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 1. 第 1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云雾之中,高耸的天梯一眼望不到尽头,一块白色石碑立于右侧,其上刻有气势磅礴的四个大字。 “万世仙宗。”兰则安穿着一袭素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把长发系于脑后,丝绸般轻盈地散下。 他身边站着一位红衣少年郎,少年马尾高束,天生一副多情相,右眼眼角下还有一颗血红色的泪痣,模样很是打眼。 不时有弟子驻足跟他打招呼,态度热络,语气亲昵:“黎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这次你又去婆娑古境待了两年,再不出来,只怕掌门得差我们去请你了。” 话音落下,瞥见他身边的兰则安,当即瞪着眼睛,似乎是受了惊吓,像是不敢相信有人能长这个样子。 “这位?这位未免也太像——”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带则安去面见掌门了。”黎修凡收敛起脸上笑意,朝着还没回神的弟子微一颔首,就带着兰则安踩上了流云梯。 兰则安经过那名弟子身边时,见他还在呆呆傻傻地看着自己,眼睛瞪得溜圆,不禁莞尔,好脾气地问道:“像谁?” “像——” “慎言!”黎修凡突然出声打断。 兰则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为难这个小弟子。 对上黎修凡不悦的目光,小弟子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失礼,好在这位叫‘则安’的青年没跟他计较,不然着实尴尬。 他不自在地摸摸鼻子,目送黎修凡和兰则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身离开了宗门。 流云梯是一条接近垂直的长梯,一步一景,由无数个幻境组成,历来只有成功走过流云梯,才有机会成为万世仙宗的弟子。 这里的幻境反应的往往是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不过兰则安是婆娑古境里刚刚渡劫、化形成功的一株帝兰,这是他第一次踏足于人间,内心实在没什么想要的。 他脚步不曾有过停顿,黎修凡登顶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兰则安就上来了。 “你……你遇见那些幻境了吧?”这还是黎修凡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这么轻松走过流云梯,不免诧异地多问了一句。 兰则安点头,道:“遇见了。” “你没受到影响吗?”黎修凡疑惑道。 兰则安思索着开口:“大抵是因为我刚化形,对很多东西都不了解,所以这些幻境对我影响不是很大。” “应该不会,之前也有刚化形的妖族走过,最快的也花了两个时辰。”黎修凡想了想,只能把这归咎于帝兰一族生性淡薄,不易被世俗牵绊的性子上。 见他都这么说了,兰则安也没再继续纠结,转而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那我现在算是万世仙宗的弟子了吗?” “暂时还不算,万世仙宗一百年招收一次弟子,现在还没到时间,我直接带你去见掌门。”想起之前答应过他的事,黎修凡解释道:“帝兰一族少见,你又来自婆娑古境,师尊他一定会留下你的。” 兰则安默然半晌,淡淡地嗯了一声。 万世仙宗是仙域的第一宗门,其下不仅有人族修士,还有少量的妖族弟子,是以黎修凡当初才会询问兰则安要不要跟他一同前往仙域。 沧净山,乃万世仙宗历代宗主的山脉。 这里仙植繁茂,灵气充沛,虫鸣鸟叫声不时入耳,黎修凡一边带他往山上走,一边跟他说:“我有个小师弟就是妖族,真身是一朵雪莲,师尊专门为他在后山布了一片雪景,好让他修炼。” “则安,等你成为师尊的弟子,我一定会亲自给你布置修炼的洞府。正好我的院落旁边还有一片空地,要不你就住那儿吧?以后不管遇见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来寻我。” 兰则安领了他的情,没说什么别的,只客客气气地跟他道了谢。 黎修凡又道:“以后大家就是师兄弟了,你我之间无需这么见外。” “可是掌门他……未必就同意收下我吧?”从婆娑古境到万世仙宗的这一路上,黎修凡已然把他当成了师兄弟看待,言语间也多以‘我们宗门’为主,让兰则安很不习惯。 但黎修凡俨然是十拿九稳的架势:“花草精灵仙力纯粹,心思干净,师尊他最喜欢这样的弟子了。” “万世仙宗花草化形的妖族很多吗?”兰则安好奇地问道。 黎修凡摇摇头,没怎么犹豫:“即便算上你,也是屈指可数。除了我刚才跟你说过由雪莲化形的小师弟,剩下两位,一位真身是墨竹,还有一位真身是紫菱草。” “他们也在沧净山吗?” “那倒不是,墨竹师兄在文渊峰,紫菱师妹在医圣峰。” 话语间,两人终于抵达山顶之巅。此时正值晌午,太阳光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黎修凡带着兰则安,熟练地走到东侧书房,房门大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书桌上反扣着一本翻开的书,砚台里还有磨好的墨,显然这里的主人刚走没一会儿。黎修凡合上房门,转身找了个洒扫的弟子,问道:“你可知道师尊去哪里了?” “启禀师兄,藏霄仙尊突然来访,现与掌门在大殿议事。” “藏霄仙尊?!”黎修凡语气一下子就变了:“可知仙尊为何事而来?” 拿着扫帚的弟子一头雾水,道:“这个……弟子就不清楚了,仙尊刚来沧净山就直奔大殿,掌门也不许我等前去打扰。” 黎修凡眼眸漆黑,桃花眼渐渐没了笑意。 兰则安眼底眸光微转,面上却不显,也没像刚才那般主动问他。 黎修凡很快就调整好了脸上表情,看向兰则安,眉眼重新含着笑,道:“则安,你先在偏殿等我,我去去就回。” 偏殿和书房紧挨着,雕栏画槛,金碧辉煌。内里的柱子上刻有祥云及龙凤等祥瑞之兽,雕刻精细灵动,栩栩如生。 地上铺有深色的地毯,其上用金银丝线织绣出繁复华美的图案。屋里飘着浅浅的草木清香,兰则安抬眼望去,没瞧见花草,只有香炉在冒着袅袅青烟。 这熏香倒是奇妙,就连帝兰化形的兰则安都没觉出这香味和真正花草的区别,可见调香人心思之灵巧。 他没在偏殿里闲逛,就近找了个凳子坐下,很快有人端来茶水,兰则安与他对视,却见后者脸色如常,放下茶盏就躬身退了出去。 沧净山的茶是万世仙宗茶山上种植而来,上等的白茶,拂春薄雪,入口顺滑细腻,有一种形容不出的绵柔之感,颇有些让人欲罢不能。 只是再好的茶,若是主人没心情品,也是白搭。 褚漫川坐在掌门师鹤语的对面,一身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眉眼疏冷凌厉,虽端坐在那,但一身逼人的气势还是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缺了一角的墨色圆玉,一双眼沉静晦暗,目光落在由远及近走来的黎修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直到黎修凡走到两人身前停下,俯身行礼:“弟子拜见师尊,藏霄仙尊。” “起来吧,小凡,之前你在信中说,这次从婆娑古境里带回了一个刚刚度过雷劫的妖族?”师鹤语一袭白衣胜雪,布料轻盈垂顺,说不出的雅致随性。 黎修凡应道:“正是,他的真身是一株帝兰。” “帝兰?”师鹤语来了兴趣:“怎么没带他过来?” “弟子听闻藏霄仙尊来访,恐误了仙尊与师尊的正事,故而便让他在偏殿等候。” “唤他进来吧。”褚漫川忽然出声。 此言一出,先不说黎修凡心里咯噔一下,便是淡然如师鹤语,也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两人齐刷刷看向褚漫川,就见他正襟危坐,全无半分说玩笑话的意思。 师鹤语沉默不语,黎修凡没法,只能轻轻道:“是。” 他缓慢退下,眼底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想不通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藏霄仙尊怎么会忽然关注一个刚化形为人的妖族呢? 七百年不问世事,偏偏在他把兰则安带回来的时候来见师尊,到底是巧合,还是…… 黎修凡怀着沉重的心情踱步至偏殿,兰则安见他面色凝重,联想临走前他的表情,不由得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黎修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下:“没什么。” 兰则安揣测道:“莫非此事跟我有关?” 黎修凡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放低了声音:“藏霄仙尊要见你。” “藏霄仙尊?见我?”兰则安其实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 紧张?忐忑?抑或是惊喜? 不过看黎修凡紧绷的神情,基本可以排除最后一项了。 抱着这种奇奇怪怪、说不出的念头,兰则安跟随黎修凡一起,进了大殿。 左边男子温文尔雅,有如谦谦君子; 右边男子俊美绝伦,只是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峻之气,距离感十足。 他便是那位让黎修凡惴惴不安的藏霄仙尊吧? 看上去委实让人难以接近。 兰则安站定后,双手抱拳简单行了一礼,道:“兰则安拜见二位仙尊。” 