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婚》 1. Chapter 1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傍晚的教室,白炽灯冷硬的光更显寒肃。地上散落了些大大小小蓬松的纸团,四周墙壁还挂着作业。 这届书法研究生班只有5名学生,最后一学期末尾,大家都忙着准备毕业作品,已经无甚课业。 夏央找了张课桌坐下,轻轻拂开桌上随意堆叠的废稿纸,从包里拿出导师交给她的国外进修项目申请表。 两个名额,她是其中一个。 手里不知觉的拨弄着桌上一支笔尖劈了的笔,脑子里乱哄哄的,一阵阵回闪出父亲的话和继母粗砺的哭声。 “我也没想到他们母子会干这样的事,现在有人找上门我才知道。夏央,你出国的事,爸爸没办法支持,你看是不是就算了。家里的现金被挪空了,房产也被抵押出去,现在的状况很复杂,我们可能要尽快搬出去,你抽空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吧。” 直到此刻,夏央也没有太强烈的情绪。 六岁时父亲出轨与母亲离婚,十六岁她来京市和父亲一起生活。父亲的叮嘱永远是不要惹继母不开心,以及,和那位毫无血缘的继兄好好相处。 本该可以维护她的人如是说,可想而知,人性人情,她早已经是看尽了的。 即便现在,她甚至不难过,只是觉得那个女人太过粗鄙吵闹。 夏央想,中国文化中所说的因果论,这或许是曾经的因,正慢慢结出业果。 她幸而自己独惯了,未雨绸缪有储蓄的习惯,现在手边积攒下来的一点存款,支持到毕业安顿住处尚能勉强,至于更多的,怕是天方夜谭。 长叹一口气,好像溺水才浮起来的人,刚刚汲取到新鲜空气,陡然又被扼住喉咙,总归是憋闷的。 因为已经超出雅思退考时间,周末,夏央还是全力以赴参加了考试。有始有终,全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考试结束,去学院书斋添了些纸墨,她给导师发了信息。 【老师,交流项目的事,我想和您聊聊,您明天会在办公室吗?】 刚到宿舍,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导师沈仲寅的电话。 “夏央,你要没事儿就来家里头吧。你师母今天准备包饺子,也正念叨你呢,什么事你来家说。” 沈仲寅和妻子很恩爱,当年很时髦地没要孩子,现在都上了年纪,师母反而喜欢热闹了,常常叫沈仲寅学生去家里吃饭,对夏央尤其喜欢。 她片刻犹豫之后应了下来,临时买了些师母爱吃的瓜果,往导师家去。 今天这顿夜饭,她自然是吃得食不知味的。沈仲寅听她说要放弃交流项目,气得直接把申请表拍在了书桌上。 “夏央呐,我带你也7个年头了,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书法这条路并不好走,勤奋,天赋,机缘,是一个都少不了的。你沉得下来,难得又有天赋,现在这大好的机会,你说说,是为什么,啊?” 沈仲寅和她外祖父早年相识,从本科开始带她,对她的家事多少有些耳闻。虽觉家丑外扬是难堪的,夏央还是如实告知,并拒绝了导师私人的帮助。 本性就孤独的人更怕人情牵绊。 最终,沈仲寅对她过于刚直的原则也是无奈,冲她摆摆手,“也罢,你这性子,我想是劝不住了。但是毕业作品,你不许给我掉链子。你报名考画院也是不错的,我看了,今年书法篆刻组要进新人,你好好准备笔试,你是我的学生,踏实去做就是。” 夏央明白导师对她的爱护和照拂,可走出教授楼,内心却有些说不清的空虚感。 今天的夜空有些灰霾,不见月亮,星星也只见零星几颗。 四月的天了,北方的风还有些寒峭,行人寥寥。不论多少年,她还是习惯也想念江南的春天。 夏央骤地停下脚步,就这样仰着头,放空也神思懵懂,直愣愣站在马路沿上。久了,眼神渐渐失焦,痩削的身体像是在随着风轻晃。 乍然一声短促的鸣笛,她惊了一下。 定了定神,她回头,看见身后一辆黑色大G缓缓开过来。 车灯射得她应激性眯了眯眼睛。 车子到近前,车窗是摇下来的,驾驶座上的人单手握着方向盘,黑色毛衫和皮肤的白形成一种冷调的反差。 夏央夜视不太好,看不清爽驾车人的五官,只不过艺术生的自觉,她也发现光影明暗处的人,面部轮廓比例完美的折叠度。 感觉到对方投来的目光,也木知木觉是自己刚才在这路沿上晃了神,夏央迅速朝里移了两步,微微点头表示抱歉,便扭头朝前走。 季宴亭蹙眉看着这纤瘦笔挺的背影,缓缓踩住油门。 他对威胁驾驶安全的举动仍十分敏感。远远看着路牙上一个灰色身影飘摇欲坠,担心对方是有什么不适,双向单行道路窄,他怕人陡然摔向路中来,便鸣笛示警。没成想往近一瞧,人家神情淡漠地睨着他。 年轻姑娘黛眉杏眼琼鼻,皮肤白得似透着光的白瓷,气质冷冷清清。 是独一份难得的美。他很自然地欣赏也联想,眼前人像极了淡月笼纱下的书案上,袅袅缠缠的一缕冷香。 车窗缓缓升起,和她交错。季宴亭侧头扫一眼,姑娘拨了一下肩上的帆布袋,美院的校徽一闪而过。 这惊鸿一瞥,鬼使神差的,他拨了通电话,“讲座的事,时间没问题,你安排吧。” 这厢的陈家桥一头雾水,刚才还官方推辞的人,这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您这够邪性的,真的假的?刚才还跟我这义正严辞的拒绝,季老三你可别耍我啊。” “趁我没反悔,你踏实安排。”有人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 - 这两周,夏央都在找中介租房。 有限的预算搭配任何需求都是个难题。一个上午,仍旧没找到满意的,她只能先回了宿舍。 “夏央,房子看得怎么样。”刘西闻一边往脸上拍粉底,问她。 “都不合适。” 看宿舍的两个人,全都铆足劲在镜子前描眉画眼,夏央有些不解。 刚脱下外套,又听见刘西闻问她,“下午两点半人文院A楼,那个超然与自然,什么宗教美学的讲座你去吗?主讲是Z大特聘副教授,人间绝色,女娲毕设。” “是啊!讲座内容虽然冷门,但讲座热呀。那张宣传海报一出,我院论坛就爆了。那张脸,那腰身,油画专业和雕塑系的女生在论坛盖楼,整版的‘静穆伟大’、‘线条优美’。”江玺讲得眉飞色舞。 染着嘴唇的刘西闻,含糊不清也要补充几句,“银丝框眼镜,斯文又不败类,好绝。” 夏央没什么感觉,一面洗手一面回她们,“我不去了,下午要回家一趟。” 刘西闻抿抿唇,依旧激动,“太可惜了,我可是毕业作品都先放下了,你和我们一块儿去吧。” 夏央不语,只极浅地一笑。 “你可是我院连续7年稳坐校园女神榜榜一位置的人,我还指望坐你旁边,说不定能吸引这位男神的目光顺便扫过我脸。”江玺眼巴巴的对镜,再神神秘秘,“我的一手消息,男神单身哦。” “真的假的,他这样的条件还单身?”刘西闻也来劲了。 “保真。论坛里早就有人说,他在Z大的第一节课就有人问了,本人认证的单身。而且,我高中同学有在Z大的,我也去证实了一下,据说佛学这种冷门专业,他的课都有人有偿代抢座了,经常有其它专业的女生夹带告白信去蹭课。有一回文学系的系花趁课间就上讲台送信,信封上还写着首告白诗,他也不恼,把信放讲台上重新上课,跟他们说谢谢,你们再努力点,多送几封信来,说不定能早点把我送走了。” “他挺有意思啊。” 江玺没说完,“那次之后,大家也不送信了,开始传他看破红尘,要不然研究这么个专业,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 夏央难共鸣她们的沉浸式自嗨,不忘冷静提醒,“再瞎讲八道,估计你们两个报告大厅都要挤不进去的。” 北方生活八年,她还是时而冷不丁的南方腔调,有她对归属感的固执,也有她的乡音难改的根源。 也懒理两个室友又玩笑学起她的腔调,夏央拿起手机,默默点开群里的讲座公告。 宣传海报上的人,青灰色亚麻衬衫黑色西裤,萧萧肃肃,不露正脸也足够看出来眉目疏朗,着实气韵出尘。 - 下午,夏央在宿舍抄了份中式婚书,再拍了照发到自己的社交小号,才出门回家。她有个不为人知晓的爱好——抄写古代婚书。 讲起来,她走上书法这条路,还是因为小时候无意见到外祖父母的一张婚书。而这个小号,本意是想记录自己的手写婚书作品,不想近几年社交平台热度高,她无心插柳,竟成了粉丝十万加的文化博主,索性也就悄悄运营着。 夏央进门,看见父亲夏文义和继母分别坐在沙发的两端。 “爸爸,叫我回来什么事?” “我和你阿姨已经办了离婚手续,但是现在所有债务担保和房产抵押都是在婚姻存续期间发生,我的损失已经没办法弥补。现金也被她全部挪给她儿子填亏空了。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几年行市不好,我手里的那些生意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爸爸没办法,你的车子一直停在车库,你看看,能不能先把它卖了。” 她第一次在夏文义脸上看到颓败的表情,可他的话让她觉得有些失衡,多年的委屈仿佛一下裹挟成团堵在胸口。 夏央用力稳住声音,“所以,他们贪心不足闯出祸来,所有的后果你和我承担,这样不痛不痒,你公平吧?这么多年你拿自己的女儿当外人,你有一瞬间想过我要怎么办吗?车子可以卖,你让她滚出去,以后家里就你和我。” 她这头话音刚落,一旁的继母猛然跪在地上,哭得凄厉,“夏央,我没有你爸爸活不下去。” “现在还要演戏?你不就是看我爸爸年纪大了, 2. Chapter 2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和乌泱泱一屋子热情且精力充沛的学生们待了一下午,季宴亭现下还觉得耳朵边闹哄哄的立体环绕声。 为了方便,他和陈家桥直奔了建外大街常去的那家餐厅。 雅间里,季宴亭挽起衣袖,一派闲适地靠着椅背,自顾自品茶。 一眼看去,这人同中式布置的屋子,真真的相得益彰,分外和谐,穿越旧时代来的温润公子即视感。 陈家桥抬眼,敲敲手机屏幕,笑得有些浪荡,“季三公子风采依旧啊,可了不得,我们院这论坛都炸了。” 季宴亭不明所以,投他一眼,轻轻挑了挑眉,没理人。 “您这世无其二的高才贤公子,屠榜登顶我校男神榜。可叹我当年英年早婚,掉出了这榜单,不然今儿还能跟你拼上一拼。”陈家桥解释,拿着小戏腔拖长着尾音,边示意他拿手机,“你看看,置顶帖。” 季宴亭抬手接过手机。 置顶标题醒目,[美院封神榜,男神女神实时更新] “这些学生用词可够生猛的,好在还不算轻佻,有些艺术评论还有独到之处。”他不紧不慢地划着手机,“一学校口水贴还弄出几分百家争鸣的意思,你们学校的艺术教培氛围挺开化。” 陈家桥笑得开怀。还不待他接话,就瞧见对面的人敛了敛目光,眉头轻蹙。 季宴亭疑问,“这图片……” “什么图片?”陈家桥起身凑过去。 论坛里,不知哪位学生插的楼,[有没有人觉得榜一女神和新晋男神莫名很搭。] 下边是一张配图,图书馆书架间,女孩微微抬眼看过来,长发披散肩头,神情冷寂,而季宴亭显然是今天的装束,单手插兜倚在书架上,朝女孩方向侧头,松弛又清贵。画面氛围感拉满。 陈家桥乐了,“呵,现在年轻学生这脑洞真是。别说,这P图技术真不错,天衣无缝的,瞬间就是一出纯-欲-感师生故事。” 季宴亭淡淡地给他一记眼神,“为人师表,注意措词。”他再似不经意地问,“这姑娘是你们院的学生?” 陈家桥向后一靠,懒懒地答他,“嗯,夏央,我们院7年的女神榜榜首。还挺有意思,名字是个最热的名字,个性却相反,全院出名的冷。” 陈家桥同季宴亭八卦,“追她的师兄师弟前赴后继,花样层出不穷,人家愣是一视同仁,凭一句对不起,不打算恋爱,单身7年。听说这帮男生私底下偷偷喊她姑姑,就是金庸笔下冷若冰雪的小龙女。” 说完,他像是又想起点什么,“你爸不是和沈仲寅挺熟的吗,这姑娘书法系的,沈老的爱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某人手指轻点在图片上,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扬手把手机伸给陈家桥,“好歹是一副教,少跟着学生八卦。” 敲门声乍然响起,进来传菜的服务员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晚饭结束,季宴亭送陈家桥回头。 再次经过教授楼外的路,心境仿似有细微变化,脑海里突然闪现一句曾经看到的禅语——缘起不住于相。 那天夜下的身影,这场讲座,何不是缘性自然的诸相之一。 - 夏央从家里出来,不想这样狼狈回去宿舍,在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才进门刘西闻和江玺就急吼吼问她,“夏央,听系里说交流名额你放弃了,什么情况,多可惜啊。” 看来系里已经公示名额了。 夏央笑一下,继续在桌前翻着碑帖,平淡的语气,“嗯,家里有其它安排。” 她贯来是这样,社交礼仪的分寸,句句有回应,但事事不多言,大家也习惯了这样友好平淡的相处方式。明显官方的回答,室友也不再兴趣,便不多问了。 于夏央来说,交流项目已经结束,而其它的烦心事才刚开始。 家里出事情后,原先是同她母亲不和的孃孃更好发难了,这回找上了她,电话和信息不断,指责她没良心不感恩,这种时候要同她爸爸划清楚界线。 孃孃夏文华是夏文义的胞妹。那时候爷爷才从苏市调去申城,算是申迁,机-关单位里也总忙碌些。奶奶正怀着孃孃,她父亲还小,为了支持丈夫工作,随迁的一应杂事全部奶奶独自操持,也因此身体受了些影响,累着孃孃也早产出来的。出生身体弱,家庭条件又好起来了,于是母亲宠惯着,哥哥让着,她这位孃孃的脾气一直是霸蛮的。 对她,夏央多数时候不理会,又实在架不住对方的蛮横和不依不饶。 人的气运有时还真似欲渡黄河冰塞川。 才处理完夏文华的电话,夏央提给沈仲寅的毕设初稿,楷书熹平石经节抄长卷和一幅元书纸瘦金书《快雪时晴帖》,不出所料被驳回来了,因为瘦金书的设计。 初稿被毙,又惹得导师不快,夏央情绪更是烦闷。自她接触书法时起,就最迷瘦金体,筋骨盈韧遒美,书体瘦挺俊逸,最是有一种清隽孤傲。 她当然也晓得,这么多年来,瘦金体难被书法大家们看好,虽现在书画界也有几位瘦金体名家,但“大展无瘦金”,几乎是默认的。 任凭如何苦练多年,这一张小尺幅的瘦金书,却也像她如今的际遇。 回到宿舍,夏央拿出一卷空白的绢帛卷轴,转而用金箔调制金墨。 从小和母亲生活,目睹母亲因为背叛她的男人情绪崩溃。她很早就告诉自己,不要把人生交托给他人乃至爱情。 可就是这样对恋爱和婚姻无心甚至避忌的她,却被外祖父母结婚时的一纸婚书上郑重深情的文字深深吸引。 [喜今日嘉礼初成,缔结良缘,订成佳人,赤绳系定。白首永偕,花圆月好,欣之燕尔,将海枯石烂,指鸳蝶而先盟,缔结此约。] 绢纸上鸳鸯莲荷,簪花小楷,字字缱绻,笔笔浪漫。那份旧婚书,可以算是那时的夏央见过最浪漫美好的东西。 所以难受时,她总要安静地抄写古代婚书,似在起笔间,那些折磨她的情绪都被这浪漫的文字治愈。 夏央写完婚书,照例拍好照,更新了社交账号。立时,手机又进来了几条短信,翻来覆去还是那些道德绑架的言语。 夏央只扫了一眼就拉黑这个号码。 不堪其扰的她,想起前几天社交平台刷到的一篇禅修种草贴。夏央找过去,咨询了几句,即刻给自己报了近郊古寺的禅修班。 - 画院的笔试结束,夏央如期来到近郊的这座百年古寺。 黄墙青瓦,甬道深幽,古树参天。 清晨,古寺的钟声将将响过,夏央随师傅完成了早课和诵经。 扶元寺是建自宋代的古寺,昨天农历十五,信众络绎不绝香火鼎盛。 今天清静下来,夏央计划抄完经文,去看看寺院里的百年石碑。这几天的听经说法,内心倒是当真平和许多。 她刚回到住处厢房,手机就震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夏央皱了皱眉,没有接听。她从随身行李里拿了烟盒,纸巾和一条漱口水,往寺院外去。 不出所料,那个号码契而不舍地呼着她的手机。 在寺院门口石梯下找了处阴凉,她还是接通了电话。 “夏央, 3. Chapter 3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没认出他? 夏央不认为这样一个人,在佛门清净地,会用这样老套的方式搭讪一个姑娘,但也生出些被动的不安全感。 季宴亭瞧她迷茫又戒备的神情,无奈的笑了,“看来是真不记得了。” 面前的人眼神突然亮了亮,犹疑地喊了一声,“季老师?”此刻,夏央把眼前这人和讲座海报上的人对上号了。 倒好,反是季宴亭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没想到没去听讲座的人会认出他这个外校的老师。 夏央当然没讲他在学校现在有多火,只是淡淡把问题还回去,“应该是我问您怎么知道我吧……我是美院的学生,您的讲座,我看过宣传海报,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来您。” 季宴亭笑着,往上去了两级台阶站在她旁边,“原来是这样。关于你的问题,我想说的是,美院教授楼外头,那天晚上,在路沿上站着的人,还记得吗?” 夏央微微抬头,脑子里飞速运转,有些惊讶的盯着他,“那天,那辆车……是您?” “想起来了?”他还是笑着,垂眸看着她。 想起那天自己的状态,夏央有些尴尬,“我没忘,我没看清楚您,那天我有点晃神,不好意思。” 季宴亭笑,“那现在看清楚了,下回可别又认不出来。另外,还想提醒一句,那天晚上的行为不安全,在路沿上晃神的行为。” 夏央一点讪讪的,叹服教师职业习惯的压迫感。记得他是教授佛教心理学,她不自觉问了一句,“您是来礼佛的?” 季宴亭沉默了两秒,“来看看,”又似同她玩笑,“你这打扮,对这儿挺熟?介意带我逛逛吗?” 夏央有些意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禅袍,总归也没好拒绝。 “季老师您,是想单纯地逛逛寺院,还是想敬香祈福,其实我也不熟悉这些,我只是来体验禅修,您看……” “不是真要你当导游。严格说,我并没有教过你,算不上是你的老师,你不必这么拘谨。”季宴亭目光定在她脸上,“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季宴亭,更详细的,海报上你应该也看过了。最重要,不用尊称您,没到七老八十,不想听到这个字。到你了,自我介绍一下。” 夏央迎上他的目光,“我,叫夏央,正居其中的央。” 她略微迟疑,还是问,“季老师,现在进去吗?” “叫我名字就好,下班时间还听人喊我老师,头疼。”他倒是像自己主场的风轻云淡,“不用不自在。” “主场”的人如此说,又是他本人的意愿,夏央也不去无意义纠结,大大方方照做。 “那……季宴亭,我们走吧。”总归还是有点压力的,夏央暗暗吐出一口气。 看着她的背影,季宴亭也染上些笑意,眼前这姑娘又淡淡然的样子,倒是不扭捏。 - 夏央和季宴亭隔开半人的距离,配合着他安闲的步伐。 古寺里大殿重重,古树扶檐,很是庄严肃穆。殿外依稀可见当年的景致,雅致古朴,两人一路安静无话。 行至寺中的百年石碑前,夏央不自觉慢下来多看了两眼,原本就是打算下午来看看的。 石碑上是当时的一篇感应文,文字已经不全,但仍可见楷体文字的规矩端方。不知刻碑为何人,但这字形现在看来,主要还是运用了魏碑的笔法,厚重平和,足以承托这份历经沧桑后的沉静豁达。 季宴亭偏头问她,“喜欢这些?” 夏央没有看他,径自解释,“也谈不上喜欢,准备毕业作品找灵感。” “学书法的。”他似在陈述,脚步停在石碑前。 “嗯。”夏央扭头,讶异他一猜就中,快速扫了他一眼,重新去看这石碑。 “那顺利吗?毕业作品” “初稿被毙了,可能,坚持了强烈的自我喜好吧。”她像是自言自语,“中国文字,是最豁达的。同一个字,能承载万千的思想和情绪,相同的一笔,不同人又写出来不同形意。其实,每个字原本就藏着自我意识的。” 季宴亭的角度看去,她的脸上神情漠然,又像压抑着浓烈的情绪。 似漫不经心地闲谈,“你来修禅,想必其一,修的讲的是放下执念。这个用现代方法解释,就是一种逻辑思维和强化逻辑思维肌群的放松,心理上,可以简单说成是放松。” 季宴亭像是朋友般建议,“有时候你不需要刻意放下什么,只是用松弛的状态去面对就好。带着它前行,不在觉得负累,就是放下。” 夏央转身注视着他,眼神清澈,又似思考,“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不用把这当作学习,只是分享人生感悟。做事情不需要太刻意,你所说的自我,也不会是恒定不变的概念。关注核心问题,比如,先完成毕业任务,其余的,以后再各个击破。” 果真是教师的做派习惯,好在不严肃。 夏央发现,这人的眼睛生得太温柔,右眼角极小一粒褐色泪痣再添几分深情。可你细看进去,又太过沉静,似萦着一片要散不散的浅霜。 “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季宴亭轻浅地笑着。 她收敛了目光,并不正面回答,“和我一起逛古寺蛮无趣的,你好像比我熟悉这里。” 听她这语气,倒像怪他诓人。冷清清的口吻无心沾着些南方腔调,也生出了几分女孩的娇气。 季宴亭好脾气地玩笑着,“心情好了,开始烦我跟你说教了?” “我是真的觉得我这个人无趣,恐怕会扫你的兴。不过,谢谢你。” “嗯,那你想怎么谢我?” 夏央摒不住露出一丝诧异,微微抬头看着他。 季宴亭半真半假的,“就请你做一回真导游,带我去看你的毕业展怎么样。” 她没料想,有人会这样不客气地要求,也不晓得他会对她的毕业展感兴趣,本能地疑问,“你认真的?” “当然。”旁边的人很是正经。 “那么你有时间的话,我提前通知你。” “好,我有时间。”季宴亭擒着笑,看她始终没有要拿出手机的意思,“所以你打算怎么通知我,扔个漂流瓶,主打一个随缘?” 夏央被问得一愣,想想,又真像是自己开了张空头支票给人家。 她没作声,还是觉得少了点真实感,低头笃悠悠打开微信二维码名片。 她把手机递过去,“你扫我吧。到时候我通知你。” 季宴亭轻笑着加上这姑娘的微信,“行了,好好准备毕业作品,这儿待够了就赶紧回去,好好一姑娘别看破红尘了。” 夏央嘴唇翕合一下,有些愣愣的。 他再冲她摆摆手,“走了。” 季宴亭走在这来了许多回的百年古寺,觉着今日很是殊胜。 双春年,五月出头的天气还透着清凉,生机始发,弗如那最美人间二月天。 还在石碑前夏央回过神来,觉察这短短半晌都干了什么,她发懵自己哪能敢答应的,带他们院女生的新晋男神逛毕业展。 - 7天禅修结束,夏央再次回到了属于她的浮世里。 二稿通过了导师审核,夏央正式投入到自己毕业作品的创作中。 古寺的那场不期而遇,也好比是远离现实世界的南柯一梦,唯有安静躺在微信通讯录里的那个峡谷头像,偶尔提醒那场偶遇真实发生过。 五月中,提交了自己的毕业作品,夏央开始找房子,也有了些时间和徐未小聚。 她唯一亲密的朋友徐未,是京市人,学服装设计。夏央是申城人,十六岁那年,外公过世后才来到京市和父亲生活。两人就是那年在艺考班相识,名字相呼应,偏巧念的还是同一所私校,渐渐便相交成了闺蜜。 “你毕业作品交了我才敢找你,宝贝儿,我的毕设需要你!保证不耽误你的出国准备。”徐未把咖啡放下,对她撒娇。 夏央托着腮,淡淡的语气,“耽误不了,不去了,我已经考了画院。最近太乱,还没和你说。” 4. Chapter 4.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沈仲寅的办公室,坐在一旁的季宴亭礼貌起身。 他依旧温和自若的样子,缓步到她对面,仿佛没有看到过她方才的窘境。 “夏央,我最得意的学生。”沈仲寅说完,脸上是欣慰。 他复又侧过脸来,为夏央介绍,“我老朋友的孩子,季宴亭。他前阵子在我们院办了讲座,反响很好,你应该也知道。” 夏央礼貌问好:“季老师好。” “你好,夏央。”他笑容和煦。 沈仲寅继续说着,“宴亭,我这学生可不光字好,装裱和篆刻也是不俗的。书画装裱南派的程渠默大师,就是她外公。你托我这事儿,我想着她就很合适,不过你可不能亏待我这学生了。” 季宴亭干脆地应好,“那是一定。” 沈仲寅转而告诉夏央,“宴亭的爷爷想学些基础的手工装裱,问到我这儿,其中缘由一会儿让宴亭跟你说,不需要你把活儿教的多精细。还有就是,你别跟他客气,我同他说了,学费是要跟他收的,至于时间上,你们自己商量,原则是不耽误你画院的事。” 夏央有些踌躇,才软糯地喊了句老师,就被沈仲寅堵了回来。 “给你交代这差事,我也少操心,免得自己再给我折腾出些什么商业合作朋友义气,”沈仲寅再给他招招手,“成了,我还有事儿,去吧。” 季宴亭礼貌道谢后,便对着她垂眸低笑,“走了。” 才在导师面前听训叫他看见,夏央现下总归有些难堪,纠结着开口还是不开口。 季宴亭右手插兜,走在前面稍稍回头,看有人长发披散着,一身黑色连身长裙,外罩着一件挺阔的白衬衫,沉静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是见着我不开心,还是还是被训了不开心?” 夏央听着他玩笑一般的语气,微微一顿,瞥他一眼又错开目光,“我没不开心。” “看来准备好安慰你的话用不上了。” 这次夏央目不斜视,清脆道:“你不提会更好的。” 季宴亭眉目染笑,挺好,不跟他客客气气的了。 看着又落下两步的夏央,他停下脚步等在原地,哪知道这姑娘看着他,也止步不前。 季宴亭无奈盯人,夏央将将开口,“季老师,我的专业是书法,装裱虽跟着外公学过一点,但实话,我没有正经承袭他的衣钵,你要不要再去和老师说一说,我怕不能胜任。” 季宴亭还是这副神情,话也不急不躁,“要拒绝也先听我说完,倒是没瞧出来你是个急性子。” 夏央面色稍滞,腹诽某人,谁急呀,明明你急吼吼,什么没讲清爽把事情定好的。不过碍于身份压制的人,现下也只得哑口,静静等人家的下文。 季宴亭正色,“我家老爷子前些日子整理书房,找出来些我奶奶从前练笔的工笔画,画都是熟宣的,他担心时间再久不好保管,想简单托裱一下,老爷子念旧人,想着自己动手。外头的装裱店,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不能接这样的活计,我这没辙儿,找到沈老这儿,就是教老爷子基础的装裱。” “你奶奶……她……”夏央 “她过世了,两年前。” “抱歉。” “没事儿。”季宴亭淡淡一笑,换上几分征询的口吻,“都是普通的画,只是老人家重情,怎么样,愿意帮忙吗?你若是不同意,我不强求,只是再和你老师开口,我好意思,怕他也要面上为难。” 单手插袋的人还是自若的适意安闲状,话头里是讲情,也讲理。但这哪里是问询,分明的逼宫,以退为进。 夏央偏是个面上冷,心里软咚咚的,不信爱情长久偏又感动老人家的长情,一时讲不出口拒绝。 看清默不作声的人眼里的柔软和松动,某人自觉步步为营地攻略,“时间上,就着你,咱们有偿的,按小时计费。” “费用算了吧,我从前也没教过别人,搞不清这些。就学托裱的话,不复杂的,有工具,知道了步骤,多练几次就好了。” 被攻略的人是不自觉地接茬,到底某人比她长了些年纪的人,在待人交际里总多些预判和功夫。 季宴亭笑,笑小姑娘的实在和温良,也笑自己对一个小姑娘,也用上世故的话术技巧。 “确实和你老师说的一样,助人为乐的义气,这是好的品格,但不是好的生存法则。记住,等价交换原则是社会稳定运行发展的准则和基础,劳有所得,没什么不对,更不用不好意思。再者,我还不至于占一小朋友的便宜,叫人知道我这名声不要了。别说你老师还叮嘱我,不许亏待他的爱徒,就我家老爷子知道了,第一个教训我。” 认真的话,玩笑着说,此刻不是成年人交际想留足进退空间,单纯是他私心不想让小姑娘当作他是师长的规训,即想有人受教,又不想人家疏远了距离。 说到距离,季宴亭再看眼前还站在几步之外的人。 应是未施粉黛素瓷般的脸,却打眼的娇艳,或许是眼神清澈透底的坚定,她身上一丝丝叫人讲不出的,隐幽幽的傲和韧。干净得冷清,淡淡地不拿着劲,又独有一分骄矜劲。 想起那晚陈家桥说的“全院出名的冷”。某人心里感叹,甚好,这姑娘养得甚好,也冷得甚好,说是长辈的欣慰太过,仅仅是他稀罕的矜贵。 “季老师,但是……”仍旧不打算挪步的人也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绕进别人驾轻就熟的交际艺术里,且妥帖的话术她实在没什么好发作的地方,不爽快也闷进肚子里了。 某人心里再叹,季老师这个称呼,距离也太远,“你跟我离得再远点儿,干脆跟我飞鸽传书得了。” 夏央没想到他突然的没头没尾的来一句,一双黑瞳亮莹莹的,朝他挑了一眼,无奈向好整以暇望着她的人走过去,也面色寡淡,摒不住地轻声辩一句,“怕给你,和我,惹麻烦,季老师现在在我们院人气太高了。” “呵,你还挺贴心,”季宴亭左手一抬,看一眼腕表,顺手摘了眼镜,眼镜微微眯一下,指腹按了按鼻梁,“现在这些学生,叫人头疼,走吧。” “去哪?”太阳穴才平齐人肩膀的位置,扭头的夏央不由微微扬起脸去看他。 季宴亭侧脸垂首,没了眼镜的遮挡,眼角眉梢笑意更显,右眼角的褐色小点衬得他琥珀色的眼眸更添温柔。 他也不急着答她的问题,看着她一点机警的模样。 “季老师……” “我说过,没教过你算不得你老师,喊名字。” 夏央搞不懂他计较的点,心里喊天,开玩笑吧,“在学校里,刚才还是在我老师的办公室里。”点到即止,你自己品吧。 很谨慎,很心细,包袱也很重,有人get了她的心思,“毕业前一秒,都要好学生人设不倒。学校北门等我,先吃饭再跟你细说。” 要帮她维护人设的人丢下话,不等她径直走了。 留夏央喊他也不是,跟上去也不是,胸闷。 这哪是他的颜粉学生口中的谪仙,活脱的傲慢公子呀。 最终把这也怪给于时运不济,冤家都到她这里了。心中忿忿的好学生依言往北门去。 - 离校门口还有些距离,夏央手上手机一振。 [出北门右边往前约两百米,路边,双闪,找不到打电话。]紧跟着的是一个车牌,一个手机号。 锁屏,夏央任命稍稍加快脚步,发梢衣摆都向后掀着。 不远处路边,打着双闪的黑色大G,很显眼。走近确认了车牌,夏央本着礼貌的原则,朝副驾驶门边去。 才想敲敲贴着暗黑膜的车窗,抬手间,车窗已经先降下来。 “上来。”季宴亭利落地招呼,顺手勾着副驾上醒目的四条白杠深灰色ThomBrowne针织衣,随意往后坐一扔。 又闻到熟悉的焚香味道,夏央才确认,那天在古寺不是他沾染了香火味,是他钟爱这样无欲无求的香氛。她未看旁边的人,卸下中号深灰色ball&chain提花购物袋,既来之则安之地扣上安全带。 季宴亭看一眼呼吸还有轻促的人,拨挡,车子稳稳滑出去。 几分钟的静默,密闭空间里隐隐若若的幽香,副驾上的人目不斜视,还是那副神情。季宴亭嘴角弯了弯,“吃东西有忌口吗,听你说话,应该不是京市人。” 夏央愣一下,侧过脸语气淡淡,“南方人,我吃东西不挑。”答完,便又安静地目视前方。 季宴亭笑,从她软糯的语调判断,“江南一带?” “差不多。”夏央再瞥他一眼。 “申城?” “嗯。” 季宴亭好笑,一句话变三个字,三个字变一个字,再下去该无话可说了。 “北方菜惯口吗?挑家南方菜?” “不用,我十六岁就来这里了,”夏央怕麻烦地说明,“季老师,我随便吃什么都行。” 季宴亭觑她,“夏央,现在不在学校。” 慧黠的人接收到信息,也感叹有人对称呼的执着,无奈,“季宴亭,不要牛羊肉,其它的都行。” 某人疑惑朝她,也像质疑她刚才还在百无禁忌的话术。 一点窘迫的人解释并补充,“我不是素食主义者,牛羊肉过敏。” 并非她矫情,也是犯不着隐瞒的事,不过是她在社交上认可互相尊重,包括尊重对方的饮食喜好。 她亦不喜欢她的个人原因需要别人来迁就。说起来,和徐未从朋友到闺蜜关系的递进,也和这点有关。 当时刚和她认识不到两个月,总稀奇也喜欢听她软糯江南腔调的徐未,觉得她做什么都招人喜欢,大事小情都要拉上她。 一个周末的培训班结束后,刚入冬的天,徐未馋涮肉,也满头满脸的热情,拽着她去后海旁边小胡同里,说要请她尝尝最地道的老字号涮肉。等菜上来了,夏央淡定温柔地告知她牛羊肉过敏,但 5. Chapter 5.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被人盖章戴老花镜的季宴亭,多少也有点添堵。 男人再怎么不介意年纪,在自己上心的姑娘面前,尤其还是年轻姑娘,也要两说。 添堵的人连带饭菜也觉得寡淡。 反观另一位,原本就是冷冷淡淡的,现在更践行少说少错的原则,安安静静细嚼慢咽,完完全全的置身事外。 见她一小碗煮干丝能吃一顿席的样子,季宴亭看不下去,伸手依次把青豆虾仁,葱烧海参和酿丝瓜朝她面前挪了挪,“你是和我吃饭没胃口,还是菜不和口味,一顿饭就闷头和一个煮干丝较上劲儿了。” 夏央闻言抬头,匆匆咽下去,还未开口就手捂住口小声呛起来。 季宴亭叹气,“急什么。” 有人瞪他,面上终于有了颜色。季宴亭道歉,不该吃饭时候同她玩笑,一面换了她杯子里凉了的茶水。 “哎……”夏央急吼吼想喊停他手里的动作。 季宴亭不解地瞧她。 “我不喝热茶……”好容易晾凉了,你大手一挥全消化掉了。 季宴亭失笑,这是什么癖好,又是头回遇到。 “那么你喝什么,只要这里有的,你点。” “冰水。” 某人无声觑她一眼。 等一支冰镇矿泉水拿到手里,夏央默默拧盖子,没想到这是支水中反骨头,她虎口磨红了,瓶盖纹丝不动。不作声换手再试,一样。水在手里喝不到,洋相了,夏央心里为难。 不得已看对过那位面不改色的旁观者,看样子是指望不到他的绅士风度了。 夏央无奈开口,“季宴亭,我不是装的,这支水是真的蛮难开的。” 某人顿了顿,伸手。 夏央把水交到他手里,才说过谢谢,就发现季宴亭右手虚虚握着瓶身,不着力的样子,左手拧了几下,也没打开。 眼下这状况,夏央疑惑也语塞。 “刚才到现在,你一点儿没看出来我这右手不好使?”季宴亭语调平平,淡淡然模样,也不等人回答,把水交还回去,“你拿着,抓紧了。” 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人,只晓得照做,两只手抓住瓶子。 一阵力道带着她手臂也偏了偏,几滴水珠滑过瓶身外蒙蒙的一层白翳,留下清晰的轨迹,再渗到她指缝里,凉凉的湿润,拉回她的神思。 季宴亭面色如常,无名指同小指有些蜷着的右手,捻起已经凉了的毛巾,揩着左手沾到的水。 他搁下毛巾,不甚在意的玩笑一句,“是不是刚才还在心里骂我没风度来着。” “对不起。” “真骂我呢?” “不是。”夏央严肃说明。 “那是什么,因为我这手,更没必要了。”季宴亭笑笑,“喝了水再吃点,食量小也不用逮着一个菜埋头苦干。” 夏央看他真没有半点波动,才宽心她应当是多余担心了,心一横,也不客气了,“我不吃丝瓜,葱,还有青豆。” 季宴亭头大,一桌菜里,小一半是不吃的。 “谁说自己不挑食来着,我喊人来,你自己再加俩菜,叫你吃饭总不能让你还饿着回去。” “我不饿,我吃了虾仁和青菜,真的吃不下了。”夏央负担的澄清自己。 盯了她几秒,她也恳切不躲避地迎他的目光,季宴亭信了她是真不想吃,“那接着把正事说完吧。” 季宴亭也停了筷子,眼镜重新架起来,拿起手机,给夏央微信转账一万。 “既然你不好定价,那我给你一个价格,我们按一个月4周,你每个周末抽一天,两小时,教老爷子,行吗?有什么不满意和要求,都可以提。” 有人蹙眉,看聊天框里头的转账再次负担起来,“哪有人自己抢着当冲头的。” “chōng头?” 夏央严肃与他解释,“冤大头。” 某人还是那样,好整以暇的神色看她。 “季宴亭,我没教过课,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我肯定这个费用,你不划算。外面装裱店托那些画也花不了这么多钱的。”夏央为难。 “装裱店是授人以鱼,小夏老师你是授人以渔,自然不能混为一谈。看着挺精明的,倒是个实诚孩子。” 这是他的真心话。如果说找上沈老时,有他一点隐匿的杂念,那么现在说的话,是他没有私心的真实想法。 他也想教给这位总要心重替别人想一想,堪说耿直的好学生,你可以换位思考,但不要替对方做决定。 “只要管你自己,你不觉得价格对你不公道,那就先这么定下来。”他等她下文。 找不到反驳的由头,又不开心一直这样被压制的感觉,于她而言稳赚的事情,却总占了便宜似的别扭。 她拿着劲,要寻个刁钻角度,在沉默中爆发,“我也不是老师,所以也不要叫我老师。”就当她在这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吧。 夏央看他笑出声来,更胸闷了。当他的面,点下收款,还是忍不住要最后的坚持本心和本性。 “我教到你爷爷他学会为止,如果他四周内会了,多余的费用也按小时计算退回给你。”她也有她的处事的原则,也不高兴被支使改变。 某人应着,嘴上说着一定让老爷子学慢点,让不受教的人后悔,一面又担心碾灭一根烟蒂也要垫张纸巾不弄脏地面的人,这样的性子,以后一定都要遇上好人。 - 事情敲定,季宴亭送夏央回学校。 五月的中午,已经有夏天的热力了。 季宴亭按启动键,但没有立刻起步,让空调凉一凉。也在中控扶手箱里拿出一本驾照,右手托着递给副驾上的夏央。 她疑惑看着他,搞不清爽他要做什么。 “看看。” 夏央接过来驾照,翻开,还迷茫着的人却也瞧得仔细。 土生土长的本地土著,住址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还有照片,果然寸照也是检验帅哥美女的标准。 不过,照片和他现在,感觉不太一样。他现在更多是从容淡然,还有点历经千帆后的自信和沉稳感,和照片上的英俊无疑是一样的,却更多一点桀骜的感觉。 “看清楚了?”看得还挺仔细。 现在也没弄明白他什么意思的人,客套的人际交往话术,“照片拍得蛮好的。” 季宴亭看着她,“我替摄影师谢谢你。是让你看照片吗,看看年龄,到了老花的年纪吗。”他必须正名自己。 夏央恍然大悟,也真去算他的年龄,确实不小了,比她大11岁,生日很好记,一年的最后一天。看好了,也规规矩矩把驾照合上,还回去,“我看完了,年龄其实就是数字,你不老的。” 这是安慰?季宴亭觉得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相反,有被敷衍的年轻人降维打击到。 “国家标准,44岁以下为青年人。小朋友,记住,到我这个年纪,对年龄更加锱铢必较。” 有人为“老”字心塞,就有人为“小朋友”不自在。 这个词由季宴亭讲出来并没有轻佻冒犯的感觉,只是夏央觉得他说得随意亲切,熟稔到甚至一丝亲昵感。 “我也不是小朋友。”因为这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夏央不自在了,一定要否认一句。 “嗯,你不是,所以我更得计较,被小屁孩儿喊叔叔和被20来岁的大朋友喊叔叔,哪个更有杀伤力?” 语毕,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人拨挡,打方向盘。 耿直的好学生难得被逗得一笑,再次认真发问,“季宴亭,你开车,可以吗……” 无关好奇与探究,她原本不是热络的人,只是他拧水瓶的一幕对她太有冲击感,他的右手好像没什么力气。 车里几秒的静默,目视前方的人冷下来,口吻也严 6. Chapter 6.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周六午饭后,季宴亭从老爷子那出来。 坐在车上,他先给夏央拨电话。 “你好。” “你也好,吃过饭了吗?”季宴亭新奇,第一次和夏央隔着电话通话,电话里的声音很不一样,明显的冷淡又疏离。 听那头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他才后知后觉,这的声音是对着陌生号码的戒备,怕不是连他的电话都没存。 “你到了吗?”那头也反应过来的人,脱口而出,不自觉的紧张语气。 “你不在学校?”他又一次交际的技巧,永远不先暴露自己的状况。听到那头有手机导航的声音传来。 混着那头手机导航的背景音,夏央抱歉,“不好意思,季宴亭,我临时有点事,不是要放你鸽子的。没想到你这么快,你能等等吗,两个小时内我肯定赶回学校。” 她是临时接到夏文义的电话,要她带证件去签车辆买卖合同。原本算了一下时间,现在赶过去,来回一趟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却不想季宴亭来得这么早。 “两小时?你在哪儿?” 听不出来他什么情绪,夏央也难堪多说自己的家事,犹豫之际,那边又一声“嗯?”。 总归她不够守约在先,终究还是报出一个地址。 南四环的一家二手名车交易市场,季宴亭挑眉发问,“你要买车?”那他可能要劝她,经济款新车比二手名车好。 “不是。” 他准备好的建议吞回去,再问她,“刚出发?” “一半路程了,”夏央不肯再发散出其它话题,再次确认,“晚两个小时,行吗?” 