一簇浮跃辉光。 “他没和你说实话吗?”郁理微微歪头,调动一个很真实的困惑:“我甩了他哦。” 小女孩看起来还没成年,懵懵懂懂,中文很烂,结果英文也不好,法语磕绊稀烂,真不知道她平时怎么和别人沟通。 她果然露出比自己更困惑的表情,舌头打结了好一会儿,半晌在混乱的语言系统中口齿清晰掷地有声地吐出一句话。 “姐姐,如果你不和我小哥哥在一起,那你可以和我大哥哥在一起吗?我很喜欢你。或者、或者,你可以等我长大吗?” 郁理:......... 啊。难道我的母语是无语么? 不远处繁花展板,金色短发的干练女人低头看了好几次腕表,神情逐渐不耐烦。 正是那位不辞而别原地消失的大中华区总裁。 “看视频了?帮我这个忙。” 他视线落在远处的白色长裙上,眸光淡淡,垂在腿侧的手指却机械性地捻住小指指节。 “你要是告诉我你喜欢宋敛我还能理解。”她毫不客气地批评:“起码你们还有共同点。但、郁理?眼光奇差。” 周敬航失笑,他站直身。杵在各大奢品的衣香鬓影中,没穿正装,黑衬长裤,线条凌厉的腕骨戴一枚宇航员。 “她是挺招人嫌。” 他喉音沉沉地笑了下,掀了掀单薄眼皮,那双薄情寡义的眼里没有半点笑意:“但你不能因为她拒绝代言对她怀恨在心。” 梅丽莎冷哼一声。 她确实欣赏郁理,但三年前她还算不得多有名气,顶多是后台硬了一些。 10. 送房卡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巴黎的夜晚永远令人着迷。 郁理爱极了所有的华而不实,比如这一秒周敬航看她的眼神。 一点点按捺不住的爱,和铺天盖地的恨。 夏夜冷风热烈喧嚣,但他眼底很深很静,如全球最清澈透明的海。 然而宋敛并不想成为他们play的一环,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但郁理就和一条美女蛇似地缠着他八风不动,甚至背在后腰的一只手探进西服里衬,手指比枪的威胁。 郁理歪一歪头,很自然娇憨的举动。两颊一对规称的橙色钻石浓郁吸光,目光从前男友绷起嶙峋青筋的手指扫过,郁金香香槟杯盛着红酒,醇如鲜血。 “再介绍一下,这位呢......” 她故意放轻声音,吐字依旧清晰可辨,不费力地落进周敬航心里。 “这位勉强是我学弟。” 捏着细长杯柄的手指浮现用力过度的青白,他低下眼,双眼皮折痕不算很宽,浅浅的一道扇形,笑起来满是散漫无聊的情绪。 “勉强。” 咬牙切齿地重复她这两个词。 周敬航实在佩服郁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过就是跟着宋思窈蹭了几节公开课,又仗着比他大三岁的年纪,随心所欲,傲慢自私,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应该很乐意把他的自尊骄傲踩在地上。 周敬航无可避免地想起她说分手时的傍晚,那么轻飘飘的一句。 他冷下神色。腕骨处的黑色衬衫挽了两道,抬手隔空举杯,目光交锋,遥遥一点。 “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宋敛扫开郁理的手,这回她没有多加阻拦,从他后腰伸回来的手指依旧比着枪口,瞄着周敬航,左眼微眯,桃色唇瓣翕张幅度很小,离她最近的宋敛听清她发出模拟枪械的声音。 宋敛摁了摁眉心:“她精神挺不正常,你多担待。” 把自己未婚妻交给别人担待么?宋敛还真是不介意往自己头上刷漆。 郁理不在意地轻笑。 “我赶时间,你等会儿能自己走?”怀疑的目光自上而下,三秒钟后,宋大总裁快刀斩乱麻地踢出这个念头,他转向周敬航,说:“算了,你让周先生送你。” 郁理微微一笑:“你快滚。还有,我合法持有国际驾照。” 宋敛转身给白人老头打了招呼,郁理垂敛蝴蝶般浓长眼睫,一圈儿灯光静静地搭在她高级沙龙精心漂染的低灰度蜜棕发色,她原本就如吸血鬼苍白的肤色更是耀眼夺目。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天轻轻一眨,再抬头时,周身几乎被他倾身罩下的阴影吞没。 身材高挑纤瘦的模特儿微微仰面,目光近距离相遇时,周敬航清楚地看清她冷漠乖僻的樱粉棕瞳孔。 没有各种色调铺开的眼角微微一挑,LV裸粉尖头平底鞋横进他棕色素面牛津鞋,常年精心护理的指节优美白皙,此刻却做着一些少儿不宜的动作。 她扯住同色系暗纹提花领带,用力一拽,迫使他低头。 灵巧手指挑开第一枚六芒星纽扣。周敬航一动不动,唇角却重重一抿。 郁理余光瞥见他神情,当即漾开娇艳笑容,她手指如明光冷冽的手术刀,沿着肌肤纹理往下滑,试探哪一寸会让他致命。 她单手解纽扣的动作行云流水,第二颗绷开,第三颗同样如她所愿。 “你伤口好了吗?”她笑着问。 一身严谨沉稳的晚宴规格英式西装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周敬航冷冷看她,没错过她指尖僵硬的瞬间。 郁理气定神闲的表情变了变。 她记得上一次见面,他们在差一点擦枪走火、陌生又熟悉的情.欲中抵死缠绵,浮沉中郁理脖子上的海洋蓝宝石在他锁骨之下,心口之上的位置,剜蹭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周敬航是不是疤痕体质她没关心,但讲道理,伤痕没有深可见骨的夸张,大概是过一夜就能愈合的程度。 但她眼前看见的,是手指长宽大小的一块暗红色血痂,张牙舞爪地陈在他近乎冷白的皮肤,像一个不值得被歌颂的勋章。 ——这绝不是她点到为止闹出来的动静。 分手后,她多少听说过一些关于周敬航的事迹。当时她怎么也想不到,一段短暂的露水情缘,竟然有另个玩家当真。 郁理手指在他身上流连。雪的指尖,玫瑰的伤口,极致背悖的反差。 她不想问疼不疼,因为神经病伤害自己的时候通常没有痛感。这个道理郁理在Alessia身上栽倒无数次。 浅薄呼吸满溢春日馥郁花香,郁理忽然收手,转身点起一支烟。 淡白色的烟气云遮雾绕地拢着她模糊神情,片刻,她索然无味地捻灭烟,半抱起手臂,语调淡淡地开口。 “我要走了。” 周敬航漫不经心低头系上纽扣,回应她的声线低沉冰冷,像没在意她方才孟浪越界的举动。 “我送你。” . 从白人老头的私人花园开回香街大概要一个多小时,路途三分之二建立在一条不知姓名的旷野大道。 周敬航单手控着方向盘,另只手伸出去调整后视镜。 他开车时神态松弛自由,眼神确认前后畅通无阻,油门狠狠一踩,仪表盘鲜红数字立刻发疯一样往上窜。 车窗全降,拿过国际赛事的职业赛车手把奔驰GT开出他那辆全球限量的冰蓝AMGONE的超强马力。 他单手硬控方向盘,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转玩银色DuPont打火机。 郁理无声地看他片刻,慢慢移开目光。 喧嚣鼓噪的狂风几乎扼住呼吸,心跳受到肾上腺素的影响愈发震耳欲聋,她感知不明所以的烦躁。 疾风如一层层掀高海浪迎面拍下,郁理在近乎极限的生死时速中眯眼,她抬手拆发,固定的一字夹往他身上丢。 她一只手收住淑女裙摆,温润莹白的脚后跟轻轻一蹭,蹬掉里衬柔软的鞋,踩着皮垫站起身,疯子似地伸手挥舞。 她的长发如夺人性命的海妖塞壬,热烈美艳。 郁理不属于冷脸杀人的类型,相反,这位心随意动的大小姐总是挂着懒洋洋地笑。带点儿不讨人厌的坏和狡黠。 如果这时候有一台摄像机,哪怕是沦为时代眼泪的CCD,郁理也能贡献一组或许会被取名为【疾风】、【极夜】的精选照片,然后于咏糖会见风使舵地买热搜,郁理会迅速看见自己名字,并刷到三分之一讨论跑车、三分之一讨论她的造型和裙子,最后三分之一玻璃碴里磕过期糖的吃瓜网友。 一定会有人真心发问:为什么郁理会和周敬航分手? 好问题,郁理打算开小号回答:我也想知道。 但说真的,周敬航是很对她胃口,不然她也不会追着不放小半年。可惜再美好的事物也有保质期,她不喜欢他总是过度冷静 11. 红酒杯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周敬航对郁理的不信任简直到了十年怕井绳的地步。 他泊好车,握着房卡询问大堂经理,确定所属对象确实是一位姓郁的小姐。 大堂经理显然对这位英俊的东方面孔惶恐极了,他那神情不像来寻人,更像是杀人凶手重逢案发现场。男人很高,但面色冷淡,低下头看人时,眼神极其冷戾乖僻。 他隐约觉得有些面熟,但对于他来说所有的东方面孔都两眼睛一嘴巴一鼻子,没有额外区别。 因此只是杵在原地放空了会儿,险险回神后踩着小碎步奔到服务前台拨打内线,那位郁小姐的法语很好听,她说是的,那位冷冰冰的先生是我的人。 现在冷冰冰的先生站在半掩的房间门口,表情介于一种微妙的震惊和麻木。 . 威斯汀水仙的圣洁纯白长裙褪了三分之二,此刻不上不下地卡在最纤细的腰窝处。 一面装饰镀金花框棱形镜映出她平静神情。一晚可堪普通白领半月薪资的酒店灯光闪烁,把她衬托得如同昂贵旋转台上,精致华丽的奢侈品。 四下寂静,郁理透过镜面,淡然地回望周敬航。 片刻,如Narcissus性转版的女人忽然扬眉,用她那一把空灵清澈的声音客客气气地说:“劳驾高抬贵手关门?我可不想因为酒店半裸上热搜。” 他遽然回神,猛地把门摔上。 虽然是攻略必住的酒店,到底有了一定年头。郁理听着大门合拢后发出奄奄一息的回神,很轻地笑起来。 她说:“裙子卡住了,我自己不方便,再烦你?” 周敬航干脆倚门,余光斜瞥,宽口琉璃瓶静静养着一束娇艳欲滴的朱丽叶玫瑰。 浅色沙发丢着她的手包,敞了拳头大小的口子,流沙般倾出她的口红、卸妆巾、香薰膏。 烟灰缸的加湿器吞云吐雾,没来得及清理的瓷底积淀三两灰烬和烟头。 几分钟的时间,她不催促,他也不回应。 郁理收起笑容,正琢磨房间内哪个抽屉有剪刀——她的衣服从不穿第二次,要么送干洗店让专人打理挂到二手平台,要么永远闲置再一个被命名为“永远不会被打开”的衣柜。 正当她要转身时,身后那位好整以暇欣赏春光的先生终于大发慈悲地走过来。 他手掌宽但修长,不会给人笨重感。 他最后用这双手开赛车,而不是弹钢琴或者持手术刀。这倒是出乎郁理想象。 她胡思乱想着,属于男人的掌心密不可分地贴上她后腰,郁理敏感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有任何调.情技巧,但仗着年轻和样貌资本,郁理漫无目的地想,哪怕他用马克笔在床伴肤如凝脂的后背,演算毫无浪漫可言的数学,应该也会有人心甘情愿。 周敬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手指灵巧地勾住滑楔银链,稍一用力,泛着淡淡珠光色泽的裙摆如盛开的花苞,勾勒轮廓漂亮的身形。 郁理翻脸不认人地推开他的手,整个人旋到他眼前,除了贴身衣物外几乎□□。 她赤脚踩着白色礼裙,趾尖如玉,随意勾着裙摆边缘踢到一边。 留了句“自便”,她转身走到卧室。内嵌衣柜陈列她行李箱为数不多的裙子,更多则是托品牌方送上门,还没有拆包装的五颜六色的购物袋。 她单手支颐,苛刻的视线一一扫过所有服饰。衣柜敞开的落地镜映出她不怀好意的眉眼,于是那目光转过来,继续用苛刻审视着自己。 嗯。她心想,还是不穿好点。 但最后还是抽了条宽松浴袍,换上柔软家居鞋,鞋面印着硕大的品牌logo,毛绒绒的设计,像垂下的安哥拉长毛兔耳朵。 房间很大,除了客厅卧室,还有单独换衣间、吧台和一整面可以俯瞰香街夜景的浴风阳台。 她环顾一圈,没见周敬航,心中微诧难道他就这样走了?但又没看见落下的房卡。 心念斗转,郁理取下两个玫瑰水晶杯,这是不日前奢牌经纪人送来的年消费千万客户的月度礼物,至于其他十一个月,已经被郁理寄回德国旧宅。 醒红酒麻烦,手边也没有相应仪器。但她什么都会一点儿,调酒手法干净利落,最后敲出两块方形冰,叮铃沉到杯底,撞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悠绵长音。 她后背抵着吧台,自顾自品了一番。另一杯原封不动,冰块和水晶波纹交错,红粉酒液过渡,如科莫多日落时分的粉色沙滩。 手机落在客厅沙发,她待了大约几分钟,这才慢慢挪步,正弯腰捞手机时,居高临下地直面一双黑色眼睛。 这是一个很容易拍出瑕疵的角度,大正面,俯视。如果是皮肉稍微松一点的人,视角效果会像往下淌落的融化甜筒。 但周敬航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面部五官立体,眉眼深邃冷峻,额前几缕黑发受地心引力向左偏开。前额很好看,适合微分,也适合背头。 沙发明显比他的身高短了不少,也很窄,从小腿开始悬着半空,一翻身就能滚到地毯。 郁理轻轻“唔”了声。她走过来是视线死角,实在看不见他。 她没急着去拿被他压在身下的手机,灯光下更显透明的眼眸眨了眨,娇嗔笑他:“豌豆公主,你要喝杯酒吗?” 豌豆公主冷着一张欠他八千万的帅脸冷酷地拒绝了。郁理兀自笑了会儿,支出一根手指抵着他胸口,不轻不重地点了三下。 “装够了就起来。我拿手机,有话和你说。” 周敬航翻身而起,手机在沙发陷出一个小小的凹痕,郁理扣着边缘,费了点劲儿才拿出来。 有几通未接电话,郁理清除通知,心想难道手机震动时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么? 脑海试着回想画面,她忍俊不禁地嘲了声奇葩。 她的微信不分公私,对话框红点永远点不完,摄影师、品牌对接、各大杂志总监洋洋洒洒几千条消息,其中夹杂来自宋思窈的几条问候。 “又上热搜?搞什么,你和周敬航真的旧情复燃?” 郁理表情遗憾地打字:“如果我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请帮我报警。” 宋思窈连甩十几个鲜红问号。 手机贴着唇角,她摁住语音,幽幽地笑:“我怕我死在床上。” 她故意的虎狼之词自然会被房间内的第二人听到,周敬航目光跟着她走到阳台,喝空的杯子搁到胡桃木长椅。 楼下的LOUISVUITTON永远灯火通明,无数远道而来的时尚网红、年轻买手和贵小姐富太太不知疲倦地刷爆信用卡,那是属于另一个阶级的声色浮华。 郁理与她们别无二致,唯一区别是她房间内的香氛,属于还没正式挂牌推出的香水线。 “别摆出这么臭的表情,我们谈谈。” 周敬航冷声:“我和你有什么好谈?” “那可多了。”她屈着手指不停用甲盖磕碰冰块融化的透明杯沿,扮作天真地笑:“可以谈这三年你都做了什么,又谈了几个新女朋友。或者,你对我们上热搜的视频作何感想 12. 倒霉蛋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香街偶遇郁理!话说和她说话的男人有些面熟?】 1l:老惯例一楼尖叫楼!郁理本人超级美超级美!不愧是模特出身,头小脸小,本人比硬照好看一千万倍!美貌鲨我! 2l:求郁理白裙的牌子 5l:又是这女的?她有什么代表作?是明星还是演员,怎么一天到晚在热搜看见她? 回复5l:建议搜索郁理,注意看词条关联哦,有惊喜。 13l:笑死我也偶遇了郁理,而且是第一排上帝视角。车里那人没认错的话是周敬航。 19l:?所以周敬航不在训练场而是追妻火葬场,md他们到底为什么分手我真的要好奇死了,有没有zjh校友再一次现身说法啊。 22l:【郁理周敬航吃瓜时间线.pdf】整理了部分校友和知情人的发言,拿走不谢。 ... 周敬航被她呛了满口酒,舌尖喉道火辣辣地灼烧。 他皱眉,想推开她,但放在她肩前的手比起拒绝姿态,更像是言不由衷的迎合。 理智随着交融唇齿蒸发,但在他决定反客为主时,郁理率先抽身离局,抽了张renova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下唇。 ......别提多恼人的动作。 没有暧昧旖旎的气氛,只有一腔情潮随着她丢弃纸巾的动作而化作冷视的目光。 周敬航背手碰开金属水龙头,重新取了个目之所及的玻璃杯漱口。 郁理看得微微挑眉。 确实是睚眦必报的性格。 尖锐已成定局,郁理再有什么不能描述的想法也烟消云散。她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惋惜地轻叹口气,路过茶几时顺手取出一支由他先拆封的女士烟,背撑着冰冷围栏翩然点火。 她举起烟,半晌没动,似乎点烟只是为了静候燃烧的动作。 周敬航留个背影给她,郁理厌烦地移远了烟头袅袅燃烧的轻雾,手指点了几下,摸过手机。 她的社交圈永远是忙碌状态,指腹下滑翻了翻,某小开又换了新面孔的女友,恰好和她是同行;某名媛配空了一整间Chanel;宋思窈发了一张女明星的新电影海报......等等,这不是戚映那女朋友? 虽然她对宋思窈的性取向坚信不疑,但这个圈子,多是玩得很野的混双。郁理顺便给她点了个赞。 工作当然有,但是谁也不能逼迫大小姐上班,哪怕是于咏糖也不行。 意兴阑珊地翻完了朋友圈,又进入ins。她的ins账号粉丝是国内数倍,过于天差地别的知名度曾让她喜提【海外模特勇闯内娱】的无厘头词条。 郁理不是重度手机沉迷用户,她也不会打任何手游,手机干净得仿佛原生界面,唯二国内用户黏性最高的平台此刻顶着99+的红色提示条。 莫名其妙想到于咏糖说周敬航回关你了这句话。 郁理若有所思,在数不清的私信中耐心地往下翻,但消息成千累万。她翻得手酸,干脆搜索周敬航名字。 跳出来的不是老套无聊的开场白,而是他的回复。 一个映在郁理眼底,充满了嘲讽和傲慢的句号。 . 【yuuil:在?】 【周敬航zjh95:。】 她回头。 一日前发来回复的男人此刻好整以暇地站在客厅明晃晃的光影里,一只手垂在腿侧,另只手撑着身后暗纹流离台,手指无聊地叩点桌沿,类似钢琴跳跃的节奏。 悄静流逝的时间在他身上得不到最大化的体现,又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年轻。二十二还是二十三?正处于人生春风得意的年纪。 郁理很少回味和他那九个月的恋爱,他们心灵并无共通,对方也不是浪漫电影中soulmate的具象化,只是身体格外契合,仿佛精密交错的卯榫结构。 手机自动息屏,郁理抬手唤醒,界面依然停留在嚣张跋扈的句号。 她无意识地咬着下唇,思考了会儿,绘着淡粉猫眼美甲的指端慢慢敲: 【加个联系方式?】 这年头没多少人会把所有消息通知勾选启用,偏偏另一位手机常年静音的选手有这个怪毛病。郁理不认得陌生提示音,自然联想不到特别关注。 消息意外地回过来。 【没必要】 郁理挑起纤细修修长的眉尾,心中对他三年前的难搞程度再一次席卷而来,而且这一回,甚有青出于蓝的架势。 臭小鬼还挺高傲。 一只手夹烟一只手回复消息很不方便,没有被她亲吻过的烟头沉入瓷白水晶器皿。 郁理双手握着手机,她的中文当然没有周敬航好,正思索用什么词语回复能起不战而胜的作用,但很快,他的下一条私信挤入空洞洞的对话框。 【我有你微信,把我拉出来】 嗯? 她下意识用目光寻找他,周敬航按住侧边电源键,面无表情地锁上手机。 距离不远,但也没有很近。起码没有近道给郁理提供辨读他此刻情绪的机会。 大概是那半杯混调的酒精开始作用,但她这人有个天生优点,无论喝多少绝不会上脸,常是被认为千杯不倒以至于收拾善后的类型,但事实上,她的意识开始有一点点微妙的不清醒。 她慢吞吞地清除所有后台,再重新点开最下方横栏的绿色图标。全英界面对混血儿来说从不是难事,但她在起起落落的英文字符中眯着眼看了好会儿,才成功点到她需要的地方。 黑名单几百号人物,郁理甚至不记得某些人为什么会被她移到这块社交坟地,她比前几分钟翻找私信时付出更多的耐心,在自己都没来由停下时意识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 分手三年了,她竟然还能记得周敬航的名字和头像。 ——在无数个以【。】的微信名中,她精准无误地辨认出了周敬航。一次失手错误的点击也没有过。 多不可思议。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初识。 郁理无辜被牵连进一桩本该浪漫的告白,却被冰冷池水泼了满身,她非常生气也非常恼火,所以也让始作俑者身心体验了落水滋味。 . 郁理出道很早。 签约走了几十场高奢时装秀,后来被铂宁签下,成为唯一大开大闭的模特,19春夏秀场惊艳全球,被誉为巴西T台女王的继承人。 但她是那种一辈子不工作也能风生水起的阶级出身,事业心寡淡到几乎没有,拿下同年各大奖项后销声匿迹,一颗冉冉升起的明珠就此陨落固然令人惋惜,但明珠本人回到郁先生旧爱的国家,为他不知该排号第几的情人献上一束花。 是在那天遇见宋思窈。 宋思窈有个朋友是郁理的梦女粉,郁理不是5G冲浪选手,中文更加没有好到可以秒懂的程度。梦女,梦女到 13. 落汤鸡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耀京十一月,深秋寒凉,运气不好撞上即将到来的雨季。 天气晦暗阴沉如世界末日,仿佛一池搅浑的墨汁。 选择这种天气进行表白,实属人才。 郁理面无表情地拨过湿漉漉的长发。 她从不以保暖为穿衣基础,任何时候光鲜亮丽到可以随时走T台,哪怕是十一月,身上布料非常稀少紧凑。 波尔多红露腰吊带,清凉到仿佛还在过夏天的紧身短裤,坠肩工装外套,格莱美A姐的联名高帮,伸出两条又细又白但很有力量感的手臂交叠环胸。 美人薄怒,当然赏心悦目。 