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 1. 揭开旧事的爆发点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这洛京的大道怎得还不如乾溪城平整,镇日颠簸,却还要十数天才能回家。我骨头迟早被跌散,下次再也不要来这里了。”少年不满地拨了下滑落到眼前的额发,喃喃抱怨道。 他高高束起的马尾并不能固定住额前半长的发丝,面庞也还透着天真的稚气,显然还是个孩子。 端正跪坐正中的男子眉眼低垂,看也不看他,只啜了一口手中的酒水,片刻后才道:“娇贵。” 男子握杯的手很稳,尽管马车磕绊不断,杯盏中的液体却并未泛起多少波澜。直至饮尽杯中酒,他伸手想要为自己再斟一杯,却被紧紧扯住了垂落的衣袖。 “作甚?”尽管声音中透出丝冷意,身旁的少年却一点都不害怕——谁会害怕自幼将自己视若珍宝的亲生父亲呢? “阿父……” 须艽有些厌倦地甩开了袖子上的手:“有话直说。” 此次入京,名义上是为恭贺天子新婚,实则别有玄机。他虽在交锋中最终占了上风,心情却也并不那么愉快。 然而所有的勾心斗角都与他的傻儿子无关。 他分明对教导世子一事亲力亲为,可惜须弋鹿就好像天生感知不到这些暗潮汹涌,令他烦恼至极。所幸这傻小子虽不通阴私,却并非不识人心。既然尚且分得清旁人所怀之情,须艽便也看在他年纪还小的份上未多作计较。 但不知是否是这些年花了太多心思在这个独子身上,须弋鹿实在是过于依赖须艽,让他偶尔也会生出些腻烦。 翻过年便是十五,此次归国后也是时候为他择一门亲事了。须艽思忖着,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潺潺落入杯中的水声并没有被车轮转动的吱呀完全掩盖,颇有几分闲趣,教他一时没能听清须弋鹿的低语。 “什么?”须艽终于将视线投向身旁的人,眼见对方作出一副乖巧无比的表情,便知晓须弋鹿又惹了祸,“再说一遍。” 惹了祸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如今这九州大地,纵是天子又能奈他何。况且他对自己的儿子也心中有数,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须弋鹿目光四散不知在想什么,闻言才犹犹豫豫地抬眼看须艽一眼:“在洛京时,我遇见一个人。” 南王须艽目高于顶,尤其近年来,即使是自己千娇万宠的儿子也极少赏个正眼。如今猝不及防地对上须弋鹿那双蓝色的眸子,顿时不禁皱了皱眉。而就在此刻,他听到须弋鹿接着往下说去。 “我喜欢他。”尽管先前吞吞吐吐,但这四个字,须弋鹿说得却是斩钉截铁。 “嗯。”须艽应了一声,视线从须弋鹿的眼睛上转开,漫不经心地问,“想娶她吗?是哪家的姑娘?” “啊?” “他……是我在洛京的白马寺遇到的,不过……是一名男子。”须弋鹿试图理直气壮些,但还是难免心虚。眼见着阴影携着风袭来,他紧张地闭上了眼。 他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 最后冰凉的手掌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脸,带着几分似假还真的轻佻。 出乎须弋鹿的意料,他父王对此并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只是嗤笑了一声。他的下颌被单手扳住,冷淡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仿佛挑剔着什么。若是旁人定会感到被羞辱,但须弋鹿幼年时常被这样观察,倒也不以为意。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错,他听到他父王冷冷地道:“留个继承人,其余随你。” 须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涵养还不够,他一方面嫌弃须弋鹿对他的依赖,一方面却也难以接受对方生出自己的心思。 尤其是,为了这点情爱之事。 太可笑了,若仅仅是想要什么东西,威逼或是利诱,他都教过须弋鹿。不论凭借所谓的情爱还是权势,得到一个普通的男人,甚至比明媒正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更为简单。 须艽不会这样做,甚至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也禁止此类事件的发生。但这仅仅是他不屑如此,而非他不能或是不愿。他再次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是什么让须弋鹿连处理这点小事都如此优柔寡断,分毫不与他肖似。 若只是玩乐,便无须告知于他;若是真的动了心,便亲自去取。征求他的意见,难不成是妄想在得到他承认后,一心一意、厮守终身吗? 想到这里,须艽心中终于生出些怒意。他暂且按捺下来,等待着须弋鹿的回答。他倒要看看,这蠢货究竟想做什么。 须弋鹿微张着嘴愣了一瞬,随即重复道:“继承……人?” “蠢货,难道你想要一个弟弟吗?!”须艽手中盛着酒水的是只珍贵的琉璃盏,一声脆响后便碎成了几瓣,暗红色的酒液沿着须艽的虎口和手腕缓缓流下。 他皱着眉将碎片丢到一边,又扯来须弋鹿的衣角抹净手上的液体,神情随即恢复了平静:“回去给我生个继承人,之后你欲如何便如何。” 马车中一时沉默,须弋鹿欲言又止,最后低下了头。 尽管也曾见过同龄人成婚生子,但须弋鹿自觉还没有到承担责任的年纪。而这般现状的另一面,则是如今的南国朝堂被须艽一手把持、大权独揽,丝毫没有让世子参与其中的打算。 须弋鹿并非全然不知,不过他确实也没多少担忧——只有被爱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亦是他有恃无恐的根源,否则他也不会就这样轻易地将不该有的思慕宣之于口。 毕竟从古至今,为君父所不满的太子往往会失去权位,甚至丧命。 须弋鹿懂得这些道理,却还没有学会将这些前车之鉴适用于自身。而他父王为他考虑的,甚至比他自己要远得多。 但继承人什么的,还是要劝阿父再生个弟弟,阿父不过方才而立之年罢了。到时弟弟由他一手养大,以后自然也不会对他太过提防。须弋鹿盘算着。不过他还是会察言观色的,这句话绝对不能现在就说出口。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不再提继承人的话题,而是旁敲侧击地讲起自己的心上人:“释教新进传入,南国称得上是几无所闻,在洛京却已经颇具几分声势,我有些好奇,便去一探究竟。” 须艽闭目养神,完全不理会他。 “老秃驴们的教义……”须弋鹿卡住了,他哪里关注过什么教义,于是不动声色地替换了内容,“我耐着性子听了三天也未能听出什么花样,倒是那些又说又唱的佛陀故事还有些意思。” “呵。” 须弋鹿狐疑地瞧 2. 准备相爱的第一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阿黎,我也曾爱过。但作为世子,你得万人供养,便不能为一人辜负一国人。当今之世,天子无能软弱,东国苟延残喘,北国陷于内乱,而南国之主的野心昭然若揭。我没有下一个十年去培养新的继承人,你却想要舍弃你的责任吗?” “北国之乱亦有舅父的手笔,您又是以何等立场说出这样的话。” “……” “那确是我的过错。” * 作为西国正在流亡的前任世子,解沉秋本以为南王要么会在一场款待的宴会后客气地送他离开,要么会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地留他在这南国王都乾溪城内,用作日后的政治筹码。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南王居然为他安排了一份正经差事——教导南王的独生子武艺。作为交换,南王会替他处理掉追来南国的细作,让他得到短暂的安宁。 这让解沉秋安心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忧,安心于有所交换他并不亏欠南王太多,忧心于有朝一日他背后的麻烦突破了南王能够忍受的范围,到时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那位堂兄可不是轻易善罢甘休之人。 百般思索的同时,解沉秋脚步未停,随着引路者一路向东行去。南国世子所居之处并不是十分恢弘的宫殿,而是坐落于一处清静院落中的小楼,就装饰看来并不起眼。唯独院外散乱地长着鲜花香草,别有几分野趣。 院门被轻轻扣响,随即应声缓缓而开。 箭矢携着劲风迎面射来时,解沉秋仍怀着满腹无人可诉的心思。所幸他反应及时,警惕心也够足,这才避开那要命的一箭。 解沉秋眉宇微蹙,见引路者面无异色,而是在敲过门后便自觉躲到了一边,顷刻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接受南王的庇佑。 这南国小世子如此骄横顽劣,视人命若无物,也难怪南王竟愿意以此条件与他交易。须知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得的好处,他有求于南王,南王自然也要人尽其用。 开启的院门并没有任何人走出,引路者行了一礼,示意解沉秋随他继续入内。而解沉秋唇角抿了抿,反身向外走去。 引路者静静地看着解沉秋的反应,像在观察什么,直到看他弯身捡起了那支袭击他的箭矢、又重新回到院门前,才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但随即便收敛了表情,领解沉秋继续向内走去。 穿过视野狭小的院门,便是一番新天地。院子广阔而平坦,却不像院外那般花团锦簇,反倒是更像一座演武场,院墙边也确实摆放有诸般兵器。 但解沉秋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小楼前单手握弓的少年——或者更准确地说,那甚至还称得上是一个孩童。他恍惚地回忆起自己昔年还在西国时的听闻,迅速在心中计算过南国世子的年龄。 如果没记错,对方如今应当是……九岁? 他猛地一顿,若是才九岁便能射出如此有力的一箭,一来意味着对方的臂力怕是不俗;二来,南国的弓大抵有所不同,若他没有猜错,应当经过了改造。 南国…… 解沉秋暗叹,南国的野心愈发不加掩饰了。但这已经不是他应该担忧的事情。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见解沉秋欲走上前,小小的少年从身后再次抽出一支羽箭,一边询问,一边却将箭矢搭上弓再用力拉满,径直指向解沉秋。 “止步!”出乎意料地,来客不顾警告仍大步向他走来,不过片刻,二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丈。持弓的孩童——南国世子皱着眉松开了手上的弓矢,一脸不悦地将这危险的杀器向墙角丢去,丝毫不见爱惜之意。 提前对他动作有所预判的解沉秋及时冲上去接住那张弓,过快的速度使他不得不顺势在半空中侧翻了半圈才止住冲势。就在他下仰的身体试图挺起站直时,他的双眼对上了另一双平静而丝毫不带恶意的眼睛。 南国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侧,且又从身后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支,单手持着。箭尖正朝向解沉秋的咽喉,即将狠狠刺下去。 * 须艽不喜欢生人。 他的母亲虽贵为南国王后,却身世不明,以至于南国宗室看到他这个血统不正的世子总是唉声叹气。族兄弟们则更难以隐藏那些从长辈处学来的、下意识的排斥。 而他父王为他安排的教导者,往往也都是大贵族出身。这些好面子的大人们自然不会当面对他表示出任何不满,却总是在他做得不够好时,将这一切归咎于他的母亲不识大体、妇人之仁、太过宠溺于他。 所以他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他会全力学会他们要教给他的本事,然后教他们全都滚出他的视线。 不过他的母亲近日似乎发现了什么,特意叫停了他的课程。须艽因此陷入不明的烦躁中。就在此时,他听闻了他父王又给他安排了一位武技师傅的消息。 而其人,并非国中贵族,而是周游之客。 因为这个身份,须艽对此人并没有太深的反感,但也称不上欢迎。他决心试试对方,无论是武艺、还是心胸。 替那人引路的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随从,他的双亲也都默认了他的做法。 开门时的一箭试的是武艺和警惕心,若是得意忘形,自是无法躲避。因为对方没有丝毫忌惮地上前而未能放出的第二箭,试的是胆识和尊卑之心,假使对方因怒而离去,就缺了为臣本分;能阻止他,便需要足够的胆识。 至于手中握着的这一支…… 是须艽的临时起意。 他还是个孩子,任性一点又如何?这人看上去也没比他年长多少,怎么就能做他的师傅。 还远未长成的纤细手腕被紧紧握住,解沉秋站直的同时抓着须艽右手,向上折去阻止了他的动作,又动作迅捷地从须艽手中将那支箭抽出,瞧了一眼便摇摇头。 年长须艽六岁、自认已经长大成人,完全不顾自己还有五年才能及冠的解沉秋一本正经地道:“蜡做的箭头是伤不了人的,更何况你的箭势也不够。”他反手将箭矢投向不远处墙边的靶子, 3. 准备相爱的第二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十五岁的解沉秋还未用冠束发,只是简单地将头发高高扎起。他穿着修身的胡服而非代表身份的长衣,尽管面色显得有些憔悴,精神却还不错。 须艽紧紧盯着面前人却始终不说话,即使在听到对方用乳名呼唤他时也只是不满地眯了眼。 他知道公子沉秋是西国的世子,但是西国世子为什么会来到南国,甚至是寄人篱下、靠教授他武艺交换驻留的机会。天子又如何能够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四境诸侯既是边境的保障,又是互相制衡才艰难维持住大洛天子统治的对手。 毕竟天子早已无法控制四国了。 这是否便是南国一直在等待的时机?如若日后能扶持公子沉秋回西国夺位……不知如今的西国国主又是何人? 尚且年幼的南国世子尽管对政治有着敏锐的嗅觉,但毕竟没有触及任何实权,连消息都不怎么灵通。南王不想要他知道的东西,他便没有机会知道。 ——倘若他的母亲是国中贵女,或许又会是另一幅光景。 不过如此这般的假设并无意义,毕竟假使母亲出身高贵却并非王后,又或许母亲是联姻的他国女子,都会导致不同的结果。 于须艽而言,他已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之一。作为南国的世子,即使宗室对他有再多不满,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到他的位置,除非他们视礼法于不顾。 那么解沉秋呢?分明是西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又是如何沦落到今日这般落魄?