季宴亭默了默,启动车子,“你先忙好你的事情,不急。” 这段小插曲,她心情更闷了。在她的边界意识里,自己的领地好似被窥破。 好在夏文义今天当真是一个人来的。半个小时不到,办好手续,夏央把合同装进包里,冷静和夏文义道别。 “回学校吗,爸爸送送你。”夏文义的车暂时还在用。 夏央说不清自己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实际上,她是不恨他的,还会担心他,看见他想讨好自己的样子,她甚至心酸乃至不舍得。 只是她也绝望极了,会怨他,怨他这个状况,选择的人依然不是直系血亲的自己。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叫车。”她还是冷冷地拒绝了,因为她更讨厌自己的心软。 “你最近,都还好吗?工作,怎么样?”夏文义急急地问出来,脸上隐忍的情绪里有着分明的尴尬。 迟到的关心,终究怎么样都不够合时宜。 多可笑,至亲的父女,再寻常不过的问候,竟比陌生人之间的寒暄还别扭。 夏央和夏文义八成相似的脸五官轮廓却更精致,她朝向他,定定地望着他,“还好,在准备画院的面试,笔试已经通过了,你,不用担心。” “好,好,你自己把握好,你有时间可以回家看看,你愿意的话,现在我们暂时还住在家里,有事情给我打电话。”他面上有了些喜色,言语却小心翼翼。 夏央觉得像有块铅团坠在她心里,是开心她终于可以独立,还是开心他不用再多一份负担。 然而,父女间的疏离,任何答案都没有意义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先走吧,我看你走。” 看夏央淡淡的神情,夏文义有些落寞的点点头,“有事,给爸爸打电话。” 夏央没有作声,看着夏文义的背影,看他车子驶出去的时候同她挥手。 白色Panamera的车尾很快消失,夏央的眼泪突然砸下来。 她抬手在脸上一揩,从手上拨下来一根皮筋,几下把头发挽了一个低发髻。 从大象灰配金棕色的HermesHerbag里掏出来一包Kent薄荷爆珠,抽出一支轻轻含在嘴里,纤细的浅金色YSL火机娴熟点火。 下了两级台阶,夏央走到旁边不锈钢垃圾桶旁,长长地吐出一口薄烟。 今天她穿一件boyfriend款浅色薄丹宁牛仔衬衫,袖子挽起来,纤弱中的傲气更扎眼。淡薄阳光下她反光的皮肤,搭着冷漠的表情,和烟雾相称也生出种厌世感。 停车坪离她对过不到百米的黑色大G里,季宴亭从她出来就看见她了。 望着今天这样的夏央,有源于男性审美里悸动,也有像看见自家孩子一朝叛逆的头大和光火。 他拨出电话,耐心地等到自动挂断,有人都沉浸在烟雾里,没有动静。 外头过路的两个异性,频频回头,去看那抹身影。终于,捱不住的人利索下车。 夏央正从随意开着的包里捞出来一个diptyque车载香薰,手伸到垃圾桶上,犹豫片刻,复又收了回来。 她低着头,右手摩挲着香薰的黑色外壳,另一只手细长笔直的手指夹着烟,弹了弹烟灰,把烟再次送入口中。 倏地,头顶的光暗下来,刚到唇边燃了半截的烟,措不及防被谁抽走。 夏央一惊,本能地后退一步,机警也恼怒地抬头,杏眼圆瞪瞧过去。 某人兴师问罪的样子,“第二回了。” 手起话落,猩红的一点烟火被季宴亭揿灭在垃圾桶上,最后落进垃圾桶里。 “让我等两小时,就是等你吞云吐雾的。”他倒是蛮平静的口吻。 夏央还没伤怀清楚,转头就被震惊取代,“季宴亭……” “嗯。”懒得听她讲的人拎着她的衣袖就走。 右手两根手指扽开副驾的门,左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推,“上车再说。” 被抓包的人到车门“砰”得阖上,才反应过来,他勉强算个甲方爸爸,这是我协商出来的两个钟头,为什么要心虚。 理清爽这个关系,夏央被打扰的气焰也上来一点,“你怎么来这里了,鬼鬼祟祟很吓人好吧。” 季宴亭坐上来看着她,不讲话,一副你继续的表情。 夏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调转话头催他,“我们走不走呀。” “声明一下,鬼鬼祟祟这个词,不适用于我。看看手机,我给你打过电话,是你没接。”某人举证。 夏央收回眼神,低头去包里拿手机,解锁,点开,果真一个未接来电,“对不起,静音模式,我没接到。”她一点歉仄。 旁边的人不动声色瞥一眼她的屏幕,同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从举证变发难,“接受这个解释,但是夏央,你是不会写我的名字,还是我不配在你的手机里拥有姓名。” 被问倒的人无言,却又要同他目光battle。 最后,夏央先认输,解锁,当着他的面新建联系人。 “我怕你不懂行,好心来瞧瞧,倒是被嫌弃了,得。”某人一副噱她的口吻。 夏央悻悻然这种突然被揪住小辫子的感觉,余光也不分给他,“你早点发微信,我可能就看到了,年轻人都习惯微信的。”听起来很苍白的狡辩,正经的刺人。 被刺的人一声冷笑,“我年纪大了,就爱打电话。消不了一分钟的事,为什么要你一句我一句等来等去,浪费时间。” “……” 夏央无声地表示,懂了,这就是代沟。 好像能读心的季某人对上她的眼睛,“我自己说年纪大,是谦虚是调侃,别人说就不一样了,是挤兑。” 夏央看他胡搅蛮缠的双标,也不高兴说话了。 季宴亭发动车子,刚要起步又停下来,叮嘱有人,“夏央,我再说一句,吸烟有害健康,建议你,戒了。” “季宴亭,你抽烟吗?”夏央再开口,冷冷的,也幽幽的,“吸烟很像深呼吸,比深呼吸又更深刻一些,一趟一趟就郁闷都吐掉了,解压。” “怎么,打不过就加入,你打不过,为什么是拉我加入。” 夏央吃不消,毫无感情地祝辞,“祝你长命百岁。” 一记软钉子。 季宴亭可能复盘不出她来这里的前后事由,一直待在象牙塔里的好学生,郁闷只能是源于家庭。 她的气质举止,不会是短经济的环境里长起来的。富贵门里故事多。刚才门口台阶上和她模样相像的长者,九成该是她父亲。在这个地方,不甚愉快的交谈,季宴亭断定是让她不快乐的家事。 不想细想,他更关注的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少了些防备,因此更愿意参与她这一刻的情绪,“我也试过,吸烟,”季宴亭分享也引导,“后来我决定选择运动的方式,健康,解压,双赢。” 夏央看他,细碎一句南方腔调,“门槛精。” “什么意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夸你的,精明。” 季宴亭受用地揶揄,“是吗,看来回学校是选对了,和你们这群最清澈的人待一起,才显得我精明。” 他摊开了中指到小指也还是微蜷着的右手,朝她伸过去。 “嗯?”有人不理解。 “精明的人当然要收车资,我来回一趟怎么也算个专车司机了。” “门槛贼精。”夏央真的去点他的微信。 季宴亭无奈去拉住她的手。 衣袖上微微的力道,夏央一点愣忪地看他。 “逗你的,你要真想付车资,把手里那个抵给我吧。” “啊,车载香薰?” 季宴亭微微颔首。 “我车子里用过——”夏央突然噤声。 念旧的人恍然的空落,车子已经不是她的了,包括有的人和事。 季宴亭察觉她的情绪却不拆穿,他只揭过,“嗯,舍不得割爱?” 夏央勾一下嘴角,“我车子都割了,这个哪能不舍得。” 她又若有所思,有人坦荡要抵车资没什么好非议,这样变相与异性共享香味的行为,她的认知里总归有点模糊不清的暧昧。 家庭原因,她的观念和人际交往原 7. Chapter 7.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再有一周,研究生毕业展就要开展了,夏央这周自然闲不下来。 准备面试,看了几处房子,中途,还抽空去了趟品月书斋。书斋的主人黄德令,南派装裱和书画修复的行家,也是外公的旧交。 毕业季向来如此,大家为了毕业展,无不用尽浑身解数,调动各种资源。毕业展早已不简单的是一场对自己过往提炼浓缩的考核,更似一张通往未来一切机会的入场券。 最终,怕沾染人情的人也不能免俗。 夏央来寻黄德令,便是请他为自己装裱毕业作品,也算为自己的作品加持。 她跟着外公学过一阵宋氏装裱,就是现在大家说的日式装裱,只是后来忙于学业,这些也少花心思了。平时裱个作品尚算可以,做展来说,还是单薄。 见到夏央,黄德令很是开心,怀念起同旧友的老辰光,张口是长远未见,也调侃,她少走动是烦爷叔啰嗦。 夏央难得添了些小女孩的娇俏,“我倘若总来,是要打扰爷叔生意的呀,今朝来就是要麻烦爷叔的。” 早年,父母分开时,母亲要强,因着一口气,不屑接受父亲的补偿,只要了房子和女儿的抚养费也全是为了夏央。可往后一段日子程岺却是精神消沉,常常几日不开火,外公知晓后匆忙把她们接回去生活。 彼时黄师傅还再申城,与外公常往来,两个人虽差些了年岁,却称得上挚友。他在外公的书斋出入多,自然多见夏央,听了几句她们的家事,亦当自家孩子疼惜,待她亲厚。 眼下再听闻她讲明这趟的来意,黄师傅岂有不应的道理,当即应承下来。 见到作品,黄师傅也几分欣慰,小姑娘虽未袭得外公的装裱技艺,笔下功夫却了得,气韵飘逸,灵动健秀,实在难得。 夏央把毕业展的电子邀请券发给黄德令,临走前,她坚持要留下一封答谢红包以及一张书法小品。 黄德令笑纳这张小品,也自然要推拒那一封酬谢,直言她能想到他,又得她一幅书法小品,已经再欢喜不过。 夏央意料之中,这也是她少来叨扰的缘由,见面既有人情。 “没来得及准备爷叔欢喜吃的冬酿花雕,只好俗气些,”倔强的人软硬并施,“爷叔,我已经面孔伐要,不同你正经生意做比较,也不问你几钿,一点心意你不肯接,个么是不要我再来了呀。” 她即便在人情世故里,从来也要做顶清醒的那个。人家有情是人家的仁与义,承的更是外公的情分。 从前外公门上也总是多有人拜会,他私下也常感慨,钱的事体谁都算得清爽,唯独人情,是要自己拎得清爽的。 几个来回,终是黄德令拗不过,“侬当真是同侬阿公一式一样,守规矩,硬碰硬的脾气。” - 夏央忙碌到周五下午,才稍得空闲。 更新好社交账号,桌上的手机就振起来,季宴亭三个字赫然屏幕上。 夏央潜意识反应,急吼吼接听,手机抵在耳边,余光去扫斜后方带着耳机刷剧的刘西闻。 “你好。”夏央压低声音,让人看到这个名字怕要闹出大新闻的,她是万万不高兴做什么新闻主角的。 那边的人显然比她自在得多,“你好,不方便说话?” “还好。” 季宴亭只管笑着肯定自己的猜测,“看来是了。” 他似乎在还办公室,旁边有人喊季老师,他和应了句“放这就行”。 夏央这头听他的动静,对比自己无端的局促,太过莫名其妙的草木皆兵。 季宴亭几乎能想象她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好学生样,“明天早起,闹钟调好了吗。” 就为这个?夏央被质疑的人认真担保,“我说过的会做到。” 上周回来后,夏央理了理这周的安排,回复季宴亭周末上午的时间她可以。一来,她问过老人的作息,觉少起得早,下午习惯休息2小时,二个,选上午,余出一整个下午,她安排些自己的事情时间也宽裕。 只是那天,这人在微信里并没有给她地址,简单一句好,就再没动静。 此时,电话那头又很轻的笑了笑,“嗯,我多虑了,还是北门,明天9点见。” “其实,告诉我地址就行。”夏央下意识拒绝一切热络过界的嫌疑。 季宴亭还是一句记得接电话,收线。 夏央幽幽叹息,有人总有傲娇却不傲慢的应付自如,也在放下电话前,还是将有人的姓名改成了“美团外卖”。 次日早晨,初夏的晨光打在身上也温柔,夏央早早在北门旁边的咖啡厅消磨辰光。 她和大部分大学生一样,早餐几乎是忽略的,只要了杯燕麦dirty,心不在焉地抿着,一面回复ins账号的粉丝留言,手抄婚书她都会同步更新到海外社交平台,粉丝也已经快九万。 看时间差不多,夏央再去柜台打包冰美式。季宴亭电话进来的时候,她正好给裹了张纸巾的咖啡杯套杯套。 “老地方,你慢慢来。”考虑她不方便讲话的人,这回言简意赅。 “嗯。” 有人比他更惜字如金,季宴亭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莞尔。 原以为会要他等等,抬眼间,白T黑色阔腿裤,团着个蓬松的丸子头的好学生,脚步轻盈走过来了。 夏央握着冰美式的手顺便把一只玻璃罐抵在胸前,空出手拉车门,有意同他说早,冷清的语调混着冷清克制的烟熏玫瑰香,齐齐关进车里“早。”季宴亭望望半头高的太阳,年轻人的早,约莫就是太阳正当中以前都算早。而不管多早多晚,素净着张脸也能最动人的朝气与生机,大抵更是年轻的特权。 此时,绿鬓红颜的眼前人就是。 从她脸上撇开目光,季宴亭发现,没了oversize衣服的障眼法,她身型实实在在是瘦削的,那种夹杂着一丝韧劲的感觉更明显了,整个人冷也俏。 夏央也看他,他今天发型没有特意打理,额前鬓边都挡了些碎发,慵懒的松散,看着更是年轻,长袖亚麻白衬衫开着两粒扣,衣袖却一丝不苟。 她莹白的手臂举着杯咖啡,递过去,“给你的。” 倒是他没想到。 道谢,笑着接过这杯包裹严实的冰饮,在手里转了转,“这,算盲盒?” “冰美式,这样你车上水杯槽不会沾到水,冰会化的。”夏央拆出吸管替他插上,包装纸揉成团投进那只深灰色ball&chain购物袋。 没有殷勤,纯粹礼貌地与人方便。 季宴亭挑眉,“学到了。”受用地就着吸管吸足一大口,心中赞叹有人生活中的智慧,也再次印证她不愿予人麻烦的细致。 “早餐吃了吗,你那边车门储物格有三明治。”把咖啡卡入水杯槽,他指指她手上装满白色膏状物的玻璃罐,“手上的,是早餐?” 夏央下意识紧了紧手里的玻璃瓶,“我吃过了,这间咖啡店早八点营业。”言外之意,我等很久了,至于他口中的早餐,“是浆糊,去我外公朋友的书画斋顺便讨来的。装裱好坏,顶要紧的一项其实是浆糊,好多装裱大师都会自己做浆糊,这罐就是。” 她说完,季宴亭不自禁神色也跟着郑重几分,好学生似乎做任何事,都十成十的认真。 “季宴亭,我不喜欢迟到。”认真的人变相催促。 - 夏央直到看见院墙上的字和守在院门口的人,才隐隐明白这一处是什么地方。 再看驾车人,素来傲而不孤,漫不经心的游刃有余,这样老公子气度也理所当然了。 “老爷子只是看着严肃些,今天我爸妈也在家,他们都挺开通随和。家里还有一位阿姨在,在家里做事有二十年了,和家人差不多,性格爽利也热心肠。”季宴亭先和她透底,也算预防针,怕小姑娘一会儿不自在。 “知道了。” 夏央语调面色全无波澜,季宴亭浮浮嘴角,倒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了。 刚停好车,热心肠的李阿姨已经迎出小楼门前了。 “老爷子听着动静,叫出来迎的。”李阿姨目光热络打量跟在季宴亭身边的夏央,“说是有老师来,没想到是这么年轻俊俏的小姑娘。” 季宴亭接她的话,和她打岔,“人好不容易请来的,您这通打量,别给人吓着。” “这是李阿姨。”季宴亭也转头替夏央介绍。 眼前这位看着五十初出的女士,笑得和善,夏央也回以微笑,“李阿姨您好,我是夏央,还是学生。” 阿姨实在,偏偏有人更实在,认真纠正老师的头衔,季宴亭笑,“赶紧进去吧。” 李阿姨给走在前头,给他们取了拖鞋。 待进屋,夏央才正式会面季宴亭口中面相有些严肃的老爷子。老人精神矍铄,满头银发,目光炯炯,如他所说,即使笑着也能看出几分威严。 照例由季宴亭先开口,夏央很规矩地称呼老人季老先生。 再是他的母亲,气质知性,保养得宜,很时髦的漂亮,季宴亭的五官便是肖像母亲,而神情和风度却同父亲贴近,带着点老派的清贵儒雅,身型挺拔,也当真是温和的人。 季家人待客之礼,上好了茶果,并不急马上就开始所畏的正事体。 闲话间,夏央才晓得她的老师沈仲寅和季父是少年时的交情,沈家外祖父在世时也是这院里住着的。 季宴亭索性旁观者的姿态,全程全由夏央应付,她还是那样,一点固执的分寸感,只做得体的回应,许是对着长辈的缘故,不那么冷,却也绝无热络。 寒暄了一阵,季宴亭陪着她和老爷子去书房。 夏央带来的浆糊瓶子这会儿才终得其所。老爷子直夸她有心,给她看了那些工笔画,尺幅大小不一,笔法细致,绝对是在兴趣上用过功夫的。 她从装裱工具的名称用法开始讲起,好学生依旧是好学生,谦虚而不怯场,专心致志,反倒老爷子虚心起来竟生出些少年气。 季宴亭丝毫不觉得对不住老爷子,他萌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喜与自豪,悄然退出去。 到季宴亭再去敲门,近午餐时间了。 老爷子不觉疲惫,精神头正足。推门的人头回见有人笑得小女孩的乖巧。 “季老先生,您这精神可嘉啊,有废寝忘食那意思了,是想带头内卷您的那些老伙伴呢。” 季宴亭几年前出事,后来老太太又走了,他回来后,有时候会有意贫嘴招招老爷子,一些新鲜词老爷子也明白。 他拿手指指孙儿,“浑小子,又拿我寻开心,出去。” “爷爷,不带儿急的啊,”季宴亭玩笑够了,“今儿差不多了,您也歇歇,李阿姨桌子都收拾好了。” 老爷子这才意犹未尽,转头招呼夏央,“正好,小夏也辛苦了,留下一道吃饭。” 夏央婉拒,当即表示还有事情,不多打扰。 “什么事也不急这一会儿,你不吃人家也得吃,不差一顿饭的时间。”季宴亭也开口留人。 老爷子也称是,别拘束,一顿便饭。 夏央其实很怕应对他人的善意,拒绝恶意顺理成章可以不近人情,拒绝善意却绕总让人愧疚感。 她有些局促,更诚恳地言辞,“谢谢好意,我今天实在没有个客人的样子,也真的是约了人 8. Chapter 8.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送夏央到地方,季宴亭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找了个地方泊车,和她一道下车。 夏央停住脚步望住他。 眼神太干净的人藏不住东西,正如此刻她的疑问,无需她开口。 季宴亭比她自如多了的状态,风轻云淡,“同你去看看,多个人替你瞧一眼,没坏处。” 夏央心中觉得不妥。她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准确描述两人的关系,师生不算,朋友未满,比仅仅相识,又多了一层拐着弯的雇佣关系。况且,和异性一同看房子,总归惹人遐思。 她回绝,“不要耽误你陪家人了,季宴亭,我可以自己处理。” “耽误不了你的事,也耽误不了我的事。”这人单手抄袋的落拓不羁。 打不来语言太极,夏央没了声响。 往前的辰光,大事小事,多数都是自己掌舵把关。独立对她的意义,是不能松懈的警醒,也是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而陪同,你不当心就会变成依赖开始的苗头。 季宴亭再次爽利发声,“不用事事都较真儿,想太多,累。当我躲懒,避避我姐家那个小皮猴,陪大朋友比陪小朋友省事儿,”抬手瞅一眼时间,“赶紧的吧,你约的时间到了。” 夏央再一次莫名地被说服,对自己的气馁中,摒住最后的主见和骄傲,“那麻烦你的手表摘一下比较好,中介看到临时溢价也讲不好的。”她坦荡荡瞥一眼他左手腕上都PP复杂功能时计腕表。 季宴亭措不及防一愣,完全没想的她会讲出这样市侩的生活经。 他笑着,右手两根手指倒也利落地摘了表,却是递给夏央,“劳烦替我装一下,搁裤子的插袋里不像样子。”老公子自然是体面讲究的。 夏央腹诽着,还是接过来,拆了张纸巾出来包裹一圈,装进挎着的休闲购物袋里,“先声明,条件有限,磕碰到了你不好怪我。” 话依旧少点人情味,人却添了点烟火气。 季宴亭笑着配合,“放心走吧,就是磕碎了,我也不能讹你。” 接待夏央的中介是个年轻小伙,笑容满面迎上来,启口前又含笑打量了旁边的季宴亭,销售经年的眼力断定他不是凡人,是不是客户尚不好讲,但肯定不归类为普通客户。 做的是与人打交道的活,当然的世故经,“夏小姐今天和朋友一起啊,我们今天还是先去看看之前给您找好的几套房子?您要是还有什么要求跟我说就是,我这儿房源还是挺多的。” 灵活的话术,夏央会意他的试探揣摩,只重申自己的要求,“我的需求不变,谢谢。” “好勒,那我带您去看房,您朋友在,正好也能帮着参考参考。”中介小伙惯性的热情。 他们走了三套,都是进地铁的一室一厅的公寓,楼盘体量小,环境相对简陋,其中一套偏商用,人也杂乱些。 夏央没有太多问题,却不是因为满意。虽说亲情上不够圆满,在此之前,生活是优渥的。第一次租房,已经一再降低心理预期,但贴切置身这样的环境,实在难抉择。 而跟在后面的季宴亭也好似真正的看客,全程几乎不发表什么看法。 中介小伙说到后边没了劲头,这两人都太没有用参与感,比夏小姐一个人看房时的话还少。 销售的敏感,暗暗觉得这趟该又是跑空了,“夏小姐,离这一公里多还有两套,您今天还继续看吗?” “其实预算4000左右,咱这个地段,干净不能太老旧的一居室,这几套房源已经都是挺难得的了,如果都不满意的话,咱是不是调整一下预算,或者其它地段也近地铁口的,您看行不行。” 一直叫季宴亭这么跟着,着实也不太合适,夏央很快作出决定,“今天先不看了,其它地段吧,麻烦再帮忙找找,我们再约时间。” 中介小伙答应,说还有客户,也就先走了。 夏央拿出手机,虽说刚才一路兜过来不远,这一带她不熟悉,有点路痴的人再被带着穿过了几个街巷楼栋,总归有点迷了方向,打算导航回季宴亭泊车的位置。 季宴亭看她点开导航,自觉问她,“还约了其它中介?远的话开车去吧,在哪儿?” 夏央看他一眼,“没有,回去刚才的地方。” 季宴亭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笑了出来,“收起来,跟我走吧。” 路痴小姐悄默跟上。 “如果你不是坚持租这个片区,我朋友有一套房源可能适合你。”季宴亭稍稍停下来,等慢他半步的人。 “啊?” “他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之前投资的一套房产一直闲置,算是新房,近地铁,小区环境不错,一个女孩儿住也安全。” 夏央觉得太巧合,可这人面上又看不出破绽。 没有破绽的人能观心,层层递进想让人宽心,“前阵儿他托几个朋友帮忙推荐相熟的租客,租金无所谓,人合适就行,全当找人照看房子。你愿意的话,定个时间我约他看房。” 夏央的确是着急租房的,从家里拿出来的两箱行李占用着宿舍的公共空间,也有些贵重物品,总归也不方便,“那麻烦你帮忙了,画院的面试是周一下午第一场,三点之后,你们方便的时间,我都好的。” 许是季宴亭所说的房源,于现下的她着实有几分雪中送炭的意义,夏央抛开人情接受提议,也罕见向他淌露出柔软的情绪,“麻烦你不好意思,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我蛮着急赁房子的,谢谢你,季宴亭。” 她诚恳,合着隐约的难为情,那层冰冷的外壳好像一刹有了裂隙,里面透出温度。 “房子不住坏得快,这是你在帮他。还是那句话,不用事事都较真。”说不要较真的人,却沾染了她的情绪,温柔的口吻。 - 当天晚上,季宴亭约陈家桥出来喝一杯。 接到电话的人夸张的语气,今天的太阳怕不是从东边落下去的,季老三你这是想开了,还是有什么想不开的。 “你如今破一回戒可太难得,就我俩吗,不喊老肖老许他们啊,别是什么鸿门宴吧。”陈家桥话篓子揭开了似的。 才懒得理他胡诌,季某人一句话,来不来。 “来。” 也难怪陈家桥戏谑他。季宴亭出事前搞金融,名校海归家世不俗,好头脑好样貌,毕业几年事业顺理成章地风生水起。 那时候各种酬酢多,他和陈家桥他们几个更是常常凑局,几人一个院里长大的情谊,顺心的闹心的都会拿出来说道说道。 只是后来的事谁也想不到,和江晚月恋爱4年,谈婚论嫁了两人突然闹起分手,而江晚月竟能那么疯。 季宴亭是在江晚月车上出的车祸,事故判定江晚月驾驶的车辆全责。 舍出去半条命,昏迷一周醒来的季宴亭,被告知江晚月已经不治身亡。他的右腿和右臂,多处开放性骨折合并粉碎性骨折,伤势不乐观,一个月后由姐姐姐夫陪同去美国治疗。 后来,右手又做了三次神经和肌肉修复手术,只是遗憾,下臂丛神经及尺神经受损严重,他的右手手部功能无法恢复。再往后,就是漫长的康复治疗。 季宴亭好像很平静,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坚持独自留在国外,治疗之余也重操旧业自己做起了投资,以及,不声不响申请了学校,学习宗教心理专业。 大家都当他遭逢这样的大变故,找事排遣,不曾想他悟道似的转了性,一路拿学位,留校搞起了学术。 直到祖母过身,他回国。人是留下来了,却转头跟Z大签了特聘约,有模有样地传道授业去了。 这一趟回来,大家也都瞧出来,季宴亭低调淡漠许多。 其实老公子还是那个公子,只是心性收敛起来,不爱同你掏心了。没事往寺院里跑,除了他自己投资公司这边必要的应酬,平时哥几个那些酒局牌局,再难约他出来,当真几分离群索居的意思。 陈家桥几个发愁他,叹他深情。当年去美国前,手和腿都伤着,犟着让奶奶和姐夫陪他去了两趟扶元寺,第一回为着还他昏迷时奶奶求的愿,第二回,听说他只为请主持供一盏长明灯,为了 9. Chapter 9.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周一下午,面试结束,夏央按季宴亭发来的地址赶过去。 这是一处几年前的高端住宅区,现在也面向高端人群。 小区门禁严格,季宴亭索性打着双闪等在路旁。看到夏央过来,他轻轻放了声喇叭。 一旁吸烟的陈家桥一惊,看过去,掐了烟。 都在美院,但这一师一生论坛之外还是第一次见,季宴亭简单给两人介绍了一句,招呼人上车。 夏央自觉去了后座,副驾上的人冲着司机一顿眉眼官司,几分暧昧的笑,笑老小子眼光越高了,更笑有人假正经。 季宴亭横他一眼,老公子的傲慢,以及眼神警告。 一路去,陈家桥也还熟门熟路,季宴亭在国外那几年,他帮着打理过这处房子。 “你随便看看,这里每个月都有家政过来打扫,家具电器基本都齐全,你过来的话,稍微收拾收拾就能住。”陈家桥为兄弟助攻的自觉。 两室两厅的格局,开放式厨房,连通客厅的内阳台,厨电家具一应俱全,几乎都是簇新的,整体美式现代风格的精装修。 夏央环视一圈,心中顾虑起来,“陈老师,您的房子很好,只是……”她不自觉看一眼一旁的季宴亭,“不知道季,季老师和您说了没有,我的预算是月租4000左右,恐怕……” 陈家桥瞧一眼季宴亭落在姑娘这儿的眼神,暗忖,季三公子遇美人兮见之不忘,将房代语聊表衷肠,还要什么房租,你要肯答应,他倒贴你房租都成。 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了老兄弟,陈家桥面不改色,格外亲切真诚,“他都和我说了。你放心,我也不是为了赚房租,是真想找个能把我这屋子照看好的人,租金是次要的,多少一个意思就是。” 陈家桥顺势把一式两份的合约展开递给她,“合约提前拟好了,你看看条款有没有问题。这房子弄的时候确实花了心思,所以我也不放心交给中介,就想着托托朋友,正好老季认识你,这不是巧了吗,租金按你的预算。” 夏央犹豫,简单的几行条款,怎么看都是乙方占便宜,也想着里头横竖有些算不清爽的人情,一时沉默。 此时,居间人一般的季宴亭开腔,“女孩儿租房最重要是安全。你想找称心的房子,他想找个放心的租客,你们也算各取所需。夏央,轻重缓急,不必要多心。” “是,这儿管理严格,一会儿我找一换锁的,换个智能锁吧,也方便些。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说。”陈家桥再附和。 夏央微微颔首。 季宴亭说的不错,她是着急,以她现在的状况,不可能还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房子。有话说寒不择衣,贫不择妻,遑论眼下怎样看都是她得济,实在没什么可挑选的。 陈夏两人在中岛台上互换了证件。 夏央没有看得太仔细,只从他身份证上眼熟的地址,推测他与季宴亭关系匪浅,也更加证实,这处房子是得了季宴亭的人情。 陈家桥不动声色挪到季宴亭身边,脚下踢踢他。 会意的人依旧端持着,坚持几秒,到底抛开涵养风度,抬手推一下眼镜,目光无声地汇到某处年月日上。 捏着一张小小证件的陈家桥,假模假式地细细端详。 他油画专业的审美,这样一张平面的寸照,骨相皮相已经显而易见的优越,人比季老三小了快一轮,心里再次嗤叹老公子的深藏不露。 夏央不好出声提醒审查信息的人,便先把他的证件还回去。 陈家桥看到,才察觉自己看得太细致,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把证件交还她,“签字吧。” 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几笔,契约生效,双方各执一张。 这是季宴亭第一次看到夏央的字,没有想象中的艺术体或是龙飞凤舞,细瘦挺拔的瘦金体,轻微连笔,飘逸又犀利,兰竹之韵的干净孤高,字韵像极了其人的气韵。 看她今天的装扮,大概从面试现场赶来的缘由,稍微正式的浅蓝色衬衫裙,一只黑色经典纹Goyardtotebag,低马尾干净的束着,只是浅淡的妆容就足够潋滟。 季宴亭似不经意地发问,“面试怎么样。” 夏央闻言,“正常发挥。” 明艳的脸上,一双杏眼实在清透冷清,眼下少了些学生气的人,这样望过去,也叫人有些不愿挪开眼。 几秒钟后,季宴亭垂眸,颔首,无声息的朝自己一抹慢笑。 陈家桥瓜没吃到,在旁边看得干着急,顺势找话,“听说你面试的画院。” 好学生面对老师,本能地端正,“嗯,今年书法篆刻组有一个招新名额。” “挺好,沈老的高徒,应该是稳的。” 夏央谦虚一笑,“陈老师,方便加您微信吗,房租也是押一付三吗,微信转给您行吗?” “行,随你方便吧。房子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陈家桥房东的架势亮出二维码,热心肠看季宴亭,却问夏央,“研究生院毕业展是今天开始吧,你们的作品在哪儿展,回头我瞧瞧去。” “我们系的都在校美术馆一层。”摆弄手机的人想起那天扶元寺的承诺,亦悄悄抬眼看了看季宴亭。 本意要给兄弟释放消息创造机会的人,此刻还不晓得自己的多余一问,盲狙也能正中红心。 热衷保媒的人只觉得这老公子的习性真要命,傲娇个什么劲,我这么卖力,你稳如老狗,面色还这么寡淡。 - 换锁的人来得挺快,待设置好门锁,检查完水电气,季宴亭先喊走,取车载着两人驶出小区。 陈家桥心累这带不动的队友,从方才就持续高冷,也真吃不透他的心思了。 左右下午没课了,受不了车里冷冰冰的氛围,他要季宴亭顺路先拐到大院。临时决定回家蹭夜饭的人麻溜下车,事了拂衣去。 返回美院的路上,后座上安静半程的人,车内后视镜里看了几次目视前方若无其事的人,终于启口,“季宴亭,房子的事情,谢谢你。你有空的话,可以请你吃饭吗?” “不会又是空头支票吧。”高冷的人淡淡地促狭人。 夏央当即反应过来,“毕业展的事情我没忘记,只是怕你工作日没空,打算要过两天问你的。我拎得清,能这个价钱赁到这样的房子,是你的人情,我应当也不能立刻就对等还你什么,所以真心想还席一次感谢你,你不方便就以后再说吧。” “季宴亭,我不会给人家吃空心汤团的。”感觉有些折辱到的人赌气似澄清自己。 季宴亭抬眸与她在后视镜里短暂交汇,后座的人分明面色郑重,也是冷静的,只是语气一点不同平常的娇嗔。因为不寻常,有人推断,这是不高兴了。 “抱歉,我没有否认你品格的意思。”绅士的歉意也是诚意,不论是年纪,风度,教养,再或是情理,都不该叫一姑娘难堪。 有人继续男性思维,本该是解释陈情,硬生生成了说教,“这顿饭先欠着,工作定下来,拿了第一笔工资再请我不迟。夏央,慎独也好,哪怕文人风骨也好,凡事总过犹不及。人的社会属性无法摆脱,你总要入世,人活着,人情世故的往来就不可能避免。所以,人情,不必要看得太重,更不必急于一时。” 夏央愣住,带着歉仄的人突然说起生活哲学来,她难得不肯受教的不出声,沉默以对。 季宴亭再从后视镜里瞧人,望着窗外的侧脸勾勒着小女孩的倔强,阳光打在上面一层金光,不开心的人反而明媚得鲜活了。 车才在路边停稳,夏央再次认真道谢。 季宴亭笑,“什么时候搬家,需不需要帮忙?” “过两天搬,不麻烦了,谢谢。” “你是怕欠我人情,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季宴亭扭头注视她,目光定定,叫夏央想闪躲。 “我东西不多,有朋友会帮忙的。”她推开门,还是向他说明,“是我自己怕麻烦,我喜欢自己是独立的一个人。” 季宴亭思索着她的话。日光灼灼里,留给他的是骄傲的背影。 倏然,手机连续振动,微信进来:一张美院毕业展邀请函 夏央:[周六上午我在美术馆,你如果有空,我拿嘉宾证接你] 夏央:[或者展览结束前你有空的时间,都可以] - 美院的毕业展是对外开放的,周六上午,只是稍晚一些到现场,美术馆门口的看展队伍长长一条快排到东门了。 季宴亭是按观展程序在线上预约购票的,想作为一个真正的观众,去看到夏央的作品。是尊重,也是老公子的风度。 是以,老公子一丝不苟的白衣黑裤,一手落袋拿手机刷着行业资讯,好低调也好耐性地融入队伍中。 不记得有多久没这样排队些什么,记忆中,这样的等待,还是有一年留学间隙回来,陪江晚月排一家当时的网红甜品店。 今天,周围没有一丝风,太阳底下,季宴亭感觉背上已经浮起一层薄汗。 10. Chapter 10.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曾经点评她较真实在是准确。爱较真的人,也是言出必行的践行者。 那天,在第三食堂刷过学生卡后,夏央当真和他隔着张桌子,全程只在起身收拾餐盘的时候,给了他一个特务接头似的眼神。 季宴亭实在好笑,出去会她,“你这东道主当得实在潦草。”老公子自然不是真怪她,否则也不会应她对付这顿饭,甚至他还可以体贴她的顾虑,配合她的演技。 不过,有冷眼人偏偏生的柔软心,季宴亭这话本是句噱语,夏央到底报赧,总归自己多少喇叭腔的嫌疑。 一点亏欠感,夏央耿耿于怀到同老爷子的装裱基本步骤教学结束。季宴亭再次坚持送她回学校,夏央想要弥补的世故经起来,一点歉仄的口吻邀请他周日温居。 时机的玄,就在与让人莫测的一瞬之间,来去无声,亦不待人。 也就是这霎那之机,有人快慰点头,有人懊恼闷叹,叹自己还是冲动了。 原本她和徐未两个女生的温居,邀请一位师长辈,不那么相熟的异性朋友,好不唐突,又奈何言出如覆水。 回到宿舍,外面闷闷的,暑气还蒸腾着。夏央嫌热,也没什么胃口,不打算再出去吃夜饭,直接去卸妆洗漱。知春路离学校还有些距离,她还留了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在学校,有时上午学校有事,也还会在宿舍休息。 头发吹到半干时,她的两位室友回来了,她们也在看房子了,拉着她交流了几句。 夏央放下纱幔,戴上AirPods趴到床上,安静刷着自己的社交频道。 她上一条发布的是毕业展小视频,并留言给粉丝,近期忙着毕业,停更两周。 留言区依旧很多粉丝契而不舍要求博主开直播,上手写婚书购买链接,她挑了两条答谢,再次表示认真考虑过,只想分享中国文字的浪漫和中国文化,很感谢粉丝的关注和喜欢。 她清醒导师的叮嘱,爱惜羽毛。处理好这些,夏央也没忘通知徐未,明天的温居,她邀请了一位异性。 徐未秒速回复一条语音,中气十足地尖叫一声,问她什么情况。 夏央无奈地调低耳机音量,打字回去,[流汗.jpg不是你头脑里想的那样,冷静!!就是帮我搬家那天跟你讲过的,赁到这套房子是托他人情的呀,昨天跟他爷爷教完课,不小心问了一句,我没想到他会答应……] 徐未:[so,咱要和一佛学教授,温居?忒诡异了宝贝儿……] 夏央哭笑不得,[……你就当和导师吃顿饭好啦,我觉得以他的风度,应该不会待太久] 徐未:[明天不用吃素吧,我为了我毕业大秀可吃草半个月了啊] 夏央:[……人家是教授,不是和-尚。炸鸡啤酒小龙虾,你要吃的照点,你上回说的那家涮肉有外送吗,再加一套涮肉,你们吃应该也差不多了] 徐未:[哈哈,那家能外送,妥了。明天接你,顺便看展] - 次日午饭过后,美院美术馆里的人还熙熙攘攘,夏央一眼就看见了徐未的身影。 墨镜架在头顶,齐肩发束成一个短短发束,玫红色亚麻长裙配上174公分修长的身条。松弛的御姐范儿,走在哪里都是醒目的。 夏央小跑过去,“未未。” 徐未飒爽的一声宝贝儿,微微屈膝,“小鸟依人”状挂在165公分的夏央肩上。 “阿姐,我们直立行走好伐。”被她压得一晃的人娇嗔。 徐未白眼一翻,“被嫌弃了,哼,我是学不来你们南方姑娘的嗲。” 闺蜜间的嫌弃和吐槽只会更直白,对彼此的接纳也从来无条件。相视一笑,两人挽着手逛展。由上至下绕了一圈,再回到一楼展厅夏央的作品前,请同学帮忙拍了几张合影。 打卡完成,去新住处前,夏央要徐未陪她回宿舍,取上刚邮到的宜家LAGTRYCK落地灯。 她怕黑,怕些故事里虚无的东西,所以习惯留灯睡觉。对自己的空间固执挑剔的人,床头灯嫌刺眼,小夜灯嫌光线幽森森的,所以她独自的卧室,总要在房间的一角置一盏落地灯通宵亮着。 其实知春路这套住宅算是什么都不缺,家电家私几乎都是全新,连床垫的塑封膜都没有拆掉。只要规整好自己的东西,货真价实的拎包入住。 实则夏央也确实没有添置什么物件。一是陈家桥说出赁的本意是有人能爱惜照看这套房子,她也不愿意做什么自己审美的改动,赁的房子总归是有变数的,二者,她目前卡里的余额也不支持她非必需的支出。 等到了住处,她把徐未带来的紫色系花束拆到中岛台的花瓶里,送给她的一对限量版香薰蜡烛也分别拆在卧室床头柜和茶几上摆好,再和徐未两人一道组装落地灯。 一切搞定,清理好垃圾,二人靠在沙发里挑选今晚的外卖。 买汰烧样样不灵的两个人只能力求今天的温居饭看起来丰富。你一言我一语下单的时候,手机突然进来两条语音消息,意料外的来自沈仲寅。 她还没看清楚,沈仲寅的电话又拨进来了。 “夏央,你父亲那边的事情,现在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夏央一刹被问得有些发懵,“老师,我最近没有和他联系,是有什么事吗?” “我画院的朋友跟我说书法篆刻组招新名额定了。应该是你父亲那边的官司关联到你,你现在有诉中民事诉讼记录,在个人审查环节出了问题。先抛开面试的问题,我建议你尽快和你父亲确认一下,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你都要搞清楚,家事我不好说,但你要有困难一定要跟我说。我也问了一圈,今年竞争激烈,审查格外严格,有人提出来,这么多人盯着,确实难办。” 夏央脑子骤地宕机一般,呼吸都滞了几秒。 沈仲寅是惋惜的,听她没有回应,语气也缓了些,“我看了,你如果有读博意向,可以报徐青山的。你是拿了高校教资的,院里的助教你也申请一下,我和张主任给你写推荐信。” “老师,我……”她脑子里捣浆糊似得一塌糊涂,片刻失语。 沈仲寅也是长长一声叹息,“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一天都在。夏央,人生很长,或许前面多些磨练也不是坏事,你的专业能力没人敢质疑,你更不用气馁或者有什么想法,先缓缓沉淀沉淀,焉知不是塞翁失马。” 她凭着本能说了声谢谢,便挂断了电话。 这一刻她才渐渐找回神思,她才发觉,其实自己的潜意识里是自信的。 如同沈仲寅所说,她自信自己的专业能力,也自信画院的这个名额她可以收入囊中,以至于从来没有思考过倘若不是她,接下来要如何打算,更不要说因为夏文义的原因。 徐未看着还有些发愣的夏央,着急忙慌问她出什么事情了。 夏央咽了咽,没说话。在茶几上拿了根烟点燃,起身去内阳台,推开窗户,倚在窗框上深吸了两口。 “怎么了?别吓人啊。”徐未急吼吼接了半杯水跟过去。 窗外有些燥热的风吹进来,夏央反而冷静下来,“画院去不了了,审查环节,说我有诉中的案件。” “什么意思?你被人起诉了?为什么啊?扯吧,会不会搞错了?”徐未炮筒子的脾气,毛毛躁躁抢过她指尖的烟,自己吸了起来。 夏央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她约的季宴亭五点,现在差不多三点半,来回一趟应该来得及。 她立刻给夏文义打了电话,确定他暂时还住在家里,便急匆匆要出门。 “徐未,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家一趟,外卖到了你接一下,还有,我和季宴亭约的五点,他如果我赶回来之前到了,你帮忙先招待一下。” “行,你开我车去吧。” “不用了,我尽量按时赶回来。” 徐未看着话还没说完就进了电梯的人,喊着要她别着急,注意安全。 这头季宴亭取了订好的水果礼盒,准备去夏央的温居宴。 那日他是瞧出来夏央挂心对自己招待不周的耿耿于怀,怕是姑娘在心里憋一下午才一着急脱口而出温居这事。 