三年前的郁理比如今更有刺手锋芒,她千娇万宠的人生注定理解不了眼前如此抓马戏剧哲学的桥段。 她不懂,这两人为什么要用令她不舒服的眼神打量她。 告白方比被告白方稍微好一点,但那张青涩单纯的脸上,明晃晃地露出冲击和惊吓。 冲击自然是因为她的样貌和打扮,她是漂亮到见血封喉的异国长相,女学生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在某个巨型LED或时代广场的奢侈品专区见过她,但天真大学生想不到那么多,只猜测她或许是别院的系花。 然而惊吓很快占据理智高地。因为表白被拒,她似乎连坐了一位无辜路人。而眼前的路人同学,看上去拥有不怎么好的脾气和耐心。 她面红耳赤地丢下一句弱不可闻的“抱歉”,礼物顾不得捡,转身狼狈地疾奔而去。 而另一位当事人,则是冷眼旁观,企图不发一言地离开。 喷泉池水混杂着各种各样令人皱眉屏息的味道,郁理打开Hermes初雪,试图在乱七八糟中找到一包纸巾。 但没有,完全没有。 她不是很冷,只觉得在陌生人面前失态是完全不可以被接受的事情。 郁理深深吸一口气,下一秒恨不得尽数吐出来。几缕池水溅在唇边,呼吸起伏间,怪味如影随形。 她咬牙,恨恨而愤怒的目光,原地禁住了打算擦肩而过的陌生男人。 对方生了一副比她想象中更好看的相貌。 彻头彻尾的东方面孔,骨相非常完美,眉弓略高,浅开扇双眼皮,纯粹深黑且带有不耐烦的瞳孔,鼻骨硬朗立体,恰到好处的中庭没有笨拙钝重的幼态感,以及他因为不悦和冒犯抿得微紧的唇角,相当贵气优秀的五官。 此刻他微低视线,却又不如方才那么低,那双过分冷淡清绝的眼底大概会有转瞬即逝的错愕,毕竟那么高的女孩,在这个普遍审美娇小的城市鹤立鸡群般耀眼存在。 郁理在他耐心缺缺的视线里开口捉人:“喂。” 他不认为是在喊自己,寡淡冷漠地收回短暂停在她潮湿长发的眼神,但她三两步逼过来,近得几乎是鞋尖贴抵鞋尖的距离。 不由得蹙眉,对这位混血儿由衷地感到不可思议。 但他往左,她也往左。 向右,她也向右。 来回几次幼稚举动,周敬航抬手确认一眼时间,干脆如她所愿地站定,一动不动。 她声音很好听,但中文说得很烂,前后鼻音不分,字句重点也乱放。 “你,很好看。”她冷冷地说:“不代表,你可以,践踏别人,心意,随便的。” 郁理一字一顿地强调:“捡、起、来。” . 牛顿之上的天空风起云涌,随时会突袭一场深秋暴雨。 法国梧桐奏出不详乐曲,林荫小道的枯黄落叶在风旋里打转。 周敬航的目光无聊到看她跟看牛顿没有半分区别,他觉得很烦。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偷听者为什么要露出如此气愤的神色?三分钟前表白的人不是她,被拒绝的也不是她,她有哪门子理由发疯? 但他很快看见她冻出紫青痕迹的手背,一缕亚麻灰贴着她修长脖颈,如蜿蜒攀爬的刺青。 半晌,苍白透明的双眼皮微微一压,平静平淡平稳地审视,冷如坚冰反问: “关你什么事?” 无法带来暖意的虚妄阳光彻底消失,郁理由此看清他眼中不加掩饰的阴沉嗤嘲,那瞬间的怒火添油加醋暴涨,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冷冽寒风灌入鼻息,如一柄雪亮的刮骨钢刀。 惹到我,你算是踢铁板了。 她心里这么想,耗时八小时做工的彩绘长指甲用力扶在他双肩,裹挟毕生力气和恼怒愤懑,郁理重重把他推入牛顿的视线之外、喷泉之内。 但她错估了男人大约为零的绅士风度,因为这个可恶的罪魁祸首,在自己往后跌进池底的最后一刻,伸长手臂勾住郁理。 重重的一声水花,牛顿流下两行清透眼泪。 生生摔入花岗岩底部的滋味绝不好受,与之更糟的事她用来稳定身形的手掌硌压着底部古今中外的许愿硬币。 郁理冻得上下齿关打颤,她神情麻木地想,贝尔维德宫的20分硬币,收藏价值应该远远大于许愿价值吧。 但被她压在身下的年轻男人心情不会比她好到哪去,光是想到这一点,郁理奇妙地觉得不难忍受。 她眨了眨眼,试图背手揩拭眼尾喷溅的浅灰色水珠,但手掌支撑在他腰腹位置,稍微往下半寸,便是某个难以言说的危险部位。 白色衬衫湿了水后愈发服帖,他腰线很窄,双肩背脊微弓,固定两人的手肘绷出嶙峋青筋。很性感,但正如他们眼中对彼此的互看两厌,谁也不会放下成见欣赏对方。 沉默足有半个世纪。 年轻男人的目光沉冷,如冬夜凝结厚重坚冰的湖面,但眼中却泛着微妙潮湿。 他说话,声线跟着低哑,似一种难言的窘迫:“......还不起来?” 说完,铺天盖的密匝雨线残酷地打在他们身上,透明雨水沿着她锋利锁骨淌进雪光纯白的曼妙山谷,她手指在他骤然紧绷的腰腹不紧不慢地转两圈,掌心下压借力,起身的姿态非常利落好看。 湿了水又淋了雨的外套贴着肌肤,如一条不停蠕动的爬虫,她干脆脱下外套,搭在臂弯中。小吊带裹住完美弧度,她支着两条长腿,眼神睥睨,冷艳乖戾。 她平静地说:“我叫郁理,我,记住你了。” 周敬航跟着站起身,他比她湿得更加厉害,黑色衬衫领口散乱,手表球鞋无一幸免,又遭天降暴雨,乌乌泱泱地袭击。 两人犹如三流偶像剧烂俗剧情的男女主角,空有美貌缺少脑子,下大雨还要张着嘴巴歇斯底里地辩驳我爱你你爱她他爱她,直接看呆撑伞回寝的 14. plan b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宋思窈曾错误地将郁理归类为空想派,但最后发现这人根本是行动派。 周敬航的社交账号在耀大科院基本等同于透明,但郁理和宋思窈学弟说:“我要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私人联系方式全是胡诌,她分析过宋思窈吹得天花乱坠的周敬航受欢迎程度,心想这种富家公子哥儿,她见了没上百也有八十。 通常公私分明几个账号,一个用来维持人设,一个用来撩汉把妹,分组多得不计其数,她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每次都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学弟欲言又止,骨气折服于大美女轻佻傲慢的笑容中,他抓抓头发,说我得问一下学长。 郁理笑起来会微微眯起眼尾,像极某种慵懒松弛的猫科动物,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支起一根戴着卡地亚镶钻LOVE玫瑰金的手指,在他眼底晃了晃。 “我和她们,不一样。你,告诉他,我们有过肌肤之亲。” 看不出哪国国籍的混血大美女说起中文温温吞吞,但成语没学好,什么叫做肌肤之亲? 学弟冲她比起大拇指,满脸肯定:“姐你思路清奇。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学弟效率很高,周敬航的私人联络号码在第三天传给宋思窈,宋思窈转发给郁理时顺口嘴欠问了一句为什么需要三天,学弟滔滔不绝地解释: 周哥多难逮你不知道!昨天下午开组会我才见到他,本来以为他不打算给,结果一听我说是位混血小姐姐要的号码,他瘫了半分钟脸,竟然真的推送名片! “哦。”宋思窈拖长尾声,笑着骂道:“没想到他还是个闷骚。我说什么来着,Lily你男女通吃,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拒绝你。” 郁理把宋思窈推送过来的名片转存到文件传输助手,没有点击好友添加,随手握过一个抱枕拍到宋思窈脸上:“我的名字,不叫Lily。” 她在国外不用微信,这是来耀京后宋思窈手把手教她注册的新账号。 宋思窈耸耸肩:“有什么关系?”她将郁理的微信名设置为Lily。 郁理没有加周敬航,她有其他工作要忙,转眼把冰山雪莲遗忘。 所以她不知道,那天之后又过了小个星期,学弟忽然被冷若冰霜的周学长堵在实验三楼的旋转口,听见对方平静古板的询问:“你把我联系方式给她了?” 学弟诚惶诚恐地举手表忠心:“那必须给了!但是我没有郁理的微信,推给了宋思窈。对了哥宋思窈你应该知道吧,就咱院那个开跑车上课的?” 周敬航当然不会告诉他没有收到任何人的好友请求,他微微沉下脸,相当冷酷地披上黑色外套,与他擦身而过。 作为外籍人员,郁理的工作签证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托宋思窈帮忙推荐几个符合利好政策的楼盘,打算给自己添置新居。 宋思窈一面和家中负责管理不动产的专员闲聊,一面涂抹指甲说:“我看用不着那么麻烦。周敬航愿意把私人联系给你,证明多少对你感兴趣,你追到手了,玩几个月,再回去欧美白男的怀抱。房子也别买,这年头没人投资房地产了。” 郁理翻过一页最新版本的新华字典,她摇摇头:“不。这不是,我打算的。” 宋思窈忧心忡忡地停下,鲜红色的脚趾翘到桌面晾干,心想郁理这中文断句到底是跟谁学的,怎么总听不懂。 虽然热衷不嫌事大地看热闹,但宋思窈还是雷厉风行地替她找好房子,全方位满足郁理的三个要求:繁华地段、交通方便、价格无所谓。 搬家只用了半天时间,新公寓面积四百多,家具设施一应俱全,配备时下最严密的安保措施,自带小花园和足够容纳两台车的地下停车库。 宋思窈托人要到了周敬航课表和他平时常出没的地点,郁理说他不是Pokémon我也不是训练家,为什么要蹲点?好猥琐。 她佩服地叹道:“你进步好快,但是猥琐这种和你格格不入的词到底是谁教你的?” 郁理不是闲人,起码比起整天沉溺于灯红酒绿的宋思窈来说,她的忙碌是主观意义的忙碌。 上个周飞东京走秀,两天前回国又飞纽约看展,宋思窈三天前给她发的微信到今天下午才得到一个费解困惑的“?” 看好戏的心被蹉跎所剩无几,宋思窈有气无力地摁语音:“你说你要搞周敬航,还记得吗?啊,你还记得吗?” 无论何时何地听到郁理说中文的声音都像第一次惊艳而需要理解,她身边似乎有人,流利英文沟通几句,再切换中文时明显不适应:“我,在牛顿。等他。” 等她再次踏上耀京,台风正好顺利过境,她回到新购置的公寓梳洗,简单休憩后,化妆打车来到耀大。 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郁理撑一把金柄镶钻雨伞,伞面如明丽油画,意大利手工品牌,时至今日已有百年历史,许多富家小姐热爱购买的伞牌之一。 但比雨伞更吸引人的是年轻的混血儿,她个子高挑,目测接近180。标准模特身材,却不骨瘦如柴。如果是时有关注国际大秀的粉丝,对她应该不陌生。 新生代模特,混血面孔拥有多元化的可塑性,既可冷艳也可甜美,让她名声大噪的巴黎大闭走了一场惊为天人的精灵秀。铂宁终身御用模特,起点相当高且没有flop。 关于她的消息,各大流媒体层出不穷,三登国际金刊,次次主C,让人恨到牙痒的天赋和资源。 她只是遥遥迢迢地随意一站,已经开始有人遗憾,应该带相机,如此人间尤物,值得永远珍藏。 下课铃声回荡在因为下雨而寂寥旷远的广场,牛顿依旧平等微笑面对众莘莘学子,喷泉池留有少女心破碎的粉色礼物盒,蝴蝶结已被打散,水流洇得褪色。 周敬航还有一节大课,更换教室时听见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他目光扫过,下一秒,若无其事地移开。 常年身处话题中心的人物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堂课,那位天生带有过目不忘tag的美艳模特,骄矜地弯唇,不在意地轻笑了声。 她也转身。 郁理的追求,如果可以称得上追求的话,实在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声势浩大。 她来的次数不多,一周至多三五。 和其他清闲专业不同,科院课程永远密集紧凑到连吃饭的时间都像挤出来,所以郁理也不用特别挑时间排开工作。 开玩笑,工作当然比狗男人重要。 但她每次去科院的时间都很巧,不是下雨就是准备下雨,所以她永远撑着那把被她带火卖到脱销的雨伞,大雨中遥遥一站,只见美轮美奂的剪影,连老天也厚爱她。 一开始吃瓜群众并不知道大美女为何总出现在耀大,她每次只站几分钟,然后转身就走,就连学弟也二丈摸不着头脑,口风谨慎向宋思窈打听。 宋思窈高深莫测地说:“她追......那位呢。” 风言风语彻底落实的那天,周敬航刚结束一场实验,郁理站在教学一楼收了伞,混血儿笑意盈盈地问他:“雨停了。要不要一起走?” 哦。众人感慨,真是追周敬航。 嗯?大美女也会碰壁,周敬航该不会? 白衬衫代言人神色冷峻地看着花枝招展的孔雀。她并不加自己微信,也不主动上前和他说话。 耐心很好的猎手,等待猎物主动自投罗网。 围观群众被森寒眼神驱走,郁理笑得 15. 卡颜局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宋愈不在乎自己是不是planb的身份,毕竟宋家大少爷珠玉在前,他永远只能当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的纨绔小尾巴。 认识郁理纯粹是因为堂姐宋思窈的关系。 他某天在朋友圈刷到郁理和宋思窈的合拍,立即三十六通语音电话轰炸,并在当天下午搭着宋思窈新提梅赛德斯S系列,深红色车身,无视所有约束规则,疾驰时如同一捧烧起来的火,明明亮亮地赶到耀大。 宋愈腆着脸皮应下“宋思窈小白脸”的新称号,顺便把自己发展为“郁理耀京新朋友”。 “Lily,我是不介意自己号码牌,但你这样下他面子可以吗?” 两人共撑一把伞,俊男靓女,吸睛惹眼。 从背影看,肩膀挨着肩膀的亲密,登对得令人恼火。 明明是十一月底的天气,冷风砭骨,如细密银针在皮肤游一圈。 周敬航试图理清想法,修长手指却绷得极紧,森森指节撑得苍白。 路过一个很有美院设计风格的垃圾桶,面色微愠的年轻男人反手一扔,佛罗伦萨彩绘的长柄雨伞被主人弃之不顾,唯独略微弯曲的U型手柄的祖母绿钻石熠熠生辉。 寒风冷雨,直直冻到骨子里。他穿得不多,打底鸽灰色帽衫,外搭黑色冲锋夹克,休闲黑裤露一截清瘦脚踝,白色联名球鞋踩溅地势凹陷的小小水洼。 郁理看着周敬航,轻轻啧了一声。 他的举动意料之中,但,她就剩那么一把伞了呢。这样被糟蹋,真是不知好歹。 宋愈好整以暇地欣赏她侧脸,外国人天生拥有种族优势,她微微眨动的睫毛可以叠放硬币。 “Lily,你喜欢他什么?”他眼睛亮亮,像极某种毛发雪白的大型犬,“你不混我们圈你不知道,他这人,脾气又臭又硬,要不是仗着那张脸还过得去,哪有小姑娘会自虐似地看上他。” 自顾自地说完,才在漫长的半分钟沉默中猛然意识到身边也有一个“自虐似”的“小姑娘”,尽管郁理和littlegirl或者自虐这两个词都扯不上关系,但她在追求周敬航,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首先,” 郁理支起一根手指,指节随着支起动作显出筋骨。她仿佛是雪塑的冷白皮,手背到腕骨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不叫Lily。以后不许喊。我不高兴。” 宋愈连连点头,他刚刚打电话让司机把自己车开过来,今天宋思窈被她家老太太逮去公司开会,于是交代堂弟照顾好我们的外国友人。 他眼光刁钻,购置车型符合所有人对二世祖的刻板印象,深蓝细闪的阿斯顿马丁,内饰一片手工缝制的星空顶。 “其次,我追他,不因为他的脸。” 郁理想了想,她想用英文给宋愈解释,但宋愈的英文连四级都是擦着边儿过,而她的中文词汇实在匮乏,支腮片刻,精雕细琢的手指轻轻点在脸侧,她声音闷在骤然播放的R&B,声音变得轻飘。 “他很讨厌,不尊重人。没礼貌,没教养。” 最后,她在宋愈猛打方向盘驶入密集车道时,一锤定音:“我想让他的脸,露出,我喜欢的表情。” . 宋愈一天24小时,起码有10个小时以上都在各种局晃悠。这位少爷属性socialanimals,没有局的他就像失去光合作用的植物,每一根头发丝儿半死不活地垂着。 但他很少牵头攒局,一来是宋小少爷喜欢凑别人热闹,二来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他喜欢无限地扩大自己交友圈。 但郁理来耀京一月之久,能说得上话的人只有宋思窈,勉强再算一个他—— 实在是因为语言水土不服,多数时间他们依靠肢体语言和翻译软件,要不然实在不知道对方叽里呱啦说什么。 宋愈头一回审视自己几千号人的微信,删去某些很有时间不联系的狐朋狗友,再删去一些分手不知几多的前女友,最后拉到底一看,得,删了跟没删一样。 他索性不纠结,置顶名为【废物二代聚集地】的微信群嚎了一嗓子,说带个大美女,晚上搞酒! 群里一呼百应,弹出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应接不暇,他仓促看了一眼,开车时抽空用语音回复:“国际超模!对了今晚卡颜啊!丑东西不许伤害我们Lily。” 有人就笑:Lily,什么十八线老土名字,该不会是外国人刻板印象的超模吧,那谁伤害谁还真不好说。 宋愈把这句话翻译给郁理听,郁理听懂后板起脸,她做这个动作时没有半点少女感的娇憨,瞬间冷下的目光和微抿的唇角,宋愈敏感地意识到她不喜欢听这些话。 “我很美丽,但,那位模特,我们合作过,她更美。” 宋愈听说过中国模特的名字,那是一张备受国际青睐的东方面孔。 他眼尾天生下垂,圆圆亮亮的狗狗眼,笑起来很难让人生气:“傻逼玩意儿,老子这就单删他。Lily不生气,晚上咱不让他来。” 郁理闷闷地想,自己和别人介绍中文名时,是不是说,郁是郁闷的郁?不然她为什么现在会有种奇妙情绪。 微微叹了口气,大概这姐弟两都听不懂人话,随便吧,反正Lily和理理差别不大。 . 作为耀京城稳坐交际花之首的宋愈,先是带着郁理到米其林五星吃饭,法国chef认识她,用法语问她能不能一起合照,女儿是她粉丝。 她吃得很少,宋愈看着,感觉她是仙女,靠露水存活。 比起斩男,郁理似乎更容易受到同性青睐,起码从一排大牌专柜穿过时,她被热情好客的SA拉着又是试色又是试香,宋愈双手插袋倚着巨幅广告牌,郁理手指隔空一点,他后知后觉地回头,发现正是她的铂宁香水代言。 郁理解释自己只有心情不好才会发泄式购物,她在德国的城堡里有一间奢华无比的衣帽间,堪比小型百货,其中安排了珠宝展柜,透明橱窗,和永不停止旋转的人体模特。 宋愈知道她有点背景,但没想到是拥有城堡的背景,郁理唇上是SA热情推荐的口红,极难驾驭的冷艳颜色,非常适合她。 “我祖父,有贵族血统。” 宋愈问她:“那你呢?” 郁理意外地接收到正确意思,她推开车门,笔直漂亮的小腿踩在灯光投映的地面,不回头地说:“我,混得多,我父亲,祖籍港城,祖母是,法奥人。” 宋愈被她绕晕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你是奇葩。” “?”郁理不解。 “夸你的意思。”他一本正经:“如果你夸一个人特别优秀,你可以说,奇葩。” 郁理:“你也奇葩。” 昨夜下过半宿冷雪,好不容易化开的雪水流成满地透明的碎钻。 耀京最负盛名的不夜之地人 16. 机械蝶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没想到会在耀大之外的地方遇见周敬航。 他远远对上来,却在瞬息间厌恶转开的眼神,勾起了她今晚唯一兴致。 重新踏入声色犬马的场合,郁理站在沙发扶椅一侧,低头和宋愈说自己遇到人了。 宋愈喝高了眯着眼睛,他下睫毛很长,用不清醒的眼神看人尤其乖巧无辜,一个劲儿地问是谁是谁,能把我们Lily大美女骗走。 郁理撇开他凑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就像撇开一条可怜巴巴的大型犬,宋愈认识她这段时间从没听过她字正腔圆地说中文,而这三个字,是错手给他点赞,立马取消,但通过照片一角辨认酒吧地理位置的周敬航。 纤瘦漂亮的手指移到透明杯口,半个掌心扣住别人倾酒的动作。 食指叠戴粉金戒指,低调钻石克拉绕光面一圈,联结成一只精雕细琢、展翅欲飞的机械蝴蝶。 众目睽睽之下,她轻盈飘去周敬航那一桌。 六人位长桌,稀稀拉拉坐了三个角。郁理大方地打了声招呼,毫不扭捏地挨着周敬航最近的位置坐。 看着亲密,其实隔着一部黑色手机,一串双R车钥匙,还有一件黑色的冲锋夹克。 桌上桌下都有冰桶,镇着好几瓶英文标签没启封的酒。还有散乱的扑克和骰盅,郁理看他一眼,半扣的金色骰盖掩着点数。 他一家吃三家,开出惊人的六个六。 “什么玩法?”郁理问。 夏嘉扬咳了声。酒吧拼桌是常态,但他们今晚只想兄弟局,但对面不请自来的大美女实实在在用自己的脸震住了他,他万分纠结地憋出一句:“美女是不是走错桌?” 郁理闻声抬眸。吊顶摇来晃去的钻石射灯如圣光照在她身上,眼窝不是东方常见的深邃,浅瞳边缘透着一圈儿淡淡樱粉棕,精致到足够以假乱真的一张脸。 她说不是,听得出中文发音古怪,随之而来是微微侧头的笑容,精准狙中夏嘉扬的回忆。 啊,是那位,因为路拍美上热搜前十,但在十分钟内被强势公关,却还是即时传播在知情人群里,盛传正在追周敬航的模特儿。 “我找他。” 她给自己排开一个水晶杯,冻琉璃质地,干净透明。 伸手夹两块方冰沉底,挑酒时扫看对面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理着寸头的男人横着手背挡下,笑着自我介绍:“既然认识那就是朋友。