这种事情若想要解沉秋亲口解释,并不是他们之间这互相利用的关系能够做到的。 他审视解沉秋的目光终于移开:“不要那般唤我。”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要尊称孤为世子殿下,这样才比较安全。” “你在南国要低调些,父王应该不会让旁人知晓你的身份。”须艽目不斜视地向外走了几步捡起落在地上的箭,连余光都不分给解沉秋半点,“最好不要离开东宫的范围,孤是指这座院子。” 严肃的表情、谨慎的言语配上还未完全消去肉感的面颊,解沉秋看着他的侧脸顿时忍俊不禁。 他的心情倒是许久不曾这样轻松过了。 “那私下里也要这样称呼你吗?世子殿下?”解沉秋此时终于笑得像个符合他年纪的少年,眉眼微弯,后退两步行了一礼。 须艽昂首:“先让孤看看你的本事。” 他转过身,抬臂将手上的弓递到解沉秋面前,又从身后抽出三支箭,故意用挑衅的眼神示意对方接过:“古有神射手百步穿杨,不知名满天下的公子沉秋又能做到哪一步?” 所谓名满天下并非虚言。 两年前,登位数载后宫却依然无所出的大洛皇帝终于喜得麟儿,他也顾不得此子并非后宫任何一位有名姓的妃嫔所生,当即便要大摆宴席、昭告天下将其册立为太子。 就在这场盛宴之上,公子沉秋以十三岁稚龄,当机立断地一剑斩杀出乎意料的刺客,救得天子一命。由于刺客的身份是莫大的丑闻,此事之后处死了一大批侍人以作封口,但西国世子的声名还是传了出去。 传言中的公子沉秋武艺高强、心细如发,又是位英姿勃发的翩翩少年,一时间成了各家贵女心目中的佳婿人选。不过都被西王婉言谢绝了。 须艽当然不知道这许多,不过公子沉秋武艺高强的说法他还是听过的——尽管他认为即使解沉秋一无是处,他父王也会留下这位西国世子的。 实在是一个太好利用的身份。 但无论如何,要做他的老师,总得拿出些本事来。须艽绝不会承认,他是故意在为难以剑术闻名天下的公子沉秋。 解沉秋虽然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弓和三支羽箭,却垂下眼帘沉思许久,似是有所犹豫。 “你难道是不擅射艺?”须艽狐疑地在解沉秋脸上来回扫视数次,“若是连君子六艺都未能娴熟,便立刻从这里滚出去,孤不养闲人。” “嗯……”解沉秋单手摩挲着弓身,面色略有些凝重。 须艽不耐烦地追问:“什么?” 仿佛是在拖延时间一般,解沉秋又用手指勾了勾弓弦:“假使顺利通过了世子殿下的考验,不知在下又能得到何等报偿?” “那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做孤的老师,怎还要奢望旁的奖赏。”须艽眼睛瞪大了些,天经地义地回答道。 解沉秋突然抬眸,与须艽四目相视。也就是在此时须艽才突然发现,这个人的眼睛和他并不相同。 那是一双如同雪山神湖般深邃的蓝色眸子。 “你我年岁相差不远,无须冠以师徒之名。”不待须艽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解沉秋神情一正。 “不如称我阿兄罢。”年长的那人认真道。 丧家之犬,他倒是敢。 须艽侧头闭了闭眼,片刻后重新与解沉秋对视,面上满是虚假的天真烂漫的笑容:“好啊。但孤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解沉秋有些意外。 “待你取胜之后再作计较。无须多言,请。”话罢,须艽便走远了几步,双手后背,示意自己不会有任何干扰解沉秋的行为。 解沉秋颇觉有趣,此前他意识中顽劣孩童的印象,就在这短短几刻中被迅速扭转。小世子或许的确算不上天真可爱,甚至有时怀有纯粹的恶意,但比起那些心机深沉之辈,却实在过于好懂了些。 他左手握弓,右手指缝中则紧紧钳着三支羽箭。四指微弯,羽箭的方向便开始缓慢调转。 在箭矢对准小世子的时候,他看见须艽的神色紧张了一瞬又立刻被掩盖下去。解沉秋佯装未觉,唇角不自知地噙着笑将右手抬至眼前,仔细端详起那三支羽箭。 究竟在等什么?距离提出试射已是许久,须艽对这人的顾左右而言他生出几分烦躁。他本以为解沉秋与那些人会有所不同,结果仍旧是将他当做不知事的稚儿,毫无尊重之心。 他脸一板,拂袖就往小楼内走去,只甩下一句:“从东宫滚出去。” 话音还未落,震弦之声接连响起。须艽猛然回头,便见解沉秋正放下举起的弓,也恰好回首望他。 “世子殿下可愿应诺?”解沉秋射箭时大抵收敛了全部神情,此时落入须艽眼中的,便是严肃而英俊的面容在看到他的一刹那,顿时尽数化作如春水般温和的笑意。 就在这一刻,须艽突然觉得哪怕解沉秋真的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他确实也愿意接纳这样一个人。哪怕对方并非真心,即使对方有求于他。 他从不承认,此前也从未明了。 他真的很孤独。 但这些心情绝对不能教解沉秋知晓。 解沉秋曾是西国世子,他并非能够永远停驻于南国、为你效力的普通人。你始终要对他足够防备,这是身为未来的南国之主应有的自觉和应尽的职责。 须艽这样告诫自己。 “世子殿下?”解沉秋上前几步,站在须艽身侧,略微低头。 小世子还没有到抽条的年纪,仅仅只有他胸口高度。解沉秋眼见着须艽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停留在漫不经心的情态。 分明还是个孩子,怎么偏偏如此……解沉秋一时难以确定心中蔓延的究竟是对何人何事的不喜。他也淡下表情,略微颔首,邀请小世子随他一起去验收他们之间 4. 准备相爱的第三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咻”的一声,离弦之箭准确命中了被抛飞于空中的鸽子。 解沉秋大致估量了鸽子即将落地的位置,迅速赶去,猎物落下时便轻易接住了惨遭毒手的飞鸟。他一手拎鸟,一手将箭拔了出来,丝毫不在乎那还在向下垂落血珠的箭尖。 待重新返回须艽身边,保持着箭尖朝向自己的动作,解沉秋将箭支递了出去。须艽则眼都未抬,却一点都未错过地接过箭支。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少年人脸上却并不见得色。 “还不满意?”解沉秋问道,语气和用词都算是亲近。 和南国这位小世子相处已有数月,对方似乎并没有其他功课,他无官无职自也无旁的事可做。二人一拍即合,就按照南王所安排的那样,开始了武技的教习。 虽然名为师傅,但不过是教习技艺,因此解沉秋和须艽之间并不是高尚且正式的师承,而是平辈相称、朋友相交。当然,两人平日里并不拘泥于使用某种特定的称呼,谁也不知下句话究竟刻薄还是和缓,于是总显得若即若离。 “豢养之物,论起灵动还是不如野生。”须艽将带血的箭重新搭上弓又拉满,随即抬头看向解沉秋,瞳中似有火焰跳跃,“我想做到最好,你要帮我。” 话音刚落,他回首向前,箭矢随即正中靶心。 解沉秋应承得坦然而自信:“当然。”他从须艽手中取走弓放到一旁的武器架上,随口问道,“这鸽子挺肥,要吃吗?” 须艽闻言猛地回头,表情怪异,哪怕没说出口,脸上也明晃晃地写着震惊与怀疑。震惊于这人连养来送信的鸽子都不放过,怀疑对方是否有本事做出能入口的食物。 于是半个时辰后,当他眼见解沉秋亲手从湖边扯了荷叶,掏了泥巴,又最终把处理好的鸽子丢进在干燥处点燃的火坑,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对方。 这和他想象中的公子沉秋完全不一样。 也就在这时,解沉秋完成了所有工序重新走到他身侧,两人面面相觑。 尽管因为练武穿着紧身的衣物,解沉秋的鞋面还是沾满泥点,甚至连衣角都浸湿不少。所幸这座湖泊就在东宫之外,注意到这点,须艽眉头一皱,主动牵头往回走去。 不过片刻他们便重新回到住处,一人进入自己的房间更衣,另一人则靠在门外等待。谁也不觉得这样有失尊卑——他们的身份本也很难论清此事。 只是无事可做的时间着实太过无聊,须艽双手抱胸,突然发问:“你怎么还会这个?” “我妹妹喜欢。”一门相隔的室内,解沉秋回答的语气十分温柔,“我们偶尔会借口打猎,避开所有人躲进山林度过一两日。” 这份情绪并非出于良好的教养,而是发自内心。须艽听得出其中的区别,反而觉出几分别样的滋味。 他想起之前解沉秋唤他“阿九”的时刻,那是亲近的乳名也掩盖不住的生疏。 “那……”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大约是被这份温暖所感染,须艽险些提出不该问的问题。幸而他及时意识到,便立即改口道:“你们游猎时突然失踪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吗?” 门内的解沉秋顿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须艽皱眉正考虑换个话题时,便听“吱呀”一声,解沉秋迈步而出。 “走罢。”他率先向外走去,绝口不提须艽方才的问题。 “……”这个态度让先前还想着体谅解沉秋心怀戒备、两人不该交浅言深的须艽,反而不再甘心于他的敷衍,执着地追问道:“先回答孤的问题。” 解沉秋原本还在闷头前行,听到这句话顿时停下脚步。他没有转过身体,而是半侧过头,背着阳光的面庞看不清表情:“这是世子殿下的命令?” 他听起来并没有生气。 须艽不明显地犹豫了,但很快还是强硬地答道:“是。” 被命令的人并没有表现出遵从,而是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去;须艽心中微妙,也未再开口。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一前一后重新来到湖边,气氛与方才离开时已经迥然不同。 然而鸽子并不会熟得那样快,他们还是只能坐在火堆旁边相顾无言。 “我不想说。”良久,解沉秋终于道。哪怕他知道这样的答复可能招致须艽的怒火,对于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脚点的他来说,无疑会引发极为严重的后果。 这也意味着在他心中,须艽与他仍旧是平等的。这不仅仅是自负,更代表着一种信任。解沉秋自己也没能想到,他竟会对小世子付出信任。 但他更没料到的是须艽接下来的反应。 火势在风的推波助澜下向上窜到了极致,往须艽那边倾斜的火苗边缘一阵扭曲,也模糊了解沉秋眼中少年人的表情。 “阿兄。”坐在对面的那人缓缓开 5. 准备相爱的第四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冬日正午的阳光温暖和煦,须艽靠在树下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丝绢,光线被略显稀疏的黄叶遮去一层后正好不再刺眼。丝绢上是墨色勾勒而成的复杂图画,但若是有人细细看去,则会震惊于其中的内容。 那是一幅幅描绘着天下山河的舆图,山川、关隘、城邑、通路皆在其中。尽管画工粗糙,所耗费的心血与人力物力也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戴着半张面具的男子匆匆走来,脚步停在须艽三步之外,低声开口:“王上方才下令召公子沉秋入见。” 须艽眉头微皱,他双手将丝绢小心合起,没有凭借外物,双腿并腰腹用力便轻易站起了身。他抽条不少,身量已经开始向成年男性靠拢,只是还显得有些单薄。 “你遇到父王身边的侍人传令了?”须艽面上不辨喜怒,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 男子摇摇头:“臣是见公子沉秋被侍人引入了王上的书房。” 解沉秋居留南国已有四年之久。 四年间他深居简出、隐姓埋名,整日里除了教导须艽武技,便是阅读东宫的藏书。须艽的其他功课大多在南王所居的主殿完成,因此解沉秋不必与南王一家外的任何人有所来往,也没有南国朝臣知晓他藏身于此。 然而随着须艽逐渐接触南国的政务,解沉秋的身份越发尴尬了起来。 一方面他不得不改变与须艽共用书房的习惯,主动避让,即使如此也仍旧要时刻小心在东宫格外放松的世子本人;再者随着须艽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日益忙碌,他这个武技师傅的身份也名存实亡。 南王与解沉秋的交易已是濒临破裂。 尽管从未与对方深谈,但解沉秋和须艽都意识到了阴影的迫近。他们早在四年的朝夕相处中变得足够默契,所以此时也心有灵犀地选择疏远对方——他们原本便只是利益交换的关系,不是吗? 因此听闻南王的召见,解沉秋并不意外,反而颇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之感。 虽然已经默契地疏离了彼此,但同居一处,解沉秋昨日还是与须艽打过照面。彼时须艽避开了目光,却在错身的那刻迅速告知解沉秋一则重要消息,也让他在面对南王之前做好了准备。 “西王意欲挥师南下,太宰劝阻了他,暂时。” 南王和解沉秋都知晓现任西王是怎样的一个人,刚愎自用、心胸狭窄便也罢了,他却连与之相匹配的才能都没有。既已生出斩草除根的念头,那么纵是西国太宰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也拦不住他。 西国发兵是迟早之事,而解沉秋对南王已经没有用处了。 解沉秋呼出一口气,静下心跟随侍人走进南王的书房。南王并没有拿出一副公事相对的态度,而是身穿便利的常服,端详着面前摆放的棋盘。见解沉秋入内,南王没有出声,只是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棋盘上黑白纵横交错,却并非任何名局。甚至就解沉秋的观察,根本不成棋局,而更像是五块各自独立的……棋堆? “公子沉秋作客南国多年,不知对我南国观感如何?”南王一脸和蔼地开口。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他们二人都清楚,解沉秋囿于东宫,这四年过得是犹如被监/禁的日子,对南国的观感又从何而来。 不过解沉秋当然不会反驳,他只是捡起一颗黑子握在手中:“世子即位后,南国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所言出自真心,又恰是南王想听的内容,故而即使几近答非所问,南王也只是笑着略过了这个话题。 “来看看这局棋。” 南王收回在棋盘上搅弄风云的手,让棋局能够更完整地呈现在解沉秋面前。果然就如他之前所看到的,这根本不是一局棋,而是南王对他的暗示。 执棋者本应于四方棋盘的两边对坐,此时二人面前最近的位置却是相对两角。解沉秋尽量保持住面对南王该有的姿态,试图至少在气势上不落下风;接着不动声色地扫视过整张棋盘。 东、南、西、北、中五堆棋子,中为纯黑,东南西北四方则夹杂着不同数目的白子。 东与中之间以黑子相连,北与中之间则是白子;西和南并没有跟中间的棋堆有所联系,但二者之间却也以白子相连。四者中白子数量则是以北、南、西、东的次序依次递减。 解沉秋心中已然有数。 秦始皇帝以周为火德,而秦代之,水克火,故兴水德而尚黑。洛朝开国皇帝又本是故秦旧臣,于是在服制等方面洛朝便直接因袭自秦,因此这黑与白的含义便显而易见了。 白子是为不臣之心。 四境诸侯与大洛天子的关系,便如秦统一前的列国。只是如今的皇帝比起周天子,总还是更强势、手底下掌控着的郡县也更多些。可惜开国时既分出权力交给了四境诸侯,又未能及时将把柄握在掌中,时至今日便覆水难收了。 