应下是不想她总惦记这点不痛不痒的破人情,他也的确不打算待太久,毕竟姑娘单身独居,又是两个小姐妹的局,挑个得宜的礼物,顺道看看屋里还缺不缺东西,他也就打算回头了。 计划万全,总有无常。季宴亭才开车上路,就接到他母亲何宛平的电话。 老爷子午休后突然不舒服,已经让保健医生看过,说血压有点高没有大问题,只是父亲和他姐姐正出差去考察一个新能源项目,何宛平不放心,要他回去看看。 这刚驶出去的车子只得前方调头。 - 进屋的人卷携着些外头的热气,“爷爷怎么样?” 何宛平稀奇,平时最无所谓这些,还总要嗤姐姐就爱搞形式主义的人,怎么拿着个水果礼盒,“没什么大事儿,吃过药,在屋里歇着呢。这是给爷爷的?自个儿家里怎么还弄个礼盒。” “嗯,懒得挑了,顺手。”想着夏央那该是去不了 11. Chapter 11.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车窗外天空依旧云卷云舒,树木只管青翠向荣,阳光也照样耀眼,洒在面上仍是炙热的。 淹没在车水马龙里的一切,各自悲喜。情绪的轨迹或有交集,从不相通。 冷调的人,再汹涌澎湃的情绪,也习惯无声的自我消化。夏央此刻消化着不相通的情绪,也厘清杂乱的思绪。 遗憾是,今天的思绪和情绪好像都是黏稠的,为了一袭华丽袍子下的虱子又被某人捉了现行。比起要从长计议的毕业去向,需要律师应对的无妄官非,面对一通乌龙电话后的季宴亭,更要她头大。 这厢,那次事故后,恪守着不开快车的原则的季宴亭,现下也捺不住,车子压着碰顶的速度,往知春路开过去。 再站在熟悉的门前,他也只能揿一旁的门铃,还难得的一点忐忑。 门开得很快,握着门把,探出半个身子的人却不是夏央。 “您好,您是?”徐未眼前一亮,不由得打量眼前气度不俗,面孔立体的男人。 “你好,我是夏央的朋友季宴亭。请问夏央在吗?”季宴亭温声同她招呼。 就算这么多年,她的专业见过俊男美女数不胜数,徐未心里也不免要土拨鼠尖叫。夏央也太楞了,关键的信息不报,什么佛学教授,上乘的皮相和骨相,清贵的气质,成心要人破戒的。 徐未脸上淡定微笑,不能给闺蜜丢人,“央央回她家处理点儿事,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季老师您快请进,进来等她吧。” “谢谢,我就不进去了,”看来人还没回来,季宴亭不放心这样等,“临时有事,今天恐怕要爽约,想当面同她说。这样,我先下楼等等她,麻烦你记一下我的电话,如果她回来了没遇上我,请给我来个电话。” 夏央不接电话,怕下去会同她错过,只好提出折中的办法。 季宴亭想当面致歉自己失礼的行为不假,更担心有人要强,要独自面对突如其来的官司,总要帮一帮才好。这些话,当着她朋友的面,怕她要不肯谈。 徐未感叹美色误人,她向来主意正的大飒蜜,被一个才照面的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她拿手机存下了“季老师”的号码,季宴亭也礼貌告辞。 - 约莫五分钟,在楼栋门口的阴凉处,夏央远远走过来。 季宴亭抬手推一下眼镜,前面的人一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白纸卷筒,垂首盯着手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倒是她露出来的皮肤,白晃晃的打眼。 徐未发来微信,问她事情处理的怎么样,夏央告诉她进小区了。 自顾自点开和季宴亭的聊天界面,是她邀请人家在先,不管怎么讲,挂了人家的电话横竖不提也太小气相。 手指下反反复复一条信息都还没编辑完,就被人截住去路险些撞上去。 “不好意……”急忙忙道歉的人抬头,又匆匆把话咽回去,也停下手里的动作。 季宴亭低头看她,“夏央,和我谈谈,别拒绝。” 明明该是请求,启口却是指挥若定的cue流程。夏央被迫微微仰面,去对身高腿长的人的目光。 她搽了珊瑚红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沉默,反是被有人越看越含情的一双琥珀色眼眸瞧得不自在极了,不自觉快速低下头。 气定神闲的人,没有听见拒绝,就是程序正义的默许。 季宴亭抬起左手虚虚圈一下她的手腕,把人拉到一处荫凉下,“电话的事情,我很抱歉,很失礼,也很冒犯。我并非狡辩,是真的因为听到你上来就反常的要我送东西上楼,怕你遇到什么事情不方便求救,总之,请你原谅。” 只见夏央肩膀轻轻起伏一下,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仍然不肯看他。 他继续言语温柔也诚恳,“我认为道歉要当面说,才匆忙从爷爷家赶过来。老爷子突然身体不舒服,我半道折过去,原本要带给你的温居果篮也落在那儿了,一会儿我还得赶回去,对不起,今天的温居宴,我要爽约了。” 夏央这才抬起头,心底的柔软全映在眼里,稍稍踌躇,“你爷爷他不要紧吧?” 季宴亭浮起淡淡笑容,“不生气了?” 还有点别扭的人暗暗吐槽有人社交里游刃有余的套路,“我没有生气。”相较生气她更是窘与怯情绪下的逃避。 她最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一个人,却十分不愿季宴亭看到自己的狼狈,这些难以启齿的家务事和不堪。 “老爷子没大事儿。既然不生气了,我再主张一回。夏央,关于诉讼,我可以帮你,或者说,我想要帮你,同样,希望你不要拒绝。” 夏央诧异,心里却鼓胀胀的。他的话好像是吹进深谷的暖风,霸道地盘旋着,也委实抚慰着它所到之处。 不得不承认,在和现实胶着着的孤军奋战里,人的意志坚强也薄弱。薄弱是她笃信季宴亭就是可以帮她解决问题的人,而坚强也是她的理智,生活中的一切,落到实处,好与坏都是自己。所以清醒者也狭隘的自我,孤单太久的人时刻警醒自己,远人情,少世故,不依赖才不会懈怠,不相欠才进退自如。 从感动里醒觉,夏央说谢谢,发自内心,也十足的疏离感,“我可以自己解决,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很多吗,那你也回报一次,助人功德无量,请你帮我再积点功德了。”季宴亭好整以暇地同她在言语机锋里置换概念。 越是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越是叫她不安,她哪能识不清他的好意,“季宴亭……” “夏央,讲原则是好,但全然不变通就是顽固了,也是一种我执。执着在一个原点不停地绕圈,等同于作茧自缚,或许也能解决问题,但有更轻松的方式,为什么不试试呢。” 某人好耐性,“这么说太教条,简单说就是,你可以自己解决,无非多咨询几个律师,费些精力和金钱去比较一番,但是一个你信得过且有能力帮到你的律师并不容易找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和成本去试错吗?我有相熟的,绝对实力的律师,不过举手之劳引荐一下,你照样付费,正当的契约交易,何来人情。夏央,当务之急,是短时高效解决你的问题。年轻人心别太重,别学迂腐了。” 自然驾轻就熟一切话术的人,同样最晓得攻略人心,关窍不过一个“急”字。 苗头不轧,苦头吃煞。话说到这个程度,她再矫情下去,就是小家败气的不识相了。 夏央面孔微微发热,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终究接受,“谢谢你。” 季宴亭轻松地笑了,再次感叹不算太轴,还能听劝。 原则一旦打破,所谓道德情感的桎梏也随之打破,再面对这个人便好像也不那样难为情了,方才有心仔细看他。他净白的面上,额角鬓边都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湿意。 夏央自是不晓得,季宴亭对夏季颇有点又爱又恨的意思。 那场事故后,他不仅是右手丧失了部分基本功能,小臂尺侧肌群感觉不敏感,右腿也有些后遗症。偶尔阴雨天酸痛还好,最怕冷天右腿肿痛难忍甚至走不了路,他也就高温和少雨的夏秋两季适意些。 而现实总有些相悖的事物,季宴亭右手小臂因为伤口和多次手术,盘桓着几条长短不一的疤痕。增生型疤痕治疗过一段时间倒是淡了些,只是一条从手腕内侧蜿蜒至手肘下方的萎缩性瘢痕难以修复,他本身皮肤偏白,暗粉色凹陷疤痕看着就更是显眼可怖。加之右手功能障碍,时间长了小臂肌肉也有些萎缩,尽管他一直坚持复建,还是肉眼可见的比左臂细瘦。 老公子总归讲究观瞻,夏天也只着长袖衬衫,可高温配上长袖衫就懊糟了,闷出一身汗,难看也难受。是以,夏季他是少有在室外活动的。 眼前抵不过暑热的人,看着潇洒闲适,散开两粒衬衫扣,两只衣袖还是规规矩矩系好在手腕处,热得慌。 “你……”夏央想请人上楼歇歇汗吃口茶,他又分明讲了爷爷身体不适意辞了温居宴的,或者递张纸巾给人揩揩汗,她却风风火火出门什么都没带在身边,只能没了下文。 季宴亭挑眉,笑意更盛,看穿她临时起意的客套,“明天我上午有课,下午的会我也得露个脸,完事儿我给你电话,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他下巴点一下夏央卷在手里的纸 12. Chapter 12.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夏央下午四点接到季宴亭的电话,正好交完助教申请材料。 上午和沈仲寅聊过之后,她决定先申请他的助教面试答辩。眼前,哪管得了朱楼起又楼塌了,谁人都逃不脱的谋生二字,就是她要面对的现实。 季宴亭接上人,奔了东城区的一处四合院。 夏央走进去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竟是是一间律所。 季宴亭熟稔地招呼,“老章,这是和你说过的,夏央。” “您好,夏小姐,我是章伯含,这是我的名片。” “您好,章律师。”这位章律师看着应当同季宴亭差不多的年纪,气质却大相径庭,精干儒雅一挂的。 他们坐下,他便开门见山,“起诉书带来吗,具体的情况你可以和我说一下。” 夏央把起诉书递过去,坐得端正。 她看了眼季宴亭,他不回避也不搭腔的意思。夏央停了几秒,在某人泰然自若的闲适中妥协了,不管他,转头认真同章律师陈述目前的状况。 现在她在法律上和她的担保对象没有关系,他们也承认之前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没有她的委托授权,用她留在她父亲处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这家小型私人银行签了这份担保。 “这可能涉及债权人或机构违规操作等行为,只要能证明你的不知情情况属实,以及担保人签字无效,就能解决问题。不过,300万的担保数额,担保签署时你是学生,没有收入,我想问一下你当时,和你现在的个人名下财产状况,包括动产和不动产。就起诉书内容看,虽然暂时没有对你进行财产保全措施,但据你描述的情况判断,情况不容乐观。” 律师职业本能,纷繁信息里最快的抽丝剥茧,一针见血的精与准。 夏央此刻心头一凛,才醍醐灌顶般头势清爽起来,也惶恐起来。 “我身上现金一直不过十万的。当时我只有一辆车,落地价七十多万,上个月已经卖掉了,现金交易,钱都给我爸爸了。现在只有申城市区一套老洋房和一间临街铺面,转到我名下的时候我十六岁,当时我爸爸替我归置后,我也没有打理过,具体价值不清楚,现在我不太清楚。章律师,这是我外公留给我的,怎么办呀。” 夏央语速快起来,一贯看着沉静的人,也摒不住没了主意的着急。 当年外公病重,也硬撑着等夏文义代夏央把一应过户手续办好,才放心阖上眼。 这样用心良苦地为她计深远,她万万不能让这两处房产生变故的。这是外公留给他的底气,更是她的不肯退让的底线,遑说那里装着她最珍惜的回忆,装下了她拥有的所有的爱。 季宴亭神色严肃几分,看她亮晶晶的眼里,似乎泛出些潮气,面上还是隐忍的倔强。 他心里不设防地绷紧一下,“章律师只是先提出潜在的风险,如何规避风险解决问题是他擅长的。别着急,他这位金牌律师,从小听着法条长大的,胜诉率是业内首屈一指。”少有的不够缜密严谨的言语,不为恭维,只为宽心。 “得,季三公子是把我架在高台盘上,势必要我全力以赴拿下了。”章伯含现下心里彻底有数了。 章家算法律世-家,季章两家交情也是颇深,今天他是头一遭见季宴亭这样,上心又小心应付一个姑娘。 章伯含面色语调都亲和,“夏小姐别担心,这个案子不复杂,积极应诉就是了。先向法院申请撤销担保合同,申请笔迹鉴定,然后尽快收集证据。证据收集过程可能需要你父亲的协助。” 夏央还有些懵的,面露一点难色发问,“要找我爸爸吗?” “对,要和他了解一些情况,有什么问题吗?比如,用在担保协议中的身份证复印件来源说明,担保人和被担保人的关系,是否存在利益冲突,以及其它对你有利的证明,这些可能需要他的配合,当然,你愿意由我代理你的案子的前提下,我才会约见他。” “没问题。章律师,请问您的收费标准……” 他汇一眼季宴亭,按他交代的,“计件收费,代理费加服务费人民币一万元整,结案后一次性支付。” “好的,谢谢您。”满心记挂房子的人,错过季章二人的眉眼官司,不疑有他地道谢。 少顷,夏央电话知会过夏文义后,签好代理合同。 完事,季宴亭起身喊走,也突然社交式的客套向章伯含,“谢谢。” 章伯含好笑,磨蹭着站起来,老熟人间的打趣,“是你谢我,还是你替夏小姐谢我。” 某人漫不经心拿眼神横他,“那就,不谢。” 夏央骤地被点到,又云里雾里看二人好似全不关她事的状况。 “别啊,你要谢我总该拿出些实惠。你和我们的代理快到期了,季老板,续约的合同我先准备了啊。”他说的补齐什么夏小姐的代理费可不如这个实惠。 “你事儿还挺多,我且考虑。” “德性,少了傲慢活不了了。”老熟人熟稔地嫌弃他,转而寒暄一旁的夏央,“我们随时联系了,夏小姐。” 章伯含恢复和煦有礼的面貌,率先朝她递出手去。 被说傲慢的人将傲慢进行到底,很自然地伸出左手,拦在夏央递出的手之前,同章伯含的右手潦草又别扭的交握一下,“合同赶紧寄来,逾期不候。” 章伯含乐了,纯纯乐某人一本正经鲜明的贼心思,不客气捡他的话回他,“不谢”。 季宴亭懒得对付他,抬手虚虚推着回头道别的夏央往外头走。 - 车上,一直无话的人脆生生开口,很是严阵,“季宴亭,我的事情,是不是要你还人情了。” 不期然的一问,季宴亭明了她是把章伯含这个废话篓子说的合同的事当真了。 “说过了,心思不要太重。我是学金融的,宗教心理是受伤之后学的。当时去美国治疗,国内工作辞了,短时间回不来,突然有了时间,就一边读书,一边重新自己做做股票和投资。后来又遇上我家老太太病危,回来没多久老太太走了,我留在国内,国外业务慢慢交割。国内这些年我有一两个投资项目,就找了章伯含代理我这边的法务工作。我和他二十年的交情,你不用听他跟我这儿贫嘴。” 夏央仔细端详着他,季宴亭摸着方向盘,抽空看她,轻笑出来,“没骗你,当年回来的急,原本我辞了那边学校的事物,但我导师负责的和Z大的交流项目前期我参与不少,他就跟Z大推荐了我,希望我继续参与这个项目,我这儿也还能应付,应付这份工作,也应付家里,就签了三年特聘约。” 夏央淡淡颔首,想说些什么,终究是太单薄,因为人情变得厚重了,是再多言语也难消抵什么的。心里再记下一笔账的人没了下文去望窗外。 太过安静,密闭的空间里,好像冷气 13. Chapter 13.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二楼的包间里头,季宴亭主打一个闹中取静,只管一个人坐在吧台旁对着笔电,继续批注学生作业。 身后牌桌上的人,手上嘴上都闲不住,轮番数落有人的不配合,原本说好玩德扑,偏他跳票单飞,留他们四个人凑一桌牌。 肖昀:“季老三,你现在怎么这么别扭这么不合群呢,不玩深沉,跟我们这儿为人师表呢?够呕心沥血的啊。” 陈家桥:“老肖你要这么说,我还有些惭愧,好像我这老师当得多么不务正业似的。咱这儿也没外人,老季你差不多得了。” 许昱:“我还寻思他季老三也舍得下凡一回了,不容易今儿算是凑齐了,他倒好,搁这儿单开一间,emo了?” 默默做牌的章伯含慢悠悠地挑事,“人家可不是emo,怕不是凡心动了也未可知。” 三人不约而同抬眼看章伯含,这是话里有话呢。 一直不搭腔的季宴亭终于有反应了,“你们话挺多,一个个都能一心二用,当心诈胡。” 章伯含意味深长的笑,倒牌,胡了,清清爽爽的清一色,“一切都好,这四个字还不够吗,也有你老季烧心的时候。” 众人乎乎哀哉,再齐齐眼神一汇,什么意思。 说也是巧,今天季宴亭没课,又遇着一个前期接触的客户到访他的公司,他自然去公司待着。 送走客户已经是下半日的辰光,懒得折腾,便在办公室查学生的邮件。 上周留的印度哲学中的佛教心理学思想课题作业,不超五千字的essay,一群毛学生提交的文档看得他头疼。尤其班里那位调剂过来,最是佛系的学生,这作业通篇看下来,他给的批注都能凑出一张A4纸了。 心里头念着“莫生气”的人,就这个当口接到肖昀的电话,喊他去老地方聚聚。 季宴亭惯常的态度,毫不犹豫地拒绝,忙着呢,也没心情。 刚要挂电话,那头章伯含抢过去电话,老肖找他咨询了些专业问题,当然地安排了饭局。他们两人正事聊完一合计,老兄弟们现在忙起来越发少聚了,索性组局下半场。 章伯含:“你孤家寡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为谁守-身呢,我昨儿见了某个女当事人和她父亲,这会儿才歇下来,我说老季,麻溜儿过来吧。” 因着这句话,他人坐在了这里。可章伯含这老小子不老实,钓鱼钓到他这儿了,见面鬼祟祟的,拿“一切都好”四个字打发了他。 眼下好了,几个老家伙嗅出有瓜的味道,牌一推,也不玩了,一个个自觉自发去挨着季宴亭坐下。 被吃瓜的人却贯来是摒得牢的,潇洒倜傥抬手,冰块在琥珀色wiskey液体里轻旋,和酒杯撞出轻轻一声脆响,敬你们一口。 最急性子的许昱受不了这老公子磋磨人的尿-性,“得了,您继续沉默是金吧,老章,别卖关子了,你来说,这人什么情况。” “我的人品和职业操守告诉我,说不得,我说了那我成什么了。”章伯含有意为之的临阵退缩。 “滚-蛋,你什么人品,这都话到舌尖开了头,还职业操守,干着吃完原告吃被告的活计,庄家闲家都是你们。”许昱是揶揄也是嗤他。 章伯含不乐意了,义正言辞状,“我友情提醒一下,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的规定,你刚才的言论,属于针对特定的人,进行的捏造事实的行为,满足构成诽谤定罪的标准其二,如认定罪名成立,可获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剥夺政治权利。” “最烦就是你俩,季老三和你,你俩。”许昱忍住骂-娘的冲动,闷一口酒。 旁边的肖昀看老许又在这两人面前吃瘪,狂笑出声。 章伯含也笑,“事情顺利,人也挺好,情绪稳定,礼貌但不热情,可又实在美丽,言尽于此,没有再多了。” 刚恹气的几人又来了兴致,八卦的主角终是抢白出声,“没完了还,跟这儿捕风捉影装神弄鬼的。就一认识的小朋友遇着点事儿,我顺手搭个线给老章一生意,有问题?” 许昱肖昀更不淡定了,你就不是那爱管闲事的人,还是一冷美人的闲事。 章伯含好整以暇收了声,我就看着你装的眼神,望面不改色的老公子,心里头暗暗附和许肖二人,季老三贴钱贴力不够,还拉着我一道,那紧张又殷勤的稀罕样,太有猫腻了。 听话听音的陈家桥,当下头势活络起来,小朋友冷美人的一分析,一拼凑,灵光乍出,这神秘朋友莫不是夏央,心道,我这还有瓜呢,某人操心顺手的可不止这一桩。 奈何季宴亭从前就是不露声色的脾性,且越临危越不惧不乱不露怯,是以这人是个德扑高手。 陈家桥门清,他要不乐意说不想认,你还真诈不出他什么。 人与人的关系,最关键的奥义无非分寸二字,尤其亲近稳固的兄弟死党。那三人也是知道他的,玩笑过也关心过,看老公子油盐不进地同他们应付,兴致也冷下去。 到底陈家桥同季宴亭再亲近一层,两家的老爷子当年一起出生入死过,后来又是一起搭班-子,实打实一对假嫌弃真默契的老兄弟。所以,孙儿辈的两个小子,也建立了咿呀学语时候起的赤裤兄弟交情。 其他人偃旗息鼓,陈家桥不怕,不死心也滥好心,在众人转头聊起来最近的市场行情时,低声跟某人咬起耳朵。 “又是夏央吧。我听我们院主任感慨,沈老对他这爱徒是真上心,那边画院的事儿出了点问题,马上就找他帮忙写封推荐信,再跟系里要了个助教名额。”他问季宴亭,“跟我就别藏着掖着了,你这几个意思啊?” 季宴亭觑他,面色如常地言不由衷,“我就不能是助人为乐?” 本来呼之欲出的答案被他一本正经地打岔,陈家桥又没了方向。 “你真没想法?不是,那你这……忙前忙后也不止一回了,你还真就折江晚月身上了?” 当年他和江晚月一同出的事,到车上江晚月和他起了争执这段,哥儿几个都知道,但其中隐秘的细节,季宴亭和他家人从没透露过。他再一出去6年,搞起什么宗教心理,大家没少担心,也探他口风,怕他这辈子真栽在江家姑娘这儿了。 季宴亭眼神幽深睨着他。 “得,算我多嘴。”陈家桥纵使清楚他没恼,也还是给他盯得发虚。 谁知季宴亭忽而没头没尾的一叹,“姑娘还没毕业呢。” 有些讪讪的陈家桥又悟了,自觉的肯定,这事没完。 - 毕业展结束,正式迎来了毕业季。 答辩结束的第二周,周五下午,夏央也迎来了学院三年来最盛大的一场毕业典礼。 体育馆内,身着学位服,头戴学位帽的毕业生们,排着队上台拨穗。 典礼结束后,是自由拍照环节。自然有不少同学的亲友带着鲜花礼物来见证也庆祝他们的学生生涯的收官,亦是真正意义的成人礼。 夏央因为家里理还乱的懊糟事,和夏文义的关系降至冰点的冷,想他也是没有心思关心她,毕业典礼理所当然没有通知他。 和本班同学老师合影结束,夏央难得E人一回,一一答应了几位师兄师弟的合影请求。她也随和地同一位摄影系的学弟加上微信,对方要把抓拍她的照片传给她。 照片还未传送完,不远处徐未清亮的嗓门喊开了。 她寻声望过去,瞬间惊讶大过惊喜。这位向来不怕高调的大小姐,又搞起花头经。 黑色修身连身裙挽着只系着蝴蝶结的红色礼袋,身后七位手持红玫瑰,身高腿长的帅气男生,潇洒地朝她走来。 夏央今天清清淡淡的妆容,原本是白得刺目脸,被她这阵仗一闹,也烧起一点绯色,面孔发烫。 “惊不惊喜,必须给你排面拉满。” 徐未一个熊抱,夏央娇滴滴的嗤她,“疯掉啦,洋相死了。” 不满意的人要跳脚,“哪里洋相,我带着男模弟弟团来给你撑场面,感动吧!” 哪能会不感动。前两天徐未的毕业礼,夏央正忙着同 14. Chapter 14.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泰然自若的慢笑后,实则,当事人自己最清晰的反常同忐忑。 下午季宴亭正伤脑筋,怎么给班上几个补考边缘徘徊的学生找补几分出来,全当攒个功德了,不曾想有人比他还闲不下来。 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陈家桥,微信像中毒了似的,给他猛发截图——论坛页面,“女神毕业前线直击”的标题醒目。 后边的截图更是点眼,夏央一身学位袍在教学楼前回眸淡笑的照片,一群时尚帅气的小男生围着他送花的照片,和她闺蜜的合影,以及各个角度的抓拍。下面跟着一水儿的留言,[女神排面]、[此楼不散]、[女神笑了,我的学生时代圆满了]、[女神的朋友都要是这个颜值吗]…... 季宴亭眉毛蹙起来,有人继续扇风点火耳报神地刺他,一段语音追过来,“你稳如老狗不打紧,当谁是猪不叼狗不啃的烂白菜呢,好女千家求百家问,别怪我没提醒你。” 嘴硬的人发过去的文字比嘴还硬:[你院教学任务这么轻松?] 下一秒,手机被他反扣在桌面。 季宴亭先前顾及她正值毕业的当口,也顾虑在帮她解决麻烦的时候跟她表达感情,总有乘人之危的嫌疑,多少有些不够君子所为,更怕操之过急,适得其反。 眼前,某人心里头不淡定了。 感情和理智原本相悖,感情的本质就是幼稚。凡人的他也只能顺从心动的轨迹。所以,他不喜户外炎热的人,今晚却守株待兔,从没有过的盲目莽撞。 夏央也吃不准现下的局面,一时愣忪没了动作。 举了半天的花束没人接,手酸的人再自觉行动,右手也抬起来扶着花束往她空着的手里送。 这下,七荤八素的人才将将反应过来,匆忙去接住。忙中也出乱,夏央胡乱抓过去的手指,不小心勾住了季宴亭右手护腕带的贴合处。 两人的手,一进一退,随着“呲”一声响,某人的右手就这样被扯在半空。 夏央才瞧清楚,急吼吼松脱手上,一双杏眼睁得更圆了,也迅速反应,“对不起。” 季宴亭不明情绪地样子,垂首,熟练几下重新缠好黑色护腕。 罪过的人一点点不安,关心发问,“你,受伤啦?” 季宴亭淡淡一笑,“没有。你快上楼吧,一个人尽量不要太晚回来,明天还是老时间来接你。”周六老爷子的课还没完。 他示意夏央进去大堂,他的车照旧停在地库。 先揿了上行键,数字开始跳动。 灯光下,夏央发现季宴亭严实的长袖衬衫,分明潮乎乎的额角和脖颈,应当是等了不短的时间。 从刚刚就气氛突然隐约的粘稠感,才被闺蜜人生一场体验的规劝,又思及她两次恋爱脑的假设和推断。当即,夏央一直的道德敏感及情感正义,她拒绝一切暧昧嫌疑的姿态,“季宴亭,我没有恋爱的打算,以后也没有。” 不喜世故的人也简单,十分直线的表达,某人即刻领悟,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情况不明朗的时候,越不兴表态明牌,季宴亭老沉地不声响,似是而非的平静面色。 果然,没得到回应,夏央读不懂他,更多是自我怀疑,难道她沉不住气地出洋相了。 电梯“叮”的提示到达,一对情侣模样的人先走出来。季宴亭是游刃有余摁住键,催促人快进去,已经知晓你的感情观,但依旧明天老时间接你。 夏央看不真切映出灯光的镜片后面,他眼里是什么情绪,眼下又觉得面上难堪,自然而然想争出点主动权,“明天我可以自己去——” 不麻烦你还没讲出来,游刃有余的人笃定告诉她,我接你去一则方便,二则与你的感情观并不冲突,以及,“明天会下雨。” 又落了下风的人望望电梯外面,本能回应,“你怎么确定下雨。” 一面揿下行按键的人,也好似浑然不在意朝她扬扬右手,“偶尔闹点小脾气,比天气预报准,早点休息。” 上行电梯中的人懊恼,好像闹小脾气,也是他话里有文章的意有所指。 下行电梯中的人自省,是否操之过急。 - 把屋子的灯都打开,只有自己的安静空间,夏央脑子里反而乱起来,怪自己嘴快,着实尴尬,也怪季宴亭太稳,才总让她慌神。 摆脱情绪漩涡的有效方法之一,即转移注意力。 她就地坐在茶几旁,拆徐未给她的礼袋,揭开里面红色的礼盒,两套红色的内-衣和一只红包躺在里面。 好笑的人再次喊服了闺蜜的脑洞,好奇拆解红包,措不及防的愣住。 一张银行卡,并附着一张卡片:大事上帮不了你,卡里有5万块,密码我的生日。另外,没过25岁生日,本命年都不算完,红内-衣给你镇邪,祝央央宝贝毕业快乐,从此一帆风顺。 夏央生日取巧,8月31日,压着入学线。其实那年程岺8月30日晚上就已经发作了,硬是到第二天都没能分娩下来。在产房里疼得要昏掉的人还惦记孩子,作母亲的苦心,怕以后上学要晚一年的,咬着牙要求改剖腹产,生生糟了两回罪。 此刻她拿着薄薄一张卡片,只觉得暖意好像从心底直冲到眼底。 从前,夏文义出差她总不愿意回家,徐未从来主动邀她去她家住,几次在她感叹想申城的家时,立刻买机票陪她回去,每次生病都是她同她去医院…… 十六岁遇见的友谊,陪她度过了无数委屈难捱的时光,甚至要比亲情温暖牢靠。 她给徐未打去电话,才讲了谢谢就被打断。 “咱别生分啊,我之前说了墨鸢系列要跟你分红,你就当先预支一点。最近我爸知道我这么用心做自己的品牌,一高兴又一心疼,大手一挥,给我打赏不少,我现在很宽裕。” “知道你关心我,但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放心,接下来在系里做助教,还有我的社交账号,最近我更新频率高一些,已经有品牌方找我合作,我打算接一些推广。毕业作品我也打算出掉,之前有几个艺术经纪和画廊找过我。”夏央是顶不愿意和人扯经济账的,特别和最好的朋友。 “你没问题最好,卡你就当傍身的吧。” 夏央坚持不肯,“不要,下回见面我拿给你,你最晓得我,这样我要不安心的,真的有困难我一定和你讲。” “是,我知道你,轴,还认死理,你说你娇滴滴的腔调,怎么偏偏就是不转弯的性格,坚定不移得跟革-命战-士似的。” 徐未无奈,因为最明白她怕麻烦旁人怕酬酢人情,也最讲原则的道德标兵,才要主动出击,才不再勉强她。 夏央笑,复又冷不丁和她吐槽自己,“我就是轴呀,才会抽风和人家说我不谈恋爱。” 徐未八卦之火燃起,那头已经啊的叫起来,“佛学教授跟你表白啦?我说他喜欢你吧!” 夏央扶额,“停一停呀,我说是我抽风。就是因为你瞎讲,人家什么都没说,我同他讲不想恋爱,尴尬得要命。” 电话那头的人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好,恨铁不成钢地碎碎 15. Chapter 15.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隔日,踩着黄昏前的一小波通勤高峰,夏央赶去约定地点。 今天傍晚的风是干燥且温热的,从地铁站出来寻过去的路上,她怕热却少汗的体质,额前也已经沾着点黏哒哒的潮热气。 确定了门牌,回头去路口的便利店要了一包纸巾,夏央抽出一张,压了压额前的潮气。再次回到胡同内四合院的门口,这间院落的大门,干净得几乎与所有修缮完好的普通院落无异,甚至更不起眼。 进门前,她给徐未的微信发了定位,秒速收到一个OK的emoji表情。她和徐未通过气,她到地方给定位,倘若后头收到她的信息,徐未便过来接应。 这会儿手机还捏在手里,夏央听到有人唤她。 是Cinnie拿着电话走出来,和初次遇见时候相似的打扮,看见她脸上立即亲切又热情地笑起来。 夏央一贯来的不大热情,回应着她的寒暄,随她穿过门廊,往四合院里头去。 闹中取静的标准二进院落,照壁树影相映成趣,大块青砖白石铺就院落中观景游走的路线,由旁边一条长长的曲线形游廊串联起不同的区域,私密又典雅,一看便知是处不乏显贵们的馆舍。 到包厢,里边的摆设更是巧思,角落的花几上头,白如玉的定窑瓷瓶插着一莲一荷。夏央并未来得及细瞧墙上那幅名家字画,发现包间里不止一人。 两位男士,主宾位上的男士稍年长些的,笑容是深不见底的和煦。他旁边主人位是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士,看见夏央便缓缓起身了,想必是Cinnie口中的老板王臣安了。 压住心中的疑惑,夏央面色不冷不热,也机警几分。 Cinnie先殷勤的位双方引荐。 两位男士皆落在夏央身上,Cinnie自然也看进眼里。夏央卡其色亚麻衬衫轻轻拉到手肘下方,深蓝窄腿仔裤配乐福鞋,黑色miniLongchampRoseau拎在手上,淡得几乎瞧不出来的妆容。 得体,也实在是也恨不得要淹没在任何一个环境里的简单素净,连笑容都是冷感不失礼貌的公式化,只无奈人仍旧是一眼难忘的惹眼。Cinnie转瞬即逝地冲夏央抱歉一笑,安排她在王臣安的另一边位置。 夏央心中些许不快,不快前期不清爽的交待,更不快被动置身于大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不知所谓的酬酢饭局,是贴切的被冒犯之感。不论她的认知里,亦或这么明白笃定的现实当前,对方的诚信作风都大打折扣,她已然不想继续与之的交易。 生意同人,不诚不信不可交,是从前外公常讲的。 正当她思量寻个时机表明态度提前告辞的时候,旁边的王臣安却点名她。 “菜式合夏小姐的胃口吗,不喜欢可以再点。”久经沙场的老狐狸自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的不爽快,“我还要和夏小姐特别说明一下,不是我不诚意,是我们翟总比我更诚心。不瞒夏小姐,翟总其实是我们元画廊幕后的大股东,你的作品,正是翟总慧眼识得金镶玉。听说夏小姐终于有意出售,翟总惜才,来之前特地知会我,再加一万,三万八千元收入你的三套毕业大作,合同Cinnie已经准备好了,先恭喜夏小姐。” Cinnie识眼色,迅速把准备好的合约递到她的手边,“夏小姐可以仔细看看合约条款,有疑问我可以为您解答。我们是专业机构,夏小姐可以放心,这是第一次合作,相信我们未来有更多合作机会。” 是以,夏央原本的腹稿只好作废,一霎也看不透他的意图了,一点进退维谷。 出于礼貌,她机械地勾起一个淡笑,不响声,垂眸当真仔细读起不过两页A4纸的条款。不多时,确定条款没有什么坑与伏笔,约定内容确实同师兄描述的合规也透明,夏央心中反倒纠结起来。 像是溺水的人无力计较身边的是浮木还是稻草,求生的本能叫他想抓住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Cinnie察言观色,“夏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 用钱紧迫的人,好像也只会晓得金钱的好处。夏央觉得,此刻坐在这里的自己,在看向这份合约的时候,就已然一个赌徒了。 “没有。”平静的声音掩盖纷乱的思绪。 Cinnie笑,“既然夏小姐没有问题,那不如我们先签了这份合约,”她把笔递到夏央手边。 夏央自我开解般默念只这一次,还是提笔,怕自己反悔似的,笔尖快得竟有些潦草。最后劲韧的一捺,像她进门前手里攥着的那张被额头黏腻湿意染过的纸巾,陡然生出些潮皱的羞愧。 一直没有发言的翟总此刻终于和煦地启口,“之前在毕业展上,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和夏小姐认识,今天荣幸可以和你这么年轻有灵气的书法家交流,Cinnie替我给夏小姐也倒点酒,希望能看到夏小姐更多作品,和夏小姐有更深度的合作。” 还羞愧自己作为的人即刻实心眼地声明,“这次是我的个人原因才会出售,接下来我有其它工作,专业也需要沉淀,不打算再有商业化的行为,谢谢翟总对这三套作品的肯定。” 身边的王臣安都要替她捏捏冷汗。明明这样软糯的语调,讲出来的话丝毫不带转弯。 或许是美丽女子的特权,翟总面色依然,他这位明面上的老板也不至慌神,自觉打圆场,“夏小姐真真是艺术家的个性,凡事无绝对,这些事暂且先放一放。夏小姐,来,我们先敬翟总一杯。” 夏央不想豁开这个口子,一则这个饭局里的人她着实不了解,二则酒桌文化,有一就有二。 她站起来,避开手边已经斟好的半杯红酒,端起水杯,“实在抱歉,我不会喝酒,以水代酒,感谢翟总的慷慨。” “年轻女孩子总是矜持一点,”王臣安几分玩笑的口吻,“翟总这样诚心,夏小姐怎么还是端起酒杯才叫敬意呀,我们今天都不劝酒,量力而为。” Cinnie看着也拿起酒杯笑望着夏央的翟总,轻轻说了句“我们都随意”,把酒杯递到夏央手中。 象牙塔之外,才是真正人性百态的浮世绘。 耿直的人也耿直地判断,眼下的苗头她是难推脱了。于是,一双眼睛干净地对视斜对面人的视线,清淡的一句“谢谢翟总”,微微仰头,喝了一口杯中红酒。 在被推着喝了第二口酒后,夏央悄悄摸到包中手机,轻轻蹙着眉头,掩唇,“抱歉,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不顾Cinnie的询问,夏央快步出了包间。 [出来接应我,到了打我电话]她给徐未发出信息。 倒不是真不胜酒力,相反,遗传基因,她天生能快速代谢酒精,当真是可以豪饮而面不改色的,躲出来正是不想叫人看出她的酒精耐受程度,那才真不好脱身了。 慢吞吞洗了手,再出去,导航重度依赖症患者,算作半个路痴的夏央还真迷糊走错了方向。游廊曲折中绕到院门的附近,她不好意思问了门廊处的侍者才再匆匆回了头。 这边大门处,季宴亭刚汇了陈家桥带着他小舅子一行两人。 原是陈家桥小舅子创业团队的科技项目,起先由他们自己兼顾起FA的活,到底不够专业也激进,第一轮融资到一半,突然投资方之一临门一脚要撤资,导致整个项目现在出现运营风险,这才要陈家桥牵线,想找季宴亭救命。 他们才跨过石阶,季宴亭隐约听到一声谢谢太耳熟,骤然偏过头去,果然,游廊上的身影证实他没有幻听。 差助理付北去向门廊处的人打听消息,他悄悄落后半步地等着。 他和陈家桥几个都是这里的熟客,去而复返的助理自然也很快打听到包间和包间里的人,同他悄声耳语。季宴亭听罢,不自觉眉头发紧,交待付北先替他去包间会客,再拍了拍陈家桥,示意他借一步。 一头雾水的人进去安顿几句,折返出来,“嘛呢,你不会也要跳票吧,别抽风啊,这会儿了都。” 季宴亭冷冷发问,“元画廊的老板你熟吗?” “谈不上熟,不过我艺廊之前业务上倒是和他有些交道。不是,着没头没尾的问起这么个人来。” “西面的包间,你跟我去打个招呼,我找包间里头的人。”只管安排的人抬腿就走。 陈家桥 16. Chapter 16.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夏央被噎得不响声,再次领教季宴亭对年纪的执着。也暗自吐槽吃了年纪的人不讲道理,你自己说的家里小朋友,我不喊叔叔难道喊爸爸,喊伯伯?叔叔分明是这里最小的年龄单位了。再讲,这个年纪作叔叔也当得,不吃亏好吧。 看她闷闷地望着他,想着她刚才在桌上应酬的模样,季宴亭难得没耐心一回,既然是叔叔,那么就轧足长辈架子,有些话,他非教育几句不可。也不等人说话了,他骤地捉起夏央的手腕就大步往外走。 反观夏央,被他的动作惊得有些仓惶,低头盯着手腕上的手。 从他扣得严谨的袖口里延伸出来的,直至手背上浅灰色带着密密麻麻小气孔的护腕,随他的步子摩擦着她的皮肤。他手上的力度不大,小指无名指微蜷着贴在她手腕,是和夏天完全不搭的凉丝丝的温度,可这温度让她心跳都快了。 无意识追着季宴亭的步伐,到胡同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大G旁,他利落开锁,脚下一个急刹转身朝她,“上车。” 夏央微微顿住,也拉回思绪,不确定的意味叫季宴亭。 “先上车。”再重复一遍,季宴亭替她拉开车门,自己也绕到另一边。 车子启动他却没有要开车,冷气嘶嘶地冒出来,也冷冽严肃的口吻,“夏央,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 “我这个年纪,总也有些经历,清楚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我不会强迫谁,更不会乘人之危,我没那么混蛋。你不需要有负担,也大可不必要避之千里。” 他这是意有所指的回应?回应她两周前那段“不恋爱”的声明。可他这“不强迫”,“不必要避之千里”什么意思。 夏央心头一凛,再次哑口。 季宴亭对最近同他格外楚河汉界的人杀了个回马枪,再郑重朝她承诺般,“我希望你遇到问题能想起来我。夏央,还是那句话,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无条件的。” 夏央觉得自己此时的心跳声,仿佛山间空谷里的回音,响彻在和季宴亭这样咫尺的距离间。她在脖颈间荡起一丝热意,烧向脸上。 季宴亭沉着的姿态转而问她,“也不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性子,找我不比找这些人强?” 思绪慢慢从宕机状态回暖,她回避他的问题,只管陈述自己的,“我已经毕业了。” “嗯,所以呢,可以应酬了。”季宴亭口吻又冷了冷,“对我挺戒备,对别人就放心了,知道对方什么人就敢去应酬。” 夏央也有些不高兴了,不高兴这样的压迫感,更加不高兴自己对他莫名的安全感。她最清楚,从方才看到他那一眼,恐惧感像是在空气里炸开消失的肥皂泡。 女孩的心思,总有些自己都摸不透的别扭。夏央现下偏想别苗头似的和他陈情,原本是问清楚的,和Cinnie也讲好今天只是见一面画廊的老板,好敲定价格的。 季宴亭看她,眉眼间终究是柔和下来,“喝酒了,还好吗?” 夏央极轻地点点头,刚要讲自己对酒精天生耐受,包里的电话先震起来,是徐未到了,“央央,我在胡同外面停车,马上就过去,你找个借口先出来。”徐未风风火火的连珠炮。 密闭的空间里,夏央带着赧意瞄季宴亭一眼,他该是听了个大概的。 “你在那等我就好,我已经出来了。” 挂了电话,夏央再糯糯地声音喊季宴亭。 “知道找朋友接应,不算完全没脑子,”冷眼的人调侃,“还成,不是只防备我一个人。既然你朋友到了,我就不送你了,去吧。” 夏央才搭在车门上的手收回来,扭过头,清晰的字句,平静地纠正他,“不是防备,是我不能总麻烦你的。”理智的人表达感激也不忘要谨守边界。 “什么是麻烦,对方能力所及且自愿,就不叫麻烦。”