我叫庄铭,左边这,夏嘉扬,这是赵逢青。你坐别动,我来就行。” 郁理欣然接受,低头念大家名字时莫名有种小女孩的天真稚钝,她声线不是偏甜的类型,对她而言相对陌生的语言从唇齿张合间缓缓溢出,惹笑了对面三个男人。 庄铭和夏嘉扬还好,赵逢青念的非常为难,后者全然不介意,摆摆手说:“赵逢惊也很好!” “我叫郁理。”夏嘉扬在她的笑容晕头转向,她说:“认识一下。” 酒桌文化自然从满上碰杯开始,庄铭杯沿比她略低一些,他右耳钉着黑色字母,像半个X,不知道什么意义。 “我干了,你随意,不用勉强。” 结果话刚说完,郁理仰头一饮而尽,晶莹酒液光怪陆离。她放下杯子,骄矜地一抬尖尖下巴,示意他同样。 庄铭微微失笑。 德国人对酒精的热爱深刻入骨,郁理那位法奥祖母嫁给祖父后摒弃曾经良好生活作风,逐渐过上以酒代餐的日子,然而她却在年轻到令人惋惜的年纪因为酗酒去世。 郁理完美地继承了这一点,但幸运的是,她有工作作为牵绊。她可不想宿醉后走秀,直接从T台跌下来从此原地退休。 清脆的碰杯声接连不断,冰块渐渐被酒液消融吞噬,夏嘉扬说自己开车不喝酒,赵逢青强行替他满上:“找代驾不就完了。不喝酒像什么话?” 和郁理碰杯时她眼睛闪闪,好奇地询问嘉扬的意思,被问及为什么不说英文时她尽量用简短句子解释自己正在学习中文,未来可能会在国内活动一段时间,顺便问有没有合适的私教老师,价钱无所谓。 夏嘉扬拍着胸口说使命必达,然后当着周敬航的面和她交换了微信。 她点着手机屏幕,问夏嘉扬我应该给你什么备注?没等对方回答,她自顾自地打开emoji图库,选了一只白色绵羊。 夏嘉扬笑得前俯后仰。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特别留意周敬航的表情,也没注意他面前摆设用的空酒杯忽然灌满流星似的浅淡酒液。 庄铭瞥了他好几眼,单手摸着耳钉,意味不明地笑。 “还有一位呢。”庄铭意有所指,“不自我介绍?” 周敬航不耐烦地侧过头,懒听他们玩笑。 郁理这时却说:“我知道他,周敬航。” 这三个字绝对是她发音最标准的中文。 周敬航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白皙如象牙,他的手掌比其他人要稍稍大出一些,和郁理撑在台面的手指对比,更显她小巧。 她说话时指尖扣着杯身,机械蝴蝶跟着节奏在他眼底旋转。 他把帽衫袖口拉到虎口位置,不动声色地捏紧杯子。 她能和夏嘉扬交换微信。 自己却是等不到故事开头的句号。 夏嘉扬极会来事儿,他装模作样地拍了两下手心,笑出一排闪闪发亮的白牙:“说的真好。Lily你知道周敬航怎么写吗?” 郁理笑得模棱两可:“我唯一会写,是我名字。” 夏嘉扬来了劲,撸起袖子跃跃欲试:“那敢情好,我来教你。” 他手指沿着冰桶划一圈,指尖抹了水珠,准备写在凝了雾气的桌面。 刚划开第一笔,一只手拦下他。 腕骨清瘦好看,环戴一枚黑金江诗丹顿。 他看着夏嘉扬略有不解的目光,形状好看的唇微微开合,冷薄的音色离她很近:“我的名字,你来教她?” 夏嘉扬瞪他几秒,好脾气地收手,抽了张纸巾擦拭,丢了一叠声的行行行,“那您亲自来?” . 周敬航是什么性子这帮阔二代心知肚明。非常高冷,非常傲慢,非常客气,而且是那种会让人在无形中后知后觉感到不舒服的客气。 用洁身自好来形容他似乎会侮辱这个成语,毕竟在夏嘉扬的视角里,他一度认为周敬航是爱无能。 但他出生在一个非常好的家庭,祖辈积攒的财富足够他萌生创业五十年并且每年都在失败的念头。 强强联合的父母,比其他因为联姻走到一起的关系更为牢靠,据说周父周母是大学时期的爱人,有一个早早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哥哥,但他剑走偏锋,从十多岁起逐渐 17. 初雪夜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最简单的赌大小,乐此不疲的运气游戏。 但很可惜,幸运女神的天秤没有倾向她。 她收回手,半分钟前作乱的指尖叩着翻开的牌。 周敬航听见她半真半假的叹息。 “愿赌服输。”郁理折过扑克,绕着决定败局的点数,轻巧地点了两下,无所谓地笑起来:“我先喝。” 话音轻落,内场灯光骤然熄灭,烘托气氛的DJ带起掀翻屋顶的音浪,她伸手拿杯子,但不知为何,记忆中原本放在左手边的酒杯却到了右边。 周敬航冷眼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意识自己眼中暗色压到极致,如深渊越来越难看清。 玻璃杯口印开半个红色吻痕,颜色淡得几乎是冲了好几遍的大吉岭红茶,不留心还真看不出。 她摇了摇杯底,一把异国腔媚到骨子里,皱着细细眉尖:“好耍赖。我满杯,你们一半。” 灯光再次填满山呼海啸的内场,郁理单手支腮,懒着腰肢拨了拨蓬松长发。 寻常人很难驾驭的渐变色,和上次她笑意盈盈等在科院教室后门时的不同。 发色换了。 夏嘉扬被吵得头疼,他揉着太阳穴,古怪地咕哝:“没有吧,我刚刚记得你只剩小半杯?” 郁理挑挑眉,不作答。 下一秒,他冷不丁看见周敬航手边约有半寸酒水的玻璃杯,来来回回移动目光,突然往后一倚,倒吸一口凉气。 杯子也换了。 郁理拿来的烟和Zippo丢在果盘一侧,周敬航在夏嘉扬“你知我知”的揶揄目光中,手指从容地点着微湿桌面,不费力把打火机勾过来。 应该是她的私人物品,黑色镜面留有几个交错指纹,底端镌刻英文,Alessia。周敬航漠然地想:英文名?倒是比Lily好听。 但她在自己眼底把底纹烫金的黑色烟盒拨到手边,末了再次想起酒吧禁烟,夏嘉扬很上道,问她要不要水烟,郁理摇摇头。 周敬航不抽烟,父母大哥同样。他排斥所有充斥二手尼古丁的场合,再加上爱好,他必须随时保证理智和冷静,所以酒精也在他绝对不碰的范畴中。 他想起几小时前的遥遥一瞥,她似乎感觉不到绵密如针的潮雨,身侧一盏孤零零的暖色灯火,骨相优越的侧脸模糊不清。 她喝酒的样子和抽烟一样,有一种普通女孩很难企及和模仿的美感。有故事吗?不知道,她的眼睛又很清澈,一看能知道是在富足、自由和爱意成长的公主。 太过理性和克制的男人,便缺了点儿一击必中的吸引力,这么多年他身边从不缺热络云集的美女,但他从不回应任何一份感情,没有表情的脸仿佛烙上永久性的冷漠英俊,拒绝人时也不会婉转迂回。 归根结底,郁理和其他追求者没有鲜明区别。她们在人群中对这张皮囊天雷地火一见钟情,拔足倒追一段时间认识到周敬航浑身上下大概只有脸能看,很快索然无味弃之脑后。 可他从没遇见中文说那么烂、脾气还那么臭的。 被郁理摔进喷泉的那个晚上,他包下整个训练场,一脚油门踩到上限,分秒必争地绕着莫比乌斯环赛道疾驰,心脏听到急剧风声。 后来类似的声音,他又在她身边听到。 有关疯狂跳动的心脏、逐渐沸腾的血液,失控难驯的理智,和一种他完全陌生、却将他多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摧毁的情绪。 . 郁理指尖拨开烟盒又扣上,一张薄薄的金箔烟纸在她指尖下颤抖,反复几次,那张轮廓很深的脸蛋带着咄咄逼人的漂亮,她翻腕扫看时间,正是夜生活的最好时机,但她感到无趣。 一晚上周敬航没和她说一句话,很没意思。 “羊,推名片给你。”郁理窈窕起身,半截腰身勾魂夺魄,她收了烟盒,却遗忘了打火机,“我先走,你决定好,再和我说。” 后半句话是对庄铭说的。 夏嘉扬还在嚷嚷要不要送她,很快看见她走向另外一桌,俯身和他看不清长相的年轻男人说了两句话。年轻男人原本塌着的腰如弹簧猛然绷起,下一秒又偃旗息鼓地颓回桌面。 宋愈醉狠了,摆手说回到家了给电话。声音含混不清,比郁理那一口塑料普通人还要令人难懂。 她笑起来,宋愈神志不清地瞥她一眼,已经涣散的眼神有瞬间尖锐:“哎,你的蝴蝶呢?” “飞走了。” 郁理再次拒绝场上提议送她的小开,转身离开正值午夜高潮的内场。 酒吧隔音很好。毕竟能开在寸土寸金的CBD,想必幕后老板身价不菲。 已经是快十二月的天气,空气湿冷入骨。 她穿得少,但天生体质抗冻,一只手搭着臂弯,另只手点起一支烟,骨节清晰好看的尾指,缺了那支很漂亮的蝴蝶尾戒。 陌生的尼古丁气息丝丝缕缕地填满鼻息,这是她从宋思窈那儿勾来的云山茶烟,入口绵密柔软,和她惯抽的烈烟不大相同,焦油量更少更精致。 但香烟的本质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一种迷幻的死亡方式,浪漫的殉道者。 酒吧正处繁华地段,旁边正好是耀京地标性打卡商场。 郁理轻轻呼出一口烟气,三分钟先后经过几辆车,她认了一眼,迈巴赫、兰博基尼、保时捷,驾驶位的男人肘弯压着方向盘,冲她遥遥吹声口哨,大同小异的“美女我送你啊?” 郁理并着烟的两指曲张几下,隐晦又明显的拒绝姿态。 手机显示的网约车排到惊人的三位数,她导出地图,电子语音一连串的英文导航听得身旁打电话的女孩子侧目,然后她们眼中出现郁理身经百战的惊艳羡慕,她侧着脸,微微笑了一下。 等待漫长而无聊,屏幕弹出宋思窈的语音请求,宋思窈问她在哪,郁理回头看一眼,报出地名。 “嚯,那可远。宋愈那狗崽子呢?他怎么不送你?” 郁理呼出淡白色烟雾,握着手包走两步,捻灭烟扔进铁皮垃圾箱。 “他喝醉了。” 宋思窈头疼地啧了声:“行你等着,我现在让人过去。” 郁理不矫情,应声后取消加价到500依旧插队失败的网约车软件,她锁上手机,一抬眼,正见巨大立体金属建筑物之上的月亮。 一轮稀薄透明的下弦月,半死不活地缀在深黑夜空。往上看是亘古不变的星移斗转,但月亮低头看人间,会因为人世间的热烈喧嚣而感到疲倦吗? 她眼神倏地闪动 18. 周同学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如果有剧组在附近,一定不会放过这对外貌上堪称天生一对的年轻男女。 初雪永远和“初恋”、“美好”等少女心泛滥的词语挂钩,但郁理只希望这场雪随便下下,她可不想因为过于浪漫而耽误明天的工作。 而另一个人,显然也是浪漫绝缘体。 他们用同一种漠然放任的姿态和冷若冰霜的眼神,旁观身侧小情侣激动难耐的连拍镜头和编辑朋友圈微微发颤的手指。 周敬航不用看也能想到,三小时内的朋友圈该多么热闹和无语。 已经有不少窸窣视线和低声议论,但郁理不是会扭捏害羞的性子,落落大方地站在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灯光洒映她晶莹剔透的眼睛,有瞬间给他温顺乖巧的错觉。 但她眼神一转,含着点儿啼笑皆非,迎上他那张很好看,很不耐烦的脸。 她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周敬航追出来是因为她,事实上今晚他用正眼看她的次数寥寥无几。 郁理一直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周敬航对这种声色场合怀有难以消除的偏见和刻板印象,一整晚滴酒不沾,游戏也欠奉滋味,真不懂他为什么上这儿浪费时间。 方才的“hello”冷冷落空坠地,郁理冷淡地想,周敬航就是个空有长相的没礼貌哑巴。 她百无聊赖地蹬了蹬猩红鞋底,像白雪公主里的恶毒后妈对魔镜许愿,踩死对面男人那张任你天崩地裂我自佁然不动的冷酷帅脸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容易。 丢在大衣口袋的手机断断续续地震动,郁理鼓了鼓腮,那是一个由她做来会有几分可爱的动作。 她滑动手指接听电话,陌生来电,英文告诉她自己是宋小姐安排来接她的司机,车已经停在门口。银灰色,梅赛德斯,尾号666。 她简单地回了个单音节,尾声压着自己察觉不到的鼻音,周敬航看她的眼神微微一动。 “借过?” 她今夜对周敬航的好感止步于此,天气真的很冷,头一回感受南方城市见缝插针冷意的外国人微微咬着后槽牙,寒冷如一根看不见而细长的针,缓慢刺入骨缝。 雪越下越大,她口红退了颜色。 周敬航依旧跟聋了一样,对她不耐蹙起的眉心视若无睹。 她搞不懂这莫名其妙的男人又要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红丝绒的鞋尖一转,要往另个方向,他却挪一步,严丝合缝地挡住路,顺便挡住自身后奔腾而来的冷风。 郁理轻轻挑眉。 她觉不出他跟个木头似地杵在自己眼前是什么意思,但——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往右,对方寸步不让。这两人各自拥有气场,水火不容地碰撞,无辜波连身后一个也想走这条路的妹妹。 哦,她终于迟钝地想起科院初见。 中国有个成语,前两天才学到,讲什么计较什么报,想起来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郁理不怀疑周敬航会把她做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还到她身上。可是真的要把她推倒,她希望是柔软的天鹅绒大床,而不是天寒地冻的雪夜。 握着手机的右手垂在腿侧,肤色白净若时节生长最好的剥壳荔枝,鲜嫩莹润,洁白多汁,一掐便会留一个暧昧横生的指痕。 郁理想了想,不介意和他多浪费五分钟。 她松手,不戴保护壳的手机掉入手包,合金锁链,咔哒一声。 “你知道吗?”她说:“其实我会写你的名字,但最后一个字很难写。我最近在学习书法,我的老师告诉我,我写出来的字,比她五岁孙子用脚写得还要难看。” 她微妙地停了一下,扬起一个非常蛮横,不讲道理的明艳笑容。 “航,是航行的意思。拆开是舟和亢。你的名和你的姓一样。”从读音来说舟和周确实一样,但她分不清前后鼻音,zhou念得很可笑,碍于她的脸和一把足够动人的嗓子,竟然没有很难听,“这个字对我来说很困难,或许下次你愿意教我?” 她说完,周敬航眼中深色无端一沉,但他依旧入定似的不发一言。 郁理很少讲字数很多的句子,一方面是因为大脑容纳的中文词汇不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想折磨自己。 二十来岁的年纪,重新学习一门新语言和重新学走路有什么区别?郁理感觉自己是瘸腿的人,硬是咬牙攀登珠穆朗玛。 她不害怕他的沉默和嘲讽,又笑了笑,那双很漂亮干净的眼睛落入斜飞他们之间的单薄雪花,小小的一片,存在昭彰又无声无息地落下。 灯光间歇性地抽风,一会儿亮如白昼一会儿沉入永夜,但在明亮白光的间隙中,她看得清每一片雪花的透明边缘,鬼斧神工的脆弱精致。 “最后,”她陈词总结:“我的学习能力很强,口语没有你想象中差劲。” 周敬航想说自己根本懒得想和她有关的事情,但念头跳转得不讲道理,她说完这句话,酒桌上她问夏嘉扬问中文私教的笑容立刻跳出来。 ......他头疼地撑住额角。 身高差原因,郁理需要微微仰视他。 “运气一直站在我这边。”她维持虚假客气的笑容,继续用在周敬航定义里依旧属于糟心混乱的口语继续说:“我故意输的。” 她耸耸肩,柔声道:“羊我不喜欢,庄铭也、那样。我好奇他会对我提什么,或许是date?我是说,我很美丽,对不对?我不需要你的认同。” 她耸了耸肩,两条纤长锁骨细细共振。 “可我更想和你d......约会。我是说,周同学。” 她上前半步,刻意抹去由他一手制造的距离,泾渭不再分明。她一靠近,在酒吧里各种味道花蝴蝶似的扑了一圈,身上竟然还余留某种很浅淡的味道。 不难闻,但记忆深刻。 雪越下越大,忽略最初柔情小意的美感,此刻恨不得一口气毁天灭地,明早变成一个崭新的、银装素裹的世界。 鞋跟锥着的地面已经潮了,湿漉漉地,留下她似乎又往前半步的足迹。 郁理盯着周敬航眼睛。 奇异地,向来只对她表露“离我远点”和“你有病没病”的傲慢男人竟然避开她的目光。 但也只有那么一两秒,不,或许比一两秒更短暂。 周敬航再迎上她挑衅眼尾时,脸色沉冷,眉目却被极寒月光扫得清绝:“难道我应该感谢你?” “不用。” 郁理弯出笑,在他伸手制止之前,把他肩上几点单薄零星的雪花拂掉,指腹捻了捻。 “你和雪很像。美丽,冰冷,脆弱,让人喜欢又讨厌。”她微笑起来:“但你丢了我一把伞,这让我非常、非常生气。所以下次见面,我希望你对我展现更多的善意。” 从头到尾,周敬航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八个字,大概是他对她最大的耐心。 她彬彬有礼地点了下头,鞋尖一转,背过他下了台阶。司机耐心地打着双闪,风里有稀疏的落叶声。 . 梅赛德斯S系列性能逼人,价格同样令人望尘莫及。她坐上车,冻到森白僵硬的手指抵着暖风口微 19. 朋友圈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十一月末的初雪正式拉开急转直下的气温。郁理实在受不了这天气,和一帮狐朋狗友飞往常热带海岛度假,顺便拍了一组热辣滚烫的比基尼大片。 回到耀京时是十二月的深夜,她凌晨四点多有一个杂志封拍摄,十点要合作美妆广告,和她搭档的是目前声名鹊起的三线小花。 虽然流量不大但是架子挺大,推脱凌晨四点太早水肿难消希望把时间延后,执行总编为难地和郁理沟通,她咬着咖啡吸管,唇边送出一个明媚的笑,当天四点准时到达的小花换成了缺席那位的对家。 宋思窈提了保驰捷新款,听说预约了大半年,兴致昂扬地要接她,郁理告诉她下午两点结束拍摄,拍摄地十公里有一处山涧餐厅,她已经预约好了。 接到她时宋思窈对模特堪称变态的自律活法大惊失色,郁理上镜时已经非常高瘦,本人尤甚,现在简直是从书里飘出来的纸片人。不对,标签人。 盘山道险峻难行,宋思窈把车速降到30迈,简直是京戏走台步,慢慢蹭慢慢挪,费老大劲儿泊入停车位,宋思窈埋怨新车没地显摆。 菜单分中英,她看不懂全中文,问人要了全英。厚重的木纹板纸,页脚描金,每道菜都有相应的配图和做法介绍。 “我说Lily,”宋思窈把大衣递给侍者,这儿禁烟,她只能拿电子滤嘴过过瘾,“你看那菜单,全素宴,你带我来吃空气?” 郁理左耳扣着白色无线耳机,正在播放私教给她推荐的中文学习课程。她眼皮涂着美妆品牌新推出的眼影,闪闪亮亮,闻言头也不抬。 “我要保持身材的。” 宋思窈翻了个白眼,苛刻地打量她比上次见面更加纤薄的腰身,怀疑这个女人平时只靠露水生活,再不然就是吸食帅气弟弟的精气。 郁理勾选几个菜式。这儿是一对一服务,感兴趣的话可以到别间厨房参观,但宋思窈对菜叶子没有兴趣,对做菜的年轻法国chef倒是很有意思。 玻璃镜面映出艳光四射的混血儿,她朝宋思窈做了个欠奉手势,做了美拉德渐变的指甲在她眼底松松一晃,懒懒笑说:“法国男人,多半已婚。你不介意?” “玩玩而已嘛,谁都不用当真。” 宋思窈法语词汇仅限“Bonjour”、“merci”、“oui”、“non”和“Jet''aime”,但就这么五个词汇,她组合成“你好,谢谢爱我”,郁理扶着光可鉴人的桌面,她的倒影和她本人一样乐不可支地抖着肩膀。 菜叶子的美观价值远远大于饱腹价值,郁理阻止宋思窈要拌沙拉酱的想法,她点点雾质碗口,背手隔开罪该万死的沙拉酱。 “沙拉酱,只有一种成分,而你,”她顿了顿,掩饰性地微笑:“需要减肥了。” 宋思窈懒得理她,一连摇头:“少拿你们模特圈那套绑架我。我暂时不想活成纸片人,也不想变成草泥马。” 郁理皱眉,半真半假地叹息:“中文总让我摸不着头脑。草泥马是什么?” “是你。” 宋思窈不客气地挤满白色沙拉,在郁理惊恐而难以置信的眼底挤出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美滋滋地扎下一块摆盘千万的绿色芦笋,捏着鼻子喂入口中,适时地发出了作呕的声音。 非常不美观的吃相,但宋思窈长得其实很好看,她是英气的美,五官轮廓立体锋利,如果不是她广为人知的性取向,相信会成为新一代姬圈天菜。 郁理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擦拭宋思窈沾了白色油状物的唇角。 宋思窈头一回被同性撩到,大美女笑眯眯地支着手肘,说我认识一个法意混血的模特,Y家春季大秀开场男模,十六岁,你喜欢不喜欢? 郁理所说的春季秀她没看,但在微博上刷到相关热搜,确实是很好看一小男生,但和郁理有同种病,瘦得能被一阵风刮跑。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更扫兴的是法国chef竟然真的已婚,据他所说孩子已有半打,妻子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如果被发现婚内出轨他会净身出户。 郁理倚着蒂凡尼蓝的911抽烟,宋思窈冷冽地眯起眼,很好心地给她拍了张照片。 没有任何手法、角度、技术,平铺直叙的一张大白话图,但她的脸在灰蓝色的穹顶下光彩夺目。 周敬航好运气。宋思窈嗤笑一声,把照片转发给某个不领情面的耀京铁木真。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张构图审美很差劲的照片,除了郁理,右下角还入镜了一个男人。 . 蒂凡尼蓝挨着一辆银白色曜影,宋思窈从后面走过来,盯着车尾部的号码看了好几秒。 有点熟悉,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直到庄铭出现。 