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映雪》 1. 柱国公府 《春台映雪》全本免费阅读 隆冬将至,岁暮愈寒,凄清的雾雨半夜悄然而至,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朦胧夜色之中,寂静无声。唯独东南角的后厨里,亮着几点烛光。 “玲珑,取冷水来。” “欸。” 一个身穿豆青夹袄的双丫髻小丫头,双手拎着一桶水,应声而来。 纪姝颜弯腰舀瓢水放进锅里,再将清洗干净的羊骨,切块的羊腩放进锅里,盖上木盖。 玲珑不必她说,早在她盖锅盖的时候,钻到灶底下,加柴火去了。 纪姝颜也没闲着,切姜剁葱,并取花椒草果桂皮茴香八角豆蔻若干,用纱布包裹成袋。 锅里水开,纪姝颜揭开木盖,白雾般的蒸汽扑面而来,纪姝颜偏头避开,拿起旁边的木杓将锅里的肉骨翻了翻。一撮一撮儿的血沫儿从滚滚沸水中飘了上来,每飘上来一撮儿,纪姝颜用杓捞走一撮儿。 片刻后,浑浊的汤锅,渐渐清澈了。 纪姝颜长箸一夹,将羊骨捞进旁边干净的碗里,再将锅里的羊腩尽数捞出。 将锅里剩余杂水倒了,取上半瓢冷水,刷净,倒掉,再取上四瓢冷水,加大火烧开,放进羊骨羊腩,扔进刚切好的葱姜,以及香料布袋。 “行了,不用加柴了,转小火慢炖,只要火不灭就行了。” 纪姝颜手脚麻利,但一番忙碌下来,身上不免也有些冒汗。 将木盖盖上,她擦擦额头的汗,招呼灶下的玲珑歇歇。 玲珑支吾一声,将灶膛里燃烧的柴捡出来几根。没有干柴压制的火焰嗖的蹿高,但只明亮片刻,很快又渐渐暗了下去。 灶台上点了两根蜡烛,纪姝颜吹灭一根。 忽然的光线变暗,引来玲珑注目。 “现在炖汤,用不着那么亮。” 纪姝颜跟她解释一句,透过窗缝往外看。 夜里下的雨似乎更大了些,吹的树木乱摇,刮到屋檐墙角,发出咔嚓滋啦的声响。偶尔空中一道闪电,清冷的白光短暂的照亮杂乱湿漉的院子,闪电结束,白光消失,又是一片黑幽。 纪姝颜不喜欢这种黑压压的吞噬感,上前将窗户关实,回来招呼玲珑。 “汤还要炖一个时辰,时间还早,你睡会儿吧。” 玲珑不过十二,年纪尚小,正是贪睡的年纪,闻言眼中立即有了笑意,可随后又担忧地看向灶上。 纪姝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灶上慢炖的羊汤,会心一笑。 “放心,汤我会看着。” 玲珑眼底忧虑消除,开开心心点头嗯了声,双手笼进袖套里,脑袋往墙后一靠,就那么睡着了。 纪姝颜揭盖看了眼羊汤,用木杓搅了搅,盖上锅盖。 唯一亮着的一盏蜡烛放在灶台边,纪姝颜将胡床拖到灯下,借着烛光缝补棉衣。 她们是夏末秋初来的盛京,一晃都快三个月了。 阿耶五月遇刺身亡,继母秦氏月末便迫不及待返回盛京娘家,纪姝颜以父亲未过七七,府中众人还未安置妥当为由,好说歹说将人拦了下来。 八月初,新任凉州刺史到任,纪姝颜住了四年的刺史府易主,纪姝颜再无余地劝阻,只好眼睁睁看着继母遣散家仆,装车行李,准备返京。 不似继母在盛京有个柱国公的娘家,对返回繁华京都充满期待。 纪姝颜生在北漠长在北漠,对于那个经常挂在阿耶叔伯嘴里的京都胜地并无太多感情。 可她自幼丧母,唯一的亲人阿耶又遇刺身亡,尚未及笄,又无许亲,在被他人夺了家宅的凉州实在无处可去。 跟着继母秦氏返回盛京的秦家,是她当时唯一的选择。 在凉州时,继母秦氏经常将自己娘家柱国公府挂在嘴边。 在她嘴里,父兄都为国之栋梁,母亲也被封为诰命夫人,更被当今圣上亲笔赐名柱国公府,是盛京城里响当当的钟鸣鼎食之家。 但当纪姝颜跟着继续长途跋涉半个多月,终于赶八月底来到盛京,踏上这片土地时,纪姝颜才知道这个“钟鸣鼎食之家”前面得加上一个“前”字。 柱国公府的确显赫一时,但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多年前,大宣与西厥开战,双方胶着,数月不下,边关几度告急,在此危难关头,一个名叫秦无崖的小子横空出世,凭借三进三出佯败,又单刀奇出活捉对方首领,终于撕开对方防线,以牺牲一支骑兵队的最小消耗,拿下这场持久战的胜利。 秦无崖一战成名,被当时刚登基的明光帝封为镇西将军。 之后几年里,秦无崖又打了数战,屡战屡胜,一度成为大宣百姓心中当之无愧的战神。 这位大宣战神,不仅获得了大宣百姓的爱戴,更获得了世上最尊贵的公主,丹阳公主的青睐。 丹阳公主李雪关,是当今圣上明光帝的唯一胞妹,据说幼时因为容貌倾城,十分得先帝的欢心,更是唯一一位被先帝赐予封号的帝姬。 甚至还有小道消息传闻,明光帝资质平平,之所以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登上帝位,正是由于其胞妹在先帝膝前吹的耳旁风。 丹阳公主可谓是明光帝的“命中贵人”。 “命中贵人”外加亲妹子的所求,明光帝哪儿会不应。 所以哪怕秦无崖比丹阳整整大了十五岁,在老家也已成亲,妻儿早已在早年的战乱中丧命,是个鳏夫,明光帝还是谕旨给二人赐了婚,更下旨拨款十万两银扩建丹阳公主府,作为二人婚后新居。 十里红妆,一百零八担嫁妆,环城一圈的接亲场面,深深烙印在每个亲眼目睹这场盛大婚宴的百姓脑中,直至之后的几十年里,一直被人津津乐道。 李雪关婚后第二年就有了好消息,于年底诞下一对龙凤胎,龙凤胎诞生之时,恰好秦无崖大败西厥,一仗打的对方后退一百多里地,毫无招架之力,最后只能割城三座,俯首称臣。 双喜临门的大好消息,让明光帝龙心大悦,不仅大封秦无崖为超品柱国公,御笔亲书“柱国公府”牌匾以示恩赏,更是破例为尚在襁褓中的龙凤胎加封为“丹蕊郡主”“昭阳郡王”,每人赐食邑一千。 要知道,大宣崇尚美德规矩,即使是龙子,也需得长大成人之后,方得赐婚加封亲王,出宫建府自居。 明光帝此举,可谓违矩。 连夜赶回盛京为子庆生的秦无崖诚惶诚恐,携妻李雪关跪于朝天门外,请求皇帝收回谕旨。 明光帝大怒,但看在幼妹身体尚未恢复的份上,最终撤回食邑赏赐,保留封号。 但即便如此,一出生便被封为郡王郡主的龙凤胎,依旧风光无限。 鲜花着锦,烈火亨油,那一年的柱国公府,处于鼎盛巅峰。 本以为死于战乱中的发妻朱氏没死,是秦无崖没有想到的,带着三个孩子大庭广众找上门来,更让人始料未及。 但,众目睽睽,朱氏无错,且在战乱中为了保护秦家二子一女受尽苦头,实为有功,任任何人也无可指摘,哪怕你是身份尊贵的公主。 