季宴亭看她,面上波澜不显,轻飘飘的语气,却也着实无力有人像小学生守着课桌上的三八线一样。 他做头痛状地赶人,“没功夫留你了,到家说一声。” 夏央晓得季宴亭有事,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讲出口,再一句谢谢,匆匆下车。 - 后来的两周,夏央过得还算顺利。 和画廊的交易在十个工作日完成所有流程。或许因着那日人情的背书,后续的沟通和手续再没有节外生枝的变故,出奇的清爽顺当。 同一周的周末,季老先生的课程也全部结束了。在季宴亭送她回头的路上,当真生出几分长辈范儿,叮嘱了句安全带后,再同她挑起的话题比安全带还安全的范畴,比如工作计划,房屋安全。 夏央总还是叹喟有些泾渭分明的态度,看,人就是这样,得到过温暖就难免会想念这样的感觉,现下也会像心里被掏空一角,一种不着痕迹的收缩后的酸涩,竟讲不清是遗憾还是不舍得。 下车前,她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我请你吃饭吧,“如果你有空,之前三食堂和温居宴都没有真格的好好答谢你。” 夏央迎上他投过来的目光,第一次不想回避,不忘师出有名地自洽描补这样隐匿的情绪,或者亦可以叫私心,我曾经口头许诺过,欠你一次答谢宴的,总归不能给人吃空心汤团。 季宴亭半晌不响,眼中似有幽幽一簇火。 其实先前,把她从饭局里领出来,陈家桥在席下盘问也打趣他,都这样了还没进展,这是真打算当长腿叔叔了。 季宴亭当时严阵的口吻更像说服自己,是我见不得她难过,举手之劳也是我自个儿愿意的,难道非要图些什么,乘人之危的事,胜之不武也太难看。 陈家桥急呀,冲他喊这什么时候了,还当君子。他这才分明的遇到难题的无奈,嘲自己,顺其自然,缓缓吧,也朝陈家桥叮嘱,你别给我乱声张啊,小姑娘清清白白,没得给人家添堵。他也任陈家桥毫不掩饰嫌弃地觑他,怼他,你用不着点我,我不干那里外不是人的事儿。 夏央是不晓得这个中前情的,见他迟迟不语,有点进退不得。就在她不自觉咽了咽的一瞬,这人又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玩笑般要她,“先欠着吧。” 最怕相欠的人无力招架又学不来热络,也矜持不肯热脸贴了冷板凳,沉默中应承了这句相欠。这个毕业的月份,好像自当延续着告别的主题,周遭事都在悄然结束着。 到进了八月,天气陡然热起来。接连几天,气温飙到要四十度。 外头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夏央索性不出门彻底宅在住处剪辑视频。近期她社交账号更新频率较从前高一些,又有些品牌方私信找上门,夏央也筛选了一个觉得适合的品类进一步沟通。 刚同一家香氛护肤品牌的PR加上了微信,对方表示品牌很喜欢她视频的风格,沉静淡雅的中式古韵,且她从不露脸只露出身前桌案和手的中运笔书写的画面,葱白修长的手指真真切切是吸引了大批的手控,品牌PR想要她为 17. Chapter 17.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被怪罪“没良心”的人,自是无从知晓有人没风度的酸话,夏央此时正在书案前耳朵发烫地听训。 沈仲寅这儿,书画圈的一个朋友今天同他递了几句听来的闲话,他的得意门生太恃才傲物,元画廊老板亲自签人,不算低的价格收了她的毕业作品示好,她一个新人却不买账,冷脸给人一鼻子灰云云。 沈仲寅自然是替爱徒正名,才华是无疑的,但人是沉而不傲的端正德行,且是他交待多沉淀不要过早争名逐利。 不过,对外他绝对的护犊子,对内再爱护也免不了严师面孔。 电话里头,听夏央讲与元画廊的交易内容,并没有答应任何后续合作,她谨记老师的规训。沈仲寅仍是要强调再强调,“夏央,我不希望你只是职业卖字人,你可以走得更高,要沉下来,沉的住。”沈仲寅清楚她的脾性,更晓得她现在的处境,不忍多说。 夏央耳朵烫得很,十几分钟才结束了这通电话。不太适宜地揉了两下耳廓,她方才省去了季宴亭替她解围那段,眼下,手里的东西却是要赠他的。 吁出一口气,她要把那刻了一半吉语小章完成。已经同搞珠宝设计的师姐讲清楚扣件设计图纸上要微调的细节,约定好在798师姐的工作室碰头,先出模型,若无问题,便可以进行接下来处理模型和铸造镶嵌工序了。 隔天,夏央带着新鲜出炉的两枚温润小型印章到师姐的工作室。 侘寂工业风的通间面积不算太大,一层主要是展示区和会客区,二层是工作间和办公室。师姐领着她粗粗逛了一圈,两人就去了工作间。 瞧见她带来的手工篆刻印章,整日到头和宝石贵金属打交道的师姐也不住感叹好精巧,还是手工的最奢侈。又调侃她,“难得你主动联系我,你这么用心,是要送男朋友的礼物?” “不是,”有人当即否定,“送一个…长辈。”话是有些心虚,语调却平稳。 师姐颔首,笑一笑不再追问。又拿起印章在扣件模型上比了比,告诉她略微厚了些。 夏央凑过去看了看,是厚了些,大概比扣托高出了两毫米。好在这里工具齐全,她借了工作室的打磨器具,专注在工作台上操作起来。 约莫半个钟头,她和师姐再次嵌合了一下模型和印章,确定没有误差。再看一个竹节竹叶形状扣件与一个光面扣件,分别匹配平安和自在印章,嵌在一起,实在巧思。 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模型处理工序,到真正镶嵌成品还需要几天。夏央和师姐商量,两枚印章交由师姐这里保管,也方便师姐后期工作,等成品出来她再来工作室取。 敲定所以细节,夏央微信把材料费转给师姐。原本师姐不肯要的,材料和加工费用全免,反而要同她谈授权费用。这个设计很有新意,她请夏央同意她拿成品拍一组产品照片作为工作室宣传。师姐说保证她的礼物是孤品,希望她可以授权这个印章袖口的创意给工作室。 夏央答应了,也坚持材料费一定要支付,“是礼物总要有诚意的,师姐如果担心授权,就加工费抵扣授权费用吧。” 走之前,师姐送她到门口,“做好了我通知你。” 夏央点头,道别之际,手里的手机陡然震起来,傅阿姨的名字着实叫她意外。 傅倩,她的继母,准确说应该是前继母。虽说不情愿同她有交际,但她反常地电话她,更多是让人不安,叫她心突突地跳起来。 她没避讳师姐,果断接通电话,那头也瞬间哭腔喊她,“你爸爸心梗,没救过来,你快来友好医院吧。” 正是发白的毒日头下,夏央一刹头顶发麻地通身沁冷感,张了张嘴却没法出声响。 “夏央,怎么了?”师姐叫她,看她突然煞煞白的面孔。 迅速挂断通话,她好像陷落到一种失真感中,机械牵一下嘴角,“没什么,师姐,东西好了麻烦你帮我保管几天,我晚几天来取,谢谢你,我先走了。” - 夏央没有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是脑子很空,完全记不得自己怎么来的医院。 一路上她死死地握住手机,没有也不敢拨出去任何一个电话,周身紧绷绷的状态,像抱在一起锈死的齿轮,转不动的钝重。满心里只是想念,很想父亲,似久旱干涸的土地想念去年的一场雨,焦灼的难捱与渴求。 刚赶到那栋格外阴冷的楼里,傅倩就朝小跑着过来。好像在一场黑白电影里梦游,等工作人员过来,夏央甚至不敢去揭开覆在夏文义面上的布。 她愣愣地看着医生的动作,直到身旁的傅倩凄厉的哭声刺耳响起,她才听清医护人员说着节哀,“她说您是死者女儿,我们这里有一些签字要您补充。我跟您再说一下情况,然后您按医院的流程办理手续,联系殡仪馆。” 听她冷冷地说好,这位医护人员疑迟一下,“您还好吗?请节哀,医院这里可以办理遗体保存,不过不能超过——” “不用,麻烦您按流程办理手续吧。”夏央没有血色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悄悄攥紧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按照医护人员的交待,夏央默默地去结算,开证明,直到联系好殡仪馆,才倚在墙边微微卸力,划开手机,把夏文华的号码从黑名单拉出来。 “我已经通知你孃孃了,她说乘最近的班机来。”傅倩哑着嗓子知会她。 夏央没有回应,锁屏,“我爸爸怎么会突然……” 傅倩又起哭腔,“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他最近一直不大同我说话的,今天他从外面回来就进去书房了,我去泡了杯茶想拿给他,还没走到书房,就听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下来,然后……” 夏央不响,冷嗖嗖的眼神看向她。 被盯着的人抹起眼泪来,“夏央,你是怀疑我?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会害你爸爸的,我发誓——” “够了,”夏央被她嚷得头脑发胀,冷幽幽打断她,“趁现在有点时间,我跟你回去,给他拿点要换的东西。” 原本以为自己已然经历过了生活最猛烈的动荡,不过十来天的安宁,到底是世事无常。“最”字也没有尽头,你永远不会晓得极值的落点在哪里。 路上,她给徐未打去电话,太过平静的语气,要让徐未怀疑她在恶作剧。 实在无力解释,她只要徐未帮她今天一定要出掉两只Chanel手袋,大概是她那些包里最保值也最快能出手的款式了,“门锁密码我发给你,价钱你尽量帮我谈高一点,我不想要借钱,我现在的状况,也没办法负担太多债务。未未,拜托了。” - 季宴亭扣在笔记本上的手机一通电话进来,属地京市的陌生号码,他没当回事地摁 18. Chapter 18.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打人的人出口的言语也跋扈霸蛮,“你夏央良心被狗吃了,你爸爸到最后还想着要保全你不拖累你,你就是白眼狼,不懂感恩。他被那对母子害得破产你扭头就走,只晓得气他,现在我阿哥没了,就是被你气的。” 原本是人家的家务事,又是这样不体面的,清官尚且难断,更不该外人掺合什么。可季宴亭真切地看见夏央叫人这样疾言厉色的粗暴动作和言语刻薄,更醒目地瞧见她煞白的脸颊已然红印扎眼。 季宴亭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义风度教养,面色阴沉下来,他上前想去拿人。也就这一瞬间,灵房里又走出来一个身型丰满的妇人,先他几步的距离拉住了盛怒的人。 妇人欲言又止时,夏央似缓过来了,站直了身体,淡淡地动作把被打散的几缕头发整理到耳后。 “孃孃,其实你没有资格碰我的,哪怕说一个字,你有什么资格?”倔强的人冷傲骄矜的劲儿依旧,高声冷静地输出。 季宴亭顿住脚下,她这般冷静到冷漠的样子是他不曾见过想过的,更是叫他无比痛心的。 他看夏央又冷笑一下,又平静得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的口吻,“孃孃,今朝你这一耳光,我受了,我当你是替我爸爸,没有下一次了。” “既然你这么爱敬你阿哥,那么请你消停消停,让他最后走得体面一点,也安心一点。” 夏文华俨然被她这样风轻云淡的腔势作派惊诧到,却也终究叫她最后一句话说服,逝者为大,闹起来是让阿哥不安宁。 夏文华拿着长辈架子也横惯了,有点讪讪自己丢了面子,气焰动静是压下来了,嘴里仍要不甘心指摘两句,“你还拎得清他是你爸爸,现在晓得孝心了。” 不甘心的人再反应过来,转头挣开被拖住的手臂,朝身边的人撒火,“傅倩,你还有脸在这里站着,不是你我阿哥能出事吗?你还敢拦我,给我滚!立刻滚!” 傅倩原本还主人的模样,现在几分委屈地样子争起来,“文华你怎么能这样讲,我儿子是无心才连累你哥哥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和他这么多年夫妻啊!” 夏文华眼看又要炸花炮的阵势,夏央看在眼里,也抢在她前头开腔,“多年的夫妻现在也是离婚了的,孃孃说得实在也没错。这么多年你做的事情,零零总总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让你送到这里也是仁至义尽的。人走灯灭,尘归尘土归土,我爸爸所有的后事和你都没有关系了,以及,他剩余的财务与债务我已经全部委托给邱叔叔处理,我不承担他的债务,自然也不继承他的财务,你也不必要再动什么脑筋。” 这一回,姑侄两个难得的一致。 傅倩看着夏央,脸上的委屈状也卸下来,“你,你爸爸会葬在哪里,他——” “你那天说,没有我爸爸你活不下去,”她脸上隐隐的笑,比嘲讽更叫人无处遁形,“你会好好活下去的。” 傅倩脸色红白一阵,落寞的语气里卯着最后那点劲想拢一拢破败的颜面,“夏央,其实你最像你爸爸,你也比他狠,比他活得清醒。” 进去灵房里取了自己的包,傅倩才转身又回头去,手扶在夏文义的冰棺旁低着头,这样无声沉默的片刻,夏央瞥见夏文华胜利者姿态,鄙夷地张望里面的人。 如果命运是一场游戏,那么,没有一个局中人是赢家。 生与死也不是真的多沉重,不过一口气。生时,与人争一争,死后,也不过是活着的人争一争。 最后,争一争的三人没一句再会,各自的立场分明了。 在傅倩揩揩眼泪退场的背影后,夏文华收敛上位者的姿态,一句奚落或喟叹,“她还装一装像,你当真是个心狠的,一滴眼泪没有。早这样狠,要她作不了妖,你爸爸也不会给这种龌蹉人搞得懊糟腻腥(烦闷又恶心)的净净光。” 扔下话扭头去哭她的不能原谅,“心狠的人”差点破防在几步开外的人面前。 季宴亭紧紧盯着有人脸上红肿的掌印,走过去的脚步都轻了几分。 夏央咽了咽,抿着唇不晓得该怎样出声。她意外不可能的人就这样真实地站在面前,也羞愧无措,方才极力克制的言语争锋中,竟未发觉有人已经抵达了这样一地鸡毛的狗血抓马家庭伦理剧现场。 “央央,我来了。”寻常也不寻常的一句话,也压抑着季宴亭的克制。 “季宴亭……”夏央撑着的一口气好像要塌下来,却是莫名的安心。 相对的二人,一个没有没有说明为何来,一个也没有追究不寻常的称呼。季宴亭蹙着眉毛,脸上依旧是暗色的,轻轻抬起左手,想去抚抚她的脸。夏央微微低头躲开去。于是,有人抬起的手落到了她的头顶。 从来,让人丢盔弃甲不是冷漠,不是难和苦,而是温暖和关切。夏央晓得这一刻,她用曾经所有的难捱构筑的坚强外壳,已经崩裂。 她猛的退缩,且矜持起来。 对面无征兆后退一小步的人,季宴亭刚要再说些什么,身后急吼吼的脚步声和一句不大不小的“季老师”,夏央再恍如梦醒般迅速撤开身。 徐未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季宴亭颔首回应她的招呼,看她也风一样去抱住孤单挺立的白色身影,“央央。” 徐未告诉她,两只包留着身份卡,出手快,一共出了六万七,已经打到她的常用卡上。与此同时,徐未还来不及共情她悲伤,只看她一眼,炮仗筒子脾气又要追求她脸上的狼狈,被夏央淡淡的按住了。 没有在廊上多聊些什么,不是闲话的地方和时宜,季宴亭和徐未随夏央去行了吊唁礼。夏文华不冷不热象征性欠身,更多是打量的心态,姑侄也不是亲近的关系,都心照不宣免去多余的社交。 这也是徐未同季宴亭第二次看见夏文义,一门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徐未还记得夏文义初次见她的和善与容光,在艺术培训班外,他因为要提前同傅倩母子一同回傅倩老家,参加她娘家侄子的升学宴,出发前特地来关照女儿几句,也给她再添了一份零用钱。那时夏文义似对女儿有些歉意,得知徐未是夏央最要好的朋友,当即又拿出两千的现金,要她们下课后好好玩一玩,也当替他好好招待朋友。而眼前这样颓然的冰冷,徐未情绪陡然升起的哀伤,看着面色寂寂脸上分明蔓延到鼻骨旁的掌印,牵着夏央的手,不自觉红了眼睛。 一旁的季宴亭是沉稳内敛的,肃穆的神色,那日远远又匆忙的一瞥,只觉得夏央容貌肖父,后来参与夏央的几段难处,再有亲眼目睹刚刚一段实在不好看的家务事,他无权轻断没有交道的人,更甚是长者逝者。只是,他私心也不免不认同父亲角色的失职,现在俯视这样了无生气的人,逝者已矣,他没有太多情绪,只在无人知晓的静默中,心里向他求他的女儿,我不想让她孤立无援的一个人坚强,今天之后,我会追求她,无论结果,以后我所能及都要护她安好。 - 夏文华不管三人,有些恹气地跟夏央说,直接赶来的这里,印着花样的衣裙也不合适,先去找间酒店稍微休整换身衣裤再回来。 夏央应她,请孃孃帮忙联系敲定好父亲老家苏城的公墓,价格最好不要超过九万。 夏文华闻言,念及和阿哥的关系亲近,眉眼间也松了松,嘴里依旧是不饶人的,“你尽孝么是应当的,但我是不能要我阿哥走得这么寒酸。地方还是挑好的,不够我添就是。” 夏文华走了,夏央也要徐未和季宴亭回去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总归忌讳些。 徐 19. Chapter 19.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和夏文华回到苏城,两天时间便安顿好了一切。 夏文义的墓地选在同夏央爷爷奶奶一起的公墓。丧仪简单,最后也只有夏文华一家三口和老家这边两位通晓丧礼旧俗的表亲参加。 这边已经没有几位往来亲朋,夏央的奶奶生夏文华没有养好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的病着,熬到夏文义和程岺结婚那年冬天走了,爷爷也在夏央三岁那年病逝,此后夏家也和老家这边远近亲朋少了来往。 夏央这一程也打算返回申城,却有意和夏文华一家错开车次,晚他们半个钟头。 高铁站,夏文华去检票口前返头找到夏央身边,姑侄两个第一回没有红脸赤颈的相处这么些天。她问夏央,那天的季老师是不是男朋友,看着敦样体面的人,却比她年纪大些,人家情况要搞搞清爽才好,不要自己一个人扎进去要吃苦头的,“你不要不高兴听,我是看你爸爸的面子,以后你一个人拿主意了。” 夏央有些诧异。 那天在灵房,季宴亭又去买了支冰水,这次还多了包纸巾。拿纸巾裹了裹瓶身,要她敷敷没有退红的脸颊,也冰敷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硬撑着宁愿被人误解指摘的人,一个人悄悄落泪自然不想别人瞧出来。 两人也一直无话,季宴亭就这样陪着她,安静的,踏实的,直到夏文华再回来,他才不甚放心地告辞。 夏央没想到那天夏文华一副嗔斥她的面相,今天却特意提点她这些。不愿意多谈也不认为要向她交代,夏央淡淡回应,“他不是。” 大抵是两个人心里都有数,老早就烂糟糟的关系,夏文义这一走,今后往来是要断了的,眼下终究生出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 夏文华凡事高人一头的性子也不肯热气呵冷面,看夏央还是不咸不淡的,也不说话了,抬腿要走。 “谢谢侬,孃孃。”夏央心里还是软下来,拿熟悉的吴语朝她答谢也告别。 夏文华脸色也总归动容一下,再是从前大人间的恩恩怨怨,也早都人去如烟了,转头看她几秒,点点头,转身走了。 无意义修复的关系,有心也无力,没有人会要徒劳。夏央想自己当真是同过去都告别了,心里究竟不似面上平静,像落下的黄色梧桐叶,刚好从你肩上身前掉下来,不痛不痒却刚好叫你感觉到的下坠的重力,撩起一片萧索。 总归,亲缘淡薄的人,连告别都是冷淡的。夏央没有多余的心力陷在情绪里太久,这一程的奔走打点,她的生活费要难捱到能领工资的时间了。 回到申城,她要去打理一趟外公留给她的临街转角铺面。之前外公的书斋开在里面,他生病后处理了大部分器物,只留下了几件他舍不得的摆设在里厢,后面每次假期回来夏央也只去看看,没挪动什么。 眼前,夏央只得把它先赁出去,心里更感激外公为她的未雨绸缪,让她不至于狼狈到无路可转圜。 隔壁的林阿姨听得她回来,原本蛮开心同她热络几句闲话。林阿婆两年前也走了,她和先生几年前搬回来这套娘家的洋房住了,刚刚一问才晓得夏央父亲新丧了,她从父亲老家转道回来,是打算把外公的店铺赁出去。 她也算看着夏央长大的,大概都晓得程家的家务事,今天听她这个消息,唏嘘不已,好像人间的世事无常都叫人家小姑娘赶上了,觉得造孽不忍心。招来先生,程阿公的店铺和洋房的巷弄隔着两条横马路的临街转角,他们要陪夏央去店铺里看看,怕夏央小姑娘不懂经,同她一道去中介把店面挂出去,“现在这些中介也精得是不得了的,我们阿姨去了么伊(他)也有数啦,个么侬还有撒事体蛮好同吴讲呀。” 最后,他们再顺道帮夏央一起,拿了几件早先留在店铺里的观屏和架格一类的小器具,回到家里都接近夜饭的辰光。 夏央承情之后的感谢和赧意,有意想请林阿姨夫妻吃饭,两人不依,从前两家顶顶好的关系,要她不要讲客气,反过来要她去家里用顿便饭。 夏央婉拒,屋里厢一塌糊涂,还没打理,以及有新丧,去人家家里做客不作兴的。 林阿姨应承,末尾说起小时候她女儿和夏央的情谊,要夏央有事情尽管敲门,“我家囡囡么自己住的现在,伊回来吴让伊寻侬好白相相(她回来我让她找你玩玩)。” - 真进到这套顶楼半跃层洋房,拉开窗帘,打开客厅通阳台的老式黑钢结构菱格纹玻璃落地门,让黄昏余晖橙黄的光透进来,夏央才真切感受到心是跳动的,她回家了。 这套房子早几年因为保护工程和管道优化,联系房主回去,夏文义那时候要她索性里面也一道施工,重新修复保养一次。夏央不舍得改变承托她最多回忆和安全感的地方,依着修旧如旧的原则,尽量维护原来的装修风格,着重改造厨卫,添了些智能家电,考虑地暖会破坏实木地板和墙裙,加的中央空调。 当下,只草草收拾了用得到的区域和二层她的房间,原本累极了的人突然的停当下来,胸闷得紧。摸到包里剩下的烟盒却是空的,划开手机上叫了一打瓶装水,几盒谷物酸奶碗,以及两包Kent薄荷爆珠和一盒单条装海盐玫瑰味漱口水。等快送的时候,夏央把这几天带在身边夏文义的手表和手机收到一层半被她改成衣帽间的亭子间里。 其实,这几日她多数时候是强撑的,几乎没有正经吃东西,闭上眼睛总是出现夏文义最后一次见她离开时的背影,没落且颓然,每每入睡又总是梦魇连连。梦中像要把人拖入深渊的遗憾,醒时又是浑浑噩噩的恍惚。 今夜,她又是半梦着醒来,想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干脆起来,穿着睡裙,找出一盏灭蚊灯,拎到阳台上点亮。 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得蓝灰色调,偶尔一袭久违熟悉的夜风,她在阳台的围栏上轻轻撑着,一根接一根地燃着烟。思绪断断续续着,分明身处她最踏实的地方,却好像还漂浮着。 从前夏文义也提过几次要她把店铺发租了,空置落灰还要抽空打理,不合算。夏央始终不表态的坚持,她那时心里只想要留下外公的痕迹。现在,夏文义也走出了她的生命,她也妥协在所谓的世事无常里。 夏央回头望这间房子,在这里,也生活过她最重要的人,现在再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嗓子发烫的干涩,心确比这种灼烧的干涩感更痛。这一刻,她承认,她很难过,难过告别善于伪装成分别的模样,在你以为还会再会的时候,它已经悄悄画下了休止符。 原来人在这个世界一趟,除了在活着的人心里,不会有任何痕迹。 从眼底生出的滚烫,升起又落下,像潮汐的生长。而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 天空泛白的时候,夏央有些脱力的晕陶陶,含了两口漱口水,倒在有些旧气息的墨绿色金丝绒长沙发上恹恹地睡过去了。 京市那头,不 20. Chapter 20.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夏央愣忪一下,没有接话,将门再推开些,拿行动回应他的话。 季宴亭看进门处的一块丝绵暗绿花纹的踏步垫,门边靠墙一张皮面条椅,客人的自觉,把箱子推到一旁,等主人的安排。 夏央虽然没有洁癖,但里外不分的踏进家里还是吃不消的。可眼下,这么些年这屋子里也少有人进出走动,之前外公的丧仪舅舅主导的,这里的一些旧物也都由舅舅处理了。 蹲在旁边靠墙的老式实木竖格栅鞋柜前,小半天才勉强拆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搁在踏步垫前头。 “这里没有拖鞋,一次性的,你将就一下。”夏央不大好意思的客套话,这还是半年前徐未来的时候余下来的一双,均码的尺寸。 匆匆抬头的人又忙慌低头,视线撇开弯腰换鞋的人,只是把目光落到穿在季宴亭脚上的拖鞋。拖鞋套在某人黑色棉袜的脚上似乎有些仄逼的滑稽,惹主人反倒生出点局促来。 换好鞋,看夏央还愣愣的蹲在旁边,瘦削的身型团在一起也就那么小小一团,长发垂散着看不见她的脸。 “夏央?”季宴亭不见她动静,喊她。 有人这才恍然抬头,猛地站起身来,要待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眼前发黑的眩晕感袭来。夏央忙慌慌凭着感觉去撑住鞋柜一角,稳住身体。等眼前一阵黑过去,缓缓睁开眼的人分神再要去应答季宴亭,才发现一条手臂已经被他握住了。 “低血糖吗?这是几点睡到现在,怎么样,缓过来一些?”严肃的口吻关心也像数落了。 洋相的人哑口时,再发现自己还一身老早先已经有些旧的米色棉料长款法式睡裙,面孔霎时烧起来。扽开季宴亭的手,“我收拾一下,你先自便,随便坐。”她未来得及洗漱,就这样昏头耷脑地迎客了,简直要气不活了。 一旁的季宴亭拿人没法子的失笑,看趿着拖鞋的人把几阶实木楼梯踏地“噔噔”响得往楼上去。 直到白色身影走进转角看不见了,自便的人才自顾自认真打量欣赏这处屋子。很海派的装修风格,保养的不错,左手边通向厨房边的墙上,应该是特意镶着一扇装饰用的苏式风格花窗,看得出当年主人的用心,旁边博古架上零星几件笔架笔洗之类的物件,有些岁月痕迹的家具,也有明显现代风格后添置的小物件。 冷气从天花吊顶边缘处的出风口匀速吹着,季宴亭在一张皮质单人沙发上坐下,率先入眼的,是黄杨木茶几上放着的不锈钢烟灰盘,交叠了一小堆长长短短的烟蒂。他眉毛一蹙,有人依旧这样的方式消磨情绪,却一个报平安的消息都没给他一个,老公子暗暗小气,想要同她计较的事又多一桩。 偏偏这时,对这一切毫无感知的夏央换好衣裳走下楼来,洗漱后松绾着的低发髻,素净的一张脸朝季宴亭。她有些生疏的招呼他,还不忘请他进门前的问题,“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担忧几天又一整晚的人搞不懂足够慧黠通透的人这一刻是不是真糊涂,季宴亭被怄死了,“你说我为什么会来。夏央,我不用你背出我的电话号码,也没理由要求你多主动联系我,但是手机保持畅通,让我能联系到你也做不到是吗,我以为,那天我的去而复返,你应该会明白我,也该明白我今天怎么会站在这里。” 夏央由他控诉者一般的细数震得心如擂鼓,也哑然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又严肃的口吻告诉她,“我担心你,不知道你一个人经历这么些事好不好。你在孝期,于情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有人偏不长心,我明白告诉你,我喜欢你,夏央。顾及你的感受,怕太强势冒进,怕你认为我不尊重你,怕我让你不舒服,也不愿意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既然我说了,那我就说得再清楚些。如你所见,夏央,我比你年长许多,总不至于是白纸一张的愣头青,曾经也有过谈及婚姻的相处对象,后来因为一些原则上的问题,我提出分手,才有了再后来的一场事故,她驾车伤重,在事故中离世,我的右手也是那次事故中落了些残疾,抱歉也希望你谅解,逝者已矣,我实在不愿分说什么和她的往事细节,关系走到破裂也不该是谁的错,我和她双方都有责任。夏央,你对我说过你的感情观,我也说过理解尊重你,但终究我也是戒不掉贪嗔痴恋的凡夫俗子,我清楚极了,如果我再什么绅士品格君子守则,尊重你的意愿,那么我错过的,必定让我每每想起来都要遗憾。” 季宴亭郑重且端正的口吻,再提往事,也剖析自己的一切弱点,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落,却字字铿锵且明了。 “当我是自大或是侥幸都好,不再年轻又总落了些残疾,在你面前就算身无长物的我,至少还有赚钱的能力和健全的人格,因为这一点,这样的我才敢想要爱你。我没有山盟海誓的诺言,这或许也是年纪大的人的一点弊端,可以接受爱的不同面貌,却更相信它本来的样子,相信甜言蜜语抵不过真诚,一切最终要落到实处,落到实实在在的生活里,我是再认真不过的话,这个年纪追求爱,我和你一样需要勇气,更清楚和笃定爱不是儿戏,是责任。夏央,希望你不要立刻拒绝我。” 不给人喘息机会,始终沉稳的人长篇大论的情绪输出和逼近,他在夏央的透亮的眼中分明看到了矛盾和动摇。 事实也是,夏央早已经动摇,这大段的话,没有花头经,甚至和她听到过所有或热烈,或生涩,或献媚讨好的告白情话都不一样,而就这份不同,让她也不同以往的心绪。感受着心脏博博的跃动,在这个承载她最多安全感也最多的回忆空间里,她的意志左右横跳,夏央反复提醒自己捡起理智,不要像飞蛾渴望光一样。 她素净的面孔掺着最后一丝倔强,却比美目沾泪更楚楚动人的模样,抿过一下的嘴唇嫣红一闪即逝,张口有意要清淡的语调却不知觉的娇软,“季宴亭,谢谢你来看我,我这么冷漠的人,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热情。我,相信你的话,只是我,不打算恋爱的。这里,是我十岁之后生活的地方,因为那个时候,我妈妈的情绪已经很明显的暴躁不稳定,有时候也顾不上管我,外公又心痛又生气,和舅舅接了我和妈妈回来这里生活。其实,我妈妈和爸爸在我六岁时候就离婚了,我爸爸搬走的那天,我妈妈在房间哭得好像要昏过去,之后,妈妈脾气就越来越坏,有时候会突然发火,有时候会问我想不想爸爸,我说想,她就不让我吃饭,要我站墙壁。” 夏央停顿一下,咽了咽,像要把眼里的湿润一同咽下去,她也微微垂首,目光落在不确定的某处地方,“她以前不是那样的,我爸爸做外贸生意,小时候他每次出差回来,给我和妈妈买的穿的用的吃的,都是最时兴的,别人没有的,我妈妈那个时候温柔漂亮得不得了,可后来他们分开,爸爸走得也利落又干净。妈妈变成那样,我也恨过,可是后来我原谅了,她只是伤心了,被爱情。但我绝对不肯自己变成那个样子,我从来不想要爱情,不拥有就不会怕失去,不想要就不会有失望。我看到的爱情太痛苦了,我想我也不会是一个好的爱人。” 她也向他剖析着自己,更要警醒自己爱情是会让人心惊肉跳的甜蜜和奢侈。 纠结中,她觉得自己的话也像相互窜台的电波频率,一片混沌,她停顿了几秒,再抬眼去看季宴亭,“可能我讲得有点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应该是不会恋爱的,季宴亭,我不想——” 话音未落的人被一个身影拢住,季宴亭觉得这时的夏央无比清晰,他当惜眼前的她,亦被她鼓舞,因为一切治愈的开始是诚实与面对。他贴近她,低头注视着半明半昧光线里的人,“央央,你这样粗暴的‘拿来主义’要不得,因噎废食是多愚笨的矫枉过正 21. Chapter 21.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疏朗的眉眼就在眼前,温热的呼吸和她交错。 “你敢!” 以为有人要再进一步做些什么,夏央已经藏不住仓皇失措,急吼吼娇嗔。 怕是吓到小姑娘了。季宴亭心中歉意却仍无辜的模样,正经地摊摊手,再拿左手拇指去揩她鼻翼下方的一点粘稠的晶莹。 知道她已经多不容易又多少勇气地到这一步,今天的一切,早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遑论于夏央。再者,她还在孝期又是头七,他断然不会想得一再要二,那真真是没有风度的卑鄙取巧者。 夏央惊措地觑他,当真也羞也恼,难得生动得像炸毛的猫咪,泄愤似的捉住他的手,把脸上的粘稠全擦到他衣袖上。 “竟然不知道你这么能哭,又哭花我一件衣裳。” 闻言,自觉洋相的人面上一红,甩开季宴亭的手,丢下一句“烦色特啦(烦死了)”扭头往楼梯上跑了。 季宴亭看着楼梯上烟紫色的裙角,他依然自责自己的胜之不武,他赌她是心动的,也赌她的心软,因为爱情是流动的,是两心相惜的天时地利。 良久,楼梯上笃笃的脚步声,夏央已经整理好自己,回归冷静之后的人站在那半层的台阶上。 大概冷调的人对热情与亲密天然的防备。借助此刻的高度优势,她俯视着季宴亭,声音也冷静下来,“季宴亭,如果有一天你不爱了,不要骗我,第一时间告诉我,让我说分手。” 季宴亭眼里波动的情绪最终化作怜惜,懂得她的不安,所以,他只郑重答她“好”,以及,有人还是迷信起来地补充,“分手两个字,收回去,晦气又煞风景。” 楼梯上的人一愣,骄矜地乜他一眼,才笃悠悠下来。 “那么,我也跟你提一个要求,”季宴亭点点茶几上那盘来不及清理的烟蒂,“从前我没有立场,现在,夏央,这玩意儿,烟,给我戒了。” “你,我……”站定在对面,夏央被老公子霸道的理直气壮堵得无力辩驳。 “这事儿没得商量。” 无缝转换男朋友身份的人终于师出有名,自觉伸手要去拉女朋友的手。 躲开季宴亭的手,被压制的人不高兴配合。回过神来的不自在,再有女孩子的矜持,夏央腹诽某人的“狡猾”,面上总归是女儿色。 这样还陌生又叫人心痒的氛围里,即便自己的地盘主场里,夏央仍是要比不了老公子到一定境界的泰然处之的适应力。不自在的时候手里有事最好,借由忙碌粉饰太平最自然不过。 于是,主人这才想起她的待客之道,“你喝茶可以吗?我去泡茶。” 怎会洞穿不了她的心思,这样干净透亮的眼神里,季宴亭太喜欢如此生趣的女儿色,自然什么都是好的。 得到答案的人更似如蒙大赦,风一样转身却也闪电般回头,脆生生的告知,“是花茶。” 铁盒装的袋泡花茶,又是徐未来时两人一起去买的。她喜欢极了夏央妈妈从前收藏的几套英国骨瓷茶具,说要试一试,花茶配着精致西点,在这样的海派复古风格洋房里,拿这样矜贵的英式骨瓷茶具下午茶,简直这是所有女人都会心动的仪式感。夏央向来喝不惯热饮的人,陪着她仪式感这一回,最终花茶剩下了大半,好在保质期内且存储完好。 季宴亭笑有人认真得可爱,从善如流地答应,“可以,谢谢。” 眼神流转的人也几乎要弯弯嘴角,又还一点不适意被他处处拿捏的感觉,傲娇一点头,去厨房里捣鼓了。 - 季宴亭顺手替她清理掉碍眼的的烟蒂,也捎带清理掉茶几上还孤零零只一根烟的烟盒,以及,浅金色方管状的YSL火机,小姑娘的审美,他扣下了。 想去知会火机主人也顺道洗洗手,季宴亭往厨房去,高阔的橡木包边拱形门框下,拿着支冰镇屈臣氏蒸馏水的姑娘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急什么。”季宴亭扶她一下。 不想露怯偏露怯的人窘死了,娇滴滴的心虚腔调,“季宴亭,你喝水好啦,家里没有烧水壶,燃气灶好像坏掉了。” 季宴亭眉头一拧,“坏了?打不了火还是什么情况?”他进去厨房检查,移开灶眼上一只簇新的雪平锅,碰到旋钮前,也不忘给夏央看手里的火机,再往裤子插袋轻轻一放,“没收了,就当定情信物吧,也想想你想要什么礼物,回头告诉我。” 夏央倒不觉得恼,更多是褒义感的惊讶,某人怎么能封-建大家长一言堂的强势,和公子哥风流浪漫式的言语作派融合得恰到好处,然而,一直下风的人突然的反骨,“搓气好伐(讨厌),”在熟悉的地方本能出口也最熟练的江南方言,“哪能这样,你也可以想你要的礼物,这个还我。” 季某人稀奇挑眉,称心她软糯的调子和艳若桃李的鲜活漂亮,也游刃有余的一心二用,一面试着转动按钮,“你也是要戒烟的,拿着它没用,送我,正好。”他心里还暗暗耿耿于怀别人的扇子呢。 正别苗头的人也不要动,“戒烟和打火机没关系呀。”戒烟容易,可这个打火机她和徐未一道买回来的,和银色那只一套,闺蜜同款。而且,她没什么烟瘾,只是几次好巧总能叫他遇见,长久习惯了这样的方式做自己的情绪出口,暂时不想抛弃。 季宴亭听着几声“嗒嗒”的打火声,确定不是点火针和电池的问题,好整以暇去望“炸毛的猫咪”。 “嗯,和打火机无关,灶台还没火,所以你吸烟是钻木取火的?” 什么无厘头的鬼才逻辑!上回的车载香薰,这回的打火机,简直固若金汤的强盗思维。“你瞎讲八讲!”年纪大的人胡搅蛮缠起来更是难以攻略,夏央本来又冷又傲的无言以对,瞬间又被他好没道理的巧辩逗得破功,生出些隐约的笑意。 敏锐如季宴亭捕捉到这一隙情绪的松动,黄昏前有些橙黄光影的厨房间,他也笑得好生温柔,“总之,你好好想你的礼物。还有这燃气灶应该没坏,可能是燃气阀关了,或者燃气费还有吗。” 夏央懊恼自己的不争气,面上又淡下来,也告诉季宴亭,“我开了燃气阀的,燃气费也够,我用过热水器的。”她原本也是不关心燃气阀的问题,可这气阀当真她昨日回来才推上去的。 上次徐未来,不晓得她忽然什么时 22. Chapter 22.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换了件米色RalphLauren亚麻衬衫,神清气爽从一楼的盥洗室出来,夏央正背朝着他在阳台门边和谁通着电话。 季宴亭走过去,静静地看她,太生活化的场景以至滋长出别样真实的美好。暗自哂笑自己竟也跟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似的,还不如这真真头回恋爱的小姑娘沉得住气了。 夏央还在和徐未解释,人刚醒来,昨天睡觉前忘记给手机插上电了,“现在才看见你这么多消息和未接电话。” 徐未突然闺蜜间八卦的口吻,“季老师找不到你好像很着急,问我你的地址,他,去找你了吗?” “嗯。” 听她这样淡淡的,多一个字都吝啬,闺蜜的直觉更觉得有问题,“你们见面啦?。” 夏央快速带过,“见面了。” 季宴亭才隐约觉得自己成了电话里的主角,猜那头的人是她的闺蜜无疑了,再听她急吼吼否认什么,他几乎能复盘她们的电话内容了。于是,有人成心的,悄然走过去,轻轻捏一下夏央没听电话那边的耳垂。 被吓得一激灵的人差点叫出来,脸上热烘烘地瞪他一眼,也不管那头的人还有什么话,“我回去再讲,先挂啦。” 季宴亭面不改色恶作剧的行为,不在乎的样子催人,“好了吗,可以走了?” 夏央的心跳得闹猛,到底还是有点不适应如此快的角色切换,女孩子的矜持,干脆忽略有人那般自觉的亲昵举动,点点头,“走吧。” 她也摒不住打量长袖长裤的人,足够熨帖的赏心悦目是不假,可是江南一带的夏末不同北方的昼夜温差,更是闷热,“我们走过去的,这个时间走过去比乘车快,你,要不要换件短袖比较好。”她带着点城市主人意味的提醒。 季宴亭愣一下,即刻又被她这样不动声色的关心抚慰到,他想说不用,却短暂的呼吸换气间决定了什么,“夏央。” 他突然拿右手轻柔的力度去攥身边人的手腕,要微微侧头看他的人站到他面前来。 “我说过我的交通事故,也告诉你我的右手不方便,事实它还不好看,比你看到的更难看。今天这样的时候,我原本并不想让你看到的,因为怕吓着你,但我更不想隐瞒你,喜欢和爱的前提是坦诚,或许身体上,我是很不完美的人,央央,你可以害怕,但我不许你因为这样就反悔什么。” 夏央被他的话绕不明白了。 季宴亭也在说话间,去解开右手的袖口,然后一圈圈地把衣袖挽上去,是真怕吓着她,饶是他多豁达的释然,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不能和这些盘桓的疤痕百分百的自洽好。 季宴亭松开了拉着她的手,右手抬到自己身前,微微朝外侧过来,许是常年不见阳光,他手臂的皮肤更是匀净的白,衬得长短不一的几条偏浅的肉粉色和一条深粉的疤痕格外刺目。 夏央看他的小臂线条明显是要细弱些的,其中可见的最长一条伤痕从近手腕处向上延伸,到衣袖遮住的位置仍不见尽头。而最骇人的那条暗色的瘢痕,不太平整,隐隐的缝合点褪到看不清晰了,可痕迹本身有些凹陷。这一切伤痕无不在诉说当时情况的严重和惨烈。 不能否认,视觉上的冲击必定带来心理上的震动,习惯隐藏情绪的人,也总归不会是人情练达善交际巧言辞的。夏央刹那间想不好要怎么组织她的语言,抿着唇的人更显安静。 季宴亭脸上第一次有一种脆弱感的严阵以待,看安静的人眼里面上的直白的震惊,有无力感,可他也绝对是不肯退怯和气馁的,“和这差不多的疤痕,我的右腿上还有几条,里面现在也仍然有钢板和钢钉。很丑陋,可这是真实不完美的我,应该会吓到你,很抱歉。” 原本想抬手去安抚静默得有些乖顺的人,又看她这样端正谨慎的模样,当真担心她再被这实在丑陋且可怖的疤痕骇到,季宴亭收回右手,眼神深处总还是有寂静的落寞,“你要多久时间消化这些都可以,夏央,倘若你要因为这些,就有什么反悔的话,我不要听,也不会答应。”