师鹤语复杂地瞥了眼褚漫川,随后认认真真地看过兰则安的长相,这才出声问道:“这位仙友,你在未化形前,一直都在婆娑古境修炼吗?” “是。” “不知仙友可否出示一下元神?”师鹤语的声线是清润的,带着点温柔的调子,不会给人半点高高在上的感觉。 兰则安并不介意这个,眉心一道金色光芒闪过,一朵青金色的兰花虚影出现在他身前。 墨绿色的兰叶向四周舒展开,围拢着中间那朵恣意绽放的花儿,色彩淡雅却不显得单调,有如青玉般,典雅华贵。 妖族渡过雷劫之后便可化形为人,但他们的元神却仍旧保持着真身的形态,随时可以召唤出来,以表明身份。 平心而论,师鹤语是喜欢兰的,他专门在沧净山开辟了一个兰园,用来饲养各种兰花。撇开长相不论,他是非常欢迎兰则安加入万世仙宗的,他也愿意把人留在这里,留在沧净山,但关键就是…… 没法撇开长相。< 2. 第 2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兰则安站定,眼前是一座分外宁静的荒山。 偏僻、且没有丁点儿声音。 高大的古树野蛮生长,枝桠茂盛,遮天蔽日,全无半点修剪过的迹象。这里虽不如沧净山敞亮,却是让人心中一朗,有种拨云见日的微妙快意。 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兰则安并没多想,只规矩地跟在褚漫川身后,目不斜视地沿着一条陡峭的石阶上了藏月山。 山顶的风吹得衣摆簌簌作响,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兰则安的长发被风扬起,他下意识地侧身避开这过于刚猛的劲风,眼尖瞥见自己的发尾竟拂过褚漫川的肩头,与这人的发丝交缠在了一起。 两人距离太近了。 近到兰则安清楚地瞧见了褚漫川根根分明的眼睫,还有那双幽深墨眸中自己小小的影子。 他一时有些怔然,似魇住了般呆呆地望了不知多久,直到听见一声短促的笑,混着那稍显凉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够了吗?” 兰则安瞬间回神。 自己这是怎么了?倒像是糊涂了一般。 种种想法在脑海中快速地过了一遍,他收敛起自己外露的情绪,略退后半步,主动道:“弟子失礼,还请师尊恕罪。”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股更为猛烈的风就再次吹起他的长发。因着兰则安俯身低头的动作,两人间的距离还是很近,刚分开的发丝就再次被风卷在一起,看上去……既亲密,又无礼。 兰则安无端脸一热,正想说些什么时,褚漫川先回他了,神色淡淡,只是这话却意味深长:“倒真是让我意外,你一个荒野之地出来的小妖,居然还懂我们人族的这套规矩。” 兰则安捋过头发,抬手仔细压好,才底气不足地说:“弟子也只是囫囵吞枣地学了个大概,这些都是来宗门的路上,小凡师兄教我的。” “你倒和他亲近得很。”褚漫川盯着他,语气莫名有些恶劣:“只是不曾想……没去成沧净山,反而来了我这藏月山吧?” 兰则安眨眨眼,不太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只能斟酌着开口:“能拜入万世仙宗,已是弟子之福。沧净山虽好,却不如这里清静,师尊肯收下我,则安就再没所求了。” 旁的什么漂亮话,他也不会说了。 褚漫川似乎对他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里的墨玉,也没再跟他说些什么,径直走向了那座篱笆围成的小院。 兰则安很有眼色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约莫两三步的距离,步伐不急不缓,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小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火红色的枫树,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品种,只是长得异常粗壮,枝叶也过分茂盛,乌泱泱地盖住了整座小院的天,把苍穹都染成了刺眼的红。 树下有一张木头做的方桌,只是上面落了很厚很厚的一层灰,两侧放着的木椅也是,看上去明显是闲置已久。 冷不丁的,他一下子想起刚才……藏霄仙尊说过的话。 “你长得很像本尊死了七百年的弟子。” 褚漫川站定,也没回头,只是用力攥着手里的那块墨玉,突兀地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仙尊——”话音戛然而止,意识到不对,兰则安心一紧,仓促中随意找了个话题:“仙尊这里像是许久未曾有人住过的样子。” “我方才不是同你讲过,我那弟子死了七百年,这七百年……”褚漫川忽然停顿住了。 兰则安抬眼看向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位仙尊周身都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之感。 这位仙尊同他弟子感情一定很好,兰则安想,否则褚漫川也不会只看自己一眼,就因这张相似的脸,收了自己做新弟子。 自己也算是承了那位弟子的情,若是有机会,定要好好祭拜一番。人族对待生死之事都极为重视,他既然入了仙域,做了这万世仙宗的弟子,必然也是要入乡随俗的。 “这七百年,这里自然也就没人住了。”沉默半响,褚漫川恍惚地说着。 闻言,兰则安侧头看他。 褚漫川垂手而立,层层叠叠的红枫叶遮住了大半光亮,红色的树荫下,他轻阖双目,神情尤显晦涩神秘。 没来由的,兰则安顺着他的话问了句:“那师尊呢?这七百年都在哪里?” 话一出口,兰则安就后悔了。 他不该问的,藏霄仙尊多半会不喜。 出乎他意料的是,褚漫川非但没觉得他多嘴,反而对上他的眼,平静地回他:“游历四方,看名山大川,也看小桥流水,不过是图个清闲自在罢了。” 兰则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心里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有些说不出原因的怅然。 褚漫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面容隐隐露出不快,心底的郁气总算是消了一些。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去做饭吧。”褚漫川说话的声音低柔沙哑,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感,如同清泉在岩石中穿流而过,在兰则安心头划过浅浅痕迹。 不过……做饭??? 他根本不会做饭啊! 别说仙域,即便是修真界的修士,只要筑成金丹后,便无需再进食,每日吸纳天地间的精华灵气即可,少有人会像凡人、或者低阶修士那般,一日三餐。 藏霄仙尊已是金仙之身,却也会进食? “膳房在那边,我看天色有点深了,你去简单做碗阳春面就好。”说话时,褚漫川看向东边那间独立的屋子,示意那里就是接下来兰则安要大展身手的地方。 兰则安顺着他的目光僵硬地转过头,那所谓的膳房跟这棵枫树下的桌子一样,灰扑扑的落满了尘埃。七百年没人用过的东西,没人踏足过的地方…… 藏霄仙尊乃金仙之身,仙力高强,难道出去游历前就不曾想过,用一个简简单单的防尘术吗?! 暗暗打量他的褚漫川弯了弯唇角,久违的畅快感在心头浮现,他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情极好地说:“快去吧,也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说完,他笔直走向正屋,左右两扇木门在兰则安眼前“砰”的一声合上,没给他一句解释的机会。 兰则安茫然地看看膳房,又看了看没得商量的正屋,只能迈着沉重的脚步先去解决眼下的问题。 第一步,打扫膳房,清理做饭要用的物件。 膳房南 3. 第 3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书房里确实有兰则安想找的书,就在进门右手边,满满的一面墙,都是食谱。 好嘛,怪不得藏霄仙尊张嘴就让他去做饭,敢情他先前那位弟子就是个专业厨子。 书太多,兰则安挑了半天,选了一本看上去就很旧的书,一看就知道是经常翻看的那种,成功在里面找到了阳春面的做法。 《百味食记》第六则:阳春面。 其下有四个稍小些的字:汤清味鲜。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下面却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最后还有手写的批注,兰则安估摸着也是前面那位弟子留下的。 “面团少量多次加水,偏硬些为好。” “汤底用猪油,香而不肥。” “面汤颜色不能过重,油花亦不能过多。” …… “最后,葱段只放葱青,不要葱白部分。” 兰则安脑子彻底晕了。 先前跟黎修凡去修真界时,他也吃过这种细细长长的面条,只不过不叫阳春面。方才听褚漫川说‘简单做一下’,他还真就天真以为挺简单的。 兰则安反复看了三遍,确定记住了所有要点,才把这本《百味食记》放回书架。 出来时,点点繁星已缀上夜空,风里也有了丝丝凉意。 他低着头,就没注意到正屋的窗子开了,褚漫川正惬意坐在窗前,单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兰则安,看着像丢了魂似的兰则安。 “怎么?你不会做?”褚漫川语调懒懒的,说这话时眼睛还微眯缝着,似乎有了些倦意。 