朱氏先入门,不可能无故降为侧室,丹阳贵为先帝掌上明珠,当今圣上唯一胞妹,更不可能甘居认下,当妾做小。 曾经无限风光的战神大将军,却在家宅小事上绊了大跟头。 秦无崖被两个女人一堆孩子烦的无奈,干脆求到明光帝面前。 明光帝心疼手下大将,最后下旨,令秦无崖发妻朱氏与丹阳公主李雪关同为柱国将军正妻,以平妻相处,不分大小。 同时,加封朱氏为二品诰命夫人,以示对其忠贞温顺,抚养子嗣的褒奖。 这道圣旨并未平息柱国公府里的战火,却让柱国公府里的争吵变得越发激烈。 最后李雪关与秦无崖大吵一架,秦无崖自请前往边关守关杀敌,李雪关也搬离柱国公府,到盛京北郊的济华寺静养清修。 两位主人接连离巢,一度风光无限的柱国公府终于安静下来。 三年后,秦无崖北川一战战死,李雪关于济华寺梧桐树下自缢身亡,没了主人的柱国公府彻底走向衰败。 如今,全府上下只能依靠朱氏当诰命夫人拿的那三瓜两枣俸禄过活,日子可谓捉襟见肘。 第一天进府,发现府中的人并未像秦氏口中所说的那般热情后,纪姝颜便起了疑心,后来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弄清楚了柱国公府的发迹由来后,纪姝颜更是明白了,这眼前所见的国公府,为何会与秦氏口中所说的,天差地别。 倚靠在别人功勋地位上的荣华,岂能长久? 纪姝颜心知肚明,对于秦氏以及一对儿亲外孙都不甚熟络的秦家人,能对自己这个便宜外孙女有多少善意。所以主动提出,去下厨帮忙,做些膳食孝顺长辈。 朱氏本就嫌弃这府邸太大,管理起来忒费银子,一见纪姝颜主动请缨,自是欣然同意。 < 2. 早膳 《春台映雪》全本免费阅读 纪姝颜时间掐的极好,和玲珑拎着早膳过来时,朱氏刚起。 朱氏本名春花,朱氏父亲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和秦无崖成亲完全属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无崖对于这个发妻虽无多深感情,但也相亲如宾。 因着父亲缘故,朱春花少时也曾读过一些书,她的容貌虽称不上惊艳,却也算得小家碧玉,清秀可人。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十几年的逃亡生活里消失殆尽。 如今快到五十的她,一头银发,黝黑的皮肤经过多年保养,变得白净不少,只是布满沟壑,松弛凹陷的面孔,依旧保留下艰难岁月风蚀的痕迹。 “这簪颜色不好,绿油油的,衬得我的头发更白了。” 伺候朱氏梳妆的丫鬟翠儿,闻言立即放下手里的碧玉簪,随手又挑了支双蝶钗。 视线往蝶钗上一瞟,朱氏不满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两只蝴蝶?呵,你是想讥笑我孤零零一个人,守了大半辈子活寡?” “砰”的一声脆响,在静悄悄的清晨格外惊心动魄。 翠儿一边嚷着“奴婢不敢”,一边跪地求饶。 对镜贴花黄,端坐在妆奁前的朱氏,忽然将目光看向角落。 刚刚送来早膳的纪姝颜,进来请安,正垂首候在一旁。 “颜儿。” 纪姝颜听到自己名字,抬头,正好跟镜中正在看自己的朱氏目光撞个正着。 “你来帮我选选,该戴哪个?” 纪姝颜看着镜中的朱氏,模糊的铜镜里,她干瘪的脸似乎浮肿了一些。 纪姝颜颔首:“是。” 上前走到朱氏旁边。 朱氏的奁匣大开,里面并无多少首饰,只两根簪子,三五支钗,并几只镯子指环,纪姝颜眸光一扫而过,略过桌上翠儿刚刚放下的碧玉簪和双蝶钗,最后落到一旁。 “戴眉勒(1)吧,今早下了雨,外面天气有些凉,眉勒可以御寒保暖。” “这块点翠蝙蝠三多纹暖额如何?”纪姝颜指着一块深褐色抹额道,“上面纹有石榴寿桃佛手,寓意多子多寿多福,很适合外祖母。” 朱氏目光落到她指的那块眉勒上,一直板着的脸终于笑了。 “还是你这孩子贴心懂事,眼光也好,快拿来给我戴上。” 纪姝颜低头腼腆一笑,上前取了那块眉勒,小心翼翼地给朱氏戴上。 朱氏对着镜子,看里面的纪姝颜调整位置。 “你挑的果然是好,这勒子戴着,比那些劳什子的簪子钗啊,都好看多了。就是可惜,有些旧了......” 纪姝颜手里正托着朱氏银发一角,闻言手下动作未停。 “我前些日子出去买了些布料棉花回来做袄子,看见一块乌绒很是不错,正想买回来做成一块眉勒,孝敬外祖母。” “你出去买布做袄子?” 朱氏目光从纪姝颜的脸上移到她手中动作,又再度移回她的脸上,好似十分惊讶。 “怎么,上次缝子上门裁冬装,竟是忘记了你么?” 见她不言,朱氏破口大骂。 “这些伺候的下人真是活腻了,估计是看我老了不中用了,都敢欺负到主子头上了。” 朱氏咬牙骂的愤愤不平。 但纪姝颜心知杜明,府里的账本虽然是二夫人金氏在管,可所有的开支流水都是从朱氏这里发出去的,每房每人做了多少冬衣,她又怎会不知。 “我来到这里借住,已经给外祖母添了不少麻烦,幸得外祖母怜惜,令我主仆二人吃住无忧,颜儿心里已是十分感激,又怎敢因为这些小事,再去劳烦他人。” “你啊你,样样都好,就是太懂事了。” 朱氏含笑看着镜中忙碌的纪姝颜,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 “外祖母,只戴眉勒太单调了,再插一支挑心(2)可好?” 帮朱氏戴好眉勒的纪姝颜,从匣中取出一根黄金累丝镶珠葵花簪,问朱氏:“这支如何?” 朱氏目光随意扫过葵花簪。 “你挑的自然是好的。” 纪姝颜心满意足笑了。 上前,小心翼翼将葵花簪插到朱氏发髻正中。 “就是那块乌绒不大,做出来的眉勒估计也小气的很,我怕外祖母看不上。”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朱氏撩起眼皮瞪她,“只要是你做的,一片心意,不论什么外祖母都喜欢。” “那外祖母喜欢什么纹样?我的绣工不太好,只......” “只要是你做的,”朱氏打断纪姝颜的话,再次重复,“不论什么外祖母都喜欢。” 纪姝颜低头,跟近在咫尺的朱氏四目相对,又笑了。 她不再自谦,“好,我回头买了乌绒,做好便给外祖母送来。” “戴好了,您看看,满意吗?” 小心插好葵花簪后,纪姝颜退到一边,让朱氏观赏镜中的自己。 金黄翠绿,富贵养人,妆点的朱氏一张尖酸脸,也多了几分雍容气。 “纪小娘子真是好手艺,把我们老夫人打扮的,活脱脱一个簪缨世家的老太君呢。” 