当他自私疏狂吧,但季宴亭信条里的爱和喜欢,是无私的也是自私的,不想拥有的爱,只是胆小者懦弱的崇拜。 说话人低头要放下衣袖,才碰到卷边处,对面的人不声响将纤细雪白的手挡在衣袖卷折处的下方,极细微的轻颤刺得他好像跟着心颤,随即这样好看的手也笃定地握住他带着凉意的手臂,连同那些攀附之上的瘢痕。 温热柔软的触感反倒让季宴亭意想不到地顿住,也忘了自己还想说些什么。 夏央冷静柔软的语调说“好冰呀”,她耳垂悄悄爬上粉色。在喜欢的人面前,人人都祈愿自己是的完美,所以在这样的情绪里,谁都会有自己的脆弱,自我的妄自低估和菲薄。她觉得这一瞬的季宴亭是湖蓝色的,她可以看到他水一样的坚韧与宽阔,还有清澈和柔软。 真诚的人安慰人心的言语也是诚实的,“也不是特别吓人的,其实还好。”夏央诚恳的眼神看他。 季宴亭忽然就笑了,安心且悸动的笑容,“诚实是美德,真诚是必杀技,有被安慰到。” 夏央想她的安慰好像是多余的,某人完全可以自我攻略嘛,她现在反而有被内涵到,所以傲娇的人索性否认,“不是安慰你,我只是陈述自己。还走不走呀,再晚我怕要吃不到三虾浇头。”季宴亭先前同她讲,想去尝尝她最难忘的味道,你在京市时最想念的味道,带我去尝尝。 “走,带路,”季宴亭摩挲一下她的手背,“真不怕?这样我弄不了袖子。”他示意夏央把手拿开。 夏央松手,看他一眼,一边去开门,“就这样把,外面蛮热的,要横贯过去四条马路。”还不忘拿手比划一下距离。 季宴亭不习惯,蹙一下眉毛,“难看,没准儿路上吓着小朋友。” “小孩子都看奥特曼,才不看你。”夏央疑惑,这又是绅士的品格。 老公子难得不自在一下,艰难说服自己,“你不介意?” “我怕你中暑呀,真的。”她是认真的,认真地担心。 “好吧。”季宴亭被她的一本正经惹得失笑。 锁门的人促狭人,季老师偶像包袱黄浦江都装不下。 包袱者没想到有一回会被“小朋友”杀得无言以对,也想不到,这个包袱,今天被“小朋友”卸下来了。 夕阳梧桐下的旧租界美得别样味道,他看到在这里生长的女孩回到故地,也回归他不曾见到过的舒展和骄矜,相合在这街道的景致中,耀眼得很。 - 这家本帮面馆在主马路进去的一条民房弄巷里,是几十年的老店了,中途又搬了一次,很多老客还是找到这里来,夏央外公曾经也是这家店的老客。除了本帮面做得好,在这样的时令,蟹黄面和苏式三虾面他家也做得十分地道,网络发达的今天,食客更天天都络绎不绝的。 油绿的木框门,里头还是旧式的装饰,两人排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队才轮上。前台依旧是老板阿叔在,一看到夏央就热络招呼,哦呦,长远未见。 “阿叔长远不见,”夏央笑笑,也吴语回他。 “今朝还是辣肉浇头,还是切(吃)三虾面,还有拌面。” “侬切……”夏央扭头,本能吴语问季宴亭,再反应过来马上切换,“那个,你可以吃一点点辣吗?” 季宴亭笑,看沾染着生活气的人,“你决定,我没有什么忌口。”转而,他又马上客气问老板,汤面是什么汤底,有没有牛骨牛肉。 “哦呦,我们本帮面馆,不搞什么牛骨汤的,它不出那个鲜味的,都是鸡和猪骨加各家的配方,”老板自豪推荐自己,“我们都几十年的口碑啦,多少老顾客找过来,侬,小姑娘小时候都是同她阿公来的,你今天么好尝尝啦。” 夏央心里空拍一下,她提过一次自己牛羊肉过敏,讶然有人总出其不意的细心,和季宴亭眼神交错一下,匆匆转头跟老板点单,辣肉面和三虾面,再自己主张地加了一份素鸡和一份炸大排。 “还是不要葱对阿。”阿叔一面下单一面同夏央闲话,“又是外地来的朋友呀,前两次那个小姑娘么没来啦。” 夏央不多言,淡淡嗯一声,划开手机准备扫码,却被旁边的人身高手长抢了先,回头看他,这回季宴亭却不去汇她的眼光。 老板把小票和号牌递过来,单手抄袋的人左手上的手机塞到夏央手里,接过老板手里的东西,礼貌的一声谢,要夏央你走前面。 做生意的人,听的是南来北往,看的是人情人心,这两人一趟眉眼官司老板阿叔早心领神会,笑着指指座位,话却朝夏央说的,“小伙子卖相老好额,绅士风度。” 等菜的间隙,夏央还惦记东道主的责任,你第一次来我家找我,应该让我招待的,也难为情要他在这样市井气的小面馆前热烘烘等了许久。季宴亭接过夏央递给他的纸巾,沾去额前鬓角的汗,不太自在少了截衣袖遮挡的右手,抬上来又落到桌下去。 一点黄调的白炽灯光下,老公子在简单压着红白格桌布的方桌前坐着也是端正的,清淡口吻小声纠正她现在的身份,再不经意状怪有人真的好不自觉,不和人介绍他,“我像是千里迢迢来和你私-会的奸-夫,” 末尾两个字,某人还有意用口型告诉给她。 夏央慢半拍的反应,都要不敢相信为人师表且清隽君子的人,恋爱起来会这样的没遮没拦的老面皮。 “瞎讲八讲!”才在一室空调里冷下来的脸陡然烧出红晕,手里本来要给他铺在桌面搁眼镜的纸巾,被她朝他面前掼过去。“人家跟我只是相熟一点的食客和店家关系,我没必要,也不高兴同人家交待什么。” 季宴亭攥住没有半点杀伤力的纸巾,它分明裹着恼意来的,却轻飘飘地递来丝香风,真是应景极了。围着这小方桌的一方天地, 23. Chapter 23.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走后,一个人的寂静空间,变回了她熟悉的模样。 看周遭的一切,好似什么都没有变,连原该的悲伤都压缩了,压缩到来不及让她用时间描摹篆刻,痛的过程太短暂就直接落定成一个烙印后的疤痕,你转头看,才恍然,我确实这样深刻的痛过。 夏央脑袋里面闷闷的闪过好多画面,从前,今天,挨挨挤挤的,叫她觉得有点戏剧的悬浮感。习惯性想燃一根烟。 而好巧,再细致的渔网也难免漏网之鱼,再缜密的人也难免有疏漏。她有些强迫症,不是常用的东西不喜欢出现在视线可及的地方,是以,博古架下边的抽屉里,有她的“漏网之鱼”。 夏央好笑,没有打火机还真是不方便。 顺手亮起所有的灯,她感谢疏漏的人,点开得以重新工作的燃气灶,第一次这样的方式取火,当真也燃着了这根烟。可她嗅到飘荡升起的薄薄蓝雾,这种方式,烟草的方式,好像真的不再吸引她,她想,就这样看这燃完一支烟的时间,当作过去所有悲伤的告别仪式。 夏央微微抬头,认真看了遍油烟机上的按钮,揿开厨房翻新好之后今天才派上用场的油烟机,没料到,乍一下和不算吵闹的轰轰声同时震起来的,还有她的手机。 心头一凛,关火,把烟摁到干燥的洗碗池,才要开水龙头接几滴水浇一浇,手机先被手忙脚乱的人不当心滑到洗碗池去,夏央急急去捞,接住手机的同时,也触开了接听,季宴亭的声音遥遥传来,“我到酒店房间了。” 他自觉报备着什么,夏央拿起手机贴到耳边,其实没太听清上一句话讲些什么,被抓现行的心虚,不管不顾先冷静的答应了一声“嗯”。 “嗯?”那头的人无疑肯定是眉毛打结的,也察觉了些什么,“你在厨房?开油烟机了?” 此刻寂寂的空间里,轰轰的背景音明目张胆地昭彰着,诚实底色的人这一刻本能也决计诚实地应答他。或许季宴亭那实打实的老师头衔,夏央被老师抓包的犯错学生心理更盛,揿了两次才关闭了油烟机。 “夏央,你说的,对烟草并不上瘾。”季宴亭陈述事实的语调,逻辑清晰地推理出来,几乎不会用到厨房的人打开油烟机会做什么。 被点名的人神思回来后的不高兴,不高兴他的猜测,准确,也不验证的不准确,心里还感叹,有人何止狡猾,根本是七孔玲珑心,加上不时鬼打墙式发作且好得不像人的狗记性。 季宴亭说完,听那头的沉默以对,也会意她这样的前情里,再又这样被他攻略,总会有需要自我调节的情绪,“明天说要来找我的,把剩下的带过来,上交,销毁。央央,今晚,如果你需要这样的情绪出口,就去吧,但仅止今晚,下不为例。” “要缓缓而治的东西,我们都不能急功近利。”某人就是思维和嘴皮子都顶顶活络,又玩起了他的一语双关。 猫脾气的人这个时候才不领情,她刚刚被吓到了呢,被窥探到也被误解到,她还好气自己乖顺的学生心态,她也是傲娇的,“才用不着,季老师也不要拿我当你的学生,拿你教管学生的方法来规训我,我不作兴的。我是点了一根烟而已,还没来得及放到嘴边呢,不信可以拍给你,明天我就把这包新拆的烟带给你,季老师最好仔细数数看呀。” 季宴亭诧异,总偏向沉静的人也可以很长嘴,更开心有人能跟他煞性子,幽怨状的腔调哄人也逗“猫”,“我早就不想做什么劳什子老师了,也不要你又叫我老师,这样我又罪恶感。还有,你如果一定要拍照片给我看,那你拍自己吧,才半小时,我就想见你,央央,我都忍住没有给你打视频。” “你真的老面皮。” 短短半日稍长的辰光,夏央已经不惊诧他随时冒头一下的直白的热切,还有恰到好处的公子风流的语言。夏央却偏想别苗头,十分正经地喊他季老师,“你现在正经不过三秒,很要不得,建议你反省一下。” 傲娇的猫不给人再逗她的机会,果断摁断电话,果真,气性也壮胆,起码她把想说的还回去了。 夏央去洗漱前,有意拍了洗碗池里烧了不过四分之一的大半截香烟发给季宴亭。 半灯光半阴影投下来,沾着些被碾碎的黑色烟草灰末白色烟纸,包裹的是弯折躺倒又独自高昂着过滤嘴的烟蒂,像印证主人来不及燃尽的一切情绪,就压缩成了痕迹,仓促又实在的孤傲不灭的存在。 当晚,夏央意外又接到了某人的第二发联络,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 她趴在床上想起来去处理这几日都没有她动态的平台账号,点开查看的时候,账号下方已经积累了些一催更的粉丝留言,还有几条品牌合作私信。成人的世界里,哪个不是为生活奔走的人,停下脚步抚平自己的世界和情绪从来是奢望。 吹得半干的发尾散在肩膀两侧的床单上,沾着潮热的香气洇洇荡漾。夏央打起精神,合适的语气回复着这些留言,手机也骤地弹出一条语音通话消息横幅。 点开它,季宴亭再报备自己已经打理清爽,问她呢,再美其名曰,睡前通话让夏央更快适应有男朋友的状态。 夏央去点扬声器,想一面再退回自己频道账号的页面挂一则请假更新公告。然而,目光所到明显让她愣了一下,嘴里同她强调男朋友的人,曾经的峡谷头像,变成了她发给他的那根高昂着过滤嘴的香烟,她心尖痒一下,扬声器里出来的声音有些慵懒,柔柔地问她,“怎么又不说话,还不高兴呢,你说的,我反省过了,现在很正经的跟你说话啊。” 夏央有些想笑,无声勾一下嘴角,又是一声嗯。 季宴亭好像真的无奈,“你好像只有不高兴的时候才多几句话,这可怎么行,得改。你随便说句什么吧。” 夏央想他的话,也想了想自己要说的,小半天,“明天去找你。” 那头莞尔,也呜呼,这是结束语,“好吧,缓缓而治。”季宴亭再老父亲的叮嘱,“明天找我,那今晚早点休息吧。还有,记得手机充上电,这也是属于现代人际交往守则的必备项。央央,两次了,不接电话,虽然这次勉强算不可抗力因素吧,但再有第三次我怕我会PTSD。” “……” 狗记性的人随时鬼打墙式的发作,先说了结束语的人再次先结束了通话。 - 夏央被电话闹醒的,先她9:30的闹钟半小时。是同城跑腿小哥请她开门,有她的快送。 迷迷朦朦起来,开了半道门,夏央道谢,把一个有酒店LOGO的纸袋接进来。 顺手关了一楼的灯,她蹲在茶几前,拆开封口贴。里面妥帖包装着一只黄油可颂和一只奶油贝果,还有一杯温手的热可可。杯套外面贴着一张酒LOGO的便签:[你那空空如也的冰箱怕是凑不出一顿早餐,愁人。酒店大堂一家不错的咖啡吧,不确定你喜欢什么,多少随便吃点,实在困吃完早餐补觉,睡够了再找我,到了给我电话。]落款是简简单单一个季字。 夏央第一次看季宴亭的字,一点行楷的风格,笔锋很漂亮。 她把便签收到博古架下方的抽屉去,回房间拿手机给季宴亭发微信,先输入了“谢谢”两字,发送前又被她改成了一张比心的表情包。 轻轻吐出一口气,夏央也不要等那边人的回复了,索性洗漱起床。 好像女性天生的,赴约前的出门准备环节,总是尤为地慢调。夏央也不能例外,饶是省去化妆,很简单的装扮,也过去了一个来钟头。到出门了,叫车的时候,才看到老早前季宴亭回给她的微信:[还好,没有起床气] 夏央自己都难发觉的笑意浮上素净的脸,眉梢染俏。 酒店大堂,季宴亭还是那样白衣黑裤,不同的是,今天的衣袖挽了两圈,翩翩的闲适感,阔步走来。 “你在忙吗?”黑色亚麻法式裹身裙,还是通身素色的人很认真的语调询问。 季宴亭失笑,有人果真见面还不如她表情包的热度,他自我攻略吧。 “谢谢关心,还好,先上去再说。” “……” 其实夏央的电话进来的时候,季宴亭的助理正在跟他通话。陈家桥小舅子公司的项目,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其实这样的项目,在业内是很敏感也忌讳的,接过来之后他们费了不少心思也重新评估洗牌,下周四是第一次投资人单独约谈,付北正和他过项目的细节,他是先把夏央的电话切进来的,让付北十分钟后再打过来。 季宴亭按他的一贯,订的行政套房,房间里,他问夏央要喝什么,上午特意冰箱里拿出来的依云水和果汁现在已经是常温了。 夏央不出意外的要了水。他正准备递过去,沙发上的人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绿色的烟盒,“季老师,你数数吧。” 分明无异的面色,娇娇柔柔的腔调,季宴亭不能放心的感觉,他要她先拿着水,他替她拧开。 夏央不依,接过那瓶水,也把烟盒塞给他的左手,看吧,自己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裹住瓶盖,用力拧开了。 季宴亭盯着她,“是昨天的不高兴,还是今天的起床气没撒出来。” “我没有起床气。” “那是昨天?”季宴亭罪过相。 “也不是,”夏央把水塞还给他,“是自证。” 季宴亭才了然她的在意,夏央是不屑光明之下的一切事物的,所以带着怀疑的猜测替她做的决定她不接受,甚至要亲手推翻给你看。 “对不起,我没有怀疑过夏央说的话,是我自以为 24. Chapter 24.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这天傍晚,还是夏央提前订的一间地道本帮菜,依旧不是盛名的,确是有二三十年江湖地位的老店。 季宴亭还是他的说辞,他想知道她喜欢的味道,他都要尝尝。他觉得某人欠缺主动分享的觉悟,所以他决定做一个方法论者,然后,他也当真的做一位“甩手掌柜”,都交给你决定,我今天只要负责买单。 夏央认定有老师身份的人,也擅长潜移默化的引导,而这种引导不是说教的,而是他身体力行的耐心和用心。 慧黠的人从来一点就通,沉默的执行者无声应允,好在,她是没有选择困难症的人。 夜饭在这间十足烟火气的弄巷小馆,老早前静安寺旁边搬到现在这里。不大的店面里,周围多是讲着本地方言的爷叔,外头还有排着长长队伍的年轻食客。季宴亭又解锁了有人怀念的田螺塞肉,黄鱼馄饨和八宝年糕。 返回头的路,二人仍是步行回去的,闷热却也畅快。 外公的洋房,是城市一直最中心的地方,经纬纵横的各具风情的马路,串联起这座城市浓郁而多彩的文化和生活,也因为这样的繁华,步行是更便捷的,也沉浸的融合。 这次,季宴亭没有允许一条手臂的距离,因为周末网红马路的人流,也因为美丽的人也能激发已经正名的人莫名的领地意识。他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再霸道钻到她的掌心,完全没有前奏直接切入副歌的举动。 夏央的心蹦起来,她不好意思要挣开,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正色的人用沉沉的声音提醒她事实,“我明天要走了。” 夏央迎着他低下来的目光,几秒之后,别过头看着脚下的路,手松弛下来,由它被人攥得发烫,生出水气。 路上,经过一间新开的店铺,夏央多看了一眼,同样的转角铺,她觉得店主人一定是个很会生活的人,一半鲜花一半水果,被主人打理得像西洋电影里带花园的城堡农庄,也像是店主人的一半烟火和一半远方。 季宴亭看一眼旁边的人,当即脚跟一转,牵她进店。夏央措不及防听他问她喜欢什么。 季宴亭松开她,轻轻推推她的后背,“去看看。”他感叹南北城市的气质太不相同,自己逛起来。 夏央适应了他的节奏,干脆也逛起来,起码她很有感觉这家店的风格,也同频店主的某些审美巧思。 一圈之后,见季宴亭当真很懂经的样子掂着几颗粉色饱满的桃子,相比像是逛艺术展的夏小姐,反倒不自知,意想不到的口吻微微调侃人,“季老师这样,好有人间烟火气呀。” “哦?”季宴亭笑着挑眉,听出她的话里有话,也打量喝露水的仙女,顺着她的揶揄玩笑,“家里总要有人下凡来。” 夏央乜她一眼,此刻俨然落入红尘的仙女了。 季宴亭受用极了她这一眼,请她帮忙拿那头的小提篮。 “你真的要买呀?” “当然,不然你真的要喝露水了。” 他挑了几只当季的水果和一盒车厘子去收银台,收银的男生问他需不需要礼品包装,并给他展示店内独有的艺术设计包装。 夏央才要说不用的,被季宴亭抢先,“好,女孩子都喜欢仪式感的东西吧,请用那套翡冷翠系列的包装。” 店员男孩看一眼夏央,也红了脸笑笑。 老公子狗鼻子一样的灵,立马又领地意识起来,眼神去瞧不明所以的夏央,再问店里有人包花吗,我要包一束德国鸢尾,那些复色的一起包起来。 夏央吃不消有人突然天降的公子作派,要制止已经来不及,因为店主小姐已经走出来,热情的招待客人了。她推荐了花束的款式,赞许客人好眼光,也一丝暧昧地笑投一眼一时有些为难的夏央。 看亭亭抱着花束的夏小姐,季宴亭满意了,扫码,拎着礼包的葱绿色丝带,跟在夏央身后出了门。 在梧桐枝叶如盖的马路上,季宴亭低头的视角看抱花的人,夏央好像也被感染了些花的浓艳,他忽然轻飘飘朝她诉苦的样子,也玩笑,“夏央,你得把这盒‘翡冷翠’给我都吃了,因为这玩意儿,我可好长一段路不能牵女朋友的手。” 夏央慢了一步,抬头看一眼面色淡淡的老公子,思量片刻,眼神落到他插在兜里的右手,她不声响地空出左手,轻轻地拍拍他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臂,“你手插口袋里怎么牵呀。” 季宴亭还真不是这个意思,望着夏央,他没急着抽出手来,张口想说点什么,偏被心软嘴冷的人截了胡,“你,当我没说好啦。” 这怎么行,什么包袱都没了的人抽出手去碰她,“哎,还真是急性子啊,你可是不要给人吃空心汤圆的人啊,言出必行的。” 夏央抿唇笑了,谁让季老师偶像包袱呀。她反手回握住季宴亭的右手,第一次这么真实的感受,他右手力道要小一些,也凉一些,大概,这也是他心里最凉意最脆弱的地方吧。夏央把手滑出来,只握住他中指到小指这三根最冰凉也最柔软的手指。 季宴亭偏头看她,“你,不会觉得……” “嗯?”夏央一脸认真告诉他,“我喜欢呀,很软很凉,夏天抓着蛮舒服的。” 有人脸上淡淡的神色终于绷不住了,笑意渐浓,不禁莞尔,轻轻吁出一口气,“那你可牵好了啊,我这三根手指没什么作用,小指没什么感觉,也就中指还能动动。” 夏央听他的话,当真紧了紧手里的力度。她跟季宴亭说,她永远最喜欢这座城市,浪漫精致又实用主义,每一间店铺都有自己的气质腔调,即使是一间早餐店都有自己的个性。 她还告诉他,她确实蛮惊喜遇到那家转角的店铺,她不会把外公的店铺租给餐饮类的租客,因为不想外公的店铺完全丢失灵魂。“它一直是外公的书画斋,或许有一天有条件了,我也想把它变成一间有它自己腔调的书画艺术馆也不一定。” 季宴亭很愿意听她的这些心思,爱她一刻没有防备感的松弛,这才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并存最真实的她,他也鼓励她的想法,好像因为她的缘故,他开始爱上这座城了。爱,或者就是没有缘由的相互靠近。 弄巷里,季宴亭停下脚步。 仰头就能看见夏央顶层的阳台,弄巷暖调的光里,夏央的白都不那么冷调了。 夏央 25. Chapter 25.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去机场的专车上,季宴亭端详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的人。 说要来送他,全然又没有送别的气氛。从见面就话不多,现在这样有第三人,密闭却不私密的空间,她更是沉静的。 不能说不满意她总是一夜仿佛又回到原点的疏和淡,因为他再明白不过,夏央实实在在向他靠近了多少步。可上车后连眼神都不给他,不是盯着面前就是望着车窗外,他落单的感觉多少一点寡兴。 然而,时间宝贵,离别前的时间则更是。季宴亭从不赞成什么无意义的内耗,太过浪费,山不就我,那么我便就山,他伸手去捉夏央的手,握着,再牵过来攥到自己腿上,下一秒,掌中的手温温凉凉的柔软,只受惊的猫一样轻轻蜷一下,就不响的由他去了。 寡兴的人在这样的乖顺里再次得到爱有回响的信息,他被抚慰,原来不响的人比他明了,若即若离的缱绻才是送别最好的诠释。 值机完成,季宴亭把登机牌和身份证交到夏央手里,他要空出手回一条工作信息。 比起航站楼里的步履匆匆,二人显得有点刻意的笃悠悠。安检口前,季宴亭搭着登机箱的手柄,瞧着一味盯着手里身份证的姑娘,他忽然感觉从来于他再熟练不过的出行正常程序,也生出了情感的重力,好像目的地不再是方向,作为重力的原点的人才是。 “身份证就这么好看吗,我这大活人搁你面前你却不看。”季宴亭笑她,拿手覆盖在他的证件上。 闻言,夏央才草草仰头看他,再望一眼安检口向外的一条条队列,转头想催促他的,动动嘴唇却也没了声音,只好行动说明一切,把他的身份证和登机牌还到他手中。 夏央一直认为自己是最习惯离别的人,从小时候,她就在比别人更多的经历分别,也学习告别,从害怕难过到可以默默接受很快平静。可眼下,她清楚此刻她摒不住的不舍得,且她害怕这样的情愫,爱和温度都太容易摧毁人的意志。 厘清自己的人督促自己,也督促他人,“人蛮多的,你快进去吧。” 季宴亭没有动,在夏央抬眼的霎那,他早就洞察她流动的情绪和矛盾,所以,他把夏央揽到怀里,让她明显感受到的力量里,他说,“央央,我比你更舍不得,所以,你早点回来,订好航班告诉我,我去接你。” 冷气十足的大厅,不惯这样亲昵的人愣一下,一切的感官好像都滚烫起来,于是,有些凉丝丝的手本能推拒在季宴亭腰间。 更用力的人在她耳边告诉她,你要习惯,“我们是阳光之下的恋人关系。”季宴亭不再多为难人,松开她,把她刚才在他胸前蹭乱的发丝拨一拨,再归拢到她耳后。 他也笑言有人实在不会恋爱,“德国鸢尾的水养花期最好是3到5天,再交代给你一个任务,随便什么时间,你想的时候,每天要给我打一个视频电话,给我看看花,这花枯萎了你还不回来,那我就要来拿人了。” 语毕,季宴亭既没有等来默认,也没有等到回答,上一秒还一脸赧色授受不亲的人,倏然伶俐刁钻地噱人,“季老师蛮懂花的,也很会恋爱,好巧我都不擅长。我也只养芍药和郁金香的,怕要养不来你的鸢尾。” 中国文化总赞美含蓄,原来含蓄的感情可以这样鼓动人心。季宴亭即刻会意她不配合的言语,有人吃醋了,而他开心受用极了,不顾身边往来的人们,他抬手去捏夏央的耳垂,也微微倾身去靠近她,不让她躲开他的眼神,“虽然我很冤枉,但你这样,我很开心。” 夏央又羞起来,嗔他老面皮。 “这是我妈最喜欢的花,不信等你回来,我带你亲自去问她,至于恋爱的问题,我只是老面皮一点,”季宴亭笑,顺便看一眼手腕上的时间,“央央,我真要走了,不然你要在广播里听到我的名字了。” 夏央也不闹了,说他烦,推他快走。 “交代你的任务没得商量,别给我打折扣,听见没?”被推着转身的人回头,“你那手机,充好电啊。” 不要理他,有人偏偏傲娇到底,只轻轻一句“再会”。 - 接下来的几日,季宴亭分明是回去了,夏央却觉得他更加无处不在的存在感。 一日三餐,都会有她爱吃的菜式轮换着送到家,倘若季宴亭有空闲,便视频陪她用餐,若有事务不方便,饭前也要电话里简单叮嘱几声,睡前,必定电话里再闲话几句,或长或短。多忙也不忘炫耀狗记性的人,在时间里见缝插针的,不期然就微信催单,今天的任务记得完成,让你想的礼物,定情信物,你上上心吧。 或许一切浓烈的情感都似烈酒,开始都是?酽的,有情,则似长醉不复醒。 那晚,夏央在书房研墨起笔,所想所书,一句“与君同醉,不诉离殇”。 返回京市,是在季宴亭回去的第六天。 那头的人看不出真假的抱怨,你还说养不好这花,它怎么还这么精神,倒是我像被花夺了精神头。 季宴亭说他忙完了,干脆就要订票,夏央不肯,她就要回去了。前两日沈仲寅也来过电话了,他还没听说她父亲的事,只问她近况,快开学了,让她抽空去家里吃顿饭,他也再交代她些事情。 而她也已经答应每月退让一千元的租金,店铺租给了一位留法回国学珠宝设计的苏城女生Mia。 对方年龄比她大不了几岁,很松弛时髦的艺术家气质,两人很聊得来。Mia现在有一个自有品牌,做中式珠宝设计,这家店铺她租下来就是要做品牌门店,她同时也是一位买手,会搭配经营小部分一些vintage首饰。当然,店铺租给她最重要的原因,她这几天有出店铺装修设计图给夏央看,也把和夏央的聊天中,夏央提到希望店铺不要完全丢弃曾经宿命的灵魂,这样情怀有余还很私人的想法,她融入到自己的店铺设计中。 夏央相信对方是会照看好外公店铺的人,所以,对方今天下午来签约之后,夏央原本就准备返回京市了。 听她他说了这么多,季宴亭替开心她找到心仪的租客,但也不妨碍他跟她念经,你才是真有艺术家气质,投性情合心意便可以铜臭墨香。还有,你老师只给你一个电话,你就说一不二要订票,我天天盼着你都不为所动,当真铁石心肠啊。 夏央好笑,可心底里也有点泄气,一方面觉得有人这样酒酽上头的样子,大抵是她认为的爱和烈酒的理论,可另一方面,他总能这样驾轻就熟的懂人也哄人,焉知不是在前人处积跬步而有今日的千里之阶。 于是,她再 26. Chapter 26.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夏央考虑出行方便,一双鬼冢家,简单的浅色小脚九分仔裤搭白色廓形衬衫,倒是点缀了个极淡的妆容,即便这样从衣服到人都冷冷淡淡的,也足够人一眼就看见她。 几步迎上去,季宴亭自觉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还有一只印着凯司令的纸袋,夏央没让他拿。 季宴亭看她头发有些松散的折一下,低低绾着,打量她也笑问她,“路上睡觉了?” 夏央摸一下脸上,“嗯,很明显? 季宴亭箱子换到右手推,抬手扶一下她脑后向旁边歪着并垂散开的发尾,“头发不一样,炸毛。”他的视角里,她此时别样的,慵懒温和的柔媚,他私心想藏起这样的她,“到车上再整理一下。” 夏央捂住脑后的低髻,不太自然抬头看他,分明一张好嘴的人几天不见竟然难得情商出走的直男发言。她也无语他随时越发自觉的亲昵动作,有点幽怨的眼神,“你烦人精。” 像炸开的头发一样炸毛的人如此生动,季宴亭笑开,拉下她脑后的手,攥在手里。 停车场里,季宴亭先给夏央拉开副驾,他绕道后尾箱放行李箱。 “季宴亭。”夏央惊诧有人处处渗透的的用心,车门内,两束饱满精致的花——粉色重瓣芍药和水蜜桃郁金香,几乎要把整个副驾填满。 季宴亭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这回买对了吗,是夏小姐能养好的?” 夏央也惊喜,但今天有人总不要好好说话,于是用心被她在心里改成了锱铢必较,“烦的呀。” “哦,”季宴亭故意拖长的音调,“你烦我我也没办法,喜欢花就成,所以,花是你喜欢的对吗?” 夏央不作声,亮盈盈的眼睛望他,殊不知隐隐的笑意早出卖了她。 “小样儿,”季宴亭把花塞她怀里,自己也拿起另一束,拉开后座的门率先放进去,“先搁里边,上车走了,这停车场又闷又热的。” “季老师蛮娇气的呀。”夏央践行她理解的对他直接表达,只是女孩心思总归有些暗戳戳的弯绕,而最有情趣的可能也偏就是这样的弯绕。 季宴亭反正很称心夏央这样的腔调,再揉一下她松散的发尾,“我是怕你热着。” 车子启动开出去,夏央不看旁边的人,侧向车窗,尽量轻的动静,头发重新束了个高马尾。 季宴亭多看了两眼,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的发型,显得更年纪更小了,还多了几分俏。果真,美和爱一样,都藏不住。 夏央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大好意思,提醒人,“好好开车。” 季宴亭莞尔,他问夏央饿不饿,说他的一位许姓友人,祖母家原是江南大户,当年来京市,家里是一应跟了保姆和厨师的,现在那厨师的孙子辈自己开了一家私房菜,许家还支持了些资金给他。听老许说他祖母很喜欢他们家的黄鱼馄饨,从前他是不上心这些吃食的,现在想起来倒很想带夏央去尝尝,让她也评评看,是不是真像老许说得那么鲜香地道。 夏央问他在哪,一听地方,犹豫了,现在还是晚高峰时段,一去一回太远了,“徐未晚上要来找我的,我还想回去整理一下,房子两周没住人。” 季宴亭沉默几秒,“所以你刚到就联系别人,你知道我来接你的。” “不是的呀,”夏央指指放在副驾位置靠她腿边的纸袋,“她要我带了凯司令白脱栗子蛋糕,说等不及,新鲜味道更好,所以……” 季宴亭不接她的茬,平静地向她陈述,“我很饿,为了等你我没吃饭。” 这人还是那副表情面孔,夏央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可有愧的人总是自觉带入心虚,夏央觉得他肯定是不高兴了,腔调不自觉娇软下来,“我们选近一点的地方,简单吃一点,好不好。那个黄鱼馄饨,下次去吧。” 季宴亭瞥她一眼,并不立刻响应她的提议。他看夏央耳廓悄悄红了,斜下身子伸手去纸袋里拿什么。 片刻,夏央掏出一只不小的白色纸杯,抱在腿上轻轻揭开封口膜,又拆出一只小勺,挖出一勺白色奶油小心翼翼朝季宴亭嘴边送去。 “我也给你带了凯司令的,季宴亭,我最喜欢的掼奶油杯,饿了你可以先垫一垫。” 浓浓的奶油香在车里荡漾开,有人殷殷的眼神,像极了撒娇的猫咪,纤细的手臂比那奶油还要白。 “夏央,这样有事献殷勤很没诚意。”老公子傲娇的样子点评。 “个么你吃伐。”本来因着这样头一遭的亲昵喂食行为难为情的人,猫脾气上来,比他更傲娇,不高兴手都酸了,索性收回手喂给自己,她还从没殷勤过谁呢。 “你自己说,是不是没诚意,”季宴亭叹气,“你说给我的,我真饿了啊。” 夏央投他一眼,不说话,伸手要再去拿只勺子的,旁边的人却瞄过来,眼疾手快拿了她的勺子就抠了一口奶油送自己嘴里。 “唉!”夏央急吼吼想拦,“我用过的。” 季宴亭无所谓的样子,勺子交回她手里迅速去扶方向盘,这已经超出他安全驾驶的准则了。 他把满嘴奶香囫囵个咽下去,齁甜,嘴里却不露声色,正经地吩咐人,“我得好好开车,你喂我。” 夏央在静默里妥协了,淡淡绯红的脸,再递一勺到他嘴边。 老公子悄悄蹙蹙眉头,他其实吃不来甜食的,还这样口口都只有甜奶油。他低低清一声嗓子,“所以你闺蜜还不知道。” “嗯?”夏央木知木觉反问,“不知道什么。” 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人掷地有声地回答,“我。” 夏央瞬时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像也齁住了,心里忽然笃笃跳起来,她又被围剿在某人缜密的逻辑网里了,赌气一样塞了满满一口奶油到季宴亭嘴里,她粘粘稠稠的启口,“你成心的,心机深沉。” “我活到这个岁数还心机单纯才要命,”颜色正义的人要答案,“你预备什么时候说,我再提醒提醒你,我们是阳光下的关系,合情合法。” “你都问人家要我家地址了呀。”夏央娇嗔,言外之意,怪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 “没有得到盖章认证的,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要不然从古至今一代一代的人都强调什么名份。” 夏央差点被气笑,被他一本正经的胡搅蛮缠惹的,“今天,今天说好吧啦。你搞两大捧花不讲也要讲啦。” “哦,原来不是因为程序正义,是因为花啊,”但他也被抚平了,答案他是满意的,因为,“结果导向,黑猫白猫,又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虽然解题思路有问题,但答案正确,勉强满意吧。” 再被塞了两口奶油的人眉毛打结,“掼奶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就没吃到奶油之外的东西。” 这回,夏央彻底破功,吟吟笑出来,“掼奶油么就是奶油呀。” 季宴亭怪怨,“怎么会有这么强盗逻辑的食物。” “这叫货真价实,哪里强盗。” “……”季宴亭想,大抵这也是货真价实甜蜜的负担吧。他反过头同她说正事,“你今天闺蜜夜话,交代清楚 27. Chapter 27.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徐未到的时候,夏央已经将两捧花拆分插好,正给床上用品投进洗衣机去。 徐未是自己按密码开的门,进门就被岛台上两瓶插得密密实实的花扎了眼。是夏央最喜欢的花,却显然不是她买的,因为垃圾桶里那一捧看得出有多精心的包装纸和丝带,以及印着花店logo的卡片。 “快说!怎么样,你和季老师是进行时,还是将来时,”下巴点点垃圾桶里的包装,“佛学教授也是有点儿浪漫细胞在身上的。” 八卦魂熊熊燃起的人,比人类当年发现新大陆还要振奋,带来要做Sangria的一支bin704和水果,还有佐酒的蜜瓜火腿,给她随意散在岛台也不管了,搭着夏央的肩膀整个人靠上去。 扫地机器人正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夏央塞一包抽取式湿巾在徐未怀里,“停,你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先帮忙揩揩家里的灰尘,” 徐未哈哈笑起来,“看来挺多故事啊,不行,我等不了,你说你的,也不影响我干活,这还劳逸结合了。” 夏央要跟她翻白眼了,“不八卦不能活哦。” 闺蜜间彼此的默契和了解,有人雷达一样机敏,我的闺蜜要变狗了吗,开始和我有秘密了,“所以,你和你的季老师已经是进行时了!” 你才狗,比狗还灵。夏央在徐未时不时“啊啊”的叫声里,大致同她讲了讲那天自己如何一天世界,晕淘淘就和人家男女朋友了。另外,某人就是骨子里的教养,顾虑周全,没有她想听的很多故事,两天的Citywalk后,我们也六天没见了。 徐未好开心,说她最后一句的娇气,是恋爱的样子无疑了,她也终于有了人间鲜活的热气,原来好归好,但一种走不近的冷清感,好像天上月,现在却是眼前人,活生生的。 夏央笑她夸张,“我自己觉得没什么不一样的呀。” 和夏央一样家事各种不灵的徐未,调酒倒是做得像模像样的。夏央看她四处揩了揩后绕回来,准备拿704做Sangria,市侩经的样子嫌她浪费一支酒,要她不要一瓶都倒下去,留一些出来醒醒直接喝,一面,夏央也把蜜瓜火腿和冰箱里的凯司令蛋糕拿出来摆盘。 夜里,两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继续她们的话题,徐未说她想开香槟这种程度的高兴,为夏央,因为其它都不重要,她战胜了过去的伤痕,丢弃了一直桎梏她的东西,“所以央央,恋爱不是你意志的失守,相反是勇敢。” 此刻,“小度”正好播放着《Bestdayofmylife》,缓缓流淌的音乐中,夏央说她被有人偶尔文邹邹的论调感动到。徐未笑说好像悟出来了,醒世名句都多少和酒精有点关系的,她给自己点了根烟,很自然把烟盒火机推给夏央。 “我,不抽啦。”夏央跟她抱歉,连闺蜜同款的火机也被某人老面皮地掠去了。 徐未怨气满脸,果真恋爱中的闺蜜不如狗啊,我一定要去找一个年下弟弟恋爱。 “哎!”夏央歉仄多过尴尬,给对面人嘴里喂一口白脱栗子蛋糕,“我也不全是因为季宴亭的,就是……” 徐未看她,像一团摇曳的蓝色火焰,周围似有了流动的温度,秒懂了她戛然而止的话,她跪坐起来去抱夏央,“我知道,最坏的一切都他/妈滚蛋了。”她不再需要这样的方式把困住她的东西燃烧耗尽。 闺蜜总能懂你每一个不可言说的情绪,徐未掐了手里的烟,“咱也一块儿戒了吧。”没心没肺的人再瞬间反口起来,“但是,季老师他真的好会啊。” “哼,分明是丢不到的老公子做派。” 夏央带着私心的吐槽,如同每一个恋爱女人都会的口是心非,理所当然的,被闺蜜嫌弃了,“警告你,这算狗粮啊!” 夏央笑笑,“是蛮会的,他这样的年纪和家世样貌,总不会是一段感情经历的,”酒精夜话里,千杯不醉的人也摒不住和徐未提了一句季宴亭的交通事故和前任。 徐未不好置喙什么的样子,任何一段感情,那样激烈的方式结束,都太深刻。她问夏央会很介意这个点吗。 夏央严谨地摇了摇头,她不想抹去谁亦或是代替谁,“我是我,和任何不相干的人无关,感情也是很私人的,开始了,就是没有闲杂人等的新故事。我也不会迷信故事一定要开出花结出果,任何结局我都会接受吧,因为追溯到开始的那一秒,我也免不了有主动的成分,我主动接受了他的靠近,也主动靠近他。”对感情,她还是免不了惯性的理性思维,尽管理智的底色或者本来就带着悲观色彩,少一些期望才能屏蔽失望。 徐未点头赞同,这是更进阶的状态也不一定,“爱情就是及时行乐,拥有时,就尽兴取悦自己,总之,友谊不散。” 消灭一整块白脱的人说今夜好罪恶,明天起她要液断,夏央笑她好变态的自律,也想来起问她,季宴亭说要请吃饭。 徐未答应得爽快,“你的季老师确实要感谢我这个最强助攻。” 笑作一团的二人饮尽杯中酒。再后来,徐未看面色如常神思清明的人,佯装嫉妒,忿忿说喝不过这种天生酒精免疫的怪胎,她有点微醺,不帮她收拾这里了,要先洗漱去。 - 次日,夏央和徐未都睡到中午才醒,一个是酒精作祟,一个可能因为长久时间里真正放松下来。 岛台旁,一人一瓶冰水算是醒神了。 徐未说服装人的自觉,要认真液断三天,一会儿直接去谈面料。她要来夏央的化妆品撸个妆,问夏央要不要点餐,她顺便陪她吃点东西,真正的作陪,只看不吃的那种。 夏央没什么胃口,可能昨天太晚还吃东西的缘故,嗓子也有点不大清爽,索性也不吃了,准备和她一同出门,她要去一趟沈仲寅家里。 到徐未车上,突然鼻子痒痒,手忙脚乱抽纸捂脸打了两个喷嚏,夏央才想起来要回季宴亭的微信。 擤擤鼻子的人指尖飞快,先抱歉才回消息,她现在去导师家里,师母要留她吃夜饭的,今天应该没时间见面。那头的人隔了一分钟才回过来一条消息,隔着屏幕都感受得到的冷煞煞,“嗯,你想好怎么哄我吧”。 夏央红着脸去戳失手点开的语音,救命,面孔覅啦。 徐未啧啧两声,笑着拆台闺蜜,“做个人吧,我液断期间,狗粮也不能吃的啊。” - 沈仲寅家里,夏央给师母带了特意准备的国际饭店的伴手礼盒。师母开心极了,才晓得她回去申城那么久,没聊几句,就听她讲了父亲的意外,惊诧的不得了,一下也不晓得怎样安慰好。 夏央说半个多月 28. Chapter 28.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收到夏央信息下楼的时候,正好如他预测的午餐时间,办公楼已经是午高峰的人流了。 他的公司离夏央的住处并不算远。当初家里是有给他准备新房的,家里的规矩,每个孩子谈婚论嫁,长辈都会给准备一份家底,宣告真正成家而立,也谁都不偏颇。而选夏央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他自己的意思,主要是考虑当时上班便利,他加班频繁,对睡眠时间就很看重,不愿花过多时间在通勤上,却没料到房子落定了他们却出了意外,是以这房子归置好也就一直空置着。 办公楼一层的大厅,夏央戴一只白色口罩,嫩黄色丝质休闲衬衫,浅色紧身仔裤和乐福鞋,Gucci迷你酒神包斜挎着,人群中她从来都是惹眼的。 季宴亭阔步走过去,眼神贴在夏央脸上,感觉人一样又不一样,他去牵她的手,问她的不一样,“口罩是怎么了,来公司害羞?还是不舒服?” 夏央仰起脸,嗓子还是干痛,所以她断定自己不是积食也不是上火,“好像有一点点感冒。”说完,嗓子再一点说不清的异物感,配合她论断似得轻咳两声。 季宴亭眉毛一蹙,松开她的手,拿手背去贴她的额头,不太试得贴切她的温度,“所以昨天晚上就不舒服了?问你怎么不说,夏央,以后你再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自觉点,主动打电话,还敢这样藏着掖着,嗯嗯啊啊的,别想就这么着算了,给你长记性。” 季宴亭问她还有哪不舒服,被教育的人摇头,对上某人的眼神,随即又改口,“喉咙有点痛。” 季宴亭拉下她的口罩,就要捏她的两颊,“张嘴,我先看看,自己吃过什么药没?” 夏央惊得后退一步,拍开他的手,把口罩拉回去,“疯掉了,这么多人,我吃枇杷膏了,”她拖住他的衣袖往外走,“先去吃饭吧,我饿了。” 某人马上反应过来她话里潜藏的信息,“真当自己是仙女呢,”提溜出自己的衣袖,手按在夏央肩膀把人拨转方向,轻轻推着她,“路痴小姐,知道方向吗就给我带路,你可怎么办,一日三餐都不能指望你自己。” 