郁理必须很坦诚地承认一件事情,除了周敬航那张讨人厌的脸外,她对其他东方面孔印象不大深刻,以至于曾经在酒桌上赢过她的庄铭走到面前时,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后垂眸刷手机。 她看他的目光很轻。 就像一小时前看菜单,半小时前看杯碗,只是随意略过,不起波澜。 庄铭轻轻一愣,他怀里还揽着一个年轻女孩儿,二十来岁的年纪,鲜妍得简直能嫩出水珠,他手掌下移到女孩后腰,将她轻轻推向副驾方向。 女孩抱着他胳膊娇嗔,很嗲很软的语调,听得宋思窈微微侧目。 “你认识呀?你新交的朋友?” 庄铭没多说,反手把她塞入副驾驶,车门自动上锁。女孩嘟着天真无辜的神情,攀到另一侧玻璃,看见庄铭和他回避话题的女人打招呼。 “郁理。” 郁理回神,咔哒锁了手机,微微笑起来:“你认识我?” 庄铭满心腹稿的话尽数噎了回去,他用笑容掩饰一闪而过的尴尬,走到她身侧。 第一次见她,酒吧灯光晦暗,她的脸浸在头顶洒落的苛刻顶光,足够美得神魂颠倒;如今白日再见,仍是惊为天人。 她披着浅咖风衣,长裤裹着又长又直的两条腿,微微屈着膝弯倚着车身,长卷发高束马尾,颅顶几缕毛绒绒的修饰碎发,非常标志的头包脸。 “我是庄铭。”他从口袋摸出烟,抖出一支点燃,唇间徐徐呼出淡白色烟雾,如商人老辣精明的眼神隐匿在白色雾气,“给你发的好友请求一直没通过。” 郁理屈指弹烟,烟灰簌簌抖落。 她歪了一下头,认真地打量他,工作性质她一天打交道的男人绕南城三圈也数不完。庄铭知道她大概是真的忘了,好心提醒:“我们一起喝过酒。” “哦,是你。”她没有半分歉意地笑:“我太忙了。找我有事?” 庄铭心中暗自诧异她突飞猛进的中文水平,这回不光流利许多,甚至卷舌平舌也分得清了。 “有空吗?请你吃晚饭。” 他说这话时,郁理目光越过男人宽直肩线,防窥玻璃让她看不见曜影内部,但不难想象,刚刚那个被他揽在怀中的女孩子正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去看她。 “没有人会主动邀请一位模特吃晚饭。”她玩笑道。 一支烟烧完,她环视一圈,低头捻在小腿齐高的木桩监视器,废弃烟蒂没法扔。 庄铭向她伸出手,他手指修长,中指和无名指戴着潮牌戒指,镌刻一行上下起伏的星星。 “给我吧,我去扔。” 郁理没有谦让,心安理得地把印了薄红唇印的烟蒂轻轻沉入他向上的掌心,笑说:“那谢啦。” 庄铭收合五指,和她并肩闲聊,他指间的烟味顺风缭缭绕绕,郁理认不出是哪一款,或许不是她的惯抽。 “最近有去耀大吗?” 他知道她在追周敬航,那晚结束后,他托人问到了周敬航和郁理的情况,但翻来覆去也就相同一句,在追,还没追上。 郁理对上宋思窈看好戏的表情,不知道她在误会什么,低头敲键盘的手指行云流水。 “我很忙 20. 再相逢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庄铭打电话约郁理那天,天气预报,今日无雪。 为了更好地保持自己对普通话的敏锐度,郁理把所有电子设备调成中文模式。 化妆镜旁放着的iPad,正用字正腔圆的AI男声朗读《红楼梦》,她刚听到刘姥姥进大观园。 迷上博大精深中文的郁理,经常在深夜和唯一女性友人宋思窈讨论贾宝玉爱的究竟是薛宝钗还是林黛玉,宋思窈烦不胜烦,提前给她剧透结局,郁理的尖叫响彻后半夜,第二天醒来时,宋思窈无语地看着对话框发不出去的红色感叹号。 这位苦学中文的模特儿最近新学会一个词,晦气。 她一想到红楼梦的结局,被提前剧透的愠怒铺天盖地,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宋思窈,晦气! AI语音被来电截断,FaceTime弹出庄铭头像,她手心揉圈,往两颊拍柔肤水,不急不忙地完成护肤初始阶段,擦了手点接听。 “我等会儿去接你?” 庄铭的声音听着很温柔,郁理镜头没有切向自己,他看见她新居布置,客厅空旷简单,没有装电视或投影,倒是灯设很别出心裁。 昂贵精美的大理石地面,堆满品牌方送来的礼物,乱七八糟如一座巨大的奢侈品坟墓,她嫌碍事,全部挪到一个角落,简直像提前庆祝的圣诞树。 “可以,我把地址共享。” 她是浓颜长相。相比照片,镜头前的动态更加鲜活灵动。 庄铭和她约定地点,顾及到大美女修饰可能需要更多时间,他贴心地延宽四十分钟,但郁理出乎意料守时。庄铭意外,她几乎没有美而自知的通病。 他换了新车,不再是上次的银白曜影,一辆崭新到可以闻见人民币气味的宾利,立标小翅膀嚣张跋扈地站在车头。 副驾驶很干净。没有各种为了宣誓主权留下来的暧昧痕迹,郁理拿出妆镜,习惯性检索妆容。 庄铭今日穿一身质地柔软但昂贵的白衬衫,煞有介事地打了领带,低调沉稳的黑白条纹领带,别一枚同样低调但价格高调的银色领带夹。 他很正式,修挺鼻梁甚至架了一副看起来斯文败类的无框眼镜,郁理问他是真的近视还是? 他笑一笑,发动车子,四平八稳地拐上高架桥,庄铭在这时回答已经被她抛在脑后的问题:“轻微散光。” 随兴而起的问题,没必要深究。郁理点点头,和他没多少话说,用手机自带的阅读软件继续品味中华瑰宝的红楼梦。 为了照顾自己的小学生中文水平,她把阅读字号调得很大。庄铭冷不丁瞥过一眼,仿佛在看什么劣质山寨的老人机,界面只能显示不到十行的文字。 她其实有很多字看不懂,只能通过认识的部首偏旁猜个大概,但秉持着求知若渴的学习精神,她的浏览器历史记录挤满了各种各样询问中文意思的问题。 庄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她想回答时会简单多说一句,懒得说话只敷衍地点点头。 庄铭觉得她过于清高。他也算有头有脸的公子哥,从没被女人下过面子,一时觉得新奇又不甘。 郁理理会不了也不想理会他过于弯绕的脑回路,她出门要么有司机要么有宋家姐弟,她根本不记路也懒得动脑子,但是当庄铭一声不吭地往某条栽满银杏的四宽车道开时,她忽然微微地坐直了身。 这条路她很熟悉。在一个月前,隔三差五,她打卡似地来这儿等人。 再往前开大概三分钟,就会被耀大科院的安保拦下来,登记车牌号码,出示相关证件。郁理对这套流程聊熟于心。 “你来科院?”她转头看他,眼底有一种奇异的冷漠,“有事?” 庄铭降下车窗,登记身份信息,来访理由他写私事,私的是拜访老师。 “来给教授送点特产。” 他稍稍给油,宾利驶入以严谨老派闻名的科院 那双眼睛透过镜面认路,后视镜更迭的金属灰建筑物渐渐没入云端,天色急转直下。 什么狗屁今日无雪,风中掀起的寒凉旋涡分明预兆一场毫无防备的冷雨。 郁理没说信或不信,她向来不以最坏恶意揣测他人。 她不知道大学放假就在最近几天,道路两侧时不时路过几个提着行李箱的年轻学生,他们有的直视前方,有的对身侧缓缓驶过的宾利报以惊羡眼神,而这种惊羡在透过主驾驶的窗户,看见郁理时攀升到顶峰。 她认出几个人。 每次来,她会在周敬航身边看见这几个年轻男大,大概是他同学,或者是舍友。 郁理和周敬航没有任何关系,但她不喜欢别人用这样的眼神打量她,更不喜欢身边这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男人。 “你也是科院的学生?”她问。 “当然不,Lily,我是剑桥毕业。” 她双手抱起,那是个习惯性的防御姿态,姿态矜傲地扬起尖尖下巴,她冷嘲道:“这样没意思,我不喜欢。” 庄铭把车稳稳泊进教职工专用的停车位,他没解锁中控,屈着指关节顶了下细长的眼镜腿儿,宽和地笑了一下:“你误会我了。我真是来送特产,我妈和唐教授是朋友。” 郁理不信他的鬼话,她也不愿下车。 庄铭遥控后备箱,不多时左手右手拎满沉甸甸的纸盒子。 郁理从手包里甩出黑色墨镜,满脸高贵冷艳地架上鼻梁。她的脸非常小,墨镜能遮二分之一,只剩优越挺翘的鼻尖和看得出心情不善的唇角。 庄铭人模人样风度翩翩地等在实验室门口,不多时出来一群人,为首的老教授穿一身靛蓝中山装,正和身后学生说什么,庄铭大步上前,笑道:“唐教授,敬航。” 周敬航知道他和唐教授的关系,此刻主动往后退半步,私人社交距离的空间留给他们。 他百无聊赖地站着,手臂搭着沉重教材。 一身黑,简直黑得要融入肆意汹涌的铅云雨幕。虽然面无表情,但半分钟抬两次手腕看时间的次数暴露出他隐隐的不耐烦。 郁理轻轻地啧了声。 宾利没有熄火,前车跳着即时停车的双闪,郁理侧着头,下颌到肩颈的线条如神来之笔,纤细但不脆弱,就像一柄骨刃,如温玉瓷白洁净,却透着凌厉惊人的血性。 她上车时脱了外套,身上只一件黑丝绒的抹胸小短裙,现在觉得冷,伸长天鹅般的手臂去后座捞外套。 这时候,周敬航余光终于看见她。 很惹眼的车,但他自己见得多了,周家本家地下车库就停了一辆千万级别。但比车更光彩夺目,是副驾驶的女人。 不完全看见她的脸。但那一身冰肌玉骨仍旧记忆深刻,她墨镜微微往下滑,把外套展平了铺在身上,手指顶平墨镜,完好无缺地遮住标志性的混血特征。 21. 假想敌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宾利带着沉默男女驶入一座私人庄园。 盘旋峭壁之上的积雨云如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沉地压着翻飞的白色浪花,空气中飘逸大事不妙的阴湿味道。 仿佛还要再下一场雪。 车子缓缓地滑入停车线。 别墅门前栽种一片巨大的奥斯汀玫瑰花海,虽然现在不是玫瑰怒放的季节,但金钱力量向来无敌。 郁理踩着冷风下车,游过后颈柔慢的风藏着郁稠的玫瑰花香,浓烈到近乎呼吸困难的地步。 她假笑着挽上庄铭,他给一身黑衣的高大安保出示烫金邀请函,对方核对无误后放人通行。 别墅主人是某个华裔二代,他父亲以热衷慈善事业闻名。但几十年前发迹却是靠捞偏门,郁理听过某种不予求真的说法,如今广散财支持慈善事业是因为早年亏空太多。 真真假假,孰是孰非,不在郁理今日赴宴的目的。 那位二代穿一身寻常审美很难接受的大秀款,可惜身材一般,撑不起鬼斧神工的设计。 他认得郁理,迎上自己雌雄莫辨的一张脸,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哦我的天这不是我们Lily吗!”接着送上自己的左右贴面吻。 “今天是我生日!”他夸张而热情地说:“没想到庄少带的女伴是你!好意外,好惊喜。” 郁理根本不知道自己“Lily”的名字究竟是怎么被默认,但事已至此,接受比解释来得更轻松。 她客套地回了两句英文,在对方以生日的请求下装模作样地和他拍了几张照片,亲密如少女姐妹。 他找了好几个角度,每个角度贴心地呈现郁理大杀四方的美丽。场内不乏年轻女孩,但小门小户的美貌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 尽管庄铭认为自己对郁理没有特殊的男女感情,但不得不承认,如果是她作为自己女伴,确实很乐意享受其他人的羡慕目光,虚荣心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这种成为万人中心的感觉,是和之前那位无法带来的体验。 生日寿星和她筛选了几张双方互为满意的照片,征得郁理同样后他加了几个时下流行的贴纸,@了郁理的ins后继续用之前那种夸张而热情的语调说:“记得回关我喔Lily!” 他说完,扭着细腰妖妖调调地去迎接下一波衣香鬓影的客人。郁理被迫进行一场social,很难不怀疑庄铭带她来的目的。 她转头,庄铭正和一群面目模糊的小开坐在环形沙发赌牌喝酒,一水儿的网红脸美少女临时充当美女荷官,紧身低胸的衣裙勾勒波涛汹涌的洁白山壑,夹着黑桃K方片4,或者还没签名的支票和美钞。 庄铭坐在他们正中央位置,众星捧月,他剪开一支高希霸,放浪形骸地甩出一张牌,众人放声大笑。 有人谈到郁理,她跟着听到一两声模糊的周敬航。郁理抬起眼,唇边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弧,带点儿冷冷的讥诮和嘲意。 周敬航到底为什么会和庄铭成为朋友? 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看起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至少郁理没办法想象周敬航坐在人潮中央,像电影赌神那样挥斥方遒,那个画面和他太违和。 寿星公去而复返,他奇怪地看着和庄铭并不亲近的郁理,难道他们不是恋人关系?但转念一想,他们这个圈向来忌讳稳定长久的恋爱关系,但—— 庄铭之前不是有个女朋友吗? 据说谈了好几年,藏得倒是挺好,没怎么带出来见过人。 寿星公不觉得这是一种保护,反而是站在庄铭立场上替他着想,那样家世的女朋友,带出来不会被褒奖真爱,只会觉得低级趣味吧。 “Lily怎么站这儿?不跟他们喝酒?”他上下打量一眼,问:“还是你开车来?没事儿你放心玩,我这儿有一堆司机。”他眨了眨眼,唇形示意这里很安全。 她刚好站在一大片落地窗,极目远眺是重金维护的玫瑰花海,红粉玫瑰争奇斗妍,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人工产物却更受青睐。 人造景物和她天生混血的一张脸完美镶嵌,世界上最刁钻的光与影永远偏爱她。 她只是随便往窗前一站,却像被光加冕的女王。 郁理收回视线,撩开眼皮似笑非笑。 寿星公怀里揽着位有点印象但谈不上熟悉的清纯面孔,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没多深想,言简意赅地敷衍寿星公。 寿星公“哦”了声,捏着香槟杯细柄的手抵着那小白花后腰,贴耳低声与她说两句什么,转身翩翩然飘走,往来不歇地充当万花流连的蝴蝶。 庄铭正好结束一局,起身来寻郁理。他衣襟沾染陌生香水味,郁理脚步一转,不着痕迹地避开。 “瑶瑶?”他打招呼,展臂勾过郁理肩前,她表情顿时冷了两分,但庄铭完全无视,继续对孤身的小白花说:“你不是想要见她?我可把人给你请过来了。” 什么走向? 郁理眉尖轻轻一动,庄铭搭在她圆润肩头的手指微微用力几分,继续笑道:“郁理,这是方沁瑶,听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她想跟你解释。” “我不认识你。” 方沁瑶尴尬地扯了扯僵硬唇角。 她是那种白水寡淡的长相,淡妆白裙,却有楚楚可怜的妩媚。 尽管她知道是实话,但亲耳听见时依旧觉得侮辱性很强。她是正当上升期的三线小花,有几部叫得出名的仙侠古偶和能吃一辈子红利的角色,死忠粉不算太多但路人盘很大。 前段时间公司好不容易谈下了杂志首封,虽然是二番作配,但是以她当日咖位能上该刊已经属于天降紫微星。 拍摄时间定在凌晨四点,这原本也没什么,偏偏那晚出了点意外,她想和杂志方商量稍稍延后时间,没想到对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换成打得你死我活的对家。 各方资本收到她开罪杂志的风声,只差临门一脚签合同的代言煮熟鸭子到嘴飞,她匆匆赶到片场后被告知原本定好的女二被临时换角,她被经纪人骂得狗血淋头,对方问她最近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方沁瑶想来想去,只能想到那位杂志方亲女儿的模特。 她和庄铭前女友是大学同学,毕业后留有几分交情,她楚楚可怜地游说女朋友让庄铭牵线,没想到这一牵,庄铭顺势把女朋友给甩了,气得对方直接拉黑了自己。 “那天我......”她深深地低下头,这种多半与臣服挂钩的折颈动作由她这类长相做来很有惹人爱怜的韵致,声音也好听:“那天我不是故意要推迟时间,实在是因为......因为......” 她咬牙,一张白皙若玉的小脸涨得血色通红,难以启齿的原因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仿佛把自己脱光了丢在聚光灯下,台下坐满不怀好意的目光。 郁理听她磕磕绊绊的解释,奈何这姑娘声音实在太小,说话也颠三倒四,她的中文水平暂时没有修炼到可以听得懂含有倒装成分的长难句。 “你签合同了吗?”郁理打断她,“如果你签了,那么你该有契约精神,而不是在毁约后来向我解释。” 她沉吟一息,抬起来的眸光荡着冷冷的光,“你认为你的不幸是因为我?可我连你的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你想道歉,或是算账,你找错人了 22. 清弥山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在庄铭准备发疯之前,很有先见之明地给宋愈发信息。 宋小少爷成天不务正业随叫随到,像极了郁理养在北美庄园的牧羊犬。长得好,脾气好,性格好,赏心悦目的品种。 看到宋愈这张娃娃脸,她被庄铭怄到的烂心情终于有所好转。 郁理扣上安全带,宋愈小心翼翼地觑一眼她冰封三千里的表情,心底暗暗纳闷。 诚然她算不得多么温和友善的性格,但和她认识的这段时间以来,深知她的情绪底色绝不会是铅灰色的冷漠。 远近灯光交错闪烁,宋愈这孩子开车出乎意料地遵守交通规则。区间测速限制120迈,他慢吞吞地找话题。 “姐,你晚上来这儿干嘛?这是那谁,什么何威廉的家吧?” 郁理说不认识何威廉,但她顺手在最近@的用户列表中精准定位寿星公的ins,变成互相following的状态。 “我和庄铭来的。”她解释。 “庄铭?”宋愈诧异道:“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他在追你吗?” “他不是追我,他想让我当他家品牌的代言人。” 简直是痴人说梦的提议,宋愈愕住一双狗狗眼,半天挤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单音节:“哈?真看不出他是这种人。难怪姐你生气。” 郁理让他降一线车窗。 手包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日本烟,目光环视一圈,宋愈体贴地提醒她灭烟器和打火枪的位置。 她点起一支烟,sevenstars的味道若有若无,烟味中藏着一缕很难形容的香。 宋愈问她要了一支,抵着鼻尖细细地嗅。 有种和她不相符的奶油香精,大概是十五六少女比较青睐的,闻起来有种蓬松轻盈的香水感。 “姐你别不高兴,要不我给你介绍我哥吧。虽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起码比庄铭强得多。” 郁理倒是听过宋思窈说宋愈还有个比他年长好几岁的哥哥,一贯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常年出差的空中飞人。 她截掉烟灰,奇怪地看向宋愈:“你不介意我和你哥约会?”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宋愈像小狗一样用鼻子哼哼:“我很喜欢你,别误会,是那种当好朋友的喜欢。如果你和我哥在一起,会成为我嫂子。我老天,我嫂子是郁理!说出去是不是贼牛掰?” 她挑了挑眉,闹不清小孩子心思。 捱过二十几分钟的区间测速,宋愈给足油,法拉利发挥价格带来的怪物性能,转瞬把之前不停变道的几辆SUV远远地甩在身后。 何威廉的家远离市区,现在送郁理回去得一个小时冒头。 半段路又是下雪又是下雨,宋愈歇停大张旗鼓的心思,减慢车速,他车上放着欧美说唱,郁理扫过歌曲名挨着的歌手,竟然是个熟人,曾在铂宁的开场秀倾情献唱,然后被广大黑粉群嘲翻车。 “你打算送我去哪里?” 导航告诉她,这和她新居地址是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缩略地图上两个小红点就像刚刚被拉黑的庄铭一样越行越远。 宋愈闷了大的,嘿嘿坏笑两声:“姐,你看我这车酷不酷?我当时塞了多少人脉资源买不到,全耀京就这一辆,你猜在谁手里?” 郁理停下翻页的动作,修长指端不轻不重地磕着手机铝合金边缘,她似笑非笑的模样非常美。近距离欣赏时,好像博物馆珍藏的美人肖像骤然活过来。 宋愈哽了下空喉,他以为郁理和周敬航拥有小说男女主特别的默契,能从内饰猜出主人。 郁理不领情,在她那双眼冷冷的逼视下,他识趣地说:“周敬航的车。他见我喜欢,借我开。” 男人收集限量跑车就和女人收集各种奢侈品一样,只不过前者价格总是稍高一些。郁理没有集邮癖好,几百万和几千万的车在她眼里除了价格没有任何区别,事实上她觉得只要价钱到位了,所有的车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 “所以我欠他个人情。” 郁理没听宋思窈说他和周敬航有过往来,翘了翘妩媚眼角问:“所以你们现在是朋友了?”她再补充:“他应该不高兴你成为他的planb。” “他高不高兴我可管不着。”宋愈满打方向盘,酷炫十足地秀了一把弯道漂移,“只要姐你高兴就好。” 郁理扣着扶手,一头精心护理的长卷发甩出精致漂亮的弧线。 她开始回想宋愈的举动和庄铭有什么不同,半分钟得出的结论是,她对宋愈的容忍度更高一些。而且,她确实想见周敬航。 尽管他们早上才不愉快地见过。 