一直跪在旁边的翠儿,见机伸着脖子,见缝插针表现。 朱氏扭头看去,她心头一跳,又俯首跪了下去。 “油嘴滑舌的小蹄子,刚才让你梳妆,怎么不见你有这般机灵?” “奴婢有罪。” 翠儿诚惶诚恐,顿时将头压的更低,不敢再插话。 “外祖母,外面早膳放的有一会儿了,不如先出去用膳,要是您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待会儿我再按您说的,给您调整?” 纪姝颜俯身,在朱氏耳侧柔声开口。 朱氏颔首,伸出一只手,纪姝颜伸出双手托住,扶着朱氏站起来。 “虽然你不是思娴亲生,但在我心里,你跟姝漪一样,都是我的亲外孙女,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千万别拿自己当外人,知道吗?” 朱氏亲昵地拍拍纪姝颜的手。 “是,颜儿知道了。” 纪姝颜答应一声,扶着朱氏往外走。 快要走出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翠儿,朝她点了下头,示意她没事,可以起来了。 “谢小娘子。” 还跪在地上的翠儿心头涌起一阵感激,用口型向她道谢,又朝她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纪姝颜扶着朱氏走进后房门,桌椅碗筷早已备好,府里的人也都来齐了。 长子秦修在老家时娶有一妻,育有一双女儿。 他和妻子冯氏,两个女儿,秦霜、秦露坐在东边。 次子秦立在老家也有娶妻,发妻难产诞 3. 罚跪(浅修) 《春台映雪》全本免费阅读 纪姝颜被罚了。 当时她请了大夫回来,所有人都急着将秦天翰扶回屋里看诊,唯独金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了句。 “纪小娘子怎么办?” 快要走到门口的朱氏顿住脚步回头,周围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被众人目光死死盯住的纪姝颜,早在朱氏扭头瞬间便已跪了下来。 “是颜儿的错。” 朱氏眸光盯着纪姝颜黑压压的发顶,半响冷淡开口。 “既然犯了错,便去祠堂罚跪。” 对于朱氏前脚才拉着自己的手亲昵唤她外孙女让她不要见外,后脚便冷着脸惩罚自己,纪姝颜并不意外。 她只毕恭毕敬地双手伏地,磕了个头,“是。” 朱氏不再停留,脚步匆匆离开。 众人纷纷跟随,色彩不一的裙裾从纪姝颜面前一晃而过,不消片刻,没了动静。 一旁的玲珑急着要哭,纪姝颜简单安慰两句,在留下来金氏的督促下,进了祠堂。 纪姝颜不信鬼神。 她一岁时阿娘去世,十四岁时阿耶遇刺身亡,她亲手收敛了阿耶的尸首,送进棺椁。 若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又怎会让她的慈善双亲早逝,令她成为只能寄居人下的飘零孤女? 再说,柱国公府建府不过几十年,里面祠堂并未供奉多少牌位,且柱国公一世英雄,是护佑了万千大宣百姓的战神,难道还能为难她一个伶仃孤女? 盯着上方最前面的柱国公秦无崖的牌位,纪姝颜端端正正跪着,从薄暮初晨到日落西山,心中并未有太大波澜。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时,纪姝颜低头看眼自己左手,手心手背大片红肿,手腕内侧更是冒出一大两小三个水泡。 原来,当时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受伤惨叫的秦天翰身上,压根没人发现,旁边站着的纪姝颜,也被洒出来的羊汤泼到,受了伤。 又或者他们不是没发现,只是不在意。 目光再次落到手腕的水泡上,最大的殷红色水泡足有婴孩拳头大小,里面混有血丝,另两个小的内里虽无血丝,却有混浊脓液,呈半透明态。 纪姝颜蹙眉,她不是无知女郎,知道这种烫伤后的水泡一定要及时处理上药,不然很有可能会感染,引发高热。 早上她忙着找大夫,没顾得上自己手上的伤,之后又被猝不及防关了进来,手边并未准备任何药物。 早知道,当时叫大夫时,就该顺手向他讨一瓶伤药。 纪姝颜后悔不迭,忽然想起,阿耶曾经说过,草药天生地长,最是普通常见。 在战场上,伤药匮乏,凡是有土的地方,可能就有草药,他们就曾在山沟溪边找到续命的药。 许是看她跪的认真,门口盯梢的丫鬟下午锁上门溜走了。 早就发现这一点的纪姝颜悄悄回头,确定门外无人后,缓缓站了起来。 跪了一天的腿发软,纪姝颜双腿打个哆嗦,差点又跪了下去。 揉着膝盖缓了片刻,纪姝颜往南边走去,刚才金氏押着她过来时,她便注意到这祠堂南边有个废弃院子,里面长了不少杂树。 柱国公府里的墙,比寻常人家要高,但墙外的古树比墙还要高上一截,静静地伫立在幽深寂静的祠堂外,黑影潼潼,无端压迫的人心底发慌害怕。 纪姝颜不慌也不怕。 她仰头看着那树影片刻,突然右脚一个发力,双臂抬起,身体后仰,“蹭蹭蹭”,脚尖踩着墙壁往上而去,快到一大半时,一根丝带从她右手袖口窜出,向上系住一根古树枝,抓住丝带借力,纪姝颜一个轻跃便翻上了几丈高的墙头。 蹲下掏出火折子点亮,纪姝颜对着另一边的废院一挥,借着火光余亮,果然看到地上一片杂草。 她被火光点亮的眸子一弯,右手顺着丝带绕了几圈,往下一跳。 手中缠绕的丝带不断松开,纪姝颜像只轻盈的蝶,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 纪姝颜最熟悉的是地榆,她曾在孙思邈的《千金翼》中读过,地榆煮汁渍之,可治肿痛。 随手捡起一根棍子拨开杂草,纪姝颜双目如睛扫过草丛,找了半响,没有。 “俗话说,家有地榆皮,不怕烧脱皮,地榆耐活好养,不至于凉州有,盛京却没有啊。难道是因为天太冷了?” 纪姝颜沉思片刻,决定再往前面找找看。 天气转凉,草木都变得凋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仿佛瘦了一圈儿。纪姝颜走在稀稀朗朗的草丛里,拨开一丛黄色小花,眼睛终于一亮。 不是地榆,却是虎杖——另一种可以治烫伤的草药。 走到这里的纪姝颜抬头,才发现自己无意闯进的这个院子极大,亭台楼阁,游廊画壁,层叠交次,在乌蒙月色下暗影重重,一眼望不到边际。