听到声音的兰则安这才发现褚漫川,他猛然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墨眸时,莫名的,“不会”两个字就有了分量,变得沉甸甸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竟有些难以启齿。 就是觉得……不愿,也不应叫师尊失望。 “会的!”兰则安十分肯定,似破釜沉舟般,果断开口:“我可以做好,师尊。” 馥郁的茶香在两人中间悄然挥散,混着浅浅的花蜜香气,虽还是方才在沧净山品过的拂春薄雪,但这盏茶却透着一股清凉的蜜甜。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茶香,闻起来甜甜的。 兰则安没忍住低眸看了眼,只见白瓷茶盏中,茶汤清澈见底,呈透亮的杏黄色。沉于底部的茶叶与沧净山的单芽也不同,为一芽一叶。 褚漫川不去看他,执手又泡了杯茶,悠悠然道:“你先进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他泡茶的手法很随意,只往茶盏中丢些茶叶,再添上大半杯烧开的水便算完了。 跟兰则安之前在茶馆中见过的全然相反。 简单粗暴,随意无谓,倒是符合这位仙尊给人的第一印象。 进屋后,兰则安没有多看,但也不显拘谨,走过去先施了一礼:“师尊。” “先过来尝尝我这杯茶,看看怎么样。”褚漫川挥了下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兰则安淡定落座,像模像样地端起茶盏,先嗅了嗅清幽茶香,随后才不紧不慢品了一小口,违心地点点头,道:“师尊的茶,极好。” 坦白说,入口有些苦涩,但茶叶极好,瑕不掩瑜,况且这茶还是师尊亲手泡的,便是毒药,他也得面不改色喝了。 褚漫川点头,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说:“你看看这个。” 他单手推来一块圆形的玉。 这块玉漆黑如墨,色重质腻,有种独特别致的华美。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玉并不完整,不知怎得,美玉缺了一角。 很奇怪。 兰则安看见的第一眼,就想得到它。 心里像是某处被轻轻撩拨了一下,他的目光完全被那块半个巴掌大的墨玉吸引,再也注意不到其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褚漫川指骨叩响桌面,兰则安才如梦初醒,回魂般傻傻地看向对面那人。 他呆呆地问道:“……师尊?这是何物?” 褚漫川无声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 对面那人熟悉,却也陌生。 再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像眼前这个时候更能让他意识到,原来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原地,只有他七百年没走出来,也走不出来。 只是有一点,褚漫川很清楚。 这个人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忘记了,全都忘记了。 褚漫川喉结微动,眸色骤然一寒。 屋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兰则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在悄然加快,无形的压力像是潮水般席卷而来。 这是……怎么了? 兰则安敏锐察觉出了不对,却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 方才还好好的,这玉原也是褚漫川先让他看的,怎么他问了一句,这人反倒还不高兴了??? 这脾气,好生古怪! 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而沉重,褚漫川原本清冷的气质也变得阴沉诡异。 实力的差距明晃晃的摆在那里,兰则安虽不解,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静静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答案。 偏偏这个时候,褚漫川笑了。 虽然笑不达眼底,但屋里上的气氛却是柔和了很多。 “我记得你们帝 4. 第 4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卯时初,天色熹微。 藏月山东方天际,隐隐出现了一抹朦胧的朝霞。本该是约定好练剑的时候,兰则安却在此时端着一碗阳春面进了正屋。 门没关,褚漫川也依然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看向漆黑的山景。 兰则安讪讪瞥了一眼就赶忙收回视线,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走到褚漫川身边停下,轻声道:“师尊,面做好了。” 褚漫川侧身看向那碗阳春面。 白瓷碗里氤氲着热气,零星飘着金色油花,面条细而均匀,看得出是下了功夫,认真做的。 淡淡葱花的味道混着骨汤的鲜味传来,褚漫川有一瞬间以为,这中间的七百年就像过眼云烟般都不存在了,眼前这个人也好像一直在他身边。 他拿起筷托上的竹筷,草草夹了几根面条。 兰则安眨也不眨盯着他的动作看,只觉得心都悬起来了。 他第一次做,只能照书上写的那样,一步一个脚印走,失败了四次,才最后做了这么一碗阳春面。 师尊赠他墨玉之宝,他身无所长,拿不出任何稀罕物件,只能以此聊表心意。 但这碗阳春面究竟好与不好,味道如何,自然还是得褚漫川说了算。 面条入口爽滑,软而不烂,韧却不硬,还是记忆中那个味道。 一点不差。 褚漫川眸光微暗,心脏开始钝钝得疼。 七百年手艺没变,人却彻底变了。 一旁站立的兰则安一直留心着他的神情,见褚漫川眉尖微蹙,心下隐隐有了猜测,料定是这碗阳春面不合他心意了,当即便道:“师尊觉得如何?弟子第一次尝试,也不知合不合师尊胃口。” 褚漫川放下筷子,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却点点头,回他:“好极了。” 兰则安:“……”还真是没想到的回答。 从褚漫川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好极了’的样子。 反而更显得他阴晴不定,令人难以琢磨。 “走吧。” 就在兰则安腹诽之际,褚漫川终于站起身,转身走向院落。 兰则安不解,却也老实跟在他身后,见他手中凭空多出一把长剑,这才记起,昨晚师尊说过要教他习剑来着。 没想到他一个花妖,居然要走冷酷的剑修路子,这也太—— “拿着!”褚漫川一把掷出长剑,响亮的破空声带动劲风扬起兰则安鬓角处的发丝。 眼前赫然掠过一道银色光芒,迅疾如雷电,兰则安伸手牢牢握住剑柄。 剑身嗡鸣,其势磅礴,其声响彻在心头久久不散。 仅此一剑,便有如此之威。 这……这就是剑修吗? 他兰则安,甚向往之。 兰则安双眼炯炯有神,心底忽而涌动起一股强烈的激情和冲劲,他攥紧冰凉的剑柄,垂眸细细打量起银白色的剑身。 剑有些重量,但剑身却如蝉翼一样薄,剑尖锋芒锐利,令人心悸。 “以后它就是你的剑了,此剑名曰‘青霄’。”褚漫川的声音传来,方才让兰则安从剑上移开目光。 兰则安只觉血液里都好像注入了一股力量,千万丈豪情在脑中喧嚣。他定定看着褚漫川,凝视着这位剑道大成的仙尊。 藏霄仙尊,褚漫川。 “师尊,这剑是……”师尊的旧剑吗? “是我先前那位弟子初学剑时所用之剑。”褚漫川微微一笑,笑容虽浅,但眉眼却是随之柔和了很多。 兰则安眨眨眼,意外的同时,也在无形中舒了口气。 反正,只要师尊高兴,他就高兴,而且他的日子也能畅快些。 褚漫川却在这时直直望向他,一字一顿,正式告诉他:“对了,他叫楚崖。” 褚崖?随师尊姓? 兰则安只是稍稍诧异了一瞬,并不觉得奇怪。 像他们妖族,都是随便取的名字,很多都是没有姓氏的。即便有姓氏,也几乎都是取自真身的种族名称。 例如他的真身是一株帝兰,他就姓兰。而名字“则安”,则是取自“既来之,则安之”这句古语。 师兄应是很小就跟着师尊了,随师尊姓自然再正常不过了。 “师尊,我观青霄剑剑意浩荡,有气吞虹霓之势,想必师兄定也如此剑一般,是位威名赫赫的剑修。”兰则安眼角含着笑,坦然赞扬楚崖的同时,也不忘留心褚漫川的神色。 东方云霞的颜色变重了些,微明的曙色将藏月山山顶照亮,远处薄雾弥漫,只依稀能看见枝叶的大体轮廓。 朦朦胧胧的山景犹如一幅徐徐铺开的水墨画,褚漫川负手而立,居于正中,姿态随意悠然,却透着一股让人为之侧目的不羁。 “我那个弟子啊……”褚漫川轻挑眉梢,嗤笑了一声,语气闲散却又好像意有所指:“剑学的是不错,在仙域也算颇有名声,只是这人却是极不规矩的,不自量力,自以为是,最后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你万不可学他,记住了吗?” 兰则安默然,敛眉恭顺应下:“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今日我教你一套剑法,看好了。”褚漫川没再就‘楚崖’这个人多说什么,也没讲一句废话,右手在腰间一过,手里就多了把银紫色的长剑。 那把剑跟青霄剑很是不同。 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兰则安还是清楚看见,那把剑起初就像丝带般轻盈飘逸,但随着一声响亮的剑鸣声,那条‘丝带’像是被注入了灵魂,开了神智,成了一把真正的宝剑。 刃若秋霜,剑法似水流般连绵不绝,又似清风般飘逸潇洒。 执剑之手白净修长,如玉一般毫无瑕疵,却被剑气裹上了一层摄人心魄的寒意。 