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狗都不如》 1. 第 1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大魏,天启十三年初秋,京畿万岁县。 裴静文蹲食肆屋檐下,一手端着米汤水,一手拿着粗面馒头,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道上整齐划一的禁军。 天启十一年冬,犁羌兵犯大魏边境泾州,杀泾源节度使。 克城后,掳走男丁一万,杀老弱妇孺六千,抢走粮草四千石,战马两千匹,盔甲三千余副。 去岁秋,大将军奉旨出征,整合泾源镇牙军残部及凤翔、邠宁、朔方三镇共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围攻犁羌国。 至今年五月底六月初,大将军率军横扫犁羌王庭,灭其国,唯余少数残部西逃。 朝廷新设归化经略使统领犁羌故土及民众,边疆向西北拓,大军常驻。 此战擒犁羌王及其七子,唯一子逃,擒犁羌其他男女贵族数千人,斩敌三万五,俘虏十万左右。 城中戒严多日,就是因为太子明日要驾临此地,代天子迎接得胜还朝的大将军。 “军爷,”裴静文轻轻唤了声,背对着她的禁军转身,“大将军明日真会经过这条街?” 禁军上下打量身穿粗布短打的女子,头上仅有一支木钗,身形不是很富态,甚至可以说骨瘦如柴。 她裸露在外的脸和手都是灰,看不清模样,不出意外不会是一个美丽女子。 他不答反问:“你父兄被征去给大军送粮草了?” 裴静文摇头道:“没有。” 禁军不解道:“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静文乐呵呵道:“听说大将军英勇盖世,小女子想亲眼看看大将军的风采。” 禁军嫌弃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嘲笑道:“看你年纪也不小,应该成亲了,不怕丈夫嫌你红杏出墙?” 裴静文吞咽米汤,麻木地背出自己的人设:“我命苦,夫君逛青楼染脏病去了。公婆认为我克死夫君,把我赶出家门。” “没处去,四处流浪,多亏东家赏口饭吃,不然我就要饿死了。” “倒也是个可怜人,”禁军语气松缓不少,“看你可怜,本军爷指点你一句。” 裴静文忙不迭道:“军爷请讲。” 禁军说道:“你一个寡妇,老老实实找个庄户人家再嫁,别妄想给大将军当小妾。” “是,多谢军爷。”裴静文恭顺地道谢,心里却呕得要死。 他哪只眼睛看见她想给大将军做妾了? 她问大将军,是因为她要找的人会跟大将军一起归来。 裴静文两口喝完米汤,端着空碗回到后厨,看到等待她的两大盆脏碗,不由长叹一声。 她裴静文,青科院成员,共和国三级机甲建造师,星防院机甲制造博士研究生在读,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静静乖乖,竟会沦落到靠洗碗、擦地、劈柴为生。 这一切还要从三个月前那该死的九星会聚说起。 — 星历182年8月,共和国首都京北。 “静静乖乖,吃饭了。”周松将土豆红烧肉端上桌,边解围裙边打开星网,呼唤埋头工作的女儿。 操作间中,身穿蓝灰工作服的裴静文全神贯注焊接机甲手肘部位,头也不抬地说:“你和妈先吃,我还有会儿。” “机甲一时半会儿拼不完,”裴覃就着周松的星网喊话,“快先吃饭。” 裴静文拒绝道:“我不饿,你们先吃。” 周松诱惑道:“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再不来,我和你妈全吃了哟!” “不吃不吃,”裴静文不耐烦地回应,“不要打扰我。”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叹气。 周松舀了一碗饭,夹了好几块糖醋排骨和土豆红烧肉搁在米饭上,推开工作间紧闭房门。 早中午都喝营养液的裴静文闻到饭香,馋虫大动,放下手头工作走到门口。 彼时,她还不知道这碗饭的重要性,随意扒拉两口过过瘾,又坐回工作台前。 看她好歹吃了点垫肚子,周松稍稍放心,和裴覃边吃饭边谈论今晚去哪儿看星星。 “我看阳台就不错。”裴覃如是说。 周松是天文爱好者,想也不想就拒绝:“那哪行?九星会聚,奇观!最少一百三十多年才能看见一次。” 最终,周松拉着嘟囔的裴覃坐进飞行器,消失在夜空之中。 星网频频响起专属裴覃的提示音,裴静文放下焊接机。 下达打开消息通知的指令,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来自裴覃的视频通话就弹了过来。 “看你爸,说是和我看星星,来了都不理我,下次他再叫我来,我可不……” 镜头对准站在天文望远镜前的周松,一路向上,漫天星辰闪烁。 配合裴覃嗔怪的画外音,裴静文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她把视频通话挂一边,走到窗前俯瞰灯光璀璨的城市,鬼使神差点进星研院的卫星直播间。 银河系中的八大行星及冥王星缓缓转动。 哪怕不是天文爱好者,裴静文也知道这种奇观在人的一生中,最多可以看见两次。 九星近乎排成一条直线时,直播间画面瞬间变成刺目的白,骂骂咧咧的弹幕飞快刷过。 裴静文意兴阑珊,关掉直播间准备继续刚才的工作,余光瞥见一束白光从天而降,下意识抬头望去。 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就被刺眼的光芒包裹。 习惯性闭上眼睛,等光芒消失后再睁开眼睛,她眼前不再是熟悉的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灯,而是一幢幢低矮茅屋。 见鬼了! 她明明在京北家中,怎么会突然被传送到不知名乡下? 难道空间跃迁领域发展如此之快,不需要任何装置,就能把她传送走? 不对不对,裴静文猛地摇头。 她听教授说过,共和国最新空间跃迁技术暂时只支持物的传送,而且传送距离很短,不过三百千米左右。 难道是做梦? 裴静文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痛感来袭。 这不是梦! 裴静文瞪大眼睛,突然想到那团刺眼白光,好像理出些头绪,抬头望天。 难道是因为九星会聚? 直播间里一片白,将她整个人包裹住的白光消失后,她就到了这里。 要说这二者之间没关系,裴静文还真不相信。 但是这些都不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这是哪儿? 她还在不在太阳系,在不在蓝星上?要是身处蓝星,她脚下这片土地是否是共和国领土? 裴静文借着微弱月光打量四周,她应该在一个村落中。 茅屋颇具共和国封建历史时期特色,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脚下的路也是烂泥巴路。 裴静文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初步推定这片土地和共和国有关系。 可是星历前400年,即公元2149年以后,共和国实现复兴大业,国力、经济、科技、文化等等皆是世界第一,共和国怎会有如此贫穷落后的地区? 难道是影视基地? 回到原点,裴静文懊恼地轻拍脑袋。 她真傻,星网在手,直接联系警察叔叔不就行了。 裴静文直接在脑海中下达拨通求救电话的指令。 接着,机械音在脑海中回荡。 “对不起,您已离开服务区。对不起,您已离开服……” 这是什么屁话?星网信号覆盖整个银河系,居然说她不在服务区。 放屁! 心里骂骂咧咧,身体却是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裴静文显然已经明白了什么。 她竭力控制发抖的身体,怎么也控制不住,微颤着下达指令。 “搜索二十千米内星网用户。” 这是共和国普通公民能搜索的最大空间权限。 大概三秒钟后,机械音将一个模糊坐标告知惊慌失措的裴静文。 就在这个村子,有且仅有一个星网用户。 有就好,有就好,也许其他星网用户都设置了隐藏不可见。 裴静文扶着竹制篱笆站起来,走到紧闭大门前,想要敲门借宿一晚。 手悬在门板前良久,身体顺着半人高木门滑落,她抱膝坐在烂泥地上。 她不敢敲门,她在害怕。 具体害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但就是害怕。 裴静文没有敲门,依靠着木门蜷缩了一晚,第二天她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以她为圆心,五十厘米为半径的半圆外站了十几二十个人,有男有女,穿的都是粗布麻衣。 他们伸出手,指着她说些听不懂的话。 其中一个女人蹲在她面前,大着胆子扯了扯她身上的工作服,叽里呱啦对旁边人说些什么。 一个浑身透着流氓气质的男人胆子更大,伸手摸了下她的脸,然后想动手拉她走。 裴静文生理课满分,看出男人的想法,想都没想往腰间一掏。 青科院给她配的激光枪呢? 天杀的!在卧室床头! 眼看男人就要拉住她的手,裴静文只好立即站起来,发出类似于野兽的咆哮声,又不停扭动上身扮丧尸,吓退满脸淫/荡的男人。 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裴静文捡了个不大不小的石头,只要有人上前,她就一边鬼叫一边挥动石头。 此举果然有效,围观女人摇着头走开,男人也走了些,还是有两三个流氓气质的男人留在原地。 刚才消耗了不少体力,裴静文扶着篱笆大口喘气。流氓瞧出她在勉强支撑,摩拳擦掌便要上前。 裴静文无比后悔早上起床后,没顺手把激光枪别腰间 2. 第 2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女人就是村子里另一个星网用户! 裴静文看着女人伸出的右手,激动地握了上去,热泪盈眶道:“你好你好,我叫裴静文,裴行俭的裴,静心的静,文化的文。” “你好,我以前叫陈嘉颖,现在叫陈如烟。”女人抽回手,“看你穿着打扮,这两天才穿过来?” 裴静文满头雾水:“穿过来?什么意思?” “穿越啊,”陈嘉颖斜她一眼,“你不会还不知道自己穿越了吧?” “什么!”裴静文身体僵硬,“什么穿越?” “穿越就是……”陈嘉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不看星网小说吗?” 裴静文忙说:“我知道穿越小说,我只是不理解你的意思。” 陈嘉颖问道:“你来之前,共和国是星历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那天是不是有九星会聚?” “星历182年8月7日,”裴静文回答,“确实有九星会聚。” 陈嘉颖不说话了。 “我明白了,九星会聚带我穿越时空回古代,”裴静文沉默半晌,认命道,“这是什么朝代?” 陈嘉颖告诉裴文静这是一个历史上没有的朝代,国号为魏,一帝一年号。因此,民间对在位皇帝以年号或今上相称。 当今天子年号为天启,故称天启皇帝,又可简称天启帝。 陈嘉颖陷入回忆:“我天启三年来此,今年是天启十三年。我来时,魏朝已经有了玻璃、香皂、水银镜,甚至听到有人吟诵李白、杜甫的诗。” 裴静文目光呆滞:“意思是不止我们两人穿越,还有很多人穿越,并且穿越到了比我们更早的时间点?” 陈嘉颖点点头:“你是我遇到的第三个国人。” 裴静文追问:“前两个在哪儿?” “第一个叫李蓉,脑袋抽了想当名妓,嫖世家公子。”陈嘉颖的语气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签下卖身契后不肯陪老头睡觉,被鸨母灌了迷药,现在认命了,还在楼里。” 裴静文搓了搓鸡皮疙瘩,哑着喉咙问:“第二个呢?” 陈嘉颖讥笑道:“第二个叫张川,以为自己是龙傲天,可以免费逛青楼。他睡了楼里女郎不给钱,鸨母看他细皮嫩肉,把他当娈童送进权贵府,没两天就死了。” 裴静文缺心眼儿地问:“为什么你遇到的同胞都在青楼?” 陈嘉颖无语地盯着她。 裴静文显然也意识到她的问题不对,赶忙赔罪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陈嘉颖转身离灶房,“随便擦一下,换我给你的衣服。” 木桶里没多少热水,裴静文只能把帕子打湿水,简单擦拭身体。这对习惯淋浴的她来说,堪称地狱级落差。 陈嘉颖等在门口,掌心捏着一团泥巴。 听到开门声,她转身打量换上道袍的女郎——唇红齿白,雌雄莫辨,能卖出高价。 陈嘉颖轻叹一声,把泥巴往她脸上、脖子和手背上招呼。 “干什么?”裴文静有点生气,伸手去挡。 陈嘉颖扭住裴静文手腕,红着眼睛将她抵在木墙上,恶狠狠地问:“你是想要干净,还是想被卖进妓院?” 裴静文不反抗了,乖乖站着不动。 手心泥巴抹完,陈嘉颖走进灶房,再出来时掌心被锅灰染成灰黑色。 她囫囵抹遍裴静文全身,后退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裴静文真诚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陈嘉颖收起笑容,严肃地对她说:“裴静文,你只有三天。” “什么?” “我劝他在此停留三天。”陈嘉颖面无表情,“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对你说普通话,你也不能说。” “那我……”裴静文脱口而出就是普通话,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她就被陈嘉颖狠狠打了一巴掌。 裴静文摸着发烫的脸,抬手就要还回去,怒道:“你凭什么打……” 陈嘉颖截住她的手,反手又是一巴掌,骂骂咧咧。她说到做到,果然不再说普通话。 裴静文听不懂,懵懵地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陈嘉颖警告地指着她鼻子,她惧怕地瑟缩了一下。 陈嘉颖满意地点头,牵着她回到房间。 房间里沉睡的少年已经醒来,又或者说他根本没睡。他依旧没穿上衣,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一双眼睛锐利如刀锋。 他淡淡地瞥了眼改换装扮后的裴静文,朝陈嘉颖招了招手。陈嘉颖乖乖走到他身前。 他环住陈嘉颖细腰,臂弯用力一带,陈嘉颖便坐到他腿上,搂着他脖子耳鬓厮磨。 少年被取悦,锐利眼眸软和许多,贴着陈嘉颖耳朵吹着气问:“你认识她?” 陈嘉颖摇头道:“刚刚才认识。” 少年又问:“你听得懂她说话?” 陈嘉颖回答:“一点点,”她顿了顿,“阿荒,不要卖她。” 名叫阿荒的少年翻身将陈嘉颖压到床上,他骑在她腰间,反剪她双手过头顶。 裴静文不懂他们的相处方式,拉开门就要离开,阿荒迅速抽刀掷过去。 刀刃擦着裴静文耳朵飞过,钉在木门上。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捡起被刀割断的头发,身体不停颤抖。 阿荒露出残忍笑容:“不行,烟烟。” “就当为我积德,也不行?” “倘若积德有用,还要郎中作甚?”阿荒轻柔地抚过女人脸颊,“烟烟姐,你以前从不管我卖人,你对她很不一样。” “她很单纯。” 阿荒轻笑道:“那些人也单纯,你还不是照样看着他们被我卖。她能卖出一个很高的价钱,和前些日子那个小倌一样,百两黄金不在话下!” 时人好男风,偏生她又有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和身型,想必女扮男装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阿荒眼尾轻佻上扬,粗糙指腹摩挲女子柔软脖颈,对女人身体的欲望爬上少年眼底。 他兴奋道:“烟烟,我们把她卖给脑满肥肠的郎君,赚来百两黄金,都用来给你买散可好?” “哈哈,”下流荤话刺激地少年双目赤红,“那些靠药才能提起软趴趴烂肉的郎君有福了。” 他松开陈嘉颖的手,粗鲁地扯开她身上道袍,放荡道:“烟烟姐比她有福气,我年轻,不用药活也好……” 陈嘉颖挡住他的手,低喝道:“阿荒!” 阿荒稍稍恢复些理智,嗓音微沉:“烟烟姐,我希望我们不要为不相干的人起争执。” 陈嘉颖闭上嘴巴,任由阿荒的唇贴着锁骨啃咬。她瞥见还呆坐地上的裴静文,用普通话喊了声:“没事,你先去灶房。” 裴静文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出了房间,抱着腿坐在地上,瞳孔涣散。 茅屋隔音不好,隔壁传来嘎吱嘎吱摇晃声,女人低低呜咽,少年得偿所愿的叹息声。 裴静文睁着眼睛,冰凉泪水不自觉滑落,泥巴锅灰被稀释,左右脸两行白鹭上青天。 她虽哭着,视线却在灶房里来回打转,最后落在砍柴刀上。 握住砍柴刀的瞬间,裴静文气血上涌,恨不得冲进去和那人拼了,抢回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 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慢慢松开刀柄。 那个浑身透着邪气的少年能镇住村里的流氓,她不行。两害相较取其轻,这个道理她明 3. 第 3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裴静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当时就愣住了。 陈嘉颖没绷住,脑袋埋进阿荒胸膛,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荒,”陈嘉颖搂着少年笑出眼泪,“阿荒,我笑得肚子痛。” 阿荒单膝跪地,大腿充作凳子托住陈嘉颖,环住她腰身,贴心为她揉肚子。 “有何好笑之处?”阿荒薄唇轻抿,琥珀色瞳孔倒映出女人面容。 陈嘉颖擦去眼泪,忍着笑说:“那么大个人还溺湿裤子,真的很好笑。” 阿荒轻哼道:“烟烟姐这么大个人,晚上不也遗溺么?” 裴静文默默别过脸。 陈嘉颖不笑了,从他腿上站起来,一把推倒阿荒,红着脸骂道:“下流。” 阿荒不生气,双手向后支在地上,放肆地打量羞红脸的女子。看到白皙脖颈上的青紫痕迹,他眉眼含情带笑。 这都是他的杰作。 陈嘉颖只当没看见他火热目光,牵起绳子那头,瞪着阿荒说:“不许偷看,不然今晚我不同你睡。” 陈嘉颖带着裴静文走进树林,身形一矮钻进一处高高草丛,边解麻绳边说:“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一定要记好。” “等会儿我把我的一张公验和身上的钱都给你,你拿着它们朝北走,去万岁县等一个姓林的将军。” “我听阿荒说他奉旨出征犁羌,万岁县是他回京的必经之地,你就在万岁县等他。” 裴静文问:“他也是穿越者?他叫什……” “烟烟姐。”突然,身后传来阿荒的声音。 裴静文的话被吓回去,心脏扑通直跳。 陈嘉颖示意她放心,站起身冲立在远处的少年喊道:“我才帮她解开腰带你就过来,是不是想偷看她?” 阿荒直勾勾地盯着陈嘉颖,一字一顿地说:“烟烟姐,你那张通往万岁县的公验不在包袱里。” 裴静文瞬间汗毛竖起,连呼吸都忘了,几乎要窒息。 陈嘉颖面不改色道:“我还不能贴身放着我的公验?”她反客为主,“你疑我?” 阿荒盯着陈嘉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陈嘉颖腿肚子打颤,快要坚持不下去。 阿荒收回视线,轻笑道:“草里有蛇,烟烟姐快些出来。” “好!”目送阿荒走远,陈嘉颖直接瘫坐在地,将公验和为数不多的铜钱塞进裴静文手心,“他发现了,你快跑。” 裴静文捏着公验,问道:“真的不和我一起走?” “我走了你跑不掉。”许是紧张的缘故,陈嘉颖脸色有点白,“裴静文,请你记住,我叫陈嘉颖,嘉奖的嘉,聪颖的颖。” “我来自星历182年的共和国,请你记住,记住我的名字,我的来处。” 身后传来去而复返的脚步声,陈嘉颖猛地一推裴静文,喊道:“快跑!” 裴静文一个踉跄,回头看了眼陈嘉颖,咬牙钻进一眼看不到头的树林。望着裴静文消失的背影,陈嘉颖瞬间泪流满面。 如果她穿越来时,遇到一个能拉她一把的同胞,命运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悲惨。