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昏君亡国日常》 1. 第 1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这国家怎么还不亡? 没错,谢若玄想让大渊亡国。 章和十五年,帝谢若玄崩。景阳钟庄厚的钟声响彻皇城内外,整整十二次,余韵连绵不绝。 人固有一死,所以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谢若玄很平静。只是可惜,他死的时候,没能亲眼看到大渊亡国。 这沉疴宿疾的王朝早该亡了,奈何天意弄人,偏偏让它苟延残喘到现在。 倘若他再多活几年,必能亲手将其覆灭…… 罢了,就这样吧。 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恍惚中,谢若玄好像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皇上……” 有人在唤他? 谢若玄睁开眼,只见眼前宫殿华丽,烛火摇曳间满室生辉,恍如幻梦。 帐帘被撩开,一名容貌清秀的小太监出现在谢若玄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您醒了?”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看着谢若玄的目光很复杂,“您已经昏迷了三天,幸好上天庇佑,让您醒了过来。” 谢若玄盯着小太监,那眼神如浸了冰的钉子,刺得小太监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三天?” 小太监连忙垂眼,“……是啊,自从上天垂怜,让大渊时光回溯后,您就昏迷了整整三天。” 谢若玄怔了怔,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没有死? 镜子里,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容貌极盛,漆黑长发垂落,眉眼精致而又冰冷,瑰姿天成,世无其二。谢若玄冷眼注视着,镜中人亦同样冷冷注视着他。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神态,脸却陌生至极。 静。 死一般寂静。 过了许久,谢若玄才意识到,他重生了。 有意思的是,他竟重生成了大渊的亡国之君谢子羲。 章和十五年,谢若玄驾崩后……也就是他上一世死后,宗室谢承悦继位,改元炎兴。暂且称他为炎兴帝吧。炎兴帝登基不到两年,凉州王谋反篡位,就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了。 之后,凉州王自立为帝,改元熹平。 他囚.禁炎兴帝,大肆屠杀谢若玄在位时的旧臣,把“变天”二字诠释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他还光荣继承了老谢家的优良传统,欺男霸女,奴役百姓。惹得大渊上下怨声载道,无不唾骂他为“凉州贼”。 许是太过天怒人怨,没过几年,他便被当初扶持他谋反的肱股之臣游望之杀了。 再然后,游望之扶持炎兴帝的儿子谢子羲登基。 也就是谢若玄穿的这人。 谢若玄没想到,兜兜转转,他竟重生成了炎兴帝的儿子……真是天意弄人。 据说,谢子羲上位后,大渊积弊问题到达了顶峰。内有权臣独断专行,外有月羌大宛虎视眈眈,典型的亡国之兆。而谢子羲不负众望……啊呸,怎么说呢,不愧是谢氏皇族出身,集荒淫无道和昏庸无能于大成,喜欢自己的叔母,并强行收了一堆和叔母长相相似的美人进后宫,白日宣淫,夜夜笙歌,即使被人强行扶上皇位,也没有任何守江山的心思,反而对朝政不屑一顾,带头动摇朝纲。以致于大渊不到十年就亡国了。 不到十年…… 呵。 谢若玄冷笑,没想到大渊居然还能苟延残喘这么久。 不过,换他来就不一定了,亡国应只争朝夕! 裴梦全泪眼婆娑,小心翼翼道:“皇上,那些大臣知道您醒来后,递折子想见您一面。” 不止谢若玄,谢子羲的大臣、百姓、敌对势力……也全部重生了。 大渊上下重生后,知道谢子羲会成为亡国之君,一时间人心浮动。 有主张让谢子羲发个罪己诏重新做人的,有提议直接换个皇帝的,甚至还有想自立为王的……总之,各有各的算盘,目光无不集中在了九五之尊这个位子上。 上一世,谢子羲非正常死亡,等发现的时候,人躺在床上,已经凉透了。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死的,御医也检查不出任何结果。于是这件事被稀里糊涂压下,成了一桩悬案。 这一次,亡国阴影笼罩着大渊,那些人肯定会变本加厉的对付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谢子羲一日占着皇位,便一日如在炭火上烤。 眼下,他们便来向谢子羲发难了。 谢若玄淡淡道:“让他们去御书房等着。” 堵不如疏,反正事已至此,躲着也没有用,不如直面这惨淡的人生……哦不,实现亡国的理想。 虽然谢若玄没有谢子羲的记忆,但他有自信啊。 不就是继续维持原主昏庸无能的人设吗,这还不好办?明君难当,但昏君可简单多了,只要比原主更离谱就行。 正好也不用向别人解释他的身份了,省得被当成异类。 裴梦全看了谢若玄一眼,感觉眼前这人有点陌生,不像他认识的谢子羲。他顿了顿,开口道:“上天垂怜,使大渊时光回溯,皇上当真是真命天子……既然上天让我们重来一次,那些前尘过往就都放下吧。倘若那些大臣犯上直谏,您多担待着些,勿与他们发生冲突。恕奴婢斗胆劝一句,这一次,您一定要好好学习治国之道,莫使大渊重蹈覆辙……” 谢若玄有些惊讶地看着裴梦全,没想到他对原主还挺忠心的。 谢若玄微笑道:“如果我说不呢?” 裴梦全手一抖,瓷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若玄从镜子里看了过去。 裴梦全连忙跪下,“奴婢一时失手……”话音未落,他又拜了下去,“还请皇上恕罪。”他低眉敛目,姿态要多低有多低。 谢若玄收回目光,淡淡道:“无妨。” 摔了一个茶杯,宫侍进来打扫,裴梦全状若无事地换了个瓷杯,“皇上切莫意气用事,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他低头掩饰眼里的震惊,不是错觉,眼前这人性格真的不像谢子羲。 谢子羲性格偏激,睚眦必报,按照他平时的行事风格来讲,他上一世不明不白的被人害死,这一世肯定会下令彻查凶手,灭其九族来泄愤。 但是…… 谢若玄从醒来 2. 第 2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游望之眉头紧皱,眼中情绪似隐藏在乌云中的滚雷,阴沉沉的,“上一世,若非你听信谗言,调褚倞离京,枉送了十三万将士的性命,京城又怎会因此失守?你又怎会‘意外’猝死?谢子羲,你宠信奸佞,刚愎自用,不配做大渊的帝王。” 他一字一句指责道,语气失望至极。态度之凛然,像极了面对纣王时的比干。 谢若玄一时间恍恍惚惚产生了错觉,他好像真的残害了忠良。 “……” 差点被带沟里。 只是……褚倞? 谢若玄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仔细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来,裴梦全好像说过他是叛军头子,大渊亡国有他出的一份力……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这边说褚倞是镇国英雄,那边说褚倞是叛贼,啧,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些人想的不是如何稳固朝纲、安抚百姓,而是想着如何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当真是可笑至极。 先不说觊觎皇位的藩王,目前朝中大臣就分为三派,一派保持中立,明哲保身,不主动结交权贵,亦不攀附皇室,存在感不强。 一派以谢若玄留下的旧臣为主,看不惯凉州党,处处与凉州党争锋,自神武道兵变事件失败后,被凉州党排挤打压得不成气候,目前群龙无首。 剩下一派,便是当初和熹平帝一起谋反的凉州党。以丞相游望之为首,势力遍布朝野,挟谢子羲以令诸侯。 褚倞便是凉州党重要一份子,这一世,他在潼关戍边,暂未还朝。 不过自游望之杀了熹平帝后,凉州党内部隐有分崩离析之势。 但不管褚倞是叛军还是英雄,在谢若玄看来,都是这群人狗咬狗罢了。渎职弄权,结党营私,表面冠冕堂皇,好似站在大义的一方,可谁又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谁也不比谁清白。 殿内一片沉默,显然众臣默认了游望之的说法。 谢若玄看着游望之,忽然轻笑出声,“我不配?试问谢氏宗室有几个配当帝王的?游望之,大渊国祚到头了,是谢氏皇族之过,非我一人之过。”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刷新了众臣的世界观,他们见过荒唐无道的昏君,没见过连自己祖宗都骂的昏君。 原以为谢子羲重生一世,会变得沉稳一点,对国事上心些……没想到,他愈发荒唐了。更可气的是,他说的是事实,他们无法反驳。 游望之脸色难看,“……荒唐!大渊立国一百一十年,虽然换过十五位君主,但并非都是无功之辈。” 谢若玄从未见过这样的臣子,助熹平帝谋反的是他,杀熹平帝、改立谢子羲的也是他,既藐视皇权,又说大渊史上不是没有明君。这般矛盾,谢若玄甚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能入这位的眼。 “哦?大渊史书上有这样的人吗?” 游望之毫不犹豫道:“宣帝文韬武略,不输史册明君。” 宣,谢若玄的谥号。 提起这个谥号的时候,众臣满脸哀戚,情真之意切,仿佛死的是他们亲爹。 众所周知,谢若玄是大渊难得一见的治世明君。他多谋善断,政绩斐然,在位期间,大渊内政清明,外拓疆土。比起其他烧杀淫掠、视朝臣百姓为牲畜的谢氏皇族,可谓是天神下凡,好了不知多少倍。 作为大渊朝的臣子,众臣最希望看到的便是君主贤明。谢若玄对他们而言,简直是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只可惜造化弄人,谢若玄正值盛年,就猝然驾崩,没留下一个子嗣,不然大渊也不会历经两任昏君而亡国了。 实在是天妒英才。 众臣不由心生悲壮之感。 