嗓子不适意也要为自己辩护两句的人强调,“下周就开学了,有食堂的呀。” 季宴亭侧头觑她,“嗓子又不难受了?一生要强的夏同学,等到开学我怕你早给自己饿晕了。” “……” “吃过饭还是去瞧瞧,怎么突然嗓子不舒服了,和你闺蜜是说了多少话,没抽烟吧,这两天都胡乱吃了什么了?”出了下行的电梯,季宴亭手从她的肩上环过去,拨她的脸转过来看自己。 被他弄得面孔发烫的人眉毛竖起来,低头咳了两声,不高兴地严阵警告,“不准质疑我,老亚斯,覅饭泡粥(老爷叔,不要啰嗦)。” “我道歉。”罪过的口吻,自觉失言的人也自觉道歉,他问她后面两句什么意思。 一生要强的人便要强给他看,“你自己想呀。” - 那间有地道黄鱼馄饨的私房菜,今天到底又没去得成。车上夏央同季宴亭说,今天想吃粥一类的食物,她现在喉咙吞咽有点难受,两人就这样转道去了家粤菜餐厅。 窗边的位置,季宴亭看有人喝粥都咽得皱眉头,觉得不能由着她的性子不去医院。他电话给助理交待好下午的工作,立马通知坐在对面的人,下午和他一道去医院。 夏央顶不愿意,她心里还是很怵扎针的,尤其现在医院看病统一都是先检查,常规血项检查肯定躲不掉。她强打几分精神要和季宴亭讨价还价,说其实昨天晚上她已经退烧了,只是喉咙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 精神不振的人也黄鱼脑袋,这样不打自招的辩驳不仅没有说服力,更惹得某人严肃对待。 季宴亭不满意她这样讳疾忌医对自己不负责的行为,更失望夏央宁愿一个人捱着,甚至都对他绝口不提她的难受,“夏央,我对你来说算什么人,你自己熬到退烧也不跟我透露半点。” 夏央感觉脑袋闷闷的,有点转不动,呆了几秒才觉得尴尬,“昨天太晚了,我没想那么多,我不习惯,我大学之后都是一个人……” 看夏央忍着咳嗽,急切的样子望着他,季宴亭叹气,怎么还和身体不舒服的人计较了,“请你从现在开始习惯,也请你有问题第一时间想到我。” 他再探手去试夏央额头的温度,“吃完就去医院,没商量,好像又烧起来了。” 下午军-总医院的门诊大厅,季宴亭领着夏央现场挂号,每个窗口还有机器前都是长长的队伍。 夏央这样反复起来的热度,升得很快,就来的这一路,面上手心就都烫人的温度了。等挂上号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有点晕晕乎乎了,眼睛被热气冲得一点发红。 可她的状况也不属于急症,季宴亭趁护士要她测体温的间隙,去门诊科室看了看排队等候的人,走廊里别说座位,站着的人都一茬茬,且得好等。到护士报给他们体温,38度9,他先等不住了,当即拨了通电话给父亲的故交,也是奶奶当年在这间医院任职带过的学生之一,呼吸内科主任。 李主任现在少出门诊,多带学生,他还纳闷老季家这最爱不酬酢人的三小子突然开口跟他寻方便,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不舒服一类,直到看到他牵着一小姑娘找来。 说小姑娘是真的年纪不大的样貌,带着病容也一样冷俏惹眼,这一瞬,过来人的李主任也尽明白了,有人怎么肯轻易周旋什么人情便利。 李主任给夏央初诊了一下,说常规几项检查还是要做一遍,扁桃体红肿,反复烧和炎症有关,也让他们放心,听诊心肺都没什么大问题。 这时候他才打趣几句,难得季家三小子愿意接地气地讨人情,原来是真有私心的,“你这情形,你父亲很快要请我的酒了。”李主任说他也寻私一回,电话让他的学生开单,要他们先把检查做了,小姑娘这个温度又是反复起来的,恐怕要吊水。 季宴亭看黄鱼脑袋的人,不晓得是烧红的脸,还是羞于李主任的玩笑。老公子宠溺的眼神,再惯来的大方自若应和着李主任的话,总之他今日就是不忍心姑娘难受地熬着,也当真给李主任添麻烦了,“在我父亲之前,等小姑娘好些了,我必定要好好请一请李叔叔。” - 夏央还按着手指,跟着季宴亭去等报告。因为某人在旁边,她刚才极力装作淡定,现在还觉得无名指仍旧一阵阵阴森森的痛。 眼睁睁盯着三角针尖扎进指腹,那种已知危险却要理智支配自己不躲避,弗如天人之战的纠结,加之痛感的刺激,她现在好像才回了点神。 她问季宴亭,你找人家这样会不会不好,你是不是又欠了人情呀。 季宴亭笑,有人被扎一下倒像好了一半,“别操心没用的,他和老季关系好着呢,也是我奶奶的学生。奶奶是医生,从前就在这儿工作,这样的小事儿医院其实常见,不违规也就无伤大雅。” “那,你爸爸会不会知道呀,我们……”绕一圈,这才是头势清爽起来的人关注的重点。 季宴亭睨她一眼,没立刻答她,抓着她的手,先去墙边找垃圾桶,压得够久了,他要人把棉签扔到垃圾桶里去。 “你和我,单身且成年,我们在一起不违背公序良俗,再正当不过的关系,为什么担心谁知道,谁知道了咱也是光明正大的。”季宴亭逼近她的脸,“夏央,我这里不接受七天无理由,多少天也不行。年纪和我这只手我没办法,其余的我能做到的你都可以提出来,我不是个完美的人,你总像随时要反悔的样子,我也会害怕会沮丧。” “我没有,”夏央本就烧得昏沉沉的,一着急更组织不好语言了,只晓得她不想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你年纪大手不好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太快了,总之,我没有要反悔。” 听完她的总结陈词,季宴亭不否认,他很满意,但也很难评,无奈笑出来,笑永远用真诚杀/他的人,自己当真也会患得患失。 “嗯,放心了,还没烧糊涂。夏央,不管谁知道,你不愿意都可以不搭理,我们的感情按你的节奏来。”他是承诺也宽她的心,同时不忘自嘲式揶揄人,“诚实果真也是双刃剑,我会和你一起正视我的年纪,还有这不好使的手。” 看有人这么快地复原情绪,夏央倒窘起来,扬手要打他,却软绵绵地被人捉住了手,“赶紧的,该取报告了。” 她觉得有人根本就是扮猪吃老虎,总能轻而易举地让人套入他的逻辑,她还生着病头昏脑胀的时候,他依然步步为营,夏央一点气鼓鼓的,别着轻飘飘的劲,仍被他拖着手,走过长长的廊道。 “宴亭。” 一声熟稔的称呼,季宴亭骤地停住脚步,夏央也停在他半步的身后,看着对面一对面相上上了些年纪的长者。 季宴亭还是愣了一下,他已经七年多没有再见到过江晚月的父母。 当年季宴亭出国治疗前,坐着轮椅约见了一回江晚月父母。他们和他的父母在交警队做事故认定后,知道了行车记录仪里事故起因,和他向江晚月提出分手的真正原因。 他和江晚月认识是在两人大学的友谊篮球赛。季宴亭篮球打得不错却没有加入校队,只是外 29. Chapter 29.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果真拔针前把夏央叫醒的,甚至在塑胶瓶里的药水还剩一点就叫她了。夏央如临大敌般盯着手背上的针头,季宴亭的眼光落在如临大敌的人脸上。 离开前,他替她拿着回去还要吃的药,一面给她挡开些往来匆促的人,夏央找了个垃圾桶把棉签扔掉了,她凝血好像总要慢一些,按得也久一点,现下松开,那种胀痛被抽空之后的酸痛感隐隐还在,心理上却轻松好多。 车上,季宴亭问她感觉好些没,要不要再眯一会儿,返回正好撞上晚高峰,会有点堵,夏央此刻精神头养回来一些,说不要,但是也不想说太多话,放点音乐吧,想听听你的歌单。 一瞬,好像车流汇入音乐声中。 夏央看发现季宴亭蛮爱countrymusic,几首歌下来都是这个风格,偶尔他方向盘上的手指会跟着打打节拍,惹得她没头没脑问出一句,“我以为会有周杰伦诶。” 季宴亭差点没跟上她灵光一现的问题,“所以你们也听周杰伦?” “为什么不会,我们90后呀,他在00后里也有很多粉丝的。” “哦,感谢他,消除了人与人之间的代沟,”他好像也被她传染,无厘头的冷幽默一下,“现在想听吗,往后切歌单,还真有几首。” “也不用。” 或许生病的缘故,她有些孩子气的语调,季宴亭新鲜地看她,也等来她后知后觉的方向感,“季宴亭,你拐错了,知春路好像不走这边。” “嗯,去我家,”再特意补充,“我自己的住处。” 被他搞得有点懵的人,本能地一个单音节,“啊?” 季宴亭理所当然地说明,“你还病着,指望你照顾好自己是不可能的,今晚先住我那儿。”他偏头看一眼不作声的人,有些失神的模样,哎,“我那儿三间房,夏央,我说过按你的节奏,我还不至于那么混不吝。” 这样直白的暗示,夏央面上比吊水前还要热辣的温度,“我没有……”终究这句驳斥也太柔软,让直白的人不禁低低地笑起来。 季宴亭现在的住处是他后来回国新购置的。曾经的婚房已经处理,他再回国,创业自立门户,公司选址依然在金融片区,因为奶奶的病故,他考虑离长辈们的住所近一些,折中选了这个楼盘。 一梯两户南北通透的平层户型,夏央安静地跟着他进门,和她猜想的不同,房间不是严肃冷硬的装修风格,有点简约的北欧风,看得出空间的功能格局是精心设计过的。 季宴亭给她在鞋柜里拿出一双簇新的浅色丝缎面女式拖鞋,和她申城家里款式类似,“新的,这除了你没别的姑娘来过。码数估摸着买的,应该也差不离。” 夏央瞬间捕捉到了他的信息,很真诚的,她轻声道了声谢谢。 “不客气。”季宴亭被她逗笑,催她快点换鞋。 进来的人随即抬头望他,像是想要回馈他的心意,“我也给你买了,藏蓝色,在申城。” 那天她去买带回京市的伴手礼,路过MUJI,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就想起了季宴亭在她家里穿的那双局促的拖鞋,于是顺路,她挑了一双新拖鞋回家。 季宴亭始料不及的顿了半秒,会心一笑,“受宠若惊。”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几句话来回的时间,可视门禁突然响了,是季宴亭在医院叫醒她之前,线上下单的超市外送,牛奶果汁荤蔬菜,还有女性洗漱护肤品和一些日用品。 夏央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有人早就不动声色计划好了一切,甚至细致到女士一次性内裤都在其中,她面色一红地哑口。 “要先去洗漱一下吗,还是先休息会儿,还烧不烧?”季宴亭好自然地再去试她额头的温度,“我一会儿先做饭,晚餐鸡肉粥,再加两个蔬菜,行吗?” 夏央没想道有人可以妥帖至此,她明明很受用,却也一点吃味,这样的妥帖必定是站在前人的肩上得来的,她也觉得自己好矫情,前情与她何关,当下的用心和妥帖是唯她的呀。 季宴亭揉揉她的头发,“热度退下来了,还迷糊呢。” 夏央不认这个迷糊的帽子,她说想先洗洗,挂水后可能是药物作用,她阴阴地冒了点汗。 季宴亭想带人去主卧的浴室,想着她进出使用方便些,再找了套自己的黑色薄款运动服给她,最后叮嘱人,“不要洗太久,还在退烧别又反复起来了。” - 夏央磨蹭一会儿才出来,她确实没有洗太久,但在他的空间,总归还是有点道不明的难为情。 季宴亭也冲过澡了,换了身T恤运动裤的家居服,头发自然地蓬松。夏央红着脸脸问在开放式厨房忙碌的人,她想把衣服洗了。 季宴亭转身回头看见夏央套在他的衣服里,倒衬得衣服从未这样宽大,她手里团着衣服,有些不太自在的样子更是十足的纤弱感。 关了水走过去,他带她去内阳台洗衣区,一面瞥一眼她的头发,要她再去吹干一遍,病着更容易受凉。季宴亭手上替她牵着太宽大总有些碍事的衣袖,看她旋洗衣明珠盒盖的时候,干脆要给她晾手里的东西。 吓得凛一下的人被激发出潜能一般,太灵活地躲过他的手,“我自己来,你可以去忙你的了。”是她的内衣呀,夏央咳起来,这样的进阶速度她心都蹦起来。 季宴亭看人面色耳朵“唰”地一片绯红,反省自己到底鲁莽些,忽略小姑娘的心思,乖乖配合,“嗯,你确定都会用,我就走了?” 红着脸的人急吼吼催促,快走吧。 夏央连同自己的心绪一起收拾好自己,餐桌上熬得浓稠鲜香的鸡肉粥已经盛出来等她了,再有一碟油亮亮她叫不出品种的青菜和一碟同样青翠的清炒小黄瓜。 桌子对面有人殷勤地看她,也期待她的点评,“你不吃葱,粥里放了点姜丝,怎么样?” 夏央眨眨眼,点头肯定,“季宴亭,你真的会做饭诶,”再配上她认为的最高褒赞,“米道老灵额(味道特别好)!” “嗯,基本生活技能吧,”他根本是凡尔赛式的谦虚,不像现在五谷不分的年轻人。 然后,自信凡尔赛的人促狭鬼的样子,笑南方腔调最是会唬人,尤其是男人,他也不能免俗的受用,这可能就是绕指柔专克百炼钢的奥妙,“反正听到了好字,我当你是满意了,多吃点,本来就瘦,这一折腾,实实在在又瘦一圈儿,愁。” 夏央带着 30. Chapter 30.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今天,季宴亭是以客人的身份进到原本自己的屋子。 他打眼一看,屋内的陈设布置几乎没有变化,只添了两只抱枕,花瓶,扫地机器人一类的小物件,算是她的生活痕迹,直观感受就是,这是夏央的居所,而非家,申城那种意义的家。 季宴亭似蹙非蹙着的眉头,这种直观感受,让他觉得这空间都有一种陌生感,像一张褪色的年画,淡到画中的人都远了。 满心待客的人,注意力全在生疏的热情上,无暇客人寂静的心思。夏央给他拿拖鞋,“同款。”和她描述过的申城家中那双。 在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里,季宴亭心领神会,无端的情绪被及时熨烫。 既是东道主,又是主动请缨宴客,夏央自然没有肯客人动手。 热情又潦草地招待人一支冰镇气泡水和一盘青提,转头取出个一看便没经历过烟火的雪平锅,也是厨房里唯一的一口锅。她同季宴亭讲,自己试过做了一次,“你可以放心食用。” 季宴亭并非不信,只是他甚至没看到台面上什么调料与食材,观望态度的人颔首,“期待。” 果然,空落落的厨房里,信誓旦旦的主厨小姐从橱柜里拿出了两个长条状的纸盒——预制类的意面。 夏央拆开包装,把水煮上,再读了一遍食用方法。她扭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赶人,他在旁边好像老师监考的错觉,好学生自然可以无所畏惧,可她是个半吊子。 季宴亭却干脆轻轻倚在岛台旁,勉强吞了口蜜桃味的气泡水,“佛语讲如如不动,心静,专注做你的事便不会被干扰。” 夏央要跳脚,“季老师课外辅导哦,”抓起一颗青缇塞到他嘴里,“吃不消你。” 破罐子破摔吧,懒理不为所动的人,她的水已经滚了。家庭是不完满,夏央却也是实打实没吃过短经济的苦,不落家务事的长大,真格独立生活了,这些事务总归赶鸭子上架,忙糟糟且笨拙。 季宴亭看有人拿手机闹钟严格定时煮面时间,不禁莞尔,可受教的学生此刻当真“如如不动”起来。 蹩脚主厨顾头不顾尾手忙脚乱的动作,终究是看得念“如如不动”经的人坐不住的心惊,他打散袖口卷起衣袖,强势接过夏央手里还滚烫的锅,把面沥出来,“飞机餐太难吃了,我饿到现在,等不了了,别再给你烫着。” 夏央说自己明显被嫌弃了,突然傲娇的猫一般,不高兴,袖着手冷眼看他。 季宴亭也逗猫的口吻,“怎么是嫌弃,我真饿了,你的手好使,帮忙把那几个包装拆了倒锅里,还算你做的。” 乖乖照做的人嘴硬起来,“谁稀罕呀。” 面是无功无过的味道,喊饿的人慢条斯理的吃相,却也很捧场地帮夏央再吃了几口。 看他这般迎合她的心意,夏央对这顿简单得有点单调的晚餐忽然的歉仄,“你再吃点水果吧。” 季宴亭承情,并客观中肯地玩笑,“总算是不用担心有人挨饿了,不过,家里有一个会做饭就够了,每个人的天赋不同。” “……你少来,谁和你一家。” 最后,客人再包揽了洗碗清场的事物。 夏央给揩手的人递护手霜,“龙井茶味的,中性香,男生也可以用。” 老公子皱眉拒绝,“没那么讲究。给我支水吧,什么都不加的那种,你那个气泡水是甜的。”那种寡淡的甜,他实在接受无能。 “不讲究你干嘛要纯净水。”夏央高冷回怼,转头在冰箱里拿水给他,再熟练不过的配合他拧瓶盖。 被怼的人偏爱她这般的伶俐生动,笑着捡起前面的话头,“护手霜是你账号上上一期推广的那个?” 夏央抬他一眼,“你看了我的视频?” “嗯,拍得很好,带我参观一下你的书房?” - 房间原有的物件陈设都没有挪动,只是她靠着落地窗布置了一张中式书案,桌旁整齐收纳了一些简单的拍摄工具。 她给他介绍了一些她的拍摄流程,两人出去客厅。走廊里,季宴亭瞥见她卧室一角的落地灯,更讶于那匆匆一瞥里,与夏央的冷调完全背驰的传统嫣红墨绿配色的丝质床品。 他问夏央周四的生日有什么安排。夏央微微仰头看他,倒没问他怎么知道,这人不光狗记性,还很缜密的逻辑和洞察,她想了想,往年都是前一晚和徐未庆祝,正日子在家里夏文义准备礼物和一顿家宴。 人最难走出的是回忆,一切逝去苦都会回甘,也能变成一丝怀念的甜。再看今年的生日,总归是有些晦暗的凄寂,“没什么想法,还是和徐未一起吧。” 读懂她一刹若隐若现的低落,似安慰,季宴亭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不拆穿的缠人口吻,“过分了啊,我们一起的第一个生日,该有给男朋友表现的时间。” 他干脆替她主张,“上次说请你闺蜜吃饭怎么说,我看这回一块儿得了,前一天晚饭我请你和你的闺蜜,生日那天留给我。” 夏央只是望着他,到底还是坠进了他那双桃花眼的柔情里,好吧。 季宴亭没料到人这样好说话就敲定了,心上一动就把人拢进了怀里,而好说话的人回血似的翻脸,推他,“季宴亭,你要回家啦。” “当真猫脾气呢。”善变且煞风景的“猫”。 无所谓,夏央全认领下来,拉他的手要他自己看腕表上的时间,并且执法者正义的口吻提醒他,“这个时间,我不好收留异性,包括你。你自己说的。” 季宴亭面色精彩,小夏老师没有心,“你最喜欢的故事是灰姑娘吧,给我施Cinderella的魔法。” “好无聊,”夏央被他惹笑,“是魔法也是你教的。” “我收回我说过的那句话。” “超过撤回时间了。” 走到门口的人寡淡的眉眼回头,“关好门,还有,你少喝点冰的。” - 徐未知道一贯两人的庆生晚餐要和季宴亭一起,直言狗粮要直接喂到嘴里了。夏央理亏,和闺蜜殷勤,“喂,我只有你一个狗子哦,你想吃什么,随便选。” “少来啊。”拿乔半分钟的人最后选了个网红火锅。 她说,这种食物热闹接地气,独独浪漫绝缘,“吃火锅最容易看出一个男人的性格教养了,细心耐心爱心吃相,那么长而繁琐的时间和工序里,有什么弱点最容易暴露出来,这些不是那种精致高大上的餐厅能检验出来的。” 夏央摒不住笑了。 徐未乜她,笑什么,姐妹你长点心啊,皮囊和能力固然很重要,但品格才是决定幸福感和两人一起生活质量的决定性因素。 夏央很受教的点头,收不回来的笑容告诉她,“季宴亭说,请女朋友的闺蜜吃饭,是男朋友上岗的必经考核流程。” 徐未大喊受不了,“你已经腻到我了。” 周三这天,夏央穿徐未送她的套装,酒红色薄丝绒的贴身一字肩中袖上衣和黑色醋酸直筒阔腿裤,她特地调换出时间,约徐未闺蜜下午茶,过后两人再一道去美甲店。 夏央今朝也罕见做了一副樱桃红的指甲,搭配这一身装扮,冷与艳撞到一起的人,当真点眼得不得了。 商场地下一层荡过去,她们两人先上楼去预订的火锅店。一间商场里头不多高端的网红火锅品牌,即便预订,去晚了也要排位的。 其实季宴亭开始听说吃火锅是不大热衷的,还是这样普通的网红火锅,环境嘈杂也不够郑重,总觉得敷衍了些,无奈夏央坚持,她们订好了的。周三下午他再碰上学院开学前的院办会议,也就随她们安排了。 户外街区模式的网红商场,季宴亭初次过来,一个不留神还真走错了区域。 他给夏央拨了通电话去,接通后那厢的声音却不是夏央的,不待他开口,那边的声音一点疑惑的告诉他,没有叫外送,我们人已经去店内取餐,您是不是拨错了。 季宴亭愣了几秒,狗记性和缜密的逻辑迅速作用,与之前误听的夏央和 31. Chapter 31.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浓稠红色里的,冷调的人也生出冶艳的热。 季宴亭大拇指摩挲着烧红了脸的人的嘴唇,恶作剧也是惩罚,故意擦花了她的唇膏,“你刚亲过别人的,当着我的面。”他无辜且正色,“咱讲究点,现在我不答应。” 脱不开顽劣乖张的行为言语,被他讲得一本正经状,却蜇醒了一脑袋浆糊一心只想亡羊补牢的人。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而且还被拒绝,要塌天遁地的仓惶和尴尬,急且气急败坏。 而人最紧急的时候,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必定是母语,“昏特啦,侬勿要瞎七搭八。”对夏央来说,此刻脱口而出的吴语,因为本能,也有本能中自带的安全感。 这样意味明显的场面,她早已经难堪战胜了刚才的理亏心虚,急吼吼就去剥季宴亭别她脸的手。不得劲也不得章法的人注定要落下风,她即刻就被他将手捉住。 雨后海棠般的面孔上因为羞恼再生动几分,季宴亭觉得她指尖的红仿若画师笔尖点染那海棠的莹润润的朱墨,滴落在他心上也要开出一朵花来。 他不让人挣开,不堪力的另一只手轻轻托她拿着手机的手去找夏央的脸,要她面容解锁,“鉴于你的认错态度,既往不咎。我有名有姓,就算知名不具,也是男朋友,我看着你,现在就给我正名。” “你不松手我怎么弄呀。”她在狼狈里极力争取自己的主动权。 季宴亭的手在她的指尖流连几许,复松开,让她去跟屏幕撒气。 老公子有他的倨傲,“猫”小姐的骄矜和傲慢只会更甚。夏央拿眼角瞥他,浓艳欲滴的葱白手指在他眼前的屏幕跳跃,无声别苗头也无声反/杀,才能换取无声的胜利。她让气定神闲的某人看,“美团外卖”换成另外四个字——“知名不具”。 仿佛再次掉落自己挖的坑,季宴亭却舒悦地笑,他喜欢她的小性,冷也是淡淡冰蓝色的冷焰,鲜活的生趣,甚至知名不具几个字也顺眼极了,女儿色且排他性的亲近。 他把夏央的手机拿过来,锁屏再还回到她手里,顺势再把人拢住,等别扭的人半推半就地推了一下也就放弃。 “今天很好看,红色很适合你,可是为什么是和你的闺蜜约会。” 怎么有人总能把一切直白的表达都说得很是正式严谨却温情而不轻佻。 夏央心跳地垂眸,只是不多时,又炸毛一样推拒起来,这样动情且只止于单纯动情的拥抱,就应该美好得没有一点瑕疵,比如她觉得此刻她身上可能沾染到的火锅味。 退开距离的人来控诉她这诈尸似的煞风景,“不带翻脸的啊,你先招我的。” “火锅味。”夏央恹气地看他一眼。 会错意的人面色一寡,这倒霉催的火锅,“就不该答应你吃那劳什子火锅,这种吃不饱又埋汰人的东西,以后都别想了。” 老公子也有失控主观抱怨的时候,夏央被他忿忿然的话笑到,“那你快回去做点吃的呀,顺便跟你讲,就是火锅,让你通过你说的闺蜜考核的。” 季宴亭来了兴致,“嗯,怎么说?” 夏央拎过礼物盒,“知道结果就够了好吧。”她催他开门,她一身火锅味,她要上楼。 这里门禁虽安全严格,季宴亭也不想耽误她到太晚,开锁前他再换了右手去揩她唇边刚才被他恶作剧弄花的唇膏,“别动。”他认真的语气,喊住又要躲的人,这样暧昧的痕迹当然不能叫别人瞧了去。 “今天没完的明天补上,你可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好学生,哦,现在是老师了,更该发挥模范精神。” 总慢半拍领会的人眉眼羞愠瞪他,“你快开门!” 季宴亭笑,他要下车送她去电梯间,被制止,“我说了自己上去,老面皮。” - 第二天是工作日,社畜的人自然首当其冲牺牲掉的就是自由的时间和自由的意志。生日当天夏央因为前一天下午的告假,今天的事物相应就多了一些。 中午,沈仲寅见她难得有颜色的打扮,问她今天的安排,夏央心虚地说今天闺蜜仍旧来陪她。沈仲寅一合计,也不耽误她的安排,说师母本来想叫她回家给她做顿生日饭,他干脆就中午喊了妻子出来,三人在外头吃了。 于是,中午“知名不具”者日常操作被无情的拒听。 知名不具:[日理万机的小夏老师,今天,提前接你?] 夏央:[我昨天才请假了,但今天可以准时] 有人不满,幼稚发问,你对闺蜜是怎么做到有求必应的。 夏央接过师母给她盛出一小碗生日面,在同师母闲话的间隙,她只能无情地无视某人的不满,快手回复一条对方拒收你此条消息表情包。 下班的时间,夏央如她承诺的,准时出现在校北门泊着的黑色大G旁。 季宴亭侧脸打量今天很不一样的人。头发散着,却有慵懒的卷,眉眼也有精心描摹过的精致,倒是温柔的唇色,可醇厚的树莓红无袖修身连身长裙,还有她真实贴切的冷调香气。 今天下午,最是闲不住的陈家桥给他截图,闲不住的还有他的嘴,“表侄女留校真是男大福音,这两天表侄女打眼得不像话,一群学弟给人生日盖楼啊,您这是佛系还是放弃,吱一声,我也不替您操这份心。” 彼时他正是两节课课间,底下的愣头青们看得他头疼,陈家桥是懂盲狙的,他生生被一张红裙的侧影照片憋屈到。 现在,正主迎着他的眼光,大方又骄矜地汇他。她这么恰好把浓烈又淡薄的矛盾糅合,像威尼斯画派油画里温暖和寒冷色调渲染的光影,让一切富有生命力的饱满和立体,而季宴亭开怀的,是这一刻,他与她都是“悦己者”,她取悦自己,也因为他是她今天的“悦己者”。 季宴亭半吃味状打趣,“很好看,但以后工作日别这样,你们学院阳气重,盛产精力旺盛的毛头青年。” 夏央听他的话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转头揶揄人,“老古董,年长者的偏见吗,季叔叔,老亚斯(老爷叔)。” 老公子当耳旁风应付,伸手揉一下副驾上人松懒的头发,“系好安全带。” - 晚餐终于是吃到了回来就一直错过的黄鱼馄饨。 这间私房菜馆不小,虽不在寸土寸金的地段里扎着,但反而更受各路显贵的青睐,足够私密,也足够精巧别致,复刻了江南园林山石花木做照墙,洞门花窗一步一景的全部韵致。当然,主菜是季宴亭找主厨私订的夏央爱吃的本帮菜式和本帮口味的长寿面,以及,老公子也绕不过的俗气,玫瑰花盒和蛋糕。 夏央很喜欢这样的景致,她说她祖籍其实是苏城的,早晓得这里这样的江南景韵,应该换个更应景的装扮。 季宴亭笑小姑娘的应景说,果然仪式感的东西,总能俘获任何年龄段女性的心,他说人永远是第一要紧的,其余都应是服务于人,“所以,这景色让你开心了?” “嗯,谢谢。” “嗯,傻话。” 说着傻话的人,生日宴结束时,便做了件夏央看来降智且纨绔风流的公子哥做派的事体。 原是二人的夜宴结束,他们准备返头回去了。夏央要季宴亭帮忙拿一下花盒,她的包先前落在季宴亭车上,手边发圈发夹都没有,饭前她就同侍者再要了一双筷子,取了一根当发簪绾发髻。现在她想着取下来,一来这是筷子,二是这里的筷子质地也不俗,箸尖是银,中段烧蓝,顶部榫卯的公艺镶着镂空牡丹纹的骨雕。可老公子却拦下了她的手,说他瞧这样很符合她说的应景,江南女儿的圆髻银簪江南婉约调,应了江南景。 季宴亭找来侍者,账单再加一双筷子,他要来用了不想还,桌上的另一根他也捻起来投到垃圾桶里,虽然夏央就是暂时当发簪应急一用,他也不要另一根有机会再沾了别人的口,他不高兴。 直到穿过游廊到了前院,夏央还不可思议地面上飘红。老公子却泰然自若,跟在她身旁无所谓地笑。 返头的路上格外通畅,心情大好的人正想提醒夏央些什么,电话却唱起来,是他母亲何宛平的电话,他也没避讳直接连着车载蓝牙接听。 “在做什么呢,还在忙?” “您有事直接说啊,这忙不忙我不都立刻接了您的 32. Chapter 32.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这样不加修饰的实感输出,夏央觉得她即便念着阿弥陀佛经也要压不住胸闷。 在难为情里爆发,夏央伸手就去捂他的这“罪魁祸首”的嘴,不会说别说吧。 “你管住嘴么就不会有鱼汤味了。”恼羞成怒的人冷冷地怼人,乜人一眼,去翻包里的东西,她不习惯口腔喷雾,漱口水现在也不方便用,不看他,自顾自拆出颗玫瑰香体糖吃。 季宴亭的眸光跟着她腕间袭来的淡淡香气一道,落在她的手上,再到那颗淡粉色的圆形糖果,最后到她的唇上。 方才的一两句嘴仗后,夏央总归还是想同他再说回这块腕表。人情世故能躲就躲的人,时常礼尚往来也是头痛的牵绊,何况这份礼物的价值,并非她客观现实条件下能够做到礼尚往来的范畴。 夏央看着手腕上的表盘,思量着如何启口比较好。她晓得,季宴亭给她礼物绝不是要她负担抑或退还的,那样便无关不解风情,是太过不通情了。 转头,才想启口呢,旁边的人再一次贴近她的脸她的唇。 男人与女人的不同,大约最明显的就是雄性动物与生俱来的征服欲和斗争性。季宴亭不要等她说话,那颗糖于他更像一次更郑重的邀请。 这回,不容拒绝的果决里更多是耐心,温柔的层层递进,像是引导,他在用直白且克制的情绪教生涩的人。 夏央被他托着背往抵近他怀里,他掌心热烘烘的温度,透过她薄薄的衣料,好像能穿透她削薄背去到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浅撷取的吻叫她不由自主轻启嘴唇留给他可乘之机,半温半凉并不够灵活的右手穿过发丝抚着她的脖颈,让她的神思在沉迷和清醒间游走,促促的呼吸里夏央氧气告急绵绵的一声呜咽,一刹间,季宴亭温柔的舌尖婉转,在她口中的那颗糖,和他一起离开。 轻轻喘着的人两只手还在他的胸口,眼神含水地盯着他,她想问她的糖的,却一时舌头木讷地不晓得要怎么动。 季宴亭轻快的笑,抬手揩了揩她的唇,“很甜,我说糖。” “……”夏央面上再烧起来。 读心术的人去攥她的手,“我送出去的礼物,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可是,太贵重。季宴亭,我愿意接受你的喜欢,你的好意,但是,不包括我不能平等回馈的礼物,我……” 礼物的贵重于有些人自然是等值的喜悦,而也可以是等值的负担,她便是这后者。她想告诉他,她也开心收到他的礼物,前提是,礼物是她可以回馈的,接受不能承受的赠予,久而久之都有单方面付出的嫌隙,她理解的良性稳定的关系,应当是对等的,能量守恒的,友情爱情乃至亲情,都如是。 “央央,和我在一起,是你送给我的时间,所以,我不过是回赠了你我的时间,对比我的时间,你的时间是无价的,你又怎么收不得,该有负担的是我才对啊。” 夏央晓得他万万不会允许她退还这份礼物的,他极力地替她自圆其说,不过就是要她心安理得地自洽这份礼赠,可道理和原则相冲突的时候,她仍是难抉择。 秀才怕遇见兵,同理固执原则的人打不过歪理,季宴亭索性胡搅蛮缠到底,“今天你生日,我们现在相差10岁了,今天我很开心,你别又来什么煞风景的啊。” 夏央措不及防被被逗笑了,她收下了,虽然依旧有些忐忑,“那恭喜你,变年轻了。” - 周六,自然醒,夏央才拿起手机就看见季宴亭的微信:[今天真不见?] 良久的无人回复后,一张她的无语菩萨无语表情还给她。 正式告别了学生身份,夏央警醒独立是先于一切的自立与自由,恨不得拿独立女性头悬梁的人,更深以为然社畜的辛苦,周五季宴亭再来接她晚餐后,她自以为的善意,告诉某人,即便情侣也不一定要天天见面的,包括周末,不该怠慢家人,她可以靠后。 老公子气结,情绪稳定地阴阳人,我此刻正被人怠慢,以及,次次见面都迅速离场的人很“渣女”。 “渣女”清醒点评,“年轻一岁的人,当真幼稚也多一岁。” 是以现下,夏央反省,是否真是她太冷情不够投入。反省的结果就是,她将自己今天的安排分享给季宴亭,她很久拍新视频了,还要日常练笔,艺术门类最吃天赋,勤奋未必能补拙,可一松懈却必定立马露怯。 最后,明天见。 那边的人不知道在哪,很是懒懒散散的语调给她语音,“没有心的小夏老师,已经把胡萝卜加大棒的奖惩效应运用地出神入化。你说的啊,明天见,我现在陪着老的哄着小的就等着明天了。” “早饭是赶不上了,给你点餐,你别给我糊弄。” 话才落地,何宛平给小外孙拿了杯刚榨的混合果汁进来。 季染云和明宗今天要去应酬一场婚礼,小朋友在幼儿园染了点感冒,他们便把他留在家里了。而季老三原本要被何宛平和季忠叫到书房问话处对象的事呢,二姐季漪云可巧也回来看老爷子,她如今孕早期,家人怕明白小朋友的感冒过给她,只能把小朋友支到季宴亭身边去,倒是给他解了一通盘问。 眼下,他这老父亲一样的安排嘱咐,再给何宛平撞见,她自是不放过捡起这话头单刀直入,“真是个小姑娘啊?是你对象那个小姑娘吧?” 何宛平在看靠在儿子臂弯里翻儿童图画书的小外孙,更是对应有人原该也是可以做父亲的年纪,油然而生的期待上头,头脑一热,问题直出,“不会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吧,你这……” 季宴亭手机往沙发上一搁,有些不快地眉毛打结,把明白抱到腿上,给他喂上果汁,“您这什么脑洞逻辑,您可别瞎猜了。” “谁让你什么事儿都不跟家里说,还让我们从外人嘴里听八卦,你爸回来可憋着气啊,你爹妈倒不如外人了,”这几年,有前头那遭事故,他们也不敢催他,可天下父母心,尤其是做母亲的,不闭眼就不能不操儿女的心,“你都这么宝贝人家了,怎么,还不能说呢。” 季宴亭让母亲打住,没什么不能说,刚在一块儿不久,人姑娘害羞着呢,“也用不着好奇,你们见过的。” “啊?” “夏央。”老公子坦坦荡荡朝母亲。 何宛平愣了半晌,声音高八度,“什么!你还真是……”她扬手就照着季宴亭手臂打了两下,臭小子真能跟她藏,还真叫李阿姨和大丫头说着了,她怎么就没瞧出来。 “姥姥,不能打小舅舅。”明白带着鼻音地喊人,他吓一跳呢,往小舅怀里扑,他以为姥姥跟小舅生气,他不想姥姥打小舅,因为小舅从来都护着他的。 何宛平这会儿回过神正高兴着,笑起来,“你还挺明白,你舅舅就是该打。” “我就是明白啊!”小朋友因为妈妈这马大哈的脑洞,非坚持给他取这么个名字,没少跟人强调解释过,明白就是他。 季宴亭也被小朋友逗乐了,捏捏他的小脸蛋,“对,你最明白。” 何宛平不由得带入进一层关系的视角,夏央她也是挺喜欢的,模样谈吐都顶好,性格冷一些就冷一些,没准真就比那热络的强许多,她还想再多问些,比如姑娘的情况,家庭,毕业安排。 可季宴亭不依,草草带过,目前留校,江南人家的独生女,宝贝着呢,再多您现在也别打听了。 “那你什么时候带人来家吃顿饭。”何宛平不死心,也真真了了桩心事的开心。 季宴亭睨着母亲,几分玩世不恭的语气应付,“再说。您这恨不得问出人祖上三代 33. Chapter 33.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视频加电话,回拨两次给仓惶逃走的人,都被无情拒接。 无奈失笑的人只好盯着床上又精神起来的小屁孩,扔了手机,把小人儿睡成鸟窝的头发揉成一个更大的鸟窝。 他再捏捏小朋友粉嫩嫩的脸,“臭小子,什么时候醒的,啊。” 精神小人踢掉毯子,三下五除二就窜到季宴亭怀里去了,“小舅舅,那个漂亮姐姐是谁。” “管的还挺宽。”说到这里,郁郁的人隐约觉得小屁孩都不那么可爱了。他好容易接人一个视频,全给这程序运行随机的臭小子搅和了。 “小舅舅我见过她,你走了,和漂亮姐姐,我记得了。” 季宴亭被臭小子鬼打墙似的脑回路打得一愣,也厘清他说的话。他忍俊不禁,“什么狗记性,啊。” “你骂人!”小朋友简单的认知里,小舅舅这已经是很不礼貌的语言了。 季宴亭虚心检讨对小屁孩的失言,“舅舅道歉,对不起。” “哼,我知道你喜欢她,我妈妈说了,你走了,我听到了。”小朋友理直气壮的控诉,也炫耀大人以为的秘密,早就不是你以为的秘密了。 季宴亭看明白圆溜溜的眼睛,神情同这扬起来的下巴,简直和季染云这个大小姐一个模子,“你妈在不靠谱儿的事上通常都挺靠谱,你这名字也是不白喊,真是明白人儿。” 不理解大人的弯弯绕绕的语言逻辑,小朋友的注意力也不会长时间集中在一处,他无所谓小舅舅说什么,他醒了,现在想要小舅舅陪他去玩他的赛车跑道。 季宴亭头大,抱住他在床上低空抛了几次,敷衍小孩,“明天再说,今天太晚了,听个睡前故事赶紧给我睡觉。” 小男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精力旺盛且今天又玩得有些过头兴奋,季宴亭硬是好耐性地哄了他快一个钟头,一面讲故事一面解答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又给他绕着床玩了几轮低空飞行,总归费劲吧啦把毛孩子哄睡着。 给床上的小人检查了一遍毯子,季宴亭才轻轻躺下长舒一口气,用力掐了几下酸痛的右手手腕,这堪比健身的运动量,他看着睡熟的小人,暗忖再也不干这便宜爸爸的活儿。 熄灯前,还为那通视频好心情的人给夏央微信,要她明天醒了给他信息,也让她在家等,他从大-院这里出发去接她,至于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听她的。 很快,回他的又是两张表情包——汤姆猫收到和杰瑞鼠睡觉。 某人感叹,表情包实乃当代年轻人嘴替。 - 第二日,季宴亭早早被狗都嫌的小屁孩闹醒,他喊小舅舅,急得蹦起来,他想尿尿。等折腾好他,季宴亭彻底清醒了,索性一并收拾好自己,再拎着小人下楼,交接给何宛平同李阿姨手上,他出去慢跑两圈。 夏央的消息,是季宴亭借口有学生邮件要批复,回自己房间躲清静后才来的,快十点的光景。 季宴亭低声自语,年轻人又一陋习,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嘴角的笑却分明些许宠溺的意味,就着昨晚挂断的视频拨过去,几秒钟,被挂断转成语音过来。 夏央:“帮帮忙,和刚起床的人视频很不作兴的。” 季宴亭无辜的口吻,“哦,我以为我都见过有人刚起床还哭花脸的样子了。” 夏央炸毛,嗔他,“你这样更不作兴。” 季宴亭松快地笑,“想好去要做什么了,一个小时出门前准备,够吗。”女性的出门于她们,从来像是盛大的工程,慢工出细活。 “差不多吧,”夏央微微愣一下,“你蛮有经验的呀。” 逻辑满分的人永远能迅速找到题眼,且选出正解,“有我妈和我姐在这儿打样。” 狡猾,夏央腹诽,却未开口。而谈判的最高技巧便是沉默,忽而的安静,向来游刃有余的人倒先摒不住,“我是很坦诚的回答。下一个话题,今天做什么想好了?” “下一个话题,见面再说吧,一个小时已经被你耽误掉几分钟了。”傲娇的人没好气地同他计较。 被撩电话,季宴亭也没闲着,下楼去厨房察看冰箱里可以用来做个快手早餐的食材。不用猜,睡到现在的人八成省略早餐这一步。 李阿姨见他进去厨房捣鼓,跟过去问他要找什么,她给他拿。 季宴亭勉强翻出半块剩下的黄油检查了一下,没变质且赏味期限内。 老爷子吃不来西式的东西,也鄙夷那些没有锅气的食物,只有季宴亭回来住,家里才会准备面包咖啡一类的西式早餐,还得他听老爷子几句训:少跟这儿崇洋媚外,洋玩意什么好,外头待几年给你惯的。 昨天,因为明白缠着他,哭闹不肯走,他才临时留下来过夜,眼下,冰箱里确实找不出什么三明治一类的材料。 “今儿早上蒸的馒头还有吗?” 李阿姨奇怪,“怎么,早上是没吃饱呢?给你下点儿面,煎个鸡蛋?这没多久也该中午饭了。” “不用,要还有馒头您给拿一个,这还有黄油,我想煎个馒头片。” “成,我来弄吧,你这衣裳别沾着油。”李阿姨似乎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你要吃的吧,给小夏姑娘的?” 季宴亭看她,笑一下,就知道何宛平会忍不住,“我妈跟您说的呢,是了,那您再帮我榨杯橙汁吧,我一会儿出去,中午不在家吃,”他从吊柜里拿出只保温杯,“老爷子也知道了?” 李阿姨满面喜色,“老爷子不知道,你妈就是早上跟我提了两句,你爸让她别干涉你,别多事,她跟你爸生气呢,”李阿姨笑,“你爸说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到火候了由你自己跟爷爷说。老三你别怪我多嘴,我那会儿就看出来了,你和小夏姑娘合适,姑娘多俊俏啊,知书达理的,老爷子知道不定多开心呢。” 到底也是隔着层主雇关系,主家有情义她更不好没分寸,李阿姨看季宴亭眉眼舒展的应承几句也自觉不再多言。 - 夏央才出来车库的电梯口,就见已经有人等在电梯间。 “你怎么不在车子里等就好呀,没有很晚吧。”淡淡的问话,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的找话成分在里头。 她今天化了个伪素颜妆,带顶鸭舌帽,斜肩中袖修身上衣,休闲裤灰色德训鞋,挎着她最常用的深灰色ball&chain提花购物袋,很青春的装扮,好像香水也换了果香调。 季宴亭看她冷白痩削的一只肩膀露在外面,“你这……”好看却晃眼。他皱眉,终究吞下想说的话,把她披散在背后的头发拨到肩上。 反射弧滞后的人将将反应过来,骄矜的口吻冲人,“勿要巴,老亚斯。” 某人低头瞟她,“侬当心啊,我听得懂一眼眼(你小心,我听得懂一点)。” 夏央顿住,“曾嘎阿,侬勿要掼浪头阿(真的假的,你不要说大话)!” 季宴亭嘴角一勾,十足南方腔调,“真的呀,我不讲大话的。” “烦的呀!”夏央觉得新鲜极了,不自主拉住他的手,“你再讲讲看呀,季老师好可爱!” 老公子傲娇劲上来,左手把人拨到另一边来,推着她,“少来,快点儿走,这能让你随便听呢。” 