而执剑之人…… 气质出尘,眉眼俊美无铸,深邃的眼眸尽显淡漠之意,衣袂翻飞间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剑芒似游龙般在空中跃动,褚漫川的身上绽放出耀眼的光华,兰则安根本移不开眼,痴了般凝注着那张面庞。 “轰——” 剑气挥荡开来,划破长空,激荡起一层厚厚的落叶。 纵然褚漫川根本没用仙力,只是单纯的示范,但剑尊之剑,又哪里会毫无动静? 剑停风止,兰则安心悸之下,感到一阵掩饰不住的尴尬。 “记住了吗?”褚漫川轻描淡写地问道,似乎笃定兰则安下一秒就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记住了。”楚崖当时看这套剑法时,便是这样回答的。 但让他意料之外的是,兰则安却小声道:“弟子愚钝,只记住了前半截,未能领悟后半截剑法真意。” 越说,兰则安声音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褚漫川的神色忽而顿了一下,讶然:“你只记住了前半截?” 兰则安更是理亏,耳朵根都红了,声音也更轻了:“是。” 真是怪哉。 记忆没了,脑子竟也跟着不好使了。 当年,楚崖尚未成仙时,这 5. 第 5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兰则安身体有些乏力。 他觉得不太对劲,内心深处也觉得好像不该如此,他们帝兰一族虽然身体羸弱,但也不至于挥了区区几剑就累成这样。 为什么……他会这样虚弱? 兰则安垂下眼睑,茫然看着自己的掌心,眉头缓缓拧紧,但思绪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就连他成仙前的记忆也回想不起来。 他在原地出神地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是空洞洞的。 “呖——呖——” 藏月山外猝不及防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鸾鸟叫声,其声婉转悠扬,不绝于耳。 兰则安转念眺向那只红色鸾鸟,还未仔细瞧上几眼,就见一道红色影子像飞镖般袭向红鸾。 只是一瞬,几乎是看见那道影子的刹那间,那影子就已经击中了红鸾细长的脖颈。 速度超乎寻常,像闪电一样狠狠击中了鸾鸟的致命处。 精准无误,没有任何偏差。 半空中悠然飘落一片火红色的叶子,鸾鸟原本清亮的啼叫也变成了讨饶的哀鸣,它振翅高飞,脖颈上秃了一片,还在往外冒着鲜血。 “居然只是一片枫叶。”兰则安这时才看清那道红影究竟为何物。 他转身,顺着那片枫叶袭来的角度看向小院的正屋。 褚漫川面色森寒,冷冷看着那只红鸾消失的方向,眸底逐渐染上一层薄怒。 他生气了。 兰则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不是奇怪,也不是疑惑,而是想让师尊消气,不要为一些不值得的人和事生气。 他形容不出来这种奇怪的感觉,也解释不清楚理由,反正这想法就是自然而然出现在了他脑子里。 “师尊?”兰则安温声唤道,即使还未能理清其中缘故,但脚步却不由自主朝他走了过去。 褚漫川侧身看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毫无笑意,还透出阴骘的冷寒之色。 暖融融的阳光洒落在白雾之中,慢慢揭开了笼着青山的薄纱,给火红的枫叶也镀上了一层红彤彤的光彩。 一片瑰丽中,褚漫川的声音在微凉的晨曦中回荡,蕴含着极度危险的讯号,“怎么?你认得那只畜生?” 闻言,兰则安平和的脸色微妙一变,沉默片刻,总归是坦然道:“当初弟子在婆娑古境刚化形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它是小凡师兄的坐骑。” 褚漫川的神情却更不好看了,他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地反问道:“他算你哪门子的师兄?” 兰则安愣了愣,脑中灵光乍现,猛然回过神来,当即道:“弟子口不择言,还请师尊降罪。” “我问你,这些话,都是他教你说的吗?”褚漫川目光如炬,嗓音压得又低又重,带着某种压抑过、却好像快要破土而出的凶戾。 兰则安没有急着回话,而是细细打量着他,眼底流露出难以言状的复杂之色,还有一种神色恍惚的迷离。 显而易见,师尊不喜黎修凡。从他们第一次遇见,每当他说起‘小凡师兄’,褚漫川的情绪就会变得非常不好。甚至就连黎修凡的坐骑红鸾,也会惹他不悦。 可黎修凡不是褚漫川师兄的弟子吗? 而且还是亲传弟子。 想不明白,兰则安索性就不想了,迎上褚漫川犀利的目光,用轻柔的声音说:“弟子只是与他同行来到万世仙宗,所言皆是有感而发。” 他的眸色温润沉静,语气也是一丝不苟的诚恳。 平心而论,兰则安的相貌跟之前还有七分相似,眉目间那股潇洒不羁的英气也一直存在着,只是五官略柔和了些,全身上下好像只有气质跟先前大相径庭。 没了楚崖的那分桀骜不驯,变得温和而又内敛。 褚漫川望着他,脑海中凭空出现了一句话。 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不会说太漂亮的话,不过听着勉强还算舒心。 渐渐的,虽然褚漫川脸上没有太显著的变化,但身上的气息却在恢复正常。 嗯,看来是哄好了! 兰则安眉眼一弯,嘴角抿起一丝浅笑。 他笑起来时,气质就更显温和,像是清风里夹上了几朵桃花,流转着无尽温柔。 但褚漫川并没被这笑容麻痹,依旧沉着脸,显出几分不耐,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就老老实实待在书房里看书,哪儿也不许去,听见了吗?” “是。” “我回来发现——” “弟子一定是在书房的。”兰则安果断开口,笑意在眸底蔓延开来。 “呵,最好是。”褚漫川斜睨着他,面露讥嘲,一字一顿道:“倘若不在,我就打断你的腿。” 兰则安目瞪口呆。 师尊……师尊他是开玩笑的吧? 他刚认识师尊第二天。 他刚成为师尊弟子的第二天。 兰则安轻轻叹了口气。 师尊,还真是格外“厚爱”他啊! 沧净山。 师鹤语泡好了茶,今日是绿茶,云林绿雪。 清爽淡雅的茶香徐徐飘散,风一吹,就迎面送进了褚漫川鼻间。 他停下脚步,淡声问道:“方才是师兄找我,还是黎修凡找我那新收的徒弟?” “唉……你啊。”师鹤语无奈地摇着头,默然片刻,还是忍不住正色道:“师弟,你执念太深了。” 褚漫川却是直接嗤笑出声,连表面功夫都没做,撕破那层假象,径直说了句,“师兄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我便回去了。” 轻飘飘丢下这句话,他转身作势就要走。 “你等等,好歹也听我把话说完。”师鹤语叫住他。 褚漫川转过身,目光定格在那盏青瓷茶杯里,眉宇间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眸色冷得瘆人:“师兄应该知道,我最是讨厌绿茶了。” 师鹤语拿到嘴边的茶杯生生停下,动作停滞在半空。 “你还是在怨我。”他轻喟道。 两人隔着窗子,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再也走不到一起去了。 师鹤语心里明白,有一条无桥可渡的河流横在他们中间,他和褚漫川的距离永远都不会再缩短了。 山林间的风呼啸吹过,撩起褚漫川衣摆,带来一股令人倍感窒息的凉意。 “我说过,黎修凡跟七百年前的事脱不了干系,上古神域禁制被开启绝对有他的参与。”褚漫川掷地有声道。 “我也说过,我用神识查看过他的记忆,他出现在那里是因为看见楚崖去了上古神域,事实不会说谎。”见他说起这个,师鹤语一贯从容的脸上多了层愠色,平淡的嗓音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谨:“与其怀疑我的弟子,你不如去弄清楚,为什么楚崖会出现在上古神域?又为什么偏偏他去的时候,禁制就开启了?” “怎么?你的意 6. 第 6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褚漫川回到藏月山山顶时,一眼就看见了兰则安。 他就坐在书房的窗前,坐在自己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兰则安也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他们目光交汇,兰则安短暂地晃了一下神。 比起离开前,师尊身上的威压更重了,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把脱鞘的利剑,透着一股冷酷到无情的锋锐之气。 但不过几息间,褚漫川打量他一阵后,就收回视线,一脸冷漠地走向正屋,身上那属于剑修的肃杀之气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兰则安无意识抿紧了嘴唇,想问些什么,却又苦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虽然他刚拜入藏霄仙尊座下,两人认识也不过短短一天,但师尊就是师尊,是只此一个的师尊。弟子理应为师尊解忧,况且“尊师重道”不光是他们人族的规矩,妖族亦然。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热烈,褚漫川经过他窗前时,瞥过来一眼,随口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食谱。”兰则安竖起面前的书,百味食记四个字映入眼帘,让褚漫川脚步猛然一停。 兰则安没觉出不对,展开的书页上是他今天想尝试的东西,但他不知道褚漫川喜不喜欢吃,于是小心问道:“师尊,你喜欢吃汤圆吗?弟子今日学了个新菜式 ,想做给您尝一尝。” 