脚步声逼近,她胡乱擦去眼泪,横臂挡住阿荒去路。 阿荒掐着她下巴,力道大的好似要将她下颌骨捏碎,咬牙切齿地说:“烟烟姐真是菩萨心肠。” “放过她,”陈嘉颖紧紧攥着少年的领口,纤细手指骨节泛白,悲伤地哀求,“阿荒,我求你放过她。我不管其他人,我只求你放过她!” 十年,她来到这个世界十年,真是太久了。 初来乍到语言不通,被人诓骗卖进青楼,求过死,最终还是认了命。 接了几年客,生理期也不例外,吃了大大小小各种掺了水银的药,又落了两胎,早就伤了根本。 后来一个嫖/客给她赎身,让她做了两年外室。他为了性/致,灌她许多汤药,彻底坏了她的身体。 再后来,嫖/客腻了她,又转手把她卖回青楼。 遇到阿荒,算是她穿越到此后最大的幸运。 邪性少年为躲避追他的人闯入青楼,半推半就一夜/欢/好,竟成为他们缘分之始。 “你放过她,谁放过你?”阿荒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 陈嘉颖踮起脚尖,吻上少年眼角,低声道:“安安静静陪我几年,我活不了多久,你知道的。” 僵持良久,阿荒漫不经心扫过一个草丛,横抱起女人离开。 裴静文曾想过,阿荒是不是发现她躲在那个草丛里,只是看在陈嘉颖的面子上,放过了她。 后来转念想想,这个答案一点也不重要。 她逃出被阿荒当货物一样卖的命运,就够了。 — “小陈,”东家是一个孀居的中年女人,她轻轻推醒对着脏碗发呆的裴静文,“快些把碗刷了,明天我放你半天假。” 裴静文匆匆回神,茫然地“啊”了一声。 东家笑道:“你不是整天念叨着大将军多久回来么?我给你放半天假,许你明天去看。” “我说为何一见东家就觉得亲切,”裴静文甜甜一笑,月色下一口整洁白牙格外亮眼,“原来东家长得像庙里的观世音菩萨。” “就你嘴甜!”东家没好气地点她脑门,“快洗碗,再把柴砍了。” 目送东家离开后厨,裴静文收起笑容。 她穿越到魏朝后,除却最开始被阿荒恐吓虐待了几天,北上万岁县的时候被山匪揍了几顿,加上穿草鞋赶路磨出血泡,其实没吃太多苦。 特别是遇到东家以后。 魏朝女子十三岁就可以嫁人,若十八岁还没出嫁,要么每年交罚金三十两白银或三十贯钱,要么接受官员随便安排的婚事,要么就去坐牢。 陈嘉颖公验上的年龄为二十五岁,于是她给自己编了一个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寡妇人设。 东家感同身受,对她颇为同情,知道她害怕抛头露面,只让她在后院洗碗劈柴,月钱不多,好在管吃管住。 裴静文认命地叹气,拿起一个泡在蒸馒头水中的碗。蒸馒头的水去油污效果不错,用抹布擦拭一下,碗壁上油污霎时无影无踪。 一个接着一个洗,裴静文洗完两大盆碗碟,月亮已经爬上夜空,将食肆后院照亮。 借着月亮银光,裴静文有气无力砍柴。 来食肆做工快一个半月,她从最初不会砍柴到现在单手劈柴,完全可以用突飞猛进形容。 当然,成长是有代价的。 她原来那双精心养护的手,水泡长了破,破了长,短短一个月结了硬实的茧。 砍完柴,裴静文瘫靠在石磨上懒得动弹,抬头仰望星空。 这个时代没有大气污染,也没有五颜六色的飞行器在空中飞来飞去,更没有绚丽的城市灯光。 只用肉眼,她也能清晰地看见天上星辰,和爸爸教给她的天体排列位置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魏朝所处世界应该是一个平行宇宙。 要是能打开连接两个宇 4. 第 4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什么叫缘分,这就是了。 没想到能碰到昨天搭讪的禁军,裴静文面露尴尬笑容。好在礼乐声越来越近,禁军转回头,她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 小张把脑袋凑过来,贼兮兮地问:“小陈姐姐认识这位军爷?” 裴静文摊手道:“不认识。” 禁军闻言又回头,语气不太好地说:“小寡妇,本军爷都能听出你声音,你居然说不认识本军爷。” 裴静文仗着人多,他不能拿自己如何,和他理论:“认识的前提是互相知道对方名字,军爷不知道我名字,我也不知道军爷名字,怎能说认识?”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禁军挠了挠脑袋,把头转回去。 差不多一刻钟后,他突然回头,盯着裴静文说:“小寡妇,你嘴巴挺厉害。” 什么叫互相知道名字才算认识? 刚才他背对着她都能听出她声音,她看见他时也认出了他,如果这都不叫认识,那怎样才叫认识? 太子仪仗已经出城,凯旋的将军们大概就要到了。 裴静文命令星网搜索附近用户,一无所获。她看了眼身前禁军,绽放出无比和煦的笑容:“军爷可知林将军长什么样?” “你真没听进劝?”禁军后退半步,上下打量裴静文,“你也配肖想林将军?” 裴静文理直气壮:“那么多女郎都要给林将军掷荷包丢香囊,多我一个怎么了?” 小张姑娘附和道:“就是就是。” 禁军撇嘴道:“人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贺赢!”郎将巡视到此,见他转身和两个女郎说话,气不打一处来。 名唤贺赢的禁军听到上司声音,赶忙转身,垂首道:“将军。” 郎将目光扫过裴静文和小张,最后落至贺赢身上,沉声道:“你娘给你送进来,不是让你逗女娘!执勤还拈花惹草,下值后绕万岁县城跑三圈。” 贺赢欲哭无泪道:“是,将军。” 等郎将走远,贺赢才敢回头,没好气地斜了眼裴静文,说道:“等会儿你必须给本军爷送水。” 裴静文幸灾乐祸道:“好啊!开水好不好喝?” 贺赢冷哼道:“温茶水,我要温茶水。本军爷先警告你,你要是敢递开水,我就……” 欢呼声从城门方向传来,肯定是太子仪仗和大将军进城了。 裴静文打断贺赢的话,卑微道:“好军爷,你告诉我哪个是林将军,我不仅给你送茶水,我还给你送点心。” 怕他不肯,她特意补充:“我自掏腰包,不用军爷出钱。” “有两位林将军,你想知道哪个林将军?”贺赢发誓,他绝对不是因为点心才告诉她的。 裴静文忙说:“林建军林将军。” 那天陈嘉颖没来得及告诉她将军的名字,后来她一打听,京城中有两位出征的林将军。 其中一位林将军是此次的征犁大将军,名唤林尔玉,另一位姓林的小将军是前锋,名叫林建军。 建军建军,多么古老而又富有共和国文化特色的名字!她打听过林建军林将军生日,正好是八月初一,巧得不能再巧。 就是他了——林建军同志! “你心悦他?我告诉你,他一点都不像男人。”贺赢剑眉微蹙。 裴静文问道:“怎么说?” 贺赢嘲笑道:“小爷和他也算八拜之交,他从不和我们去北里狎妓,房中也没个小妾通房,府上还不蓄养家妓舞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想想他还算男人吗?” 作风不错,裴静文点头道:“是他没错了,我就是要找他!” 贺赢瞪大眼睛道:“你也成过亲,不会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吧?” 他看了眼已经红了脸的小张,又看了看除了亢奋,再无其他情绪的裴静文,头一次生出些许羡慕嫉妒。 她居然不在乎林建军不行,这得是多大的爱意。 说话间的功夫,太子的华贵仪仗从面前慢慢驶过,跟在太子仪仗后面的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估摸着四十多岁。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根据腿长及上身比例,裴静文初步推断他身高一米九左右,宽肩窄腰,很完美的倒三角。 他剑眉向上,锐利黑眸直视前方,薄唇轻抿,黑须微飘,整个人像一只蛰伏的雄鹰。 “好帅!”裴静文猜他就是大将军林尔玉,感叹一句后飞快挪开视线。 林尔玉身后跟着两列将军,其中还有一位英气逼人的女郎,他们跨坐在马背上,气势如虹。 裴静文看花了眼,连忙问道:“哪个是林建军?” 贺赢努了努嘴,说道:“第三排左边,一个香囊都没接的那个。” “我看也是他。”裴静文点点头。 林建军红袍黑甲,外披玄黑罩袍,单手执缰,眼睛坚定地直视前方,不为两侧的喧嚣声所困。 许是常年晒太阳的缘故,他的脸被晒成深麦色,但很均匀,与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唇一起,给人一种异样的野性和性感。 等他行至身前,裴静文大喊一声:“林建军!”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嗓音十分嘹亮,一度盖过周围人声。 林建军想忽视都不行,寻声看去,贺赢身后立着位面黄肌瘦的女郎,兴奋地冲他挥手。 他颔首致意,便又转过头。 “林建军!”裴静文看他要走,赶紧掏出袖子里的荷包扔出去,“接着!” 林建军听见她的话,手没做任何动作。 裴静文准头不错,绣有特殊图案的荷包稳稳当当落进林建军怀中。年轻将军颇感意外,伸手拿起荷包。 荷包所用布料是粗糙麻布,像是从衣裳上随便裁剪的一片,针脚稀稀拉拉,仿佛随时都要散架,还不如他缝军装的手艺。 林建军轻嗤一声,翻到正面,五角星和五角星中的“八一”闯入视线,他倏地握紧荷包。 林建军勒马,回头看了眼还在冲他挥手的女娘,就要翻身下马。 “你小子干什么去?”旁边那人拉住他,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脸我都懂的表情,“等太子殿下和大将军进县衙后再说。” 因为他停下,后面的人跟着停下,他们已经落下一段路。林建军点头轻应,策马前行。 裴静文敢肯定他认出了她,只是暂时不能来找她。还好她想过会 5. 第 5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跑六圈总比跑十圈好?” “这倒是。” 贺赢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泥地上,哑着喉咙对裴静文说:“帮我把皮甲解了,”转头又看向小张,“水,我要喝水。” 裴静文问道:“你不怕卸甲风?” 贺赢粗声粗气道:“叫你卸你就卸,中风了小爷自己担着。” 裴静文嫌弃地踢他一脚,把茶碗递给小张,单膝下蹲解开他身上皮甲,里面黑色圆领袍露出来,湿得能挤出水。 身上松快不少,贺赢夺过小张姑娘手中的茶水点心大快朵颐。 还未离去的红袍骑兵冷眼看着面前场景,嘲讽道:“娇生惯养的小衙内出来当什么兵?站仪仗的废物。” 贺赢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你”了半天也没个下文,怒气冲冲瞪着红袍骑兵离去的背影。 小张有点害怕,把头埋在裴静文背后。 贺赢就是纸老虎,裴静文没好气地凶回去:“凶什么凶,别人说的是实话,”话锋一转,“还能不能走?” “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小衙内,”贺赢以刀支地勉强站起来,腿肚子直发颤,还不忘嘴硬道,“能,当然能,必须能!” “那就好。”裴静文捡起地上皮甲,和小张一人拿一半,“走吧,回城。” 两张小凳子被绳子栓一起,吊在贺赢脖子上。他右手拿刀当拐杖,左手提着装茶水点心的竹篮,艰难地跟在两人身后。 想他贺赢贺小衙内,父亲乃世袭罔替且食实封的英国公,官拜户部侍郎,母亲为高魏宗室女,长兄任天子禁军统领。 如此显赫出身,他自小仆婢环绕,华服加身,美食在侧,骏马为伴。万万想不到有这么一天,他尊贵脖子上吊了两张小木凳! 贺赢没好气地拍了下木凳,小木凳向前荡,“啪”一声落肋骨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瞧瞧,现在连一个木凳子都能欺负他!贺赢悲愤望天,忍不住哀嚎。 小张紧张地挨近裴静文,东张西望道:“小陈姐姐,附近是不是有狼?” 裴静文温声安抚小张,抱着胸甲回头,中气十足骂道:“别说今天不是十五,就是十五你也变不成狼,鬼叫什么鬼叫?” 贺赢不服气地顶回去:“我嚎我的,与你何干?” 裴静文松开胸甲,威胁道:“自己拿甲。” 贺赢乖乖闭嘴,木凳子和竹篮还是比皮甲轻太多。 他颤颤巍巍跟在两人身后,斜阳拉长前面人的影子,想都没想,用力踩踏凶恶女郎影子的脑袋。 听到军靴踏地声,裴静文转身,看清他动作,黑着脸站在原地。影子没向前,贺赢抬起头,撞上一脸怒容的裴静文,悻悻收回脚。 裴静文打工的食肆离城门不远,距县衙还是有点距离。 “我们就送你到这里。”裴静文和小张把皮甲放到地上。 小张怯生生上前抢过贺赢手中竹篮,一溜烟跑进点心铺旁边的巷子。 贺赢目光呆滞:“你觉得我能抱着皮甲走那么远?” “最多不过二十来斤。”裴静文取下他脖子上的木凳,蹦上石阶转身鼓励他,“你不是娇气小衙内,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裴静文推开半掩大门,本该打烊的食肆里还有一位男客,东家坐柜台后托腮打瞌睡,不见其他伙计身影。 男客身穿银灰缺胯袍,腰佩蹀躞带,蹀躞上悬挂一把厚重大刀。他背对她,看不见脸,宽肩窄腰,性感得要命。 “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东家被开门声惊醒,仿佛看到救星一样两眼放光,“快,快来拜见将军。” 裴静文了然,林建军同志来找她了。 林建军侧仰着头看向身侧人,声线比较刚正:“吃饭了吗?” 她老实摇头。 林建军便道:“坐下来吃点。” 裴静文夹了片羊肉送进嘴里,不经意间皱了下眉。 “定是冷了,”东家赶紧端起瓷盘,“我去热热。” “不用不用,”裴静文连忙摆手,“东家不用麻烦,我吃冷菜就行。” “再添碗饭,”贺赢扒着门框,“小爷也吃点。” 东家认出他就是拉走女郎那个禁军,瞅了眼年轻将军脸色,绕到后厨拿碗。 贺赢坐林建军对面,夹了箸冷肉塞进嘴里,吞咽后才开口说话:“听说将军这次率两千轻骑深入草原腹地,奇袭犁羌大汗外祖父的右贤王部。” “将军夺其大纛,生擒其部权贵数百人,想必封侯指日可待。” 想起多年前那道私下里被他拒接的竹简册书,林建军无所谓道:“爵位虚名,得之不喜,失之不悲。” 当世爵位泛滥,虚封一大把,贺赢知他所言是真心话,还是忍不住调侃:“将军高洁,贺某拜服。” 裴静文不明真相,秉着袒护同胞的心情,阴阳怪气道:“那当然,林将军可不是口蜜腹剑的小衙内。” 贺赢微微一笑,重重弹她脑门。裴静文瞪着贺赢,想都没想握拳攻他眼睛。 贺赢向后一仰,掌心包裹住她拳头,嘚瑟道:“打不着!打不着!” 裴静文抽回手,气鼓鼓扭头望向门外,说时迟那时快抓起筷子向他掌心刺去。 林建军震撼地瞥了眼裴静文。 贺赢收了手,裴静文却是没能收住力道,他赶忙侧身躲避,险些踢翻桌子。 “不吃饭就滚,”林建军眼疾手快摁住桌子,嫌弃地看着贺赢,“走哪儿逗哪儿,什么毛病?” 贺赢重新坐好,故作惊讶道:“咱俩好歹也是竹马竹马,让尘连顿饭都不肯请?” 林建军冷笑一声:“贺未输,又欠揍了是吧?” 气氛似乎不太对,把米饭递给贺赢,东家迅速钻回柜台后。接下来没人再说话,裴静文和贺赢安静地吃完桌上冷菜。 “吃饱喝足回县衙,”贺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林建军挑眉,“一起?” “这么快?”裴静文着急地看向林建军。 贺赢啧了声:“舍不得情郎?” 林建军掀起眼皮,冷声道:“吃好了就快滚。” “才跑完百里地,拿不动全套皮甲。”贺赢坐回去,没脸没皮道,“近一年不见,让尘就不想和我叙叙旧?” “贺未输,”林建军警告,“是我免你罚,不是你舅舅。” “什么?是你!”贺赢站起来,“不是舅舅免我罚?” 林建军笑着威胁:“你是想睡觉,还是想继续绕着县城跑?” 贺赢边走边说:“我走了我走了,”他怀抱背甲和胸甲站街上,“尊敬的上司,请帮属下把剩下的两片裙甲拿回县衙。” 闹腾的贺赢走了,食肆大堂里只有裴静文、林建军和东家三人,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那个……”和陈嘉颖相认由陈嘉颖主导的,裴静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建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对柜台后的东家说:“我有话对这位娘子说。” “好,好。”东家如蒙大赦,给裴静文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溜之大吉。 林建军从袖子里掏出荷包摆在桌上,背面朝上,问道:“这个荷 6. 第 6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叔叔? 林建军抽回手,发出灵魂质问:“我很老?” 手心一空,裴静文茫然抬头:“你看上去挺年轻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林建军冷声道:“既然如此,娘子为何叫我叔叔?” “你不知道?” “什么?” “你居然真的不知道!”裴静文仿佛发现新天体一样惊讶,“这里的叔叔无关辈分年龄,而是对你江湖地位的尊称。” “江湖地位的尊称?” 裴静文用力点头:“上至两百岁的爷爷奶奶,下至牙牙学语的婴儿,看到你都会尊称一句星防军叔叔!” “是我以前孤陋寡闻了。”林建军眼皮微抬,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娘子贵姓?” “姓裴,叫裴静文。” “裴娘子想我怎么帮助你?” “我想拥有魏朝户籍。” “这个好办。” “我还想离开万岁县,跟你去京城。” “同我去京城?” “我有三个理由跟你去京城。” “说来听听。” 裴静文背出提前打好的腹稿:“首先,你和我是同胞,我们接受同样的教育长大,思想观念接近;其次,京城是天下政治、文化、经济乃至军事中心;最后,跟着你比较安全。” 前两个理由林建军听完没多大反应,听到第三个,他倏地开口:“裴娘子认为万岁县不安全?” “我觉得这天下没有安全的地方。”裴静文严肃地说,“天下最权威的法律不是成文律条,而是最大封建主皇帝的心意。以人治代替法治,一切以皇帝心意为重,实在太可怕了。” 林建军静静地看着她,面色微沉。 裴静文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说下去:“当然,皇帝离我太远,我只是拿他举个例子,道理都是一样的。” “我在食肆这些日子,好几次看见权贵酒醉上头调戏东家。东家不肯,他们就呼东家巴掌,东家还要低声下气和他们赔笑脸。” “你看,尽管他们触犯了律法,但是律法由他们掌管,所以他们不会有错,有错的只能是东家。林建军,你说这些权贵算不算另类的皇帝?” 林建军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声音有点冷:“说完了?” “快了。”裴静文实诚道,“从阶级地位看,我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从男女地位看,我是男尊女卑中的那个女。你知道这叫什么?天坑开局。” “而你,你不一样!”裴静文换了个激昂的语气,“你是男人,在这个时代你比我自由太多。” “你看你现在做了将军,多么厉害!我跟在你身边,应该不会被权贵欺负,人贩子大概也不敢来拐我。” 林建军笑了,笑声低沉富有磁性,好听是好听,就是拿捏不准他什么意思,裴静文悻悻闭嘴。 林建军笑够了,严肃问道:“带你回京城,你能做什么?” 裴静文自豪道:“我是星防院机甲制造系在读博士研究生,国家三级机甲制造师,会制作武器。” “还有呢?” “我会弹琴。” “什么琴?” “钢琴。” 林建军说:“大魏没有钢琴,你还会什么?” 裴静文沉默了。 林建军说道:“大魏工匠多属贱籍,无人身自由,地位低下,且制作刀枪剑戟要官府文书备案。” 裴静文更沉默了。 林建军看着身前女郎,问道:“还有无其他谋生本领?” “我可以从商,只要我把那边的商业模式照搬过来……” “本钱从何来?” 裴静文突然觉得身前这个老乡真讨厌,被他一说,她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 裴静文索性赌气道:“我可以在京城找个食肆做杂役。” 林建军劝说道:“既是做杂役,万岁县和京城有何区别,万岁县未必不好。