东国之主世代由皇室出继且不留后嗣,是四境诸侯中相对而言最忠诚于皇室的。西国先祖为大洛开国皇帝的心腹,又娶了皇帝的亲妹,数代间亦有公主嫁入,因此三百年来与皇族的关系也还算紧密。 北国和南国则有所不同,二者的祖先原本皆是所谓异族,在秦时被纳入华夏版图,渐与秦人无异。然六国遗民大多居留于此两地,以致秦亡之后,本就与中央朝廷关系暧昧不明的他们选择在乱世中盘踞一方,并试图向外扩张。 这段短暂的乱世结束于各方的妥协,故而尽管接受了洛朝皇帝的招安,南、北两国却仍旧保持着相对独立的状态。 洛朝的开国皇帝本为雄才大略之豪杰,只可惜年岁并不长久。解沉秋想过他或许曾经制定了以东、西两国制衡南、北,待四境安稳之后渐次削弱各国,最终收回权柄的计划,却不料天不假年。 而他的子孙们则一代不如一代,再无先人的英明与气概,只得无能为力地眼见诸侯势强,直至失控。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洛逐渐步了数百年前周朝的后尘。 最显而易见的便是北国,其意欲侵吞中原、取而代之的狼子野心已是世人皆知。幸而现任东王是前代天子同母所出的幼弟,几乎由长兄一手带大,因此对皇室忠心耿耿,在东国贵族似有若无的阻挠下仍旧一力支撑起对抗北国的前线。 而南国 6. 准备相爱的第五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午后天气忽变,暖日隐去、阴云密布,空荡荡的衣袖在烈风中伴随其主人的脚步一路翻飞。解沉秋在须艽身后亦步亦趋,见他丝毫没有收回长袖的意思,便知他心中不悦。 居住于同一屋檐下四年之久,解沉秋远比他自己所以为的更加了解须艽。 但这份了解也只限于对方的情绪了,他无从得知须艽的不悦究竟从何而来。南王想要算计利用他,若说有不满,也本应是他迁怒身为南国世子的须艽才对。 当然,解沉秋并没有此类想法,他十分感激须艽提前报信和及时赶来为他解围,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南王想要他回西国夺位之事迟早都得解决,那并不是眼前逐渐成长的小世子能替他遮挡的风雨。 况且若是须艽知晓此事之首尾究竟,或许也会站在他父亲的那一边。 毕竟……不过只是护短罢了。 解沉秋微微叹气,放缓脚步,眼看着须艽快步向前,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你在耽搁什么。”须艽停下脚步驻足于长廊入口,头也不回,声音沉凝。 彼时风雨倏忽间大作,被询问的人却并没有错过这不甚清晰的言语。 须艽视线所未及的地方,解沉秋很快被冷雨淋得湿透,方才不疾不徐地朝他走去。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须艽听见对方答道:“回禀世子殿下,在下只是在想,有多年没能观一场雪了。” 年轻的南国世子自然不能体会解沉秋的愁绪,因为他平生从未见过雪,也没离过乡,而南国的冬日往往只会下雨。但他明白解沉秋未尽之意,只背对着那人讥诮地勾起唇角。 “恰逢西王有意迎公子沉秋归国,若是强留岂非显得我南国待客不周了。” 可惜话音刚落,须艽便有些后悔,说到底解沉秋并未做错什么。西国原本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绝非心甘情愿沦落至今日这般夹在南国和西国中的境地。他轻易地口出诛心之言,的确是丝毫没有顾忌解沉秋的感受。 但他一向不愿露怯,便无论如何也还是作出了理直气壮的模样。 “阿九。”解沉秋走到他身侧,见须艽还要故意扭过头去,无奈地笑了,“别担心,你父王没有为难我。” 这几年相处,他早已知晓少年人好面子,不会承认对他的帮助,便状似不经意地侧头将被水浸湿的鬓发向后抹去,借机在须艽耳边轻声道:“谢谢。” 声音只入两人之耳,又顷刻消散,怕是连天地山川都没能听见。 迟疑片刻,须艽没有回应解沉秋的感谢,而是依然不看他,只反手抓住他的左臂就往前走:“快回去更衣,小心得了风寒。” 掌心握着的肌肉瞬间紧绷又放松,这次须艽终于想起什么,先是松手然后终于怒而回头,骂道:“你这猢狲,身上有伤还敢淋雨!” 须艽的思绪顿时回到半刻之前。 在提出代解沉秋加入棋局后,他父王并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南王不擅棋艺,二人的棋局以须艽执黑并胜半子而告终。可是当须艽试图在棋局结束后带解沉秋离开时,一直静候在门边的亲卫长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自然出自南王的授意。 “父王?”须艽皱着眉,声调上扬。 “将他留下。”南王对须艽的疑问不置可否,“寡人与公子沉秋还有事相商。” 浮于表面的尊重和暗藏强硬的命令,都让须艽不得不忧心起解沉秋的命运。 据他推测,当初收留解沉秋,等的是西王得位不正致使西国内乱,到时再由南国出面助解沉秋一臂之力,进而从中渔利。而如今四年过去,西王解佗已经坐稳王位,甚至生出了兴兵南下的念头。 解沉秋这个多余的前世子已经没有价值了,不仅如此,还即将变成点燃战争的引线——这天下的平衡纵然岌岌可危,表面上却还是四海升平。他父王绝不会允许南国成为打破局面的祸首,把解沉秋交给西王才是更有利的选择。 但解佗只会要了解沉秋的命! 须艽不想解沉秋死。他无法忍受每日都会看见的、只会停留在他身边的,会笑、会动、会与他说话的活生生的人,被彻头彻尾地从他的生命中剥离。 他珍惜他所拥有的一切,也无止尽地渴望得到更多。 怀中的短剑铿然出鞘,在所有人都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时,利刃划过解沉秋的左臂,带出一串血花——准确地说,须艽知道解沉秋意识到了这一剑的存在,但他刻意没有闪躲。 猝然 7. 准备相爱的第六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好了。”须艽面无表情地松开手,示意解沉秋将被缠好的左臂收回,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方才留下的伤处。 解沉秋已经换好了衣物,只赤/裸着半边臂膀方便须艽帮他包扎。见状也不急着披上外衣,只温和地笑笑,在主人的注视下抓起被放在一旁无人在意的短剑,指尖轻推,剑身即如灵蛇般滑出剑鞘。 剑花在他左边掌中翻飞,灵动而闪耀,手臂线条在布带的桎梏下微微起伏。 须艽没有欣赏这一幕的余暇,他看准时机避开剑锋,一手抓住解沉秋的手腕,另一边则反手从解沉秋掌中夺过自己的护身短剑,重重地往身后掷去。宝剑随即插进榻上的被褥,裂帛声和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不碍事。”解沉秋说着自己这样做的原因,紧皱的眉心轻微舒展,站起身将衣袍打理平整。然而下一瞬间,他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连神情都在一切被掩盖完好的这刻变得疏离。 解沉秋略一低头:“世子殿下无事的话,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话虽如此,却不等须艽开口便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须艽冷声道,“你还欠孤一条命。” 解沉秋背对着须艽停住脚步,半晌,他的声音淡淡响起:“世子殿下想要在下怎么还?” 须艽一时气结,他分明是想救解沉秋。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永远都是这般,对方的态度始终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他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他以为虽然从来不说,但他们总还是有默契的。 他确实曾经想过要划清界限,可他已经为解沉秋违逆了自己的父王。 难道是他求着解沉秋活下去吗? “转过身来,解沉秋。当着孤的面再说一次。”须艽深深吸气,他想,如果解沉秋再拒绝他一次,他就…… “世子殿下,你应该更心狠些,至少不该介入在下与南王之间的龃龉。”解沉秋叹息,却还是没有回头,“就算你身为世子,又是南王的独子,你也依然还有族兄弟。更何况,王后身份不明这件事,永远都会是你的弱点。” 即使困居东宫,四年时间解沉秋也没有虚度,他对须艽的境况大致心里有数。说南后身份不明不过是委婉之辞,传闻多认为她或许出自乡野甚至隶妾之中。南王为抹除痕迹处死了相关人等,否则不至于全无前兆。 南王对须艽的宠爱不假,但那毕竟是生杀予夺之人,解沉秋自己的经历能够说明一切。再加上出身存在瑕疵,若真有那日,群臣未必会站在须艽那一边。 “此言本不应出自在下口中,疏不间亲。只是世子殿下既已见识过在下如今的窘境,何不早日勘破这前车之鉴。” “我不懂你,阿兄。”良久,须艽终于出声,再次道出了他尽管曾许诺过、但极少使用的称呼,“我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是在暗示父王会因为对我不满意,进而放弃我吗?”须艽的语气平静到反常,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满室沉寂。 解沉秋听见须艽的脚步声离他渐远,又平稳地靠近。他方想开口,便觉后颈寒毛直竖,于是下意识陡然低身并滑出之前的位置,随即转过身重新站起。 这次他终于不得不与须艽四目相对了。 少年扬起的手臂还未垂下,掌中所握的正是此前为救解沉秋而出鞘的短剑。剑身从原本解沉秋脖颈所在的位置横扫而过,绝无转圜之意。而小世子本人,则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须艽怒极反笑:“解沉秋,你当真是好得很!我父王好心收留于你,你倒编排起他来了。你说得没错,父王要如何处置你都与我无关,就算是将你的尸体送给西王作贺礼,也是你咎由自取!” 话已至此,解沉秋见他满面怒色,反而不禁生出一股打破须艽天真幻想的冲动。或许是压抑得太久,又或许是解沉秋也无法理解,自己的父王究竟为何会作出那样的选择。 他多想像须艽一样,能永远对自己的父王毫无怀疑。 “你就不好奇,分明有我这个世子在,解佗继位后为何西国却一如往常吗?”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本应满含怨恨的话语。 自二人相识,解沉秋始终是一副沉着守礼的模样,但须艽与他相处日久,总还是发现过些许端倪。比如方才那顷刻间就判若两人的态度,便是南王见到了,恐怕也要惊讶一瞬,须艽却不以为奇。 这个男人的心中藏着野兽,他并不是没有恶意、没有恨意,只是这些念头都被他用道德压制,只留下一个虚伪的徒以大义为名的空壳。 尤其在须艽面前,不知是不是某种移情,解沉秋始终执着于扮演引导他前行的成熟的年长者,更不愿意将自己不堪的部分展露给小世子看。因此一旦他情绪难以自控,最终就会演变成刻意的冷淡。 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关系的靠近,须艽的掌控欲越发蔓延,早已对此有所不满。而就在当下,想要探知解沉秋真实的欲/望冲淡了他的怒意。 须艽阖目敛去所有溢于言表的情绪,待他重新睁开双眼,至少看起来已经是风平浪静。他随意地席地而坐,又将短剑横放在两股之上触手可及的位置,才抬头看向解沉秋。 “坐。”他命令道。 解沉秋难得没有顺从他,而是站在原地,远远地与小世子对视。 “我父王并非祖父的嫡长子。”仿佛在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一般,解沉秋终于开了口,语气悠远。 “理所当然,他也并非是西国王位的继承人。他有一位优秀的兄长,他们同胞而生,比世上的任何其他人都亲密。” “我听闻过,前代西王是从他兄长手中继承的西国王位。”须艽颔首,作为对解沉秋所讲述内容的回应。 “你我都出生王侯之家,想必很清楚,王位的更迭上,父子相承是大于兄弟相继的。”解沉秋的目光看似落在须艽身上,实则不知在想什么,“然而伯父临终前,不顾群臣的劝说,一意孤行地将王位交给了自己的兄弟。” 他勾起淡淡的笑容,其中含义却复杂难明:“也就是我的父王。” “而不是他的儿子。” 8. 准备相爱的第七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天光熹微时,解沉秋已经端坐于院门之侧。 他在擦剑。 一寸一寸擦拭得仔细,也十分缓慢而用力。稳住剑身的左臂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泛起些微疼痛。 这几近于无的痛楚本不应引起解沉秋的注意,但再加上这柄剑本身,便教他不得不想起几日前拂袖而去的须艽。 ——也就是这座院子的主人,和这柄短剑的主人。 自他彻底出言划清二人界限的那日起,须艽再也没有回到这座被称作东宫的院落。而本就身份敏感的解沉秋,在南王将心思投注到他身上的如今,更是不愿引起任何注意。 于是莫要说交谈,他们甚至已经数日未见了。 过去的四年,哪怕是关系最为微妙的前段时日,他和小世子也总会在东宫的各个角落擦肩而过,偶有几句闲言。如今这般行至决裂,哪怕本是解沉秋心头所愿,所料未及的是他竟会感到…… 寂寞。 解沉秋手中动作未停,心头却不禁回忆起前几日的场景。 彼时听闻解沉秋冷言冷语的须艽,并没有如他所料想的那般立刻发作,只是低头心不在焉地摆弄起自己的短剑,没过多久便不慎用食指抹过了剑锋。 吹毛断发的利刃顿时割破皮肉,鲜红缓缓沁开。须艽闷哼一声,赌气般地将划伤自己的短剑拂落在地,余光扫过还不满意,又进一步往旁边拨去。 方才还漠然以待的人无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又停止。解沉秋控制自己作出他认为合该如此的反应后,还是不禁被颇为异曲同工的情景引起了二人初见时的回忆。 全然陌生的最初,他们尚且能在相互试探后一步一步主动靠近;如今诸般情谊心照不宣,却反而不得不退开距离。 何其无常的天命。 想到此,解沉秋低头微笑。待再次抬眼看向须艽时,须艽面前的人已成了世人眼中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沉秋。他不动声色地忽视须艽隐含期待的目光,始终只是站在原地。 须艽等待许久都没有等到解沉秋上前,竟也少见地未觉出不满来,只还是难免有些失望。这样的情绪在四年里并不鲜见,他自是积攒了满腹怨言可以对解沉秋倾诉。 但此时此刻,看在解沉秋失态带给他的愉悦的份上,便罢了。 他不发一语地径直离开,解沉秋却眼尖地瞧见在转身的那一刻,须艽脸上挂上了异样的微笑。 当时解沉秋保持了沉默。 小世子并非爱笑之人,这几日每当解沉秋重新想起那抹笑容,便时常对须艽的境况与行动有所担忧;再考虑到南王迟早会再来逼迫他做下决定,解佗也不知何时会再也不顾太宰的阻拦…… 思及这一切,解沉秋心中更是忧虑重重。他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偶有浅眠也总是伴随着残梦,而梦的内容无非是可以预见的糟糕未来。 