汤圆,元宵,浮元子。 是修真界的元宵节。 …… 桂花香粉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 见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注1] 冬日的寒意还未完全消融,但上元佳节却已冲淡了这份萧瑟,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被徐徐夜风吹向更遥远的地方。 十里长街彩灯高挂,花影缤纷。 护城河边,一紫一黑两道身影立于树下。 银白色的月光洒满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水面潺潺浮动,映出朦胧的白玉盘。 “师尊。”男人侧身靠过来,伸出双臂将他身体紧紧抱住,抱得很紧很紧,一副完全占有的姿势。 这人一贯如此,在外面也从不收敛分毫。 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耳廓,他后背紧贴男人胸膛,薄薄的衣料持续传来对方炙热的体温。 男人心脏跳得剧烈,他耳畔的呼吸声也越来越灼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自己的心率也有些失常了。 “师尊。”男人再次唤他,低哑的嗓音透出一股明显的隐忍。 他感受着男人胸腔的震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神识扫过四周,发现这里虽然人不多,但也是有零星几个人影的。 “你规矩些,这是在外面,不是藏月山。”他出声提醒男人。 男人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侧过头在他额间印下一吻,温柔克制:“谨遵师命。” …… 记忆戛然而止,褚漫川沉声道:“仙域没有节日,也从来不过节日。” “那我们可以自己吃啊,师尊,你想吃什么馅的?”兰则安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褚漫川的眉眼。 这页纸上只简单标注了揉面时需得仔细的两点,但没有写用什么馅料。 褚漫川看他很是期待的模样,不禁冷冷一笑,恶意地回他:“本尊最讨厌吃的东西就是汤圆。” 兰则安被他噎了下,原本要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儿,好半晌才缓过来,闷声道:“弟子记下了。” 褚漫川等他回过话,才背过身,不疾不徐走进了正屋。 院里的枫树一年四季都是红的,无论春夏秋冬,这里一直都是红艳艳的颜色。 若是冬日里落了雪,满树鲜红的叶子在白雪掩映下,就会尤显飘逸。若是有风恰好拂过,它们随风摇曳时,就像一簇簇火苗,晃晃悠悠的照亮整个冬季。 但是现在,过分繁茂的枫叶把这处庭院盖了个完全,层层叠叠遮住天空,看一眼只让人觉得压抑。 褚漫川沉沉收回目光,抬手关上窗子。 …… “师尊,马上就到元宵了,今年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汤圆?”男人站在他对面,笑吟吟地问道。 窗子是敞着的,窗外的枫叶上还有未化完的残雪。 他当时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人:“都有什么馅儿的?” “好多好多好多呢。”男人给了他很多种选择:“红豆沙、黑芝麻、枣泥馅、核桃馅、花生馅、山楂馅、猪油馅、或者肉馅。师尊想不想尝尝肉馅的?你想吃什么肉,我就把它包在汤圆里。” “肉馅?会不会很奇怪?”他想想那种黏糊糊、肉唧唧的口感,脸色微变,十分不感兴趣地摇摇头,果断拒绝道:“算了,我不想尝试那种味道,我还是选红豆沙的吧。” “那就除了红豆沙,我再做一个核桃的、一个山楂的?师尊你觉得如何?”男人总是会给他很多种选择,也不嫌麻烦,总是如此。 他当时正巧无事,便问道:“核桃和山楂这两种馅料都需要准备什么?” “核桃馅的话,是核桃、芝麻和桂花;山楂馅的话,是山楂、红枣和猪油。”男人也没犹豫,想也不想就告诉他。 他当时回忆起自己惯吃的红豆沙汤圆 7. 第 7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兰则安第二次做阳春面,他很熟练就做好了。 细如龙须的面条依偎在汤碗中,汤面上浮着点点青绿葱花,像是画家用心勾勒出的一幅细腻的画作。 他再次敲响正屋房门。 褚漫川第二次吃兰则安做的阳春面。 这碗面,无论是外观、香气还是口感,都透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深刻的味道完全融于面汤,也刻在了褚漫川的灵魂上。 他指尖轻颤,沉默放下筷子,缓缓阖上眸子。 褚漫川一言不发,兰则安等了半天见他不说话、也不吃面,只得小心翼翼叫他:“师尊?” 莫不是还不合师尊心意? 可这次他做得很顺畅,完全按照《百味食记》所写,点滴细节都没落下啊? 兰则安开始在脑海中回想刚才做阳春面的过程,再逐一与食谱写的那些对照,确定从始至终也没有任何纰漏。 他敛息屏气,安静等待师尊的审判。 褚漫川再睁眼时,看见的就是一脸温顺的兰则安。 正午的阳光穿过枫树叶子的缝隙,斑驳地撒在他的肩上。兰则安微垂着头,侧脸映着光,轮廓清晰英隽。青衫的他,仿若一块光华流转的美玉,好看得不像话。 只是他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实在稀奇,像是一只卖惨的可怜小兽。 都变成妖族了,怎么就没选个毛茸茸的躯壳呢? 不过现在想再多也是白搭,兰则安既已修成仙身,真身元神已定,便是再也改不了了。 褚漫川的思绪渐渐发散,兰则安苦等良久,心尖像是被一记爪子挠了一下似的,他迫切想知道这碗阳春面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若是不好,又是不好在哪里,哪点不好。 兰则安频繁投来的目光让褚漫川的心情开始一点点变好,他在沧净山听到的那一声琴音似乎也变了调子,变得轻快惬意,变得欢喜愉悦。 他故意不说话,正襟危坐,端着‘藏霄仙尊’的架势,做足了身为兰则安‘师尊’的范儿。 时间太长,面也已经坨了。 兰则安快速扫过,见状,自觉明白了师尊的意思,谨慎道:“师尊是觉得哪里不好?” 这碗阳春面,师尊也只是吃了一口而已。 或许是楚崖的技艺太过高超,也或许是《百味食记》还遗漏了某些要点,总之,兰则安确定了一件事。 他得好好提升自己的厨艺了。 褚漫川微抬下巴,不咸不淡地回他:“你怎么总是要问我?多从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吧。” “我还想让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做的阳春面一直不合我的心意呢?”说这话时,褚漫川的眉眼稍稍舒展开,勾唇浅浅一笑,反问起兰则安来。 被反将一军的兰则安呐呐无言,确实没有什么能辩解的。 见他面露挫败,褚漫川心底蓦然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意。 这样做虽然不能让他完全解气,但七百年一直压抑着的疯狂终于算是找到了一个释放的口子。 此时,兰则安没有看他,自然也就没能发现褚漫川眼眸深处涌动着几分病态的阴戾。 “师尊可知楚崖师兄之前都会看些什么书吗?这些书里可有食谱?”兰则安突兀出声问道。 当他抬眼看向褚漫川时,褚漫川已然恢复成了先前那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瞥了眼兰则安,理直气壮地回了他四个字。 “本尊不知。” 兰则安也不意外,本就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毕竟师尊还是一山之主,万世仙宗又是仙域的第一宗门,平日里只怕有很多事需得师尊操心,怎么可能会一直跟在徒弟身侧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记在心上。”褚漫川差点忘了正事,“下个月月中,也就是十五那天,是万世仙宗一百年一次的宗门大比,届时你也得参加。” 兰则安还是第一次知道有宗门大比这回事,他惊奇片刻,很快就接受了,并问道:“那师尊,我是要去和其他弟子比剑吗?” 褚漫川沉默了。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没想清楚。 倘若让兰则安去跟其他弟子比剑,就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是当初的楚崖,短短一月也提升不了多少。 但若是不比剑…… 褚漫川想起帝兰的真身,奇道:“你先说说看,你都会些什么?” “我……”兰则安嘴唇动了动,出神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怔住了。 我会什么?我以前又是如何修炼的?为什么脑子里一直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脸色苍白,眼神迷茫无措,像是在黑夜中迷了路。褚漫川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眼底暗沉,也不催他,只安静的等兰则安先开口。 兰则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这种心境。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找不出症结所在,也不到可以归属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目光也完全失去了光彩,没有丝毫情感,像是失去了生机,温吞吞的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枯萎落败。 