人生在世总是会受些小委屈,谁也无法避免。” “京城那地方水很深,就留在万岁县做个小杂役,数着日子等九星会聚降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裴静文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瞬间红了眼睛:“我怕孤独,林建军。” 离开陈嘉颖之后,她仿佛处在一座孤岛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没有懂她,没有人了解她。 她一个人坐在孤岛上,寂寞而又孤单。 她惶恐,她不安。 她怕她说错话做错事,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被人当做妖怪烧死。 她怕海浪突然来袭,将她卷入深不见底的海洋深处,溺水窒息。 她上前一步拥住林建军,啜泣道:“我很害怕,我害怕这边的一切。” 林建军的身体很结实,肌肉很有力量,抱着他仿佛抱住了一座可以抵挡海浪扑腾的高山。 这就是来自共和国军人的安全感——哪怕他们身在异乡,孤立无援。 林建军没想到她会突然抱上来,身体有些僵硬。 他一开始想要推开她,感觉到她身体小幅度颤抖,显然处在恐惧和害怕中,于是手拐了个弯。 他轻轻拍打她背膀,像哄孩子一样:“你不怕我?” “嗯?”才哭过,裴静文鼻音很重,“为什么要怕你?” 裴静文疑惑抬头,正好撞上林建军漆黑瞳孔,她轻轻“啊”了一声,飞快松开男人,后退两步。 “不好意思,我唐突了。”裴静文道歉。 林建军摆摆手,认真道:“真想和我去京城?” 裴静文用力点头。 “去了不后悔?” “不后悔。” 林建军正色道:“去京城后你可以住我家中,我庇护你,你的户籍我也可以解决。但是你要有一个谋生活计,我不会管你吃穿用。” 裴静文感激道:“谢谢你 7. 第 7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小张姑娘伤心地望着还没睡醒的女郎。 她和小陈姐姐认识时间不长,也就一个半月,做朋友的时间就更短了,将将好一个月。 她们之间真要说感情深到难舍难分,倒也不至于。但是不知为何,她一听见小陈姐姐要离开的消息,就难过得不行。 她不是没有其他朋友,胭脂铺的桂香、糖水铺的甜甜,孙屠夫家的翠兰,都是她的好朋友。 可是她们和小陈姐姐不一样。 和桂香们在一起,她们只会玩翻花绳、丢沙包、过家家,玩累了就趴在翠兰家的墙头,看过路的小郎君。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幻想以后会和谁成亲,生几个孩子,当媳妇后受婆母的气该怎么办,要不要回娘家。 “放屁!”翠兰和她阿耶一样的脾气,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凭什么媳妇就要受欺负?以后我婆母要是敢给我气受,我就……我就顶嘴气死她!” 桂香不同意翠兰的话:“我阿娘说了,哪有媳妇不受欺负的,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甜甜指望桂香给她匀点胭脂水粉,顺着桂香的话说:“要是能直接当婆婆就好了。” 这时翠兰就会抓住她的胳膊,逼她必须选一边。 顶着三双眼睛,她想到阿娘仰着下巴骂嫂嫂的模样,硬着头皮说:“我阿娘也说等熬成婆婆就好了。” 翠兰登时就不高兴了,霸道地不许桂香和甜甜跟她玩,不然就不给她们肉汤喝。 反正从小到大,翠兰一会儿不让她们同桂香玩,一会儿不让她们同甜甜玩,又一会儿不让她们跟她玩。 她都习惯了,知道过几天翠兰气消了就会好,也不计较这些。 没想到就在她们不跟她玩的那几天,她和小陈姐姐做了朋友。 小陈姐姐是隔壁食肆东家从城外庙里带回来的,据说食肆东家碰到她时,她正偷桌上贡品吃。 食肆东家看她可怜,给她安排一份杂役差事,包吃包住,工钱不高。 街坊四邻都为小陈姐姐不值,但也说小陈姐姐气性大。就算她被公婆赶也不能真走,而是要真诚认错,求公婆原谅。 阿娘也对她说,以后千万不要学小陈姐姐,要做一个听公婆话的好媳妇。 所以她一直不敢和小陈姐姐说话,哪怕小陈姐姐主动和她说话,她也只是嗯嗯啊啊胡乱应一通。 直到那天,她干完铺子里的活,坐屋檐下数过路行人。 小陈姐姐从街那头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花环:“翠兰她们正在后巷骑竹马,怎么不同她们一起玩?” 她睁着眼睛不说话。 “吵架了?”小陈姐姐一边摘去花环中烂了的花,一边安慰她,“哪有不吵架的小姐妹,不要难过。” 她在心里默默说,她才不会难过。 小陈姐姐把整理好的花环放她头上,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小张张真漂亮,这么漂亮不给翠兰们看,真是太可惜啦!快去找她们玩,小姐妹之间的友谊要好好珍惜。” 她永远记得小陈姐姐那天的笑容,像铺子里的桂花酥,甜而不腻。桂花酥是她最喜欢的糕点,所以笑起来像桂花酥的小陈姐姐一定是个好人。 她喜欢小陈姐姐,想要一直黏着她。 小陈姐姐不会和她玩翻花绳,也不会跟她玩过家家、丢沙包。 她会告诉她天上星星的名字,会教她认字念诗,也会对她说女孩子还是不要太早成亲。 她记得小陈姐姐时常吟诵一句诗:“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每次念这句诗时,小陈姐姐几乎快哭出来。 她不喜欢看小陈姐姐哭,所以当她念这句诗后,她要么扮鬼脸逗她笑,要么打起十二分精神学认字。 她从小就羡慕可以去学堂念书的阿弟,不用做活也可以吃白面馒头,穿得也是家里最好的,有好几身衣服可以换,还不用打补丁。 后来跟小陈姐姐学写字,她才知道读书有多难。 她笨,一个字要学好久,学了这个忘了那个,一直学不会。小陈姐姐也不生气,很耐心地教她,教了一遍又一遍。 其他人都不知道小陈姐姐会写字,只有她知道,小陈姐姐说这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 现在她还守着她们之间的小秘密,小陈姐姐却要走了。 小脸蜡黄的姑娘攥着灰布衣摆,咬唇问道:“小陈姐姐真要走?” 裴静文点点头,抬手欲抹去小张姑娘脸上的泪,被她躲开了。 小张又问:“是去当将军夫人?” 裴静文才醒,脑袋不灵光,怔怔地看着身前的小姑娘。 小张只当她默认了,瞪着眼睛叫道:“你忘了‘士之什么兮,犹可说也;女什么什么兮,不能说也’,这都是你告诉我的,明明你……” 明明是她说成亲对女孩子来说不是一件好事,明明是她说要教会她所有的字,明明是她……她现在怎能说走就走? 小张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不出一个字,哇得一声跑开。 眼看她就要跑出后院,裴静文三步并两步拦住她,解释道:“小张张,我不是去当将军夫人。” “那是什么?”小张不肯回头看她。 “还能做什么?寄人篱下。” 小张转头盯着她,撇嘴道:“你骗人,将军都给你雇马车了,就停在食肆门口。” “什么?”这下轮到裴静文往外跑,路过柜台时,东家冲她挤眉弄眼。 甫一踏出食肆大门,一辆简朴马车就缓缓驶到她身前。 车夫是一个身披甲胄的黑胡子大哥,两手抱拳,中气十足道:“某姓余名顶天,奉将军令为娘子赶车。” 小张一副看你还怎么撒谎的表情,裴静文无奈扶额,半晌才找回语言,不好意思道:“我可以自己走去长安,辛苦军爷白跑一趟。” “某奉将军令送娘子回长安,”余顶天是军中粗人,没有压嗓门说话的习惯,说起这话嗓音依旧嘹亮,“娘子若有疑问,可以亲自去问将军。” 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街道两旁的铺子探出好多颗熟悉的人头,直溜溜地盯着裴静文,挤眉弄眼好不阴阳怪气。 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年轻寡妇。 人家就是有本事,拿下出征归来的将军,往后怕是要一步登天咯! 裴静文赶紧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余大哥等我一下,我去拿包袱。” 她强硬地揽住小张肩膀,将人一起带回后院。 裴静文简单洗漱一番,肩挎包袱踏出柴房,语气十分认真地对石磨旁的小张说:“小张张,叫我一声姐姐。” 8. 第 8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旁边一位好心女郎将马扎分给裴静文一半,她如愿看见受降仪式。 一位头戴十二冕旒、身穿帝王衮服的男人手扶腰侧天子剑,气宇轩昂,傲然立于万民中央。 距长安还有两里地时,诸将穿上盔甲,此刻不便全礼,只向天子抱拳颔首一礼,山呼万岁。 数千亲卫兵挥舞旌旗,呼声震天,感染力极强,引得周围民众热血澎湃,皆齐声高呼。 裴静文跟着喊了几声,不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是普通的“啊”。她扯着嗓子无所顾忌地大喊,尽情释放情绪,心中畅快至极。 过了快一刻钟,呼声方停,囚车中的犁羌王及重要犁羌贵族被士卒押解至天子面前,俯首谢罪。 天子登上御辇,文武百官及凯旋的将军们紧随其后,俘虏们被赶回囚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门。 据余顶天说,这是要把俘虏们带去太庙斩首,祭告大魏列祖列宗,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参加。 主角离开,人群渐渐散去,翻腾热血于喧嚣之后归于平静。农人忙着田间劳作,商人忙着运送货物,孩童唱着喜悦歌谣,追逐打闹。 裴静文脚踏黄土,仰望壮美城墙,忽生与有荣焉之感。这是第一次,她心中不再完全是对这个世界、这个朝代的厌恶。 从刚刚的呼声里,她感受到了魏朝人由内至外散发出来的自信与骄傲。这是一种来自强大国家做后盾的底气,就像共和国给她的底气一样。 哪怕站在异世土地,她依旧为她是共和国公民而自豪,她依旧在想念她的祖国。 谢过好心女郎,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护城河,进入当今天下第一城,沿路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裴静文情不自禁挑起车帘,恨不得前后左右都长着一双眼睛,好让她看清长安城的热闹繁华。 “那是车三娘的酒坊,里面的酒又醇又香。”余顶天自发为她介绍,“挨着酒坊的是一家食肆,我去吃过,里面有道炙羊肉不错,你嫂子可爱吃了。” 裴静文笑说:“余大哥和嫂子感情真好。” “那当然!”余顶天得意洋洋,“我和你嫂子青梅竹马,她非我不嫁。” “你右手边那家叫‘晚妆斜’的铺子,里面有一种叫香皂的东西,用来洗脸沐浴可香了。” 余顶天跳下马车,乐呵呵道:“正好路过,买两块香皂给你嫂子和侄女带回去,小娘子要不也进去逛逛?” 跟随余顶天踏进名叫晚妆斜的胭脂铺,各色香味扑鼻而来。看到玻璃柜台上倒映出的人影,裴静文无法挪开视线。 那真的是她?一身灰布粗衣,双手拘谨地揣在身前。她慢慢走到柜台前蹲下,一张满是愁绪的脸就这样闯进眼睛。 抬手抚过冰凉玻璃柜台,裴静文默然垂首,三个月的魏朝生活便把她磨得精气神全无。 她不知道来到魏朝十年的陈嘉颖、二十四年的林建军如何度过漫长岁月,她也不知道以后又要怎样度过在魏朝的每一天。 会不会有一天,她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魏朝人。 伙计取出香皂,热情推荐道:“娘子盯着这块香皂,想必心中喜欢。此为桂花皂,其中添了特制精油和……” 裴静文回神,平静地拒绝道:“我随便看看,不买东西。” 她绕着柜台走了一圈,除了香皂,还有盘装眼影、管状口红、圆盘散粉等不该出现,却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物品。 店主来历昭然若揭。 “我买好了。”余顶天拎着香皂及其它来寻女郎,看她两手空空,稀奇地问,“你和我闺女岁数相当,应该也喜欢这些,怎么不买点?” “不了。”裴静文爬上马车,打起车帘望着晚妆斜匾额,状似不经意感叹,“晚妆斜东家定是聪慧过人的美人。” 余顶天撇嘴:“东家是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里面的什么香皂、什么什么香粉,都是学别人。” 裴静文追问:“学谁?” 余顶天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道:“好像是东市里那家名叫‘颜如玉’的胭脂铺,小娘子想知道,我回去问问你嫂子。” 裴静文笑道:“那就谢谢余大哥了。” “谢啥?一句话的事。”余顶天摆了摆手,边赶车边为裴静文介绍长安城。 街上行人如织,马车行驶速度不快,小半个时辰才抵达将军宅正门所在宽巷。正门一般不开,裴静文从角门进将军宅。 跨过角门,精致楼阁与绿树红花映入眼帘,再回望巷外泥地,裴静文突然想到杜甫的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就是将军信中所说新人?”寻声望去,一位身穿杏黄襦裙的妙龄女子肩披薄纱,立于屋檐之下。 裴静文被她的话吓得呛了口口水,咳得整张脸通红,手口并用解释:“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是……” “没误会没误会。”余顶天拿着马鞭走进来,冲檐下女子抱拳,“赵妹子,我还要去车行还车,这位小娘子就拜托你了。” “余大哥慢走。”赵娘子叉手见礼,目送余顶天出了门,一步一步挪到裴静文身前。 裴静文心中忐忑,学着她的样子叉手行礼:“娘子误会了,我不是将军的新人。” “将军的新人和将军所说的新人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赵应安噗嗤一笑,“你好,我叫赵应安,应该安好的应安。” 裴静文眨巴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伸至面前的手。 下一刻,她忙不迭握上去,兴奋道:“你好你好,我叫裴静文,裴行俭的裴,静心的静,文化的文。” 互相交换信息,裴静文得知赵应安来到魏朝的时间是天启九年,比她早四年,现在是征犁大将军林尔玉家龙凤胎儿女的老师。 “我真羡慕你,才来这儿几个月。”赵应安由衷发出一声感叹,带着裴静文穿过七弯八拐回廊,来到后院一处名为“杏花雨”的院落。 齐胸高的竹制院门位于东南角,推开院门踏入其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竹制六角凉亭,四面垂满月白纱帘。 凉亭后栽了两棵杏树,杏树左侧是一间对着院门的一进深三开间厢房,坐西朝东。 行至凉亭前,沿着鹅卵石小径左转走到底,便是杏花雨坐北朝南的正屋。正屋也是一进深三开间,比厢房多了两个左右相连的耳房。 赵应安推开房门,做出邀请手势:“今早接到将军书信,时间太赶,周嫂子命人打扫出杏花雨,细微末节要你自己收尾。” “麻烦周嫂了。”裴静文道谢,“剩下 9. 第 9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席间众人鲜少谈及来到魏朝后的生活,多数时候都在回忆身处共和国时的美好时光。 裴静文喝了几杯果酒,醉眼迷蒙地托着腮,安静地听他们说话,听到他们说错的地方,才会出声纠正。 纠正几次,徐瑶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受沉痛哭声影响,赵应安不自觉红了眼眶。 宋宗霖捏紧酒杯,骨节发白,忽地破口大骂:“操/他先人的九星会聚——” 叶十方半跪在徐瑶身前,将人搂入怀中,温声宽慰道:“瑶瑶不哭,都是我的错,都怨我,都怪我……” 悲伤瞬间充斥方才还欢声笑语的厢房,裴静文喝了杯凉水,被酒精麻痹的脑子稍稍恢复运转。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忙不迭道歉。 “不关你的事,”赵应安摇头,“以前我们也这样。” 她看向裴静文,认真道:“我说羡慕你,不是随口一说。我是真的羡慕你,羡慕你清楚地记得家乡的事,不像我们……” 多年魏朝生活撕扯他们的魂魄,一边是身为共和国公民对自由与平等的向往,一边是必须俯首称臣否则小命难保的现实。 上一个追求民主与平等的异乡来客,最终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有那人前车之鉴,他们每个人都做出了选择。 蚍蜉撼树谈何易。 “算了,不说那些。”宋宗霖端着杯酒斜靠凭几,懒洋洋地问,“想好来京城后做什么了吗?” 徐瑶从叶十方怀里探出头,红着眼睛望向她。 从古至今京城居之不易,何况是他们这些见过平等与民主、读过几年书的异乡人,总有些心高气傲,更是难上加难。 “还没考虑好。”裴静文实话实说,“我原先做杂役,来京城后不想再做杂役了。” 叶十方问:“你有什么技术或者手艺?” 裴静文思忖片刻,说道:“会做传统火器、兵器、盔甲。” 此话一出,满堂沉默。 这姑娘有这能耐,居然还只混成个杂役? 好半晌,赵应安找回声音:“你学什么专业?哪个大学毕业?干什么的?” 裴静文回答:“京北大学机甲制造专业毕业,后被推荐至星防院读研深造。”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大概明年我就能拿到博士学位,然后就职于星防院机甲研发部。” 偏偏老天给她开了场玩笑,摧毁她本该灿烂而又辉煌的坦途。 徐瑶满脸严肃:“失敬!” 宋宗霖和叶十方对视一眼,抱拳道:“我等学渣自愧不如。” 裴静文摇头道:“那些都是过去,在这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也是。”徐瑶点头表示理解,忽然眼睛一亮,整个人亢奋不已,“魏朝没有火器,你可以请林大哥帮忙,由他牵线联系天子!天子见了火器高兴,随便赏你点金银,都够你用好几十年。” 裴静文被够用好几十年的金银吸引,便想问问其他人的看法。 才张开嘴,胸口突然闷得慌,她下意识婉拒道:“佳兵者不祥之器,我怕弄出传统火器,皇帝迷恋打仗。” 任何一个有开疆拓土之心的、冷兵器时代的皇帝都无法拒绝火器。只要她愿意,她也许能在这个世界活得很好。 可是她的潜意识提醒她不要这么做。 是怕皇帝把造出火器的她当妖怪,还是恐惧皇帝这个身份所蕴含的生杀予夺大权? 又或许是因为其他更深层次的、她逃避去想的原因。 宋宗霖把玩空酒杯,意有所指道:“先帝在位四十年,当今天子在位十三年,内外战争少说二三十次。单这五十年多年间就有数万将士埋骨青山,要是算上因战争死去的平民,只怕更多。” 也就是说,帝王的征伐之心不会因为没有热武器就停歇。 自古成就皇图霸业者,本就拥有非比寻常的征伐欲。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帝王目光所及之处,要么成为天/朝上国的疆域,要么沦为宗主国的附庸,叩拜称臣。 要做到这些,战争从来都是必不可少的手段,而一旦使用战争手段,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裴静文听懂宋宗霖的意思,他暗戳戳劝她献上传统枪炮等封建战争利器。这样不仅可以解决温饱问题,还能减少魏朝将士、平民伤亡。 可是如果真照宋宗霖讲的做了,她势必会进入皇帝眼中。她不想直面魏朝最高统治者,皇帝那种生物,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宋宗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送走徐叶夫妇,赵应安想着还是要安慰安慰新来的同乡,顺道给她送进出府门的令牌。 刚才席间裴静文假装不懂,不接宋宗霖的茬。 宋宗霖直接挑明,要她献出枪炮等物的制作流程图,减少魏朝将士牺牲,裴静文当场拒绝。 宋宗霖痛声指责裴静文自私自利,裴静文反问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干涉她的决定。 