记忆里从未踏足的陌生地方,环山路山势险峻杂树嶙峋,地面泥泞湿滑,枯枝落叶被车轮重重碾过。 狭窄逼仄的双车道四分五裂地停了好几辆颜色闪瞎眼的改装跑车,路灯寂寥,远远近近地亮着,如倒扣在玻璃罐中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宋愈下车,幼稚地张开双手,做了个拥抱大自然的动作,鼻息溢漫雨后湿冷寂凉的山间空气。 一只金凤尾蝶摇摇欲坠地憩在马力十足的前车大灯,郁理半截清瘦脚踝没入明澄灯影,银色细跟如一柄雪亮手术刀,稳稳地横切光线。 那光很刺眼,但随之熄灭。 “清弥山,发卡弯道数不胜数,适合不要命的疯批车手跑山。” 宋愈手掌撑着猩红色的引擎盖,往打头那辆最低调的黑色跑车一扬下巴,努嘴说:“现在最不要命的那个站在你面前。” . 彼时郁理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几年后切身实地体会宋愈口中的“不要命”三个字。 但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神情里多了一点儿自然而然的好奇。 郁理听过类似跑山的说法,通俗来说是不受正规赛制管辖的打野赛车。 赌注随意,性命同样随意。 她在国外有一套靠山别墅,半夜最常听见的是救护车和警车疾驰上山的声音,但那些被抬上担架的赛车手往往不会拥有被幸运女神眷顾的命运。 不过热爱极限运动的选手却养活了生活在周遭的 23. 20分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清弥山是众多野车爱好者的圣地,他们效仿秋名山的排水渠过弯和极限漂移,但电影可以无数次的NG,生命却没有读档重来的选项。 郁理不是极限运动的受众群体,但她作为国际T台炙手可热的model曾为不少车企拍过宣传片。 跑车美女,向来是男人经久不息的热爱。 但说实在,她确实比较难想象周敬航和赛车。 倒不是说他看起来像那种玩不起好车的人,而是他的气质更像二十来岁就是SCI的第一作者并在往后生涯中成为责无旁贷的主刀医生。 在他身上,有一种将性命视如草芥的冷漠。 假设他真的会为什么人看病,病的也只会是他自己。 郁理定定地看了周敬航好几秒,他最后那句“你留下来”不是以疑问作为结尾,她没自作多情地回复。 她点烟的同时从Hermes铂金包翻出个什么,圈在掌心,微微合拢的指缝漏下一缕幽光。 这款手包镶着一枚8克拉的硕大钻石,必要时刻甚至可以充作美丽利器。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钻石必然要用鲜血滋养,无法直视的美丽最为美丽。 “你有幸运数字吗?” 周敬航心想她搞错了参赛数字和所谓的幸运数字。 他拿过含金量很高的锦标赛冠军,当时的参赛号码是01,寓意直白简单,他的骄傲自尊和别人望尘莫及的天赋不允许他屈居第二。 幸运从不存在,他也不认为该将唾手可得的冠军交给变幻莫测的上帝之手,他只信任自己。 郁理抬眼,他低眸,两人目光于半空无声交错,她看清他眼底不假思索闪过的嘲弄。 啊。如此熟悉的轻蔑和漠视,周敬航平时就拿这幅眼神看待任何人吧。 “你好奇?”他不答反问。 郁理唔了声:“不好奇。之前是什么,和我没关系。”职业使然无论身处何地她都站得笔直,她的美强势而霸道,非常不顾人死活:“但你以后有了。” 天气肉眼可见的差劲,夜色呈现灰败雾色,狂风如失去理智的野兽嘶嚎,她的烟因为受风燃烧得更快,印着唇吻的烟蒂缠了一圈儿奶黄色的细边,冷白指根和玛瑙红指甲极致相悖,如一抹不息不灭的星火。 郁理抽烟姿态熟练,不真的过肺,通常是点了举在指尖。 尼古丁会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但她牙齿很白,夜里笑起来如一排森森光亮的珍珠。 她往前走几步,之后像是想到什么,高跟鞋踩在狂喧风中。她看着周敬航,红唇明丽一笑:“你到我这边来。” 宋愈听到这话,脑门缓缓地冒出一个红色问号。 倒是他身边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一笑:“这妞够劲,周敬航得有苦头吃了。” 宋愈撇撇嘴角,他和周敬航最近几天才开始熟起来,而熟悉程度仅限于加上了彼此微信。但这人的传闻向来只多不少,宋愈不见得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听话。 然后他觉得脸疼。 宋愈捂着左脸,哎哟哎哟地吸气。 . 周敬航足有一分钟没说任何话,他在众人神秘莫测的目光中面色平静地站着,黑眸略略闪过仿佛听不懂人话的迷惑,但郁理显然不是有耐心的人,她勾勾手指,活像个招猫逗狗的孟浪姿态,又说:“你过来。” 就像溺水的人本能抱住唯一一块浮木,等他反应过来,他无法心安理得说服自己这也是本能。 而且,如果这是本能,那么这个下意识的行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愤怒。 他不觉得自己真的对这个中文稀烂的混血儿有任何好感,而她所谓的追求,每一招都出其不意,完全不能用正常人的脑回路去衡量。 周敬航很高,但郁理也不矮,他其实不怀疑如果给对方一个台阶她会踩上去,然后用和自己非常相像的居高临下冷冰冰的目光注视回来。 他们骨子里都有如出一辙的骄傲和怠慢,眼里揉不得任何人,他们的王冠和头颅长在一起,低下来会直接掉脑袋。 天色太暗,路灯奄奄一息,郁理其实没怎么看清周敬航逐渐发白的脸色,她张开手心,幼稚线条刻画的牛顿正冷冷地逼视周敬航。 但他定睛细看,发现所谓硬币做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比起收藏价值显然更具备作废价值。 20分硬币在当前电子货币通行的时代已经失去原本意义,只有某些对钱币存在深切爱意的收藏家愿意花面值数百倍的价格重新购回。 钱币不能损害,这是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 郁理在百忙之中把硬币同城快送给宋思窈,让她找人翻模一个类似的。正面是耀大科院的牛顿喷泉池,背面是她的名字和数字20。 顶部穿了个孔,系上一条很细的白金链。 她手指勾着链圈,松手,硬币左摇右晃地往下坠。 “我遇见你的第一天,你把我摔进水池,那天很冷。” 宋愈感慨她突飞猛进的口语,她说话时总带着盈盈的笑,目光里没有小女生羞赧的躲闪。 “拜你所赐,我的手受伤了。” 周敬航深冷眼神扫过她干干净净的手心,他不相信郁理的鬼话。 郁理抬头看他一眼,这人的平静永远细水流长,她是真的好奇,他会有人类出厂自带的喜怒哀乐? 而且他总穿白衬衫,这种衣服稍不注意就像保险推销员或房地产经纪人,但一成不变的白穿在他身上,反而像气质矜贵优雅的小王子。 她脾气古怪,有时候恶劣地想,自己不光想弄乱他的白衬衣,还想让他露出一点儿别的表情。 别的......是什么都好。 郁理笑起来,乖张艳丽如怒放玫瑰,她说:“劳驾,低个头。” 但也没真的让他低。 因为她冷不防拽住周敬航上臂,强迫他弓下身。 他表情瞬变。 她看也不看,纤长的手臂一绕,后颈皮肤骤然漫上一股津津凉意,那条白金项链如毒蛇爬上他起伏不正常的心脏。 郁理手指调整,冰冷硬币贴着他锁骨平放,这是个很好被衣物隐藏的位置。 最后的收尾动作是她隔着硬挺的衬衫面料拍了两下他的胸口,掌心靠下,简直是敲在心上。 这是周敬航此生以来收到过最奇怪的礼物。一枚劣质的仿造硬币。 “我本来想给你一个吻,但你或许不需要。” 郁理抚着他右脸,他想避开,但她更加用力地缠上来,该死的旖旎绮丽的香味如影随形。刻意描画的野生眉微微上抬,显得既风情又无礼。 周敬航脸色已经不好。 郁理察觉出他隐忍不发的怒意。对她而言,这同样是很新奇的感受,只是他连动怒都如此克制,实在有些寡淡无趣。 这样想,倒不用他多此一举,郁理自己松了桎梏。 周敬航没注意自己垂在腿侧的手 24. 平安夜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并不在意清弥山的野赛结果,她不怀疑周敬航拿第一。 事实上,她觉得他只能第一。 但宋愈是个破漏嗓子大喇叭,固执地把比赛结果用文字方式发给郁理,对话框内手抖似地添加几十个礼花和鞭炮的苹果自带表情。 然而郁理在两天后才看到。 她现在的中文水平比刚落地时好了不知多少倍,但依旧没能掌握黑魔法般的全拼或手写。 还好现在的翻译软件已经进化到一个相对智能偶尔智障的地步,她不习惯使用键盘,百分之九十九的交流依靠语音。 “已阅。下次不发文字。” 宋愈秒回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姐你这说话风格和领导似的,还有发文字是为了锻炼你的敏感度!你中文考级报名了吗你现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郁理没再理他。 她很忙,非常忙,超级忙。 身为模特她一天中多数时间只能靠吸食空气维持生命体征,但48小时唯一的续命方式是plus大杯黑咖啡和两份没有沙拉的蔬菜沙拉,然而罪魁祸首却笑眯眯地和别人介绍她身上凝聚的商业和品牌价值。 连轴转了三天,最后的落脚点是都灵万豪,她一沾到枕头天昏地暗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时间完全错乱。她久违地感到饥饿烧心,绞着胃痛,酒店内配的小冰箱空空荡荡,只有一排瓶身冻得人指节森凉的品牌矿泉水。 郁理脸色恹恹地合上冰箱,寻思叫一份餐,但手机时间提醒她,现在离天亮还有两部电影。 她拿了蓝色浴球泡澡,浴缸加满热水,水龙头留着一线涓流,热水不停地溢出浴缸。水面如汪洋纯净蔚蓝,整个人沉沉地没进去,只露小巧挺翘的鼻尖,美艳塞壬海妖似,时不时沉浮着换一口气。 暖流将工作带来的疲乏困顿安抚得舒适妥帖,就连饥饿也适当地压回心底。到底是职业model,对自身体重和饥饿的控制精准到了变态地步。 临近年关,意大利节日氛围浓厚,都灵王宫整片金色圣诞树群,远远眺望,仿佛一片金碧辉煌的海浪。 郁理孤家寡人惯了,远在德国的外祖父没有按时点卯的规矩,只让她时不时吭个气儿,确保自己唯一的外孙女还活着就行。 她虚阖着眼,头顶是经年陈旧的天花板,医院色调的刻板白色,悬挂一盏Luceplan白色花瓣灯,光质温和柔软,看久了容易昏昏欲睡。 这段时间几乎与耀京隔绝,宋思窈在古巴度假,宋愈跑到阿斯蓬滑雪,新加上的夏嘉扬在巴黎,从他发布朋友圈的照片来看,雨夹雪的巴黎依旧是那么脏那么臭那么美。 她没有时间想起周敬航。 . 郁理在国内没有任何亲人。虽然郁先生祖籍港城,但他发迹后早把所剩无几的亲人全部迁离港城。前段时间她回去过一次,郁家只剩一栋空旷华美的五层别墅,据说是专门请人看顾的祖屋。 这些年全球各地东奔西跑,很难在某个地方长待。结束工作后她婉拒某名媛血拼欧洲的提议,给自己定了隔日早九点半的机票。 当晚收拾行李时意外在包包深处翻到一个黑丝绒小匣子,她打开,绒布静静地呈着一枚男式手表。 大概是谁送她的礼物,被她一直遗忘,现在才想起来。 她站着,穿再多御寒衣物身材依旧过分高挑,她的眉骨拥有斯拉夫特征,鼻梁却意外小巧挺翘,昼夜颠倒带来的眼眶阴影深陷,看不见的情绪仿佛很重。 她想起很久之前问宋思窈要到手的私人微信,尽管她在事后从庄铭口中得知周敬航不如想象中拥有两个微信。 但无所谓,她复制收藏栏里的号码,搜索,发送添加好友请求。 备注迟疑了几秒,最终敲了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通过消息在临上飞机前两小时,郁理手指懒懒拨弄墨镜,露出没化妆但老天爷赏饭吃的精致双眼。 她的联络人里什么备注都有,宋思窈是F,宋;宋愈是D,宋。 轮到周敬航时,她想也不想,复制粘贴行云流水地备注了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她手边一杯温热卡布奇诺和牛角包,抿一口后心不在焉地问:“hello?” 时差缘故,郁理不指望秒回,她懒懒锁了手机丢回坤包,没料到半分钟一声嗡鸣。 郁理把剩食包好扔进专门回收食物的铁桶,开始刷手机时意外看见来自。的回复。 句号给她回了一个问号。 郁理盯着黑色弯钩看了好一会儿,哑然失笑。 她懒得多说,直接分享了自己航班的起落时间,不出所料,这人再复制一个问号。 郁理摁住语音,她这几天没时间和中文私教线上联络,口语退化得极快,说话声音又含着点儿含混勾人的哑笑,更加听不清。 “你接我吗?” 一直到她登机,周敬航没回复。 就像约不出周敬航,她会有备用选项的bcd,郁理提前给自己约好专车。 但是等十几个小时重新降落耀京机场,手机卡二恢复信号,口是心非的小句号给她发了一个定位。 “d口出来,我等你。” 郁理没有托运的大宗行李,随身携一个轻便的黑色LV行李箱,她摇曳生姿地走出机场通道,仰着一张晶莹剔透的小脸在乌乌泱泱接机的人群寻找周敬航。 她之前说过他很高来着吧?以郁理贫瘠匮乏的赛车知识来说,似乎高个儿不太容易成为职业人员,那么他是例外? 或许优秀的人到哪儿都有例外。 她这样想的,远远看见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大学生。 依旧是招牌的傲慢冷酷面无表情,郁理心无芥蒂地献上一个笑容:“我喜欢守时的男人。” 果然,听到她说喜欢两个字,周敬航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了一分,她笑得动人开怀,容光焕发得仿佛刚从某个秀场下来,而不是被困在几万里高空十几个小时。 耀京的冷和都灵的冷完全不同,沁入脸颊的风裹着轻微尘土和燥意,鼻息挤入工业化的气息。 周敬航冷着震天撼地的一张帅脸,伸手接过她行李,领着不安分的某人往底下停车场走,中途要穿过两个红绿灯,郁理和他站得很近,一直垂眸凝盯对方清瘦好看的手腕。 “你的手表呢?” 周敬航注意着红灯,闻言轻轻一愣:“什么?” “手表,”她重复着,忽然璨然一笑:“为什么不戴?”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周敬航当然不会告诉郁理因为怕迟到匆匆出门而把手表忘在家里玄关,他懒得去解释细枝末节的小事,但心底同样升起微小到几不可查的诧异——她竟然一直在关注自己? 这个认知,让枯等两小时半的微妙心情稍有好转。 逆着人流穿过红灯,黑色高配大切停的规范到位,他遥控车门,郁理没管他把自己行李放到哪个角落,但掌着车门准备上车时,视线意外地顿了顿。 干净整洁的黑色副驾,放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郁理秀气的鼻尖皱了皱,视线一歪,看着他出声:“花送给谁?我吗?” 周敬航绕回主驾驶,他一抬下颌, 25. 圣诞节 Merry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驶过环京二段,节假日带来的拥堵终于有所消减,但车流量依旧密集,不约而同地奔赴耀京最盛大繁华的地段。 斥资数亿的跨海大桥成乌龟赛跑,装点用的小彩灯孜孜不倦地带来光污染,清薄透明的雪花摇摇荡荡,偶像剧般人为制造的浪漫。 郁理收回视线,心想是借机将这得之不易的独处时光无限延长,还是让他在下个路口左拐进入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这样自己会拥有一个高枕无忧的睡眠而他会拥有得之不易的清净。 三秒钟后,郁理干脆利落地剔除了让他清净这个念头。 “你吃饭了吗?”她转过视线,双眼明亮如昔。 郁理对西餐的态度一直是吃不死就好,对中餐么,更加暧昧。 她口味以清淡为主,耀京却多辛辣刺激,很吃不惯。上只有次与宋思窈共同造访的山涧素餐,她能不违心地在点评平台上给满星的好评价。 周敬航记得这附近有一家口碑还不错的临江酒楼,但为数不多的理智支撑他问出一句:“你想吃什么?” 郁理有些时候固执得没有道理,她前倾着身,莹白皮肤反射一种靡颜腻理的透亮光泽,与之强势霸道挤入鼻息的还有她喷在手腕内侧的冷感香氛。 “我问你,你吃饭了吗?” 他专注看向远方道路的双眼沉静但冷傲,喉结轻轻地上下涌动,一个可以实际回答的问题变得无论如何也很难出口。 郁理垂下眼,摸出自己的纯金打火机,这是一个迪拜商人强行送给她的告别礼,据说黄金中混合了部分威尔士金,是一份价钱比心意更贵重的礼物。 她摩挲着纹路清晰的金属砂轮,没有点火。 他以为她要抽烟。他是说,其实女人抽烟和男人没有分别,不必戴上有色眼镜。而她又属于很美的类型,香烟之于她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但郁理按住他另外一只手,体温略低的指端轻轻地点了两下他手背撑起的筋骨,缓声说:“你喷了香水,但有油烟味。” 顿了顿,她歪着头,表露一点儿肤浅的好奇:“时间不早,你会做饭?” 她讲话怎么永远没头没尾! 周敬航沉下脸,继续绕第三个圈子,这辆车外形和价格同样惹眼,于是有路边宵夜食客好奇地看着每隔十来分钟便稳定出现的黑色大切。 “我会做饭。” 周敬航语气不善,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把她随便丢在路边自生自灭,而是继续浪费价格水涨船高的98汽油和她说废话兜圈子,“我来接你,没来得及吃。” “哦。”她轻快而明艳地说:“那我能去你家吗?我不吃别人剩下的饭。” 周敬航忍住怒火,他没发现车速已经飙到违法边缘,被他关闭声音的导航提醒了两次。 “不是剩下!” 新奇,他原来还会生气?郁理想了想,决定再接再厉:“那你会重新给我做?你——应该有水平吧,我不想深夜进急诊。” 也许是和宋家两姐弟混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她现在学会开某种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周敬航冷哼一声:“你下车吧。” 但车速不减,仍然是违法边缘危险试探。郁理掩着眼底笑意,出乎意表地点头:“也好,但我曾说对我友善一点?周同学,你记得吗?” 周敬航摸不准郁理年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按部就班念大学,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咕哝着抛出了问题,说话声音很轻,见鬼了的,偏偏郁理这次中文考试听力满分。 “怀疑我不念书?亲爱的,”郁理摆出假惺惺的笑容:“我毕业于RCA。” . 周敬航不再理会中文有进步但仍然属于稀烂的混血儿。他很早独立出周家,自己名下有一套公寓。 安保不放外来车辆,他这辆车的牌照显然没有登记在册,得亲自下车刷脸放行。 独栋复式公寓,约有三百多面积,客厅不作待客用途,反而摆一架烤漆明亮的三角钢琴。 玄关安置的鞋柜没有为客人准备的一次性拖鞋,周敬航把遗忘的手表拨到观赏作用的马醉木旁,他取了一双没拆封的鞋盒,如果没记错,这大概是上季度某年轻品牌的拖鞋。 她不工作时一向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因此随意地接过明显不合脚的新鞋然后随意地道谢最后随意地踩上刚打完漆的地板,伸手掀开盖着钢琴的天鹅绒布。 “会弹钢琴?” 周敬航合上门,她的手包歪扭地斜在一侧,手机从豁口滚落,屏幕显示来电,但她常年静音,周敬航平静地掠过一眼,忽视掉这个在平安夜即将结束前锲而不舍的来电。 “还行。”外套搭在落地衣架,他挽起质地温润的线衫袖口,内搭白色衬衣,身形始终如一清瘦颀长,背影俊挺笔直,如生生不息的白杨。 郁理冷白细长的手指轻轻流连于黑白琴键。她母亲Alessia女士精通多种乐器,钢琴弹得尤其好。假使她愿意抛弃各种以性命为赌注的艺术鉴赏形式,说不定会成为小有名气的钢琴家。 她没能很好地继承母亲的乐理天赋,但钢琴属于上流阶级必须掌握的技能,她知道耀京很多小孩儿逢年过节要给长辈演奏拿手乐器,但她比较省事,因为她几乎没有长辈。 郁理奏了几个不成文章的单音节,拜这架斯坦威所赐,业余十级水平也可以发挥1+1大于2的效果。 琴音在砌了隔音墙的室内,如一堆硬币掉入一无所有但口径窄小的玻璃瓶,推撞滞重沉闷的回响。 周敬航单肩倚着白色墙面,他身上只剩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衣,全赖这身泼天富贵养出来的气质,才不显得颓废顽劣。 柔质灯光如水乍泄,映着微动喉结旁一粒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他是底色冷漠薄情的人,偏偏让这颗痣搅乱一成不变的禁欲气质,仿佛被银色大头钉死死禁锢在镀金画框中美丽却死亡的标本蝴蝶。 “很难听,别扰民。” 郁理长久地按住低音部白键,锐利沙哑的音色回荡不息,她微微起眼,似笑非笑:“周敬航,说话永远难听。”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拂开她的手,她没生气,很自然地抱起手臂,稍抬眉尾,无声地做了个请的口型。 