谢若玄:“……” “………………” 谢邀,这个明君称号不要也罢,他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自己清楚,不需要给他戴高帽。 空气安静到了极致。 沉默许久后,太尉孟阔开口打破了沉寂,“游丞相,皇上刚刚醒来,精力不济,丞相莫要再用前世之事为难他。且前世之事已然发生,无法更改,与其没有意义的纠结,不如好好想想眼下该如何稳定朝纲。” 谢若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孟阔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谢若玄想了想,好半晌才想起来,原主的母妃好像出自孟家。 原来是外戚。 游望之冷笑,“没有意义的纠结?皇上犯下如此大错,难道还不能让他明白何为是非对错?” 孟阔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说:“辩论对错不急于这一时,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稳定朝纲。” 游望之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带任何情感,令人不寒而栗,“孟太尉说得对,如今大渊时光回溯,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稳定朝纲……”说着,他将目光转向谢若玄,“烦请皇上告知臣等,上一世您是如何死的,好让臣等提前防范,以免小人误国。” 上一世,谢子羲意外暴毙,死因不明,直接拉开了亡国序幕。 为稳定朝纲,游望之另立宗室子谢嘉佑为帝。 但各地藩王早有异心,闻风纷纷举旗谋反。加之大渊积弊已久,天灾不断,坐实了“天亡大渊”的传言。不止各地藩王,连庶民也举起了反旗,接二连三起义。朝廷应接不暇,很快,大渊便亡国了。 他们重生前,正好是叛军攻破京城的时候。 那叛军头领自称是元封帝之后,名唤谢明时。他手持谢若玄的传位昭书,说游望之专权误国,要除奸相,杀傀儡,恢复谢氏皇族正统。 众臣怀疑,谢子羲的死和此人有关。 毕竟之前从未听说过谢明时这一号人物,他一冒出来,谢子羲就被暗害了,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谢若玄看着一众目光灼灼的朝臣,沉默了。 他没有谢子羲的记忆,当然更不可能知道谢子羲是如何死的。见众臣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他停了片刻,忽然以手支额,无比浮夸地演道:“啊,朕头好疼,许是重生留下后遗症了吧,朕不记得前世的事了。” 众臣:“???” 不记得了?! 千算万算,他们愣是没算到谢若玄会给个这反应。 3. 第 3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果然就不该指望他! 谢子羲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哪怕失忆了,也不改其顽劣本性。照这个样子继续下去,大渊迟早要亡第二次。 众臣一副心梗发作的样子,互相扶持着走出乾元殿,金灿灿的殿宇照得他们面如土色,人与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荒谬!荒谬至极!堂堂一国之君不思如何稳定江山社稷,反倒一心想着亡国,简直荒谬至极!” “唉,看来天要亡我大渊啊……” “呵呵,亡国岂是天意?明明就是人为!” …… 中书令闵锡走到游望之旁边,语带讽意,“没想到丞相竟觉得宣帝是一代明君。” 游望之正拧眉思索着什么,闻言,抬头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事实。” 闵锡“呵”了一声,“沽名钓誉之辈,人面兽心之徒,游丞相看走眼了。” 游望之:“……” 闵锡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而是道:“谢子羲昏庸无德,不堪大用,哪怕重来一次,也依旧扶不上墙。既然知道他会亡国,不如换个人……如何?” 游望之问:“你想做什么?” 闵锡说:“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丞相您打算如何。现大渊风雨飘摇,需要一个英明的君主来主持大局。” 游望之神色冷淡,“我不认为这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闵锡:“……”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幸好诸位臣工尚未走远,皇上有赏,请诸位臣工领赏。” 众臣回头看去,只见裴梦全领着几名小太监走了过来。那些小太监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斛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宝珠莹润剔透,熠熠生辉。 有官员诧异问道:“这是……?” 裴梦全笑了笑,“诸位臣工处理政务辛苦了,这是皇上赏赐给大家的。想必大家也知道,自大渊时光回溯以来,皇上昏迷了整整三天,现在精力难免不济,事情处理不当之处,还请诸位臣工多多包容。” 众臣恍然大悟,这是在贿赂他们。 见过臣子贿赂君主的,没见过君主贿赂臣子的,众臣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托盘,心里对谢子羲的鄙视更上一层楼。 “微臣多谢皇上赏赐。” 告别裴梦全,闵锡随手捻了一颗宝珠把玩,不屑之情溢于言表,“这一世长进了啊,知道收买人心了,可惜,没什么用。” 说着,他将宝珠扔了回去,仿佛在扔一件脏东西。 游望之让身边的小厮拿着托盘,目光一刻也不停留,好似宝珠不是宝珠,而是路边的石头。 另一边,谢若玄被一群御医包围,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为首的老御医一边捋着花白的胡子,一边表情严肃地给谢若玄把脉。后面一堆稍微年轻点的御医排队等着,架势可谓是严阵以待。 因为刚刚谢若玄在乾元殿上扬言要众臣回家洗洗睡吧,现在文武百官怀疑他脑子出问题了,故召集太医院所有御医为他看诊。 美名其曰保重龙体。 但实际上,懂得都懂,此举除了赤.裸.裸地讽刺谢若玄昏聩无能,没第二个意思。 谢若玄却完全不介意,甚至还非常配合,一直坐在那里任由那些御医轮流把脉,全程没有一个冷脸。 老御医揪着胡子沉思良久,最终下定结论,“皇上忧思过重,气血不足,老臣给皇上开几副温补的方子,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谢若玄笑眯眯地说:“有劳傅御医了。” 老御医说:“这是老臣应该做的。” 他提笔写下方子,让小太监去抓药,这个时候,裴梦全回来了。 谢若玄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刚刚去哪了?” 裴梦全一顿,脸上迟疑一闪而过,回答道:“底下宫人犯了错,奴婢去教训他们了。” 谢若玄点点头,没有深究。 等所有御医把完脉,已经日暮西山,殿内暗了下来,裴梦全吩咐伺候的宫人,“去把灯点上。” 一时间,宫人们纷纷去拿火折子,在场只剩下他和谢若玄两人。他犹豫了几番,还是开口道:“皇上可知庆王世子?” 谢若玄疑惑,“那是谁?” 裴梦全说:“庆王世子谢嘉佑,上一世您驾崩后,是他继位称的帝。当时时局混乱,他上位匆忙,连登基大典都没来得及办,就被人杀了。奴婢怀疑,这一次,那些朝臣想直接扶他上位。” 直接扶谢嘉佑上位。 话外音是,杀了谢若玄,或者让谢若玄禅位,给谢嘉佑腾地方。 谢若玄忍不住挑起一边的眉,“扶他上位?直接亡国吗?” 这货还没谢子羲在位时间长,足以证明他身无长物,是个纯种傀儡。那些朝臣想改立谢嘉佑,其目的不言而喻,不过是想进一步掌控朝纲。 谢若玄忍不住为之侧目,明知会亡国,还故意再立一个傀儡……嗯,可以,没毛病。 裴梦全眼中满是担忧,叹息一声,“现在朝中大小事务皆由游望之处理,他自然是希望……听话,恕奴婢斗胆说句实话,您虽然不愿任其摆布,但形势迫人,您不可直撄其锋。” 谢若玄轻笑出声,“委曲求全如何,直撄其锋又如何?朕听话与否,与他的野心大小没有丝毫关系,并不是朕向他低头,他就能向朕臣服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既然占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不是他想死就能死,想活就能活的。 裴梦全一愣。 谢若玄目光落在手中的宣纸上,喃喃道:“我从不贪恋权势皇位。” 那张宣纸上,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藏锋劲挺,他静静看着,许久没有动一下。 这是他的字。 他本人的字。 今天偶然间从一本游记里翻出来的,现在乾元殿的主人是谢子羲,殿内东西自然也归谢子羲所有。谢若玄没想到,他随手一翻,竟从谢子羲的书里翻出了他亲手写的批注。 纸张边缘暗沉毛化,显然经常被人摩挲。上面写的是关于韩非子亡征篇的感想,大渊积弊已久,人心浮动,药石无医。 有意思的是,背面有一句用另一种字迹写的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是在说谢若玄不配被称作明君。 谢若玄见状,再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 裴梦全说的没错,那些大臣果然心思有异,将目 4. 第 4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庆王世子死了,事情有点麻烦。 众所周知,庆王是元封帝的兄弟,元封帝在位期间,十分倚重这位庆王,不仅给他最好的封邑,还允其世袭爵位,私练府兵。根基之深厚,连熹平帝都要忌惮他几分。 现在庆王世子不明不白的死了,庆王必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庆王上书要求朝廷彻查此事,还世子一个公道。同时,他本人申请进京督查此案。 然而明眼人都知道,庆王这一举动名为督查案件,实则是向谢若玄施压。 目的有两种,他要么怀疑是谢若玄杀了谢嘉佑,给儿子讨一个公道,要么想趁此机会揽权或谋反。后者可能性更大,总之,来者不善。 朝会上,文武百官神情肃穆,列队而立。庆王身着朝服,站在殿内正中间,威仪十足。