纪姝颜目光扫过那一片暗影,落到前方一座高阁,高阁足有三层楼,上下门窗皆是紧闭,唯有三楼里左侧开了半扇窗,里有一点红光,恍若孤星一粒,坠在寂寂黑空。 廊下破败的灯笼在风里刮得摇摇摆摆,纪姝颜盯着那扇隐约透着红光的窗户看了片刻,最终移开视线。 她没往庭院深处走,只抬步去了最近的一间屋子。 久无人住,又无人打扫,屋内一片蛛网灰尘。 纪姝颜举着火折子,用手拨开门口处的蛛网,眼眸微微一眨。 这是一间兵器屋,点亮屋内油灯,纪姝颜看清屋内全貌。 阿耶也是一名武将,纪姝颜跟着也看过不少兵器,但所学所见在这间兵器屋内还是有些不够看。 数张弯弓、银枪、宝剑置于架上,弯弓遒劲,枪锋雪亮,宝剑簇新,旁边还有刀戟斧钺,钩叉鞭锤,流星棍槊等数十样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兵器,有一些纪姝颜还是头一次见,更无法叫出名字。 纪姝颜举着油灯依次看遍,最后拿了一把匕首。 出去用匕首挖了虎杖,用石块捣碎。再擦净匕首,将刀尖放在油灯火焰上烧了烧,银光发亮的匕首被火烧得泛红,纪姝颜眼明手快,迅速用刀尖挑破三个水泡,逼尽里面脓液血水,最后用虎杖汁水涂抹。 其实虎杖与冰片配合效用最佳,但纪姝颜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冰凉药汁敷到伤口上,一阵刺痛。 纪姝颜上齿咬紧下唇肉,等这波疼痛稍缓,撕下一片裙角,将涂了药汁的左手包扎。 知道这样处理太过简陋敷衍,但纪姝颜没有办法了,她已经竭尽所能做了她能做的全部。 纪姝颜轻舒口气,蹲在莲枝枯叶堆了半池的水边,将匕首上的脓液擦洗干净。 端着油灯回到屋内,将匕首物归原处,再将油灯放回桌上原位,纪姝颜俯身吹灯。出屋关门时忽听“叮”的一声轻响,她低头一看,一个白色小瓶子骨碌碌滚到自己脚边。 纪姝颜迅速抬头,却发现四周并无人影,只有寒风掠过,吹的树枝簌簌作响。 看了几圈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纪姝颜蹲下来,将脚边的小白瓶捡了起来。 轻薄透明的骨瓷,上面泛着月白光泽,并无什么多余图案,检查过外面的纪姝颜拔开封口处的红布,低头凑上一闻,眉头立即古怪地往上扬了扬。 麻油黄连,紫草生地黄,还有她刚刚找了半日没找到的地榆——都是治疗烫伤的好草药。 纪姝颜快步奔下石阶,走到空旷的地方,又往四周看了看,还是没人。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那个高阁上的窗户,依旧跟之前一模一样,半阖半开,一小片窗棱被烛火染成浅红。 纪姝颜仰头盯着那扇透着红光的窗口看了片刻,又低首看了眼手里的小白瓶,终究没做什么,扭头走了。 废院这边有古树落脚,翻回去更加容易。 纪姝颜在祠堂里落脚时,祭台上的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四周空寂无人,并未有人发现她刚刚的出逃。 纪姝颜轻呼一口气,走回祭台前,重新跪了下 4. 赔罪(替换) 《春台映雪》全本免费阅读 玲珑哭哭啼啼,纪姝颜央不过,只好带她去了医舍,听大夫亲口说纪姝颜手上的伤不会留疤,玲珑明显舒了一口气。 纪姝颜灵机一动,将怀中瓷瓶掏出来。 “大夫,麻烦您请看看,这瓶里是什么药?” 老大夫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两抹花白胡子抖了抖。 “这是上好的烫伤药。” “只是烫伤药?里面没有其他...有害成分?” “没有没有!” “嗳大夫,你怎么把药方撕了?” 看见老大夫扯了正在写的药方,玲珑惊讶叫出声。 “你这烫伤药里用的都是珍贵药材,比我这里的都好,继续用那个就成了,还要我开什么方子!” 老大夫掀起眼皮斜睨她们一眼,显然对她们明明手上有好的烫伤药,还来捉弄自己不太高兴。 纪姝颜张嘴想要解释,缓了片刻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作罢。 付了诊金从医舍出来,两人在路边各要了一碗馄饨,吃完玲珑看上了路边摊子上的糖画,纪姝颜给了她几个钱去买,自己去了糕点铺子。 要了一斤枣泥山药糕,纪姝颜付完钱出门,忽听后面伙计在喊。 “娘子,娘子慢走,我给您拿错了。” 纪姝颜听到声音停下来转身,眼角扫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灰色身影一闪而过,她追着眺望,却见那里只有穿着粗葛麻履的寻常百姓挑着胆子,拎着竹篮,来来去去,压根儿没有什么穿灰衣的人。 刚刚喊她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赶了出来,手里拎了一包糕点,一脸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娘子的枣泥山药糕跟另一位郎君的定胜糕弄混了,这才是您的糕点。” 纪姝颜没多在意,跟伙计将糕点换了,伙计再三道歉,说下次来给她多夹两块糕点做补偿,才姗姗转身回了店里。 “娘子,你在看什么?” 纪姝颜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扭头,见玲珑一脸疑惑地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活灵活现的小金龙。纪姝颜不爱吃甜,刚刚跟玲珑交代不用替自己买。 “没事,刚刚好像有些眼花了。” 她抬手擦掉玲珑嘴角的糖渍,笑道,“我们回去吧。” 话虽如此,搂住玲珑的肩往回走时,纪姝颜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纪姝颜的糕点是给秦天翰买的,得知纪姝颜要去飞云轩看秦天翰,玲珑脸色僵了下,最终还是没说话。 秦天翰受了伤,不仅手被烫伤了,腿上也被瓷碗碎片划了一道口子,将他看做心头肉的朱氏心疼不已,不仅免了他这几日的学业,让他专心在家养伤,还拿出自己的体己,买了人参给他补身子,让府里不少人心中很是妒恨。 心里记恨,去看他的人却不少,纪舒颜下午去时,看望的人大多走了,只有纪姝漪和丫鬟红燕在,她们是奉秦思娴的命令,给秦天翰送汤的。 