两人你来我往,好好的接风洗尘宴气氛僵到极点,最后以宋宗霖拂袖离去收尾。 裴静文坐凉亭里摇着大蒲扇,冷哼道:“他没说错,我确实是自私的人。” 赵应安解释:“宋宗霖的结拜大哥死在平西南叛乱时,肚子被砍了一刀,肠子流一地,是他亲手缝的。” “他不止一次开玩笑,说要是有枪就好了,他大哥就能躲在壕沟里射击,他也不用哆哆嗦嗦地拿绣花针。” 她的话明显偏向宋宗霖,裴静文索性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宋宗霖的结拜大哥固然可怜、壮烈,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其实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赵应安劝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你的知识可以改变这句诗。” “历史是由人民群众创造的,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裴静文抬头远望,天那么高,地那么广,她那么渺小。 赵应安闻言轻笑,反问:“你确定要和一位政治老师讨论哲学?” 裴静文避而不答,冒昧问道:“你觉得你现在是共和国公民还是魏朝人?”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赵应安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裴静文看了她一眼,自问自答:“我对魏朝没有认同感和归属感,以后会不会有我不清楚,至少现在我没有。” 她初来差点被轮/奸,才出狼窝又落入虎口,险些被卖进青楼。 指望她用所学造福魏朝,做梦!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里不是她的祖国,她不爱魏朝,也不爱魏朝的芸芸众生。 她被九星会聚“绑架”到这儿,没想过发光发热,只求明哲保身,平淡地熬到回家的那一天。 “我明白了。”赵应安微微颔首,“我尊重你的决定。” 赵应安朝外走去,行至院门前,她忽地转身 10. 第 10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你还怕这个?”裴静文语气中透着些意外。 没有不杀人的将军,林建军能站在如今的位置,必然是杀人的,而且杀了很多人。 凭他那满身杀气,就不应该怕这些东西。 林建军听出她话里的不敢置信,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害怕?” 作为生死观教育课满分选手的裴静文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看向林建军。 正要问他以前上课是不是没认真听,突然想起那天被他掐着下巴抵在柜台前,她一本正经回答:“不怕,这棺材又没躺过人。” 林建军愣了一下,双手叉腰大笑,洒脱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裴静文边锯棺材边稀奇地瞥他,心中暗暗嘀咕:莫名其妙。 棺材的第三个角被锯开三分之一,裴静文放开锯子,捶了捶发酸的胳膊,悲愤望天。 “我帮你吧。”林建军脚踏棺材,挽起衣袖握住锯子来回拉扯,不一会儿就把第三个角分割开。 裴静文心里再一次问候九星会聚。 科技抹消了男女之间的体力差异,可惜九星会聚带她来的这个世界没有科技。 第四个角切到一半,林建军顿住,冲举着锄头挖土沟的女郎喊:“何不只锯两个角,剩下一边正好留着当顶棚?” 裴静文才把锄头扬起来,听到林建军的喊话差点闪了腰,一言难尽地反问:“不膈应吗?” 她不害怕棺材,但是任由它保持棺材的形状,以后每次上厕所跟进棺材一样,总感觉怪怪的。 刚才裴静文锯得是没字那头,现在他锯得是刻有“寿”字的那头,头上顶着一个黑色寿字,好像是有点膈应人。 棺材竖着的四个面被切割开,林建军扎稳马步,打算翻转棺材,以便将四面和底部锯开。 裴静文赶紧放下锄头,跟他一起抬棺材底部。两人都使出吃奶的劲儿,棺材勉强翻滚了一下,倒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盯着少说两三百斤的棺材,林建军感慨道:“你这二两银子花得还算值。” 裴静文揉了揉手腕,正要点头附和,不想青年以嘲弄的口吻接着说:“八十斗江南稻米、五十斗辽东香米的价,能不值?” “多少斗?”裴静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斗多少斤来着?” 林建军道:“一斗十斤。” 一斗十斤,八十斗就是八百斤。她为了搭个卫生间,挥手砸出去这么多粮食。 她该恶补魏朝的物价体系了。 “我还以为地震了。”低沉男声从院门口传来,两人齐刷刷转头,宋宗霖拎着一包点心斜倚院墙。 裴静文看见宋宗霖就想起那天的争执,眉心微蹙:“你来做什么?” 宋宗霖晃了晃手中的点心:“来向你道歉。” 他冲林建军抱拳一礼,跨进院中,将点心双手递给裴静文,真诚道:“那天我说了些强人所难的话,还请你看在软枣糕的面子上,原谅我一次。” “赵应安后来跟我说了,我理解你的心情。”裴静文强忍犹在滴血的心说道。 她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格,更何况身在异世,多个老乡朋友总没坏处。接过宋宗霖递来的点心,他们之间的不痛快就当了了。 林建军视线来回扫过两人,转念一想应该不是大事,便说道:“正好宋兄来,帮着干点活,”又转头对裴静文说,“去库房再拿把锯子来。” 将军宅常住人口不多。 前院住着宋宗霖、林建军的十六骑亲卫和二三十个护院,中院住着余顶天一家人,以及二三十个维护宅院清洁的侍女,后院住着赵应安和她。 至于宅邸主人林建军,他住在隔壁的梁国公府,也就是征犁大将军林尔玉家。 这些都是周素清告诉她的。 周素清是余顶天青梅竹马的媳妇,一个热心肠话痨大姐,管着将军宅库房钥匙。 走到余家院门前喊了声,一个小团子跌跌撞撞跑出来,一把抱住裴静文大腿,口齿不清地哼唧:“风车车,车车坏了。” 裴静文双手穿过长夜安腋下,抱起小团子朝里走。 周素清放下纳了一半的鞋底,笑说:“你给她做的风车昨天被老余坐坏了,她嚷着要去找你重做一个。” 裴静文捏了捏长夜安圆嘟嘟的脸,幸灾乐祸道:“阿翁坏坏,对不对?” 长夜安用力地点头附和:“坏坏,阿翁坏坏。” 裴静文哈哈大笑,放长夜安下地。长夜安黑眼睛溜溜转,咬着手指倚在周素清身边,圆滚滚的小脸满是疑惑。 周素揽住长夜安,笑问:“你那恭房搭完了?” 用寿材搭恭房,亏她想得出来。 “没有哦——”裴静文拉长语调,“将军让我再拿把锯子,找嫂子开库房来了。” 周素清冲左厢房喊了声:“菩萨婢,带裴娘子去库房拿锯子。” 话音刚落,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子伸着懒腰出了厢房,走进周素清身后的正屋,再出来时手中提着一串钥匙。 “走吧。” 菩萨婢大名余芙蓉,今年二十二岁,比裴静文小两岁,余顶天和周素清的女儿,定过两次亲,成过一次婚。 第一任未婚夫未及弱冠便被一场风寒带走,后来又定了一门亲事,是京畿一位小地主的长子。 这次顺利成亲了,成亲后夫妻过了一段甜美生活,还有一双可爱儿女。 哪知命运弄人,一日郎君和余芙蓉拌嘴吵架,醉酒后骑驴回家,一不小心跌进河里淹死了,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泡得发白。 郎君的父母把儿子之死都怪在余芙蓉头上,对她打骂不休。 余顶天就余芙蓉这么一个孩子,二话不说接回女儿和外孙女,外孙子则因为那家不肯放人,留给那家人养着。 不知是不是经历太多,余芙蓉整个人看上去蔫蔫的,没有精气神。她打开库房的工具房,懒洋洋地靠着门打瞌睡,示意裴静文自己进去挑。 等裴静文提着锯子出来,她锁上库房,哈欠连天地走远:“那些东西先放你那里,不着急归库。” 林建军和宋宗霖不知道从哪儿寻了两张马扎,棺材被搁置马扎上,要切割的地方悬空。 坐一旁休息的林建军接过裴静文递来的锯子,和宋宗霖左右开工,不一会儿就将棺材的几个面锯开。 裴静文正好挖完细深土沟,林建军和宋宗霖扛着木板插/进土沟,裴静文负责回填泥土。 一番操作下来,一个只到裴静文肩膀处的小房子搭好,差不多两平方,摆放恭桶后也还算宽敞。 林建军正想问屋顶该怎么办,裴静文仿佛知他所想,变戏法似的掏出四把各有窟窿而且都没伞柄的油纸伞。 借助木梯爬上院墙,裴静文冲底下两人喊道:“先扔一把纸伞上来。” 虽然不理解,林建军还是扔了把油纸伞给她。 叮叮当当一顿敲,油纸伞就被铁钉固定在木板之上。如此四次,简陋小房子完成封顶。 林建军上半身探进房子,抬头向上看,油纸伞互相重叠,愣是堵住了窟窿。 “厉害。” “我们共和国儿女就是聪明!” 林建军和宋宗霖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感叹。 11. 第 11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裴静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出席梁国公林尔玉的宴会,而且还是正儿八经下了请帖的。 砍柴烧水的裴静文赶忙放下斧头,又用身上的粗布衣裳擦了擦手,这才接过林建军递来的请帖。 请帖上的字是魏朝文字,也就是繁体字,字体是蝇头小楷,端庄秀丽,筋骨相济,裴静文连蒙带猜认了个大概。 看完请帖,裴静文不敢相信地问:“大将军请我?真的大将军是请我?他为什么要请我?” 她不自觉用力捏着请帖,骨节发白而不自知,震惊地望着请帖落款处的人名,仿佛要把精致纸张盯出一个窟窿。 骠骑大将军林尔玉,官拜兵部尚书,兼领扬州刺史、凤翔节度使,身具灭国之功,此番回京后爵进一等,是为梁国公,食实封三百户。 这么一个人要请她吃饭? 林建军如是说:“阿兄想见你。” “见我?”裴静文大惊失色。 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能见林建军还是因为老乡这一层关系,何德何能让林尔玉亲自下帖邀她。 她和林尔玉非亲非故,唯一能将他二人联系起来的也就只有林建军。 等等! 裴静文突然发现她一直以来好像漏了些什么,别人没刻意提,她也没有细想。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徐瑶、叶十方那种情况,一家人同时穿越的几率太小了。 现在想想,林尔玉和林建军都姓林,林建军又唤林尔玉一声阿兄,且常居国公府。 所以他们是亲兄弟,不是结拜兄弟?换句话说,林尔玉可能也是穿越者。 如果林尔玉是穿越者,陈嘉颖为何不直接告诉她有两位林将军,而是叫她来京城等一位姓林的将军。 不过也不排除陈嘉颖消息闭塞,或者她小心谨慎的缘故。 林尔玉和林建军之间,就算是她,也只会认为林建军才是她们的老乡——他的名字很有家乡特色。 “你不要有负担,以往出征归来,阿兄也会请大家一叙,”瞧出她紧张,林建军出言宽慰,“老余一家、赵娘子和宋兄都会出席。” 除了她还有那么多人会去,裴静文的紧张情绪松缓不少:“请你转告大将军,三日后我一定准时到。” “好!”两人私底下没有要说的话,林建军得到答案后踏出灶房。 脚步声渐渐消失,却在即将消失的刹那,比刚才快上一倍的速度重新响起。 听见动静,裴静文举着斧子回头。 林建军站在门洞中央叮嘱:“不用带礼物,人来就行。” 裴静文当即说道:“那怎么行?” 林尔玉不缺身外之物是一回事,作为客人送礼又是另一回事。不管礼物贵重与否,都是她作为客人的礼节。 林建军缓声道:“此番出征归来,陛下赏赐阿兄好多稀世珍宝,他什么都不缺。而且你……还是算了。”怕她钻牛角尖,又特意补充,“这也是阿兄的意思。” 裴静文神色瞬间黯淡下来。 她忘了她现在不仅是穷光蛋,还是背负五两银子巨款的债务人。没找到谋生工作之前,她必须精打细算,像冲动买棺材之类的事绝对不能再发生。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林建军试探性道:“要不你自己动手做个礼物?” 自己动手?听起来好像不错。裴静文眼睛一亮,开始思索该动手做个什么礼物。 林建军脑海中不知怎么浮现她缝制的劣质荷包,那真是比他缝军装的手艺都还不如。 他好心建议道:“或者随便给两个孩子买点小玩意儿,什么竹编蚂蚱、花灯、沙包……” “孩子!”裴静文两眼放光,“我知道了!” 她放下斧头走到林建军身前,笑得十分“腼腆”,摩擦着手掌说:“库房中的沉香木能先借我用点吗?就一点点。” 她双手在空中比划大小,差不多一本汉语词典那么大。 “等我有工作了,会按照市价把银子给你。”沉香木属于贵重木材,想到这儿裴静文心在滴血。 还没开始赚碎银子糊口,她就背了一身的债,小张张也还在万岁县等她,当真是压力大如山。 裴静文一脸肉痛的表情逗乐林建军,他豪气道:“那些木材堆着也是堆着,你以后要用随意就是,不必同我说。” “真的?”裴静文两眼放光,脑海中瞬间涌入木材的多种再加工产品,成本投入直接为零。 幻想中爽了爽,理智把她拉回现实。这种事情想想就好,她到底还是要脸,真叫她做还是做不出来。 林建军要去中院给余顶天一家送请柬,裴静文正好要找周素清开库房,两人一前一后同行。 “你准备用沉香木做什么?”林建军背着手在前面走,“木钗?手串?还是木雕?” 裴静文卖了个关子:“都不对,再猜。” 林建军用余光睨了眼侧后方高挑人影,懒洋洋地说:“不猜。” 裴静文顺溜地接话:“不猜就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就不许周嫂开库房。”林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静文。 “不给我开库房我就……我就……”说到一半裴静文发现不对,话音戛然而止。 “不逗你了,”林建军放声大笑,“看在你住我府上的份上,就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呗。” 裴静文稀奇地瞥了他一眼。 他们总共见了三次面,每次见面这人的性格都不一样。 “做两个益智玩具给你哥的孩子。”裴静文锯下一段沉香木,谢绝林建军要帮她拿的好意,抱着沉香木回到小院。 灶台上的洗澡水差不多烧好,裴静文用木瓢将锅里的热水舀进一旁掺了凉水的浴桶中,舒舒服服地泡了进去。 原先她打算在右耳房沐浴,后来接受宋宗霖每月交两百文伙食费给周素清的建议,灶房成为专用水房。 她请宋宗霖和赵应安帮忙,将浴桶搬到灶房,正好省下每天提洗澡水的功夫。 右耳房因此空置出来,她便把恭桶又摆了进去。也就是说,她花费二两银子搭建的小房间毫无用武之地! 好大一笔冤枉钱! 想起这二两银子支出,裴静文眼睛红得滴血,连澡都不想泡了,穿上赵应安送她的丝质睡衣,沾枕头就睡,第二天日上三竿才 12. 第 12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裴静文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林建军的铁臂,只好顺着他的话问:“什么耳边风?” 她果然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林建军手腕转动,一把掐住她下巴,好使她回忆起食肆之中两人的谈话。 裴静文活了二十四年,被掐下巴的次数也就这么两次。她脑海中很快浮现被林建军掐着下巴抵在柜台上的场景,以及那段不愉快的对话。 “可是这里是你家,而且我还关上了院门。”裴静文没有刚才的理直气壮,声音小了几分。 听她声音软下来,林建军松开她下巴,却还是将手臂横在她脖子前:“家中未必安全。” “你是将军,谁敢上你家找事,”裴静文会错意,“怎么可能不安全?” 林建军无奈地叹气:“不是找事不找事,而是暗地里的耳目防不胜防。” 他是将军,没有盗贼无赖敢上门找事。 同样因为他是将军,并且作为梁国公的弟弟,京城中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 尽管他不住在天子赐给他的宅邸中,这座华丽空旷的府邸依旧逃不开那些眼睛的关注,或多或少而已。 林建军的言外之意裴静文听出来了,这件事确实是她错了,没仔细考虑后果。 “对不起!”她收起星网屏幕,“我被这几天的安稳日子麻痹了警惕心,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裴静文这么干脆地道歉,林建军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将人松开,后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刚才是林某失礼了,”林建军拱手赔罪,“还请裴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看见他自然而然的拱手动作,裴静文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我以后会用纸墨画图,不会再将星网屏幕外显。”裴静文向他保证,顺带重新设置了隐私权限,禁止附近用户搜索到她。 林建军看向由两张马扎和两块棺材板搭起来的简易工作台,上面除了沉香木和木工工具,还摆着一方石砚和几支毛笔,但没有纸张。 “你先忙。”林建军匆匆告辞。 裴静文没多想,拿起木工凿进行未完成的工作。 林建军揣着一沓纸回来时,傍晚斜阳正巧穿过半开的窗,橙黄色阳光洒在女子身上,她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她低着头,认真专注,仿佛进入一个只有她自己存在的世界——一个安静、严肃、一丝不苟的世界。 平心而论,女郎面色蜡黄,脸不挂肉,头发似枯黄稻草,身型削瘦,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漂亮女娘。 但是,严肃专注的表情为她周身蒙上一层不可言说的光环,沉入自己世界中的女郎是那样美丽。 林建军停在院中,没有贸然进去破坏裴静文的美丽。 裴静文忙活一下午,总算做完棋盘和十个方块,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那就是把十个大小不同的方块按照顺序放进棋盘。 “大功告成!” 裴静文满意地拍拍手掌,抬起头活动发酸的脖子,心中暗想等以后经费宽裕了,她一定要定做一套符合她身高的桌椅。 却见窗外站了个人,她登时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午后匆忙告辞的林建军,腰带后插着一卷泛黄宣纸。 他什么时候来的? 裴静文以为他是在监视她有没有偷偷使用星网,忙摆手道:“你走后我没用星网,真的没用。” “我相信你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林建军走进厢房,取出宣纸放在桌上,“这些你先用着,用完后找周嫂再拿。” “谢谢!”裴静文手捧华容道笑着说,“作为回报,我把第一次玩它的机会让给你。” 林建军接过华容道仔细端详一会儿,问道:“规则是什么?” “你以前没玩过?”裴静文有点惊讶,就算他从前没玩过,应该也听说过大概规则吧。 林建军老实回答:“没玩过。” 裴静文压下心中疑惑,指着刻有“曹操”两个字的方块说:“挪动其他方块,让它从底下的缺口逃走。” “就这?”林建军又看了眼华容道,这么简单,好像也不是很益智的玩具。 “就这?”裴静文重复他的话,“别怪我没提醒你,华容道对于初玩者可不好解。” “这有何难?” 林建军想都不想抠出“曹操”方块,把“关羽”方块和两个“兵卒”方块挪到上面,将“曹操”方块放到刚才“关羽”方块和“兵卒”方块的位置。 接着,他食指摁住“曹操”方块向下,将其从底部缺口移出。 林建军得意地挑眉:“怎样?” “错了错了!”裴静文将华容道归位,“只能通过在两个格子之间平移,不能直接抠出来换位置。” 搞清楚真正规则和玩法,林建军剑眉微蹙,好像确实蛮益智。 