这才一大早便坐在院中擦剑。 须艽的护身短剑并非南国新铸之物,而是一柄铜剑,剑身的金色已经不那么晃眼,观形制应是传世的古器。剑上并没有任何锈迹,残留的血痕也早被解沉秋在须艽离开当日拭净,他却仍旧一日一日地重复擦拭,无非只是求个心静。 如今他可以承认了,在这偌大的南国,除去他自己的命运,须艽的言行也足以扰乱他的心绪。尽管与南王的矛盾看似难以调和,但他丝毫不想与小世子走到反目的地步。 若他不主动去寻求解决之法,那无论考虑什么都无济于事。 收剑入鞘,解沉秋站起身,终于主动踏出了这座困住他的院子。他决心去见南王一面,若能顺利再去找须艽的所在,南后想必不会为难于他。 只是如今他身无长物,确实难有与南王交易的筹码。 解沉秋心如明镜,四年前南王收留他图谋的也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西国前世子这个身份罢了。于南王而言,不能手握权力之人,没有与他平等对话的资格。 权力…… 既已下了决心,解沉秋不再多思,步履坚定地朝南王的宫殿走去。当然,他依旧小心地掩盖了自己的行迹,没有选择大道,而是向宫城内的 9. 准备相爱的第八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短剑应声出鞘,须艽不自觉地皱了眉。解沉秋并无恶意,然而利器迫近难免教人心有不安,尤其对他们这种人而言。 话虽如此,解沉秋好不容易钻出了他的龟壳,总不能教他再缩回去。 须艽思量之后并未退却,已至眼前的剑光却一闪而过重新落入鞘中。解沉秋上前半步,低下头开始挑拣那个被须艽缠死的绳结,试图从其中找出解决之法。 他总还是比须艽年长,性情沉稳许多,端详一阵便勾出了最末的绳端。正当整条绳子即将从须艽腰上解下时,对方突然怪异地剧烈摇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解沉秋莫名。 由于低着头,视线又落在绳子上,解沉秋并不能看到须艽此时的表情。但以他对小世子的了解,对方应该已经消气了才是。 “头发!”须艽不满地抱怨道。他用嫌弃的神色打量着重新挺直脊背的解沉秋,尤其是在确认自己目前只及对方肩膀高度时,不自觉眯起了眼。 这人已经十九了,不会长高了,而他才十三,还有很长时间。 须艽绕到解沉秋身后,取下手腕上驱邪的红线,三两下便把青年披散的长发在发尾处收紧。原是发带在解沉秋未意识到的时刻断了,须艽又并没有给他高高束起马尾的能力,只得如此敷衍了事。 看起来倒是……宜室宜家。始作俑者在心里这样评价道。 他母亲就不喜欢复杂的发髻,不见外人时便任由长发垂落,仅在底部随意扎起。须艽也只是一时兴起才亲自动手给解沉秋束发,并且下意识选了最眼熟的法子——绝非有意报复对方弯腰时,散落的发丝落到他脸上这件事。 “阿九,抱歉。”背对着须艽,解沉秋突然道。 须艽闻言笑意顿消,原本因解沉秋为救他奋不顾身而高昂的情绪也变得意兴阑珊:“噤声罢。” 每次都是这般,惹恼他之后好似很真诚地道歉,再过不久又因为一言不合而对他冷漠以待。他堂堂南国世子,合该被解沉秋这破落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解沉秋,你只有这种时候不叫我世子殿下,你的歉意一钱都不值。”须艽讥讽道。 被质问的人却回过身,平静反问:“不值一钱,可值你南国一贝?” 须艽冷冷看他:“休要胡言,高祖亲令铸币以统天下,皆作圆形方孔钱,何曾有过贝币。” 出乎解沉秋的预料,他本以为须艽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有所破绽,却没想到小世子答得滴水不漏。这倒也是天经地义,私自铸币与谋逆无异,南国当然不会承认。 四境诸侯各怀心思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决不能被皇帝抓到把柄,否则必将沦为众矢之的。然而西国境内开始有铜贝流通却是事实,这种新式货币由于南国物产丰饶,早在多年前随着商路逐渐进入西国。 南国商人仅接受交易对象以铜贝购买南国的货物,同时支持将洛朝通行的钱币兑换同等成色南国铜贝,且会给予他们略高的价格。久而久之,西国民间开始出现铜贝的使用,也就在此时,前代西王终于觉察出些许异样。 然而彼时他身染重疾,一方面无暇关注此事,一方面西国并不依赖南国的贸易提供必需品,相关事宜由此被顺理成章地交给世子处理。而解沉秋追查未果便被迫逃离西国,解佗大抵对南国的动作还全然不知。 其实有时连解沉秋自己都怀疑,这件事是不是只是他父王支开他的借口。毕竟这种国与国之间的贸易绝非普通百姓能够触及,而除却铜贝被用于西国内部的几起交易外,解沉秋也确实未能发现南国任何其他的不轨行径。 只是等到他第一次与须艽相见时,解沉终于究意识到不论他父王的原本目的为何,南国的图谋都已是昭然若揭。待南王邀他相谈时,一切更称得上是图穷匕见。 四年前的须艽或许对此是真的懵懂不知,如今的南国世子却只会是南王野心的延续。否则他也做不到那样及时地赶去阻拦南王,暂且为解沉秋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你到底想说什么。”须艽抬头与他相对,神情透露出一种相当无辜的不解,“你又在指责什么?” 他们离得太近了。随着方才解沉秋转身的动作,二人已是近在咫尺。于是当须艽抬头时,一直注视着他的解沉秋几乎感觉到他的呼吸。 解沉秋猛地后退一步,声音依旧诚恳而平缓:“阿九,我可以为南国效犬马之劳,却不想遂王上之意回返西国争位。你 10. 准备相爱的第九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姆妈——”须艽如一阵风般冲进了南后的寝殿,“解沉秋寻死,你救救他……” 声音戛然而止。 他知道父母感情好,也知道自从母亲搬出东宫后是与父亲同住。但他没想到,这两人居然如此有闲情逸致,青天白日的一起坐在案前看书写字,眉目传情。 政务都不需要处理了吗?两个人都在他还怎么撒娇让母亲帮忙跟父亲求情。 须艽一阵脸热,有种撞破了什么的微妙感——说实话,他见过节日盛会期间野外起伏的草丛,甚至还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路过。可……但好险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况且解沉秋的伤如果一直不管怕是真的会伤及性命。 “姆妈……”他目露恳求之色,走到南后身边抱住她的手臂轻轻左右摇晃。 事已至此,须艽也没必要编些谁都知道的假话。如果只有母亲在,这些故意夸张的小花招还能讨得她一笑,但父亲也在。说些什么解沉秋宁死也不愿回西国,借与他比剑之机自尽一类的谎言,实在是很难堪。 “怎么了?”南后抽出自己的手臂,勾起他的鬓发往耳后别去,神色温和而平静,“莫急,喝些水。” 她的行动优雅而缓慢,显然对须艽方才所言不以为意,甚至连提也不提解沉秋半字。当水被递到须艽面前时,他怔然地接过,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解沉秋说他不想回西国。”须艽低声道,索性实话实说。 “哦?”南王应了一声,似笑非笑,“你答应他了?” 须艽往南后旁边挤了挤,越过南后的肩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倒也没有闪躲:“我答应了。” 他神情中流露出些许委屈:“比起他现在就死在我面前……” “他骗你的,公子沉秋那样的人,哪里舍得轻易寻死。他这些年来所作的一切,不正是为了能够活下去吗?”南后用嫌弃的语气教训着须艽,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傻。” “我……” 南王收敛了笑容,正色看向须艽,打断他的话:“你明知他在骗你,却还是要帮他?” “……或许我们可以先从东国下手。”须艽转移了话题,尚带青涩的面庞染上冷酷之色,“纵使东王对皇室一片赤诚,东国的那些贵族,恐怕早就心怀不满了。” “东国的情况只要稍加挑拨,便可坐山观虎斗。然而若是选择扶植解沉秋归国,他无疑会试图摆脱我们的控制,甚至心怀怨恨,日后难保不会更执着于与南国作对。” “何不双管齐下。”南王挑眉,他放下手中的笔,招手示意儿子过来,“公子沉秋之母乃是北王亲妹,既如此,你可想过当初他为何弃北国而逃至南国。” “西国若生乱,他的好舅舅才是会先放弃东王那块难啃的骨头,转而向西国下手的人。东国之制延续至今,本地贵族时常与出生皇室的东王不合,却从未生过大乱,你以为挑拨东国就那般轻易?” “解律那疯子,根本不顾他死后洪水滔天,解佗更是全然没有为王的气度。”南王不屑地评价着西国的两代统治者,“所以根本无需担忧解沉秋日后会与南国为敌——西国与南国何曾真正友善过?加之北王虎视眈眈,他无暇针对南国。” “我只需要西国比南国弱小,懂了吗,阿九?现在,你还有什么其他劝我放过解沉秋的理由。” 须艽想了想,回头看向南后,撒娇道,“姆妈,再放任解沉秋不管,他怕是真的要流血过多而死了。他就在殿外等着,你能让人去给他治伤么。” “居然教公子沉秋这样的美男子自残,阿九可真是狠心呢。”南后戏谑道,随即起身向门外走去,“你们父子俩好好谈啊,别为了外人吵嘴。” “我可不比他狠心,是他自己先动的手,我只是没给他时间处理。”须艽嘟囔着抱怨道,“我都答应替他求情了,他不该付出些代价吗?” 伴着一阵轻笑,门被侍人重新合上。南后离去后,寝殿尽管仍旧温暖明亮,却顿时沉默了下来。须艽知道,说服自己的父亲,才是能否保下解沉秋的关键。 “阿父——”他先是讨好地拉长音呼唤了一声,想要从父亲那里得到些许提示或者通融。 南王只是但笑不语。 须艽无法。他阖上双目,迅速回忆了解沉秋愿意给出的毫无价值的筹码——所谓的为南国效力并没有可信度,尤其是在面对西国的时候——试图给这筹码加上几分。 “解沉秋允诺,只要不逼迫他回返西国争位,他愿为南国效力。”须艽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既然如此,何不遣他去清理南疆那些不服的部族,就算 11. 准备相爱的第十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一手拿弓的年轻人在须艽眼前挥了挥手,试图引回他的注意力,“到你的回合了。” “嗯?好。”须艽这才回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便引弓射箭,正中靶心。 周围传来一阵喝彩。 “须淇,轮到你了。”他朝站在箭靶旁边,眉眼与他有些相似却又比他年长些许的少年远远招手。 前几日天象有异,太史劝南王在常祭之外多举行一场祭祀以安民心,于是今日亲卫军便大多跟随南王去了城郊,除了值守的亲卫之外,宫城中只剩下被丢进亲卫军操练的贵族子弟。 这些年轻人说得好听是辅助留守,实际上就是怕他们毛手毛脚不恭敬,惹了神灵不悦,反而误事。毕竟若是真有外敌入侵,也不可能越过外城长驱直入。 大家对此都是心知肚明,于是闲来无事,便约好了比试射艺。须艽既身在其中,自也没有拒绝,尽管他心知,同辈中恐怕无人射艺能与他匹敌。 毕竟……公子沉秋确实不负盛名。 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些郁郁。 自两年前他为解沉秋求情后,他们二人的关系反而更为僵硬了。更确切地说,是须艽开始躲着解沉秋。而解沉秋数次接近未果后,很快又开始履行他的诺言,在南王的指使下忙于征战,再也没有回过东宫。 哦,或者也算不上征战。须艽嘲讽地想。毕竟正常作战,一不可能只带如此之少的兵力,二不可能手段都那般卑劣。 但他也知晓,南疆的那些山民,是历代南王都难以解决的痼疾——或者说迫于无奈不能解决。正因为任谁都知晓解沉秋并非南国之人,本心也不想在南国落地生根。所以交给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得比解沉秋更好。 他的行动越是过激,南王越是宜用怀柔之策。纵使山民中也有善于谋略之辈,但当族人确实得到了实惠,部族的继承人又被以学习经验为名扣在南国国都时,也只得忍气吞声。 唯独能够承载仇恨的,自然就只有这个狠毒的西国人。 在东宫隐姓埋名四年、不越雷池半步的公子沉秋,如今在南国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啼,也不知他究竟是否后悔。 至于须艽为什么躲避解沉秋……最初是因为他自觉亏欠了双亲,但这两年看来,他父王英明神武如常,这份愧疚便也消散不少。后来则是连解沉秋的面都见不到,偶尔远远瞧着,那人也是表情冷硬,几乎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公子沉秋了。 而随着年龄增长,那些在幼年时会不自觉排斥须艽的同辈族人和重臣之子们,逐渐也学会了至少在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须艽自己也开始意识到必须承担的责任,选择主动与他们有所交际。 双方一拍即合。 他本应将解沉秋抛诸脑后,须艽起初是这样想的。可东宫实在是过于熟悉的地点,他不时便会在某个角落触发一段有关他们两人的回忆——在那被斩断了与外界一切关联的四年中,不论他们关系如何,解沉秋都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须艽心中不甘。 解沉秋此次前往征讨的是南疆最为强盛的夔部,若是能够取胜归来,剩下的部族皆已不足为惧。然而夔部人口众多,不像之前那些小部落一般隐于深山或是丛林,他们建有坚固的城寨,恐怕不是什么威逼利诱、火焚水淹便能驯服的。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是否全身而退,可否得胜而归。 年轻人们一共比试了三轮,须艽次次拔得头筹,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在众人的簇拥下——他们未来大多会成为南国的栋梁之臣,须艽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与他们转战豢养兽类的园囿,再比一场的请求。 就在此时,割裂风声的异响在他们耳边响起,不远处箭靶的中心下一刻赫然被箭洞穿。 须艽心有所感。他从人群中回头,视线穿过重重身影的阻碍,与手握长弓方才放下的解沉秋目光相接。他看见那人眼神依旧深邃平静,一如他的记忆,也迥异于他的记忆。 “阁下远来是客,但如此贸然作态,怕也还是太过失礼了。”须艽分明欣喜,言语间却克制且谦逊,自是南国世子应具的待客之道。 尽管险些发作,在世子率先开口后,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如同分海一般,须艽沿着同伴避让出的通道步至众人之前,代表他们与来者对峙。 两年过去,须艽与解沉秋对视时已经不需要仰头。还有一定差距,但不那么明显,须艽对此颇觉满意。 12. 开始相爱的第一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须艽和解沉秋对视一眼,一言不发便默契地朝同一个位置走去。