周敬航看她片刻。 郁理整张脸都很明艳,但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她那双眼睛。 没有少女幼鹿般清澈见底的纯粹天真,洞若观火的同时选择作壁上观,仿似游戏人间。 琴凳调整为最佳位置,他背谱本领炉火纯青,弹奏一首冷门激烈的钢琴曲。 他只弹半首,郁理突如其 26. 过量盐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托郁理所赐,这是他本年度第二次用上家中的医药箱。 上一次是十一月,生了一副混血相貌的年轻模特儿从天而降,出现在科院的牛顿广场。 当时明知她的长相做不来偷听一事,但对方盛气凌人的气势,仍然是将他气到。 回家才发现自己手肘破口,虽然伤势无关紧要,但淋过雨又泡过污水,谨慎起见还是需要消毒和包扎。 第二次便是今日。 距离新年不过六日,这落了厚灰的医药箱竟然梅开二度。而始作俑者还在强忍笑意。 “为什么责备我?” 周敬航把脏污纸巾团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箱。 “难道怪我?”他面无表情地反问。 郁理的笑容分明在说“不然”:“这是很没道理的指责。但你受伤,算我的错。” 她想了想,补充最近新学会的词语:“姑且。”然后很没诚意地道歉:“sorry。原谅我,可以吗?” 大概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没学会委婉迂回的话术,她似乎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从不计较或在意被迫倾听者的心思和情绪。 很强势,很霸道......很郁理。 每个字带着她强烈昭彰的个人风格。 周敬航说不出好的,也说不出不行。 沙发呈L字形,她明明可以坐到一侧的单人位置,非要叠着修长笔直的腿,靠在大概两掌宽度的沙发扶手,十个如玉脚趾晃晃悠悠,勾着不合脚的黑色拖鞋。 万籁俱寂,时间暂停,无声无息的静谧中听见一阵不合时宜的共振嗡鸣。 郁理想起手机。 她如一只猫儿轻巧落地,循着细微颤动捏住自己手机,很多很多的来电和很多很多的信息,她随手划拉,小红点密集到没有尽头。 周敬航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脚底伤口贴着木质地面。由烟蒂火星烫出来的焦黑已经妥善处理,如今张眼望去,光可鉴人,看不出曾经有过人为瑕疵。 兴许是天性使然,他对疼痛的感知能力薄弱,除了创口贴带来的些微不平整感,他几乎没有任何怀疑自己受伤的错误觉悟。 郁理接听电话,她说德语的语调远胜中文,每一个音节仿佛带着看不见的小钩子,细细密密地敲在安静夜里。 她的声音,真的有种与众不同的好听,轻盈空灵,说话永远带着浅浅笑音。 半开放式厨房传来开火声音,郁理止住话题,她心念一动,随便应付两声,借口收线。 说实话,她真的有点饿,但眼下前后不着的时间点实在不是饱腹的最佳时机,她为了保持身材,一日多是两餐,近乎变态自虐地执行一成不变的规矩。 手机电量不多,她干脆关机,扔到桌上,碰撞出一声沉钝回音。她愣了下,伸手在黑暗中拨了拨,发现和手机贴在一起的是他的手表。 郁理和他总共没见几次面,但他次次都换不同手表。她对男人的审美要求很高,周敬航挑表不在乎价位的洒脱很入她的眼。 她歪着头想了会儿,觉得那份礼物欠缺心意,还是下次吧。 周敬航大概是吸血鬼,奉行不开灯主义。 他的家仿佛贴满了吸光壁纸,唯有大厅天花板内嵌一圈儿的壁灯,苟延残喘地散发幽幽昏光。 客厅一层的占地面积很大,装修精简,没有过多冗余的配饰,沙发是意大利高级手工进口,皮质温润似玉,而那架古董级别的斯坦威,其实没几个人会真的上手弹奏,那是对钢琴的一种侮辱。 郁理没仔细探究过周敬航的身份,但她和宋家两姐弟走得近,能和他们玩到一起的人,多半不是泛泛之辈。 她无声无息地踱到厨房,厨房倒是亮得反常,他的背影在无烟灶台和流理台来回走动。 衬衣搭配黑色紧窄工装裤,因为做饭,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身材真的非常不错,上臂覆盖一层薄薄的肌肉,不过分夸张,但线条悍利,腕骨秀气,指节清瘦修长。 旁若无人地欣赏十来分钟,几步之遥飘然传出令她更加胃绞痛的味道。 厨房烟火让异国他乡的旅客倍感陌生。最后淋上一层亮晶晶的蒜油,郁理骤然拧起眉头。 还好她包里有漱口水和口气清新喷雾。 周敬航的厨艺继承他的父亲,水平和卖相非常有限,非常一般。 唯一不出错的拿手好菜是清汤挂面,毕竟这不需要任何炫技技巧。 所以在十二点刚过的圣诞节,他给郁理煮了一碗青菜鸡蛋淋蒜油挂面。 他大概习惯在厨房吃饭。 流理台右侧摆着一张奶油白方桌,孤零零地两张面对面单椅。 郁理想象他深夜回到家,来不及褪下满身繁华,这位孤高傲慢的小王子会不会在对面放一个迪士尼玩偶? 她光是想到这个画面,笑音抑制不住,恼人地肆意飘散。 原地想了想,走回大厅,重新开机的同时确定自己拨过静音键,她捏着手机回到他身后,以live模式定格着因烟火而雾蒙蒙的一刻。 拍好照片,她领导巡视般环顾一圈。 厨房很大,也很干净,相信他自己开火次数不多。金属灰的双开门智能冰箱显示储纳空间和当前温度。 她用目光示意,周敬航偏头拿消毒碗柜里的干净筷子。郁理打开冰箱,意外发现里面扔了很多流水线冷冻链的半成品和剩饭。 ——所谓剩饭,自然是周敬航心血来潮开着iPad一比一尝试还原的失败平安夜晚餐。 周敬航摆好碗盘,默默走过来合上冰箱。 真是充满魔幻色彩的夜晚。 圣诞节,往年她不是在工作就是在酒局,忙忙碌碌又艳光四射,大家群魔乱舞地拍照,开了广角的6.7寸镜头根本塞不下那么多张嘴脸。 郁理撩起长发,一只手束着,低头嗅了下勾引味觉的汤面。 她心中的静谧体重秤疯狂计算这一碗精致碳水化合物的卡路里。开玩笑!她根本不可能吃完,否则第二天起来脸会水肿。 周敬航面部的细小毛细管不动声色的扩张,只要他愿意,万般情绪不上脸。可耳骨却透着诡异的薄红。 好在郁理被计算出的热量震惊了,没注意到他用手捏耳垂的掩饰性小动作。 说真的,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正常地吃过一顿饭。百转千回地叹了口气,她拖开椅子起身,回忆他刚刚拿碗筷的动作依样画葫芦地再端出一份,手背拨开水龙头冲净。 “一起。”她分出半碗面,“哐”的一声敲在周敬航面前,再优雅从容地落座:“没吃晚饭吧,你。” 他平平淡淡地看她一眼。饿了太久,食欲早已丧失,但还是拿着筷子细细地搅拌,热气浮腾,蒸得他眼睫更加浓黑:“把人称代词放前面。” 爱马仕灯饰照得她纤毫毕现,她舒展白天鹅般的肩颈,唇边笑容乍动:“真觉得我说话很糟糕?”反问道:“既然如此,你可以教我,我会是个好学生。周老师。” 周敬航仿佛吃了过量咸盐的表情。 “你别......” 他眼睁睁地看着郁理将筷子运用如银叉,卷意大利面似卷起过于软烂的白色面条,啪嗒两声,断成几截。 她眉心轻轻地皱了一下,那真是好看到轻易大杀四方的动作,惊得周敬航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于是郁理将筷子上仅存的两根面条喂入口中,过分精致漂亮的混血儿仍在千分之秒的濒临失态中稳稳控制住面部表情。 她不允许自己做出不完美的呕吐动作,仿佛吃了十勺子精盐的表情憋得不上不下,理智让她别 27. 旧照片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多达上千。 她不混娱乐圈,但路人盘出乎意料地庞大和能打。 明明微博营业得不勤快,近两年更是只有系统自动发送的生日祝福,但转赞评比许多苦苦挣扎的二三线小花还要好看。 对此,SC执行总编潘多拉女士陈词总结:靠脸骗人。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奇妙的魅力,会有人无感她,但很少人会真正讨厌她。 周敬航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把她归属为不讨厌的分组,以至于他头脑一热,拿另一个手机号注册新微信号,而这个微信号在一个多月后终于迎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友。 他通过的好友请求的那个晚上,彻夜难眠。 郁理的朋友圈一如她本人丰富多彩,自带露顶游泳池的私人别墅,叹息桥的日落,剑桥小镇一日游,好莱坞星光大道。 各种各样的她,各种各样的郁理。 漂亮的、明艳的、做作摆拍的、无意入镜的、精修的、原图的。 她朋友圈里,有一张不在正常人审美范畴内的刁钻角度的原相机自拍,素颜的脸如空运的剥壳荔枝。清透美丽。 那是他没见过她的另一面。 但是她也有别人不可能有机会见过的一面。 比如她吻一个人时如岛屿碰上暗礁沉没的表情,还有因为吃到难以下咽的食物,硬憋着不吭声进退为难的表情。 她弹奏钢琴时低垂专注的表情,她露出真心实意笑容的表情。 还有她重复了两遍,“周敬航,你,知道我在追你吗”时微微歪头,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的表情。 她是一定要在句子后面增添他的名字,作为独一无二的注解,绝不让任何人包括被追求的那一方产生不该有的侥幸或错误念头。 难以抑制的失控星火愈有燎原之势,他就像被国王指派的屠龙勇者,马不停蹄拯救公主的途中忽然发现一面无人湖泊之下闪闪发亮的宝石。 但不对。 郁理不可能是蒙尘明珠,她是无可或缺的太阳。 他洗碗时她在身后,模棱两可地发了一条动态,迅速收获无数个问号和出于看热闹的询问,郁理通通无视,看着仅剩的黄格电量,干而脆之地拒绝系统自动弹出的开启低电量模式。 发完之后她回到客厅,不多时传来一阵悠扬琴声,是那首没有奏到结尾的MerryChristmasMr.Lawrence。 周敬航静静站着。数十万灯饰的折影曲折弯绕地投在他身上,如清润水流温温柔柔地拢着周身。 黑色长裤里的手机同样震响,和郁理拥有同个微信的夏嘉扬刷了几十条小黄脸表情。 别人或许认不出,但他能认不出周少爷的背影?那么,可以把眼睛捐给有需求的人。 那张照片,简直和官宣无异。但她的朋友圈都很谨慎,没有脑残朋友截图卖给营销号。她的花边新闻不如她的脸有热度,花几十万买一张模棱两可的背影,不如买她的素颜照。 夏嘉扬直接把微信语音拨过来,他不想接,但手指莫名一抖,下一秒听到震天动地的鼓噪乐声,夏嘉扬的声音混在其中,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 三秒钟,周少爷利落地挂了电话。 几个碗,一个锅,愣是被他洗出拆了人体206块骨头的精细架势,等他擦拭手指水珠再出来时,琴声不知停了多久。 由她拉开的咖啡色厚绒窗帘没有回到原位,窗外落雪停了,一线稀薄月光,冷冷涩涩地悬在枝梢。 月光如世界著名油画《沉睡的奥菲利亚》,轻柔地盖在郁理身上。 她如母体子宫寻求安全感的小小婴儿,蜷缩着睡着了。 意大利进口的沙发不能与oversize大床相比,但长宽相对出色,她屈着膝弯,顶着沙发内侧,陷出一个小小的弧形弯度。 她没说过自己很累,但皮肤最细腻的眼睑处却爬上一层难以忽视的淡淡青色。 不设防,在一个刚刚没说超过五十句话、刚刚加上微信不足二十四小时、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熟悉程度仅限于名字的,陌生男人家里,她睡着了。 她不属于小说十八流写手热爱塑造的傻白甜女主,她有颜有钱,难能可贵是拥有脑子。但拥有脑子的大小姐,怎么做得出在陌生人家的沙发睡着这种和人设天南海北相悖的事? 周敬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其实,这种事情往年不是没发生过。门当户对的小女儿,借口酒醉要赖在他身上,他冷冷地推开对方,毫不犹豫把自己的车和司机丢给懵然瞪大眼的对方。 他很早发现自己对异性没有任何念头,当然也不代表他喜欢同性。他只是单纯地厌烦亲密关系,厌烦恋爱中性格突变黏黏糊糊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五小时都黏在一起的恋爱脑单细胞。 冷峻严肃的脸不因为深夜而有所松动柔和,他审视她时也在借着这份审视回视自己。 郁理究竟看上自己哪一点? 脸吗?如果仅是如此,那么她可以化身水仙自爱。 又或是性格?他性格和脾气都不算好,甚至不算好还是矫饰过的说法。 不明白,世界十大未解之谜。 以及。 自己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她不是玫瑰,而是保护玫瑰的荆棘,一视同仁的尖锐刺手,只有鲜血才能获得与疼痛共舞的亲密。 周敬航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郁理很像他痴迷的一切事物。 极限运动,滑雪、赛车、蹦极和攀岩。他必须交托性命,必须攀爬全世界最陡峭的悬崖,迎接最恐怖的恶龙,才可能见到一株比玫瑰更富有生命力的荆棘。 为什么我要依着她的话重新申请小号?周敬航阴沉着想,难道我才是傻子? . 郁理揉着额角坐起来时,顺着她起身的动作,身上盖着的黑色薄款工装外套滑落地毯。 入行多年,睡眠成了每日争分夺秒的奖赏,她很久没睡足人体应有的八个小时。 周敬航不会大发慈悲将她抱到无人使用的侧卧,因为没有床。整栋公寓除了主卧,只剩这张沙发勉强可以容纳一位不速之客。 < 28. 跨年夜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纸和笔。 她暂时把留言念头丢到脑后,借用一层的卫生间进行简单洗漱。 黄铜水龙头喷出的热气勾勾缠缠地缭上眼睫,她用洗脸巾擦净想水珠,镜子里的年轻女人用同样冷冷的表情回视着她。 郁理上下齿关一碰,意味不明地啧了声。 是不是跟周敬航玩了太久,她表情逐渐周敬航化?为什么要用他看我的表情看自己? 她伸手摁住自己深邃眼眶,用力地揉了两圈。镜子里的她作出嫌弃的表情。 随身携带的手包只有应急的定妆散粉和口红,郁理旋开闪耀萝卜丁,细致地沿着饱满唇线涂抹。很淡但很提气色的颜色,瞬间回到秀场大杀四方的美艳model。 口红往手包里丢的动作凭空一滞,郁理微微眯起眼,十秒钟后,镜面留下一行漂亮到可以当临摹教材的花体英文。 【callback】 . 郁理石破天惊的朋友圈“官宣”所引起的连锁反应整整持续了三天。 家境使然,她过早接触名利和权力,只能认识拥有旗鼓相当家世的人,但她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别说谈恋爱,就连短暂的date也不曾有过。 顶着一张横行霸道的脸,做最青春纯爱的事。 那天晚上,圣诞节的落雪夜,是周敬航的初吻。 同样也是她的。 身处快销式恋爱时代,除了少部分奉行三初主义的顽固守旧分子,大多数人只把恋爱当游戏,郁理身边从没有见过1v1模式,大家前脚和恋人结婚,晚上就和第一次见面的crush上床。 很常见。 她在追求周敬航之前没有刻意打探过他的情史,就算没有宋思窈添油加醋,她也能从平时和他的相处中窥见一二。 真的是非常难搞的刺头,但吻过去的时候,嘴巴柔软得不可思议。 . 郁理接下来几天很有的忙。 一个主打小奢的时尚秀邀请她出席,宋理女士让她得空到宋家位于耀京最穷奢极侈的庄园吃饭。除了宋愈,郁理第一次见到了小傻狗萨摩耶成天挂在嘴巴上的兄长。 倒是长得人模人样,西装三件套、背头领带平光镜,不像是回家吃饭,而是下凡视察的王子。一身惊人的贵气,郁理微微眯起眼,有点像某个人。 席间除了礼节性的自我介绍,他没再和郁理多说一句话。 郁理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也没记得他的名字。宋理让他们互加微信,但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发送好友邀请。 宋理身体不好,陪着年轻人说了一会儿话气虚连连,宋愈扶着她去休息,郁理忽视掉同在一张长到离谱的桌子吃饭的另一位被冷落的宾客,余光瞥见他很有绅士风度地用绸缎餐巾抹了抹和他刚落座时没有半分区别的唇角,彬彬有礼地起身颔首,告知郁理他还有事。 郁理没和他说再见。 她的社交平台永远热闹,从Whats、WeChat到ins、weibo,马不停蹄轮番上演各种好戏,百无聊赖之中,郁理给远在海德堡的外祖父发去视频,没说两分钟满头银发西装怀表带着高礼帽抽雪茄的老人挂断外孙女的亲切问候。 郁理的家庭成分复杂,她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婚家庭,父母也没有各自重组,但她的的确确是在十二岁之后才知道原来是有生理关系上的父亲。 而Alessia艺术家的想法更是扑朔迷离,她对自己女儿说,父亲是被牙仙收走的牙齿,小小年纪的郁理捂着缺了虎牙的嘴唇,尽量让自己哭起来不那么难看。 她对郁先生没有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感情,长大后她能精准地用一个网络流行词形容她的父亲和母亲。 颠公颠婆!天造地设。 可惜最后这两人竟然没有锁死,反而各自流入市场...... 她很无聊,于是想起了周敬航。 视频还是语音的二选一只用了0.1秒纠结,抱着石沉大海的消极心情,十几秒后周敬航那张轮廓冷硬但实在养眼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hi!” 郁理舒舒服服地窝在按摩椅,仪器正作用她略微酸痛的肩后颈。 宋家这片庄园的设计感很好,不追求高精尖现代化审美,反而很有田园诗意,她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薰衣草花田,顶上缀着长短不一的缠枝灯,浅杏色灯光温柔地拢着她短促扑闪的睫毛。 身后的人工湖比整座庄园还大,湖心建造水榭亭阁,郁理切换后置镜头,风驰电掣地扫过一圈,他在一片如梦似幻的阴影里听见她压着点儿笑意的声音:“很美丽吧?” 周敬航原本和实验室同组的师兄师弟吃饭,别人借饭局聊八卦,而八卦本人低头安安静静地吃饭。 面无表情的脸没有半点平易近人的意思,希腊雕塑般的黄金五官冷冷地逼视面前一道西湖醋鱼——西湖醋鱼!到底是哪个鬼才点出来的? 身边狗狗祟祟狗胆包天的师弟忽视周敬航天寒地冻的表情,笑嘻嘻地凑上来问:“航哥,你和那位小姐成了吗?” 他加深肉眼可见的不耐烦,修长手指放下次瓷筷,用力地按了好几下额角穴位,不解其意。 “有空关心这个,不如多考虑自己论文。你家边牧用狗爪都写得比你好。” 师弟阴阳怪气地嘤一声,缩回头继续和西湖醋鱼斗智斗勇。 郁理的视频在这时候拨进来。 手机闹鬼似响了很久,师弟咬着筷子尖儿,满脸好奇地看向风轻云淡的周敬航,纠结三秒后出声问:“哥你电话一直响,不接吗?” . 啊,该死。忘了自己还有个微信号。 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出了私底下烟酒都来的闷窒包厢。 郁理转着摄像头给他来了一个糊成光带状马赛克的转场,除了一片诡异的五颜六色彩光,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问出“很美丽吗”之后有两秒钟的微妙停顿,他就在这声空档中应了声孤零零的“嗯”。 听着好像在夸她。 还好郁理全然不觉,她紧接着说:“我只在唐人街见过。” 周敬航:“......” 镜头又是一阵帕金森晃动,混血儿那张花枝招展的脸强势入镜。她撑着自己小巧下颌,眼底亮晶晶,比纯天然钻石还要闪耀瞩目的流星。 漂亮纤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侧脸,没任何意义地点了两下,忽地加深笑容。 “明晚来接我吧?” 她镜头晃了晃,对准桌面一小块芋泥蛋糕,她不能吃热量爆炸的甜点,对有助于增长多巴胺的甜蜜精糖也没有爱好。她用小银叉挖了一角,没有吃,把花纹骨碟推远一些。 周敬航单肩倚墙,他所处环境不算安静,隐隐听见各种高低起伏的声音。他没看自己手机,目光往后偏远一些,包厢里的师弟好奇地追出来,看表情,大概是想告诉他上菜了。 他刚拢起眉,手机那端的混血儿不知什么时候把镜头转回自己。她的脸贴在眼底,近在咫尺的近,轻俏地闪了闪睫毛。 “哎,周敬航。”她喊他名字,食指中指微微弯曲, 29. 遗忘约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宋愈作了一把大的,兴高采烈地蹦跳闪人。 郁理第三次把镜头移向自己。 她头顶光线落得混乱潦草,薄薄一道虚光横过纤细精致的锁骨,修美脖颈环一条VK经典老花。 “刚刚说什么?哦对,明晚夏嘉扬生日,他邀请我。你顺路接我,一起去吧。” 周敬航还沉浸在宋愈那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恋爱”中。 