他面对谢若玄,态度倨傲,行礼也只是抬抬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礼。 “吾儿嘉佑在京城好好的,从不与人为敌,怎么会突然遇刺身亡?事情蹊跷,还请皇上还吾儿一个公道!” 谢若玄装模作样地揩了揩眼角,“朕能理解庆王痛失爱子的心情,只是逝者已逝,还请王叔节哀。朕会让三司查明此案,还世子一个公道的。” 众臣眼角抽了抽。 昨天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庆王却不满意,“查明?怎么查明?只怕查到最后,此案不了了之吧。” 谢若玄说:“王叔此话何意?” 庆王说:“吾儿死得蹊跷,焉知不是被有权有势的奸人所害,让三司去查此案,莫不是监守自盗。” 弦外之音是在指责谢若玄杀了谢嘉佑。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朝臣都变了脸色。 让三司查案是正常流程,哪怕谢子羲再驾崩一次,也还是让三司去查。庆王不依不饶,显然是在借题发挥。 游望之冷冷道:“国有法度,朝有监察,凡事皆有章程,庆王此话未免有污蔑命官的嫌疑。” 庆王斜睨着他,“游丞相,世人皆知上一世皇上不明不白地驾崩后,是吾儿继的位。这一世,吾儿不明不白地死了,难道不是皇上为坐稳皇位,杀害吾儿吗?” 果然,谢嘉佑之死不过是借口,庆王意在权位。 这次庆王进京,不止本人来了,他还带了三万精兵,其目的不言而喻。 目前京畿守兵十五万,虽对付庆王的兵马绰绰有余,但不能保证每个将领都听谢子羲的命令。更何况,这里面大半人是凉州党,剩下小半兵马掌握在孟家手里。 游望之皱眉,正欲开口,却听谢若玄的声音凉凉响起,语气轻蔑,“谢氏宗室的人数众多,少了一个庆王世子,还有吴王世子端王世子等,庆王凭什么认为,朕会为了稳固皇位,专门针对谢嘉佑?” 九龙御座上,谢若玄端坐在那里,十二旒纹丝不动,完美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谢氏皇族最不缺的就是人,随便找个人就能继承皇位,庆王太看得起自己了。 更何况谢若玄并不认为庆王能夺权成功。 先不说现在是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好时机,单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就有很多,枪打出头鸟,庆王若是在这个时候动了,只有沦为炮灰的份。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一瞬。 众臣愣愣地注视着谢若玄,感觉谢若玄变了,但具体哪里变了,他们却说不上来。 庆王阴狠地盯着谢若玄,讥讽道:“数年未见,皇侄倒是口齿伶俐了。只是可怜吾儿,死得不明不白,到了泉下也不能瞑目。” 谢若玄微笑,“多谢王叔夸奖,朕重生一世,明白许多道理,比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比如厚颜无耻。世子之死,大家都很意外,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查明真相,才好让世子安息。” 庆王脸色难看至极,是他小瞧谢子羲了。 都说谢子羲昏庸无能,原以为被他一激,会六神无主,主动示弱让出一些好处,没想到谢子羲完全油盐不进。 他主动进京可不单单是为子讨公道,还想得到那个位置。上一世儿子都摸到了那个位置,这一世,他岂能放手? 虽然谢嘉佑没了,计划乱了一步,但庆王可以改变目标,退而求其次,让嫡次子谢嘉行“出面”。即使现在坐不上那个位置也没关系,只要让谢子羲立谢嘉行为皇太弟就行了。届时随便找个机会除掉谢子羲,这江山依旧是他们父子的。 可惜算盘打得虽好,谢子羲不接招,还是没用。 他现在失去了要求立谢嘉行为皇太弟的机会。 孟阔深深看了庆王一眼,那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庆王稍安勿躁,三司乃是太.祖皇帝设立,向来秉公守法,绝不会做出混淆视听之事。此案交由三司查办,一定会还世子公道的。” 庆王不愧是老狐狸,虽然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但面上什么都没显,只冷哼道:“最好是这样,本王会亲自督察,若你们胆敢欺瞒,本王决不轻饶。” 下了朝,谢若玄回到乾元殿,裴梦全服侍他退下厚重的朝服,“皇上,那庆王好生嚣张跋扈,居然对您如此无礼。” 谢若玄则若有所思。 他在位时,庆王一直老实本分,不曾做过一件逾矩之事,所以他便没怎么关注庆王。没想到,庆王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直到此刻才暴露真实目的。 大渊藩王众多,像庆王这样的肯定不少,倘若他以皇位为诱饵,挑起诸侯争霸……唔,倒也是个亡国的好法子。 裴梦全一直悄悄注视着谢若玄,见谢若玄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眉头跳了跳,“皇上?” 谢若玄回过神,“嗯?” 裴梦全无奈,“皇上打算如何对待庆王?” 谢若玄说:“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全力支持。” 裴梦全:“……” 完了,他家皇上重生一世,不仅没有吸取教训,反而变傻了! 以前谢子羲虽然荒唐,但好歹知道巩固自己的地位,对待冒犯他的人,直接重拳出击,毫不留情。而现在…… 违和的诡异感又来了,站在他面前的明明是谢子羲,却感觉好像换了一个人。 最主要的是,谢若玄说他失忆了。 裴梦全一颤,强忍住往深处想的想法 5. 第 5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众朝臣心神一震,只觉得眼前的天子十分陌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若是按照谢子羲以往的荒谬性格,他绝对会下令召集方士诅咒回去。但现在,他不仅没有召集方士,反而要求查出幕后主使,行事正常了许多。 这种细微变化放在其他帝王身上,或许不算什么,但放在谢子羲身上,可谓是里程碑式的进步了。 众臣忽然心生感慨,看来谢子羲重生一世,不是没有进步,而是变化不明显,他们没有发现罢了。 凌谦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查出幕后主使,绝不会让小人在暗处乱我大渊江山。” 整个京城戒严起来,封街道的封街道,封府衙的封府衙,一时满城风雨,只为查出所有与谢嘉佑来往密切之人。 谢若玄趁此机会专门下旨,让凌谦重点排查闵家。闵锡大怒,当众质问谢若玄为何针对闵家。 谢若玄唇角微勾,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京城谁人不知世子生前与你关系最好,你们出双入对,第一个调查你,难道不应该吗?” 闵锡一噎。 谢若玄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放话,颇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美,“没错,朕就是在针对你,无需大惊小怪。” 闵锡:“……” “………………” 案件扑朔迷离,想要找出幕后真凶并不容易,凌谦为了不错过隐藏在暗处的线索,还要从刺客这条线上入手调查,看能不能找出可疑之处。 他将庆王世子的尸体经过特殊处理,暂存于廷尉府。 廷尉府楼宇庄严,獬豸雕像栩栩如生,游望之站在门楼下,绀色朝服玉树临风,如鹤立于庭。凌谦看见他,立即走上前恭敬一揖,“丞相。” 游望之抬手示意他起身,“庆王世子的尸体何在?” 凌谦说:“在冰室,丞相请跟下官来。” 冰室阴暗无风,里面堆满了冰块,一开门,凉意迎面而来,几乎凝结骨髓。游望之面色不变,凌谦点燃油灯,只见中间的石台上盖着一块巨大白布,白布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 游望之站在石台前,一把掀开了白布。 庆王世子的尸体被保存得很好,几乎维持了死亡时的状态,胸部伤口也十分清晰,令人一眼便能看出是被利器所伤。 凌谦说:“我已经让仵作初步验过了,谢嘉佑身上的致命伤只有胸部那一处,其余皆是皮外伤。” 他和游望之同是凉州出身,平日私交甚好,眼下四周没其他人,他也就不端着了,说话随意了些。 游望之说:“伤口宽一寸,刺客所持之剑是轻剑,一击毙命……不,这剑刺偏了,没有完全刺穿心脏……” 他戴上手套,拨开了尸体上的衣服。 那处致命伤伤口十分平整,有黑色花纹从伤口里蔓延而出,覆盖了全身,仿佛盛开在尸体上的嗜血花。细看之下,那花好像还是活的,微微颤动。 这一幕诡异而又可怖。 凌谦叹息一声,“上一世,谢子羲身上虽无致命伤,但花纹与这个一模一样……没想到时隔多年,厌胜之术竟再次重现于世。” 自宣帝下令禁止一切厌胜之术活动后,厌胜之术便失传了十几年。没想到,他竟接连在两位帝王的身上见到了。 看来,大渊的天又该变了。 “现在有关厌胜之术的古籍已经被焚毁殆尽,恐怕难以查清谢嘉佑身上的是哪一种。” 游望之伸手按在伤口处,面无表情道:“断心术。” 凌谦一愣,“什么?” 游望之重复了一遍,“这是断心术,厌胜之术里最阴毒的一种,中术者从中术开始,筋脉一寸一寸断裂,直至心脏破损,方能死亡。在此期间,中术者毫无所觉,反而精神良好,犹如初食五石散。” 凌谦惊诧,“你如何得知?” 游望之眼中情绪深沉,“宣帝未禁厌胜之术前,家中有人学习此术。” 游家在被炎兴帝灭族前,也曾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族中有弟子会厌胜之术很正常。 凌谦一顿,“抱歉,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当初若非炎兴帝抄了游家,游望之也不会奔赴凉州,投到熹平帝麾下。 游望之摇摇头,“都已经过去了。” 正在这时,冰室的门被打开,闵锡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下官说怎么不见丞相人影,原来是在这里协助凌廷尉查案啊。”说罢,他眼睛一瞟,目光落在尸体上,“……真惨。” 游望之淡淡地问:“闵中书来此做什么?” 闵锡说:“自然是好奇世子……和谢子羲的死因了。” 他紧紧盯着尸体上的花纹,嘴角溢出一抹冷笑,“谢若玄下令禁止一切有关厌胜之术的活动,乱政误国,如今遭报应了吧,连着两位帝王都死于厌胜之术。” 语气凉薄至极。 