他们很快在远比之前比试时更甚的距离站定,抽出箭支搭上弓弦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从姿态到节奏皆是一般无二。 “三——二——一——”话音刚落,须淇挥动着不知何时摸出的一块素色手帕,示意比试的开始。 几乎与此同时,箭矢离弦而出,稳准狠地落在箭靶中央。 “谁会赢啊。”一名看起来比众人明显矮了半头的少年挤到了须淇身边,低声问道。 须淇斜眼看他:“我怎么会知道,看着便是,十箭而已,很快。” “好啊,你可是世子殿下的兄长,居然不站在他那一边。我等会就告诉他。”少年做了个鬼脸。 “哦。”须淇怪叫了一声,“你现在和他比我好了是不是?廖伋,你可别忘了阿九到现在还没同意让你私下里叫他的名字。” “那时候年幼无知嘛,我已经知道错了。”名为廖伋的少年不满道,“明明当年你也没多亲近他,世子殿下怎么偏偏原谅了你。” 其他人都装作没有听见,毕竟拌嘴的这两人,一个是南国目前除了世子外最有资格继任王位的人——他的父亲正是南王唯一在世的异母兄弟;另一人则是南国百官之首,令尹廖乘的儿子。 很显然,这两人日后会是下一任南王的左膀右臂,而他们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几句闲谈间,那边比试的两人转眼已经到了最后一箭。 须艽心无旁骛。他实在太想赢了,以至于眼中只有那遥远的箭靶,丝毫没有关注身旁解沉秋的情况。当心神完全聚集于箭尖与靶心,他甚至忘记了这场比试的初衷,也忘却了他究竟在和谁比试。 他只是想赢。 除了初学那段时间,须艽的射艺全然由解沉秋一手教导,绝无半点藏私。也正是因此,于技巧而言他们二人并无差距。但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体,经验、身体状态与心神都是会影响比试结果的因素。 就前两者而言,解沉秋本应远胜于须艽,然而他的心乱了。 尽管他握弓的手依然平稳,控弦的指仍旧有力,箭矢也精准地射中靶心。然而在最后一支箭离弦之前,他分神用余光看了须艽一眼。就只慢这一线,已足够前九箭与他并驾齐驱的须艽胜出。 和他的箭射中靶心的闷声同时响起的,正是须艽傲慢的宣告。 “我赢了。” 解沉秋放下弓,并没有争辩,坦然地承认道:“你赢了。”他的视线随意扫过远处那一行人,“不去与他们分享胜利的喜悦?” 他并没有讥嘲小世子的意思,然而话已出口,才觉其中颇有几分微妙。一回头果然看到须艽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只可惜表情虽然控制住了,眼神却还是一如往日的好懂,其中的不满和怒火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以解沉秋对须艽的了解,甚至还能从抿紧的嘴唇中品出些许委屈。 年长的男人几乎顿时心软了,什么嗔啊怨啊的,此刻全部被他抛诸脑后。须艽是如今这世上对解沉秋最好的人,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些,阿九。”大抵是太久没有和须艽相处,解沉秋一点都不似他过往的巧舌如簧,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很久不见了,乾溪城的事我又一点都不了解,也不知道能和你说些什么。” “你身边终于有其他人陪伴,我很为你高兴,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讨你欢心。”他重复道。 须艽冷笑一声,并不理会他的解释,将拇指上套着的玉韘往下一拨握在手中,便往人群聚集处走去。 “实在不巧,俗事缠身,可惜扰了诸位的兴致。”须艽口中说着类似抱歉的话语,语气中却并无歉意,“阿兄,这枚玉韘便送于稍后的胜者做个添头,孤便先行离去了。” 直到被瞪了一眼,须淇才意识到须艽口中的“阿兄”竟是指自己。他险险接过被毫不怜惜地抛来的玉韘,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阿九……你……你放心去处理正事,我们自行去寻些乐子便是。”只不过是有些惊讶,须淇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他往演武场外走去,同时故意高声叫道,“短腿的!还不快走,小心被落下!” 众人都听到了须艽的话,廖伋自然也听到了,于是配合着须淇,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迟早把你这长舌的腿砍了,让你再多嘴。” 演武场中不久便只余两人,须艽从石台上捞起自己的大氅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虽与同伴们说了有事要处理,然而他并没有半点等待的意思。 解沉秋其人,向来嘴上说得好听,今日又说什么只是想他高兴。他倒是等着看解沉秋的诚意,究竟值不值得他原谅此人…… 罢了,连他都尚未听闻夔部安定之事,这意味着解沉秋并未与大军一同开拔,定是有要事提前归来。在此般情形下还能主动来寻他,假使这人多说些好听的话,看在旧日相伴的情分上,他便原谅他了。 须艽心里这般想着,脚下的步子自然迈得并不快,只要解沉秋想,即使有所犹豫,依旧很快便能追上他。然而直到他回返东宫,也没有等到解沉秋的出现。 单手解开大氅的系带,须艽大马金刀地坐于案前。氅衣顺着他转身的动作和手腕的巧劲旋转飞出、滑落在地,宛如从天空中坠落的鸿雁。 须艽冷眼瞧它落地,想起其上的鹤羽正是采自他十三岁生辰那日解沉秋送他的猎物——解沉秋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送他了——心中怒火不禁烧得更旺了。 “橘。”他高声唤道。 并没有须艽所预想的,覆去半张面孔的男子入内。当半垂着头的他发觉室内原本明亮的天光被站在他面前的人遮去大半,他的第一反应是去取放在案上的短剑。 手触及剑柄的一瞬间,他明白刺客绝不可能毫无声息地突破橘的防线,于是短剑铿然出鞘,毫不犹豫地一剑向上刺去。 无需抬头, 13. 开始相爱的第二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你躲什么?”须艽一脚踹开硌疼了他的矮案,无辜的家具将将飞出便被解沉秋眼疾手快地按下,无奈地摇头。 “阿九,你真的……”他本想说须艽应该收敛些脾气,又想起之前对方在人前挑不出错处的表现,“我知道你和王后之间会用这种行为表达喜爱和亲近,但是……” 解沉秋的欲言又止总能引起须艽的怒火,他本以为两年不见,生疏感会令他面对此人时保持表面的修养。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人不论多久未见,重逢时,你和他的相处依然是旧日的模样。 “解释。”他重新坐了回去,端正优雅,丝毫看不出方才爆发的痕迹。 “……王上有心为你安排一门婚事。”解沉秋提起了似乎全然无关的话题,“我此次先于大军归来也与此事有关。” 既然说起公事,须艽也就暂时收敛了神色,搁置下不满。若南疆未定,解沉秋不可能也不敢给自己喘息之机,这也就意味着此后解沉秋没有理由避着他,稍后再逼问也来得及。 他伸手从原本铺在案下的毛皮上拾起一条剑穗藏在袖中,大约是方才从解沉秋身上掉下的,而解沉秋并没有发现:“说来听听。” “夔部如今的首领继承人是他的女儿。”解沉秋回忆着他和南王的对话,“王上的意思是,希望你和这位未来的女首领能生下孩子,让那个孩子日后继承夔部,从而兵不血刃地收服这个强横的部落。至于是否成婚,则看你自己的意思。” “哦?”须艽不置可否,“联姻是谁的主张?” “是俘获夔部首领夔乌后,我、副将与夔乌勉强达成一致的夔部归顺的条件。”解沉秋皱眉,“依我之见,你将夔乌的女儿娶为侧妃更合适。夔部失了原本培养的继承人,你又有人质在手,夔部也能更安稳些。” “但王上的考量更为深谋远虑,亦无不可。” 须艽轻轻打了个呵欠,倒也没有什么不满之色:“父王自己娶了喜欢的人,所以总算还给我一个机会?只是需要去当匹种马罢了。” 听到他这样贬低自己,解沉秋一怔,随即反驳道:“不要这么说。” 联姻于他们这样出身的人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即使南王所提出的方案并不常见,却也合情合理,甚至比起原本几近逼迫的法子更能得到夔部的认可。 没有人考虑过须艽的想法,解沉秋恍然意识到须艽不满的缘由,就好像也没有人考虑过夔部那位继承人的想法一样——在解沉秋最初的计划中,那名女子甚至险些连继承人的身份都被剥夺,成为一个象征着两方暂时和平的牺牲品。 但这本就是司空寻常的事,哪有只享受尊荣,却不付出代价的道理。须艽当然也明白,所以才会这般评价自己。可解沉秋听到小世子这样说,却还是觉得心头难免压抑。 停驻东宫的四年里,他亲眼见过南王夫妇二人是如何琴瑟和鸣,那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蕴含的情意绝非虚假。如今他们的独子却要将自己当做成就南国大业的物什,哪怕南王甚至确实没有命令须艽去娶不爱的女子。 解沉秋以手覆面,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须艽,他也不过是南国一柄暂时还趁手的刀罢了。 “解沉秋。”须艽唤他,语气惫懒而冷淡,“过来些。” 此时解沉秋觉得自己有些怀念方才须艽因他发怒时的样子,无疑要比当下更有活力。他依言走了过去,心中并无半点防备,尽管他不久前差点被须艽拉了个趔趄,而如今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任何阻隔。 等他走到须艽近前——他没有意识到君臣之间的距离本不应该那样贴近,而他如今自诩为南国的刽子手——须艽再次命令道:“坐。” 解沉秋遵从了他的意志,只是当他在须艽面前坐定,两人的膝盖甚至互相触碰后,他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近的距离下,二人都下意识选择错开对方的视线,听觉却因此变得更加灵敏,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当来自他人的温度成为习惯,温暖的气息进一步靠近、拂上面颊的 14. 开始相爱的第三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须艽现在已经不矮了,若是他们初遇时,或许他还能被解沉秋抱在怀中。如今则只能半倚在男人肩上,又故意将手臂环到对方颈后,感受解沉秋因要害被触碰而微微寒颤的一瞬。 “世子殿下满意了?”分明是问句,解沉秋却连音调都未曾上扬。 手臂内侧感受到因言语而产生的震动,须艽骤然生出了某种掌控的快乐,他笑着问:“那阿兄满意吗?” 解沉秋不语。 他年纪不小了,连须艽都已经是可以娶亲的年纪,而他们相遇时,他不过和现在的须艽同岁而已。莫说已经及冠的现在,便是当年,解沉秋也并非对男女之事全然不知。 然而男子之间……尽管有所耳闻,也称不上稀奇,但他自己确实并无这方面的偏好。 只是就解沉秋自身而言,他避居南国的六年中,前四年在东宫深居简出,后来的两年又忙碌于征战和算计之中,并没有余暇去关注这些旁枝末节。或许他确实太久未曾…… 不,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尽管初衷是对向来被自己视作孩童的小世子的报复与恐吓,但那一刻他确实对须艽产生了欲望,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没有人会去与孩子做这样唇舌交融的事情。 可是这种关系并不适合发生在他们之间。解沉秋冷静地想。 问题并不在于他们日后是否要娶妻——联姻的贵女们同样代表着母国的利益,只要有继承人,丈夫更偏爱男子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而在于解沉秋自己。作为没有家族要顾虑的人,一旦他们两人越线,对他而言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没必要汲取更多的权力,南国群臣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所以他唯独想要须艽的全部真心。 须艽有真心吗?解沉秋不知道。而他自己的真心,他也不知道。诗歌里颂唱的爱情离他太远了。但他与须艽之间多年相伴的情谊,尽管掺杂着猜忌与怀疑,却是切实存在的。 “停下你的玩笑罢,世子殿下。”解沉秋道,仿佛是年长者的谆谆教诲。他缓缓将须艽的手臂取下,又轻巧地推开了须艽靠在他肩上的身躯。 假作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道貌岸然。须艽顿时笑了起来,却没有去揭穿他,只是从袖中抽出那条剑穗,问道:“阿兄,这是什么?” 解沉秋当然有佩剑,但是在去见南王之前便已取下,明日自会有侍人送回。而须艽眼前的这条剑穗,手工粗陋,色彩陈旧,一看便是练手之作。绝不会有人将这样的剑穗送人,那便只可能是解沉秋自己的。 须艽出生在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日子,数数也快到了。他很有自信,这条剑穗必然是解沉秋准备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哪怕是解沉秋在外的日子里,他也派人转交了贺礼,上次是一枚海中产出的珍珠,不知是从哪个部落得来的战利品。 不过这样的小意外,即使是六年前的解沉秋也不会轻易地显出破绽,何况今日。他的目光在剑穗上一扫而过,淡淡地道:“夔部送上的战利品过于珍奇,全部都献给王上了。你从王上那里得来的算不上我的贺礼,故而临时想的法子。” “还没做好,我打算练熟之后做个新的给你,这个你想要就拿去。”端的是坦坦荡荡。 “好。”须艽应道,当着解沉秋的面捡起自己的佩剑,认认真真地将那剑穗挂了上去。随即又准备用一个脸颊上的亲吻作为感谢,被早有准备的解沉秋稳稳按住双肩成功阻止。 这个动作一出,两人都不明显地顿了一下,须艽因此没来得及抓住机会。 解沉秋随即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了,世子殿下早些休息,有些烦心事等明日醒来自然便忘了。” “烦心事一桩接一桩。”须艽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又冷不丁地问道,“那夔部的女子与你一道来乾溪城了?” “你猜到了。”解沉秋并不觉意外,“明日王上大约便会与你商谈此事,究竟如何处置,他应该还是会尊重你的意见。” 15. 开始相爱的第四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板着一张脸,须艽快步往南王的宫殿赶去,解沉秋紧跟在他身后,而前来报信的侍人并没有来得及跟上他们的脚步。 两人并无交谈,趁着月色便一路疾行。直到解沉秋不明显地磕绊了一下,须艽才回头看他。 “你……看不清?”他迟疑着问。 即使是宫城内部,入夜后渐次点灯依然是费财费力的事情,因此他们所行走的大道边上尽管安置了灯笼,距离却相隔颇远。