等等,难道大家都这么看待他们?恋爱?情侣?怎么可能。 周敬航嗤之以鼻:“我疯了吧,怎么可能。” 郁理扬着又轻又绵的尾音,娇气地哼了一声。 两分转瞬即逝的不解其意簇在眼底,她伸手划过餐桌丢着的打火机,懒洋洋地簇起一团幽蓝火焰。 片刻,莹白指尖闲闲截去如流星坠翼的冷烟草余烬。 “如果你疯起来,可以说34个字,我很乐意。” 周敬航的人生没有尴尬两个字,他朝不远处暗中观察的师弟招一下手,让他别躲了,那扇门还没他的屁股大。 新华词典还没顺利背完、红楼梦也搁置在电子书单中小半个月的外籍华人看了看他,暂时没绕回他前后不搭两句话的逻辑。 什么意思?她不懂。让周敬航来接她就是疯了? 这种程度就疯了?那么,圣诞节的吻算什么?这么有骨气,当时推开她呀! 郁理不满地瞪住他。 新鲜。 这是继郁理上次惹得周敬航动怒,周敬航头一回在她这张无往不利游刃有余空有美貌的漂亮脸蛋上看见勉强名为无语的情绪。 但人生宠儿不会怀疑或质疑自己,如果别人不答应她,一定是别人的问题。 她理直气壮地皱眉,不满地数落他:“顺路,顺路。你来接我,我会把地址发你手机。而且,你必须主动联系我。周敬航!不许走神,你听见没有?” 周敬航深感这通电话大概会没意义地拉扯很久,他的无线耳机丢在车上,冲锋衣口袋却装着白色有线,他戴上一边,高保真音质将她的声音传得愈发深刻清晰。 “庄铭可能也去。” 他手指捏着耳机,松松地挂着耳骨。 镜头偏移自己的脸,只对准身后古色古香的浮空长廊。工业白雾飘飘袅袅,过分甜腻的空气闷住他仿佛暴雨来临前的感官。 庄铭和夏嘉扬的关系不错。他们两人同在一个大学,又念同个专业,听说两家有一层复杂曲折的姻亲关系,按辈分,夏嘉扬或许还得喊庄铭一声小舅舅。 但,庄铭和郁理,又是什么关系? 富几代的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笑。前段时间有个匿名号码给他传来一组照片。 偷拍角度。富丽堂皇宛如宫殿的大厅,浮夸老土的金色审美,巨幅一比一复刻的马拉之死的油画。 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亲密若常。 童话故事王子公主般登对的两人,那么不巧,他都认识。 周敬航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性格别扭的人,但说出这句带有庄铭名字的话,他明显沉默下来。 郁理看不见他表情,也懒得揣测这位心思诡谲的少爷又在想什么事情,但她不迟钝,心念一动,笑着问:“和我有关系?”她露出真情实意的不解:“为什么提起他?” 屏幕依旧是水雾朦胧的白色干冰,他的手很好看,手背青筋分明,捏着手机的骨节泛白。 周敬航不正面回答问题,反问:“你和他没关系?” 她慢悠悠地拿烟,慢悠悠地点火,慢悠悠地朝天呼出一口烟气,仿佛一掌可以掐断的脆弱脖颈绷得很美。 “镜头,”她出声提醒:“我要看着你的脸。” 至少一分钟。 周敬航纡尊降贵地只给她小半张脸。光影苛刻地斜打过来,映出年轻男人很深的双眼皮,他鼻基底高,鼻骨阴影斜斜地落在眼下。 当她重新看到周敬航时,浅色瞳孔被光影虚描一笔,衬出不符合她本人的楚楚。水色空茫的一双眸,直勾勾地,几乎不掩饰眼底欲望地看着他,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她。 “不要试探我。”郁理强调:“我不喜欢。我和庄铭,没有关系,我,讨厌那个人。” 还真是任性到叹为观止的性格。 “如果你想知道,”郁理沉吟片刻,大大方方地开口:“我会告诉你。很多事,不要听别人的说法,来问我。” 嗯,还很霸道。 她组织只能算勉强算还行的中文,准备将事情用浅显语言告诉他前因后果,但周敬航揉了揉因为通宵练车熬出来的乌青,郁理宛若精灵的五官骤然放大,她盯着他轻微深陷的眼眶,在“需要我给你介绍医美”和“你最近休息不好吗”中果断地选择了第三者: “你吃醋吗?周敬航。” “我不想知道。” 两人异口同声。 周敬航痛苦地闭了闭眼。 那边又来人催,五官扭曲地对口型,说师兄你再不来菜都被瓜分完啦!我们给你留半条西湖醋鱼好不好! 到底是哪个鬼才不信邪要点西湖醋鱼。 周敬航不想计较,摆手赶他回去,那边呵呵一笑,满脸洞若观火我懂我明白我了解的表情。 事已至此,周敬航终于后知后觉,郁理那条圣诞夜动态的杀伤力堪比核武器,直接夷平了所有对这件事情有所耳闻的路人甲乙丙。 烂俗故事永远不缺才子佳人的戏码,但是对于老生常谈的门当户对,似乎强弱分明的不对等关系更能引起观看兴致。 美艳绝伦的大美女倒追高岭之花,也不过一个来月。 “郁理。”他第一次语气平平地念她名字:“中文不好可以不说。” “为什么?”她的求知若渴有时候很欠揍,郁理摆出无辜天真的娇媚神态,“你敢说,你没有拈酸吃醋?” 周敬航:“.........” 他换了个站姿,干冰合成的袅袅白雾没有一点美感,鬼魅般幽幽地伸入窗内,他低垂着眼,情绪强硬地压进阴影很深的眼周。 等她黏黏糊糊地说完,周敬航心觉浪费太多没必要的时间,他那双看起来冷傲到有点厌世的双眸始终一成不变地顶着某处沉沉角落,一如内心滋养的黑色阴暗。 “你不高兴?” 她拇指和食指贴在一起,比在屏幕前周敬航似乎永远不可能上扬的平直唇角,缓缓扯开一条看不见的线,借由这个动作扯开他藏在禁欲冷酷外表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么,我不说 30. 掌控欲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夏嘉扬战战兢兢地看着不远处嗖嗖冒寒气的周敬航,直觉他现在是个不能惹的大型移动制冷机。 寿星咖今夜过足了人瘾,海边包下的联排别墅乌乌泱泱全是花枝招展的人头。 夏少爷和宋愈属性相似,圈内一呼百应的交际花,秉持海内存知己的想法,夏嘉扬来者不拒。 庄铭当然会来。 夏嘉扬不清楚庄铭和郁理的矛盾,但他兴致勃勃邀请郁理时,大美女传来高贵冷艳的语音,说她不想看见庄铭。 他挠挠头,闹不清这两人发生了什么,他和庄铭是铁哥们,互相拥有对方家钥匙的关系,但是郁理,他又很想借着新朋友的人气给自己长面儿。 思来想去,既不能拒绝庄铭,又不能答应郁理,只得打马虎眼敷衍,保证自己不会让他们碰上面,心底暗暗揣测以郁理的中文水平应该听不出如此高深莫测的迂回话术。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冷笑和单方面收线的漫长忙音。 庄铭和周敬航关系仅限于知道彼此名字的存在,但夏嘉扬实打实和庄铭是好朋友。 前段时间庄铭斩钉截铁和自己谈了好几年的小女朋友分手,深情人设猛然破碎,好奇宝宝自然要问个三四五六,没想到庄铭直截了当地说: “我打算追郁理。” 啊。啊? 夏嘉扬虚弱地张了张嘴巴。 哥你知道郁理喜欢周敬航吧? 他这样问。 庄铭笑了笑,他有一双很招小女生喜欢的眼睛,单眼皮,眼型轮廓狭长如刃,半是嘲讽半是散漫的眸光从低垂的眼睫漏下来。 他不属于主观意义的精致类型,但身上有一股狠劲儿,很招小女生喜欢。 “谁说郁理喜欢周敬航?”他慢慢道:“我看未必。” 夏嘉扬尴尬挠头:“你记得周敬航海宁花园那房子?咱们去过的。那厨房,那冰箱,摆明就是他家。那晚他们在一起。” 他还不知道庄铭已经被郁理拉黑,傻乎乎地问:“郁理有发照片,你看了没?” 庄铭转着一支Zippo打火机,淡淡道:“她拉黑我了。” 夏嘉扬皱了皱鼻尖,他把玩游戏才戴上的平光镜摘下来,捏着细细镜腿儿把玩,费解道:“为什么?她不像没有礼貌的人。” 为什么? 庄铭难得浪费一秒钟时间思考夏嘉扬顺口抛出来的问题。 他看着圣诞节郁理朋友圈公开发布的背影照,时间是12月25日凌晨1点12分,地址是海宁花园。 这是他借用朋友手机截图,再转发到自己手机上的照片。 “大概,”他斟词酌句,手指抚着喉结,意味不明地沉声笑起来:“得到她的厌恶,比得到她的喜欢更简单。” 夏嘉扬不懂三个人玩什么复杂游戏,他不愿意把关系搞得太过僵硬,为了一个女人,没必要么。 他唉声叹气,想起前几天唉唉哭着找到他的许梦昕,小门小户小地方出来的女孩,咬下唇拧衣角的怯懦动作数不胜数,蓄满盈盈泪珠的一双眼,年轻而欲语还休,很招心疼。 夏嘉扬把她哄到三条街外生意潦倒的咖啡店,好声好气地劝说她放下庄铭。 许梦昕圈着陶瓷杯的双手用力至泛白,指关节似要顶破薄薄皮肤。她哽了一声,咽下所有悲苦情绪和眼泪,鼓起勇气问夏嘉扬:“是不是她,郁理?我见过的。” 被迫收拾烂摊子的夏嘉扬真是一个头无数个大。 他性格好,不管对方有钱没钱都能处到一块儿,对庄铭这小女朋友算是圈子里为数不多不会用阴阳怪气和她说话的人。 “我,我想和她谈谈。” 许梦昕用力地抓住她唯一能寻求帮助的浮木,少女哀切痛苦的楚楚眸子确实有一瞬间打动了他。 但别说夏嘉扬,周敬航也联系不上郁理。 她仿佛一滴融入深海的水,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 周敬航一直等到十一点多。 黑色大切颜色低调,但保安岗的警卫员频频对这辆足足停了四小时多的陌生牌照投来怀疑、好奇和警惕的视线。 十二月底的耀京呵气成冰,他一边往自己老旧保温瓶灌热水,一边眯着眼去看耸立在夜色中一动不动的黑色野兽。 周敬航只给她发三条消息。 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夏嘉扬倒是催促了好几回,问他接到郁理没有,路上是不是堵车怎么人还没有到,马上要到重要环节,如果赶不上他打算把时间往后延。 周敬航冷静地摁住语音,一秒后松开手。 他忽然俯身,背脊躬起,前额抵着方向盘的真皮保护套,垂在身侧的五指紧紧攥住手机。 不是生气。他闭着眼睛,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生气的情绪。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回信息。 极度陌生的心情。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想要寻根究底的诘问。 没有,全都没有。 他试图在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中,分辨此时此刻的心情。 周敬航想起自己的幼年时期。 他很讨厌钢琴,连带着讨厌所有与五线谱相关的乐器。 周母给他请的奥利地钢琴老师曾被誉为跨时代天才。那天周敬航站在琴房单独辟开的休息室,听见母亲和他的对话。 他们反复地强调一个词语,天赋。 小周敬航迷茫地想,什么是天赋? 他一天练琴十四个小时,除了基本的生存需求,几乎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卧室干脆搬到琴房对面。一睁眼是钢琴,一闭眼还是钢琴。 这怎么能算天赋?轻飘飘的两个字,全盘否定我的付出和努力? 他想不明白。 周家出过商人,出过政客,出过律师也出过医生,唯独音乐届,暂时没有机会涉猎。 直到他的出生。 小周敬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逢年过节,各路长辈把他摁在钢琴前,让他弹奏致爱丽丝或土耳其进行曲。 他们对古典音乐的鉴赏水平有限,所谓弹钢琴,不过是当他们商谈公事时悦耳好听的背景音。 他小时候是比现在还要沉默寡言的性子,不反抗被定义为乖巧温顺听话,他接受每一位越换越有地位的钢琴大牛,也参加出国交换的交响乐团,甚至不缺席周母替她报名的每一场比赛。 直到那场赛事。 含金量最高的国际钢琴金奖赛,他卡着最低报名年龄,意料之中地夺得金色奖杯。 颁奖台上,他用中文说: “我讨厌钢琴。奖杯和荣誉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 周家用人脉压下了见风使舵的媒体报道。 回程航班,小周敬航一言不发,他问空姐要来的两杯冰镇马提尼,清透冷冽的酒液倒入同一杯,他把冰块含进嘴里。 他带着某种决然赴死的冷漠神态,面无表情,将自己左手食指一点点往后掰。 万里高空之上,厚重云层铺洒金色纹路,如浇了满满一面蜂蜜的金黄吐司。 金光映在他不为所动的冷峻侧脸。 他将冰块咽入喉咙,刀锋似的冷意逼退生理性眼泪。 他掰断自己手指。 . 任性妄为的后果是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周母彻底暂停手头工作,一心一意在家陪伴小儿子。 她锁上琴房,并将他的房间搬回原处。 她有时候会哭,说都怪妈妈不好,妈妈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妈妈再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小周敬航哑巴似的,一言不发。但会等她哭完,拿手帕替她擦眼泪。 他十四岁放弃钢琴,同一年,迷上竞技与挑战并行的赛车。 曾经受过伤的左手食指不影响他掌控方向盘,他十六岁打出成绩,被车队看上,开出高薪。 但周家本身不缺钱,周敬航也没有全职打比赛的觉悟,他拒绝后回到学校,恰好遇上母校百年校庆。 少年宫的钢琴老师给负责人推荐周敬航,那位年轻老师笑着认同:“周同学啊,我知道。他不是才拿了比赛金奖吗?我和他说一下,会同意的。” 但周敬航拒绝了。理 31. 生日会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夏嘉扬摁掉来自许梦昕的第十三通电话。舌尖顶了顶上颚,马提尼浮沉的青橄榄从左颚换到右颚。 他面色为难地转过头,举着手机,屏幕赫然显示许梦昕的备注,他悻悻道:“你真不接她电话啊?她找你好像有急事。” 庄铭听之一笑:“不用管她,过两天就好。” “......喂,”夏嘉扬表情犹豫:“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意思是,许梦昕那女孩子挺单纯的,你就是要分手,也要好好跟人说啊。” 庄铭手肘搭着银色金属横栏,手腕戴着一枚百达翡丽,手表价格可顶一辆超跑。有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扭着腰身前来搭讪,他来者不拒,被女孩儿围在中心,侃侃而谈最近上映狂斩上亿票房的女权电影。 那些面孔像娇花的女孩笑得东倒西歪,庄铭顺势揽过其中一个,她身材娇小,堪堪到庄铭胸前,他与一言难尽的夏嘉扬对视,继续没说完的话题。 “我和小昕在一起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你不是最清楚?” 夏嘉扬一噎。 他下意识去看庄铭怀里的姑娘,但那女孩全然不在意他们说什么,自顾自地摘下庄铭腕表,戴到自己手上。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耀京的二代圈里,会有人相信庄铭好好情人的人设。他分明玩得比谁都花。 许梦昕是他明面儿的正牌女友,但私底下,花样百出,来者不拒。 夏嘉扬把酒杯一扬,他酒量不行,还容易上脸。此刻双颊面色潮红,气息还算稳:“管他那么多呢!”他一掌搭在庄铭肩上,少年朗声道:“敬自由!” 庄铭挑起唇角,他低头,修长手指绕过怀中女孩儿耳后的发,双唇紧贴喂了对方一口酒,惹得女孩羞答答地偎在他怀中,这才隔空碰过夏嘉扬的riedel杯壁。流光溢彩的梦幻灯光中,薄薄的水晶壁光华璀璨。 夏嘉扬豪迈地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唇。醉意朦胧地一抬眼,冷不防看见周敬航,猛地打了个酒嗝,差点站不直。 庄铭手掌贴着女孩纤细腰身,将她往热闹气浪掀翻屋顶的露天泳池推。泳池水温适宜,不停有人从高处看台往下跳,温热水花重重地泼溅地面。 人造雪花和金属月亮躺在湿漉漉的水面,月晕不停破碎又不停重组。 周敬航身后是完整的高悬的月,比在郁理公寓楼下看见的还要明亮,还要遥远。 他的黑色外套落了一小片六角雪花,晶莹剔透地融在金色铆钉。他目光不看庄铭,对夏嘉扬说:“有事来晚了,生日快乐,记得拆礼物。” 他音色略低,磁沉清冽,喉底滚着意味不明的滚烫情绪,显得很哑。 夏嘉扬往后张望一眼,奇怪道:“Lily说你接她?人呢?” “来不了。她会和你解释。” 夏嘉扬怀疑的眼神在他身上不停扫视,虽然他不觉得郁理做得出和别人解释失约原因,但周敬航主动给别人台阶——天,这事儿可太惊悚了,他还是周敬航?怪不得说恋爱会让人变成傻子。 事已至此,他只能配合演出,双手一摊,做无奈样:“不愧是模特儿,真忙。”夏嘉扬自发替她解释。 夏嘉扬转转眼睛,看一眼周敬航,又瞥一眼庄铭,他搭着庄铭肩膀,刚想让他两别整那么僵硬,今天是他过生日,多少给点面子,过零点再别扭行不行? 但这两人的道行显然不是夏嘉扬等资深米虫可以想象,庄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看向周敬航,眼底有针锋相对的尖锐。 “和郁理在一起了?” 夏嘉扬猛地转头,这回真是活见鬼了。 周敬航皱起眉,他对庄铭观感一般,两人没有私下往来,偶有几次绕过夏嘉扬的见面,是训练时对方同在一个训练场。 “没有。” “哦。”庄铭笑着点点头:“如果你不喜欢她,不如把她让给我,怎么样?或者,我们公平竞争。” 夏嘉扬瞪大眼睛。一时被惊住了。搞什么,修罗场?但主角不应该是他啊! 他摆摆手,说自己要去醒酒,溜向满是健康肉.体的香槟泳池。 终于只剩他们。 游走周身的空气湿冷沉静,周敬航停了片刻。他没在思考,也没有听庄铭说了什么,他在想郁理。 成年人不需要把话说得完全明白,郁理故意公开发照片,是想默认些什么?而他,作为绯闻中心的男主角,沉默又代表什么? 那双仿佛无法吸光的黑色眼眸,忽而懒懒抬起,底色平淡地注视庄铭。 周敬航比庄铭略微高一点,两个人同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但庄铭显然更着意锻炼自己的胸部和臀部,这两个部位十分明显。 “你说什么?没听见。” 没必要虚与委蛇地绕圈子,周敬航懒身往后一靠,眸光半垂,清冷俊秀的脸上挂着不耐烦。 零点刚过,夏嘉扬请来的乐队演奏粗狂大气的摇滚版本《生日快乐》,他左脸被女孩亲,右脸被男孩亲,接着被三个拥有八块腹肌的大高个二抱起来,在他哈哈哈哈疯狂大笑中狠狠丢入泳池。 庄铭收回目光,手指捏了两下鼻骨,侧颈青筋因为周敬航过于平铺直叙到轻蔑的口吻而绷出明显青筋。 “我说,如果你不喜欢郁理,把她让给我,怎么样?”他省略后边那句话。 周敬航看垃圾似地扫过他,他双手收在上衣口袋,口吻讥嘲:“如果我喜欢,我不答应呢?” 庄铭露出遗憾的表情:“那只能互用手段了。说实话,敬航,我不理解郁理为什么看上你。你,并不表里如一。” 周敬航笑起来。修长眉宇轻轻挑起,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荒唐的冰冷。 “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他说:“郁理不是货物,也不是东西,少玩推来让去那一套。你喜欢她,你自己追。别搞冠冕堂皇的说辞,没用。” 周敬航确实不把庄铭放在眼里。这和对方家世无关,他单纯看不上这个人罢了。 就算自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轮不到庄铭装什么置身事外的清醒明白,至少他没有公开一个的同时又养着十几个。 庄铭修养在他之上,或者说,他热衷于维持自己摘众人眼里树立的形象,他不想轻易打破假象。 不远处,夏嘉扬湿漉漉地被人捞上来,紧接着一块奶油蛋糕摔到他脸上,他本来想往后一躲,结果梅开二度,再次摔入水中。 闹到这程度,还没翻脸,脾气真是好。 庄铭收回视线,他扯扯嘴角,也跟着佛口蛇心地笑:“跟我打个赌吧,敢吗?” 这句话在他们之间凝滞不动的气氛中,缓慢旋转、缓慢上升、缓慢定格。 周敬航皱眉看向他。把女人当赌注,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垃圾和无耻的人。 他克制口吻里暴躁,侧身撞过他:“无聊。” “敬航,别急着拒绝。”庄铭在他身后说:“相信我,这会是一场很有意思的游戏。我期待着。” . 郁理在三天后醒来,头痛欲裂。 她的记忆变成一段又一段支离破碎的画面,昏迷前的最后几个场景,盛大华美的T台,漂亮完美的定点,庆功宴的香槟合照,还有一辆猩红色梅赛德斯,她们深夜驰骋,纵情四海。 然后、然后? 狠狠踩死的油门,不受控制的方向盘,剧烈轰天的火花,硝烟混杂着鲜血的味道...... 这群年轻模特超跑飙车,郁理坐副驾驶,没料到开车的美国白妞竟然high过了头,开车像飞车,差点送她去见马克思。 麻药失效,全身没有一处不叫嚣疼痛,郁理下意识抬手撑额,刚虚弱动作,一只手从天而降,稳稳扣住她缝过针的腕骨。 “别动。”潘多拉的声音冷冷传来:“好消息,你还活着。坏消息,你骨折了。” 她头上缠着厚重绷带,双眼更是陷入一片绝对黑暗,这股仿佛能吞噬一切力量的黑暗让她感觉十分不详。 