他一连挪动几十下,名为“曹操”的方块不是被“关羽”挡住,就是被“赵云”、“马超”挡住,反正就是怎么都出不去。 林建军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致,拿着华容道坐门槛上,专心致志地解这独特的棋。 裴静文抿嘴笑,从他身边跨过:“你慢慢解,我去周嫂院里吃饭。” 太阳余晖渐渐消失,明月爬上夜幕。 用过晚饭,裴静文哼着歌回到院子,没想到林建军还坐门槛上,姿势都没变一下。 “还没解出来?”裴静文的影子挡住月光,将男人笼罩。 林建军抬起头,憔悴道:“是不是没有解法?” 裴静文撩起粗布衣摆坐到他身旁,拿过华容道归位,随意平移棋盘中的方块,一分钟左右,“曹操”从底部缺口顺利逃出。 裴静文眉梢上挑,晶亮眼睛里满是戏谑之意:“林建军同志,我解开了。” 林建军不敢置信地看着落出缺口的“曹操”,困扰他小半个时辰的华容道,在裴静文手中这么快就解开了! 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服不行。 林建军抱拳道:“裴娘子聪慧,林某佩服。” “你来 13. 第 13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裴静文回握住林尔玉的手,礼节性地握了两下,很快分开:“梁国公好。” 秋棠依行了个万福礼,微笑道:“裴娘子万福。” 万福礼是魏朝女子日常礼仪,右手在外左手在内交叉捧于胸前。 裴静文没正经学过,匆忙间将左右手放反,加之左手还拎着礼物,全然没有刚才气定神闲:“夫人万安。” 林建军见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碍于林尔玉夫妻在场,裴静文不好表露出不满,只得在心中暗骂林建军讨厌。 林尔玉回头轻斥:“你还有脸笑!有笑别人的功夫,不如去给战死的弟兄们多上两炷香。两千轻骑去,一千七百轻骑回,要是算上扈从辅兵……哼!我要是你,羞都羞死了。” 这下轮到裴静文笑话林建军。 林建军最近不敢在林尔玉面前放肆,收起嬉皮笑脸,一本正经作揖道:“是,阿兄。” 秋棠依打圆场:“今日热闹团圆宴,你又说这些作甚,”又看向裴静文,“可怜见的小娘子,想是吃了不少苦,好在如今也算苦尽甘来。” “犀子,”秋棠依吩咐,“老余一家和宋郎君还没到,你领裴娘子先去花榭。” 林建军偷偷觑了眼林尔玉,带着裴静文往设宴的花榭走。 裴静文揶揄道:“没想到你这么怕你哥,和之前的形象一点都不符。” 林建军好奇追问:“我之前什么形象?” “你之前多威风!”裴静文学那天他在食肆说话。 “不吃饭就滚。” “吃好了就快滚。” “贺赢,是我免你罚,不是你叔叔。” 林建军纠正她的错误:“郎将是他舅舅,不是叔叔。” “不要在意这种小细节。”裴静文懒洋洋摆手,“你看你那时候,再看你刚才在你哥面前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林建军没找借口:“长兄如父,我从小就怕他。” “原来你是你哥带大的。”如果是林尔玉一手将他带大,他怕林尔玉也挺正常。 林建军点头轻应,扯开话题:“你的户籍过两日就能办好送来,届时我让赵娘子带给你。记住,拿到户籍后要背熟。” 户籍好办,难的是裴静文之前的人生经历。 总是要编一个正经清白符合常理的身份,才能掩盖裴静文凭空出现的事实。 说话间的功夫两人来到花榭。 孩童欢乐的嬉笑声透过层层帘幔钻进耳中,裴静文不由自主嘴角上扬。孩童的笑纯真无邪,从来都是治愈心灵的一剂良药。 两人并肩登上高台,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墨绿缺胯袍的短发女郎。 女郎头发长至耳垂,斜靠凭几,一只腿曲起,露出里面的浅绿绸裤。她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打拍子,端的是放荡不羁。 裴静文直勾勾地盯着短发女郎,越看越觉得眼熟。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只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她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裴静文一瞬不瞬地望着女郎时,女郎同样也盯着她看。和裴静文一样,她越看越觉得以前见过裴静文。 林建军抱拳唤道:“二姐。” “二姐?”裴静文瞪大眼睛,“她是你二姐?亲二姐?” 兄姐弟三个一起穿越万恶的封建社会,他们到底踩了什么狗屎运?这家人也太惨了,命犯九星会聚啊这是! “建军儿,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得到林建军肯定的回答,短发女郎起身走到裴静文身前,自我介绍道,“我是林望舒,建军儿他二姐。” 裴静文持续震惊,呆滞目光落在林望舒的短发上,林建军干咳一声,拉回她思绪。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裴静文赶紧道歉,“我叫裴静文。” “裴静文?”林望舒重复她的名字,又仔细端详她的脸,长得和宣传视频中的人不太像。 瘦了,黑了,没精气神了。 她以一种不确定的口吻说:“三级机甲建造师裴静文?” 陪伴两个孩子玩耍的赵应安忙将孩子带离花榭,林建军也自觉退出花榭,给两人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 “你怎么知道我……”裴静文眉心微蹙,突然灵光一闪,“你是那天跟大军一起进城的女郎,你是将军?” “我不是将军。”林望舒缓缓卷起衣袖。 裴静文怎么也没想到,林望舒居然佩戴着军用医疗机甲手环。 这是她读研期间发起的重要课题,最终在导师和师哥师姐的指点下得以完成。 林望舒微笑道:“裴女士,我在共和国的职业是军医。多亏你研发出的便携式医疗手环,否则我哥恐怕捱不过这次箭伤。” 裴静文下意识问道:“什么?” 冬日草场枯黄,犁羌部族为生存南下掠夺魏朝西北边疆,犯下惊天血债。 林尔玉奉天子圣旨率一万五千兵马征讨犁羌,大破犁羌王庭,灭其国。 裴静文打岔道:“民间不是传说有二十万大军吗?” 林望舒解释:“听林尔玉说,这次出征人数最多十五万。这十五万人中,真正披甲作战的战兵也就一万五千左右,剩下的都是后勤民夫。” 她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 篝火庆功宴上,一犁羌贵族俘虏趁看管不严,乔装改扮成魏朝士卒,行刺与军队同乐、未穿甲胄的林尔玉。 带有倒钩的袖箭“噗嗤”没入林尔玉胸口,距心脏不足一寸,性命攸关。 “他强撑两天两夜,始终无人敢为他拔箭。”每每想到医疗机甲扫描到的箭矢入肉图像,林望舒就一阵后怕,“幸好……幸好建军儿选择相信我,同意由我医治林尔玉。” 和其他人不同,林望舒天启十一年穿越来后,并没落到魏朝境内,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凭借医术,她得到犁羌小王子的供奉,又因王庭被破,沦为身着犁羌贵族服饰的俘虏。 听到林尔玉差点客死他乡,裴静文忽略林望舒话中的怪异之处,唏嘘不已。 “还好都过去了。”林望舒半是认真半是戏谑,“说来你还是我们家的恩人。” 裴静文心里有数,有些话林望舒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她不能顺着这些玩笑话往上爬,摆手笑道:“不敢当!” 林望舒看着她,忽地长叹道:“没想到你也被迫来到……”话未说完,又跟着她一声长长的叹息。 星防院博士研究生,年纪轻轻就是共和国三级机甲建造师。 她本该在共和国科技舞台上大放异彩,为共和国星防事业添砖加瓦,却因为一次天体运动,明珠蒙尘。 她刚才差点不敢认她。 不敢把面前这位面黄肌瘦、缺少精气神的姑娘,和宣传视频中那位骄傲自信的女士联系起来。 她们实在太不像了。 “怎么都站着说话?”林尔玉掀帘而入。 两人齐齐转头,望见跟在他身后的老余一家和宋宗霖,默契地结束这场对话。 众人依照秋棠依安排的位次落座,裴静文和赵应安一桌,右手边是老余一家。余芙蓉依旧是睡不醒的模样,懒懒地靠着周素清肩膀。 长夜安被扁担花林耀夏和决云儿林光华带着,在院子里玩猫抓老 14. 第 14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家庭老师?”裴静文面露惊讶。 提起孩子,林尔玉面带笑意,温声道:“赵老师现在教授两个孩子语文、思想品德和美术,往后会教授他们政治和生理课。” “我想请裴女士教授他们数学以及一些科学常识,等他们年纪再大些可以教他们物理。” “他们虽在这边出生,以后终归还是要回到祖国。他们提前学习家里的知识,后面回去了更容……” “回到祖国?”仿佛行走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碰到绿洲,裴静文急不可耐地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你是说……” 林尔玉眺望远方天空,长叹道:“裴女士,我们会有回家的一天。” 背井离乡的游子,总有回家的一天,他坚信不疑。 这个回答无疑刺激了裴静文,她一把抓住林尔玉的手,双唇微颤着说:“我们能回家,我们能回家……你肯定我们能回家?” “那一天多久到来我不清楚,”林尔玉不敢给她肯定的回答,“或许不出十年,又或许还有漫长的五十几年。” 以当今世界对天体运动测算能力,只能测算出大概,不能确定具体时间,但总不会超出天体运行规律。 做最坏打算,还有五十几年。 裴静文拍着胸脯又哭又笑,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最长不过五十几年。五十几年不长,回去后我才七十几岁,还好还好。” “裴女士?”林尔玉有点担心她精神状况,对于每一个渴望回家的人而言,那句话便是一道魔咒。 裴静文没疯癫太久,抬手抹去眼泪,咧嘴笑道:“我太高兴了!真的,这是我到这边来后最开心的一天!” 比起漫无目的的等待,一个确切时间,哪怕告诉她要等一百年,她也开心。 至少,还有个盼头。 见她好转,林尔玉不再多说其他,开门见山道:“如果裴女士有意,我想聘请裴女士做两个孩子的家庭老师。” “月薪三两白银、两贯钱,一日三餐由侍女送,每季五身新衣,东西两宅空置的院落随你选住,除了周末双休,还跟着官员休沐期放假。” 恶补过魏朝物价体系和年人均收入的裴静文被他大手笔惊到,魏朝三两银子、两贯钱约合共和国三四万左右。 别说这是年人均收入连五两银子都不到的魏朝,就是放共和国,那也是高薪工作。 如果她接受这份工作,三个月就能还清借款,四个月就能开启魏朝新征程,用不了半年就能把小张接来京城。 “我非常乐意接受这份工作。”裴静文不假思索道,“我跟着周嫂吃,不用侍女送饭。” 高薪又轻松,周末双休,逢年过节跟着官员休,这样好的工作、这么阔绰的雇主去哪里找! 等等,这不会是林尔玉对老乡的施舍吧? 裴静文犹豫了一会儿,别扭地问:“恕我冒昧,你为何不自己教育两个孩子?” 林尔玉解释:“我公务繁忙,京城、凤翔两头跑,要是周边藩属国不安分,一去就是一年半载。棠棠是魏人,教不了孩子这些。” “那林建军呢?还有林望舒。” “望舒打算办个义诊堂,不得空。”林尔玉奇怪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至于犀子,他平时要办公,而且……” 罢了,年轻人的事他不掺和。 他话锋一转,打消她顾虑:“裴女士无须妄自菲薄,说到底是我占了便宜。” “星防院博士生,二十多岁的共和国三级机甲建造师。倘若在共和国,哪怕五万十万,都未必能聘请到裴女士做我孩子的私人教师。” 身处魏朝的裴静文会为五斗米折腰,身在共和国的裴静文不一定会。 裴静文沉默片刻,把冲到嗓子眼的那句“五万我愿意啊”咽回去,心说林尔玉真是高看她了。 星防院科研经费由政府拨款,政府对于星防事业一向出手阔绰,没有最多,只有更多。 但是她偶尔会制作一些私人机甲,其中一些材料可以捡星防院的垃圾,另一些捡不到的材料就需要她自掏腰包。 “对了,”林尔玉补充,“没有寒暑假。” 没有寒暑假算什么,魏朝生存好歹有了着落,裴静文的一桩心事算是了了。 为回报林尔玉的高薪酬,宴席散场后她没回院歇着,直接跟赵应安去思归院,提前了解林耀夏和林光华的课程安排。 两个孩子今年七岁,放共和国正是上小学一年级的年纪。 不过这里不是共和国,他们依着魏朝规矩,四岁启蒙识字,学的是繁体字,如今语文水平差不多有三年级水准。 教他们语文、思想品德和美术的同时,赵应安也教些简单加减,乘除还没开始学。 “没想到我们成同事了。”赵应安走到书桌前,从堆山码海的话本里找出一张课程表,“以后数学课都是你的。” 赵应安制作课表时采用星期制,周一到周五八节语文课,三节数学课,两节思想品德课,两节美术课。 平均下来每天三节课。 两人对着课程表涂涂改改,确定出新课表。 语文课由原来的八节改为六节,数学课增加至六节,思想品德和美术不变,同时又多加两节科学课。 这样算下来,两个孩子每周上十八节课,赵应安上十节,裴静文只用上八节。 再平均到每天,裴静文一天至多上两节课,有两天甚至只有一节课。 拿着高薪,裴静文受之有愧道:“我比你少两节课,要不给我再安排两节体育课?不然这工资我拿着也不安心。” “你就放心拿着吧!”赵应安笑着安抚她,“我一普通中学政治老师都好意思,你堂堂星防院博士有什么不好意思?” 裴静文轻叹:“老板开解过我,让我不要妄自菲薄,可我心里清楚,这个家庭老师不是非我不可。” 小学知识赵应安一个人也能教,说到底这是林尔玉看在同胞面子上对她的照顾。 “好啦!”赵应安轻拍她的肩膀,“难道就不能是双向奔赴?” “双向奔赴?”裴静文低声重复,忽地一笑 15. 第 15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是裴先生吧?”裴静文才跨过连接两座宅邸的小门,一位衣着周正的妇人便迎上前来,抓着裴静文的手寒暄。 裴静文不动声色抽回手:“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妇人做出邀请的姿势,笑说:“我是国公府内院管事,姓杨。夫人怕先生第一日上课不认得路,特意让我来带路,顺道将进出国公府的令牌拿给先生。” “有劳杨娘子。”裴静文接过令牌。 杨管事在前头带路,偶尔回头打量裴静文,心中咂舌称奇。 要说阿郎不看重两个孩子的功课,便没必要在书房旁开辟一间冬暖夏凉的屋子做教室,又四处采买许多珍贵书籍给两个孩子看读。 要说阿郎看重孩子学问,放着弘文馆不去,请两位不知名女郎做先生。 赵先生倒也罢了,身上好歹还存些书卷气,这位裴先生,她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她是位读书人。 察觉到杨管事探究的视线,裴静文也不好说什么,索性不管她,专心记下路线。 “前面院子就是阿郎的内书房,”杨管事停下脚步,“先生进去后左转,左边那间厢房就是教室。” “多谢娘子!”裴静文向杨管事道谢,抬脚走进书房。 书房由宽敞的院子、正屋、左右厢房,以及一栋二层藏书楼组成。 正屋是林尔玉平常看书写字的地方,右厢房是会客室,左厢房就是两个孩子的教室了。 右厢房前摆着一架秋千,周遭挤了四个小孩,其中两个正是林尔玉家的一对龙凤胎兄妹,还有两人裴静文不认识。 林耀夏坐在秋千上,不停地催促:“瑛歌快推推我,瑛歌快呀……” 被叫做瑛歌的女孩笑着应了一声,余光瞥见站在走廊木柱旁的裴静文,忙不迭碰了一下林耀夏的手臂:“花妞妞快看。” 三个小孩听见这话同时抬头,顺着瑛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耀夏很快收回视线:“有什么可快看的?” 她跳下秋千,穿过院子走进教室,不满之情显而易见。裴静文尴尬地立在原地,她是哪里得罪她了? 林光华将手中的小木剑递给跟在他身后的小男孩,认真打量裴静文,晶亮的眼睛一眨一眨。 似乎是看够了,他嘻嘻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教室。 瑛歌和小男孩立在秋千旁,叉手行礼道:“先生万安。” “你是瑛歌,”裴静文拿着昨天才出好的数学摸底试卷靠近两人,“他是枫歌。” 枫歌腼腆地倚靠着秋千,瑛歌替他回答:“是,他是枫歌。” 裴静文听赵应安说过,瑛歌和枫歌是两兄妹各自奶妈的儿女,也是兄妹俩的玩伴和随从。 四人从小一起长大,在府里待遇大差不差。 兄妹俩学共和国相关课程,瑛歌遵其母心意学音乐舞蹈,枫歌学看账本,骑射四人都要学。 穿过庭院来到左厢房,抬脚跨过门槛,裴静文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瑛歌指使枫歌为她推秋千,枫歌没有拒绝,乖乖站在秋千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推,推得秋千嘎吱作响。 裴静文转回头,望着落座课桌前的林耀夏和林光华,忽地一声长叹。 “我姓裴,名静文。你们以后可以像称呼赵老师一样,称呼我一声裴老师。”裴静文端坐书案后,目光炯炯地望着两个学生。 尽管林耀夏对她有莫名的敌意,但是不管咋样,这是她的第二份工作,她有信心做好! 林耀夏举手想发言,裴静文热切道:“耀夏请说。” 林耀夏站起来,笑盈盈地说:“老师的裴是哪个裴?我和阿兄可认得?” 裴静文正要提笔写名字,林耀夏自顾自说道:“是不是赔钱的赔呀?赔净文,老师把家财赔得一干二净了吗?” 执笔的手一顿,裴静文眼皮微抬,漫不经心扫了眼神气至极的林耀夏,顺手拿起书案上的戒尺。 林光华看裴静文拿起戒尺,当即轻扯林耀夏的衣袖,示意妹妹不要乱说话。林耀夏甩开林光华的手,不服气地哼哼两声。 裴静文来到林耀夏桌前,倚仗绝对身高差俯视没礼貌的小女孩,周遭散发出来自成人和老师身份的威压。 到底是小孩,惧怕戒尺,更害怕裴静文老师的身份,林耀夏小腿肚直打颤,却还是硬撑,仰头直勾勾看着裴静文。 忽地,裴静文轻笑一声,仿佛宣判死刑将要来临。 林耀夏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椅子上,干脆地伸出左手,视死如归道:“言语冒犯先生是学生不对,先生打我手心吧!” 裴静文一手攥住林耀夏的手腕,一手扬起戒尺,吓得林耀夏紧紧闭上眼睛。 “啪——”戒尺和皮肉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不痛。 林耀夏睁开眼睛,歪着脑袋看向已坐回书案后的裴静文。 裴静文清了清嗓子道:“光华来说说,耀夏刚才的行为对不对?” 被点名的林光华登时头皮发麻,小心翼翼瞅了眼身旁的妹妹,小声说:“不对。” “大声点!” 林光华只好扯着嗓子大声回答:“不对!” 裴静文沉声追问:“为什么不对?” 一边是不敢惹的妹妹,一边是必须尊敬的老师,林光华欲哭无泪,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裴老师是我们的老师,妹妹不该直呼老师的名字,更不该随便拿老师的名字开玩笑。” “还有呢?” 还有?林光华手足无措地挠了挠脑袋。 知道他是真的说不出来什么,裴静文示意他坐下,问道:“你们名字是谁取的,有没有特殊意义?” 这个好回答,林光华举手抢答:“耶耶取的,我和妹妹的名字是耶耶取的,连起来的意思是光耀华夏!” “耶耶说华夏是他的家乡,也是我和妹妹的家乡,希望我和妹妹有一天能光耀家乡!” 裴静文愕然道:“你们还知道华夏?” 林耀夏绷着小脸正色道:“耶耶对我们讲,华夏是他的根,也是我们的根。” 裴静文皱眉问:“你们还对别人提起过华夏吗?” 林光华掰着指头道:“除了耶耶、阿娘、三叔、姑姑、赵老师、宋叔叔,还有西市的徐姨姨、叶叔叔,耶耶不许我 16. 第 16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下一节是赵应安的语文课,拿着试卷跨出教室的裴静文和她撞了个满怀。 被数学卷子磋磨一节课的兄妹俩看到赵应安,仿佛看见亲人一般,围着赵应安叽叽喳喳。 裴静文对旁观感天动地师生情没兴趣,转身朝正屋后的二层藏书楼走。 