纪姝颜带着玲珑进去,毕恭毕敬给秦天翰行了个礼。 “昨日是颜儿的错,害的表哥受伤,颜儿今日特意买了糕点来给表哥赔罪。” “不碍事不碍事,哪儿是表妹的错,是我自己笨手笨脚......” 躺在床上的秦天翰见纪姝颜来看自己,喜出望外,挣扎着要起来,没想到扯到了腿上的伤,痛的龇牙咧嘴。 纪姝漪在一旁冷眼旁观,抱肩呵呵一笑。 “活该。” 秦天翰受伤心情本就不好,听到这话,狠狠瞪她一眼。 再扭向纪姝颜时,又是一张笑脸,放轻声音。 “纪表妹说给我买了糕点?” “对。” 纪姝颜抬头怯怯看他一眼,从旁边玲珑手里接过油纸包。小厮阿寿要去接,被主子一个眼神瞪回去,纪姝颜只好亲自送到秦天翰床前。 将纸包放在秦天翰床沿,秦天翰双手迎上去,纪姝颜两手一撤,让想趁机占便宜的秦天翰扑了个空。再回神时,纪姝颜灵活的五指快若翻花,已经解开了麻绳,打开了油纸包。 “表哥尝尝。” 纪姝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双靥带笑地看着床上的秦天翰。 秦天翰脸上笑容一僵,很快又笑着点点头。 “好。” 他拿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刚嚼两下,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枣泥糕,又香又甜,表妹你是从哪里买的?” 纪姝漪轻嗤,又是一个白眼。 纪姝颜抿嘴笑笑,“就是在西坊的王家铺子买的,我是头一次买,买之前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秦天翰连连点头,为了讨她欢心,又连续往嘴里塞了好几个,含糊开口,“我正好饿了。” 他说话时一嘴糕点,碎渣都跟着他的口水喷了出来。 “咦,真恶心。” 纪姝漪连忙嫌恶地往旁边躲了躲,又挑刺。 “刚刚不是说不饿吗?” 枉费她刚才被阿娘催着,刚出锅就盛了一碗热汤送过来,现在都放凉了。 秦天翰被她当面拆穿,脸上挂不住,黑着脸嘴硬。 “我刚刚不饿,现在饿了不成啊!” 两人针锋相对,屋内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纪姝颜笑着打岔,“妹妹要不要也尝一尝这糕点?” 纪姝漪一肚子委屈,斜眼瞥眼油纸包里的小巧白糕。 “嗤,那等子腌臜物,我才不吃!” 纪姝漪冷笑一声,招呼丫鬟。 “红燕走,我们去找二姐姐去!” 眼见主子大步往外走了,红燕赶忙跟屋里的秦天翰和纪姝颜福了个身,踏着小碎步小跑着跟了上去。 “哼,表妹你别听她的,她就是长了一张烂嘴!” 秦天翰嘴里的糕点已经嚼完,安慰纪姝颜。 纪姝颜轻“嗯”了一声,目光停留在门口叮咚哐啷摇摆作响的珠帘上。 纪姝漪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两人结伴长大,纪姝漪什么性子,纪姝颜一清二楚。 她只不过是——不喜欢自己这个姐姐罢了。 纪姝漪走后,纪姝颜也没多待,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开。秦天翰再三挽留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丫鬟走了。 纪姝颜前脚刚踏出飞云轩,飞云轩里传出一声脆响,恼羞成怒的秦天翰将纪姝漪送去的那碗汤砸了。 玲珑心头一跳,胆战心惊地拉住了纪姝颜的袖子。 “娘子。” 纪姝颜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听见其他动静,方才拍了拍玲珑的手。 “无碍。” 秦天翰在屋里发火砸汤的消息没传出去,纪姝颜拎着糕点去飞云轩赔罪的消息却是全府皆知。 翌日上午,就有两套冬衣送到了纪姝颜主仆住的静院,是朱氏的贴身丫鬟翠儿亲自送来的。 纪姝颜带着玲珑亲自迎出去。 “哪儿敢劳烦翠儿姐姐亲自送来,派个丫头打个招呼,我自个儿去拿就是了。” 接过翠儿手上的冬装交给玲珑,纪姝颜握住她的手,把她往里引。 翠儿的阿娘阿岚是朱氏刚进京时伺候的丫鬟,几十年的光阴,朱氏身边的丫鬟换了又换,唯有阿岚媳妇熬成婆,成了朱氏身边的心腹。托她娘的福,翠儿满十岁后,进府直接留在了朱氏身边伺候。 大夫人冯氏小户出身,性格软弱,膝下只有两女,待两女出嫁后便没了依托。 二夫人金氏是翰林女儿,可惜父亲迂腐,母亲穷酸,唯一一个兄长还是个好吃懒做的白身,成日只知道找她打秋风,根本无法给她助力。手里虽然握着掌家之权,性格却是尖酸刻薄,平日里没少得罪人,而且房中唯一一位郎君还非她所生。 在阿岚看来,这两位夫人都无当家主母的运道,与其去她二人身边浪费光阴,还不如 5. 宴请(替换) 《春台映雪》全本免费阅读 “怎么突然问这个?”翠儿紧张起来,“娘子是遇见什么了吗?” “没有,”纪姝颜抿了抿唇,“就是前日夜里在祠堂罚跪的时候看见旁边有个院子,黑漆漆的,时不时还有呼啦呼啦的响声,心里有些害怕,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住人。” 纪姝颜自然不会对翠儿实话实说,将自己那晚偷偷跑出去的把柄递给她。 翠儿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开口。 “娘子说的应该是西苑,跟祠堂相连,在南边。” “西苑?” 玲珑一双鹿儿眼瞪圆,“就是那个闹鬼的地方?” 纪姝颜和玲珑刚到柱国公府时,就被警告过,府中的西苑是禁地,不可踏步。她们好奇打听,对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唬她们,说那儿闹鬼。 “之前是有几个小厮丫鬟在那儿撞了鬼,但那儿其实是住了人。” 翠儿往门外四周看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想必你们也是听过的,除了老夫人外,我们家主还尚了一位公主,西苑就是那位公主住的地方。” “当年我还小,府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模模糊糊记得我阿娘带我进府里玩,路上见过那位公主一面。” 