郁理感觉到有人用手掰住她下颌,左右转了转,女人尖利的指甲刺入皮肤。 “脸没事,别担心。我会给你放三个月的假,你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一生奉行吸血主义的资本家什么时候有过温情,郁理用另一只尚可挪动的手拍在潘多拉手背,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Joey,她怎么样?”郁理蹙着眉,她的大脑越来越疼,仿佛有人拿电钻刺激每一根神经。 Joey是开车的白妞。 潘多拉沉默的时间更久。 她很少感到不安,但吊着点滴的手背微微蜷缩。仅仅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牵肌伤骨,她后背濡湿一层热汗。 “她......情况比你坏 32. 旧噩梦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郁理向来不喜欢阅读任何卖弄苦难的书籍,管他是莎士比亚还是契科夫。 她出生在一个享有名誉和财富的家族,五岁收到的生日礼物是家族信托和一座位于海德堡的黄玫瑰庄园。 德意志民族的刻板严谨深入骨血,但,过犹不及,Schwarz家族出了一个叛逆昭彰的疯子。 她的人生是一场公开上演的大型行为艺术。她为自己选定伴侣,怀孕,生育,然后把女儿视为创造的艺术品。 那个拥有如土地厚重的棕发小女孩儿,如此天真,如此单纯,如此美丽。 Alessia把她关在特意为她量身定制的精美玻璃水箱,搁上漂亮干净的鹅卵石,还有几尾惊慌失措的红色金鱼。 然后,打开水闸。 小姑娘茫然失措地站着,水箱不大,只能容纳她转身,却无法令她逃跑。 她又开始求饶。 樱粉棕的眼眸蓄出眼泪,顺着眼尾淌到粉白两颊,紧接着被Alessia突然加大的水流冲干净。 她又小又嫩的手掌紧紧贴着玻璃,一只手握成拳,毫无章法地敲击纹丝不动的玻璃。很快,她的指关节被磕破,渗出丝丝缕缕的淡红色血迹。 “Susanne,”她念她的德语名字,“不许哭。” 小姑娘紧紧咬着下唇,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她不得不通过频繁的眨眼和抹脸,好看得见母亲冷酷如铁的表情。 “妈妈。”她细声细气地唤,水流已经淹到她小腿根部:“我做错了什么?” “哦不。Susanne。”她调整摄像机,只专注地看着屏幕,无视恳求她的女儿,“你是个好孩子。你很听话,这是给你的奖励。” 小姑娘感觉又有什么压不住的情绪从已经被揉得通红的眼眶中溢出来,她死死扣住喉咙,不敢发出任何哽咽。 这一期的主题,Alessia命名为《驯化》。 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恐惧更能驯服和打压一个人。 而被冷水淹了一天的直接后果是高烧到40°,外祖父狠狠把Alessia痛骂一顿,甚至打了她一巴掌,怒气冲天地勒令对方再也不许见女儿。 但郁理的日子没有因为得到爱护而有所好转。 她恐惧爱。更胜于玻璃、水池、鹅卵石或眼睛鼓鼓但濒临死亡的生病金鱼。 . 郁理很久没梦见过去。 她从不怀疑自己有一天会死在病态疯狂的Alessia手中,但郁先生不远万里地把她从德国带走。 也就带走而已。 他经常说,自己很爱这个女儿,以后要好好补偿她。 但她的八岁生日,他缺席了。 陪她吹蜡烛的是潘多拉。 那一年的潘多拉只有二十五岁,在杜克大学读书,两胳膊的花臂刺青,阴阳背头,看着就很不好惹。 她半蹲着身,歪着头看郁理。 “哪里来的小豆丁?这是我女儿?”坏女人恶劣坏笑,挑着截断眉尾对她说:“来,喊声妈妈听。” 现实年纪比梦中潘多拉年纪还大的郁理直接吓醒。 疼,哪里都疼。似乎有一百万个看不见的小人拿着锤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她每天最多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和忍受剧烈疼痛的面无表情。 狼心狗肺如潘多拉也有些看不下去,让医生给她开了两针止疼剂,郁理很有骨气地拒绝了,潘多拉懒得和她废话,让护士帮忙摁住她,针管刺入皮肤。 她被迫陷入被药物控制的镇痛和昏睡。 这次没再梦见二十年前的潘多拉,但是梦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周敬航。 他仿佛白衬衫代言人,外搭很酷很帅同时拽得二五八万的冲锋衣外套,又直又长的两条腿踩一双泛着冷光的工靴。 他的眼睛,又沉又深,整个人站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郁理问他:“你干什么?” 片刻,听见他冷漠回答:“你手机呢?” 手机?在车祸中摔坏了。我现在眼睛不好,潘多拉不让我看电子设备。她这样解释。 周敬航皱眉,语气比第一句话更加不善:“等着。” 她一愣:“什么等着?” 周敬航觉得需要把一句话说两遍才能听懂的人都是傻x,但他头一回没有生气,而是咬着牙再重复一遍:“等着,我会来找你。骗子。” 前后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郁理又觉得黄金矿工来她脑子里挖矿,疼痛让她回到现实。 双眼依旧覆盖医用纱布,每次醒来永远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无法从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分清时段,只能绝望地或躺或坐,全心全意地扮演一位美艳哑巴。 她不肯说话的幼稚举动令潘多拉微微犯难,但比起暂时死不了的郁理,潘多拉手头还有堆积成山的工作,她不得不请了位五位看护伺候这位大小姐。 五个人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响在私密性极强的高级病房非常震撼人心,郁理感觉自己头更痛了。 她试图用手寻找置物柜的水瓶,一般她开始不知死活地动作,那五位素未谋面的看护会一拥而上。 今天很奇怪。 病房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潘多拉告诉过她呼叫铃在哪,郁理在“自力更生”还是“当个废物”的二选一中不坚定地摇摆一下。但是,一双陌生的手牵住她,碰到了水杯的玻璃质地。 那不是一双女人的手。 郁理立刻皱眉,她用英文问:“你是谁?” 她的车祸事故不包含任何涉黑寻仇成分,怎么会出现三流电视剧中被暗算的情节——这杯水,她还能喝吗?喉咙实在很疼。 没有人说话。 郁理又换了另一种语言问他,你是谁? ......不对啊。车祸是把我撞成瞎子而不是傻子,whoareyou这种国际通用口语,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她抿紧唇,反手摔砸杯子,试图制造混乱动静,同时够着手重重去锤呼叫铃。 手腕被人截住,她很用力地挣了下,对方沉默以对。 潘多拉安排的医院,安保性和私密性全美第一,她不担心会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所以眼前这位看不见的陌生来客认识她,并且身份能够通过潘多拉安排的层层保镖。 想通关窍,郁理再次用英文命令:“松手”,此时语气已经很坏。 “松手,周敬航。你弄痛我了。” 三秒后,对方轻轻笑了声,真的松了手。 “理理,有人说过你生气时,很像一只猫吗?” ......竟然是庄铭。不可思议,怎么会是他? 就算现在欠缺首要条件,庄铭也是郁理头一号不想打交道的对象。她觉得他很油腻,就像演完电影《猫王》的AustinButler。故作深沉的气泡音,她并不觉得蛊人,只觉得他应该去隔壁耳鼻喉科看病。 “没有人会对我用低级比喻。”她不客气地出声赶人:“你现在,出门左转,把我的保镖喊回来。” 庄铭又是一声笑。 他捡起玻璃杯——铺了高级的波斯地毯,脆弱的玻璃制品毫发无伤。他借用病房自带充盈香气的干净洗浴室,把杯子冲洗干净。 庄铭重新把接了温度适宜的水杯递给郁理,她却扬手,再一次打落。 “出去。”她说:“不要让我以不体面的方式收场。” 庄铭没有生气,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郁理面前,垂着眸,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她瘦很多,甚至有点脱相。 手腕只剩皮和骨,长发没有光泽。一双眼睛被蒙着,但纱布之外的饱满颅顶、前额,黄金比例的鼻尖和失去血色的苍白嘴唇,显露出另一种难能可贵的、仿佛用生命滋养绽放的美。 “为什么,你会把我认作周敬航?”他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郁理勾眉,她觉得这男人真有意思,她怎么可能认得出周敬航,他们又不是那种凭借气味脚步声或小动作就能认出彼此的soulmate。 “ 33. 年三十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痛苦。 失去了手机、平板甚至kindle,郁理每日的活动除了例行公事的眼部检查就剩下花式辱骂潘多拉。 她不是拎不清的人,车祸追根究底怪不到潘多拉头上。 但,如果不是因为救场,她不可能平白耽误那么多原本不必浪费的时间。 潘多拉叹为观止,属实没想到这大小姐竟然还是工作狂,由此更加确定她能在日新月异换代淘汰的模特圈中不可一世地奠定自己无法撼动的地位,不全是因为漂亮脸蛋和魔鬼身材。 “我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为任何人救场。”左眼刚换过白色纱布的郁理咬牙切齿:“任、何、人!” 潘多拉手指如飞地敲击笔电,她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我的大小姐。如果你眼睛真的出问题,我会一周三日定时定点到你父亲金碧辉煌的墓碑前下跪忏悔。” 郁理沉默一会,说倒也不必。而且你为什么要强调金碧辉煌。 她受伤的左眼情况依旧不明,这段时间全球顶尖眼科医生来了一茬又一茬,给出的结论都是大同小异的“再观察”。 事到如今,郁理已经不太能感受到最初知道眼睛有可能瞎掉时,翻山倒海强烈汹涌,带有毁灭性的痛苦情绪。 她最近失眠得很厉害,医生开的安眠药被她压在枕头底下,她想凭自己的力量捱过难眠漫长的夜。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可能会进行眼内容剜除手术,还好她非常有钱,足够支付造价昂贵的定制义眼。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大概会定制一个如射灯五颜六色的眼睛。如果还能继续工作,换上义眼她就是全球T台最cool的模特。 生活嘛,无非是大起大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又或者是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中作乐,人必须得学会自渡。 潘多拉敲下发送键,扣合电脑屏幕。她往后一仰,单脚支地,转椅换了个位置。 “上回来找你那中国男孩,你的新约会对象?” 车祸后郁理对酸甜苦辣的感知基本只剩下苦,她皱着眉咽下一板药片,再灌半杯温水,摇头说:“就算,我的眼睛坏了,也不会选他。” 如果能给“人生中最讨厌的对象”列一个排行榜,庄铭一定榜上有名。 她不想再遇到类似庄铭这种,脑子有问题又不肯去精神病看病的变态。 千里迢迢跨越大半个地球,费尽心思打探到她住院医院,开出天价资源,就为了和她说几句不如不说的废话。 “他,很讨厌。而且,不好看。” 潘多拉想了好一会儿,才听懂她说什么。 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大小姐,回到全英环境她还要头悬梁锥刻骨的学习中文,不能看任何电子设备就让护工外放听书版红楼梦,每天起码有三小时是入定状态。 潘多拉琢磨着再给她大脑拍个片,她怀疑车祸造成最直接的作用是脑子坏掉了。 “你的语言系统,有必要重塑。”潘多拉双手抱臂,她站起身,在病房里活动一圈,顺便拉开窗帘,昨夜下了一场磅礴大雪。 雪色很亮,潘多拉略有担忧地回头看她。她双眼依旧蒙着纱布,专心致志地听着没有语调起伏的AI电子音。 “你现在就和那些蠢货大学生没区别,半句中文夹半句英文。” 郁理懒得理她的挖苦:“我,正在追求的人,说我中文很烂。” 她看不见,太过认真没听到潘多拉起身的动静,还以为她在自己面前,用一种信誓旦旦并且胸有成竹的语气对空气说。 “你还能追求人?”潘多拉嘲笑:“你对追求有什么误解?” 郁理不再和她说话。 转眼到了一月下旬。今年春节来得格外早,如果她眼睛没有受伤,现在大概会呼朋引伴一帮华裔小姐少爷,热热闹闹地到唐人街感受中国春节氛围。可惜她现在哪也不能去,每天陪在身边的除了五个护工外,就是整天上天入地玩消失的潘多拉。 日子如白开水,没滋没味也得喝。 好在不是没有任何好消息。 前两天空降一位眼科大拿,郁理在旁人的对话中脑补出一位老态龙钟的白胡子医生。 他对她的眼部情况进行细致观察后,终于得出不同以往的肯定结论。 运气还算不错。她的眼睛没问题,可以暂时排除失明风险。 尽管对方用词仍然是模棱两可的“暂时”,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近段时间来听到如同天籁的一句话。 郁理忍不住要摸一摸几乎失去视觉功能的双眼,手疾眼快的老医生拦下她,像训诫所有不听话的小朋友一样,在她手背轻轻地拍了两下,用英文说不可以乱碰。 她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 . 正式拆纱布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潘多拉知道她情况有所好转,也不再费心按时点卯,跟照顾她的护工说了声,亲自飞往奥地利谈生意。 商人重利,郁理完全理解。 她让其中一位意大利口音浓重的陪护,用她的新手机找到联系备注为【宋,F】的人。新手机没有下载国内社交巨头绿泡泡和大眼仔,她只能给宋思窈拨FaceTime。 视频很快接起。 两国有时差,但宋思窈是夜间动物,她从气浪震穿骨头的club逃出来,露天阳台飘着轻薄冷雪,木质地板覆盖白霜。 “Lily!”宋思窈的尖叫声响彻天际,一张脸恨不得穿透屏幕平移到她身边,她扭着眉毛:“新闻是真的?你真的出了车祸?你现在在哪里?你的眼睛怎么了?!” 郁理没立刻说话,她闲闲地挑了下眉。双眼纱布已经拆下,她眼尾受了点轻伤,好在愈合条件不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不美观的伤疤。 “你问题好多,”她轻轻地笑起来:“我应该回答哪一个好?” 尽管已经可以隐约视物和感光,但为了更好地康复,她不被允许直视任何光亮,以免加重眼部压力。 她戴着医用护目镜,精灰色的镜面如一面明光湛亮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屏幕前她仅剩的半张脸。 这副先锋前卫的造型震住了宋思窈,她微抿唇角时,整张脸显出一张明晰利落的冷感,很像赛博朋克电影中高功能仿生人。 “眼睛没事了吧?”宋思窈担心地看向她:“你把地址发我,我去看你。” “在医 34. 粉玫瑰 《偏航》全本免费阅读 如果她没记错。就算隔着时差,现在也是板上钉钉的大年三十。 除夕夜,他不好好陪在家人身边,来医院做什么? 郁理心情复杂。 她给陪护发了条语音,交代今晚不必过来。说完后手机跌到沙发软枕,撞开一层翻涌的丝绒海浪。 病房没开灯。盥洗室倒是亮着一盏光质溶溶的护目灯,昏黄暖光铺在地面,泛出柔和干净的波浪水纹。 闲来无事时,陪护会带她到楼下晒太阳。她会一边听着红楼梦,一边遵循医嘱做眼部康复训练。那时候天气总是很好,虽然林间惊雀偶尔会震落一小捧雪,清透地落在眼角眉梢,陪护会拿手持云台记录下这一刻。 失去视力后其余感官被放大到极限,她清楚地知道并记得,从楼下上来,乘坐电梯,一共五分十二秒。 但。 她用语音唤醒Siri,电子女声告诉她这一次播报的时间离上一次间隔了十三分钟。 十三分钟,周敬航就算爬楼梯,他也该到了。 . 一直等了四十来分钟。 漫长无边的等待时间如一双看不见的手,强硬固执地拽着她下坠。 她靠着沙发,长发垂散,养了一段时间的发质重新焕发蓬勃生命力的柔软,迷离灯火下浆着潋滟水色的光泽。 骂到一百零八遍的周敬航时,她怀里抱着天鹅软枕,手机跌到一旁,陷入温沉良夜。 . 周敬航敲了三次门。 他上来时特别找过郁理的主治医生,花了四十分钟仔细了解车祸发生后的所有细节。 在私人医院,每位病人享有最高级别的保密权限,但他用了点周家人脉,顺利要到了郁理住院以来的病例。 他本科和研究生的方向都不是医学,全英文件充满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他一一看下去,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认真。 遇到几个复杂术语,他用手机拍下来,发到半小时前紧急拉人的医生群。 只不过他不知道郁理眼睛受伤最严重,方向难免走偏,摄录的大面积英文与眼部无关。 桌上待客的大吉岭红茶彻底搁凉。 白人医生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位年轻男人,他并不知道对方和那位郁小姐的私人关系,但他来头很大,副院长亲自打电话联系他。 “周先生......” 他今天架了一副平时不常见的无框银边眼镜,黑色休闲款衬衫和紧窄长裤,持握病例的手腕戴一枚银色钢链腕表。 整个人的气质向内收,却又很凌厉。 “嗯。”他简单地应一声,翻了三分之一的病例不再往后看,他把文件还给白人医生,言简意赅地点头:“我去看她。” “......”医生欲言又止,周敬航停下来,偏头向后一眼,眸光轻慢无形。 长廊幽深安静,灯光溶溶温缓,他站在门前,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浪费如此多时间精力来看她时,虚握成拳的手背已经先于理智轻轻地叩了一声。 一直到第三下,一门之隔的病房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周敬航没有给自己提供转身就走的选项,他握住冰凉门柄,用力一旋。 黑暗如软体动物爬上他劲瘦小腿,黑色漆面皮鞋没有往里一步。 借着走廊灯光,他看见郁理。 很久不见。 她更瘦了——周敬航皱起眉,怎么每次隔一段时间不见,她好像能有本事把自己折腾得更加消瘦。就算是需要保持身材的模特,也不能真把自己往纸片人的方向收拾吧。 他松开手,走进去。 里面不是完全的黑暗,至少某个房间留了一盏灯。 暖色的灯火,将明未明地投落在她身侧。她歪着头睡着了,肩颈没有依靠,姿势很端正,看上去不大舒服。 周敬航平静地看着她。 片刻,他反手关门,探望病人的玫瑰花随手丢到一边。 郁理被动静闹醒。 她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唔”,一个没有意义的单音节。她眯着眼抬眸,目光没有聚焦,接着又是一声“唔”,这回带了点语调,是疑问的意思。 周敬航一动不动地站着。屋内唯一亮色漫不过来,他周身是黏稠困顿的黑色。 玻璃窗半开,天色彻底冷下来。半小时前推送手机的天气预报提示今夜有雪。 她用英文喊出一个名字,目光仍然虚焦,她仿佛看不见自己面前站着的人。 他瞬间沉下脸。 这又是她的新把戏?装什么。 得不到回应,郁理手指扶着沙发边缘稍微坐直,她困惑茫然地张望,眼神揉不进光。 她又喊出一个名字。 是个女性名字。 但接着,郁理在他眼里站起来。起身的姿势很奇怪,没有她一贯骄傲如天鹅的优美轻盈,反而是笨拙地摸索着沙发边缘,手指碰到墙壁,试探地往前摸了几寸,似乎在确定方向。 周敬航想到什么,眼底浮现惊诧和难以置信,怎么,她的眼睛—— 他快速往后退几步,随便摸了几下,精准找到光源开关。 悬挂中央的大灯应声而亮。 正常人,在漆黑环境中骤然接触到光亮,眼神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闪避。 但她没有。 她依旧是木木呆呆地站在原地,漂亮精致的五官仿佛被不知所措的神情冰封。周敬航得承认,他从未见过这一面的郁理,但,这种独一无二,并不让他感到可耻的开心。 她有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 浅色的瞳,猫一样狡黠精明,在某些时刻又透出慵懒和乖顺。 明亮灯光如过曝照片,他几乎有些失控的情绪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