所以与其说解沉秋有夜间视物不清晰的毛病,倒不如说借着这微弱灯光还能看清的须艽更不似常人。 解沉秋只是看着须艽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 须艽依然看得清晰,他后退半步,拉住解沉秋的手腕便往前走去。出乎二人的意料,南王的书房内并无其他南国重臣,只见他与南后两人。 “纵无观者,也不要失了仪态。”南王见他们推门而入,并没有责备须艽不敲门,反而对这细枝末节有所不满。 “解沉秋看不大清,我怕他耽搁了时间。”须艽理直气壮地答道,这才松开抓着解沉秋的手,随即正色发问,“西国大军如今行至何处?” 南王哼笑:“此等机密,你便当着西国世子公子沉秋的面问出口?” 如果西国大军已经抵达两国边境,那么从王都出发到边境的这段时间,消息一定早在南国传得沸沸扬扬。而解沉秋此前没有听闻半点风声,这意味着传来这条消息的定是南国埋在西国的细作,自然不适合让他这个外人听到。 “他早已不是西国世子了,我想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对南国的忠诚。”须艽一脸不以为意,“恐怕在解佗眼里,恨不得他与西国没有半点瓜葛。” “西王若真能如此视之,大军便不会开拔了。”南后柔声道,“他始终认为公子沉秋才是西国的正统继承人,这才千方百计要除掉他。公子沉秋为南国尽忠的这两年里,我们可是发现了好几位身份不明的游侠呢。” 解沉秋暗暗心惊,不为解佗暗地里派人想要他的命,而是为南后所言。 秦时虽已有详尽的户籍,然而至末年混战,又及洛朝不得已的分裂之势下,户籍制早已名存实亡,往往只在皇室与四境诸侯各自所实际掌控的极小范围内推行。 他昔日南下逃亡时一路畅通无阻,经过南国的城邑也并未被盘查,直到乾溪城外,因一位参与过昔日册立太子盛宴的南国贵族恰巧路过,认出了他从而才被引见给南王。 如今看来……怕是从未有过所谓“恰巧”,他的一举一动,自始至终都被人关注着。 只是将这些东西暴露给他,难道只是意味着对他的信任?解沉秋并不这样认为,但他也只能选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所以阿父想要解沉秋怎样做?”须艽心中有些忐忑,但还是尽量平静地主动问了出来,“他想是不愿再与西国扯上半点联系。” “阿九,你从不在有外人的时候这样唤我。”南王的面容被书房内唯独的灯火映得晦暗不明,“就如此信任于他?” “好,寡人就给他一个机会。”他转向解沉秋,“条件还是如两年前所说,娶一位宗女。日后你便只是南国臣属,而非西国的公子沉秋。” 解沉秋沉默片刻,方要拒绝,话还未出便被须艽打断:“不行,我不同意。” 南后按住了丈夫,在南王回头看她时示意他不要开口,柔声问道:“为什么,阿九?这样他便能一直留在南国,不正是遂了你的愿?” “他是我的人,我不想和其他女人分享。”须艽向前一步挡在解沉秋身前,然而还不待解沉秋生出哭笑不得的情感或是为之动容,他便又道,“若是要断绝解沉秋与西国的联系,倒不如此战名义上依旧以他为主将领兵前去。” 南国的世子不再只是如两年前那样恳求他的父王放解沉秋一条生路,而是给出了切实的计划:“若他能够向他的同胞挥起屠刀,他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若是做不到,他的故人们也不可能相信敌阵中的主将并非此战祸首。” 他说着,看了隐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面色有些变化的解沉秋一眼:“假使解沉秋意欲与西国里应外合……”须艽顿了一下,“解佗此次可是亲征,也不知西王敢不敢相信自己眼中的生死大敌?” “若是被我发现他真做了这样的事情,我便戳瞎他的眼睛,毒哑他的喉咙,再打断他的腿,让他一辈子只能被锁在屋子里。”灯火下少年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吐出的言语却是骇人听闻。 < 16. 开始相爱的第五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解沉秋心中的百般思绪不过只在一瞬,甚至不足以让南王夫妇对亲生子震慑人心的发言作出反应,还是南后先皱了皱眉。 “阿九。”她严肃地说道,“取人性命于你们父子而言是十分轻易的事情,我不认同,但我也从不干涉。可是这样磋磨人的尊严,又并无示威的必要,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恶毒的行径。” 很显然南后并不想用这样的词汇形容自己的儿子,但最终却也没有想出其他表述。 她天然地觉得须艽还是个孩子,不该触碰那些过于肮脏的东西,对此,解沉秋心中甚至莫名生出些感同身受。然而当他的视线余光不经意瞥到南王时,赫然发现南王居然是用欣赏和满意的神色看着自己的儿子。 原来即使心意相通如南王与南后,仍然存在着理念上的不同。解沉秋有些意外,又有所明悟。 南王高声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我南国未来的君王。须艽!记住你的话,承担它的后果。日后若是解沉秋威胁到南国,你便是我须氏的罪人,鬼魂无人供奉,尸骸不入族地!” 他的话说得很重,须艽却面不改色地点头。 “此战,就如你所说,由公子沉秋挂帅。”南王从桌上拿起半枚虎符,毫不犹豫地丢给解沉秋,又挥手展开了案上的舆图。南后随即默契地点燃了第二盏灯递给他,舆图顿时在明亮的灯火下一览无余。 “寡人不期望公子沉秋会主动告知西国军队的旧日部署。”南王瞥了解沉秋一眼,“只希望你不要辜负寡人之子对你的信任。” “不论你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他道,似乎并无半点反对的意思。 虽然方才大放厥词的是须艽自己,然而此时被南王这样说,他反倒是眼神有些闪躲,几步就避到了南后身侧,不愿意直面南王的目光。 “我实在觉得解佗疯了。”须艽的手指从舆图上划过,“西国若想攻打南国,唯有选择穿越秦岭南下这条路线。然则秦岭险阻,途中便要损耗十之三四。我等只需驻扎在襄阳城,依恃夏水以逸待劳,便可拒他于国境之外。” “他自然也可以仿效昔日故秦东出函谷关,之后再经南阳而来。然而先不提北国在畔虎视眈眈,盘踞于三晋之地的皇室更不会容忍他如此僭越之举。” “届时西国便是众矢之的,反倒给了皇室削藩的借口。”须艽目露烦恼之色,言语中自是一派毫不掩饰的野心勃勃,竟一点不将解沉秋视作外人。 而解沉秋却在走神,准确地说,是在思考和须艽有关的事。 两年不见,他确实与解沉秋的记忆中有所不同了。然而在面对解沉秋时,却又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还是有区别的。如果说须艽落在他脸颊上的碰触还可以借口玩笑一带而过,他主动的那个吻,便已断绝了任何开脱的机会。 这般紧张的时刻,公子沉秋竟然拘泥于如此小节,说出去怕是无人相信。然而于解沉秋本人而言,他的后路已经被彻底斩断。即使他不顾安危将消息传了出去,太宰也不可能罔顾解佗的意志听从他的意见。 ——况且太宰年迈,此战恐怕并不会随行。 说到底,须艽所言并无错处,解佗如若有扩张之心,只要还有半点理智,南国都不应是他首要的目标。然而他却只将目标锁定在了解沉秋身上,一心想要斩草除根。 按理说……皇室占据大义,北国才是最好的选择。 意识到自己竟然顺着须艽的话考虑起了西国图霸的路线,解沉秋连忙收敛了心神。那边南王父子二人已经将调兵人数,抽哪座城邑的守军,辎重粮草准备多少、由谁押送等问题商议了大半。 作为仅仅名义上的主将和实际上的囚徒,解沉秋没有半点参与其中的意思。此战最好只是两军对峙一番后,解佗主动离去,否则不知要死伤多少西国百姓——解沉秋南下逃亡时走的正是这条路线,他知晓其中艰辛。 襄阳城啊……解沉秋心中叹息。他当时甚至未敢进入其中,只远远在城外观之,便知是何等坚固的一座堡垒。 17. 开始相爱的第六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须艽打了个呵欠。 他已经在行馆等了半个时辰,依旧没有等到那名夔部的女子出现。若不是考虑到夔部作为南疆诸部之首,收服它就等同于彻底平定了南疆,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再战一场把夔部打服当然可以,但是并无必要,如今夔部已经算是归附了。因为这点小事再添内部损耗,对南国而言相当不值得。 解沉秋一语不发地给他倒了杯甜浆,须艽端起来闻了闻,便嫌弃地重新搁回面前的桌案上,甚至还刻意推远了些:“小孩子才喝这个。” 推杯的手被火热的温度覆盖了背面,随即有轻微的力道按住他继续向前推搡的动作。解沉秋倒也没有勉强他的意思,自己从须艽手中拿过甜浆一口咽下,喉结微动。 须艽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关系发生变化之后,在他看来解沉秋身上像是凭空出现了许多待解的谜团。某些从前全然引不起他关注的细节,如今都变得充满吸引力。 他伸手去碰触解沉秋脖颈上自己分明也有的部位。 乾溪城的行馆除了供外地前来的官员宾客居住外,还有用以宴客的厅堂。如今并不是官员例行述职的时节,其余三国和皇室也并无大事,没有前来告知和聘问的使者,故而厅堂中只有他们两人。 厅堂既用以宴飨,自然是一人一案分坐。又及考虑到面对这位远道而来的娇客要使怀柔之策,须艽便没有坐在主位上,只随意地与解沉秋挑选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 然而长久地等待下,即使没有什么过界的言行,只偶尔的交流,两人也不自觉地越坐越近,几乎挤在了同一张漆案之后。 直到听到一声冷哼,他们才回过头去。 站在厅堂门口的是一名深色皮肤的少女,她身后站着须艽的亲卫长橘。见须艽的视线扫来,橘行过一礼便关上了门。 高挑的少女大步走了过来,按理说他们本应对坐相谈,但她并没有选择须艽对面的位置,而是毫无仪态地坐在了解沉秋原本的案上。 太粗鲁了。须艽和解沉秋同时皱起眉。 直到她走到他们近前,二人才发现他们本以为少女只是披散的头发,实则仅仅过肩。发梢参差不齐,也不像是精心修剪过。 “赤珠姑娘此举是在表达不满?”解沉秋率先开口,所言却颇为含糊,连须艽都不知他说的究竟是比约定的时间迟来了半个时辰亦或是其他。 已开始谈正事,然而解沉秋并没有避开背倚在他肩上的须艽的意思,须艽也就索性顺水推舟——须艽需要的是一名合作者,不是一位妻子,更不是一个奢求他垂怜的女人。既然如此,有些事情完全可以让夔赤珠看得更明白点。 “不满?我能有什么不满?”少女一手撑在案上,身体向两人的方向倾去,“我不过是你们给南国世子准备的牝豕,我配有不满吗?” 夔部这位未来的首领,言行实在是过于……狂放了。尽管知道对方极有可能是故意的,须艽也还是有些无法忍受,他简直难以想象解沉秋是如何将夔赤珠“护送”到乾溪城的。 难道这便是解沉秋今日一定要与他同来的原因?须艽有些狐疑,他本以为是对方被排除在备战行动之外,无事可做的缘故。 面对夔赤珠的咄咄逼人,解沉秋岿然不动,一如既往地冷静:“刻意斩断头发,也能算是满意的表现吗?” “在下是否可以认为,姑娘此举意在暗示我南国君臣,你宁可被斩首也不愿嫁给世子?” 夔赤珠自然不会知晓南王提出的新计划,她能够得到的信息就只限于解沉秋等人与她父亲夔乌达成的交易,即要她成为南国世子的侧室。所以解沉秋作出如此判断在夔赤珠看来顺理成章,哪怕他明知并非如此。 少女为之气急,须艽几乎看到她眼睛都有些发红,这才慢悠悠地道:“莫要再吓唬小姑娘了,她万一哭出来了可怎么收场。” “谁是小姑娘。”夔赤珠猛地一拍桌案,险些没稳住自己倾斜的身体,等她重新坐稳才左右端详了须艽几眼,“你便是那个南国世子?” 她小声嘀咕道:“好矮,一看就不适合做孩子的爹。” 须艽顿时震怒:“孤才十五岁!孤还会长高的!倒是你,痩得好似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走,怎么生孩子!” 他明明只比解沉秋矮一点!半个头而已!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顷刻间变成了街头小孩斗嘴,然而其中的内容,却是一点都不适合被真正的幼童听到。 解沉秋无可奈何地以手扶额。 “我们夔部女人都是强大的战士和慈爱的母亲,不劳你这个外人费心。”夔赤珠不屑地看他,“你和我生孩子?我看你男人都更顺眼些。” “你们……”解沉秋试图打断他们内容越发离奇的争吵。 “可惜,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女人生孩子了。”须艽冷冷道,捂住解沉秋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孤无意与你多言,只问一句,你还想不想做夔部的下一任首领?” 夔赤珠的神色顿时阴沉下来:“什么意思?” “孤可以放你返回夔部,但别急着高兴,有条件。”须艽看到少女的表情先是显出明显的兴奋,又很快平静下来。 “你讲。”夔赤珠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要看清他方才所言是否真心。 须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解沉秋正握着他的腕子试图将他的手取下,但既然没用力,他便当解沉秋并不那么迫切了。 他现在不想听解沉秋说话,招蜂引蝶的家伙。 “夔部挑选首领继承人的标准是什么?”须艽漫不经心地问,似乎只是提及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与你何干。”夔赤珠十分警惕。 “哦?”须艽轻慢地应了一声,“那便罢了,你明日即搬进东宫。哪里有还没娶正妃就先有侧室的道理,孤正好还缺个暖床的女奴。” 听到这里,解沉秋终于握紧须艽的手腕强行拉开了去,又主动拥住他的背脊,低头在他耳边唤道:“阿九。” 他语气中尽是不赞同,似是对须艽的话语不满,然而又根本将夔赤珠视若无物。 “你们当着我的面在做什么!”夔赤珠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斥着震惊和不可思议,“光天化日之下?!” 她随即又质问道:“既无在正妃前先有侧室的道理,那他便不必遵守吗?!” 下一刻她便立刻反应过来,“你骗我?” 须艽只抬眼瞥她一眼,胜者的高傲尽显于此。 夔赤珠一咬牙:“夔部的继承者是在首领及其同辈近 18. 开始相爱的第七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情况如何?”须艽急匆匆地走进内室,床榻边南后低头斜坐着,不知在想着什么;南王则难得沉沉睡去,面容惨白。 “旧疾复发。” 南后看了须艽一眼,神情虽略显黯然,却看不出多少悲伤,好像南王只不过是得了轻微的风寒,很快便会痊愈。然而须艽知道,自己的父王若是不到难以支撑的那一刻,绝不会向任何人示弱。 他不太理解母亲的反应。 “阿九,你该做好准备了。”南后的声音很轻,“从此之后,你将独自面临无穷的风雨,不再有任何人能够为你阻挡。” “……”须艽自然能够明悟南后的言下之意,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没有办法了吗?” 