游望之闻言皱眉,“宣帝下令禁止厌胜之术乃利国利民之益事,何来乱政误国之说,望闵中书慎言。” 闵锡冷哼一声,“你可知我闵家是如何被灭……罢了,游丞相贵人多忘事,你能忘记灭族之恨,我却忘不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游望之,转身离开。 一时间,冰室里只剩下游望之和凌谦两人。凌谦下意识看向了游望之,只见后者闭上眼,显然不愿多说。 世人皆知游家被灭族的原因就是私养巫蛊,咒杀君上。处斩那日,游家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一岁婴儿,无一幸免。炎兴帝为了“威慑”四方,下令将游家人的尸体悬于城楼上,曝晒三月,据传路过的百姓都能听到亡魂哀嚎。 说起来,游家灭族,倒有一部分谢若玄禁止厌胜之术的原因。 凌谦看着游望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丞相,逝者已逝,还请节哀。” 游望之神色平静,语气却极轻极凉,“我知道,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我早已释怀,不必担忧我。” 凌谦一顿,转移了话题,“既然知道了谢嘉佑死于断心术,那我们……” 游望之说:“不,谢嘉佑的死并不完全因为断心术。” 凌谦疑惑,“不完全是?” 游望之一指尸体上的伤口,“谢嘉佑死时,断心术尚未伤及心脏,这一剑加快了断心术发作。” 凌谦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如果没有这一剑,谢嘉佑就不会死,甚至还有可能多活一段时间?” 游望之说:“没错。倘若及时发现,祛除断心术也是可以的。” 凌谦默然。 显然谢嘉佑中断心术有一段时间了,说明那幕后主使一早便开始设计要他的命。 “既然谢嘉佑中了断心术,那谢子羲……” 游望之表情冷凝,“上次御医怎么说?” 凌谦说:“御医说谢子羲身体并无任何不妥。” 游望之说:“让御医再诊断一次。” 那幕后主使既能不动声色给谢嘉佑下断心术,早晚也能给谢子羲下。这一世,绝不能让事情再次超出掌控,更不能让那幕后主使坐收渔翁之利。 凌谦说:“好。” 冰室内安静下来,游望之继续验尸,他神色极其专注,犹如在伏案处理公务。 凌谦目光落在尸体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怀疑此事与叛军头领谢明时有关。” 上一世谢嘉佑死后,泔州突然冒出一支叛军,为首者自称元封帝之后,手持谢若玄的传位昭书,带兵攻入了京城。大渊就此亡国,然后时光回溯。 6. 第 6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御书房。 庆王和一众从三品以上的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谢若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门外,一声尖细的“皇上驾到——”响起,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谢若玄在众人簇拥下隆重现身。他身上穿着繁复隆重的朝服,行走时环佩轻鸣,泠泠悦耳。十二旒后,那张脸精致昳丽,神色却冷漠至极,仿佛万事万物不入心,整个人威仪赫赫。 众人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忙俯身行礼。 谢若玄淡声道:“免。” “谢皇上。” 待众人坐下,谢若玄云淡风轻地抛出一个晴天霹雳,炸得众人外焦里嫩,“朕召诸位爱卿前来,是有一事相告,庆王次子谢嘉行布德优远,休征嘉应,当立为储君。” 这一句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瞬间将众人炸懵了。 “什么?!” “你要立嘉行为储君?!” 后一句是庆王失声喊的,不止是众臣,连庆王都震惊了,万万没想到,谢子羲竟然要主动立谢嘉行为储君! 他原以为上次被谢若玄堵回去,就没有提议立谢嘉行为储君的机会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谢子羲竟自己提起来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不,不对,谢子羲行事一向荒唐,突然搞这一出也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只是他不明白,谢子羲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要立谢嘉行为储君? 难道这是谢若玄做的局? 不敢动。 孟阔颤颤巍巍地开口问:“皇上,您刚刚……说什么?” 谢若玄微笑,好心的重复了一遍,“朕说,朕要立庆王次子谢嘉行为储君,众卿以为如何?” 众臣:“……” 庆王:“……” 这沉默震耳欲聋。 众臣忍不住怀疑,难道庆王攻占京城了? 不可能啊,庆王带来的三万兵马还驻扎在城外,没见有什么动静啊。 皇上,你被庆王威胁了就眨眨眼,臣会想办法的。 但这话不能明说,他们只能看着谢若玄,脸色憋得涨红。 谢若玄叹息一声,装模作样……哦不,情真意切地说:“庆王身为国之肱骨,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哦不,肝脑涂地,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实乃千古忠臣啊。可朕身为君主,却不能做到事事明鉴,遵宣帝旨意毁尽厌胜之术,以致于世子仓皇离世,是朕之过啊。现悲剧发生,朕心甚痛,寝食难安,虽人死不能复生,但朕仍想补偿庆王一二,痛定思痛……哦不,朕深思熟虑后,唯有储君之位方能弥补王叔的丧子之痛,庆王……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上一世这群人争皇位争到亡国,这一世倒懂得韬光养晦了,默契地装聋作哑。表面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好像对皇位不感兴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都佛了呢。 谢若玄表示很不满。 观望什么观望,直接撸起袖子加油干。 别以为杀了谢嘉佑就行了,那么多狼子野心之辈,总不能都等着别人出手,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那样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亡国? 不如让他再添把火。 谢嘉佑没了,没关系,反正还有谢嘉行,把谢嘉行扶持上去不就行了。 多完美的靶子……哦不,人选。 背靠庆王,手中还有数十万带甲精兵,雄踞一方,简直是反贼的标准配置。最后登不登基无所谓,只要能狠狠刺激一下那些狼子野心的竖子,看他们破防,谢若玄就满意了。 工具人要有工具人的觉悟。 先前分析过局势了,想要亡国,需要多方努力才行。眼下这群乱臣贼子不给力,舍本逐末把谢嘉佑干掉了,都不干掉他,没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庆王身上,幸好庆王是个有野心、能打的,不然,亡国序幕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拉开。 目前立谢嘉行当储君是最优解,激励一下庆王的同时,还能刺激一下这群乱臣贼子,让他们感受到紧迫感,赶紧起来争权。不然,若是继续放任他们自由发展,万一狼子野心被磨没了怎么办? 谢若玄断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众臣:“……” 庆王身处风口浪尖,更是开启头脑风暴,疯狂猜测谢若玄到底什么意思,不可能真就天上掉馅饼,砸到他了吧。 这是陷阱吧。 这一定是陷阱吧。 游望之面无表情,心下竟不觉得意外。 果然,谢子羲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他眼瞎了才会觉得谢子羲变了。 “皇上,立储一事关乎国本,还请您三思啊。” 庆王忽然无比恭敬地说道,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与之前判若两人。 若不是一直盯着,谢若玄差点怀疑他被当场夺舍了。 < 7. 第 7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于是,立谢嘉行为储君一事就这样尘埃落定,只待谢嘉行进京后举行册封仪式。 谁也没想到,原本不应该发生的事,只因众臣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竟真的发生了。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给谢若玄服下。 半个月后,谢嘉行终于到了京城,谢若玄在伏幽殿召见了他。 伏幽殿内外挂满了丧幡,长明灯火光摇曳,拉出数道森森鬼影。谢若玄一袭素服,站在台阶上,黄昏稀薄,暖光落在他身上,依旧融化不了那双冰冷眉眼。 谢嘉行身着白色丧服,跪在下面,俯身行礼,“臣谢嘉行拜见皇上。” 谢若玄淡声道:“免。” 谢嘉行站起身,大概是日夜兼程的缘故,他踉跄了一下,头上的白布歪了歪。他不动声色,随即整好仪容,站直了身体,他看着谢若玄,悲伤道:“王兄意外惨死,臣多谢皇上下令让三司彻查此案,还王兄一个公道。” 谢若玄目光落在谢嘉行身上,谢嘉行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比谢子羲小一点,看着十分楚楚可怜。 没错。 楚楚可怜。 谢若玄并不想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但只有这个词才符合谢嘉行的神态。没想到,庆王那匹老野狼,居然会生出一朵柔弱小白花。 看起来不太行。 谢若玄顿时有些失望,原以为来了个能打的,没想到又是一个“傀儡”? 唉。 希望他能多活一段时间吧。 “案子尚未查明,现在提谢,恐怕言之过早吧。” 谢嘉行却道:“皇上能让三司尽力查案,这份圣恩便足以让臣言谢了。” 谢若玄闻言,只是唇角勾了勾,但面上仍装作一副伤怀的样子,刹那间看起来十分怪异,“你兄长在这里,过来拜一拜他吧。” 伏幽殿内阴森森的,中间摆着一口巨大的棺材,谢嘉行穿着白衣踏进殿中,宛如幽灵飘过。