高髻云鬟的丹阳公主,珠围翠绕,环佩叮当,领着一众宫女走过花园,被阿娘带着早早避到一旁的翠儿大着胆子抬头偷看,忽闻一阵桂馥兰香,眼前一黑,黄粉紫交晕的提花锦面盖了她一脸。 “咯咯。” 贵人披着锦帛走过,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翠儿,被残留的香气熏得心荡神摇,恍惚间看见阳光下一个明眸善睐的小女郎正瞅着自己笑,她被嬷嬷抱在怀里,胖乎乎小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被太阳镀成金色,手里正捻着一朵儿粉红色的海棠花转来转去。 “阿姐!” 一道故作威严的童音,将翠儿的目光引到嬷嬷一旁的小少年身上,少年已及嬷嬷胸腹,头戴玉冠,身穿圆领银白锦袍,配蹀躞,扬着头正在看那女郎,拧眉坚毅的侧脸已初见将来风姿,又掺杂着一股小儿郎的稚嫩青涩。 “凶什么凶,我可比你大!” 小女郎龇牙朝少年做个鬼脸,不高兴地嘟囔着嘴,眼珠子一转,精光一闪。 翠儿对上小女郎乌黑明亮的眼眸,心头一跳,深知不妙。 果然,下一瞬,小女郎奋力往前一窜,那朵被她揪了许久的花砸到了翠儿脸上。 海棠无香,拂过无痕。 “不是夸张,那两位小主子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小女郎小郎君了。” “只可惜,哎.......”翠儿叹口气,“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玲珑听她说的心痒痒,好奇道,“那然后呢?那位小女郎,还有小郎君,长大后什么样子?小时候那么好看,长大了应该也不会丑吧?” “不知道,”翠儿摇摇头,见玲珑奇怪才幽幽解释,“丹阳公主和大夫人关系不好,之后搬去了济华寺,她所出的一对小主子常年都住在西苑,有专人伺候,我们这边的人平日里根本见不到。” “不过,如果是活到了今日,应该也是随了他们的公主阿娘,是倾国倾城的好相貌吧。” 玲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活,活到今日.....难道他们已经死了吗?” 这话接着说下去可就涉及国公府隐私了,但翠儿想了想,还是没隐瞒。 “当初家主阵亡的消息传回来时,公主悲痛难耐以死殉情,郡主接到报信的书函时大恸,打翻了烛台,府里走水,郡主连同腹中的孩儿,全都葬身火海,没有救过来。” “唯一剩下的小郡王是被人抬着回来的,一回来就进了西苑,据说是受了重伤。起先还有太医进进出出,后来有一天突然就没了。” “其实,”翠儿突然放低声音,“府里不少人都怀疑,小郡王已经不在了。之前说撞鬼的那几个小厮和丫鬟,就是给里面送膳食衣裳时遇见的鬼,后来吓的府里没人敢再进去,西苑的门也被锁起来了。” “你们想啊,这都好几年了,要是没人送吃的喝的,里面的人还能活吗?” 未必。 一直没说话的纪姝颜心中回道。 她忽然想起那日晚上看见的高阁烛光,若里面的人真的死了,那烛火是谁点的?还有自己怀中的烫伤药,又是从哪儿来的? 楚腰春闺梦,云屏藏香衾。 盛京最大的花柳之地——逐香楼里,被翠儿和纪姝颜主仆议论的青叶正在跟珠帘后的人汇报。 “他这几日吃的可好?” “早上送的粥喝了,中午用了半碗黍米饭,半碟慈姑,虾羹鱼脍没动,晚上送了馎饦鸳鸯炙紫龙糕......”青叶掀起眼皮瞥眼珠帘后的身影,“都没动。” 半响,昏沉的帘后传来一阵轻嗤。 “一个成年男子,一日只吃粥饭,半碟蔬菜,他这还是想找死呢?” “二郎便是这样,最近茹素不爱吃荤,我将紫龙糕留下来了,若他饿了,想必会吃的。” 帘后男子沉默片刻,“嗯”了声。 “他既爱吃素,你以后便多给他送些素菜。” “他吃的少,你就多送,一日三次,变成一日五次,再多加一次糕点。” “还有,最近天气冷了,你给他多送点新衣新被,要厚实的。” 男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炭火也要多准备些,我府上正好最近到了一批银丝碳,你捡一盆送过去.......” “二郎恐怕是不会用的。” 原先一直应着的青叶突然打断他的话。 男子似被人掐住了脖子,哑然无声,许久后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他吧。” 回禀完的青叶并未离开,引得男子挑眉看他。 “怎么?还有事?” 青叶未动。 “二郎那儿的烫伤药少了一瓶。” “烫伤药?他受伤了?” “不是,”青叶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听说府上归家的三姑奶奶带回的继女因烫着了秦天翰,被朱氏罚去跪祠堂。” 软香暖浓的房内,又是一片沉寂。 忽然,侧卧在床上的男子一把扯开红帐,赤脚奔了出来,他拨开水晶帘,欺到青叶面前,一双黝黑的明眸亮的惊人。 “你是说——消失的那瓶烫伤药,是二郎给了秦思娴的那个继女?” 青叶咬了咬唇,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但是二郎最近并未受伤,就算真的烫伤了,用过药之后的药瓶也不会消失。而这几天,有接近西苑的,只有那位纪小娘子。” 一抹笑意爬上男子眼角,他露出个古怪的笑,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到旁边的窗前,一把推开了窗。 冬日温敛的日光唰的照了进来,一只雀儿在枯枝间跳了两下,本就摇摇欲坠的枯叶经受不住,飘零而下,被风吹的四处摇摆。 男子穿着宽袖敞袍,衣襟松散,任由大风将他乌金色的袖子吹的鼓鼓作响,他目光一动不动,看着一枚黄色叶子被风吹着,慢慢落到他的窗前。 “四年,已经四年了啊.....” 他怅叹一息,忽然扭头看向青叶,招手。 “过来,我有事交待于你。” 青叶一顿,上前俯身。 男子在他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青叶眼眸一亮,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翠儿又跟纪姝颜嘱咐了几句,纪姝颜让玲珑将剩下的杏儿蜜拿来送给翠儿,翠儿婉拒不过,接了。 翠儿走后,纪姝颜和玲珑才有时间看送来的冬衣,一紫一黄,据翠儿刚才所说,都是大娘子秦霜穿小的冬衣。