藏书楼一楼暖阁里的梢间是她和赵应安的办公室,她准备在那里改试卷。 裴静文跨过门槛,迎面撞见林建军拿着一本藏青封皮书扶梯而下。 林建军作揖道:“裴娘子。” 裴静文吃惊道:“将军没当值?” 林建军笑道:“叫一个转战三千里,风餐露宿近一年的人立即当值,实在不是一件人道的事。” “此番回京一应事毕,陛下准我休沐半月。”他将书卷成筒,看向裴静文手中的试卷,“裴娘子开课第一天就考试,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摸个底。”裴静文不理会他的玩笑,打起暖阁的厚重门帘,回头看着林建军,“我要改试卷了。” “请便。”林建军微微颔首,“我就在梢间外的次间看书,裴娘子若有事可唤我名字。” 改试卷能有什么事,裴静文不置可否。 梢间空间不大,摆了两张书案后,就只够摆放一个铜炉,再多一个书柜都放不下。 把试卷平铺书案上用镇纸压住,裴静文伸了个懒腰慢慢坐下,从书案左侧的碟子里拿起一块精致点心。 听赵应安说,只要当天有课,秋棠依都会亲手做一碟点心送来。 今天送来的是枣泥糕,外面酥皮脆爽,内里枣泥馅甜而不腻,没吃早饭的裴静文一口气吃完半碟枣泥糕。 “嗝——” 吃太快的结果就是被点心噎住,裴静文手忙脚乱倒水,哪知茶壶里只剩下泡得发胀的茶叶。 痛苦地哀嚎一声,裴静文撩起隔绝梢间和次间的棉布帘子,眼巴巴地盯着次间书案上的茶壶问:“茶壶里还有水吗?” 林建军放下毛笔,憋着笑看她一眼,倒了杯茶水端给她。 咕噜咕噜灌下一满杯,胸口的凝噎感消去,裴静文深呼吸:“舒服了。” 林建军勾起茶壶送到她面前,打趣道:“拿进去慢慢喝,管饱。” “不了,你喝。”裴静文摆手拒绝,开始改卷工作。 这次考试的主要目的是摸底,题目除了简单的两位数加减运算,还涉及三位数、四位数加减运算,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和辨认几何图形。 赵应安是个实诚人,说他们只会些简单加减,没想到他们当真就只会些简单加减。 一分钟不到,裴静文改完两张试卷。 十道两位数加减运算两人全对,其余题目一字未动,卷面那叫一个干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教学任务任重而道远,看来高薪也不是那么好拿。 “怎么了?”林建军掀起布帘,手指上还挂着茶壶,“又吃噎着了?” 裴静文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是一声长叹。林建军迈进梢间,才把茶壶放在书案上,视线立刻被书案上的试卷吸引。 “十分制百分制?”他单膝下蹲,不敢置信地指着名字旁边的分数,“这是总分?” 裴静文有气无力地回答:“百分制,总分。” “总分十分,他们被扣了九十分?” “是的。” “没改错?” 裴静文翻到背面,指着干净卷面说:“你说这怎么改错?还能怎么改错?” 林建军拿起林耀夏的卷子翻去复来看了几遍,确认分数无误,上身突然向后一仰跌坐在地,拍掌大笑道:“小豁牙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他从地上爬起来,拿着卷子风风火火往外走。 “诶——”裴静文叫住他,“哪儿去?” 林建军像得了宝贝似的,把卷子塞进怀里,边走边说:“拿去给阿兄看。” 什么仇什么怨! 裴静文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追上已经走到秋千旁的林建军。 “三叔。”蹲地上玩耍的瑛歌和枫歌依礼问候。 裴静文一把抓住林建军的手腕:“别去!” “别拦我,我一定要去!”林建军力气极大,拖着裴静文朝外走,“豁牙子惯会欺负人,总算叫我抓住把柄。你别拦我!” 裴静文只好双手抱住他的小臂,聚力下盘,林建军前行的速度果然慢下来:“不是他们的原因,是我这次出题出难了。” 林耀夏本来就对她不满,要是因为摸底考没考好被批评,岌岌可危的师生情岂不是更加支离破碎。 林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铆足劲儿不许他去的裴静文。裴静文以为他打消这个念头,一口气还没松完,林建军又拖着她往外走。 “题难是一回事,一字不动那就是态度问题!”林建军说得义正辞严,仿佛真是一位关心侄女成绩,没有其他想法的好叔叔。 两人拉扯着来到廊下,眼看就要走出书房,裴静文突然松开林建军的手,反倒把林建军弄得愣在原地。 林建军问:“想开了?” 裴静文往走廊坐楣上一坐,破罐子破摔道:“想不开有用吗?” 林建军轻啧道:“你不知道,小扁担花自小蔫坏,就该被她阿耶狠狠教训一顿。” “有多坏?” “以前死皮赖脸跟着我午睡,撺掇决云儿往我脸上画乌龟。自己遗溺了怕羞,朝我被窝里倒茶水,逢人就说我二叔那么大个人还遗溺,真是羞羞羞……” 林建军沉着脸控诉,林耀夏的“罪行”可谓是罊竹难书。 裴静文险些笑岔气,原以为林耀夏只针对她,没想到林建军在她那里也没讨到好。 这么一对比,她甚至觉得林耀夏对她还算不错,好歹向她认错和道歉了。 “算了算了,”裴静文擦去笑出来的眼泪,“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她这次。” “不行!” 裴静文双手合十:“就当帮帮我。” 林建军面露疑惑:“帮你?” 裴静文轻叹一声,为难道:“耀夏认生,对我不太亲近。她要是因为这事被她父亲教训,更加不亲近我了。 17. 第 17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林建军是真讨嫌。 外面传来“下课咯,吃饭了”的欢呼声,他给裴静文使了个不安好心的眼神,迈着轻快步伐朝外走。 “二叔!”没等林建军上门找麻烦,林耀夏跑来自投罗网,“不对,三叔三叔!” 林建军弯腰提溜起林耀夏,单手抱着她,沉声质问:“最近是不是没有专心功课?” 原本打算兴师问罪的林耀夏懵了,舌头不自觉打结:“没,没有啊!我每天都有按时写作业。” “有按时写作业还只考了十分,”林建军尾音上扬,长辈派头十足,“嗯?” “十分?”林耀夏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十分?我的成绩只有十分?” 林建军板着脸说:“你的数学卷子我看了,只考了十分。” 十分?她只考了十分?这真的是她的成绩? 林耀夏结结巴巴道:“那是因为……因为……” 余光瞥见裴静文从藏书楼里出来,小姑娘脸一下子垮下来,噘嘴道:“都怪裴老师出题太难,我和阿兄以前都没学过。赵老师就不会出这种难题。” “自己学问不行,还好意思赖人家裴老师。”林建军无情嘲笑,“考试考不好,华容道又解不出来,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说自己是神童下凡?小豁牙!” 裴静文没忍住嗤了声,这么逗一小姑娘,难怪小姑娘反过来欺负他。 “哼!”林耀夏双手叉腰,圆嘟嘟的小脸写满不服气,“讨厌讨厌!华容道讨厌!三叔讨厌!” 所有的讨厌都有迹可循,如果没发现迹象,那就是还没找到源头。 裴静文忍俊不禁。 她就说她没招惹林耀夏,怎么就让她讨厌上了,原来是小姑娘解不出华容道,迁怒送华容道的她。 林耀夏单手搂着林建军的脖子,小手指着前面,催促道:“三叔快走,赵老师还在教室门口等三叔。” “胡说,你们赵老师怎么可能等三叔?”话是这样说,林建军还是满足林耀夏的要求。 三人绕过正屋,赵应安果真立在廊下,不停地朝藏书楼张望,周遭还围着三个活蹦乱跳的小孩。 “看吧!我就说赵老师在等三叔。”林耀夏兴高采烈地挥手,又得意地瞥了眼裴静文,“赵老师,我三叔来啦!” 裴静文瞅瞅肤白貌美的赵应安,又看看气宇轩昂的林建军,电光火石间竟是大彻大悟了。 原来这才是林耀夏不喜欢她的真相!可是她怎么会有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碍于林耀夏年纪小,否则裴静文真想敲开她的小脑袋瓜问个清楚。 赵应安虽住在林建军的宅邸,实际上她和林建军的关系还不如她和老余一家亲近,只能说面子上大家都过得去。 “将军,”赵应安客气寒暄,目光落在裴静文身上时浅浅一笑,“周嫂还在等我们吃饭。” “走走走!” 偌大个国公府,林尔玉一家四口都挤在主院,正屋为林尔玉夫妻日常起居室,东厢房为林耀夏的卧房,林光华住西厢房。 正屋中堂是一家人平常用膳的地方,秋棠依按照往常下课时间命人摆好饭菜。 “好香!”林建军一手抱着林耀夏,一手牵着瑛歌,才进庭院就开始嚷嚷,“阿嫂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你少嘴甜,我哪有这手艺?”秋棠依笑盈盈迎出门,见林耀夏又不肯走路,嗔怪道,“多大人了,还赖着三叔抱,快下来。” “下来就下来。”林耀夏扮了个鬼脸,牵起瑛歌的手跑进正屋,“我们去先去吃饭,把菜都吃光光。” 听到她说要把菜吃光,林光华急急忙忙拉着枫歌追上去:“不行!你不能吃完,我和枫歌也要吃的。” 秋棠依无奈道:“这两孩子都被你阿兄惯坏了,没个正形。” “稚子之龄,活泼些才好。” 秋棠依十九岁就和林家兄弟一起生活,那时林建军刚过八岁生辰,半大小孩一个。 十一岁年龄差看似不大,终归一个是成人,一个是孩子。因此她没把林建军看作同辈,反是当作孩子一般对待。 二十一岁,她嫁给林尔玉,自此待林建军更加慈爱关心,称得上一句长嫂如母。 饭桌上,秋棠依忍不住念叨:“你说你今年都二十四了,翻年过去就二十五,亲事还没着落。俗话说先成家后立业,你这业立了这么久,也该成家了。” “别听你阿兄乱讲,什么你还小,再等个三四年也不迟。”她苦口婆心劝道,“哪里就不迟了?三四年后你都多大了,而立之年还没成家,平白叫人家笑话。” 林耀夏一边乖乖吃饭,一边观察林建军的反应。 林建军以眼神求助林望舒,林望舒怕惹火上身,回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端起碗默默别开脸。 “别看舒娘,你和她不一样。”秋棠依轻拍桌子,“你二姐拖得,你拖不得。” “没有心仪之人,我能怎么办?”林建军摊手耍无赖,“阿嫂总不能让我随便娶一个回家。” “赵老师好温柔,好漂亮!”林耀夏压抑激动心情,状似不经意地插了句嘴,“阿兄觉得呢?” 林光华帮腔道:“我好喜欢赵老师。” 林建军不着调道:“你喜欢赵老师,长大后把赵老师娶进门好不好?” “林建军!”连名带姓,这是秋棠依发怒前兆。 “好好好,我不胡说八道。”林建军求饶,“阿嫂就放过我吧,我实是无成家之念。” “可是三叔方才还拉裴先生的手。”沉默寡言的枫歌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之言,“裴先生抱着三叔胳膊,三叔也不生气。” 秋棠依、林望舒、林耀夏异口同声说:“什么!” 同样的词,传达出来的意思却不同。 秋棠依倍感欣慰,林望舒满是好奇,林耀夏则是愤怒。 “我没拉她的手,是她拉我的手,我和她拉扯也不是因为男女之事。” “不对,她也没拉我的手,隔着衣裳的。” “不是!不是我没担当,我发誓我真没拉裴娘子的手。” “阿嫂想多了,我一介武夫,裴娘子怎会看上我?” 一张嘴难辩四方, 18. 第 18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天子脚下,权贵豪城,长安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街纵马的轻狂郎君日日有,行人熟练避让到路旁,目送两人一骑远去,还不忘轻啐怒骂。 “呸!造孽的纨绔膏粱,内城主街也敢走马,你爷个屌,好你娘的断袖分桃,等着你家断子绝孙,呸!” 抵达崇义坊东坊门,林望舒勒马徐行,出了坊门后也没再疾驰。 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裴静文收着力道捶打身前人,没好气道:“姐弟俩一个德行,讨嫌!” “放心,我的骑术师傅是犁羌小王子,就算路人不避让,我也能保证……”林望舒突然反应过来,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建军儿怎么讨你嫌法,他真拉你手了?” “多久的事?”当事人一脸茫然。 “枫歌说的。”林望舒眉梢微挑,大致讲了下饭桌上发生的事。 裴静文哭笑不得,脑海中浮现林建军有嘴说不清的画面,更是放声大笑。 “扁担花鬼精早熟,小小年纪就知道给自己挑三婶。”听完裴静文的解释,林望舒无奈失笑,“以后她再针对你,你同我说,我去收拾她。” “我这么大个人还告状,像不像话?”裴静文婉拒她的好意,“孩子都这样,等熟悉后就好了。” “也是。” 说话的功夫两人进入崇义坊东边的宣阳坊,又骑行一刻钟左右,在一间书画铺前停下。 魏朝初期施行坊市制度,将商业区和住宅区严格区分开。至元嘉一朝,商业繁荣,坊市制度稍有空松。 元嘉二十三年,颇为开明的元嘉帝顺势而为废除坊市制度,至此长安城不管何处皆可见接袂成帷景象。 林尔玉元嘉二十八年身穿异世,到现在已有二十五年。他凭借多年军功积攒下不少家业,林望舒今天要看的铺面就是其中一部分。 “东家。”林望舒取下蹀躞带上的木牌递给看铺子的伙计,伙计立即将两人迎到二楼茶水间。 “请管事带着账本来见我。”林望舒斜倚凭几,活脱脱一个风流郎君。 “东家宽坐片刻,小人这就去唤管事。”伙计离开前不忘带上房门。 “熟门熟路,你踩过点?”进门后憋着没说话的裴静文总算逮到说话的机会。 “哪有?”林望舒得意摇头,“我有地图。” 林尔玉好歹在长安城生活了十几年,大街小巷走到遍,堪称人体测绘仪。他早把长安城地图隔空投送给林望舒,还在地图上着重标出铺面位置。 裴静文抿了口温茶水,发自内心道:“羡慕。” “笃笃笃——” “请进。” 一个瘸腿中年男人双手捧着一摞账本推门而入,裴静文赶紧上前接了一把。 “有劳小郎君。”瘸腿男人便是书画铺管事,面相生得不善,说起话却是温和,“等了这些日子,总算把娘子盼来。” 他把账本放在林望舒右手边,拱手道:“这些是近几年铺子的各项开支及收益情况,请娘子过目。” 林望舒从中抽出一本随手翻了翻,账本采用复式记账法,清晰明了。 “你腿上有伤,坐吧。”林望舒边翻看账本,边和管事客套,“听阿兄说,每年冬天你的腿就疼得厉害。” 管事坐下,恭敬道:“承蒙大将军记挂,都是老毛病了。” “你照这方子抓药,隔三天热敷伤处一次。”林望舒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管事,“虽然无法根除,却也能令你痛感减轻。”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管事千恩万谢接过药方塞进袖口,“听说大将军此番被蛮夷刺杀,军中无人敢医治。” “幸得娘子医术高明、胆识过人,大将军方化险为夷。小人想娘子的方子必有奇效,小人今年冬天不难熬咯!” “你曾随阿兄南征北战,依情分我该唤你一声李阿兄。李阿兄日后莫要自称小人,平白生分许多。” “是。” “这些账本我先看着,李阿兄自去忙,不用管我。” 目送李管事出了门,裴静文压低声音问:“文绉绉说话,怎么做到的?” “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会。”林望舒拿起本账簿扔给她,“快帮我一起看。” 裴静文随意翻了两页,打着哈欠说:“不行,我看不来账。” 丢开账本,裴静文懒懒地趴在桌案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轻点。 茶水间门窗紧闭不通风,热意袭来,林望舒下意识上卷衣袖,白色医疗手环就这样露出来。 裴静文戳了戳手环,轻声道:“我记得手环不是可以存再生剂吗?用完了?” 林望舒看她一眼,缓缓放下衣袖遮住手环,低声道:“来时有两剂,林尔玉被刺杀后用了一剂,还剩最后一剂。” 她踱步至窗边,支起雕花木窗眺望远方,严肃道:“你比我清楚,手环可以合成的药剂中不包括再生剂。” 裴静文不再多问,就像赵应安不再劝她献上热武器。 从书画铺出来,两人又去了安邑坊、亲仁坊的几个铺面,粗略查看这些铺面的账本,林望舒心中已有定论。 宣阳坊的书画铺盈利能力不如其他铺子,改作义诊堂损失最小。而且书画铺离家最近,她每天回家方便。 “买缺胯袍还是襦裙?”正事办完,已是日落之时,林望舒抬脚走进一家成衣铺。 晚霞斜照进铺中,悬挂壁上的衣裳仿佛浸染了胭脂,暖红一片。 裴静文饿了,买了半边密瓜啃,口齿不清地回答:“缺胯袍。” 缺胯袍和襦裙她都穿过,论舒适度和方便程度还得是缺胯袍。成衣铺的襦裙多按照此间女子身高所制,她买襦裙还要定制长度,想想就麻烦。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闭坊时间,铺中没多少客人。 伙计迎上前,笑容满面道:“郎君来我家可算是来对了地方,长安城里谁人不知我家成衣最是……” 林望舒手指专心吃瓜的裴静文,打断伙计的话:“比着那位郎君身型拿几身缺胯袍和圆领袄子,袄子要夹棉的,还有半臂。” “好嘞!”伙计喜形于色,“好生高挑的小郎君,二位雅间请。” 19. 第 19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你这人……”裴静文仰头望着房梁,几次相处下来,林建军的脾气性格还是这么难以捉摸。 说他严肃吧,寻常又爱捉弄人,说起话来也散漫;说他热心吧,她又看过他凶狠的一面。 林建军吊儿郎当问:“我这人怎么了?” 裴静文托腮看他,声音懒懒的:“你哥没说错,你性情未定,复杂多变。” 林建军闻言大笑:“阿兄拿我当小孩看,你还真信阿兄的话不成?” “难道不是?”裴静文反问,“你一会儿凶得好像要杀人,一会儿又热心助人,平常行为举止严肃刚正,说起话又没个正形。” “人有喜怒哀乐,心情不同,场合不同,对话人不同,说话行事自然不同,一成不变那叫石头。”林建军皂靴踏地,提醒她看地面。 藏书楼一层地板由大理石砖铺就而成,历经不知多少个春去秋来,始终光亮如新,不曾变化。 “三哥,”陌生男声穿过窗棂,“英国公府的贺五郎送户籍文书来了。” 裴静文兴奋地问:“是我的户籍?” 林建军没有否认:“请赢儿厅中宽坐,我稍后就来。” “是。”脚步声远去。 林建军一动不动,浑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裴静文催促道:“别让人久等,快去快去!” “怕什么?”林建军胳膊搭在后脑勺,懒洋洋地闭眼,“小娘子,我还没吃早膳。” “没吃你就去吃,顺道给我户籍拿来。”裴静文眨了眨眼,“总不能指望我下厨吧?我什么手艺你又不是不清楚。” 林建军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隔开次间和梢间的布帘。 “懂了懂了。”裴静文福灵心至,转身走进办公室。 今天秋棠依送来的是一碗花生酪,一直煨在炭上保温,碗壁稍微有点烫。 “嘶唬嘶唬”着把花生酪端出来,裴静文望着优雅进食的林建军,嘲笑道:“老老实实写篇检讨书,想吃多少点心夫人都会给你做。” 林建军铿锵有力道:“堂堂七尺男儿,岂会为一点吃食俯首低眉?” “少来,你没七尺。”魏朝一尺合共和国三十厘米,七尺那就是两米一。 比他高的林尔玉看起来都才一米九左右,他绝对不可能身高七尺。 林建军撂开羹匙,不服气地说:“我怎么没有七尺?我有!” 裴静文眼轱辘一转,笑盈盈道:“我给你量量,万一你刚好七尺呢?” 她推开窗,做贼似的左右张望,排查四周无人后,将窗门紧闭,挑了面空墙壁投射身高测量表。 林建军自觉走到测量表前站了个军姿,面无表情问:“多高?” “你把幞头摘了。” “摘了,我有几尺?” “等等。”裴静文上前两步,取下他用来固定头发的犀角短簪,长发如瀑散落,垂至男人肩胛骨下面一点。 林建军有点不耐烦了:“我到底多高?” 裴静文抬手压平他头顶,垫脚细看测量表,回答道:“幺八八,你幺八八。” 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她拉开林建军,自己站到测量表前,抬手随意比划一下,减去幞头高度,哈哈笑道:“我幺七五,比你矮半尺不到。” 林建军披头散发立在阴影处,笑声像是从胸腔震出来的,听起来有点渗人。 裴静文搓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膀子,干笑两声:“哈,哈哈……幺八八是六尺多一点,不足七尺的。” 