他在宫人的指引下,给谢嘉佑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间,伏幽殿更安静了几分。 按照礼制,谢嘉行进京祭奠过谢嘉佑后,谢嘉佑便该入土为安了。 谢若玄原本打算下旨将人随便一埋,但中书令闵锡上书说,庆王地位尊贵,谢嘉佑不宜薄葬。于是,谢若玄只好下旨厚葬谢嘉佑,并给谢嘉佑选了一块风水宝地——闵家祖坟。 得知这个消息的闵锡鼻子都笑歪了。 两人再次上演了一番君臣和睦的佳话,场面之精彩,足以流传千古。 等谢嘉佑彻底入土为安后,廷尉府终于传来消息,刺杀谢嘉佑的凶手身份查清了,是大宛派来的死士,专门为取谢嘉佑的狗命……哦不,性命而来。 乾元殿。 谢若玄翻了翻凌谦呈上的奏折,笑得一脸“阳光开朗”。他声音轻柔,听在众人耳中,却嘲讽力十足,“凌爱卿不愧是国之肱骨,这么快便查清了刺客的身份,并且还查出刺客来自大宛,真是辛苦爱卿了。” 凌谦:“……” “臣愧不敢当,刺客身上的印记被人剜去了,是故臣查案慢了些。” 谢若玄状作听进去的样子,点点头,“爱卿是说,我大渊境内,有大宛的细作,他们里应外合杀害了庆王世子?” 殿内,游望之孟阔谢嘉行沉默地站在一边,仿佛最生动的摆件。 谢若玄只觉得可笑。 他就知道凌谦查不出真凶,不然谢嘉佑上一世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了。但他没料到,凌谦为了给众人一个交代,居然甩锅给大宛,说刺客是大宛派来的。 这是生怕他不向大宛下战书吗? 谢若玄看向游望之,猜测是不是他指使凌谦这么做的,可游望之表情深不可测,看不出一点东西。谢若玄随即无聊地收回了视线。 剩下几人估计也不信这一套说辞,但他们齐齐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像极了儒圣庙里的石像。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谢若玄配合道:“那大宛为何杀庆王世子?以及,庆王世子中的厌胜之术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朕上一世也是被大宛刺客所杀?” 凌谦:“……” “刺客来自大宛不假,但指使他们的,不一定是大宛王族。世子中的厌胜之术名为断心,据臣所知,断心术来源泔州,而泔州和大宛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相隔甚远,难以勾结在一起,所以臣推测,指使刺客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得,说了半天,白说。 凌谦是懂废话文学的。 谢若玄沉吟,“哦,这么说,大渊境内还真有细作。” “……” 凌谦默认片刻,“也不一定是细作,还有可能是逆贼。”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就在这时,游望之站了出来,他盯着谢若玄,一字一句道:“泔州与覆州相邻,覆州是靖城王的封地,皇上可要派人去泔州和覆州彻查此案?”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齐刷刷盯着谢若玄,仿佛想从谢若玄脸上看出什么。 有意思的来了—— 关键点在于覆州。 众所周知,覆州是靖城王的封地,而谢子羲喜欢自己的叔母——靖城王妃秦嫣然,是一件路人皆知的事。他为了向秦嫣然表达心意,不顾人伦礼法,公然建造了一座思嫣楼,其心昭然。幸好靖城王远在封地覆州,不然按照谢子羲的性格,恐怕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现在,覆州,靖城王,靖城王妃秦嫣然,要素齐聚了,就看谢若玄想怎么办了。 要是按照以往“谢子羲”的性格,肯定会无条件相信秦嫣然,顺便爱屋及乌靖城王,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不定还会给靖城王和秦嫣然一顿补偿。 至于现在嘛…… 然而谢若玄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目光,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他想也不想,说:“当然彻查,一旦查出使用厌胜之术者,格杀勿论。” 态度之坚定,深明之大义,仿佛回炉重造了一样。 游望之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翩然一揖,“臣,遵旨。” 谢嘉行看看游望之,再看看谢若玄,扑上前,泫然若泣道: 8. 第 8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立谢嘉行为储君一事,虽然起到了刺激群臣的作用,但效果好像跟谢若玄想的不一样。 他们竟然不针对谢嘉行,而是优先选择针对游望之? 御书房。 孟阔满脸沧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只是他气度非凡,还保留了一丝风采,能依稀辨别出他年轻时应该非常俊美,“皇上,您当真要立那庆王次子为储君?” 谢若玄诧异,“自然是千真万确。” 孟阔好像又老了十岁,他抹了一把辛酸泪,哀叹道:“都怪臣无能,上一世没保护好皇上,令皇上仓促离世,这一世又让皇上受庆王胁迫,不得不立那谢嘉行为储君,都怪臣无能啊……” 谢若玄惊了,“……你在说什么?” 说实话,他当皇帝两辈子,都没遇见过这场面。 孟阔拉着谢若玄的手,泣不成声,“皇上,臣知道您立谢嘉行是迫不得已,臣无能,让您受委屈了。您放心,臣不会让庆王得意太久,这储君之位该是您后嗣的,谁也抢不走。” 谢若玄:“……” “………………” 他顿了顿,半晌,才道:“孟卿的心意朕知道了,但朕并非受庆王胁迫,才立谢嘉行为储君的,朕是真心实意觉得谢嘉行适合当储君。” 多好的人肉靶子啊,背靠庆王,出身正统,吸引火力杠杠的,换一个人都不一定有这效果。 孟阔面色凄苦,“若先皇先皇后还在,一定不会让您……罢了,故人已逝,说这些已然无用,当务之急是坐稳这个位子。这一次,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您夺回属于原本属于您的权利,铲除宵小,稳固大渊江山。” 他口中的先皇先皇后,指的是炎兴帝和静姝皇后。谢子羲生母静姝皇后出自孟家,论起来,孟阔还是谢子羲的堂舅。有这一层关系在,孟家就绝对是最坚定的保皇党。 历史上不是没有外戚夺权的先例,但在这个特殊的时代,谢子羲和孟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法分割。 谢若玄拍了拍孟阔的肩膀,示意他起来,“孟卿,庆王真的没有威胁朕,朕是自愿立谢嘉行的。大渊眼下沉疴宿疾,只能说一切之中自有天意,卿无需太过在意得失。更何况,朕亦不愿眼睁睁看着卿置身漩涡,挣扎无门。世事复杂,卿应当珍重。” 他的目标是亡国,这显然与孟阔的想法相违背,道不同不相为谋,谢若玄自知无法和孟阔进行有效沟通,只能委婉劝道。 孟阔闻言,不禁悲从中来,“皇上,您上一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生出弃世之意?” 上一世,外患内乱并起,谢子羲下旨调褚倞和孟阔离京平叛。不料,在孟阔离京期间,谢子羲于行宫中暴毙,这件事成了大渊一桩悬案。 因此,孟阔怀疑谢若玄当时是受了什么刺激,才生出了这种念头。 谢若玄:“……” 他竟一时无言以对。 孟阔仔细观察谢若玄的神色,再次叹道:“皇上,此时出手尚有转圜的余地,若等到褚倞回京,凉州党势大,再想夺权就难了。您也不想再活在游望之的阴影下,时刻担忧自己的性命吧。” 谢若玄:“……朕还真没这个想法。” 有句老话说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已经站在顶端一辈子了,没必要再经历一次。 孟阔仓皇一笑,“可您对得起已故的先皇和先皇后吗?先皇先皇后之死,有多少原因是因为游望之?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杀父仇人继续祸乱我大渊江山吗?” 他原先以为谢子羲失忆了,才无心处理政事,没想到谢子羲根本就是不愿与游望之为敌,只想苟活。 谢若玄彻底没话说了。 他也没想到,原主居然还有事业心。 不是昏庸无能吗,不是荒唐无道吗?怎么听这话的意思,原主还曾暗戳戳搞过游望之? 有意思。 不过,谢若玄并不打算对此做出回应。他不是谢子羲,更对炎兴帝之死没什么触动,反而觉得炎兴帝实在没用,连传给他的皇位都守不住,死了也是活该。 他当初之所以选择炎兴帝当继承人,只是因为炎兴帝在一众谢氏宗室里看起来最像正常人而已。并不是因为觉得他是个明君,又或者认为他可以继承他的意志,继续亡国,才将皇位传给了他。 然而现在看来,不对炎兴帝抱有期待是对的,他“正常人”的表现果然是假象,登基两年后就原形毕露,真是难为那些曾经给他宣扬名声的谋士了。 谢若玄沉默良久,才道:“父皇母后之死,朕自然不会忘记,只是,弑君弄权和祸乱朝纲是两回事,游望之虽有弑君之嫌,但并无祸国之意,且他政事处理得极好,于公于私,朕都不能……” 现在游望之大权独揽,视原主为无物,权轻而臣重,多好的亡国之兆啊,他干嘛要去阻拦。 好吧,有一点不好——游望之处理起政事井井有条,大渊正是因为有他,才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不然,谢子羲连皇位都登不上。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的目标是亡国啊,为什么要给游望之那个权臣说话? 谢若玄反思了一下,发现干掉游望之好像可以更快亡国,他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大好的亡国机会摆在面前,他竟然不好好珍惜,反而反驳提出建议的贤惠臣子,真是太昏头了! 差点辜负爱卿一番好意。 “爱卿,刚刚是朕失言,游望之上蔑主纲,下蔽群臣,实乃大渊第一佞臣,当格杀勿论,还望卿能助朕一臂之力。” 孟阔一抬头,就看到谢若玄如变戏法般变化的脸,久久未能言语。 谢若玄笑得一脸和蔼,“卿可有疑虑?” 孟阔抽了抽嘴角,大概是谢子羲反复无常的形象实在太深入人心,他没觉得哪里不对,“臣并无疑虑……皇上想通了就好,只是要除掉游望之,需长久计划,游望之把持朝纲多年,想要一举除掉他,非一件易事。现在褚倞驻守潼关,无暇顾及京城,正是我们对游望之动手的好时机。