褚漫川很不喜欢他这个样子,记忆中,楚崖似乎永远都不曾露出过这么脆弱的一面。 那人永远都是骄傲的,意气风发,洒脱不羁,宛若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剑,更似一轮光彩夺目的耀眼骄阳。 “兰、则、安。”褚漫川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但咬字却极重:“为师在问你话,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管会不会,总是要有个答案。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怎么?什么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师、师尊?”兰则安艰涩开口,声音像是被粗粝的沙子磨过般,带着沉重的无力感:“我……弟子,弟子只是不知,也想不起来,弟子以前究竟是怎样的人,成仙前又有何经历,会些什么,做过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些全都不记得了。” 他面色恍然,显然是陷入回忆中,却不得其解,破不开这七百年的光阴,自然也就得不到正确的答案。 说出来后,兰则安感觉好多了。 他逐渐平复下冗乱的思绪,去求助褚漫川:“师尊,我这种情况,莫不是渡劫化形的时候出了差池?” 褚漫川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的问题,为师没法给你答案。有些东西虽然一时半刻说不清楚,但事实是不会说谎的,它就清清楚楚的摆在那儿,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兰则安眸光闪烁,迟迟没有动静。 好半天,他才恭谨颔首道:“多谢师尊赐教。” “你刚拜入为师座下,也是凑巧赶上了此次大比。宗门大比一百年一次,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你是我藏月山唯一的弟子,不好推辞。”褚漫川漫不经心地说着,语调也很平淡,明显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这么说,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吧,届时你——” “弟子一定全力以赴。”兰则安郑重道,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褚漫川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这脑子看来是真的不够用了,直截了当告诉他:“为师是让你量力而行,无需逞一时之快。” “你本就刚刚化形,只是上仙一层的修为,将将推开修仙的大门踏上仙途,在这仙域里也是人人可以踩一脚的存在。锋芒毕露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费那么老大劲儿,只为争一个宗门里的名次排名,以你现在的能力来说,根本没有意义。”褚漫川一点也不客气,神情寡淡到近乎冷漠。 兰则安不自在地低咳了一声,小声说:“可师尊方才说,弟子是,弟子如今是藏月山唯一的弟子,若是不能取得一个还不错的名次,岂不是……” “丢人也是丢你自己的人,谁敢说本尊?”褚漫川神色坦荡,一派悠闲自得之态。 他唇角勾起浅浅笑意,不紧不慢地回兰则安:“退一步讲,纵是你输了,为师也不觉得丢人。至于其他人,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们怎么想 8. 第 8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飘了一夜细雨,第二天整座藏月山都好像带着潮湿的水汽。 正屋廊檐下系着的铜铃突然泠泠的鸣响,褚漫川瞥了眼,颇有些不耐道:“有人来了,此人是器合峰峰主,段至。” 将将辰时初,兰则安习完那套剑法的后半段,虽然一直喘着气,气息稍显不稳,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是极好的。 因为练剑,他高束起马尾,一双眼眸明亮有神,像是清晨的第一道曦光。 不过今日天不好,褚漫川抬眼看看灰蒙蒙的天,再望向兰则安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兰则安的真身。 一株被风雨无情拍打,却仍坚持傲然生长的兰花。 五峰峰主同时也是万世仙宗的副宗主,兰则安想着天色还早,这个时候过来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遂道:“那弟子就先退下了。” “不用。”褚漫川慢悠悠说着:“你才是他过来的目的,今天没见着,就会有第二天、第三天……真是让人烦不胜烦。” 兰则安后知后觉发现,师尊在他面前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性子。若是遇见什么不喜欢的人或者不喜欢的事,褚漫川就会把不喜、甚至是厌烦挂在脸上,清清楚楚,让人一目了然。 比如说当下,他应该就很不想接见这个叫“段至”的人。 兰则安正思索着,就见庭院大门外走近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洁白的袍子,身形融入苍白飘渺的雾气中,就像一个逐渐逼近的幽灵。 等他迈过门槛,彻底走进庭院里,兰则安才看见他有一头光滑的白发,像是修真界被摸秃了脑袋的小猫小狗,紧紧贴着头皮,衬得那张普通的脸更是平平无奇。 自打兰则安从婆娑古境里出来,他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么打扮的人。 除却眼睛和嘴唇,这个叫“段至”的男人全身上下除了白色,再也找不到第二种颜色了。 兰则安想起他的身份,器合峰峰主,心里大概有了些猜测。 不出意料之外,事实也的确就是他想的那样。 段至停在距离褚漫川三步的地方,也不笑,也不先打招呼,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兰则安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笑,继而才开口说话:“模样倒是挺像你那个死了的弟子,就是看着病怏怏的,根骨也一般,你既然会把他收入藏月山,真是丢人。” “也丢我们器合峰的人。”段至冷冷道。 褚漫川八风不动,端坐在那里,既没起身迎客,也没有要给兰则安介绍的意思,只是单手支着头,露出了一个讥嘲的笑:“怎么?当了七百年的峰主,就不把我这个‘前峰主’放在眼里了?” 兰则安心绪微荡。 师尊以前,竟然是器合峰峰主??? 另外,他记得师尊说过,楚崖就死了七百年。 都是七百年,那这两件事应该是同时、或者前后脚发生,其中莫非是有什么关联? 段至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眼望向兰则安,用命令的口吻道:“我有话要同藏霄仙尊说,你先出去。” 兰则安莫明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动,也不说话。 “不懂规矩!”段至眼神一凝,厚重的威势像大山一样压向兰则安,却在落在兰则安身上的刹那间,被褚漫川猛一拂袖甩开。 “砰——”一道剑影袭了过去,带着凛冽的杀意。 褚漫川脸上像是覆了层霜雪,全身都散发着森冷的寒气。 “段至,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对一个上仙耀武扬威,传出去也不怕丢了我器合峰的脸。”那声音冷冽凌厉,像是他的剑一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褚漫川身上流露出的底蕴和威仪,全然满足了兰则安最初对“器合峰峰主”的想象。 至于段至……还真是让他意外得很。 “则安,你先去忙你的事。”褚漫川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水,却让人有种发自内心想服从的意识。 兰则安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才用恭敬的语气小声说:“弟子告退。” 段至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褚漫川就罢了,兰则安……一个实力低微的小仙居然也敢如此嚣张! 没有楚崖的能力,却有楚崖的脾气,跟楚崖一样目无尊卑,不知礼法!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师父的是什么样子,徒弟便是什么样子! “行了,有事就说,没事就滚。”兰则安都在书房坐下了,却听见褚漫川朝段至这样说着。 他没忍住轻笑起来。 褚漫川的声调跟平常无二,没有刻意扬声,但也没有顾及宗门情谊,更别说段至的感受了。他的声音在这处小院里飘荡开,哪里都能听见。 兰则安偷偷瞄了一眼过去,终于从段至那张脸上看到了第四种颜色。 除了皮肤、眼睛、嘴巴以外的铁青色。 其实很奇怪。 倘若只看脸的话,段至分明是跟师尊,还有万世仙宗宗主师鹤语差不多的年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远远走来给兰则安的第一感觉,就是一位死气沉沉、死板执拗的老人。 