南后伸手召唤儿子过来,须艽于是坐在了她身侧的地上,倚靠着床榻。她一遍遍抚摸着须艽的头发,声音中竟有些许笑意:“已经比我预想中久了。” “国中一直有对我身份的讨论,其实有一点没有错,我确实出身乡野。我原本独居于南国的神山之中,直到某一日,我在树林里捡到了一个人。”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胸膛上插着折断的箭矢,遍身染血。你应该知道这样的人预示着怎样的危险,不论是追杀他的人还是嗜血的野兽,都是我无力抵抗的。” “但在我下决心杀死他再埋了的时候,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我能看出他还想活。所以我最终救了他,并且与他相爱。” 南后抚摸须艽的动作停下,笑着问:“是不是很像故事?” “但我并非医者,你父亲能活下来大多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因为他实在命大。年轻时还没什么征兆,前几年越发开始有些不对,那时我们便已心中有数。” “阿九,你向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晓任性和犯错的差别,对吗?” “姆妈……”须艽迟疑地抬头,不知她指的是什么,“我绝不会做有损南国的事情。” “嗯,我相信你。”南后拉起他坐在床榻上,又好像随口问道,“你与那夔部女子谈得怎样了?” 说到这个,须艽一阵头痛。他原本想等夔赤珠妥协,事情办完之后再告知双亲结果,然而没想到夔赤珠竟然软硬不吃。她起初分明对嫁给他这件事无比抵触,一心只想回到夔部,现在却好似完全改了主意。 “夔部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完全靠直系血缘传承。他们的首领之位在整个家族内,以武力作为决定性因素流转。同时还有所谓的大巫辅佐和制衡。”须艽皱眉,“甚至他们的首领继承人每年还要接受挑战,胜者即可代替他的位置。” “所以想要让日后夔部首领体内都流淌着须氏的血脉,并不是夔赤珠顺利成为首领就能解决的。” 南后耐心地听到这里,问道:“那你怎么想?” “如果夔部的首领继承人对于部落并不重要,那么扣留她作为人质、或者与她联姻都没有太大的意义。”须艽在长袖的掩盖下,摸出了解沉秋新送给他的剑穗把玩,以缓解心中不明来处的焦躁。 “我本想借她之口从夔部要些孩童来,不拘身份,哪怕是被豢养的奴隶,留在乾溪城多年,也应该能学会些东西。等回到夔部,他们教导过的、受到他们恩惠的人们自然潜移默化地会对南国报以好感。” “没想到夔赤珠竟觉得我是想要对他们夔部的下一代斩草除根似的,防我防得紧,宁可没名没分地也要留下。”须艽说着,越发感到烦躁。 “阿九……你坦诚地告诉我,你不愿意娶夔赤珠……咳,真的只是因为夔部的首领继承人在你看来并无价值吗?”南王不知何时转醒,声音有些嘶哑地发问。 南后扶着南王慢慢坐起,又起身盛了一杯清水给他。而须艽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不曾开口。在这个时刻,他终于意识到南王的衰弱。 他的父王在他心中,长久以来就如巍峨的山岳。他不断地攀爬、追赶,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超越自己心目中不可企及的高峰。 但如今,他已经抵达了山巅。 须艽思 19. 开始相爱的第八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大军驻扎于襄阳城已有两日。 但准确地说,军队其实只有一半是由乾溪城出发,其中包括世子的亲军和南王三军中的一军,再加上部分负责运送辎重的隶臣和管理他们的后勤军士;另外一半则出自襄阳守军。 两方的关系想也不可能十分融洽。然而在外敌即将来临之际,看在虎符的面子上,襄阳的守将傅和倒也没说什么,直接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解沉秋。 这反而教解沉秋多少有些意外。 ——征战南疆的这两年,他早已被南王塑造成了出身异国、受兄长迫害流亡、又因知遇之恩而对南国忠心耿耿的飘零之人,想必天下已经无人不晓他身居何处。但主将在面对自己的故国时是否会心软,恐怕没人愿意去尝试。 记载有南王命令的丝绢上,写着解沉秋和傅和同执掌兵之权。若有分歧则由与解沉秋一同前往襄阳城的副将盛清作出最终决断,几乎是明晃晃地将不信任展示在傅和眼前,甚至连监视都不曾有半点掩饰。 解沉秋不认为傅和会没有看出来,故而对方此举的确令他感到犹疑。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因军队不宜有二主才让出了领导权,实则却让盛清全然失去了对他决定有所置喙的条件。 若是试探……似乎过于光明正大了。但这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饵,解沉秋却并不确定自己究竟会不会主动吞下。 他没有想过要背叛南国,更没有想过要背叛须艽。在他们已经选择了对方的当下,只要安心留在南国,解沉秋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即将再次拥有一个归处。 但他同样认为此战解佗必然会败,不论是否由他领兵都不会有第二个结果。唯独例外的是,他定会放解佗一条生路,而其他南国将领则不然。 当然,解沉秋也可以选择杀死解佗,但这样做造成的后果是无法预知的。无论是西国因无主而生乱,亦或是他在南国的干预下返回西国,都是他不想见到的。 最好的方案或许是他能与太宰里应外合,在对决中杀了解佗,然后再趁战场混乱之机逃回西国,也能借此顺利摆脱南国的控制?可惜不知除了盛清,是否还有其他负责监视他的人隐藏于军中,此人甚至极可能还握有事急时处死他的密令。 南王想必是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的,不论于公于私。想到这里,解沉秋忍俊不禁。 可惜,太宰虽然是一手教导他的恩师,却也是一心忠诚于西国的肱股之臣,绝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为。 解沉秋眼见着天光微亮,便决定去打一盆清水洗漱。他们如今驻扎在襄阳城的军营内,作为一座最初便是为军事目的而存在的城邑,这里不像乾溪城内拥有独立的商业、娱乐区域,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的军队驻地。 因此作为主将,解沉秋得以在成排的房屋中拥有了独立的一间。只是水井数量毕竟有限,为了避免撞上人多的时刻,他打算早些起床,毕竟之后还要操练——敌军未至,又并非新建阵地,倒不如和当地驻军一起操练一番。 然后果不其然地在拎着木盆踏出房门的下一刻,“巧合”地看到隔壁房间的盛清也推门而出。 盛清其人,是个大部分时候只会对解沉秋的决定答“是”的合格副手,每日都是笑眯眯的。解沉秋和他关系并不差,然而两人都对自己的身份心中有数,从来不曾有过深交的打算。 还未完全亮起的天色让解沉秋有些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他直觉那并非笑容。两人各自点头致意,便一前一后地向目的地走去,途中也没有做过交谈。 以往被这样死死盯着时,解沉秋总会生出些烦躁,只能暗自按捺。如今即将面对故国,处境分明比之前征战南疆时更糟,他却莫名地感到轻松。 或许是因为,终于要结束了。 原本往营地中水井走去的脚步逐渐变慢,距离操练的时间还早,解沉秋突如其来地想要去看看襄阳城中人们的生活。他转而向营地外走去,水井不是必备之物,更多的人应该会出现在内河畔。 不同于国境内部的城邑守军大多来自于服兵役的当地人,作为边境堡垒的襄阳城驻军是由南国供养的职业军队。而本地百姓最初实则是由跟随而来的家属、与停留于此的工匠及其亲人组成。 战时成军、平日屯田,这样的军队既不同于其他城池的守军,亦不同于乾溪城的军队——乾溪城的军队往往由贵族子弟组成,他们自备精良的装备、也不需要国家的供养,追求的只是进入军中建立功业,为家族带来荣誉。 这样的两拨身份迥然不同的人,如果协调不好,或许会在西国大军来临前便先生出乱子。解沉秋漫无目的地想着,脚步却不停,直到即将离开营地时,发现身后的盛清一个箭步停在了他身前,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盛清的脸上已经挂出了解沉秋无比熟悉的笑容:“公子沉秋留步。” “这是王上的意思?”解沉秋面无表情地问。 “请不要为难属下。”盛清避而不答。 解沉秋转身便往回走去。 两人很快在沉默间又回到了水井集中的区域,随着轮轴吱呀吱呀响起,八成满的木桶 20. 开始相爱的第九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送走傅和后,解沉秋坐在窗边,思考着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第一个问题,究竟是谁派来的人。 来者自称是由太宰派遣,但这绝无可能。解沉秋对自己授业恩师的品行有着绝对的信任。即使解佗真的要死了,太宰也不会在那人生前与他私相授受。这也是他断然下手的理由。 对他与太宰的师徒之谊了然于胸的人,难不成是解佗?也并非不可能。若他信以为真,私自离营,无论是被南国发现视为背叛,亦或是成功与西国军队汇合、落入解佗手中,应当都是解佗所乐见的。 但是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傅和与盛清联手做局?他们来得过于及时了,盛清阻拦他离营的举动也多少有些突兀。尽管他以傅和的疑心作为原因,但特意解释本也不大符合盛清的习惯。 第二个问题,布局之人的目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倒是十分简单,若是解佗,便只是想要他的命;若是南国人,则是不信任他罢了。但不论是谁,此番算计想要达成目的,无一不是基于对他的揣度——他一定会因西国而犹豫。 能让世人留下这般印象,也算是他解沉秋的本事。想到这里,他心中多少有些五味杂陈。 方才傅和与他交待,斥候新报回的消息,西国军队大约距此还有两日半的路程。再算上安营扎寨的时间,大约三日、最多四日后,他便要直面故人。 * “试也试过了,先生可有新的见解?”盛清将尸体推入已经挖好的坑中,又覆上黄土,让倒霉的牺牲品得以入土为安。 此人算不得无辜,是被西国收买探听消息的内线;但也罪不至死,毕竟不过是一有些武艺的闲汉,得不到什么重要信息。看在他身在军中的兄长的面子上,剥夺他的身份,驱逐出国境便罢了。 然而傅和这阴险的家伙,偏生提出与他作赌。只要能够探出公子沉秋虚实,无论对方是否听信他的谎话,傅和都答应只将他驱逐出襄阳城,而不剥夺他的身份。 真是天真,襄阳城的身份便只是襄阳城的,出了此城所辖区域,哪怕不出南国之境,也依然只能藏身荒野。其他城邑不可能无缘无故接受一个外人,除非得到官府的文书。 但是在荒野中运气好,找到不那么排外的乡民部落,或许还能重新开始,比不得城内也可以勉强过活;如今与傅和赌这一场,却是连性命都搭上了。 不过傅和早告知过他此行有性命之虞,是他自己不放在心上。世人对公子沉秋的传言三分假七分真,视其为沽名钓誉之徒的,死了也不值得惋惜。能够在两年之内解决困扰数代南王的南疆各部的,怎么可能是个好相与的人。 “果决之人。”傅和端着灯照亮脚下这块埋尸的城外荒地,缓缓地道。 “这还轮得到你说?”盛清笑中带着危险,他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若是就为了这个毫无价值的结果,却让他来做这一系列没必要的粗活,那么即使是他也会发怒的。 “莫急。”傅和将灯往他的方向送了送,让盛清整理衣装时能看得更清楚些,“不过是疑兵之计,若能试出解沉秋的真心自是最好;试不出也是寻常,能让他疑心西国是否有所图谋,也算是第一步棋。” 盛清摇摇头,从傅和手中接过灯——尽管不想承认,但是这个人的地位确实在他之上——反驳道:“你小心偷鸡不成反蚀了米,他若是看穿这是你布下的陷阱,又确无异心,日后可还怎么共事。” “他可是世子的近臣。”他的笑容中透着狡猾,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傅和吃瘪,“日后便是王上的近臣,你小心不要开罪于他。” “哦,是吗?”傅和不咸不淡地反问,“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这个道理我相信世子也是明白的。更何况,解沉秋还不仅仅是普通的外人这般简单。” 说着,他漠然的表情突然化作讥嘲:“你甚至时至今日还称他为公子沉秋,将他更视作外人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外人,异族。”盛清一边与傅和往回走去,一边咀嚼着这两个词语,兀地发问,“傅和,说起异族,若是往上数几百年,这南国又有几人并非所谓的异族?然而如今南国人便只是南国人,再过上几十年,南疆那些部族也会是南国人。” “我理解你对公子沉秋的防备,但是这般言之凿凿,对他或许也太过不公。” 傅和与他比肩而立,闻言侧头看他一眼:“我不是。” “不是什么?” “往上数几百年,我也不是异族。”傅和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中显得有些悠远,“我乃六国遗民的后裔。不过你说得对,现在早已没有六国了,我只是南国的边将。” “至于解沉秋,几日后便 21. 开始相爱的第十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王上,二十年一次的大水之祭快要到了,这主祭的人选……就为此事,太祝特意前来寻臣。您知道的,他那个人清高惯了,难得求人。” 南国的朝会近日皆由世子主持,南王几乎全然撒手不管,众臣因此也少有来烦扰他的。令尹廖乘今日却特意来访,甫一开口,南王便知对方因何为难。 所谓“大水”,是南国人所信奉的水神,也是南国王族须氏一脉的祖先。天神固然是至高神,洛朝大祭也是先祭天,但南国作为没有立场祭天的藩国,大祭所奉自是本国的信仰,因此以“大水”位居天神之次。 除了大水之祭和南国没有资格祭祀的天神外,其他的祭祀南国依然与洛朝保持着一致,此前为应对天象异常所举行的祭祀就在此列。 大水之祭通常五年一次,每二十年有一次大祭。由于大水是一位女神,二十年的大祭往往需要血脉最近的王女亲自担任主祭,通过祈神之舞以及将自身血液点于玉上再投入水中,最终引得神降。 “大水”降临后会驾乘云车所化的白马巡视乾溪城,赐福于百姓,直至入夜才会离开人间。所以大祭当日,也会有其他城邑的百姓赶来参加。总而言之,这前后几日往往是乾溪城内最热闹、最混乱、也最危险的日子。 而更糟糕的是,事已至此,现任南王从哪里变出一个女儿去当主祭? 南王靠坐在南后身侧,只穿了里衣便面见臣下,完全称得上是失仪,这对君臣却都对此不以为意——廖乘是由南王一手提拔的心腹,战场上彼此更落魄的样子都见过了,便也无所谓这些许。 