臣已暗中联络了卫尉孔左、虎贲校尉路宏博,他们不再会支持游望之,待臣拉拢了中尉章泽桑,便能挑个好时机一举拿下游望之。” 卫尉孔左是谢若玄在位时的旧臣,皇权几经更迭,他倒是屹立不倒。 至于虎贲校尉路宏博、中尉章泽桑,谢若玄对他们不甚了解,应该是炎兴帝或者熹平帝留下的旧臣吧。 说实话,谢若玄第一反应是有些讶然,没想到孟阔效率还挺高。 他不由高看了孟阔一眼。 “孟卿辛苦了,依孟卿看,这个‘时机’选在何时比较好?” 孟阔说:“近来皇上命游望之查庆王世子遇刺案,不如派他亲赴泔州,臣定会布好天罗地网,绝不让他活着离开泔州。” 谢若玄:“……” 知道孟阔办事效率高,没想到这么高。 一上来就是大招。 他道:“对付游望之不急于这一时,待他查明案子后,再对他动手也不迟。” 孟阔焦急道:“皇上,机不可失,若不趁此将游望之拉下马,等褚倞回京后,一切都晚了!您难道忘了炎兴帝和静姝皇后了吗?” 当年炎兴帝在位时,是游望之助熹平帝攻破了京城,囚.禁了炎兴帝和静姝皇后。之后不到两年,炎兴帝和静姝皇后相继“病逝”,独留谢子羲苟活在冷宫里,任人欺辱。 孟阔与静姝皇后是堂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然视游望之为眼中钉肉中刺。且现在游望之一手把持朝纲,对孟家威胁巨大。 谢若玄默了默,依旧坚定地说:“庆王世子遇刺案至关重要,应先查明案情,再谈其他。” 他语气不重,却带了不容拒绝的威严,如数九寒天不可抵制的寒流,径直流过了心脏。 孟阔刹那间抬头,直直盯着谢若玄。 谢若玄只恹恹地看着窗外,比起干掉一个无关紧要的臣子,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在幕后使用厌胜之术的人。 当初他下令禁厌胜之术,死亡者过十万,原以为天下再无厌胜 9. 第 9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庆王世子谢嘉佑遇刺案有了眉目,游望之上奏说,廷尉凌谦已亲赴泔州,查到了一点东西。 近来数月,泔州忽然出现一伙自称“圣莲教”的人,在泔州大肆宣扬祝由之术。他们“治好了”一些久病之人,被当地百姓称为活菩萨,颇得民心。 然后他们顺势而为,在泔州驻扎了下来。 圣莲教平时治病救人,实则暗中行厌胜之实,不到五月,便迅速发展壮大,成了泔州第一教派。 问题关键点便在这里,凌谦查到,那些被“治好”的百姓身上都浮现过诡异的纹路,据说,那些纹路形状诡异,十分瘆人。 百姓们聚集到圣莲教门口讨个说法,而圣莲教的人却称那些纹路是神明庇佑大家象征,让他们不必惊慌。瞬间,百姓们被安抚住了,愈发对圣莲教感激涕零。 凌谦察觉事情不对,找机会看了那些百姓身上的纹路,却发现那些纹路与谢嘉佑尸体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 谢嘉佑所中的厌胜之术名为断心术,即使在谶纬之学昌盛的前朝,断心术也极为罕见,没想到圣莲教竟然会此术。 凌谦认为事关重大,需要详查。于是乔装打扮,潜入了圣莲教内部。他发现圣莲教与一伙不明势力往来频繁,似乎在密谋什么。他怀疑,圣莲教妖言惑众蛊惑百姓,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并且那些人所图不小,恐将动摇国本。 游望之奏折上说,目前凌谦就查到这么多,希望谢若玄派人支援凌谦,让凌谦继续追查下去。 谢若玄捏着绢帛制成的奏折,眼睫低垂,淡淡阴影覆盖了瞳孔里的情绪,令人看不真切。 他指尖点在“圣莲教”三个字上,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深冬的雪,凛冽而又凉薄。大渊果然到了大厦将倾的时刻,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如此横行无忌,果真不将他放在眼里。 很好。 看来他当初还是太仁慈了,没有杀尽这些装神弄鬼之辈,以至于让他们继续霍乱大渊国祚。 不过,这也是谢氏皇族应得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大渊走到今天,真到尽头了。 谢若玄御笔亲挥,准了游望之的提议。 虽然大渊要亡国,但厌胜之术也不能留,它就应该随大渊一起消失,免得再生出令人作呕的事端。 正在这时,乾元殿殿门打开,裴梦全端着热茶走了过来,“皇上,您处理政务累了吧,喝杯热茶歇歇吧。”谢若玄抬手接过,只听裴梦全又道:“太傅乔温瑜此刻正候在殿外,求见皇上,皇上可要见他?” 谢若玄闻言一怔,乔温瑜? 熟悉的名字敲在心头,谢若玄恍惚了一瞬,没想到,这一世他们还是要见面了。 乔温瑜不是别人,正是谢子羲的老师,谢若玄的亲舅舅。 虽然谢若玄的生母也出自乔家,但现在的乔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满门清吉的乔家了。 上一世,谢若玄七岁那年,母亲乔宛心被人陷害用厌胜之术咒杀元封帝,蛊害天子。元封帝大怒,下旨杀了乔宛心。不仅如此,乔家也受到了牵连,差点被灭族。谢若玄名义上的父亲闵徽要将他掐死,是乔温瑜及时出手,救下了谢若玄。 彼时乔温瑜正值少年,家族蒙难,亲姐惨死,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可他依然在那样的处境下,护佑谢若玄长大。可以说若没有乔温瑜,谢若玄绝活不到成年。 后来,乔温瑜亲手将谢若玄推上了皇位。他说:“登临帝位虽如创基冰泮之上,立足枳棘之林*,但皇上不必惊慌,有臣在,定护您安然无恙,此生无虞。” 谢若玄信了。 他在位期间,乔温瑜帮他稳固朝堂,安抚四方,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们一世君臣相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章和十四年,谢若玄立炎兴帝为储君,为彰示炎兴帝为正统,谢若玄安排乔温瑜当了谢子羲的老师。之后,乔家正式成为大渊第一世家,声势显赫,地位超然。 可是,谢若玄重生后,却听闻当年熹平帝谋反,是乔温瑜亲手打开了京城的大门,放叛军入城,囚.禁了炎兴帝和静姝皇后。甚至为了讨好熹平帝,他还向熹平帝献上了自己的侄女乔姿蝉。 从忠直谏臣,到献媚邀宠,仿佛被什么上身了一样,玉树倾倒,明珠蒙尘,整个人性格大变。 之后,游望之杀了熹平帝后,也是他一力反对谢子羲继位。 再后面的事,谢若玄重生一世,算是“亲身经历”了。谢子羲被游望之扶上帝位,当个不安分、只会拖后腿的傀儡。乔温瑜与他貌合神离,有时甚至连面子功夫都不维持了,一心弄权,打压谢子羲。 谢若玄心情复杂,没想到这一世再见面,时移世易,故人面目全非。 他最后一个亲人也消失了。 乾元殿内安静到了极致,过了片刻,谢若玄才轻声道:“宣。” 裴梦全敏锐地察觉到谢若玄情绪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不对。最近谢若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就连他也难以窥察。他低下头掩饰脸上异样,嘴里却恭敬道:“是。” 不一会儿,乔温瑜踏入殿内,谢若玄从书案后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多年未见,乔温瑜苍老了许多,面容陌生至极,但他身姿依旧板正,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他直直盯着谢若玄,眼神如枯井一般,深处却流淌着晦暗的暗流,像一条阴冷的蛇,仿佛坐在皇位上的谢若玄是窃.国贼,而他才是天下正主。 乔温瑜没有行礼。 谢若玄毫不避让地迎着他的目光,空气蓦地紧绷起来,一点即燃。 乔温瑜眼神发生了细微变化,似早有预料般,轻蔑不再,反而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谢若玄,如同打量一件货物。 谢若玄微微歪了一下头,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乔太傅找朕何事?” 乔温瑜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眉眼间积威甚重,“听闻皇上最近让谢嘉行代您处理政事,敢问皇上可有此事?” 质问的语气,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多和谢若玄说一句,就会减十年寿命一样。 谢若玄挑眉,没想到乔温瑜面对谢子羲,居然装都不装一下了,看来两人之间连面子情都没有了。虽不知道乔温瑜和谢子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谢若玄也没有修复两人关系的想法,于是随意应付道:“太傅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再来问朕一遍。” 乔温瑜神色凌厉,“立储旨意尚未下达,谢嘉行一无爵位,二无官身,如何能代批奏章?此乃祸国先兆!皇上如今翅膀硬了,居然连臣教过的为君之道都忘了。” 谢若玄假笑得非常自然,一点都看不出嘲弄的意味,语气十分漠然,“太傅说的这是什么话,朕上一世仰仗太傅鼻息而活,所谓为君之道,全在太傅一念之间,朕怎敢随意置喙。” 他说这话时,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熟悉谢若玄的人会发现,谢若玄平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然而这一刻,他却对乔温瑜多说了几句。隐隐约约间含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潜藏在迷雾深处,不易察觉。 这种感情太过细微,恐怕连谢若玄本人都没有察觉。 乔温瑜自然也没有察觉。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谢若玄,忽然冷笑一声,“皇上重生一世,倒是变了许多,令臣刮目相看。不过皇上应当知道适可而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您坐的这个位置,并不安稳。” 何其挑衅。 谢若玄没有生气,甚至眉眼间神情都没变化一分。他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乔温瑜,低声道:“论变化,还是太傅变化最多吧。