全然没有修士身上应有的那种劲儿。 且异常自负,明明实力也就那样…… 额,他好像太过于嚣张了。 兰则安回过神,惊觉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狂妄的想法。 纵使段至目中无人,但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黎修凡曾跟他说,万世仙宗一共有七位金仙。除却宗主师鹤语,另外五峰峰主中,器合峰和法悟峰的峰主也是金仙的修为,只不过等级比师鹤语要低一些。 来的路上,兰则安并没有奢求过能拜入金仙座下。他当时只是想着,能成功进入这仙域第一宗门就好,哪怕只是做个外门弟子,他也满足。但世事无常,凭借一张和别人相似的脸,他最后竟然真的拜在了一位金仙座下。 还是黎修凡从始至终,提都没提过的藏霄仙尊,褚漫川。 话说回来,师尊不喜欢听他提起黎修凡,但其实他对黎修凡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当初在婆娑古境见到他的第一面,他对黎修凡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熟悉。这种感觉不好形容,兰则安这几日看了好几本杂书,粗浅的将其概括为一个词。 雏鸟情结。 他化为人形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黎修凡,也是黎修凡把他带出了婆娑古境,一路上多有照顾、温柔细致。 现在想想,或许黎修凡对他好,也是因为楚崖。 兰则安回想这几日经历种种,一时若有所思,似喃喃自语般低吟道:“楚崖,楚崖,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西南角的书柜放的都是跟剑修有关的书,其中多跟剑招、剑意和剑势相关,间或掺杂着几本跟戟有关的古书。 兰则安看着只觉得头晕。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随手抽了本记载剑意的书看。 贪多嚼不烂,兰则安知道这个道理,他的身体还比较虚弱,剑道尚且刚刚入门,这种煞气比剑还重的兵器,戟,他是没打算去尝试的。 还有就是,他光是看到“戟”这个字……看到这个字的第一眼就感觉不好。 属实是跟他完全不搭,风马牛不相及。 这本讲剑意的书书名是《君子剑》,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注1] 兰则安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后翻了一页。 本立相生,无本则无道。 本,本心,本性,本分。 本,即根本也。 粗读倒是通俗易懂,然细读却是回味无穷,让人觉得其意无限也! 兰则安越看越是心生欢喜,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却不小心踢到了书柜最底层的木板。“哐当”一声,伴随着树叶晃动的窸窣声响,书柜最下层的格子吸引了兰则安的注意。 他半蹲下|身子,把格子抽屉拉开,入目一片红霞,里面放着满满一抽屉的红色枫叶。 兰则安神色微怔。 这几日,他一次又一次踩着红色枫叶走过庭院,听那嘎吱嘎吱的脆响。有山风吹过时,他就专注听枫叶随风轻舞的沙沙声。听习惯了,适才一点声音,只是相似的声音,就让他一瞬间就想起了院中那棵高大的红枫。 不是任何一棵树,就是那棵火红的枫树。 抽屉里的红叶干干净净,上面细腻的纹理脉络也没有一丝破损褶皱,鲜活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似的,保存得近乎完美。 许是因为一直密封在这处小小的格子中,枫叶的香气得以酝酿,清新而又清甜,闻着就像是在品一盏清幽的白茶,让人心旷神怡。 一格子的红叶里,兰则安眼尖瞧见了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他心思微动,想起师尊亲口说过,书房里的所有书他都可以看,也随便他看,于是放心地取出书,动作轻柔小心。 书没有名字,扉页也没有字。 再往后翻一页,是一句话,两个词。 [天长地久,矢志不渝] 那字行笔连绵,随意且潇洒,像是流动的云,也像潺潺的水,让人挪不开眼。 但兰则安的注意力却不在字上,而是凝视着那句话,无端一愣:“这是何意?” 他看着这句话,恍惚了好久好久。 再往下翻,正中只写了三个字,三个潇洒到极点的大字。 [吾之道] 而那书页的右下角便是那个熟悉的名字,是自他来到万世仙宗以后听到最多次的名字。 [楚崖] “天长地久,矢志不渝。”兰则安心脏砰砰直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真的是楚崖师兄亲手所书吗? 他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兰则安甚至不敢开口发出声音,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脑海中那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却是逐渐清晰起来。 他头脑昏沉,只觉得自己的思绪被彻底打烂,没法拼凑回去,也没法理清根本。 理智告诉他应该把书放回去,但感情却促使着他往后又翻了一页。 第三页正中依然是三个字,只是笔锋略凌厉些,为—— [吾之剑] 右下角那两个小字终于证实了他的想法,尘埃落定。 [长渝] “啪——”兰则安慌忙合上书,无法平静下来。 楚崖……楚崖师兄实在是放肆! 他的手心火辣辣的,只觉手里这书就像是个烫手山芋一般,需得赶紧丢开,再也不瞧上一眼! 兰则安急急把书放回格子里,想也不想就要关上抽屉,却在瞥见那空白的封面时,觉出不对来,复又把抽屉重新拉开,抓了把枫叶盖在书上,要把它藏好,恢复原样。 让这不该有的心思继续藏在过去,藏在格子中,藏在枫叶之下。 自认为自己掩饰好一切后,兰则安终于松了口气,正想擦一擦额头根本不存在的冷汗,身后传来了一道好奇的男声:“你在做什么?” “师尊?!”兰则安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声音都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他愕然回首看向褚漫川,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心都像是被石头拴着掉下了悬崖。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兰则安动也不动地半蹲在地上,呆呆地仰视着褚漫川。 他的眼眸里流露出明显的紧张之色,就像是干了坏事被抓住了一样。 褚漫川看了只觉得有意思得很,楚崖一贯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无论犯下多大的事,也无论到底做没做过,他都是一副闲庭信步、自然轻松的模样。 便是说着跟他毫不相干、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听来的鬼话,他都能信手拈来,一五一十说出来,听着就跟真的似的。 眼下看兰则安这副直白到不能再直白、几乎是把心思完全写在脸上的单纯模样,稀奇的同时,褚漫川对那格子里的物件更感兴趣了。 “我刚过来,见你蹲在那儿好像是拿什么东西?里面放着什么?” 9. 第 9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楚崖,你是为何执剑?” “师尊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每个剑修都有自己的剑道,剑心不同,剑意自然也就不同。 一直到楚崖在上古神域出事,他都不曾说过自己的剑意。 褚漫川记得,当年他问楚崖这个问题时,那人眉眼含着盈盈笑意,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也许楚崖是想让他自己发现。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最后却还是‘楚崖’亲自告诉他的。 …… 书房里,兰则安拿着那本无名书,想知道楚崖平日里是怎么修炼剑道的。 《君子剑》里有一条楚崖写的批注,兰则安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感兴趣。 [吾之剑乃剑,私以为君子剑乃心] [所谓君子,修心为上,其剑乃其心] 文修,自古以来便是以琴棋书画四艺入道,也是修心养性之道。 如果说器修和武修看的是根骨,那文修和法修看的就是心性。 而君子剑,楚崖认为它的剑意,是重在修心。 兰则安在一页页静心研读。 而褚漫川却在一页页中乱了心神。 心脏像是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阵痛在身体里蔓延开的同时,一股实打实的疼意也开始发作起来。褚漫川用力按住心口,指尖轻颤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几息后,他竟生生呕出一口鲜红的血。 也是回过神来才发现,有人找他了。 是虞修的传音符。 褚漫川无力地挥了下手,一道紫光掠过,他面前的光影中,出现了一张冷白色的俊美面庞。 那人穿着一袭红衣,目光有一丝玩味,但更多的却是探究之意。 他盯着褚漫川打量许久,唇角略略勾起,笑容带着几分惯性的轻挑:“怎么?养魂玉出岔子了?没见着人?” “不是。”