林建军半眯着眼,剑眉微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裴静文岔开话题:“你头发真长,比我的还长,而且又黑又顺滑,怎么养的?” 林建军依旧没说话,视线落在她手中犀角簪上。 裴静文赶紧将犀角簪搁在花生酪旁,从一排圈椅后绕过,避开林建军,慢慢踱步至次间门前。 跨过门槛,裴静文猛地提速跑出藏书楼,差点和行色匆匆、有过一面之缘的嵇浪撞个满怀。 “裴先生安。” “刚才是你呀!” 直到听不见慌乱脚步声,林建军慢慢挪动身体,抓起犀角簪怒吼道:“青苍!” “三哥。”听到怒喝声,嵇浪赶忙走进次间待命。 林建军摊开手,犀角簪孤零零躺在掌心。 “给我束发。”什么人,散了他的头发就跑,敢做不敢当。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秋千后的屋檐下,不知道裴静文说了什么,逗得瑛歌和枫歌咯咯直笑。 林建军轻咳一声,裴静文闻声转头,眉眼里的笑意还未收:“将军,”又冲跟在林建军身后的嵇浪颔首示意,“嵇校尉。” “你等着。”林建军丢下这句话走远。 裴静文继续逗瑛歌和枫歌。 算啦!她大人有大量,不和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六点二六尺男儿一般见识。 嵇浪回头看了眼裴静文:“我真没认出那是裴先生。” 嵇浪都认不出来,更不用提小孩。 裴静文身高摆在那里,脸上的肉又还没长回来,皮肤也不如以前白皙,穿齐胸襦裙,视觉效果反而有点奇怪。 不过她五官端正,下颌骨线清晰分明,穿起男装活脱脱劲瘦小郎君。 林耀夏初见身着缺胯袍的裴静文,着实有被惊艳到。她以为家里新来了位模样俊俏的护院,只奇怪这新护院没穿制式缺胯袍。 还是赵应安和裴静文打招呼,林耀夏才后知后觉,她眼中的俊俏“新护院”原是女着男装的裴老师。 裴静文低头在沙盘上书写算式,林耀夏趁此机会由偷偷观察改为正大光明打量,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啧。”林耀夏情不自禁发出声音,早知道裴老师男装这么俊俏,她昨天就不那样对她了。 真是后悔。 林耀夏的目光过于火热,裴静文实在熬不住,微掀眼皮,漫不经心看她一眼。 林耀夏赶忙撇过脸,看着林光华说:“阿兄左边脸上有东西。” 林光华摸了下脸,迷惘着问:“是墨汁?” “咳咳——”裴静文嗓音微沉,“上课不要说闲话。” 下课后,林耀夏不像昨天那般催着要走,乖乖跟在裴静文身后一起出了书房,还不忘甜笑着和她挥手告别:“裴老师下午见。” 赵应安仿佛白日撞鬼,既惊讶又佩服:“怎么做到的?” 裴静文摩挲着光洁下巴,深藏功与名:“或许是我太帅了吧!” 小孩子多爱俏,她又没真的做出什么令她讨厌的事,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回主院路上,瑛歌想起自家姑娘的吩咐,禀报道:“花妞妞,今早上裴先生和三叔又独处藏书楼。” 林耀夏平静地“哦”了声。 “嗯?”瑛歌微微歪头,小小脑袋里装满大大的疑惑。 林耀夏状似老成地拍她肩膀,问道:“裴老师俊吗?” 瑛歌忙不迭点头:“比昨天俊。” 林耀夏又问:“三叔俊吗?” 瑛歌再次点头:“俊!” 林耀夏猛地一拍手掌,激动道:“两个都俊,站一起多养眼!” 瑛歌吞了吞口水:“但是赵先生也很漂亮。” “是哦!”林耀夏果断抛弃叔叔,“那要不 20. 第 20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第一个周末,裴静文本想睡个昏天黑地。没想到将将六点过几分,林建军就吩咐侍女请她过去。 不耐烦地回答不去,裴静文翻了个身继续睡。侍女离开不到二十分钟,林建军亲自前来哐哐砸门。 “五八三!起来了起来了,五八三!” 清晨微凉,裴静文睡眼惺忪抓过外袍披上,骂骂咧咧拉开房门:“六二六你最好有事,不然我一拳捶死你。” 林建军大概是跑过来的,胸膛不停起伏。 他今天没束发,额间勒着黑色绣鹰纹抹额,两鬓的发编成两股麻花辫绕到后面,压住其余自然垂落的发。 身着藏青织金暗纹缺胯袍,衣袖扎进皮护腕,衣领左右翻开,看起来既干净利索,又颇为风流。 腰间系着蹀躞带,从左到右依次挂着荷包、玉佩、铜质镂空球形香囊、银匕首和火石袋。 青年,好腰! 裴静文收了怒气。 林建军大马金刀坐在走廊坐楣上,嘲笑道:“扁担花他们在马场跑了个来回,你居然还没起。” “小孩子精神好。”裴静文打着哈欠,“你来做什么?” 林建军催促道:“快换衣裳,我给你挑了匹温顺的马。” 一听是这事,裴静文无语望天:“就不能午时来叫我?” “午时?”林建军发出夸张声音,“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年纪轻轻就睡懒觉,小心日后没出息。” 这里是魏朝又不是共和国,她要什么出息?裴静文边关门边说:“年轻时不睡,老了更没得睡。” 眼看门缝只剩拳头大小,林建军长腿一伸抵着门,耍赖道:“再不起,我让侍女来给你穿衣裳,抬都要把你抬去。” 裴静文眯着眼:“你有种,”顿了顿,大声吼道,“脚拿开,我关门穿衣服。” 林尔玉和林建军两人的宅邸原为郡王府,那郡王仗势强夺,将王府后的一座小山头也纳入郡王府。 后来郡王犯事坐罪,家产充官,郡王府被隔成东西两座宅邸。 府中亭台楼阁稍作降级,较大的东宅被天启帝赐给林尔玉。林建军十八岁那年,天启帝把空置的西宅赏给了他。 为图方便,他征得天启帝点头,让人重新打通东西两宅。天启帝为示恩宠亲近,又将后山重新划入国公府。 也就是说,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实为郡王府规模,占崇义坊四分之一,大概一百四五十亩。 裴静文哈欠连天地跟在林建军身后,穿过七弯八拐的长廊和花园水榭,时不时发出嘬嘬声逗弄园子里的小猫、小狗、小羊羔、小梅花鹿、小牛犊、小孔雀等等。 林建军听得心烦:“别嘬了。” “少管我。”裴静文故意发出嘬嘬嘬的声音,不想旁边草地上恰好立着一只大鹅。 大鹅扑扇着翅膀,莽着脑袋冲向裴静文,像是要干架一样。 小时候被大鹅叼屁股的画面历历在目,裴静文一把握住林建军手腕,拉着他撒腿就跑。 林建军嘲笑道:“还嘬不嘬了?” “你居然笑我!”裴静文喘着粗气,“看我多有义气,逃跑都没忘了你。” “裴先生义薄云天,林某拜服。”嘴上这样说着,林建军攥住她胳膊,拉着她往回走。 裴静文紧张道:“干什么?” 林建军懒洋洋地解释道:“跑马场在这边。” “可是,可是……”裴静文身体一矮聚力双腿,企图拖慢他的步伐,“可是那边有大鹅。” “是你挑衅它,”林建军回头看她,似笑非笑,“它啄你,又不啄我。” 鹅叫越来越清晰,裴静文颤声道:“我不骑马了,我绕路回去。” 大鹅瞧见方才冲它嘬嘬嘬的人竟然还敢回来,当即拍打着翅膀再次冲向裴静文。 裴静文剧烈挣扎,奈何力气比不过林建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鹅朝她冲来。 “林建军你过分!”裴静文气得大叫,“放开我,你放……” 话音戛然而止,裴静文僵硬地转头,和被林建军掐住脖子提溜起来的大鹅对视。 她竟然从鹅的目光里看出了呆滞和不敢置信! 林建军一手拖着裴静文,一手提着大鹅,步子依旧很稳。出了鹅的领地,他才放开大鹅。 鹅掌重新接触地面,大鹅看都不看裴静文一眼,脚底抹油一般,颠颠儿地往回跑。 林建军松开裴静文,挑眉道:“看我多有义气,带你找回场子。” “哼!” “被鹅撵得乱跑,还好意思哼。” “我就哼!” “羞死了。” “哼!哼!哼!” 两人打闹着靠近后山跑马场。 “驾——”清丽脆爽童声破空而来,裴静文抬头望去。 林耀夏身穿朱红缺胯袍骑在小马驹上,双腿夹着马腹,眉宇间萦绕着非比寻常的英气。 她一手持弓一手拉弦,特制轻巧羽箭飞驰而出,正中稻草人眉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赏心悦目。 看清羽箭钉入位置,女孩得意大笑,这才单手松攥缰绳,调转马头朝反方向策马奔去。 “扁担花骑射愈发精进,好样的!”骑射师傅嗓音雄浑,“该决云儿了,瑛歌候着。” “哒哒”马蹄声靠近,林光华单手握缰,似乎有点紧张,虎牙咬着下唇。 他没有像林耀夏一样边骑边射,而是行到稻草人前勒马停下,对准目标后原地将箭射出去,正中稻草人心口。 骑射师傅微微点头,勉强道:“决云儿也还行,下一个瑛歌,枫歌准备。” 林建军背着手问:“七岁稚子有如此骑射功夫,你作何感想?” 裴静文轻哼道:“给我弓。” 林建军稍稍惊讶,转头吩咐马夫挂一张五斗稍弓,褪下拇指上的玛瑙射决递给她。 裴静文套上射决,尝试着拉了下新挂的弓弦,能轻松开一半多,便勾着弦缓缓归位。 林建军夸赞道:“不错,至少有三斗力,还知道不能空放弓弦。” “小瞧人了不是?六二六,我懂的多着!”双指夹住他递来的羽箭,裴静文疑惑地嗯了声,“箭头这么小?” 林建军笑道:“玩闹之箭,做大了怕伤到人。” 裴静文侧身对准稻草人,手臂发力拉开弓弦,眉眼顷刻变得锐利。 她尽力将弦拉到所能拉开的最大程度,近乎满弦,随后松弦一放。羽箭咻的一声飞驰而去,截断稻草人眉心的羽箭,将稻草人捅了个对穿。 “好!”林建军被她这一手惊艳,情不自禁高声喝彩,“漂亮!” 嵇浪恰巧牵着马过来,惊叹道:“裴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裴静文得意洋洋,还要立弓再射。 林建军握住弓身往下压,调侃道:“还来?小扁担花都快哭了,你想再惹哭一个?” 裴静文瞅了眼不远处嘟起嘴的林耀夏,心虚地松开弯弓。 她拍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自夸道:“虽然我不会骑马,但是我射箭技术还是不错的。” “用词谦虚了。”林建军将弓扔给马夫,轻拍嵇浪牵来的马。 他给裴静文挑了匹性情温顺的母马,高四尺八。 “看好了。”林建军左脚踏着马镫,脚尖向下压,右腿绷直蹬地跳起,借助手臂力量将身体往上带。 他左腿顺势伸直,手掌撑在马鞍上,右腿抬起跨过母马臀部,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林建军单手松握缰绳,上身随马轻晃,垂首问:“看清楚了?” 裴静文不以为意地点头,上马好像也不是很难。 “行,你来试试。记住,不要踢到马。” 裴静文把玛瑙射决丢还给他,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左脚踩着马镫向下压。 哪知悬空马镫缺少着力点,她一个没控制住,脚尖重重地踢在马腹上。 母马性情再是温顺,平白被人用力踢一脚,心中不免有气,嘶鸣着扬起前蹄。 裴静文左脚还搭在马镫里没来得及收回,被母马这么一扯,直挺挺地背部着地。 倒在地上的裴静文看见马蹄高高扬起,被吓得全身发软,撕心裂肺大叫:“救命!林建军救命!” 林建军和马夫反应迅速,前者赶紧去挪裴静文的脚,后者扯着缰绳安抚发狂的母马。 双手穿过裴静文两腋,给人从马蹄下拖出来,林建军嗤笑道:“不叫六二六了?” 裴静文坐在地上,劫后余生般拍拍胸口,双目无神道:“不学了不学了,我以后都坐车,蹭马骑也行,不学了不学了,真的不学了。” 林建军单膝下蹲,好笑地看着她:“这就打退堂鼓,真吓破胆了?” 裴静文没接话,一个劲儿自言自语,显然处于极度恐慌中。 重重地弹了下她脑门,林建军笑着起身,宽大手掌攥住她胳膊,强行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真不学了?”她腿脚发软,林建军使了力气才支撑她站好。 “扶我去那边坐会。” 林建军眉梢微挑,看来还是想学。 马场旁用篷布搭了个简易帐篷供人休息,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一壶茶水,还有几坛果酒。 林建军盘腿坐下,拿起桌上小酒坛咕咚咕咚灌下半坛,来不及完全吞咽,少数酒水沿着滚动喉结下流,浸湿藏青衣襟。 “这次的果酒有点辣,不太好喝。”林建军把剩下半坛递向她,“来点壮壮胆?” 裴静文逞强道:“不用,刚才是个意外。” “嗯,意外。”林建军轻应附和,口不对心嘲讽,“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裴静文不服气道:“我就不信你初学骑马,一次就能成功。” 林建军斜她一眼,向后一仰,懒懒地靠着凭几,转动着玛瑙射决说:“我第一次骑马,骑的是没有马鞍、不栓缰绳的野马。” 裴静文怀疑道:“没马鞍没缰绳,真的假的?” 套了缰绳马鞍的温顺母马都那么难骑,更何况是没有马鞍缰绳的野马。 21. 第 21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神经病!” 裴静文反手又是一耳光,怒骂着跳下马,双腿发软,险些没站稳。 两个巴掌将林建军打了个半醒,他调转马头,沉默无言地看着边抹眼泪边往山下走的裴静文,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赶来的嵇浪将好看到裴静文扇林建军第二个巴掌的画面,肃然起敬地朝她拱手:“裴先生。” 裴静文不理他,径直朝前走。 “你,你,送裴先生下山。”嵇浪点了两个马夫,其中一个马夫跳下马请裴静文坐上去。 惊魂未定,裴静文哪里还敢靠近马,面无表情地同请她上马的马夫擦肩而过。马夫没办法,只得重新翻坐上马背,不远不近跟在裴静文身后。 其实山并不高,南缓北陡,他们就是从南边冲到山顶。 如果林建军刚才没勒马,从北边冲下去她大概率不会死,但是肯定会半身瘫痪。 裴静文啐了声:“遭瘟的酒疯子!” 怒气冲冲回到杏花雨,裴静文摊开几张包袱布铺床上,从木箱子里扒拉出所有衣服,也不叠,一股脑儿全往上堆。 秋棠依和赵应安闻讯赶来时,裴静文将好左右肩各挎三个包袱踏出房间。 秋棠依赶忙上前拦住满脸怒容的裴静文,温声劝道:“先生消消气,这件事原是犀子不对,要打要骂全凭先生说了算。” 赵应安挽住裴静文的胳膊:“我们身在异乡孤苦伶仃,好不容易聚一起做个伴,犯不着为了这事就走。再说了,你现在在气头上,有仔细想过离开后去哪儿?” “我随便找个食肆做杂役。”裴静文梗着脖子挣开秋棠依和赵应安的阻拦,抬脚朝外走。 “这都是气话!我知道先生心中有气,我听人禀告后亦气得不行。”秋棠依追着裴静文,给候在院外的杨管事使了个眼色,六七个侍女立即堵住院门。 裴静文站定,冷声道:“让开!” 秋棠依苦口婆心劝道:“犀子醉酒后没个轻重唐突先生,这是他为人不尊重,先生何必用他的错误惩罚自己。” 杨管事跟着劝说:“阿郎原要去兵部,一听说这事当即命人去绑小郎君。裴先生暂且回去宽坐片刻,先生纵然铁了心要离去,好歹也等小郎君向先生赔罪后再走。” 一开始裴静文是真想走,被几人轮番劝了一阵后,气其实消得差不多了。 碍于面子,她板着脸说:“那好,我等他道歉了再走。” 听到这话,几人立即松了一口气。 秋棠依和赵应安交换眼神,取下裴静文肩膀上的包袱拎在手里,一人挽住她一条胳膊,架着她回到房间。 秋棠依来到洗脸架前,将帕子打湿水,又蹲在裴静文面前,温柔地替她擦拭哭花的脸。 裴静文不好意思了:“我自己来。” 说话的功夫,林尔玉带着林建军来了,林望舒垂头耷脸跟在两人身后。 林尔玉大马金刀坐下,目光森冷地盯着踏进房间后一言不发的林建军:“哑巴了?” 秋棠依心知林尔玉动了真怒,坐一旁不敢劝,又暗自疑惑这事和舒娘有何关系。赵应安坐裴静文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轻拍她手以作安抚。 罪魁祸首林建军全身湿漉漉的,像只落汤鸡一样站在门边。他身旁的林望舒背着手低头看地毯,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林尔玉说完那句话后,屋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半晌,林建军缓缓走到裴静文身前,长揖到地:“裴先生。” “哼!”裴静文将头扭到一边。 林建军挪动身体绕到她跟前,再次长揖到地,诚恳道:“方才在下酒醉,惊吓先生实非在下本意。先生生气,要打要骂都好,只要能求得先生原谅,在下毫无怨言。” 林尔玉剑眉微蹙,不怒自威道:“不原谅就有怨言,是吗?” 林建军当即撩起衣摆跪地,冲裴静文抱拳道:“不管先生是否原谅在下,在下都不会有一分怨言。在下的意思是,还请先生尽管打骂,只要先生能出气就好!” “你这……”裴静文受惊程度不亚于刚才,慌忙起身搀扶林建军,“算了算了,我也没伤着,你快起来。” 林建军顺势要起身,膝盖离地不过两寸,听到林尔玉干咳两声,立即又跪回去。 裴静文无奈扶额,果然是长兄如父。 林尔玉沉声道:“林望舒!” 被点名的林望舒浑身一激灵,对戳着食指走到裴静文面前,弄得裴静文一头雾水。 林望舒酝酿半天,歉疚道:“我嫌果子酒太清甜,往新酿果酒里掺了两斤高度白酒。这几天忙铺子的事忙昏头,忘记提醒建军儿。” “他平常把果酒当水喝,这次一个没注意喝醉上头,一时糊涂做出这件事。害你受惊吓,我也有一半责任,实在是对不起。” 难怪林建军喝酒时嫌不好喝,也难怪他才喝一坛酒就大发酒疯。 原来是喝惯低度果酒的林建军突然碰上高度果酒,酒量一时没提上来,才导致这场闹剧的发生。 “裴女士,”林尔玉站起来,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做总结性陈述,“此事由我两个不懂事的弟弟妹妹而起,我这个做大哥的代替他们向你道歉,还请裴女士原谅。” “裴女士若是因此事身体不适,一应医药费皆由我承担。” “听说裴女士想学骑马,我已命人去外头请女师傅,女师傅的学费由我承担,权当补偿裴女士受惊吓之苦。” “我也没受伤,这件事就算了吧。”林尔玉这么诚恳,又称得上她的恩人,而且今日的事是个意外,裴静文也不好再追究。 末了,她补充一句:“国公不必为我请女师傅,我最近都不想骑马了。” 林望舒挽上裴静文胳膊,笑嘻嘻对林尔玉说:“等哪天静静想学骑马了,我来教她就好。” 林尔玉扫她一眼,复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林建军,呵斥道:“裴女士心胸宽广,还不向人家道谢。” “是,”林建军拱手道,“多谢裴先生原谅。” 裴静文劝道:“好了好了,他知道错了 22. 第 22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裴静文上完课出来,林建军跪着的姿势和她进教室前一模一样。 裴静文眼尖,远远看见摆在林建军膝边的糕点没有减少,下意识皱眉。 林尔玉以前对他到底有多严厉,除了刚才她喂他一块点心,他竟然没再进食,当真就怕到这个地步? 裴静文微不可闻轻叹一声,慢慢踱步到林建军身前单膝下蹲。 她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不是叫你自己拿着吃吗?要是你哥怪罪,推到我身上就行。” 就着裴静文的手吃下第二块薏米糕,林建军舔舐嘴角残渣,笑说:“裴先生心真大,还敢同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裴静文喂他第三块,心胸极是敞亮,“意外而已,又不是你本心所想,论心不论迹。” 她得意洋洋挑眉说:“再说我也打你两耳光,我们之间也算扯平。” 几块薏米糕下肚,林建军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先生那两巴掌确实厉害,我左脸现在还隐隐作痛。” 裴静文不敢置信道:“真的假的?” “假的。”林建军轻嗤,“我行伍粗人一个,皮糙肉厚,没那么娇贵。” “你这人……”裴静文负气起身,“看你应该吃饱了,我走了。” 视线跟随昂首阔步往藏书楼去的裴静文,直到她身影被正屋挡住,林建军方收回目光。 低头瞥了眼碟中残存的两块红豆薏米糕,他随手拿起一块送入口中。 阿嫂制作糕点的手艺一向不错,一口咬下去,红豆沙感和薏米清香在舌尖绽放,甜润可口,细腻醇香。 只可惜缺少一杯清茶。 “这不是敢自己拿着吃?”人影将他整个人罩住,林建军抬头望去,阳光穿透黑色幞头,依稀可见她胡乱绑到头顶的发,和她缝制荷包的技术不相上下。 “喏——”裴静文俯视林建军,把温茶水递到他眼前,“自己喝。” 