季宴亭给笑吟吟的人拉开车门,把座椅上的保温袋拎给夏央手上,“先上车。” 绕到驾驶座的人打火,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看拿着袋子端详的人,“早餐,也不算早餐。老爷子不喜欢西式饮食,材料有限,让李阿姨将就做的,爱不爱吃都将就垫两口。” 夏央看袋子里面连一次性手套都准备好的细致,突然孩子稚气的同他讲谢谢,“也谢谢你家阿姨。” 季宴亭轻笑,温良的小孩总有换位思考的礼貌。 咽下一小口黄油香的馒头片,有句讲句,夏央第一次吃馒头片,有点干,不算难吃,换位思考的礼貌让她不忘诚恳捧场,“有点好吃,”瞬间,她再跳转另一个话头,要季宴 34. Chapter 34.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路上,由谨慎尝试到娴熟,顺手了的人很快一副老司机的做派。 夏央开车的时间,断断续续加起来其实不长不短。最长时间也最涨经验值的一次,是和徐未两个同样拿驾照刚满一年的菜鸟,自驾两天回申城过暑假。 拿到本子最初,是夏文义给她当陪驾的,而夏文义老早是跟父亲的司机先学的开车,能在没人的旷地上来回自如了,才去考的驾驶本,所以他开车向来都有点莽劲。 于是,这师成一脉的人,摸方向盘的感觉,和她性格很不像的带着些江湖气。 季宴亭不自觉紧张感,前方左右替人盯着。此刻,安全驾驶头一等要事的人,结结实实有被她与人不符的驾驶风格惊诧到。他不同夏央闲话了,两三次出言提醒她变道要降速,语气都自己不察觉的严阵,只不过“老司机”习惯难改,总是点头之后依然忘了要作为。 待到夏央淡定的几个拐弯绕圈,几把给车倒进停车位,季宴亭心里才真落定,悄悄卸下提着的一口气。已经拆解掉安全带的人看着他,面上是淡然,眼神却一种孩子的赤忱,像孩子考了满分拿试卷等待你的肯定。 季宴亭看清楚后,本来想重复一句的安全教育,一瞬好像变得多余。每一个“过来人”总陷于经验说,任何的耳提面命,教训提点,都无法替换他人经历之所得,而受教的人也无法以他人的经验为蓝本。正如夏央在她的惯性里自信的满分答卷。 所以,他丢掉语重心长,实事求是吧,“比我想象的好。” 夏央傲娇地表示不在乎,什么嘛,说了不如不说。 周末的宜家,中午的辰光,尤其在餐饮区,人头攒动。在亮堂堂且白冽冽的灯光下,都有种黑压压的感觉。旁边还有些闹腾的孩子,夏央忽而地懊恼自己哪能突发奇想挑这么个地方。 季宴亭看眼见着有人就有些恹气了,他手盖在人的帽顶上,拨转她的头仰起来看自己。他的视线里,帽檐把夏央的眼睛遮住一半,“幡不动,心动。” 夏央懵了,不肯他拨弄她,也不高兴好多人,“什么呀,不要听你念经。” 季宴亭笑她不耐烦的猫脾气又来了,“来都来了,怎么也让你把想吃的东西吃到。”他要拉她排队去,不行动,等多久结果都只有一个。 可扫一眼挤得满满当当的用餐区,夏央先打起退堂鼓,她说排到了食物也找不到位置,“你不饿的话,我们进去荡一圈再来吧,不然等在这里好傻,很馋痨病的感觉。” 私下里悄悄恶补吴语方言的季宴亭,此时更认同这个词形容的生动,“是挺馋痨病的。”他揶揄她。 漫无目的地逛,漫无目的的闲话,反倒莫名的适合情侣一起的时间,顷刻,似乎漫无目的才是一种最好的恋爱状态。 二人看到一些空间场景的设计,交换着自己喜欢的风格。季宴亭是明确的实用主义,生活空间的功能和品质第一,审美也更趋向于简洁大气的现代风格,夏央则总有些浪漫主义倾向,以及丢不掉的洋房情节。她说特别喜欢老虎窗的房间,她的卧室就是。 夏央说她是真的没什么要添置的,所以最后两人也没有到收银出口,返头走回来时的方向。 季宴亭不经意发现了夏央卧室的那盏落地灯,于他,意外收获。 终究是吃到了犯馋痨病的人惦记的肉丸和巧克力扁桃仁蛋糕,而老公子饿过头后的胃口寥寥,一份意面和几口三文鱼时蔬,他成了某人口里好看的饭搭子。 返程的路上,依旧由夏央驾车的,季宴亭执意要自己做晚餐,老公子的讲究发作起来,胃里头冷冷的不舒服,他今天一定要吃顿正经饭。 他说他突然就共鸣老爷子说的锅气为何物,那种食材和热度结合,翻动到香和焦临界点,带着热气的食物,才能抚慰中国胃。夏央那里像样的锅都找不出来一只,自然,顺理成章,他人肉导航,指挥人往他的住处开。 再次来到他独居的家,夏央也多了分熟门熟路的感觉,把挎着的购物袋摘下来放到玄关换鞋凳上,自然去趿某人给她放在面前的拖鞋。 季宴亭温柔地笑起来,这一幕很有家的味道,像任何一个平凡的日子,和爱人一同归家的景象。大概他这个年纪,才相信这样的踏实才是生活本来的面目,也最难得。 让夏央自己待会儿,他先去换件衣服,做饭施展起来舒服些。 一听他要换衣裳,夏央急急出声叫住他,季宴亭疑惑,等她的下文,人却转头去她的袋子里捣鼓什么。 “季宴亭,这个,给你的,你要不要试试。” 送礼物的人无端局促起来,而意外的人惊喜。 小巧的锦盒,季宴亭直观的猜测是一枚印章,他记得沈老说过夏央装裱篆刻也是在行的。等他打开盒子的瞬间,加倍兴致高昂的惊喜,“袖扣?” 夏央有些不好意思,跟他解释,“小篆吉语印,竹节形的扣托镶嵌的是平安印,竹叶形的扣托嵌的是自在印。看你好像穿衬衫多。” “是你刻的?” “嗯,”夏央干脆豁出去了,“印章是我刻的,不是什么金石名家,也不是顶级的石料,最后成品我找珠宝专业的师姐做的。本来早该拿给你,但是前段时间事情……耽误了。这个比不上你送我的礼物贵重,总归不俗吧,你……” 季宴亭骤地拿一个无关风月的浅吻堵她的妄自菲薄之意,他告诉夏央这份礼物带给他的愉悦,甚至胜过他从前收到所有礼物的总和。 也隐隐笑起来的人推他,季老师这就是掼浪头。 “胡扯。我送你的礼物,并不想它成为你的负担,和你的礼物更不能比。仅它出自你手这一项,在我这里,它就比所有礼物都贵重,我很喜欢。” 季宴亭让她帮忙拿着锦盒,空出手来给自己戴袖扣,用行动证实自己没有“掼浪头”,他惊喜且盛喜。 见他这样,夏央反而有些难说清的感受。这本是她计划的谢礼,这瞬间显然承载过多的爱意,她突然有些惭愧。夏央想她该说明白,这不是要回馈他礼物的意思,因为她好像远远不够回馈他。 爱意也要自律于她的原则和道德标准里的人,诚实的补充说明,“季宴亭,这个礼物,可能不是你理解的,是在我们之前,我想感谢你帮我那么多……” 季宴亭一愣,转而却笑得更舒畅,“那更好,你大概不知道,你送别人扇子,我堵着的一口气,现在总算舒坦了。老章那不讲武德的家伙,跟我臭显摆那劲儿,我还想,有人真是个小白眼狼,和外人一块儿来给我添堵。” 夏央觉得好笑,又被“小白眼狼”惹得一点恼,嗤他,“神经呀。” 季宴亭把人一把搂过来,他受用极了这样的娇嗔,总之,“这礼物好极了!” - 晚餐没有悬念的,洗切烧夏央都不做不来,看着季宴亭左手都娴熟的刀工,她能做的只有吹彩虹屁,但是很真诚的那种。 某人不以为然,“在国外康复治疗那几年练出来了,毕竟,右手半退休了。” “……” 自嘲的人反而疏解哑然的人,这事他早过去了,“但是,这样迷妹视角的盲目崇拜,情绪价值很满,我似乎同频了季染云平时的感觉。” 夏央宽心,别扭一句,“季老师少臭美。” 帮不上忙的人,餐后总归有些不好意思,她想帮忙一道收拾,却又被拒绝。第一,有洗碗机,第二,有人说“我自己来快一些”。 无奈,无力反驳什么的人讪讪的退出去,正巧她的电话响了。 片刻,夏央来问季宴亭借电脑。刚才是系里她跟的课题组的负责教授来电话,她帮忙整理的书法史的课件加了一些资料,明天下午要用,需要她再调整一下发到他邮箱。 季宴亭告诉夏央密码,让她把上来的时候还搁在玄关柜的笔记本拿到书房去用,书房的台式机是多屏的,方便他自己的工作,怕她弄不来。 夏央把新添的汉早期章草资料和元代隐士书家资料别类整理好,准备插入课件,季宴亭倒了杯温水进来书房。他把水放到桌上,伸手再把台灯也揿开。 “书房的灯就够用。”夏央抬一下头,看一手搭在椅背上的人。 “嗯,你别分心。课件资料可以看吗?” “可以呀。其实是本科专业书法史的课件,之前是我帮忙做的,我跟的课题组的教授就让我弄了。”增补资料内容不多,夏央已经把内容整理好,现在只要调整插入PPT页面。 十来分钟后,夏央检查了一遍完整的课件内容,给教授回邮件。关机 35. Chapter 35.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摘下眼镜,随手掼到书桌上。他右手轻柔地按在夏央的后颈处,气息浮过,干燥温热的唇轻柔的徘徊着,衔住又放开。 反复的厮磨时,夏央感觉覆在她腰上的手用力猛地托起她的后背,惊喘出声时,季宴亭柔情的桃花眼似有浮光掠过,她的空气一瞬被掠走。 某人何止嘴皮子利索,夏央只觉得他柔软灵巧的搅弄,要把她弄得无力招架力,脑子要宕机一般。她努力在他的节奏里去汲取空气,手臂不自觉的攀到人肩上去。 终于,漫长的纠缠之后,夏央舌根一紧地哼出声,晕陶陶的人找回了她的光。季宴亭单手托着她往书桌上一放,膝盖抵在她两-腿间,微微垂首看着她水濛濛的眼睛。他拇指再蹭一蹭她的嘴唇,倾身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咬。一丝麻酥酥的痛感,舌头还麻着的人才明白过来,有人在惩罚她。 夏央有些难为情他的这个站位,挂在他肩上的两条手臂转而推搡人,却又被眼前的人轻而易举的捉到手里去。 季宴亭不掩饰自己的有些怨怼,“央央,你没有心吗。问你要定情信物那天,是七夕。我不想做坏人,也不愿让你有什么出格的,我才等到你出孝期,你和闺蜜都计划好长假了。是不是我不问你,你走了都不会跟我说。” 夏央无言地望他,这份无言是惭愧的。季宴亭的给予,远比他要你看见的深沉和内敛。周全的人,总先你一步过滤掉一切的沉与重,所以无言的人不可能无动于衷,纵然她的任何回音似乎都会太轻太平,她还是要说明,她是虔诚的,对他的爱与诚。 可有人显然误会了她的无言,他以为他突然提及的孝期招惹她伤感了,季宴亭没待她开口,捋捋她的头发,朝她的口吻带着些歉仄,“两天就两天吧,提前两天回来,你说的。” 他的语气和退让都让无言的人歉疚加码,一时夏央更急于要证明她不是没有心的,她分明早已经不由自己地向他靠近了。 “我是要讲的,不会不同你说。” 她实在不高明的陈情,听的人一愣,气笑了,“那也不值得表扬。” 夏央噎一下,她攥住季宴亭柔软的右手,仿佛这处脆弱能激发她的勇敢,越发讲不清爽的人也陡然像开窍了一样,“我是说,我会想你的意思,所以才要提前回来,所以怕跟你说呀。” 季宴亭怎么也想不到,他误解了,而她能主动直接地向他说情话,狗记性的人遇到这样难得的一面,也要记吃不记打的,“你这算甜言蜜语吗。” 话已出口的人没法子,干脆头一伸的痛快摆烂,红着面孔嘴巴硬,你说是就是,怎么样吧。 “不怎么样,很管用,但是今天不能再说,”季宴亭抬手要眼前的人看看时间,“你再讲怕今天要回不去了。” 好心情的人重新架上眼镜,单手环住夏央就那么一掐的腰,把人稳稳落地。 “送你回家。” 还云里雾里的人那里晓得和理智交战的人说出这句话简直多大的功德。 - 出发前一晚,徐未来和夏央一起住,第二天上午蛮好两人一起出发。 一贯的做法,徐未开车去机场,车子正好停机场停车场,两人往返双程都方便。 听说这样利落的安排,季宴亭又是半晌没讲话,老公子的殷勤多余得像三九天的风扇。 前几天尝到甜头的人,这回漂亮话几乎信手拈来,“不想你辛苦呀,那么远,你送我们还要一个人回来的。” “怎么,不然我返程接趟顺风车。”老公子傲娇病犯,有意跟她别苗头呢。 “神经,反正不到一周我就回来了。”夏央和软的话。 说到这里,有人更有点怪她,“小夏老师现在也是懂话术的,差一天一周了。你这个说法,和考59分说100分差一点是一样的玩赖行为。” 夏央觉得这人才有耍赖的嫌疑吧,一时笑意难掩,妥协道:“那请你来接我好啦,季宴亭,比起送行,我更愿意你来接我。”道别是减法,重逢是加法,减法总没有加法圆满,道别也比不过重逢叫人怦然。 再一次,打通任督二脉的人轻松拿捏傲娇的老公子。 - 到申城的家里,夏央先约了钟点阿姨来做清洁。上次她人没有心思,自己简单收拾的。 十月是申城最好的季节,不同黄梅天的潮,也没有夏天桑拿一样的闷热和冬天入骨的阴湿,当真的秋高气爽。而这座永远洋派活力的城市,秋季也是罗曼蒂克的,绝不似北地壮阔萧索的秋天。 这里窄而美的街道上黄灿灿的银杏和梧桐,城市都似附着上一层薄脆的焦糖,银茶匙敲上去那轻飘的一声脆响,空气里仿佛都浮出刚刚出炉的奶油焦糖香气。这也是每年的十月,夏央总格外想家,无论如何要回来一趟的原因。 徐未也同样爱这里的生命力,这座城总能有它自己的方式融合接纳一切新鲜事物,且永不疲倦。而这次,她就是很没出息的想,一定要买到上次排队到她就已经售罄的“迷你可颂”。 同样喜爱这座城市的人也太多,才有现在假期的人山人海。土著和常客便打算暂且先享受洋房里的秋意浓,好在这里的外送业务好便捷,两位奶油重度爱好者的足不出户已经足够享受到各个著名的小众的以及老字号的甜点。 夏央给千里之外的人分享她喜爱的蛋糕和奶油草莓贝果照片,片刻之后,明显带着怨艾的“齁甜”二字点评,和额外附赠的一张书房照片——桌上摊开一些标记过的A4纸资料,电脑屏幕亮着像文件的页面,却被季宴亭微微蜷着的手遮着,因为项目保密,一视同仁。 长假,好容易脱单的人依旧落单,只能寄情工作。季宴亭自己的公司算是所谓精品投行,提供FA业务服务。新项目团队上个月已经派驻企业进行内部尽调,非上市企业,目前是B轮,工作量不轻松,假期这两天,他让大家缓口气,节前几个项目的商业计划书已经提交,他一个人,正好对项目datapack分析数据再梳理过一遍。 夏央好想对工作天然的郑重态度,满心只想着不打扰人,很直女的真诚回复:[你忙吧!] 知名不具:[……] 如果不是夏央后面跟着的一颗emoji红星符号,有人大概会认为他被内涵,以及被误解的话题终结者。 斜倚在夏央旁边徐未,一面搜索今晚想去的网友推荐的巷弄小馆,和姐妹分享,问她这个本地小囡推不推荐这家。 明显,她的姐妹跑神呢,根本没有在听她的问题。她不满意得凑过去,摒不住揪人手臂一下,“你旁边还有活人啊,你的姐妹,闺蜜,救命,我被腻着了。” 木知木觉回头的人一面娇嗔会痛,一面阅读理解不到位的敷衍,“你喝点茶呀,或者燕麦拿铁。”某个要仪式感的人,又挑了柜子里一套之前没用过的vintage英式茶具,摆拍了一阵,现在茶水温度应当正好。 徐未白眼,舀一勺蛋糕给夏央,“我是被你腻到。不然明天我排到可颂就打道回府,换你男朋友来。” 夏央扔掉手机,抱住旁边的人,“你吃醋呀。我就是搭理他一下,剩下时间都是你的。” “暂且信你一回,以观后效吧。” 于是话题无疑转换成了闺蜜的恋情。徐未说,她还是很高兴她可以这样,被爱也愿意去爱。说到爱就有几分哲人气质的人说,爱不是感受某个异性,而是感受爱情本身,自然的,话头一转,她问夏央,恋爱体验。 夏央当真思考,这么多形容词,她觉得与自己感受最贴切的两个词,一静一动,不华丽甚至放在一起是矛盾的,夏央说,她的体验,是踏实的,也是澎湃的。 顺着徐未的观点,她认同爱情只是爱情本身,但她也认为爱情的感受与人相关,因为对象不是差劲的男人,本身就先给这段感情标注了美与好作注脚,这个人甚至也侧面证明你的三观,爱更是自己处境和心境的呈现,是以,先谋生再谈爱,她不要丢掉自己,所以,绕回来,也不会丢掉闺蜜。 徐未着称自己有被感动到,“好喜欢这样的央央,温柔又有力量,但我还是想知道,澎湃,怎么说,你们做了什么,你竟然会有这么激-情的形容词。” 夏央打人,女流氓呀。然而嬉笑中,有人也被女流氓带跑偏,闺蜜私房话,“他kiss的时候完全不像他平常看起来的,淡泊无求。” 徐未笑不活,什么鬼形容,“嘴再硬的人,接吻的时候唇舌也是软的,再无情的嘴,说情话也是动听的,不然人类早就灭-绝了。” 夏央表示吃不消她,但,“莫名很有道理的样子。” - 秋天的晚上,是种很适意的风凉。旧时代保留至今的异国风情建筑和马路两旁的民居,闯进看不到落日的黄昏,也别样的美。 夏央的家,从前现在都算做是城市的中心,这个当口,人群往来不少,和徐未两个就这样荡马路到那家弄堂食肆打卡。 客人追问土著的点评,她认为这间几十年的小店值得推荐吗。也不常来这里的人无可无不可的评价,蛮地道的。 转回头的路上,夏央说想去看看外公的那间铺面现在是什么样子。虽然租客Mia也偶尔分享一两张照片给她,或者分享些图片在朋友圈,但以物寄情,是人类特有的共情能力,是传递,是寄托,也是记挂。 夏央的记挂,其实更像是给长辈对长大离家孩子牵挂的反哺,转角街铺承载外公对她的牵挂,她才格外放不下。 幸运是,这间转角街铺让Mia打理的很好,处处精心的设计中保留着原来的一点影子。没有大工程的结构拆改,仅翻新内部原貌的同时,以中式江南风格石山翠竹,各种花窗置景的点断式隔断,十分典雅有趣。 三个年轻小姐才碰面就很投契。 Mia和徐未都是热情也追逐个性的E人。Mia设计的中式珠宝,实物见到才真的震撼中式审美的精绝和雅致。徐未同为设计创业者发自内心的赞不绝口,都好爱,这才应该叫奢侈品。 夏央和她都被现代仿点翠工艺系列作品吸引。Mia热情帮她们试戴,无关生意人待客的世故,更似流水遇知音的兴奋同开心。徐未当即要买下她试戴的一枚祥云拱月戒指。点翠祥云盘绕一点油润的和田玉“月亮”,与她今天黑色露背缎面垂坠A字版型连身长裙碰撞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柔韧美感。 女人对在自己审美上的购物,才能获得绝对满足感。她再挑了一枚点翠工艺的玉兰双雀发饰和点翠玛瑙的 36. Chapter 36.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机场到达厅,季宴亭在出口好等,总算接到姗姗来迟的人。 诚然,已经算是熟人了,社牛如徐未总归还是多少顾及季宴亭的年纪和老师头衔。几次交道下来,也很明白,季宴亭的和气和周到,是他的涵养和尊重,也因为他在替夏央社交,他不会怠慢她重视的人,如此,到底交际起来不似同龄朋友那样的随意。 而眼下,被她吐槽好久没出息不中留的人,全没有跟她辩驳时不服气炸毛的模样,肉眼可见夏央面上的歉意。也不要她难为情了,徐未抢在“没出息”闺蜜前头,跟季老师抱歉,“都是等我的行李耽搁了,让季老师久等。” 季宴亭应酬着这句客套话,自然去接夏央手里的登机箱。手里空下来的人即刻要去哄闺蜜,一道推着徐未的行李箱,眼神跟她撒娇。 还同上回一样,二人先同徐未去取车,季宴亭绅士的替人把行李收进车子后备箱,也自觉尊重女生的友情时间,等难舍难分的人话别。倒是这回,他的耐性没派上用场,徐未很爽利地挥挥手,“回吧,塑料姐妹。” 夏央也在她腰上一掐,“少来。” 季宴亭好笑过家家似的行径,转头,人在找车子手也不闲着,揽过忽然闷掉的人,要她看自己,“心不在焉。” 夏央忿忿看他一眼,“我提前两天回来,还上你的车,徐未要——” 季宴亭强势截断她的话,“嗯,理解,”他很是风轻云淡的口吻,目视前方。“你和你闺蜜度假那天我大概也就是这心情吧。” “诶,不要小家败气好不好,人家是女生。”人心里发虚的时候,总会或虚张声势或强词夺理来给自己找补些什么,夏央现在就不自觉这样做。 季宴亭却永远稳定输出,你越急他越淡定,“现代社会男女平权,你这算不算性别歧视。” “你转移话题。”着急的人控诉。 季宴亭不满意,甚至有点委屈的反控诉,“你从刚才见到我,就情绪不高。” 夏央哑口,这才去攥搭在她肩上的手。季宴亭似笑非笑投她一眼。他让人上车,他先搁行李。 副驾的人等司机上来,献宝一样从包里拿出一支白色极简logo纸袋,“给你的。” 季宴亭瞧她面上满满地期待,“礼物?”他接过来,拿在手里的分量几近于无,倒好奇起来。 “也不算礼物,”夏央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带给你尝尝。徐未就是为了买这个迷你可颂才要和我回去的,限量供应,上次排到我们就售罄,很难排的哦。” 季宴亭皱眉,甚至可以形容为迷惑地把四颗小东西倒在手心,“这,药丸似的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吗?确定能吃的?”他也十分不想扫兴,为有人可以想要和他分享的心意,“谢谢,很特别的礼物。” 夏央看他不动声色地咽下去,盯着他要他的美食评论。 “实话,没尝出味儿,”季宴亭半安慰人的性质补充,“但加上感情分的话,好吃。”他把剩下的两颗拿给夏央,分享。 夏央笃悠悠解决掉这两粒指甲盖大的可颂,怪他不懂经,“谁要你真的评价味道呀,这吃噱头的好吧。” 摸着方向盘的人点头,表示受教,“所以资本才要不断营造新的话题。不过,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我是不懂了。” 夏央笑难得听见有人肯服老,再目光一顿,伸手轻轻触一下季宴亭的袖口,“你戴了袖扣啦。” “不准妨碍驾驶,”傲娇老公子侧头汇她一眼,“难为你,有心,总算看见了。” 夏央笑吟吟,“嗯,好看的,”也同他别苗头,“我说袖扣。” 季宴亭不同小朋友计较,肯定她的话,然而,他也灵魂拷问,“给你买的东西,都不喜欢吗。” 就知道狗记性总是鬼打墙式的突袭。夏央怪明明世故通达人情老练的人偏要问这个显而易见答案又为难人的问题。 季宴亭是真的不解,“因为没见你戴过,手表或项链。再有,当局者迷,因为送礼物的人总是希望能投其所好地,正好送的全是合人心意的,所以会怀疑和拿不准。” 他那么认真的口吻,夏央倒哑火了。她说自己并非不喜欢,只是她现在的职业身份和收入,戴支六位数价目的手表不合适。 职场就是社会的缩影,以貌取人是人性,可明明先敬罗衫后敬人的潜规则里,却又藏着怕人有恨人无的扭曲,“过犹不及?有,有时候比无还更让人起龌龊。” 季宴亭愣住也若有所思。执拗原则的人,其实更透彻人性。她圆融的隐迹论,季宴亭却高兴不起来,人非生来圆融,多少经历才打平了棱角。 也或许真是“当局者迷”的心态,他此刻重振旗鼓般发问,“你有其它喜欢的品牌和款式吗。” 夏央惊讶他怎么乍然好直球的思维,调侃化解之,“旁友侬大户阿(朋友你很有钱啊),人民币玩家呀。季老师也会万宝全书缺个角哦,手表我爸爸也送过,我也很少戴的,习惯看手机,所以没必要乱花钱。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啊,有合适的场合我也会戴的。” 季宴亭终究被她的玩笑话惹笑了,也释然了。嗯,反倒是他执念了。喜欢和爱,不该是披着为你的旗帜强加于人的所谓付出,那顶天就是个自我感动。一切的喜欢和爱,首先是尊重。 他也突然想起些什么,问她,明晚,愿不愿意同他一道去和他几个朋友聚聚,他推了好几天总归要应付一下。那天给她朋友圈的评论叫陈家桥看到,几个老伙计缠着情场得意的人必须有所表示,“结婚上年纪的人,大概就喜欢关注别人的婚恋事,这帮老家伙可算逮着机会敲我竹杠了。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多喝几杯吧。” 夏央看老狐狸的人,她偏要他讲明白,“那你想不想我去,我不想去你就真不要我去吗?” “我当然想,但也尊重你,你要真不想去,我就自己去应付他们吧。” 季宴亭罪过的口吻,好像忽然叫夏央的反骨生,“哦,那季老师自己去吧。” 有人被噎了一下,甚至幽怨的眼神投向一旁心无旁骛不为所动的人。等季宴亭转眼,左道一辆车,突然变道插到他的前面,文明驾驶标兵难得眉头皱皱,放一声喇叭。 夏央到底摒不住哈哈笑出来。 季宴亭才恍然,某人才是小狐狸,心领神会这笑声何意的人,他笃定的口吻,“你答应了,我当你答应了啊。” “小狐狸”骄矜且乖张问他,季老师打脸痛不痛。 老马也有失蹄时。打脸的人无所谓,“结果导向,结果是我要的就成。小样儿,以后你就知道,男人打脸的时候,很多。” 夏央觉得这是话里有话呢,她刨根问底问他什么意思。嘴角噙着笑的人偏沉默吊人胃口,一只手去捞夏央的手。 “不准妨碍驾驶,你讲的。”夏央怼他。 再次打脸的人才不管,要她别动,再去捞过来她的手。季宴亭明火执仗的双标逻辑,“右手,本 37. Chapter 37.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夏央没有刻意打扮,白T高腰款直筒仔裤,极清淡的妆容,发圈低束一个马尾。 她认为的交际礼仪,得体即可,给予季宴亭和他朋友尊重,也尊重自己的得体。如果一定挑出她今天用心的地方,那便是她戴上了红色四叶草项链,为某人耿耿于怀他的心意,以及,她选了一双尖头平底水晶鞋,为自己审美里点睛自己的穿搭。 季宴亭亦领悟她,这正是他欣赏的夏央,她甚至都不在意去问他自己的装扮如何,她不附属于任何人,也不需要取悦她不相关的任何人,这或者也是她身上冷调的来源。 和他们约的是酒局,酒似乎永远跌不出男性聚会项目选择的TOP3。 夏央和季宴亭先吃了夜饭,讲究老公子口里的正经不敷衍、有食材本味的餐食,且都是功夫菜。 一席下来吃得是笃悠悠,他领着夏央更是不着急往聚会去。路上接到两发催他的电话,某人潦草打发。夏央都有些歉意了,老公子全不介意,他们老熟人之间向来这样,催来催去也就是陈和许那两个急性子。这帮老家伙,自己无聊就爱听人家点闲事,让他们着急去吧。 季宴亭牵着夏央,由着侍者推开包厢门,里头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许昱带头鼓掌,打了鸡血的兴奋,“季老三,你小子行啊,闷声干大事,给咱介绍介绍吧。” 闷声干大事的人不着急搭理他们,垂眸悄悄跟夏央说了句“这就是那头一个的急性子老许”,又一副不傲娇活不了的样子,不紧不慢道:“夏央,长乐未央的央。” 几人齐齐互相交汇一眼,这样冷俏的姑娘,季老三这捧着护着都嫌不够的劲儿,妥妥动真格没跑了。 季宴亭再跟夏央介绍一圈。几个老伙计差不多的同龄人,也就季宴亭月份吃亏吊了个车尾。他的朋友叫夏央名字自然顺口,夏央倒是在称呼这块有些烫嘴。 陈家桥和章伯含两个她认识,她也仍旧依着习惯喊陈老师和章律师。章伯含再次当面致谢她送的扇子,且赞不绝口,几人说老章不地道,怎么还先收上礼物了,章律师嘴严的说不得,几人才更捋出来,季老三根本就是处心积虑的徐徐图之。 轮到肖昀和许昱,季宴亭说不能差辈,让她就喊老肖老许,夏央有些绕不过晚辈心理,总觉得不太礼貌,正心理建设,许昱先打趣,喊肖叔许哥也行,当即被众人嗤他不要脸。 不要脸的人还眼尖,突然盯着季宴亭的嘴唇,“季老三你这嘴是怎么了,我瞧着怎么像是,被咬的。”老熟人间的调侃只会更直白。 夏央心中一惊,明明不怎么明显了。局促的人沉默,且坚信沉默是最好的公关和辩护。 季宴亭偏偏气定神闲的泰然,迎着一群吃瓜老伙计,“被猫咬的。”信口胡诌的人满脸写着你奈我何的傲慢。 众吃瓜群众感叹,不要脸的境界,还得看他季老三。 “猫”小姐洋相得想原地去世,彻底沉默。 - 季宴亭替夏央摘了包搁在沙发上。 桌上上了果盘和佐酒小食,无酒精调酒是为女士准备的。男士们很自然地先碰杯一口,多年的老哥们之间,说话随意,随便点什么都能互怼几句。 今天就季宴亭是戴着家属来的,众人话题也照顾着小姑娘。怕她无聊,许昱问她会不会玩牌,季老三这种不露声色老谋深算的,最是德扑高手,麻将也在行,今天左右是他付账的。 季宴亭看她的意思,问她会吗,都是自己人消遣,可以试试,他教她。 夏央倒也不忸怩,“德州我不懂,麻将以前陪我外公打过几圈,但应该和你们玩的规则不同,我们有梅兰竹菊春夏秋冬花牌的。” 许昱祖母就是南方人,他说陪着祖母玩过,“规则差不多,让季老三给你看看,玩几圈就会了。”他兴致来了张罗着,陈家桥跟着季宴亭在夏央这边观战。 前头几圈大家都打得有所保留,照顾新手小姑娘,要她放心打,有季老三兜底呢。 可接下来众人才发现这话说太早,打嘴了。小姑娘海派风格的慢条斯理,打得文雅清闲,手里的牌却做得精,从第一次上手之后,好像风水就留在她那了,门清,清一色,就没下过庄。其他几家不信邪,铆足劲也只能喊邪门,季老三哪儿找来的妙人儿,好事都落你家了。 夏央不好意思,下一圈干脆悄悄放水。桌上几个,除了放水的,都是牌桌上的老手,这一圈更是各个扶额的扶额,叹气的叹气,这是被碾压了? 最是叫着要玩牌的人先喊不玩了,许昱说被伤到,一定要把夏央介绍给他家老太太。一旁观战的季陈二人笑得肝儿颤。 几个人开了季老三两瓶響30,情场得意的老男人太招人恨了。老公子无所谓,但你们嫉妒的嘴脸很解恨。 许昱还不死心跟夏央打听这牌技哪学的,有人很诚恳的样子,是我外公喜欢搓麻将,我偶尔替一替他,没有认真学过。 章伯含忍不了,“doublekill。” 这势必要跟季老三讨回来,几个人要季宴亭喝酒,他太得意了。 期间,老肖找他耳语几句。节前肖昀一次应酬上遇到江晚月的表哥,他在一家科技公司的市场部门做负责人,从前因为季宴亭和江晚月的关系,两人业务上打过交道,后来也就没再深度往来过。 这回碰面,人奇怪是不谈业务,跟他打听季宴亭的近况。肖昀不解,也留了个心,一概不太接茬儿,因为他似乎比他们几个老伙计还先听说季宴亭的感情状况。 季宴亭听完,默了默,告诉老肖,应该是上回在军-总医院领夏央打针,遇着江家二老。 肖昀低声问他,人姑娘知道吗。 季宴亭点头,过去的事了。 他点到,老肖会意,即止。 等季宴亭又一杯酒入喉,夏央才不声响去看他。季宴亭酒量不差,但也够不到太好的程度。受伤之后烟戒了,酒也少喝,以后的应酬也都有个度,今天他却有点来者不拒的意思,大家也都心情畅快,为老小子终于有了活人气。 季宴亭再抿了口酒,回望夏央,跟她说没事。 两人这眉眼往来落在几个吃瓜的眼里,又不淡定了。陈家桥想起上回老公子黑脸包公急吼吼去酒桌上拿人,好奇问夏央能喝点吗。 季宴亭看她没有马上拒绝,“能喝就尝一口?酒不错,一会儿叫代驾就是。”他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她。 陈家桥看他这宝贝纵着的样子,笑他活像带闺女来成年礼了。 老公子皱眉,不满意,嘴长了不如不长,喝酒吧你。 夏央这么一口一口,尝成了一杯一杯。季宴亭面上有些飘红,脖子手心都发烫的时候,夏央仍旧神色清明面色如初。这回轮到季宴亭眸色微动的打量她了。 许昱好奇,夏央似乎能喝些酒。她不知当讲不当讲的犹豫,看季宴亭一眼,后者示意她不要紧。于是,诚实的人再度语出惊人,她父亲就是这样的体质,酒精耐受,她也同样。 章伯含笑,今晚的triplekill。 - 返回头时,季宴亭是要先送夏央回家,但夏央有些不放心,季宴亭看着镇静且端正,她却分明的看到他眼里的醉意,步子也比平日重些,夏央挨着他,他身上的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烫人的热气。 靠在后座微阖着眼的人,热烘烘的手圈着夏央的手腕,片刻又忽然地睁眼,把袖扣拆给夏央,“你送我的,要替我收好,别掉。”带着酒意的话竟有些任性。一直等夏央应了,旁边的人才两下打撒袖口翻上去,又靠回椅背。 于是,夏央当即 38. Chapter 38.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眼中的深情,黑缎上流动的光一样,再轻柔美好不过,让人想要拥住,裹在身上的贴近和独有。 夏央雾蒙蒙的眼里看清这深情时,更看清爽自己贪恋之-欲,但她只能任由自己的贪恋像海绵一样吸走她的神思和魂灵,也任由这双眼睛人的主人余温里的流连,唇去蹭她的眼角她的面颊。 只捡了地上的衬衫笼统地套上,季宴亭再抽了床尾的一条垫毯裹住恹恹的人身上,他抱她去浴室。 他浴室的风格也是极简的实用主义,只有淋浴,把人放在洗脸台上去开热水的时候,他当真有考虑这里加个浴缸的可行性。转身,也顺手摘了自己身上的东西,却发现有人的目光恢复清明,澈澈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倒叫他一丝败下阵来的尴尬。 潮湿的水热飘飘然往上升,他和夏央澄清,“我并没有刻意准备,这是去年生日许昱送的什么狗屁倒灶的礼物。撂那就没动过。”他显然误解了夏央的眼神,柔柔的轻笑里有稚气的真诚,“真的。” 夏央的脸有些发烫,不知道是不是淋浴区没阖上隔断的原因。她不好意思的移了移目光,飘渺的雾气里,她这才真真切切看清楚季宴亭右腿上交错蔓延的疤痕,不好看且骇人,她心里一抖,却仅仅因为那段带着酒意的心迹,她好像感受到了他的痛,“还会痛吗?” 顺着夏央目光轨迹低头的人捉住了她的心意,才敢同她打趣,“我差点以为我做了你眼里的坏人,”他走近一步单手拢她,“但你好像抢了我的话,这该我要问你的。” 夏央的脸更红了,“神经病。”她不看季宴亭,一手攥着身上的毯子,急不可待想蹦下洗手台来,无奈身体认真的不适意。 季宴亭把她挡进自己怀里,耳语的道歉,再一把给人抱下来,直接安顿到绵密的热水下头。 夏央湿漉在身上的毯子沉沉往下坠,腿软的人跌一下,滑靠到里侧白砖墙面上加装的同色扶手上,轻呼出来,被季宴亭紧紧托着手臂。 “你去外面洗。”夏央实在比那个时候还更笨拙的束手无策。 “你确定你可以?”不给她回答的机会,眼睛微眯的人催促,“我衬衫都淋湿了,就这么动作快点。”他说也要洗洗,总觉得还有酒气,某人这样的境遇里反而君子的口吻保证不看,最后再双保险似的强调一句,“近视加水雾,和瞎差不多。” 胸闷语塞的人不想理他,抬手胡乱遮住他的脸拨他向后转。 季宴亭闷闷的话语再气人,“脖子已经破了,别脸再给你挠了。” - 寂静里许久,夏央缓缓睁眼,真的躺下,她才有空发现卧室一角的宜家落地灯和她住处的是同款,应当是季宴亭新添置的。 她的思绪也像被这盏灯牵引。 老早前,一个类似脑经急转弯的问题,几乎几代人口耳相传的都会在小辰光听到过,只拿一样物品将房间填满选什么。那时候的标准答案是蜡烛,因为点亮它,烛光就可以铺满房间。夏央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到今天她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感,今夜,她空荡荡的心被这盏灯的光亮填满了,莫名的脚踏实地感。 明明身体倦怠极了,像拆开被重组的乏与酸,她却睡不着。 这一夜她不曾想过,周遭的气息和身体的感受分明提醒一切的真实。夏央脑海里突然闪现曾有一次同徐未的讨论,酒意催发的酒后男女行为,这种说法究竟成不成立。 徐未笃定这样说法就是男人推脱的借口,是没品不负责的渣男行径,没意识还做-个.屁,真能灵-肉-分离了不成。 夏央彼时还天真的侥幸,也有万一吧。对她来说,彼时这个话题的答案无关其他男性,只是夏文义,因为6岁时听到父母的吵架,程岺证据确凿夏文义与傅倩其人,遂她第一次对夏文义发难,夏文义当时就有这怪罪酒的说辞。程岺自是鄙夷讥讽,酒量不见底的人找出这样蹩脚的借口,个么眼前这个男人你才真是最龌龊,最卑劣。 那时候,夏央却想信爸爸的,她不肯自己的心中的父亲角色碎得这么面目全非,更怕她的家会碎。可现在,她觉得一直深刻到让她缄默的事情,都变得遥远又轻飘。她承认酒是借口,因着她很分明,今夜酒意浓的人忽然清醒,而她明明神思清明,却醉酒了似的理智溃散。 夏央轻轻朝落地灯的方向侧身,很慢地,把腿朝腹部蜷起一点,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可就这么一点动静,她不晓得背后的人也睁开了眼睛。 季宴亭半撑起身,倾身去看夏央,“央央,睡不着?是,还难受?” 夏央偏偏头看季宴亭,在他熟狎自然的动作与口吻中,她眼神还是闪了一下,很久没开口声音有点闷住,答话轻的不像样子,“一点。” 季宴亭当惜极了的心中柔软,要伸手去拨她散在脸上发丝,未料到夏央当即忽然瑟缩地躲一下。 她的本能反射动作让人突然惶惶,撤回手的人连那份亲密之后更近的熟狎也收了回去,他不确定了,“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会那么予取予求。央央,是不是我让你……如果让你难过,对不起,但是也很抱歉,我想不认为我们的行为是错的,也不想你觉得这是错的,因为我那一刻无比清醒和确认我的心意和眼前人,你呢?确认我吗?央央,我尊重你,任何时候,我也确认那一刻我受到了鼓舞,你告诉我,对不对。” 爱总伴随得到后的忐忑,他感觉自己从没有这样烂调的表达,他只想说爱的,但说出来的爱太轻描淡写,他都觉得不够郑重与真诚,尤其这样的时刻。 夏央怔过之后竟有些释然意味的一笑。他这般话比他酒意上头时候的话还让她撼动,因为她多年后酒是借口的修正,她自己,她的爱,和她喜欢的人,都是正确的。 “在既定事实里获取了快乐的人,都有主动的嫌疑。”她拐着弯的话,才是最直接与肯定的答复。 而油上煎着一般的人,如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快慰感,一时只是笑。 夏央诚实发问自己今夜,她的答案是有生涩的羞,没有羞耻,原始的天性比现代人文明的外衣更纯洁,“我尊重了自己的心。”她平静笃定的总结自己,也是追加标准答案。 向来嘴皮子利索的季老师也有需要行动代替语言的时候,此刻,他承认行动是情绪和语言最有力的替代和表达。季宴亭坚定的把吻落在夏央眉间,感动感谢满足,唯独情-欲无关。 夏央以为又惹到人了,急吼吼制止她想的可能,还痛呢。 季宴亭侧身撑起来些,柔柔地看娇恹恹的人,“对不起。”他轻轻地把人圈到怀里。 夏央贴着他,平静地跟他说了关于酒后行为的讨论,和她对那个回忆的修正。季宴亭把她扪得再紧了些,寂静夜里的暖光,挨着心跳的絮絮私语,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 - 夏央梦游般没有缓冲地坐起来,手还按在季宴亭的腰腹处不自知,神思一点懵懂的在他身上借力一撑就要起身,又软一下跌回去。终于回神的人往床边爬。 灯光已经被窗帘透进来的微亮稀释得很薄,季宴亭在这地裂般的动静里陡然醒神,亮着灯他睡得并不太沉。他忍住没头苍蝇的人给他按得尴尬的生疼,问她是醒了没醒,被人撵似的是怎么了。 “我、”夏央话才开头, 39. Chapter 39.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这个长假于夏央来说,仿佛前头就是走马灯,最后都浓缩成了一天,浑身散架“一天世界”的一天,以至再匆匆回归工作,好像假期综合症都要严重一些。 办公室电脑前面,夏央也有了倦怠游神的时候。就没有经历过校园里朦胧悠哉的恋爱,她像个没有经历过童年就直接跳到了成年的人,甚至没有时间去适应这个“新副本”。 而成年人的恋爱本就是奢侈的,非是少了天真和一门心思在一起的赤忱,只因它之前你得先讨生活,无论男女,谋生永远得在谋爱之前,否则你与爱情,总有一个要死于昨日。 在谋生里短暂走神的人在想,季宴亭送她回去时小心商量的口吻提议,要不要考虑搬去他那里,他可以同她君子协议,主卧归她,他绝对一切尊重她的意思。社畜的角色就先占用了生活的大半,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他有时再出趟差,见面的时间还要再少些。而且,有人全面的理论和依据,两人两套房子都利用率不充分,从前没有立场时两说,现在,就建设节约型社会的规划,这也是一种资源的浪费吧,不如赁房子的费用也一并节约了,规划到她自己的生活里,资源就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季宴亭还欲言又止组织着什么言语,他说,其实那房子…… 夏央没再留意他要说不说的意义和言语到底是什么,只管当即干净利落地拒绝。 她常常会下意识少添置什么生活的大件或摆件,从来京市时就是这样,所以,连她生活那么多年的房间,布置装饰其实也从来不合她的审美和心意的。她觉得,把一间房子填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仿佛是就在这里生根了,而她知道她不会。 同理,如果没有了自己名义的独立空间,她可能就像沙了,随风流动,那么恐怕连她自己都会抓不住自己。有时候,人们总归是要外在的表象来映证或者说巩固自己内在的精神,她名义的独立空间正如同表达她独立意志的容器。 季宴亭泯然一笑,再要说的什么也咽回去,是尊重也是君子风度。他很快又调侃起来,好吧,那么只有时间能挤办法能想了,“至少我们在同样的灯光里入睡。” 夏央又想捂他的嘴,吃不消,“老不正经。” 眼下,她想,若再问她一回,她的答案也还是一样。算了,她不要再想,事事都能按计划,也不会有变化和失控一说了。 - 今天夏央是要准时下班的,可下班前接到季宴亭消息,他今天被课后的事务耽误了一阵才脱身,也就这么一阵的功夫,赶上堵车了,要她晚半小时出来。 看看,有人立刻就验证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的说法。夏央回他个OK表情包,继续没有看完的文档。 