记得元封帝在位期间,党锢之祸四起,是您一手肃清朝野,扶大夏之将倾。宣帝在位期间,您开创鸿都门学,召集天下有识之士,为大渊培养肱骨。可现在呢,您在做什么?” 专.制弄权,结党营私,威胁谢子羲,恐吓谢子羲,打压谢子羲。若非游望之在,谢子羲恐怕早就被拉下皇位了。 谢子羲刚登基那一年,乔温瑜联合追随谢若玄的旧臣,发动了神武道兵变。美名其曰杀奸臣,扶正统,主持大局。 实际上是准备把谢子羲和游望之一起干掉。 幸好游望之早有准备,反将了乔温瑜一军,没让乔温瑜得逞。自此谢若玄留下的旧臣一党彻底不成气候,朝野大权全落入了凉州党的掌控中。不,准确说,全落在了游望之的掌控中。 游望之杀了熹平帝,凉州党内部也不团结,距分崩离析仅差一线。 而正是这一线,恰恰给了乔温瑜生机,让乔家躲过了游望之的清算,没有被打为逆党,反而重新站在了朝堂上。 谢若玄不明白,乔温瑜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好好的一局棋,愣是让他走成了绝境。 乔温瑜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闻言顿时一愣。 10. 第 10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乌云浓重压下,大雪将倾。乾元殿宏伟雄壮,衬得人渺小如蚁。 乔温瑜脸色阴沉地步下台阶,迎面走来游望之,两人一苍老,一年轻,对比鲜明。乔温瑜停下脚步,自上而下睨着游望之,目光如蛇。 游望之敏锐地一顿,也停下脚步,他一双眼如浸在冰水中的墨丸,带着浓重的戒备,抬头直直看向乔温瑜。 乔温瑜高深莫测道:“游丞相好手段,上一世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世依旧稳坐高位,代掌皇权。” 游望之闻言无动于衷,仿佛只是稍稍驻足了一下,就继续迈步踏上台阶。 下一刻,乔温瑜又道:“谢子羲性格大变,不知这其中有几分是丞相的手笔?” 游望之脚步再次停下,斜睨向他,“太傅什么意思?” 乔温瑜冷哼一声,“谢子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堪大用,可如今龙椅上那位却城府极深,难以捉摸,这难道不是丞相偷天换日的棋局吗?” 偷天换日,他竟然指责是游望之暗中找人替代了谢子羲。 游望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瞬即逝,他抬眼看了一眼乾元殿的匾额,讥讽道:“太傅这次没能向皇上献上乔氏女,便来问我罪,真是荒谬。” 一语双关,明着内涵。 此“皇上”指的不单单是谢子羲,还有熹平帝和谢若玄。 众所周知,乔家是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是以乔温瑜为了稳固乔家的地位,会向帝王后宫里塞人。例如乔姿蝉。原先乔姿蝉并非是给熹平帝准备的,而是谢若玄。奈何谢若玄的原配明昭皇后离世后,谢若玄为她空置后宫,没让乔温瑜找到机会献女,后面才有了乔姿蝉成为熹平帝继室的事。 熹平帝驾崩后,乔温瑜又将算盘打到了谢子羲头上,故技重施,让乔茹雪成了谢子羲的皇后。借联姻之机,大肆揽权。 然而重生一世,谢子羲“失忆”,好像连乔茹雪都忘了,丝毫不提接乔茹雪进宫之事。 事情出乎寻常。 乔温瑜的计划落空了,竟将矛头指向了游望之,指责游望之找人替换了谢子羲。 虽然游望之也怀疑现在皇位上的那个不是谢子羲,但他并不打算做什么。此刻谢若玄目的不明,且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他暂时不想动谢若玄。 准确说,对他而言,皇帝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当好一个合格的傀儡。 乔温瑜脸色泛黑,阴鸷地瞥了他一眼,“乔家的事不劳丞相费心,倒是龙椅上那位需要注意,当心操控不成,遭到反噬。” 游望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越过乔温瑜,身影在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件在乾元殿外发生的“小事”没引起任何人注意,琉璃檐下,宫人伺候游望之褪下大氅,游望之没什么情绪道:“我有要事面见皇上,事关泔州巫蛊案,烦请尽快通报一声。” 裴梦全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说:“丞相稍等,奴婢这就进去禀报。” 游望之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裴梦全推开殿门,身影没入阴影中。殿内,谢若玄仍然在气头上,他坐在书案后,以手扶额,面前的奏折被墨笔划出长长一道,污染了纸面。裴梦全眉心一跳,小心翼翼道:“皇上,丞相游望之现在正候在殿外,求见皇上。” 谢若玄语气十分不耐烦,“不见。” 裴梦全觑了一眼他的神色,壮起胆子说:“事关泔州巫蛊案,皇上也不见?” 谢若玄捂着脑袋的手一顿,沉默了数息,哑着嗓子道:“让他进来。” 裴梦全低下头,“是。” 游望之踏进殿内时,身上还带着隆冬的寒气,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瞬间使空气降温了。他目光落在谢若玄身上,探究意味十足。 谢若玄这时已经恢复了漠然状态,仿佛万物不入心,目空一切。他懒得打太极,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泔州那边查到什么了?” 游望之据实禀报道:“凌谦潜入圣莲教后,打探到了圣莲教教首的名字,正是上一世攻破京城的叛军头目谢明时。不止如此,凌谦还发现有另一伙人也在查圣莲教,但这伙人的具体来历暂时未能得知。凌谦说,虽然圣莲教教首明面上叫谢明时,但他偶然听到那教首的属下称他为觋祝先生。” 没想到游望之办事效率挺高。 谢若玄讶然地看了他一眼,就冲这份行动力,不得不说,游望之不愧是从全族被灭到位极人臣的顶级人才,逆风翻盘,实力与运气双绝,缺一不可。 更没想到的是,他还真的查出了点东西,没拖个三年五载,等谢若玄驾崩了才有结果。 不过若真是那样,谢若玄可以现在就咔嚓了他。 谢若玄忽然有些嫉妒谢子羲,他在位时,怎么就遇不到这样一位雷厉风行的臣子呢? 但谢若玄只是小小的羡慕了一下,并没有因此改变想干掉游望之的想法。 谢若玄梳理了一下已知信息,“圣莲教暗中与一伙不明势力往来,不仅如此,除了朝中派去的大臣,还有另一伙人在调查圣莲教,而圣莲教教首身份‘特殊’……啧,这圣莲教可真是卧虎藏龙。” 游望之说:“臣以为这个圣莲教教首是关键。上一世,庆王世子谢嘉佑莫名暴毙,然后泔州忽然冒出一队叛军谋反,而那叛军首领正叫谢明时。谢明时自称元封帝之后,又手持宣帝的传位昭书,起兵攻破了京城。后面大渊时光回溯,这一世,谢嘉佑提前身亡,很难不令人怀疑是此人暗害了谢嘉佑。” 谢若玄闻言一怔,这段话信息量巨大,一时间槽多无口。 首先,谢明时是谁,谢若玄不知道。但知道是他灭的大渊,谢若玄会高看他一眼。 其次,谢明时自称元封帝之后,谢若玄无力吐槽。因为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真的。众所周知元封帝荒淫无道,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私生子很正常,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更是数不胜数。所以谢明时自称元封帝之后,真不用嘲讽人家往自己脸上贴金,毕竟真的可能 11. 第 11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召藩王入京祭祀这事如同惊天霹雳,轰动了整个京城。 众人先是震惊,在得知事情经过后,又转为麻木,最后心如死灰。上次谢若玄立谢嘉行为储君,他们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谢若玄的作死行为了,现在又召各地藩王入京,不如直接洗洗引颈就戮。 可问题是,他们不愿意陪谢若玄一起作死。 其中当属谢嘉行最惶恐。 他的储君之位还没到手,现在谢若玄就召其他藩王入京,流程跟当初召他入京时一模一样,这让他坐立不安,只觉得谢若玄在谋划一场惊天阴谋。 他第一时间找上中书令闵锡,跟闵锡说了自己的担忧。闵锡听完,劝慰道:“公子稍安勿躁,据我所知,谢子羲突然下令召藩王进京,是因为凌谦在泔州查到了世子遇刺的线索,好像涉及到了靖城王,所以才借口祭祀召藩王入京,并非故意针对公子。” 天下皆知谢子羲对靖城王态度是对待情敌的态度,恨不得灭了对方。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整治”靖城王,谢子羲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闵锡认为,谢子羲召藩王进京祭祀是假,针对靖城王是真,谁让秦嫣然嫁给了靖城王呢。 毕竟谢子羲荒唐惯了,干出什么离谱事都不意外。 谢嘉行只觉得荒谬。 谁能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不想着怎么坐稳皇位,反而为了一个女人拈酸吃醋,弃皇权如敝履,干出如此引火自焚的事。 召藩王进京,他谢子羲是爽了,可他谢嘉行却不想陪着他一起掉脑袋。 “谢子羲召藩王进京,届时他们聚集在京城里,恐怕皇位都轮不到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闵锡沉思了一下,说:“藩王进京不是小事,游望之和孟阔势必会加固城防,可京畿卫和虎贲军等所有驻守京城的兵马加起来不足十六万,万万比不上藩王麾下的兵马数量……”他顿了顿,继续道,“庆王殿下给公子留了三万府兵,公子不如主动提出帮忙加固城防。能不能挡住那些藩王是其次,主要目的在于表明庆王殿下的立场,告诉其他藩王,庆王殿下支持谢子羲,若他们要对谢子羲动手,便是与庆王作对。这样其他藩王忌惮庆王殿下,便不敢轻举妄动。就算退一万步讲,那些藩王真的谋反了,有这三万府兵在,也可保公子全身而退,亦或者直接抓住机会,登上那个位置。” 谢嘉行闻言,神情缓和下来,他赞许地看了闵锡一眼,“多谢闵中书提醒,待嘉行坐上那个位置,定不负闵中书。” 闵锡微笑回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事情愈演愈烈,果不其然,第二天上朝的时候群臣炸锅了。