玲珑听到是别人穿过的旧衣服不太高兴,纪姝颜却不在意。她仔细检查过两套衣服,有七成新,清洗的很干净,也没任何破损,最重要的是,比她们如今身上穿的暖和很多。 玲珑比自己丰腴,纪姝颜将杏黄色稍大的那套给了她。自己留了丁香紫那套,内里淡紫对襟窄袖襦,月白素色长裙曳地,外罩翻领紫色镶毛披袄,素净雅致,纪姝颜很是喜欢。 第二日秦若芳登门,纪姝颜就穿了这身衣服前去赴宴。 曹平进京述职还在路上,秦若芳先他一步动身回府打理,今日 6. 闯院 《春台映雪》全本免费阅读 曹威人高腿长,等纪姝颜与一群好奇的女眷追过去时,他已经一马当先站在了一道月牙门前,门上悬挂檀木牌匾,上书“西苑”二字。 “曹...曹郎君,这锁没有钥匙!” “少废话。” 长了一张国字脸的曹威,头戴幞头,身穿墨绿圆领连枝宝相花纹缺胯袍,脚蹬尖头乌皮靴,他一把推开战战巍巍拦门的小厮,抽出腰间宝刀。 “曹威,住手!” 紧赶慢赶终于赶到的朱氏,来不及将气喘匀,朝着曹威尖叫。 面皮黑红的曹威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站在人群里的纪姝颜亲眼看见,弯刀亮似银月,“叮”的一声清响,在朱氏目眦欲裂的眸光下,曹威抬臂一刀劈开了上了绣的铁锁。 泛着铜绿的锁链被刀尖一挑,滑溜溜掉到地上,曹威抬脚又是一踹,关了几年的红楠木门吱吱呀呀,抖落一地灰尘,靠的近的几人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灰尘。 “咳咳咳.....” 等众人挥手扇开灰尘,再去看时,曹威已经不见了。 “曹郎君——” 不知是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带头冲了进去,其余人见状也嚷叫着挤了进去。 纪姝颜瞥眼被岚嬷嬷搀扶立在人前的朱氏,脸色乌青,眼神焦躁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往园内挤,没点头同意,也没出声反对。 纪姝颜心下思忖,看见秦露和纪姝漪两个人手拉着手,一脸好奇地往人群里挤,心头忽然一动。 “妹妹小心。” 她轻叫一声,上前抬手隔开一个快要撞到两人的丫鬟。 纪姝漪回头看见纪姝颜不太高兴,但见纪姝颜刚才帮了自己,又不好多说什么。 倒是秦露扭头,看见纪姝颜,甜甜笑了笑。 “谢谢纪表姐。” 她伸手拉住纪姝颜的手,主动挽住她,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 “纪表姐也想进去看热闹么?不如跟我们一起吧。” 这话正合纪姝颜心意,她弯唇笑笑,牵住旁边玲珑的手,随她们去了。 秦露是府上的正经主子,所有下人看见她都要主动避让,纪姝颜跟着她们一起,没费什么功夫就进了园子。 小小一扇月牙门,进来却是别有洞天。 翠竹掩映,石洞通幽,清溪泄于飞楼,亭阁环抱莲沼,虽年久失修,却更添一份古朴静谧之意。 “这园子可真大呐,我都不知道要往哪儿走了!” 秦露仰头看看足以蔽日的古木,又看了看处处精致的雕栏檐角,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纪姝颜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很快看见北边的那座若隐若现的红楼高阁。 她抬手往那指了指。 “那边。” “你怎么知道要走那边?” 纪姝漪早就不高兴她跟着自己,抱肩噘嘴。 “你不也是第一次来吗?难道还能认得路!” “我当然不认识路,不过,”纪姝颜笑笑,“我刚才看到一直跟在曹郎君后面的小厮好像就是往那边去的。” “既然小厮是往那边去的,主子肯定也是往那边去的。” 秦露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 “走,咱们也赶紧跟过去看看。” 她一手拉着纪姝颜,一手拉着不情愿的纪姝漪,朝着纪姝颜指的北方跑去。 纪姝颜并未看见什么小厮,只是看高阁在那边,所以指了那个方向。好在她们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四周的人越来越多,显然,她们选的路是对的。 消失许久的曹威,在她们穿过一片柳树后,终于现了身影。 他被一堆人围着,站在通往水榭、假山、精舍的三条石子路中央,仰头朝着四周振臂高呼。 “秦二郎,秦二郎,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你肯定躲在这儿,别躲了。” “你不是跟我约好了,等我回京之后要跟我比试功夫的么?” “我现在回来了,你快出来,咱们比试比试!” 曹威跟着父亲征战沙场三年,中气十足,发出的声音振聋发聩,在场的所有人心肺俱是一荡。不消说,十丈以内的人,只要没耳聋,定能听到这声音。 秦修捋捋胡子没说话,秦立搔头挠耳看不下去,捅捅旁边的儿子秦天翰,示意他去劝劝。 秦天翰刚亲眼目睹曹威一拳将自家桌子砸出道缝,哪儿敢去招惹这个煞神,但耐不住父亲总在后面捅他腰眼儿。 “曹,曹大哥,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小叔叔他...不在这儿,你还是赶紧跟我们一起出去,咱们继续去喝酒......” 秦天翰陪着笑脸,小心翼翼伸手去牵他,被曹威一巴掌挥开。 “边儿去。” 秦天翰下肢虚浮,被轰的一个后仰,四脚朝天,跟个龟公似的,引起周围一阵哄堂大笑。秦天翰瞪眼人群中笑的正欢的阿寿,阿寿后背一凉,赶紧去扶他。秦天翰被扶起后不解气,抬腿狠狠揣了阿寿屁股一脚。 “秦二郎,秦二郎,你个胆小鬼,不敢出来难道是怕了我吗?” “哈哈哈,要是怕了我,直接出来认输也可以啊。” “你喊我三声爷爷,我就放过你如何?” “怎么样,快出来喊你爷——” 曹威高举手臂在空中乱挥,狂妄自大的话还未说完,只闻“咻”的一声,一枚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了曹威顶上幞头。 “曹家老小 7. 送膳 《春台映雪》全本免费阅读 天气越来越冷。 纪姝颜分不到炭火,夜里都是和玲珑睡在一个被窝。 半夜口渴,她从被窝里爬出来,惊醒了旁边的玲珑。 “没事,我去喝水。” 纪姝颜在玲珑耳边轻语,将被窝里的汤婆子踢到玲珑脚下,又给她掖好被子,才披袄起来。 屋里没有炉子,桌上的茶水都是冷的,纪姝颜倒出来喝了一口,冻得冰凉刺骨,脖子都缩进领子里。没敢继续喝,纪姝颜抿了抿两口润唇,瞥见窗户没关严,冷风如蛇信子般,从缝里嘶嘶钻进来。 她放下茶盏,抬步去关窗。 本该轻而易举关上的窗,忽然受阻推不动,纪姝颜心里一惊,抬眸便见一道冷峻十足的脸出现在窗外。 是他——那日在西苑树上的那个男人,好像是叫青叶。 青叶一手撑着窗,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纪姝颜。 “我无意冲撞娘子,但有事相求,望娘子出来一见。” 有事求我? 什么事? 我跟他之前...好像并不相识吧! 纪姝颜按下心中疑惑,目光扫过窗外男人,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宝剑。 纪姝颜亲眼见过青叶射伤曹威,知道他的功夫在自己之上,如今他又有剑...... 权衡过敌我双方情况的纪姝颜,心下立马有了决断。 “稍等。” 她朝屋外颔首,扭头望了眼床的方向,并无动静。 他们刚刚都是压着声音说话,床上的玲珑应该没听见。 得到她同意的青叶爽快松手,纪姝颜关上窗,蹑手蹑脚走向门口,拉开门出去后,又轻手关上门。 “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纪姝颜没走远,她起身匆忙,只随手套了件袄子,如今冻的瑟瑟发抖,连头带手都恨不得缩进袄子里。 青叶目光停留在纪姝颜身上,发现刚刚除了一开始发现自己时有些惊讶外,这位纪小娘子表情始终很淡定,没有半分惊慌失色。 他的态度更加和善。 “二郎如今住在雁阁,求娘子帮我给二郎送膳。” 送膳? 纪姝颜讶然,心想翠儿猜的果然不对,像秦二郎那种出生贵胄的富家子弟,即使家族败落,又怎么可能饿死。 看吧,这不有着武艺高强的人,替他跑腿伺候。 “为何是我?” “若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你一直在伺候你家郎君,既如此,继续便是,何必要找我这个不相干的人。” 纪姝颜说完转身,就要回去。 “真是不相干么?” 青叶微冷的声音在纪姝颜身后响起。 “我家二郎曾给小娘子赠药。” “听府里人盛传,来自凉州的纪大娘子虽非姑奶奶亲生,却通情达理,温柔善良,想必是不会对自己的恩人无动于衷的吧。” 纪姝颜终于缓缓转身,挑眉看他。 “你在威胁我?” 青叶看着她,须臾叹口气,终于软了语气。 “非我为难娘子,实在,实在是我家二郎气我那日大出风头射伤了曹威,这几日都不待见我,我给他送膳食他都不动,这都已经三日了,再继续下去我实在是.....怕他扛不住了啊。” “所以,特意厚着脸皮来求娘子,助我!” 朝着纪姝颜方向,青叶双手作揖,深鞠一躬。 纪姝颜盯着男人,半晌开口。 “他不吃你送的,会吃我送的?” 这话有让步。 青叶一喜,抬头看她,双眸好似发光。 “但求娘子一试。” 纪姝颜同意了。 送走青叶回房时,玲珑还睡着,听到动静迷迷糊糊问,“怎么这么久?” “去了趟净房。” 纪姝颜不可能告诉她实话,编个理由,脱掉衣服上床,玲珑立即将被窝里的汤婆子推给了她。 灌了热水的汤婆子一贴上来,纪姝颜浑身冰冷的肌肤瞬间回温,她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原来废院那座高阁里住的真的是秦家二郎,那位柱国将军与丹阳公主所生的天之骄子。 他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般死去,却也没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他只是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所空荡荡的高阁之上。 为什么呢? 为什么秦骃一直不出来? 为什么小厮在他所在的废院里撞见了鬼? 还有......为什么他要给自己药呢? 在脑中反复思索的纪姝颜没有答案,但是没有关系,等到明天,她替青叶送膳见到秦二郎的时候,一切都会有答案。 纪姝颜这样想着,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渐渐睡去。 翌日,纪姝颜将玲珑留下来看家,找了个借口出去。 好在那次被罚后,朱氏重新找了个厨娘,不用再做饭的纪姝颜有了大把自由时间。 来到约好的地点,青叶将准备好的膳盒递给纪姝颜。 “娘子,需要我帮忙吗?” 纪姝颜看眼旁边,是一道连着竹林的矮墙,墙外种着一棵三人环抱才能围过来的古木。 “不用。” 纪姝颜话音刚落,人已经踩着旁边古木登阶而上,翻上了墙头。 青叶看着她,眼中流露一丝惊艳。 这是他特意找的矮墙,能翻过去不算稀奇,但纪姝颜身手麻利,腿脚稳健,一看就是下苦功练过的。 纪姝颜没理他的目光,跟他打个招呼,进了园子。 雁阁在一众亭台楼阁中鹤立鸡群,纪姝颜抬头一眼看见,不同于前两次的在外观望,这回她迈着步子毫不迟疑地朝那儿走去。 秦骃正在写字,听到动静以为又是青叶来送东西,头也没抬。 “我说过不吃,你不用送了。” 拒人千里的话宛若玉石落地,他说完,察觉刚刚的脚步声好似跟以往不同,扭头,一眼看见走到楼梯口的纪姝颜。 她眉如远黛,眸似清波,梳着交心髻的头上插了一支玉钗,站在那里,就如一支静静盛开的紫色鸢尾。 他在看纪姝颜,纪姝颜也在看他。 清瘦单薄的男人坐在窗边榻上,灰麻袖袍盖住了大片榻几,寒风吹起他披落的黑发。明明窗外才是灰沉沉的乌云,他的脸色却比乌云更加淡漠,像是颜色最深的一片乌云坠落人间,凝固成冰,冻结成霜,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与寒意。 在他扭头的前一刻,纪姝颜轻轻一笑,上前两步走出楼梯,朝他福了一福。 “纪氏姝颜见过郎君。” 等了片刻没动静,纪姝颜抬头发现秦骃已经收回视线,继续握笔写字。 纪姝颜眉头动了动。 “青叶郎君今日摔了一跤,嘱我过来给郎君送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