院里和H市文化/部/门及协会,一起发起中国书法城市传播计划,今年H市作为整个项目启动和落地的第一站,沈仲寅作为项目发起人之一,自然要钦点爱徒参与。 而这边沈仲寅下班经过隔壁办公室,亮着灯的办公室就剩夏央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还没走,”沈仲寅走过去,看见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在看项目呢。”今天看夏央一天精神都不太好,他特意叮嘱项目不着急的。 夏央一惊,站起来喊了声老师,沈仲寅笑她还和学生时一样,要她坐着,自己也拖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干脆和她聊起项目。 沈仲寅也习惯成自然要说教几句,“工作认真是好,但不用你太实诚,有些对你个人发展没有意义的工作你要学会拒绝。而评级,还有,年底的画院书法篆刻展,你好好准备投展,重心放在这里。田昶那边的事你不好拒绝,我明天去和他说,正好我让你跟书法城市传播项目,这是这几年院里的重点项目之一,他也不能说什么。” 夏央虚心受教听着。职场的人情规则哪都一样,而文化人的职场只会更不简单。 和老师的谈话间,微信和电话进来了几发她都没察觉。所以,有人现在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了。 夏央面朝着沈仲寅也朝着门口的方向,先发现了来人,正说着话差点咬了舌头。沈仲寅顺着她的眼神回头,也怔了一下,他没约人,季家小子也没说要找他啊,“宴亭,你这是?” “您好,沈伯伯。”季宴亭泰然走过来。 夏央盯着他,没来由的紧张,脸不自觉就烧起来。 “有外联事务,还是又准备办讲座,”上次他的讲座反响不错,沈仲寅打趣一句,“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季宴亭笑,坦言不是。夏央连呼吸都轻了,听他不管人死活的坦荡,“我来接人。” “嗯。嗯?”沈仲寅猛然地悟出点什么,转头去看自己这位方才反应就有点不大对的学生。 夏央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忐忑,“老师,”嘴上翕合几下,哑然无语。 原以为夏央说季家老爷子的课结束了,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会到一起,旁的不说,单这两人的年纪......他再是拿夏央当自家孩子看,可就算是亲生父母,也没得不闻不问就武断要批判什么反对什么的。 沉默的片刻,他到底还是摒不住要过问几句,“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夏央乜季宴亭一眼,索性不管了,你不是能说吗,你说吧。 季宴亭汇她的眼神,只当有人跟他撒娇。他并不是会同旁人交代什么的性子,即便是父母,他自己感情的事情,便是他们两人的事,只需要对彼此对感情负责。但眼前,他更知道中国传统文化的行当最讲师承,这师徒两个更是大有为师为父的情义在。再加上家里和沈老这层关系,他正经也几分正式回应亦师亦长的人。 沈仲寅依旧是不便说什么却又保留谨慎的态度,“宴亭,你的人我是清楚的,夏央这刚毕业,我倒是没想到。你家里头知道?”季家什么人家他知道,教养不出孬货,但也是男人通晓男人的心思,他还是要问问的。 “家里都知道,他们自然是开心,也尊重我们,最主要,尊重夏央。”季宴亭依旧好气度好耐心的应承他。 沈仲寅点点头,办公室总归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招呼两人去家里吃饭。 旁边一直低调做倾听者的人下意识是想拒绝的,不料季宴亭却反客为主,说来也该感谢老师的,当时不是老师把爱徒介绍给我,我也没有这样好的缘分,“既然是缘分,择日不如撞日,还请老师师母能一起吃顿便饭。” 一贯喊伯伯伯母的人叫起了老师师母,沈仲寅笑这老小子的心思,他能用这心思他也倒放心些。这顿饭自然是要吃的。 季宴亭当即定好地方,沈仲寅让他们两人先去,他自己开车,接了夫人就来。 - 夏央到车子上了,还有点七荤八素,她娇滴滴的口吻怪季宴亭,不和她商量。 “你这样当我见不得人,我不怪你你倒先怪我了。正常谈恋爱还跟犯了错的学生似的,你说实话,是不是早-恋被老师抓到过。”再次为自己正名的人心情愉快,偏还促狭恹恹的人。 “闭嘴好唻!”总能有他固若金汤的闭环逻辑,她说不过这人,不高兴陪他瞎说八道。 季宴亭开着车呢,侧头去看她,“真不高兴了?”他也有点冤枉,“我电话微信都找过你,你都没回应,我不放心才找你去的,也没想到会碰到你老师。我们本来就是公开的关系,我想你老师知道也没什么。” “我就是怕老师行不行。”有人自我放弃的语调,她也讲不清楚她怎么就会紧张。 季宴亭忍俊不禁,“好学生还怕老师,你们沈老师当年才够离经叛道,还怕他能说你什么。” “你不要瞎讲八讲,”夏央几乎又是下意识维护老师,十足好学生的样子,可转头又忍不住八卦魂,“你真的知道哦,他怎么离经叛道呀?” “又敢八卦你老师了,”季宴亭得意的笑,“总之,你有我这年纪的男朋友和他当年比起来,不值一提,安心了?” 老狐狸当真会读心呢。夏央知道他点自己呢,冷幽幽看他。是了,她就是怕老师疑心什么,她在这样多变故之后和季宴亭在一起,怕老师也跳不开世俗的固有思维。她不在乎不相干的人的眼光,但她 40. Chapter 40.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师母的话不错,夏央对专业相关从来不会松懈怠慢。 画院这次的书画篆刻展,是时隔三年再次举办,可想而知展览的水准和含金量。 为了投展作品,夏央要调整自己的时间安排,上班时间不可控,下班后的时间她想悉数匀出来写字临帖和准备作品。所以那天回去她洗漱,踌躇着开口,告诉给正她冰敷的人,她压缩两人相处时间的安排,且自律的人不饶任何人的情,只要不是天塌的事情,不能打乱她的安排。 季宴亭听后一贯的不动声色且无甚言语,目光扫到夏央面上。 其实算是兼顾着两份工作的人要比夏央忙得多,不仅要对工作负责,还有对员工的责任。可就是这样,他不想夏央奔波麻烦,只要不是必要加班,出差或不必要的应酬,都是他接她下班晚餐,有时候他在家做饭,有时外食再看场电影。纵然夏央已经偏离她从前的原则计划种种这么远,好像依旧都是他在主动迁就与靠近。 至此,夏央心里也不太是滋味,觉得自己很不近人情的歉意,“对不起。” “不用道歉,”季宴亭理解在任何一个领域发光都不易,他说着赞同认真自己事情的人最美,也要佯装怨怼的自我开解,更是逗一逗郑重其事跟他说抱歉的人,“支持未来的书法大家,只好牺牲一点小我了,背后的男人嘛。” 夏央隐约弯弯嘴角,已经逐渐免疫他时不时要跳出来一下的不正经,“瞎讲八讲,”不能真不饶情的人当下也是动容,嘴里滑出的话跟着软软的,“季宴亭,工作日我们都忙自己,周末才有时间一起呀。” 季宴亭投在她脸上的目光顷刻化成一片柔软的月色,他受用的笑,“论语言的艺术。” 再次检查了一下她擦伤的地方,没有创口,他给夏央喷上云南白药。夏央笑着,还要说什么的,有人又恢复老公子做派,好整以暇落拓好看的样子,抢白却轻声慢语,“夏央,你现在说什么都会撩到我。” 就晓得对男人不能心软。夏央觉得自己白白的歉仄,这人就……很狗。她收回本来在捋他右手手指的手,她总想给他手指捋直了。 夏央要他看时间,逐客令的意思,别忘记,他自己定的规矩依旧生效,“10点了,已经给你饶了一个钟头。” 季宴亭叹气,“属猫的,又翻毛腔(翻脸发脾气)了。” “哪里学来的,拎拎清爽哦,翻毛腔才不是这样。”夏央推着他走。 玄关处的人转身,抬手只是顺了顺夏央吹过后蓬松散着洗发水香味的头发,“没洗澡不抱你了,早点休息,别总是晚上不睡。” 夏央点头晓得了,隔着半阖不阖的门,老公子幽怨的冷幽默,“我是10点的辛得瑞拉。” 是夜,在书房一面加班跟项目进度条,一面拿康复仪器被动复健的人,微信上收到一张猫狗打架GIF,以及附言:“翻毛腔。辰光勿早啦,早眼困高(时间不早了,早点睡觉)。” 老公子呜呼,书房反复荡开的吴侬软语里,分明有什么塌了。 - 这周让人觉得漫长,有人因为三天未见,有人则是因为调休。所以一日三秋的人昨天下班就准时接人,接夏央兑现她说的周末时间。 夏央和徐未闺蜜私房话说过季宴亭的周到,他永远比你多想一步。到他家从来就只要等着饭吃的人,被季宴亭请到书房,不过三天,有人已经把她的书案复制粘贴到了他书房的另一边。季宴亭漫不经心状,全是对着照片准备的,买的不对的明天带她出去添,任何时候在这里都不耽误她写字。 明明很受用的人偏不讲好听话,嘴强掩饰矜持,“季老师花头经蛮多的,不准偷换概念,讲好的,工作日忙自己,我欣赏认真工作的人。” 季宴亭人畜无害的和煦,人在眼前就行。他不失望也不反驳,只顺着她的话,“嗯,我也觉得认真工作的人最美,所以给这书案归置在书桌对面。” 嘴强的人被打败,无言以对又要手动闭麦捂他的嘴。 季宴亭陪她闹两下就把人死死圈住,颔首看她半晌,总之是给她准备的,因为他喜欢有备无患,她可以试试顺不顺手,以及,“你再闹,我怕今天晚饭要改夜宵了。” 懵懂的人反应了一阵,觉出味来,急吼吼推开他,“你今天晚上自己念经吧。” 晚上念经是万万不可能的。第二天,临近中午夏央才笃悠悠起来,因为她昨天晚上又招到某人了。 季宴亭坐在卧室的阅读椅上,终于等到人起床。他去接了杯温水进来,倚在主卧洗手间的门边看她,“叫了你两回,饿不饿。” 夏央默默睨他一眼,不想理他。等她收拾停当才去打量一直好耐性看着她的人。 那天她和徐未睡前视频,徐未最近和一个年下弟弟打得火热,两人自然的聊到男人年上年下的话题。那头唯独没有恋爱过年上的人,很老成的笃信年上体力精力不如年下旺盛的相关理论,和她求证体验感。 夏央怪她脑洞开太大,昏特啦,她怎么比,又哪能晓得。 现下,看某人神清气爽地样子,她只想说,理论也需要实践的反复论证,否则只是概率的总结。 年上的体力和精力明明很充沛且过分得充沛。 季宴亭接受她的打量,把水递给她,“人你可以慢慢看,先喝点水。” 本来就想着脸红事的人脸上更烫了,瞪他一眼,“少不正经。”这话心虚得很。 在家解决了午餐后,夏央又躺了一会儿,两人出发,一道去商场。 季宴亭这周一直戴着他在家睡前读书用的一副无边框眼镜,这方面强迫症的人说不习惯,要配回之前同款的眼镜,不用验光,单纯配镜。 那一晚有人酒不醉人人自醉,把他的眼镜随手一掼,而醉酒的人也只顾眼前人,次日寻眼镜才发现,眼镜猝于前夜抱着夏央转场的脚步之下。 季宴亭驾车,分神一眼看副驾上的人还有点没回神的样子,直男的发言她缺乏锻炼,要她以后周末一起晨跑,或者夜跑。 自然,提议的人再度被夏央手动闭麦,“罪魁祸首没资格讲话。” 被剥夺发言权的人却心情大好,笑着拿下她盖在他嘴上的手, 讲究的老公子换回同款眼镜终于舒坦了,把换下来的眼镜装到夏央包里,拉她逛商场。 季宴亭要她重新去挑些她要用的护肤品化妆品,总之她平时用惯的东西都挑一套。上回他是为了给她应急用,这些东西都是线上买的,要她重新挑喜欢的,方便她来他家的时候用 41. Chapter 41.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季宴亭看有人悄悄松了手,更不待见没边惯了的老小姐。 他低头扒拉一下明白歪掉的帽子,看他像极了季染云的一双眼睛溜溜地盯着夏央看,心里暗忖,真是季染云亲生的,大剌剌盯着人瞧的八卦没边也一样式的。 “娘俩一个毛病呢,让你爸爸抱你。”季宴亭提溜着他的帽尖,打发他去明宗处。 老小姐不乐意了,骄横地嗤老公子,“我们怎么了!你才有毛病!” “你们这一个两个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很没礼貌不知道,人家不是害羞,该害怕了。” 要不是在这样的场合,季染云真要骂男人都是狗了,舔狗的狗,闻见荤腥家门都不记得,我不过看一眼,就上赶着护着。 到底也是体面人,横没出息的狗弟弟一眼,“你不介绍啊。” 季宴亭圈住夏央手腕往自己身边带带,“你们之前见过的,我女朋友,夏央。”他再给夏央介绍。 夏央打招呼,社交的淡笑,贯来平淡的口吻,依季宴亭喊姐姐姐夫,也轻轻柔柔和明白问好。明白这个小社牛马上甜甜的小奶音喊姐姐,还不忘夸姐姐好漂亮。 季染云更是腹诽,男人的狗德性真是天生的,三四岁就知道哄漂亮姑娘。她再看亭亭并肩季宴亭的姑娘,你不得不感叹有些东西就是天赐的优点,比如美貌,比如独一份的气质。年轻也是真好,头发随意的披散,简单的仔裤粗针毛衣,素面朝天的也任谁都想多看两眼,何况男性天生的视觉动物。 上回他们是匆匆一面,今天算是正式交际了。季染云直来直往的利索性子,可能是平时生意社交,身边奉承心机见得多了,倒是很吃夏央这样冷冷淡淡的腔调。她也觉得性子冷些的姑娘更合适季老三,能让老公子低低高傲的头有人气。 明宗也一旁调侃,沾了夏小姐的光,他比小舅子小一岁,又是自小就相识的,“很难得听季老三正经喊句姐夫。” 明白这个小鬼现在才又记忆跳转,伏在爸爸肩头,悄悄声告诉爸爸,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看到小舅舅和漂亮姐姐视频。明宗惊讶小家伙鬼机灵,更惊讶小舅子,藏得够深的。 藏得够深的人根本就没想藏,反而坦荡荡发问季染云,“多久没回去了,妈没和你说?” “贼喊捉贼啊,明明你忙着谈情说爱,我回去几次都没见着你人,”快言快语的人才get到问题的重点,“不是,就我不知道你谈恋爱?” 夏央始终淡淡的礼貌社交的距离姿态。独生女长大的人,听姐弟往来言语里太过熟稔亲近,所以无所顾忌的互拆互怼甚至相爱相杀的感觉,她感受有趣大过了拘谨,也终于晓得季宴亭正说反说都有理的嘴皮子哪里来的,怕是从小和姐姐battle练出来的。 明宗在一旁提醒季染云,别杵在这里聊,晚上他们做东,大家坐下来慢慢聊。 季宴亭看夏央,她不是热络人情的人,怕她会难为情。而他反正是不愿意多过愿意的,平时两人相处时间已经不多,好容易周末一天,还弄出个家庭聚会,他私心的意思,“你想去吗,不用勉强,”再朝季染云,“我们有事情,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儿算了。” 老小姐看不惯,“你闭嘴,我请的是夏小姐,你就是个搭着的,再说,我第一次正式认识人家,请吃饭不该吗,你都有时间在这逛,有什么要紧事啊。” “很要紧,她要请我喝奶茶。”季宴亭理直气壮,一改之前对这种食物的抗拒。 什么鬼东西!季染云轻斥他不要脸,“你这借口牵强得我都替你丢人。” 明宗潦草回答着明白问是不是妈妈喝的奶茶的问题,一面很不厚道地憋不住笑起来。 夏央觉得好洋相呀,悄悄怪季宴亭一眼。第一次正式会面,既是他的家人也算是个长辈,人家主动的好意热情,季宴亭无所谓,她若真由季宴亭这样拆挡,总归不够礼貌,也有些不识相。 既然小朋友也无意透入了妈妈会喝奶茶的,她自然和人社交,依旧淡淡的口吻,“谢谢季姐姐,今天要让你们破费了。我先前是说想买奶茶的,现在也还是想买,这里新开业的茶饮店,申城蛮火的品牌,你们要愿意尝一尝,不如我请你们喝奶茶。” 季染云顷刻就觉得夏央比自家弟弟可爱多了。她当即也不客套地应下,说要和夏央一道去,再指挥两位男士带着一个小的,眼下这时间别堵路上折腾,在商场找间环境口味都合适的餐厅晚餐。 季宴亭看有人清淡端方的模样,不喜交际也大大方方真应酬起他的家人,倒也欣喜。他相信,是她的礼貌教养使然,也绝脱不开夏央对他和这段感情的用心与信任感。 明宗今天似乎找回了“姐夫”的主场,抓紧打趣盯着人家背影的小舅子,脸上尽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老公子回怼,“你们夫妻有闲工夫多关心自家儿子吧,戴这么个破玩意在脑袋上,人头发都湿了,别闷坏了。”他两根手指去拆明白下巴处帽子的魔术贴。 - 一行人从一间黑珍珠餐厅散场,季染云要和夏央交换联系方式。她很投契夏央的脾性,不骄不躁,虽不是热络的,但冷却不冷漠,身上南方女孩子的娇柔,确是自然而然的娇而不媚。 女人的心思说来也奇怪,她们明明最讨厌最不屑有人拿她们和人做比,尤其是和前人,但自己又总是忍不住暗暗比较,拿自己比,更拿别人和别人比。 季染云抱歉,却也不自觉比较弟弟从前那位和夏央,夏央年轻,美得也更抓人,一个冷调,另一个热烈,但怎么看她还是更喜欢夏央。 热烈的难免心计奉承之嫌,更因为热烈的犯了热烈的错误,也折辱了她的家人。 可不可否认,冷调的人或许更能磋磨人,因为你不能和她一同冷掉,就只能不断用你的热和爱去温暖她。也偏偏要你花心思的比为你花心思的招人,要不然怎么都说对男人最有杀伤力的是白月光,而非红玫瑰呢。 总之,她最后的结论,季老三这回是套牢了,而且这个套还是自己给自己下的。 她心里的打量,转眼都归到微信通讯录新弹出的好友申请上。好在她又笃定,姑娘是个好姑娘。 直梯下到停车场,两边要分别的时候,明白小朋友扽开爸爸的手,一边抱着小舅舅的腿,一边去抓夏央的手。“姐姐,我会想你哦。” 夏央被小朋友萌化了,俯下身子去摸摸他白嫩嫩的小脸,“我也会想你呀。” 得到回应的小朋友顿时有被鼓励到,松开抱住小舅大腿的手,向前扑上去,在夏央脸上“啵”的一声亲了一口。 明宗老父亲的微笑,季染云仿佛已经看到二十年后老母亲愤愤狗德性好大儿的画面。 冷调的人更是愣一下,终究没好回应同样的亲昵,她朝小朋友笑笑,伸手想抱抱他的,岂料被他蹙眉防守的小舅舅干脆利落地挡下。 “臭小子,和谁学的,女孩子是不能随便乱亲的,听见没!”季宴亭把拎着的东西换到右手,单手就把明白抱起来还给他爸爸去,“你俩在家注意点吧。” 明白小朋友这回真不明白,还沉浸在方才的 42. Chapter 42.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窗外的天已经是青灰色,远近虚实的零星灯火不晓得是玻璃外的,亦或是印在玻璃上的,而点点光里一对拥吻的人虚虚印着的身影却是真真切切的。 抵靠在沙发靠背上,夏央被季宴亭巡礼般地衔吻着,满室的温暖里,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热意也烘起来,她很确定两人之间有什么正在肆意滋长,透过血液流向更深的地方。 贴着季宴亭,推在他肩上的手那样来来回回的力道,反倒像极了欲拒还迎的招惹,终究渐弱的吮吸撤离,他要探究她时,夏央濛濛的睁开眼睛,她颤颤巍巍仿佛站在游弦上的理智返场。 她惦记着明天的出差,纤柔的手臂搭在季宴亭肩上攀折过来,手软软的去覆他的面上,声音还有汀泞之感,“今天不行,明天不好迟到的。” 季宴亭一瞬不动垂望她,眉眼里的浓稠散开些,叹叹的笑,他是没辙,对某人不长记性的从来只管防火不理善后。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的高等动物,道德与情感并存,而他更是于他的感情他的涵养,都不至真急色到不顾她的地步。 扪着夏央,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语气里戏谑的无奈,“你是知道怎么折腾我的。” 两人分头各自整理好自己。 明日的计划打乱,一时也没有planB,季宴亭只能就地取材,冰箱里现有的食材,照着视频,现学现做了几道不太复杂的本帮菜,算做给她庆祝,也是小别前的小聚。 实话,一项技能一旦掌握之后,便容易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季宴亭这几道本帮菜做得还很有些地道的口味。不过做菜的人却胃口平平的样子,夏央纵是卖力称赞,老公子也是傲娇地点点头,嗯,合胃口就多吃点,“下回我就是再想做,也有的等。” 夏央:“……”这算明涵了吧。 夏央说季老师就不会是小家败气的人,她搛一箸菜到对面的碗里。 “那是你对我的误解,我也没有多少大度。”某人幼稚地存心别苗头,分分钟摘掉还没戴稳当的高帽子。 这一刻他就是不想讲道理,他要做个自私的人。季宴亭不高兴她对老师的交代时刻心心念念且不肯变通的固执,好好的一个周末被搅黄,已经很扫兴,他满心要给两人找补点什么,殷勤的想说明天送她去机场,孰料她一秒不犹豫的拒绝,这次同去的人,还有两个也是留校大她几届的师兄,老师安排要大家一起出发统一行动的。 听听,小学生秋游呢。固执的人也真是没有恋人自觉的铁石心肠了,她还想着要早点回去收拾行李。 “季宴亭,你现在幼稚死了……” “跌入爱河的人尤为失智,理智同心智,当然幼稚了,”季宴亭合理且很有理地解读,把她夹到自己碗里的菜囫囵咽下去。他也看到冷调的人熄下去的火焰一样,无语归于沉静。 终究是他活回去了,爱人的初衷从来不是要她改变,她就是一点星星之火,却足够予他燎原之势。 而星星之火更要好好回护,他起身,“收拾了这些就送你回去。” 做什么像什么的人亲自上手,不用洗碗机了,时间能快些。他有条不紊地洗刷,规整锅具碗碟,抹干净桌面台面。 夏央看忙碌的人,暖白的灯光下无甚情绪的背影。他揩手时她走过去,手机屏幕亮着,就这么搁到他旁边白色大理石台面上。 方才就一直没戴眼镜的人惯性微眯了眯眼睛,不自觉俯身一点,“什么。” 夏央不说话,等他扔了揩手纸自己来拿。 她和沈仲寅的微信对话界面,她保证不迟到不耽误行程安排,问老师能不能直接在机场跟他们汇合。而老师比直白诉求的学生还不拐弯——[知道了,让季家小子别耽误事。] 季宴亭松快的笑容,撸猫一样的手法揉夏央的头发,“你老师不愧是过来人,善解人意。”很自然,他的笑容和动作都惹到某人了,弄她头发的手被夏央抬手拍掉。 夏央怪他,这样的特殊弄得我很洋相,还有,“善解人意的是我。” 有人不可说的高深状,“此善解人意非彼善解人意。” “嗯?”夏央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呀?不要你念经。”像教八股文的老先生。 季宴亭把面前的人拉进怀里,“我不想你善解人意。”他前头已经反思过了。 “神经病,得了便宜卖乖的人很欠揍!” 季宴亭笑,很慷慨地要她揍吧。 催着要回去的人,最后连行李带人返回了季宴亭住处,因为她也放不下温暖,只有她的住处太冷了。 夜里,亲昵了一阵终是克制下来,季宴亭言语也似暖暖的风,“你出差回来,和我回去看看爷爷?” 夏央侧枕着他的手臂,轻轻仰头汇上他的目光,眼光澈澈比一室橙黄的暖光清亮。 “爷爷知道了,很高兴,知道是你,他更高兴。他很喜欢你,想邀你回去吃饭,好不好,我保证,没人会给你压力。” 夏央目光和下巴都低下去,一只手无处安放的样子拨弄起他胸前的一颗睡衣扣子来。 “是点头了?” 漫长的无人应答里,季宴亭低低的笑,捉她的手,“你这样,我不敢保证你明天不会迟到。” “哎!”笑意还来不及收呢,促狭人的人低呼一声,“别瞎踹!” 夏央紧闭着眼睛转身,“睡觉。” - H市的中国书法城市传播计划,内容形式类似大地艺术展,集合了几十位书法家的作品,结合现代技术,在城市不同地标设置打卡点。 其中,夏央和几位师兄作为新一代书法人,与学院书法专业的同学们共同创作了一副超大尺幅的书法笔画和文字融合的作品,以光电为媒介的展示形式落地在城市的中心公园传播点位。而她和同为沈仲寅学生的创作课讲师张师兄,除了这个点位的装置布展,还需要负责其它三个展览点位的书法家对接,布展工程跟进和场馆布展最终效果验收。 沈仲寅的意思,这个项目对她的履历有帮助,让她多接触接触行业相关的专家和人,学习了解当代文化艺术领域的发展趋势和不同的技术手法。书法是传统和文化的传承,但新时代的书法人不能固步自封,要融合到时代进程中,守住本心本源,同时与时俱进。 还有顶要紧的一点,她太少交际,有艺术家的个性固然有它的好处,但人究竟脱离不了社会,脱离不了行业群体,人情交际是她未来发展道路上不能回避的课题,要走到更高的高度,越往后走越脱离不了这样的关系。沈仲寅在落地的第一天,语重心长的单独叮嘱夏央,老师能送你到达的地方不是终点。这次当是锻炼,放手做,拿不定的再找我。 沈仲寅这组人来得晚,前期沟通和对接,院办先到的教授和老师们已经推进得差不多了,但接下来几天的落地工作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夏央和师兄每天四个点位来回跑,要沟通的人和事颇多,每晚回去两人还要和沈仲寅复盘一次今天的内容进度。 说是有下班时间,实际常常凌晨还需要应对沟通各方突发的临时问题,的确锻炼人,却也着实累。 43. Chapter 43.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听清季宴亭的话,夏央面上骤然泛起薄薄一层红色,这人就不能正经说话了,一霎解释不是,怪罪他口无遮拦的瞎说八道也不是。 “你,来很久啦?”夏央不好意思,也诧异有人俨然似蛰伏的捕猎者。 季宴亭不动声色下的几分傲娇,语调平平,“不久,正好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他确实没等太久,飞机落地他才看到夏央的微信,她告诉他今天同事聚餐,他们到H市第一回天还有微光的时候下班。 夏央他们住的酒店是由当地的项目合作部门安排的,环境设施不错,地点也便利,季宴亭就直接订了同酒店的行政套房,于两人见面都方便些。 他不想影响夏央的工作社交,便没告知她落地的消息,到房间稍稍休整,他下去大堂bar要了支苏打水,一面等人。说巧不巧,也就坐了二十来分钟,没来得及送惊喜的人缓缓跟过去,没想到一线蹲来个自家的“瓜”。 “你该看到什么呀,同事闲聊而已。” 季宴亭垂眸,几不可察地笑一下,“看到送你去机场的作用显现出来了,看到你的嘴替师兄很有眼力劲儿,还看到有人关键时候不长嘴,”他就是成心的,要听她说她的择偶标准,“所以,你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夏央被“嘴替师兄”逗笑,也笑纳他的内涵,骄矜地拿他的话堵他,“你都说嘴替了,那就以张师兄说的为准了。” 季宴亭不禁莞尔,也不恼,把人搂过来去碰她的唇,夏央由他,也双手回搂他的腰。 “怎么这么凉。”季宴亭离开她微凉的唇,手轻轻贴她的面颊,打量她,“刚进来房间温度还没上来就脱外套,你是不怕着凉。” 夏央微微的笑,玩心骤起,把凉丝丝的一双手再伸到他后颈处,“我不冷啊,刚洗了手洗了脸你就来了。” 被她的手激得心上一颤,季宴亭轻轻应她一声,纵容她的恶作剧,他喜欢她这样带着些小性的动作,这就是她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他单手捧起她的脸,低下头去吻住她,用他的温度去包裹她。 季宴亭的味道是淡淡的,温度却是热烈的,夏央任他叩开她的唇和齿,跟随他温柔的灵动,她的气息也温热起来,自己像要被这温度点燃,她被人箍住腰托起,轻飘飘抵到了墙面的穿衣镜上,也在这顷刻之间,唇舌上的力道柔下来,渐渐变成了蜻蜓点水般的轻尝。 想念的吻停下来,季宴亭这样近地望着她。 夏央看他五官在暖黄色顶灯的投射下依旧立体而标致,甚至再蒙上一层柔柔的流动的温柔,仰着脸,她的手滑到他鬓边,去扶正他的眼镜。 季宴亭忍不住哼笑一下,“我在顶楼要了间套房,跟我上去?这一层都是你的同事。” 夏央到这里第一晚就和他说了这里的环境,大家被安排在这一层,几个教授各自单独的房间,她因为第二批到,两位女同事先到已经同住,所以她是独立一间房间。现在虽然没有旁人,却也是出差期间,难免有眼多嘴杂的事情,季宴亭觉得叫人看见他进出她的房间总归对她不太好。 夏央略微顿了顿,有些尴尬,面露赧色,“我今天来例假了。” 显然有人会错意了。 季宴亭无奈又好笑,轻拍一下她的额头。夏央眨眼间,听见他带着笑的声音,“都想些什么呢。” 感觉自己被嘲笑了,夏央不高兴推他却没推开。 季宴亭同她报备,“我明早6点得从这里去浦东机场,去G市一趟,一个光伏技术企业的融资项目,后面应该再直接从G市去澳门,参加一个行业峰会,估计要两周左右回来。” 付北几人今天已经先到G市了,季宴亭特意绕行H市,就是来看看夏央。 成年人要平衡事业和生活,总是难面面俱到的,总有各自的不得已不可控。就像现下,两人前后脚的出差,时间还都不算短,一个赛一个的忙,还好他比夏央的时间调配自由些,若他不走这一程,两人能一个月不用碰头。 夏央消化着他的话,秉承独立和谋生在前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小女人的优柔缠绵,心里没有一点波动也不可能,因为她也有实实在在的感情,尤其面对绕行千里只为和她拥有共同的十余小时的人。 季宴亭看她不言不语的神色,倒有点拿不准她的想法了,半玩笑的哄人,“我是想你,但今天不行,还有,我确实不喜欢酒店……”对这方面甚是洁癖的老公子一本正经的大言不惭。 本来陷在小情绪里的人一时羞赧,难为情地炸毛,总是打不过某人的逻辑,所以一律按照剥-夺发言权处理。“勿要港啦(不要讲了)。”夏央急吼吼捂季宴亭的嘴,要他闭麦,你就爱讲些不作兴的事。 季宴亭嗅着她手心里像洋甘菊的味道,笑起来,他拉下她的手,“明天你正常时间起来就好,房间使用我会和前台交代好,你不需要管。我还没吃东西,真有点饿了,上去我叫酒店送餐,陪我吃两口。” - 次日一早,季宴亭才刚起来就夏央就醒了。 “吵醒你了?”他手里的动作停下来,走过来理理夏央睡得有些乱的头发。 夏央摇摇头,面上还有些带着恹色的愣。 她伸手替季宴亭继续拆解右手手腕和三个手指上的防挛缩矫形支具。昨晚他说手不太舒服,这趟出差时间不短又不方便带复健仪器,只能用定制的支具缓解。 季宴亭配合着把支具拆下来,要她再睡会儿,现在才5点多。 夏央拉过季宴亭睡的枕头抱着,下巴搁在上面,点点头。 明明还是困思懵懂样子,季宴亭失笑,碰碰她的脸,“赶时间,先不管你了。” 夏央就那么愣坐着二十多分钟,还是起来,简单洗漱一下,她想同他一道下楼。 季宴亭笑她倏然的小孩脾气,像大人离席她也坐不住似的。可他才拉开门,随即也松了手由门阖上。转身抱住沉默的人,脸在她耳边贴一贴,他微微俯身去看她的脸,汇她的眼睛,看见她眼下分明淡淡的青色,“多穿点衣服,不用送我下去,回房间了再补补觉——” 他的叮嘱还没完呢,夏央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向他迎面去,一个柔软的吻短暂落在他的下巴处,“走吧。” 只管放火的人,下一秒便催人出发的语调又是淡淡的,季宴亭被她弄得有点热气上涌,定定地看她几秒去找她的唇再吻了吻,“这趟的欠着。” 夏央瞪他,怪季老师很不该,总有不正经的话,再无厘头来上一句,“我嘴上有须后水的味道。” 季宴亭笑,拉开门要她先走,“真要迟到了。” 他一面轻声继续先前没说完的嘱咐话,要她人回房间立即锁好门,以及,不许随随便便给人开门,“出差回去了报平安,我会给你打电话,你也要主动点,等我回来,带你去看老爷子……” 季宴亭突然的话密,似乎赶时间的人要交代的事情总会格外多,就像人永远在deadline前涌现出好多要做而没做的。 夏央松开牵他的手,电梯就要到了,她故作轻松的姿态,“上年纪的人才总高兴这么啰嗦的。” 季宴亭含笑看她,他心动小姑娘隐匿的舍不得,也尊重她的隐匿,于是, 44. Chapter 44. 《书婚》全本免费阅读 夏央回到办公室独自坐了一会儿。 她什么都没想,也理不清爽,她的思维里,实在不认为对方有找她絮叨旧人旧事的立场和必要。夏央第一时间是想过向季宴亭解惑或者求证,转念间又觉得不妥,最近每每和他的联系,无不是他从紧张忙碌中抽身出的一点时间。 再者,她如何说呢,无端一个这样突兀的人毫无预兆的出现,自己并不知晓对方的意图,那人也不曾有无礼过激的言论,叫她有些无从说起的意味。 她同样不肯质疑什么,那是对季宴亭和自己的推翻。于是乎,那个将将点开的对话框也终究无言的搁浅。 她也想过当即便拉黑这个莫名不合时宜的来电号码,可手指到底顿住了。冥冥中,夏央甚至生出些自己都鄙视的不争气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要接近那个她不曾知道的季宴亭,而看见那个他,才是真的了解真实完整的他。 夏央定了定神,或许喜欢与爱必然催生占有和自私,人性的阴暗面包括一切不公的臆想。决定翻篇的人十分不愿意成为患得患失疑心的人,为无关的人、事和物自寻烦恼也实在没有意义。 照习惯整理了一遍今天的工作进度,她关机电脑匆忙忙下班。 出地铁口回知春路的住处,还有一段不近不远的路程,把羊绒围巾忘在办公室的人只能揪住黑色羽绒服拉高了的领口顶风前行。不喜欢笨重的束缚感,夏央冬季的内搭衣裤从来单薄,现下只得加快脚步。 北方的入冬从不玩笑的,凛冽的风吹得她面上有些干且紧的冷裂感。夏央松开些衣领,扫脸去开小区门禁,门刚刚合着机械的声音打开,她分明听见有人喊夏小姐。 扭头,一个高大的身影疾步走来,泛着青白的暮色微亮中,夏央看不大清楚对方,却已然猜得来人是谁。 “夏小姐您好,我是林潇,您应该还有印象吧。抱歉打扰您,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夏小姐借一步说话。” 夏央意外对方的突然出现并这样执着地找来,疑惑与诧异生出不安全感,也放大警惕同不快。 她没有即刻答复对方什么,素白的美人脸在薄薄的夜与风里更显冷傲难接近。 终究是贸然的不速之客在冷寂的空气里自觉尴尬,“这样找来我知道实在冒昧,我看咱先别挡在这入口,请夏小姐移步,我真的只是想和夏小姐浅聊几句——”他手朝一旁指了指,就被一阵尖而亮的女声打断。 路边的一辆银灰色凯迪拉克的车窗摇下来,扶在车窗框的人喊了几声哥,“我想请夏小姐喝杯咖啡。” 夏央为这样的喊声轻蹙一下眉头,她潜意识排斥一切乖张高调的举动,而车内人口中的称呼,要她心中一凛。夏央记得季宴亭确切说明过,那位前人已逝,此刻联系面前人的电话和不依不饶的行为,她几乎断定了一种戏剧颠覆性的事实,也贴贴切切的震惊。 一边的林潇似乎也有些惊诧。 姑母同他父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两家到他这一辈都是响应政-策的独一代。他与表妹江晚月相差两岁,一起长大关系亲近,江晚月亦因为他相识的季宴亭。 本该是一段良缘佳话的,却出了后头的事。季江两家人断了往来,一直自信骄傲的表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一个萌芽的生命消逝,江晚月腰部以下瘫痪,颌面部及左眼眶骨折经历了漫长的恢复和手术整形,最终面部仍有轻微不对称,左眼视力也仅存0.2。 江晚月曾一度想轻生,最初那几年姑母一刻不敢离开表妹身边,照顾她,陪她做心理疏导。他也时常探望表妹,鼓励她复健,看她近两年终于走出来愿意接触外界,开始在家接一些翻译类的工作,他稍微有些安慰。 江晚月总归因他的缘由和帮忙和季宴亭来往,他心里总有些难释怀的,也是这个原因,他这回才会应了江晚月的请求——她前些日子听姑母说遇到季宴亭,以及对方有了对象,姑母原意要她不要再有不该的念想,往前看,真的走出来找寻自己的新生活。江晚月却似久久难平,含泪拜托他帮忙打听,她只想远远看一看季宴亭女朋友的样子。或者又是天意,他后来撞上了夏小姐和季宴亭。 林潇从这措不及防的烂糊阵仗里摘出来,他先朝车里的人点点头,再转头来和夏央道歉,“车里的人,是我表妹江晚月,我本意真的不是要骚扰夏小姐,如果您不方便,我们先告辞不打扰了。” 这话是他的真实意愿,他隐隐领悟过来,江晚月并不似她和他诉求的那般单纯无助,而他极不赞同她忽然的作为。 “不晓得林先生怎么找到这里的,但想要告辞的人,现在应当就不会出现在这里,甚至都不会有那个不知所谓的电话的。” 夏央极尽想维持社交礼貌,也冷冷淡淡并不掩藏自己的不快和怀疑,她确实有被监视和冒犯感受,自然觉得这是不肯休饶人的以退为进。 既然她不能置之不理的遗忘翻篇掉,那直接解决问题不失为上策,不论何种关系中,她尤为不喜的,就是和人不清爽的牵丝攀藤,“我并不多打听一些往事,今天,我想你们应该是有话要说的,我也并不想谁请我喝咖啡,只不过这里的确不是好说话的地方,地铁b口附近的新商圈,CENCHI咖啡,去那里聊吧。” 熟门熟路的人率先转身,没有给人语言来回的机会,她无心听虚伪多余的话术,必要的话就留到接下来一次讲清楚吧,她也着实被风吹得发冷。 林潇见状只能话到嘴边又煞住。他先入为主的错觉里,这样美貌年轻的姑娘,脾性有娇纵有婉转,娇合该是首位,却不想眼前人一如她的气质,冷且清明,也要他心下更惭愧自己。 回到车上导航的功夫,他打住江晚月的问话,告知目的地的同时也摒不住要提醒她,这样唐突的做法不妥且失礼,“小月,时过境迁,往事已休,我答应你并不是想你这样的。” 江晚月哑口,再幽幽地开口,“哥,是不是男人永远偏爱年轻貌美的女孩儿。” 她的目光盯牢着缓缓后移直至消失在视野里的高楼和路旁零星几片枯叶的枝条。 林潇点一下刹车终究是稳稳开出去。 他瞥一眼后视镜里的人,“不要再任性。” - 咖啡厅的暖气里飘荡着浓郁的咖啡香,柔柔的暖调背景音乐夹杂着一些低低的人声,还算清净。 夏央是先到的,店内这个时间的客人比她预估的多一些,好在还有两三处空位。她要了杯冰水和一杯外带包装的低温咸摩卡,找了处店内靠里的台阶上相对角落的位置。 她脱下黑色长款羽绒服,对折搭在椅背坐下。 在店员得体的迎客声中,一站一坐的两个人携着寒气进来,一旁的店员恰到好处的热情询问了几句,高大的男人婉拒后朝店内进去。 这边,送饮品的服务生刚刚退开,夏央道谢后的一抬眼,正好汇到朝她望过来的林潇,她微微下移的眼神一愣,遂又收住,轻轻颔首,面对座位处的两级台阶,夏央摒不牢也泄出了点意外和无措的神色,她想提议换个座位。 犹豫思索的片刻,黑灰色轮椅上的人已经默契配合着林潇的动作,他臂弯了明显细弱的双腿伶仃地晃动着,那人双手环住林潇的脖子被他托抱起来。 夏央一些恍惚,江晚月活着,她瘫痪了。 一面和夏央打招呼,林潇把江晚月轻轻放在座椅上,他低声问撑着座椅调整姿势的江晚月能不能坐得住。 江晚月肯定的回应,调整好坐姿的第一时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夏央身上,分明的打量着。 “夏小姐,你好。其实我还不知道夏小姐的名字。” 江晚月如是说,反而夏央的疑虑消散了些。那天撞上林潇,她情急之下不情愿只告知了姓氏,至少这一刻,调查监视的嫌疑可解除一半。 这时,她方才看清楚对坐人的五官。看得出来她今天有妆扮过,也看得出镜片隔着的眉眼曾经的秀丽,纵然有些时间和生活的痕迹,也不可否认她是好看的。 “您好。不晓得您的口味,就不帮您点单了。”夏央淡淡回应她的寒暄,却不大想回应她主导意味的言语,“请问您想和我说什么。” 江晚月微微一笑,要表哥帮她去点一杯热拿铁,以及她想和夏小姐单独聊几句。 她拉开咖色皮毛一体外套的拉链,“其实我也是急性子,只是身体不方便之后,不得已万事都得慢下来。” 夏央没接话只等她的下文。 “季宴亭和你说过我吗?”江晚月的语气肯定又温情,眼和唇都流露出来的,是自信和不无遗憾的缱绻。 女性似乎对白月光的执念要更胜于男性些,耿耿于怀爱人的白月光,更暗地里希望自己就是前人的那位白月光。 夏央听到她的问题,是觉得悲凉的,警醒的。悲于时代至此,总有女性甚至是高知女性,仍旧绕不过这样依附男性肯定的自我价值体现。而警醒的是眼前的人,亦或自己的母亲,似乎都没有挣脱这张网。一瞬间,她仿佛跳脱出来的视角,她告诫自己,不要变成这样,爱情该是人生的后花园,你会因为它看见美好感受幸福,但它不该参与判定你的价值。 夏央如实告诉她,并没有听过关于她的回忆和叙事,但她也不想用误导性的言语打击对方或是寻得所谓的上风。 爱意本身无错,执着爱意的心也不可耻,以及,这样的方式似乎变相否定了季宴亭的人格,他不会轻易否定往事前人,那也无异于否定了他自己。 夏央告诉江晚月,季宴亭说走散是两个人的责任,以及,“逝者为大。” 江晚月避了避夏央澄澈乃至看不见波动的目光,“他一贯这样,心里有着君子的戒尺,嘴上守着绅士的缄默。” 夏央心里是不爽快的,不晓得该欣慰有人多年以后还得前任这样的评价,还是该小气怪他从前多好才让人这么久仍念念不忘。她也很快自洽,她讲过的,前情不影响当下。 聊天的余光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靠近,林潇把热拿铁搁到江晚月的手边,他想说点什么的,终究只让她聊完叫他。 “其实他最喜欢喝拿铁,美式是他工作后才喝的,那个时候他很拼,他有时候有些传统的想法,比如男性应该在婚姻中承担经济责任,先立业再有家,我和他当时是有婚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