他们一反常态,纷纷劝谢若玄三思而后行,态度之凛然,仿佛史书里以死直谏的忠臣。 “自古以来藩王驻守封地,非勤王不可召,现今怎能因祭祀一事轻易召他们入京?” “是啊是啊,藩王入京并非小事,还请皇上三思啊——” 孟阔越众而出,也忍不住犯上直谏道:“皇上,藩王驻守封地乃国之根本,若轻易调离,只怕会动摇国本啊。” 这个“动摇国本”是一种委婉的表达,指的是怕藩王们直接带兵杀过来,到时候兵临城下,江山易主,想哭都来不及。 且不说谢子羲还是亡国之君,人人都想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现在谢子羲在众人眼里,基本上属于一只脚迈进帝陵的状态了。 谢若玄诧异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底下这群不臣之徒面相变了,变得好像忠君爱国了。 以前他们不顾江山社稷,只顾着结党营私,现在反倒是团结一心劝他三思。真是男人心,海底针,爱国之情一阵一阵的,令人难以琢磨。 “……” 错觉,一定是错觉。 谢若玄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朕知道诸位爱卿的顾虑,无非是担心那群狼子野心……担心诸位藩王进京后,对朕行不利之事。但诸位爱卿不用担心,朕相信他们的人品,相信他们不会乱来的!且朕有自信,大家一定可以携手,好好共筑大渊美好未来!” 众臣:“……” 谢若玄见底下不买账,难得好脾气地继续苦口婆心劝道:“退一万步讲,就算诸位藩王有不臣之心,可朕不怕啊。反正他们是冲着朕这个皇位来的,只会针对朕,与诸位爱卿无关,诸位爱卿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 众臣:“………………” 沉默是今早的乾元殿,如果可以,他们宁愿再时光回溯一次,也绝不让谢子羲登基。 有谁特么会天天盼着有人来抢自己的皇位? 重生一世,谢子羲连脑子都丢了吧! 孟阔勉强抬手按下额角蹦起的青筋,“委婉”而又“和蔼”地说:“皇上不可任性,大渊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现在放弃为时过早,您又何必自暴自弃。且召藩王入京才是死局,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是他第二次从谢若玄口中听出弃世之意。 上一次谢若玄执意立谢嘉行为储君,孟阔只当是谢若玄重生一次,情绪上头,有些矫情罢了。这一次,再次听到谢若玄无所谓的发言,他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孤魂野鬼的目的好像真不简单—— 他竟妄想动摇大渊根基。 意识到这点,孟阔蓦地头皮一炸。 不仅如此,谢若玄平时还故意模仿谢子羲的行为习惯,混淆视听。若说这还不足以证明谢若玄有问题,那全天下有罪之人都可以洗白了。 而谢若玄好似没发觉他的想法,依旧阳光开朗地笑着,“孟卿多虑了,按照客观规律,大渊亡国是板上钉钉的事,跟藩王进不进京没关系,所以召藩王进京不一定是死局,不如大家趁此机会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共商治国之计,说不定还能延长一下大渊国祚。” 孟阔:“……” 众臣:“……” 孟阔忍不住道:“只怕到时大渊亡得更快!” 谢若玄抚掌,“那正好,如果他们真有异心,就直接当场拿下,省得调兵到他们封地打了。” 孟阔:“………………” 他整个人已经麻了。 游望之却敏锐地意识到,谢若玄似乎格外在意靖城王……不,准确说,是在意那个幕后使用厌胜之术的人。 先 12. 第 12 章 《厌世昏君亡国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天要亡我大渊,天要亡我大渊啊——” 散朝后,众臣互相搀扶着出了正殿。他们齐齐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其中,一人忍不住四十五度角悲伤望天,凄怆大喊,声音响彻云霄,惊起飞鸟一片。 其余臣子纷纷一边拭泪一边附和,“是啊,那昏君荒唐无能,在位一天,大渊就无一日宁日,真不知道我大渊国祚还能绵延到何时!” “国将不国,呜呼哀哉!” …… 一片鬼哭狼嚎中,谢嘉行故作柔弱惶恐的样子接近游望之,满脸忧国忧民,“丞相请留步。” 游望之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问道:“储君有何事?” 谢嘉行连忙摆手,“圣旨未发,嘉行不敢以储君自居,还请丞相慎言。嘉行来找丞相,是想商议京畿防御一事,藩王入京,城防事关重要。” 游望之冷淡地收回目光,“原来如此,公子有心了,城防一事我会安排,公子不必费心。” 谢嘉行说:“丞相,嘉行虽身份尴尬,但也知藩王入京一事需慎重,嘉行愿为大渊稳定做一份贡献。这样吧,今日嘉行做东,请丞相到府上一叙。” 游望之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没什么情绪地说:“抱歉,我今日事务繁忙,就不叨扰公子了。” 说罢,他随意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谢嘉行还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神情意味不明。 游望之回去后,立即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往泔州,交给凌谦,一封送往潼关,交给褚倞。信上简单讲了最近京城发生的事,并说了自己的猜测—— 他怀疑谢若玄被人掉包了,但没有证据,为保社稷安稳,让褚倞即刻回京。 同时,也让凌谦盯紧靖城王,最好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 靖城王城府深沉,不得不防。 眼下谢若玄是敌是友尚未清晰,又强召所有藩王进京,此举无疑是将大渊推进火坑。 游望之疲惫至极。 大渊内忧外患,外有不明势力谢明时,内有城府极深的谢嘉行,本来大厦将倾,偏谢若玄唯恐天下不乱,继续乱命误国。 如此这般作死,真不知道大渊还有什么机会能逆天改命。 旁边幕僚说:“丞相,谢子羲如此胡作非为,等藩王进京,他皇位保不保得住不说,恐怕我们先成了鹬蚌,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谢嘉行明显是个狼子野心的货,庆王也绝不会和他们一条心,到时候几个藩王争皇位,谢子羲势必会祭天。只是“弑君”的罪名需要有人来背,不用想,这个罪名肯定会落到游望之头上。 到时候游望之宦海沉浮一生,到头来不仅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背上千古骂名。 如此潦草一生,枉为枭雄。 更何况,乔家孟家也一直紧紧盯着他们,只待时机将他们一举拉下马。 游望之皱眉,“……你什么意思?” 那幕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趁圣旨还没发下去,不如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天,“您也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游望之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幕僚见游望之这样子,叹息一声,“丞相,如今局势混乱,大渊气数也快走到了尽头,若任由那昏君继续乱命误国,重蹈亡国覆辙只是早晚的事,我们该下决定了。” 游望之没有说话,他盯着书案上的两张宣纸,默默出神。 宣纸是御纸,角落有花押,是皇帝专用的纸。上面字迹铁画银钩,乍一看出自同一人之手,但书法造诣极高的人会发现,两张纸上的字迹并不相同。一运笔虚浮无力,一运笔气势恢宏,走的路线完全是两种手法,笔势天差地别。 游望之蓦地轻笑出声。 毕竟召藩王进京一事太过离谱,有那么几个稍微有良心的臣子还是顾全大局,递折子请求面圣,当面劝谢若玄收回成命。 谢若玄没有逃避,直接将他们一起召进了宫。 几个大臣凑在一起,对谢若玄进行了长达四个时辰的说教。他们说得口干舌燥,甚至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奈何谢若玄郎心似铁,根本不理会他们说了什么,依旧一意孤行召藩王进京。 “朕同意见你们,只是看在诸位为官多年的面子上做做样子罢了,诸位爱卿不必真情实意劝说朕了,朕是不会听的。” 众臣:“……” 最终,以谢若玄派人将他们打了一顿送回府上告终。 京城一片愁云惨淡,有些消极分子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跑路了,有些积极分子则开始谋划弑君篡位的大计,争取在圣旨发下去前改朝换代。 无奈现在弑君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还是在召藩王入京的档口,一时那些狼子野心之徒不得不暂时蛰伏起来。原因无他,谢若玄已经将召藩王入京的消息传开了,如果这时候他出了什么事,正好给藩王入京勤王的机会,得不偿失。 谢若玄聪明就聪明在这里,他提前将消息传开了。 那些藩王肯定会闻风而动。 倘若谢若玄没有将消息传开,恐怕第二天意外身亡不是问题。 所以众人现在只能捏着鼻子继续观望了。 诏书很快写好,八百里快马加鞭送往各个封地。年关将至,众藩王也会随年节一同入京。 覆州。 一匹快马冲破风雪,疾驰进城,“圣旨到——靖城王接旨——” 靖城王府恢宏华丽,气氛却死气沉沉,寂静如坟。管家匆匆忙忙领着传令的人进入庭中,那传令之人见到上首的青年男子,立即跪倒在地,低声道:“王爷,京城圣旨来了。”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个花纹繁复的锦盒。 廊下,靖城王谢淮宴和王妃秦嫣然正在对弈,画面美好,宛若一对璧人。 谢淮宴正值盛年,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二十四五。他闻言,放下手中的棋子,微笑着说:“嫣然,京城来消息了。” 他对面温婉美人也跟着放下了棋子,笑容似一朵安静的夜晚香,“王爷做主便好。” 谢淮宴笑了笑,做了个抬手的手势,旁边管家十分有眼色的接过锦盒,让小厮领着传令人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