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林建军邀请:“坐下陪我说会儿话,我要闷死了。” “是你受罚又不是我受罚,我才不陪你晒太阳。”裴静文拒绝,“我好不容易白回来一点,你别想害我。” “这还不简单?”林建军三下五除二脱下外袍,随手一扔罩住她脑袋。 裴静文掀起外袍,嫌弃道:“怎么有一股鱼腥味?” 林建军斜她一眼:“不然你以为那天我是怎么酒醒的?” 阿兄命人去拿他的同时,让人去鱼塘里打了桶水,从头淋到脚,提神醒脑数第一。 “真惨!”裴静文咂舌感叹,情不自禁抱着外袍蹲下来,“你哥对你太严厉了。” 虽然在背后说林尔玉坏话不太好,裴静文还是忍不住叨叨:“他这种体罚教育的方式是错误的、落后的、不健康的,是早该被淘汰的。” 在她记忆里,八岁后爸爸妈妈就再也没有体罚过她,而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说服教育为主。 “你这么大的人,他还让你当众下跪,完全没有尊重你的人格,这很容易影响你的心理健康。” 最关键的是爸爸妈妈批评她时,一直秉持关起门教育孩子的理念,充分维护了她作为孩子的尊严。 林尔玉在众人面前不许跪着的林建军起来,还罚他跪三天,一顿只给一碗清水一个馒头。 这也就是林建军心大,换她被这么对待,早一头撞死了。 “就算……”裴静文环顾四周,瑛歌和枫歌今天没在院子里,大概学习去了,她还是压低声音说,“就算这里不是共和国,别人不会因为你被罚跪就用异样的目光看你,可是……” “别人?”林建军笑了,打断她的话,“你知道东西两宅中有多少人吗?” 裴静文理直气壮道:“我怎么知道?” 林建军说道:“西宅前院五十四人,中院三十七人,后院两人。” “东宅有阿兄的四十二亲卫五幕僚,管事娘子、侍女一百八十八人,管事、仆役、护院两百零六人。再加上阿兄一家、二姐、我和青苍,东西两宅共五百四十一人。” 裴静文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所以呢?” 林建军不答反问:“我说五百四十一人,你就真信东西两宅有五百四十一人?” “这有什么好不信的?”裴静文更迷糊了,“各处人来人往,我估摸着也是这个数。” 林建军说:“事实上,西宅只有七人,东宅也只有七人。”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很平静。 “你当我三岁小……”裴静文反应过来,面部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严肃沉重。 林建军知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会用异样的目光看我,是不是?” 鸡皮疙瘩起了全身,裴静文搓着手膀子站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便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林建军你……” 太可怕了,这简直太可怕了! 那么多人的东西两宅,怎么能只有十四人?除开这十四人,其他人都不算人吗? “你何必那么害怕?”林建军轻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没有人会用、也没人敢用异样的目光看我,我的自尊不会受到伤害,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话音落下,他亲眼看着她眼底的惊惧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座莲台的悲天悯人。 “林建军,我为你难过。”他仿佛看见了菩萨低眉,慈悲而又怜悯地注视着芸芸众生。 “林建军,我为自己难过。”裴静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抱着外袍哭泣。 “林建军,我为他们难过。”为那五百二十七人,为除了那五百二十七人之外的所有人。 “我以为我不会难过,”裴静文哽咽,“可是我好难过……” 明明决定自扫门前雪,当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她依旧不受控制地摆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嘴里念叨着为他们难过,她却又不打算改变什么,更不会划清界限,还会死皮赖脸享受着一切。 裴静文难过死了,她讨厌这样懦弱、这样装模作样的自己。 林建军迟疑片刻,伸手将人拥入怀中,然后他就说不出话了。 他微微垂眸,女郎佝偻着身躯伏在自己胸膛上恸哭。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一颤一颤的后背,可怜的要死。 她不爱涂脂抹粉,幽幽皂香顺着呼吸钻进鼻腔,是好闻的蔷薇花香,甜腻腻的。 他心跳突然加快,环住她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些,竟是生出丝丝欢愉。难怪他们喝酒时总要搂着女娘,原来竟是这种感觉。 “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他便见不得她再哭了,温声安慰着,“别哭啊,这没什么好哭的。” 林建军不安慰还好,一安慰裴静文哭得更厉害,从啜泣变为嚎啕大哭。 以前她觉得最长不过再等五十年,五十年之后她就可以回家,做回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的静静乖乖,高高兴兴地继续研发机甲。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五十年意味着什么。二十四年便将林建军改造成这样,她不敢想象五十年之后的她 23. 第 23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少时看话本,昔年有一位古帝王曾于女神庙题诗,亵渎神灵:但得妖娆能举动,娶回长乐侍君王。 曾经他不理解那位古帝王为何不敬女神,自寻死路,现在他懂了。女神悲天悯人的目光中染上人世情/欲,是何等惊心动魄,令人魂牵梦萦。 世间男儿多贪婪之辈,一生渴求不外乎功名利禄、如花美眷,为功为名为利为禄为美色,读书、算计、杀人、拼命、欺压、狠毒。 他也不例外。 林建军轻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风听:“诸天神佛,请恕我渎神之念。”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 上完早上第一节课的赵应安踏出教室,下一节课的老师迟迟没有出现。 “赵先生。”林建军叫住往藏书楼走的赵应安。 赵应安回头:“将军有事?” 林建军问:“裴先生起迟了?” 赵应安答:“她病了,这两日的课都由我来上。” “病了?”昨天还好好的,一晚上就病了,林建军忙追问,“怎么病的?” “大概是吓病的。”赵应安不想和他多说,“将军,恕我失陪。” 吓病的?那么胆大的人,他醉酒带她骑马,她都没被吓病,居然会被吓出病。 就因为昨天的对话? “三哥,时辰到了。”嵇浪慢慢把人搀上竹辇,“老瞎子在院里候着了。” 林建军背靠竹辇,有一搭没一搭捶打无知觉的膝盖,拧眉道:“先不回院,去西宅。” 竹辇在杏花雨院前停下,林建军双腿稍稍恢复,迈着僵直的步子朝里走。 林望舒轻轻关上房门,转身看见跟个僵尸一样的林建军,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林建军做出愧疚模样:“听说裴娘子吓病了,我想是因为那天的事,来看看她。” “她昨天出了一身汗,又去花园坐着吹半天风,哪是因为那天的事?”林望舒无奈摇头,“她才吃药睡下,你等会儿来吧。” “来都来了,现在看一眼等会儿就不来了。”林建军拍了拍腿,面不改色说,“才跪三天,回去后打算好好睡一觉,累得慌。” 林望舒没多想:“我马上要去铺子,你看了就赶紧回去休息。活血化瘀的药我让人放你屋子了,记得用。” “好,二姐慢走。” 林望舒风风火火离开,林建军单手推开房门,一个侍女坐在寝室门边的月牙凳上纳鞋底。 侍女起身问候:“小郎君。” 林建军背着手立在中堂,并不往前,随意问道:“裴先生如何了?” 侍女低头回答:“才吃小娘子的药没多久,眼下正睡着。” “什么病?” “风热。” “知道了,”林建军踏出房间前叮嘱,“好生照顾裴先生。” “是。” 吃过药的裴静文睡得沉,没要一次水喝,侍女得以专心手上活计,傍晚时分就纳好一只鞋底。 屋子里黑漆漆的,侍女伸了个懒腰点燃油灯,床上人还在沉睡。 “青黛姐姐,周娘子让我给裴先生送吃食。”清亮女声自门外传来。 顾忌着裴静文生病,周素清没送油腻荤腥,食盒里只有一碗掺了鸡丝的粳米粥。 感觉有人推她,裴静文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身前端着碗的侍女。她记得她是林望舒院子里的人,叫青黛。 小侍女支撑着裴静文,青黛一勺一勺喂她吃完鸡丝粥,又端来温在炉子上的药:“先生吃了药再睡吧。” 裴静文有气无力地应一声,一口闷完林望舒开的药。 药是医疗机甲手环经过一系列工序合成的风热感冒药,本来该是药片形状,林望舒觉得药片太过突兀,便磨成药粉冲开水吃。 药性一样,就是苦了点。 好不容易咽下去,裴静文苦着脸说:“谢谢你们。” “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裴先生不必客气。”小侍女喂她一颗蜜饯,轻轻把裴静文放回床铺。 青黛上前替她掖好被角,说道:“我就在外间守着,先生有事唤我便是。” 小侍女拉着青黛走出寝室,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青黛姐姐今天不回东宅,乌黛姐姐她们特意准备好酒水茶点,就等着青黛姐姐一起抽花签。” “真的假的?”青黛眼睛一亮,很快黯淡下去,“我还要守裴先生,怕是不能去。” 小侍女开解道:“我上次感染风热,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有十个时辰都睡着。裴先生才吃了药,睡得踏实,两三个时辰恐怕用不到青黛姐姐。” 白天裴静文就一直沉沉睡觉,青黛一想是这么个理,便道:“我不久玩,至多两个时辰就回来。” “好好好,咱们快走!”等青黛落好院门上的锁,小侍女一蹦一跳地和她离开。 待两人转过长廊,树荫下的林建军缓缓踱步至紧闭的院门前。院门无法支撑他的重量,他身手矫健地攀上院墙。 男人来到雕花木门前,月亮被云层挡住,照不清男人脸上神情。他迟疑片刻,门“嘎吱”打开,又“嘎吱”合上。 林建军背着手,近乡情怯般停在半开的寝室门前,不敢进又不想退。 纠结片刻,他搬来被挪开的月牙凳,坐到侍女白天坐的位置,借着油灯微光,依稀看清床榻上的女郎。 她枯燥长发散满软枕,眉心微皱,似乎睡得不太踏实,病弱冲淡她素日坚韧,为她增添几许往日没有的娇柔。 就像阿嫂怎么也养不活的花儿朵儿,受不住风吹雨打。 夜里寂静,林建军好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有力,像齐擂的战鼓激起血液翻涌。 床上人突然浅浅嘤咛,除了两边发音类似的“妈妈”,他听不懂其他,想来是共和国语言。 迷迷糊糊说了一阵家乡话,她忽地改口说起大魏京畿官话:“不能说不能说,说错了要被打……妈妈啊……难受,我难受……” 林建军猛地起身坐到床沿,隔着锦被轻轻拍打她肩膀,压低嗓子问:“哪里难受?” “告诉我哪里难受,”他温声哄道,“乖,告诉我。” “痛……”她好像听到爸爸的声音,爸爸居然会说魏朝话,“爸爸,我痛。” “哪里痛?” “骨头痛,腰痛,头也痛。爸爸,医疗舱,要医疗舱,”裴静文委屈地哼唧,“妈妈,医疗舱……” 林建军不知医疗舱是何物,无奈轻叹。 “救我,妈妈救我!”她就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哀怨地求救,“要回家,我要回家,接我回家……妈妈……” 第一次见她如此娇气,林建军心慢半拍,一口气堵塞胸口,终是化成数声叹息,胸膛起起伏伏。 连人带被捞起来抱在怀中,林建军下巴抵着她头顶,双目微合。 哄小孩睡觉一样拍打轻薄锦被,一下又一下,哄得怀中人踏实入睡,成就感大过他生擒犁羌王外祖父。 全身裹在锦被里小半时辰,裴静文睡出一身汗,迷糊着向上挥手挣脱锦被束缚,不想碰到弹性人脸,登时吓清醒。 她睁开眼睛对上一张熟悉脸庞,沙哑叫声伴随心底的恐惧冲出喉咙:“青黛!青黛!” 林建军紧紧抱着她,沐浴后的皂香也随之钻进她鼻息。他安抚道:“别怕,别怕……要不要喝水?” 裴静文尝试挣扎,奈何虚弱没力气,挣扎一会儿便放弃。 “你怎么在这儿?”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唰流,她语气里满是惧意。 “你哭什么?”林建军把她放回床上,温柔地为她擦去眼角泪水,“想不想喝水?” 说完不等她回答,踏出寝室为她倒水。裴静文赶紧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就往耳房跑。 别说她现在生病没力气,就是她没生病都跑不过林建军。 来不及放稳茶杯,瓷片噼里啪啦碎一地,林建军打横抱起惊慌失措的女郎,将人重新放回床上。 见她没穿鞋,他不轻不重呵斥:“本身就 24. 第 24 章 《穿越者,狗都不如》全本免费阅读 怕林建军趁她睡着又来,裴静文强撑精神,每当要睡着,脑海里就浮现被林建军抱着的画面,浑身一激灵。 看着星网时间生生熬着,熬了快两个半小时,房门吱呀一声响,又有人进来,她死死抱着锦被,大气都不敢喘。 “咦?碎杯子。”似黄鹂般清脆的声音传来,裴静文心中的大石头瞬间落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裴静文不禁带了哭腔:“青黛你去哪儿了?我刚才叫你,你不在。” 青黛赶忙拨亮油灯查看床上人,见裴静文嘴皮干涸,估计地上茶杯便是她拿不稳碎的。 给裴静文倒了杯水,青黛结巴道:“方才我……姐妹们听说我今晚不用回东宅,备下酒水茶点邀我抽花签,我见先生白日睡得沉,便一时……便躲懒去……” “先生,”青黛低眉顺眼跪下,“婢子知错了,还请先生饶恕婢子这回,婢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咳咳……我不是这意思。”愧疚淹没裴静文,“快起来,不要跪,快起来。我没有怪你,我只是问问你去了哪里,没别的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别的意思。” 等青黛起来,裴静文问:“你走之前有没有关院门?” “上了锁的。”青黛面露不解,“先生何故这样问?” 青黛走之前上锁,意味着抽花签这事可能不是林建军谋划,也就是说今晚上发生的事也许只有她和林建军知道。 裴静文勉强笑了笑:“夜里不关院门我睡不踏实,总感觉有人要闯进来一样。” 青黛噗嗤笑道:“先生多虑了,哪有人敢闯小郎君的宅邸。” “是我病中多思。” “夜已深,先生快睡吧。” 抱着青黛的胳膊睡得踏实,裴静文第二天午时才醒,用过松茸牛肉粥和药,她重新躺回床上,眼皮又开始打架。 青黛坐月牙凳上绣手帕,温声道:“先生安心睡,今天任谁来叫我抽花签,我都只待这儿等先生吩咐。” 裴静文轻应一声,正要放心睡去,忽地惊醒,坐起身大口喘气道:“麻烦你帮我收拾两身衣裳,我不要在这里。” 青黛放下绣了一半的手帕,疑惑道:“先生还病着,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我想和赵娘子作伴,请你帮我看看赵娘子回来没?” 跑马场中嵇浪和马夫看着她被林建军扛在肩上,明明只要他们上前就能阻止,他们却没有上前,而是舍近求远禀报秋棠依。 这说明什么? 等级尊卑刻入他们灵魂,他们不敢、也不能阻止林建军。 倘若林建军后面又来,摆出身份要青黛退下,难道青黛敢不退下? 她和青黛待一起未必安全。 青黛不解,还是颔首道:“是。” 赵应安在周素清院里用完午饭,回思归院时恰好与迎面走来的青黛碰头,只当她是维护日常清洁的侍女,自顾自推开院门。 “赵先生,”青黛叉手见礼,“我是二娘子派过来照顾裴先生的青黛。裴先生让我来寻先生,她想搬到先生院子住几天。” “搬来和我住?”赵应安有点惊讶,裴静文和她都是在意私人空间的人。 青黛垂首道:“我观裴先生脸色似有害怕之意,想是病中惊惧,故而想和赵先生作伴。” 赵应安理解地点头:“那便来吧,”叫住转身要走的侍女,“我和你一起去,她过来住几天好歹要带几身衣裳,我帮着拿。” 青黛去找赵应安之前,裴静文特意要求她先帮她穿好衣服,也极度执拗地不肯躺床上等她回来。 甫一踏进院子,林建军就看到摇摇晃晃坐正屋门槛上的裴静文,当即快步走向她。 “外面吹风,快回床上躺着。”林建军弯腰,打算抱她进屋。 裴静文拍开他的手,轻嗤道:“青天白日,拉拉扯扯不好,”接着拿话刺他,“怎么,将军后悔昨晚走了?” 林建军退到走廊坐楣前,叹气道:“我明白了,你坐这儿是为防我。” “知道还不走?”裴静文口吻嘲弄,“我忘了,这是将军的宅邸,要走也是我走。” 她抱拳拱手,有气无力道:“但求将军行行好,允我多住两天,等我病好就去外面租个房……” “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林建军轻叹一声,“昨夜是我吓着你,以后都不会再发生。” 裴静文讽刺道:“将军的话就像皇帝发给臣子的免死金牌,真到该磨刀嚯嚯那天,刀磨得比谁都锋利。” 林建军想她病中多思惊惧,深吸一口气说:“万岁县食肆里我答应过你,你不必去外面租房,要是不想住这边,可以搬去东宅。你怕看见我,我知道,说完最后几句话我马上就走。” 裴静文情绪稳定下来,说道:“将军请讲。” “一开始我们只是陌生人,我没理由主动挑明身份。” “这个我明白。” “至于后来为什么不说,我认为我是魏人还是共和国人都不重要,我们相处那几天你不是也很自在吗?何况与你相处时,我从未刻意隐瞒,若我真想瞒你,你压根发现不了异常。” “我和你相处时的自在源于我对你‘共和国军人’这层身份的无条件信任。”裴静文看着他,“如果我一早知道你不是,我不敢那么和你相处。” “我不懂,”林建军哑然,“我的身份就这么罪无可恕?” “不是身份,是思想观念。”裴静文认真解释,“我怕跟着将军耳濡目染,加快我被同化的那一天。” 林建军微急,张嘴要说什么,裴静文开口把他的话堵回去:“最关键的一点,我能感觉到将军不仅仅满足于和我做朋友。” 她自嘲道:“说真的,我不明白将军看上我哪儿了?我不白不丰腴不娇小,也就扮成男子看起来顺眼一点,难道将军好男风?” “胡说八道!”林建军面红耳赤喝道,“我喜欢女娘,不好男风。” 裴静文轻叹道:“将军年纪轻轻就是权贵显要,前途无可限量,相貌又俊,我不信没有漂亮女郎对将军表达爱慕之意。将军聪明一世,怎么不知鱼目与珍珠该如何选?” “你不是鱼目。”林建军喃喃,“罢了,你好生养病。” 叫住走到凉亭前的林建军,她正色道:“将军的厚爱来得莫名其妙,请恕我实在不敢接受。” 莫名其妙吗?或许吧。 他怎么突然就那般下作,连一个晚上都熬不住,鬼迷心窍一样夜探闺房。 他怎么突然就起了用手也灭不了的欲/念,脑海里来来回回闪过抱她入怀时的画面。 那甜腻的蔷薇皂香若有若无缭绕着,挤走四周空气,勾得他喘不上气,彻夜难眠。 难道就因为那个悲天悯人的目光,那句“林建军,我为你难过”,那簌簌落下的泪? 这未免太儿戏。 夜里,裴静文和赵应安同榻而眠,赵应安没睡好,吃了药的裴静文也没睡好。 黑夜寂静,赵应安打破尴尬氛围:“是为了躲林建军?” 裴静文微怔:“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出来查看情况,看到他把你搂在怀里,”赵应安回忆起林建军看她的眼神,仍是心惊,“他用眼神警告我,不许我靠近你们,像头护食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