褚漫川摇摇头,嗓音沙哑地问他:“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虞修讥讽地笑了一声,道:“我能有什么事?只怕鬼域里最清闲的人就是我了。还不是你说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声,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褚漫川闻言嗤笑出声,道:“那你现在可看过了?” “楚崖呢?他没在你身边吗?你们师徒二人好不容易重逢……”虞修本来是顺嘴一问,却见褚漫川眉宇轻蹙,再回想方才他的脸色,虞修止住话题,言之凿凿,“你用剑了。” 褚漫川没接话,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修微眯着眼,原本懒洋洋的气质骤然一变,那双像是一直透着笑意的桃花眼也显出几分厉色,变得犀利起来:“你不要忘了,师鹤语是文修,修心几千载,城府极深,若是被他看出你剑心不稳——” “他应该已经有所怀疑了。”褚漫川漆黑的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愈显深沉。 虞修沉默了一下,话里多了几分认真:“楚崖他到底怎么了?” 楚崖都回去了,褚漫川的剑心却仍然没有恢复。 若是楚崖完好无损的回了万世仙宗,那褚漫川就绝不会跟师鹤语再发生冲突,以楚崖的实力,他也不可能不闻不问。 “……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变了个样子,也变了个彻底。”褚漫川的声调很平,却若有若无的透出不痛快。 算账,算不明白。 打一顿,难解心头之恨,还显得他蛮横不讲理。 褚漫川闭着眼,颇有些咬牙切齿道:“等他想起来吧,等他想起来以后,我的境界应该就恢复了。” 虞修见他说起楚崖只是稍显郁色,就没再追问,只道:“那他现在的实力呢?可有什么变故?” 说起这个,褚漫川就更郁闷了:“他成了妖族,选了个帝兰壳子,刚修成仙身。” 他怅然若失,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和无奈。 褚漫川话还没说完,虞修就一点也不克制地哈哈大笑起来:“楚崖居然也有今天?!帝兰!亏他想得出来!哈哈哈哈哈,那跟他完全不搭好吗?” 他的笑声狂妄而得意,肆无忌惮,且不加丝毫掩饰。 褚漫川抿唇不语,不悦地看着虞修。 楚崖是他的弟子,普天之下,只有他才能说楚崖,只有他才有资格说楚崖的不好。 除了他,旁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说楚崖如何。 “你笑够了没有。”褚漫川沉着面色,语气带着一股极冰冷的气息。 “哎呦,我说藏、霄、仙、尊,你可真是惯着他 10. 第 10 章 《全仙域都以为我是替身》全本免费阅读 兰则安轻轻把书放回书格中,正要拿起枫叶给它盖上,忽而想到褚漫川。 师尊他方才……会不会已经怀疑自己了? 回想自己刚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现,兰则安顿觉面颊发热。 适才,他只是一门心思想着不让师尊发现,想着遮挡住此书不被师尊看见,竟全然不曾留意自己的行为有多掩耳盗铃。 师尊定然瞧出了不对,若是还把这本书放在这里,万一被师尊看见,会不会……有损楚崖师兄的名声? 楚崖师兄把这本暗藏心意的书搁置在落叶下,放于书柜最底层的书格里,必然是也清楚自己的心意有悖常理。 他一个外人,对于楚崖师兄来说,更是连面都没见过的外人,凭借着一张和楚崖相似的脸才得以拜入藏霄仙尊名下,理应为楚崖师兄料理好这些身后事,把该藏好的秘密继续藏好。不然万一被褚漫川发现此书,也不知会如何看待这位对他抱有异样心思的弟子。 思及此,兰则安重新拿起书,目光在书房里仔细搜寻一遍后,落在了专门放置食谱的那个书柜上。 这间书房的书柜都是统一制式,共有七层,上面六层是敞开的书格,只有最底层做成了一个个的格子抽屉。 把这本书跟食谱混在一起放是最安全的,师尊不会对那些食谱感兴趣,也不会在那里停留细看,这样既好好保存了楚崖师兄的心意,也维护了他的颜面、以及他在师尊心里的形象。 兰则安把书格里的红叶拢好,再一次合上抽屉。 这次合上,他必不会再打开了。 抱着这样坚定的念头,兰则安终于站起身,也没心思整理衣衫上的褶皱,他快步走到食谱书柜前,半蹲下身子,想也没想就随手拉开了左数第二个抽屉。 奇怪,这……这又是什么书? 抽屉里又是一本空白封面的无名书,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兰则安瞧见这本书的第一眼,眼皮就狠狠一跳。 也许是第一本无名书给了他太大震撼,兰则安犹豫了一会儿,拿起这本书,放在眼前端详了好长一阵子,才翻开书页。 水镜外,褚漫川也不免心生诧异。 那本放在剑谱书柜下的,是楚崖修习剑道的心路历程。 那这本放在食谱书柜下的,莫不是楚崖自己研试出来的那些新菜式? 可即便是新食谱,应该也没必要藏在最底下吧? 无独有偶,兰则安凝神思索片刻,也是这样想的。 他垂眸看着书,眼中多了几分好奇的打量,指尖翻开封面,只一眼,兰则安整个人都傻了。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定住了一样,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副细腻的彩绘出神,目光凝滞,一动都不敢动。 这……怎么会是这种东西?!书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书?! 水镜里清晰呈现出那副让人面红耳赤的画作,褚漫川的脸色猛然涨得通红无比,一路红到了耳朵根。 楚崖他居然……居然敢…… 真是个十足的混账!混账! “楚崖!!!”褚漫川看着那副活色生香的艳画,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他恨恨地咬着牙,侧过头不去看那本书,也不去看兰则安。 水镜正中央,也就是兰则安手里的那幅画用色极为大胆,细节之处勾勒得一清二楚,即便是兰则安这种没有任何感情经历的白纸都能看得分明,那是两个男人。 两个……浑身赤|裸,没有一点距离的男人。 整张画除了一张床,只有他们两个男人,而且他们还位于画面的正中间。 兰则安眼神迷茫,好半天才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东西,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羞耻极了,心脏也跳得剧烈。 他万万没想到,楚崖竟会在书房放这种……这种不好的书。 兰则安不知道该怎么叫这种书,只是当他知晓楚崖对褚漫川的情意后,再看这种书就觉得不堪入目,而且莫名羞耻。 这书,是一定一定不能让师尊看见的! 兰则安眼神里掠过一丝凝重,短短几秒,他的思绪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动声色地透过窗子看向外面,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又飘起了蒙蒙细雨,湿润的雾气裹挟着雨水吹向敞开的窗子,送进来丝丝凉意,让兰则安混乱的思绪也跟着变得清醒了些。 他望向正屋,那里门窗紧闭,师尊这些天除了今日,从未踏足书房,把书留在这里是最安全不过。 楚崖之前放在这里,那他现在便把书也还留在这里吧。 兰则安把写着楚崖剑意剑名的无名书也放进了这个格子抽屉中,跟这本放浪形骸的书一起,放在不会被褚漫川注意的角落。 但很微妙,把格子抽屉合上的这一瞬间,兰则安的心情却并不像他设想的那样轻松。 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而是一种他不理解的……怅惘。就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似的,让他心口很不舒服,甚至是有些堵得慌。 兰则安沉默着,神情有些飘忽无助。 他不太能理解自己此刻的心境,但却也清楚,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的。 尤其是师尊。 但是…… 他又觉得,师尊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楚崖师兄已经仙陨,这份不见光的心意难道就要永久封存下去,埋藏在这间小小的暗格中吗? 若是楚崖师兄泉下有知,难道他真的就想一直隐瞒下去,不被他喜欢的人知道吗? 兰则安掌心一摊,伴随着一声令人为之一振的剑鸣声,青霄剑凭空出现。 他漆黑的眸底,突然闪过一抹幽光,逐渐变得清亮起来。 兰则安这是要做什么? 自从看见那副荒唐的彩画之后,褚漫川克制着自己,没再看兰则安一眼,一直到听见这声剑鸣。 只见水镜中,兰则安单手撑着地,刷的一下利落地站起身,甩手随意地理了理衣袖,提着剑大步走出了书房。 动作随性不羁,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褚漫川不可避免的恍惚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记忆中的楚崖是真的回来了。 那个没有一分一毫的变化,和以前一模一样,也没有忘记任何记忆的楚崖。 天色昏暗,小院就被枫叶压得更暗了。 窗外树影摇曳,枝头的红叶乱哄哄地摆动着,不停有水滴沿着叶片下滑坠落,几乎连成了丝线,绵绵不绝。 兰则安抬脚走进雨中。 院外,是藏月山葱郁的山景,下雨天,漫山遍野都飘着轻纱般的雨雾,朦胧而又水润。 院内,是只有他和师尊两个人住的屋舍。 而以前,这里只有楚崖师兄和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