他微微抬头,目露疑惑:“太祝不愿意让汐儿担任主祭?” 须汐是须淇同父同母的亲姐姐,除了她,这偌大的乾溪城中南王甚至连另一个血缘亲近的女子都找不到。若是她被太祝拒绝,南王便真要为此烦恼一番了。 二十年一次的大祭的确重要,然而主祭的人选在南王眼中却并非多么值得挂念的事情。否则他不会仅得一子,昔日也不会计划将须汐嫁给解沉秋——遵照传统,祭祀的巫理应是处子。 然而细细说来,大水既身为母亲,自不会在意这些末节;没有王女,还有宗女;他须氏一族皆为大水的血脉,将血沁玉沉水的步骤也不值得担忧。 南王不理解太祝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主祭,但他如今难得闲散,还愿意在这里听上一听。 “太祝的意思是……”廖乘有些难以启齿,这种事究竟为何要让他来说,都怪廖伋那小子害他欠了太祝人情,如今不得不还,“他希望能由世子担任主祭。” “这等小事。”南王挥了挥手,漫不经心,“你们自去问他便是,到寡人这里来作甚。” “世子定然不会同意的,事实上,臣对此事也不大看好。大祭之时城民众多,白马巡游实在暗藏危机。然而太祝很坚持,他认为我们不敬祖神定会招致灾祸。”廖乘面露无奈之色,又逐渐变得有些沉重,“他还说王上您的病——” “荒谬。”开口呵斥之人竟是南后,惯常带笑的她此刻神情严厉,让廖乘颇感意外,“若你们真的想要阿九去担任主祭,便去劝他,休要在王上这里胡言乱语。” “王后所言甚是。”南王掩在被下的手默默握住了南后以示安慰,又道,“寡人明白,除了怕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你们还担心请阿九扮作女子会惹恼他。但这件事,总归是要他自己首肯的。他若是不愿意,寡人也不会勉强他。” 南后惊讶地回头看了丈夫一眼,她没有经历过南国的大祭,并不知晓令尹话语背后原是藏着这样的玄机。 “况且使旁支女子作祭是不敬祖神,那令男子假扮女子便不是不敬?女子为巫,男子称觋,巫觋本不相同,自古如此。大水之祭向来是由巫主祭,寡人尊太祝有沟通神灵之能,却不是教他来借神灵之名肆意妄为的。”南王声音骤冷。 “臣失言了。”廖乘后退半步,躬身道,“臣会去与世子商谈此事。” 南王点点头:“嗯,去罢。”就在廖乘转身的那一刻,他又仿佛方才发怒的并非他本人一般,笑道,“也不知你究竟是欠了太祝什么,才被他遣来做这不讨好的差事,他自己倒是能置身事外。 ” 此时的南 22. 开始相爱的第十一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远不同于征南疆胜利回返时心底的急不可耐,此次返程途中,解沉秋心情多少有些郁郁。双方均无伤亡本该是他渴望的结果,然而事实上他竟感到无所适从。 解沉秋惊觉,他已将自身的价值寄托于无止尽的战争之中。 与此同时,这场战役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南国君臣想要斩断他的后路,他同样也在希冀着一个解脱。但是解佗的临阵退兵,让这一切都沦为空谈。幸而南国为此战出动的半数兵力都来自于襄阳驻军,至少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离开襄阳城时,守将傅和前来送行。那看起来始终清高的男子只似笑非笑地看他,道是等待着日后与他共事。其中的排斥之意终究还是溢于言表,解沉秋心中却是一块巨石落地。 他克制地回了一礼,并没有与对方起什么冲突,除了盛清也再无旁人看到这一幕。 大军自此开拔。 “怎有这么多百姓往乾溪城而去?”一路上便见过不少同行之人为军队让道,此刻又远远便瞧见城门口聚集了数量不少的百姓和守军,解沉秋心头一紧,顿时忧心起乾溪城中是否出了什么事,才致使各有其业的百姓离开家前往都城。 例如,为南王奔丧。 盛清神情却难得显出几分兴奋:“这几年忙忙碌碌,我都快忘记大祭将至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招呼着身后的兵士们加快步伐:“我们从西门入城,先去宗庙敬告祖先,随即便可各返其家。”他原本有些疲惫的面庞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大水之神的二十年大祭到了,没想到我们刚巧赶上。” “时辰还早,祈神舞正午才会开始,还来得及。”盛清驭使着马匹便想引众人往平民不可出入的西门而去,一时忘情地刚奔出几步,便又立刻停下,回头看向解沉秋。 解沉秋对南国特有的祭典并不感兴趣,准确地说,他向来将这求神之事当作是维护统治的工具,尊崇且重视,但要说自身信不信…… 他确实是不信的。 连西国的神都不信,更莫要说南国的神了。但很明显,南国人、至少他眼前的这些南国人都对他们的大水之神有着别样的热情。解沉秋只得一马当先地驱策着马匹,加快入城的速度。 按理来说,大军回城,南王本应亲至宗庙迎接,哪怕战败亦是如此,更何况他们也并没有败。然而宫殿中除了掌管宗庙诸事宜的太祝外,并无他人,甚至连巫觋都未见几名。 除了解沉秋,所有人都未觉异常,拜过宗庙、待太祝将战事结果告知祖先便各自散去。盛清本欲邀请解沉秋一同参加大水之祭,太祝却先开了口。 “公子沉秋留步。” 盛清见状便在无声的告辞后径直离去,徒留解沉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过数次,却从未有过交谈的太祝——战前战后的诸般仪式,实在不适合由他这个外人来做,故而一向都是由盛清代劳的。 既是如此,太祝如今留他的目的便值得商榷了。 “王上希望您今日能够留在宗庙中为南国祈福,大水之祭不欢迎外族人的参与。”南国的太祝是位有些苍老的男性,面容看上去大约比南王略长几岁,身形清瘦、气质飘然,端的是高高在上、不入凡尘的模样。 解沉秋本也没有参加祭典的兴致,然而此话一出,他又忆起傅和那表面谦逊有礼、实则暗藏鄙夷的作派,顿时不由生出反抗的心思,转身便拂袖而去。 太祝没有阻拦他,只是在他背后沉默着摇头。 公子沉秋毕竟是西国人,他不明白,于南国人而言,对神灵的虔信尽管不显,却潜藏他们心中。而一旦被视作神灵的旨意,很多事便再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王上啊,太祝心中默念,让令尹视公子沉秋为扰乱祭祀,最终致使世子为您祈福失败的罪魁祸首,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可是以神明作为算计的一环,您不怕招来惩罚吗? 分明是主动希望南王令世子担任主祭的太祝,此时心中生出了深深的忧虑。如若世子也对神灵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那么当公子沉秋为千夫所指时,纵使错不在世子本人,作为主祭,他日后又要如何自处? 神灵何曾在乎过凡人的悲欢喜乐。太祝所做 23. 开始相爱的第十二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解沉秋迈步向人群走去,他想看得更清晰些。 他听闻过南国的大水之祭,却不知他们还有二十年大祭的传统。于是在前往宗庙的路上,恰逢盛清与有荣焉地想要与他分享,解沉秋便沉默地听了许多,包括大祭时的主祭向来由南王王女担任这件事。 但是解沉秋全然没有想过,如今并无王女的南国,最终会由世子扮作女子担任主祭。他更没有想到,须艽居然真的同意了这荒谬的请求。 此事荒谬在解沉秋看来,并不是南国世子扮作女装祭祀祖神,而在于无人知晓他的身份,所有参与祭典的人都以为他是王室宗女。 依盛清所言,担任过大水主祭的王女不会外嫁。由于只从国内为她择婿,各家大人们在祭典之后很快便会主动向南王提出求娶。不嫁的原因可以有许多,然而总有明眼人能看出真相,到时难免有损须艽的威严。 他的步伐逐渐加快,目光却始终落在那道高挑的身影上。 大水的祈神舞并不妩媚,而是如水般灵动、如水般深沉、如水般磅礴。舞者的衣袖和裙袍都厚重而宽大,挥动时似狂风侵袭,静止时若黑云压城。 很美。 动人心魄。 * 须艽自潜在水下时便一直阖着双目。水很冷,但尚能忍受。 此刻的他并非他自己,而仅仅是大水的主祭。他脑海中一幕一幕呈现着早已谙熟于心的动作,在又一次重演完毕后,他听到了象征着祈神舞开始的声响。 他扶着木台的手臂撑起自身,又脚下借力,才成功破水而出。一切如计划进行,须艽心无旁骛,只认真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他向大水之神祈祷,希望她能够保佑他的父王福寿绵长。 尽管令尹亲口说,南后并不认同太祝所言便是大水之神的旨意,更不认为当今南王唯一的血脉不担任主祭便会为南王、为南国招致灾难。须艽也还是答应了太祝和令尹的请求。 不过须艽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的母亲并不笃信神明,幼时由她亲手抚养的须艽自然也没有多么虔诚。只是事到如今,能够尝试的方法须艽都不会放弃。这不仅是为了国家、为了王权,也是为了他的母亲。 他尝试想象解沉秋离他而去,他此生再也无法见到这个人,与其相关的千般往事却尽日萦绕心头。 与之相似的滋味须艽曾经品尝过,而那时他还远远没有意识到情爱与占有欲之间的区别。若是以如今的心情再去经历当时那段日子,且期限变作永远……须艽不希望自己的母亲体会到如此痛苦。 祈神舞已罢,祭台上的巫女收起双手,静默地站在台中央。“她”的脸上画着浓重的妆容,艳红的眼尾,绛色的嘴唇,面颊则分布着苍色、青色和蓝色的涡纹。此时“她”终于睁开双目,肌肤惨白而面无表情,就如神像一般俯瞰众生。 “她”取下腰间的玉璧和小刀,毫不犹豫地割开手心将血液涂抹其上。下一刻又张开双臂若玄鸟展翼,退撤一步便向后仰去。最终神像与沁血之玉一同坠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岸上响起欢呼声,解沉秋却只觉得他们都疯了。 冬日的水有多冰冷彻骨,纵使是南国也不会更暖上几分。须艽还要握剑、执笔、引弓、拾棋,他为什么要用右手的血。 解沉秋难以自抑的心乱如麻,担忧中混杂着愤怒。他隔着衣物握紧了怀中须艽送给他的短剑。 他知道,南国既非首次举行此等祭典,那么一定不会放任养尊处优的王女出事,更何况如今担任主祭的是身份更为贵重的世子。奈何理智是一回事,解沉秋现在恨不能即刻去将人拖出水中是另一回事。 剥去被水浸透的繁复裙裳,然后将那人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起他冰凉的肌肤。 是欲/望。 在这样不安的时刻,解沉秋想到那只玄鸟,竟骤然生出锁住他的双翼,禁锢于笼中的冲动,渴望再不教他为风雨所扰。 是爱。 解沉秋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他对须艽不仅是习惯,不单是占有欲,不只是虚与委蛇。那是世人口中所传唱的,务必珍之重之的情感。 然而他不懂,亦不知晓怎样做才是爱须艽。 但他现在就要去见他。 祈神舞之后出现的已不再是主祭本人,而是大水女神暂时降临的宿体,这是盛清告知解沉秋的。女神接下来会乘坐云车化作的白马在城中巡游,而胆大包天的狂徒,如今 24. 开始相爱的第十三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解沉秋并非第一次在须艽面前裸露身体,却是第一次有所顾忌。分明早已有过更亲密的行为,他竟莫名生出了一丝犹豫。 “胆敢私自闯进大水神庙与主祭私会的公子沉秋,原是如此胆怯之人?”须艽低声嘲弄,他将手中的矛轻轻放在地上,又道,“动作快些,方才在祭台上便看见你走近,怎么这般久。人被我支出去了,否则你以为你能活着从水里出来?” “你便知晓我一定会来?”须艽如此言说后,解沉秋反而放缓了动作。他重新跳入水中,被冷水一激,心思更清明几分。这才开始迅速除去身上全部衣物,顺带洗去一路行军沾染的风尘。 须艽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洗净,又在温暖的神庙中停留了许久,此时脸颊微红,终于显出几分人气:“我不知你今日归来。但既然看到你了,便知你一定会来。” 见解沉秋抬手,他先一步将解沉秋的发冠卸下,携着潮湿尘土气息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半湿不湿的状态让须艽一时有些为难。解沉秋从须艽手中接过大部分发丝,又从水中捞起剩下的,索性决定一并清洗干净。 “阿九,有……”解沉秋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须艽打断了。 “没有,我用完了。大水之祭是哪怕隶妾们也能得到赐福的好日子,帮我备好物什后她们便都出去了。”须艽原本还在思考解决的办法,听到他的话不禁弯起眉眼,“沐稷是不行了,公子沉秋行军在外总不至于也这么娇贵。” 不过等到见解沉秋迅速清洗身体后真的开始用池水濯发,须艽还是向他伸出手:“行了,快出来,我不嫌弃你了。”他神情透出些认真,“水真的很冷。” “无妨,我习惯了。”解沉秋虽然如此回答他,却还是没让须艽多等。男人利落地拧过被水浸透的头发,向上随意一挽用手按住,另一手则握住须艽朝上的掌心,借力踏上沾水而略滑的石面。 不过片刻,解沉秋已经同须艽一样穿着干净的里衣,只是赤着脚,头发也还在滴水。他这时才终于仔细端详着须艽,发现对方其实如自己一样发湿未干,好在没有水珠不断淌下。本质上两人是一般狼狈,又都得到了他人的照顾。 原本紧绷的心突然放松,解沉秋只静静地看着须艽不发一语。 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须艽递了布巾给他,又随口道:“你回来的时机倒是挺巧,祭典原本几日前就要举行的,但是太祝说并非吉时,才推到了今日。” 提及此行,解沉秋的神情有些沉郁。不过这次他没有选择自己吞下苦果,而是几下解决还在淌水的头发后,丢开布巾主动朝须艽张开了双臂。 “怎么了?”见他反应异常,须艽心领神会地往前挪了挪,双手绕到解沉秋的背脊后拥住他,声调轻柔。 甚至都不像他了,须艽心中自嘲,却放任怜爱之情肆意横流。 “我没能和西国彻底撇清关系,你会失望吗?”解沉秋收紧双臂,低声道,言语中多少含着自己都道不明的动摇。 须艽的回答带着些可惜,却并没有激烈的情绪:“这件事啊,我已经知道了。”他有意怀柔,如今也正顺水推舟,便主动靠在解沉秋颈窝,作出一副理解的姿态,“只要你的心始终留在我这里,不为了西国伤害我和我的国家。” “这种事也没什么要紧的。” 这当然不是须艽的真心话。没能在世人眼前彻底剥离解沉秋和西国的关系这件事,令他恨得几近呕出血来,只盼有朝一日能将解佗碎尸万段。但现在还不行,在这个目的达成之前,解佗必须活着。 没有人比须艽更明白解沉秋究竟有多在乎他的故国。 “阿兄,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阿父怕是不好了,姆妈很难过,我有些怕。”温热的吐息沿着解沉秋的脖颈向上,最终两人侧脸相贴,须艽的语气似乎有些哀伤, 25. 开始相爱的第十四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这实在是有些过于靠近的距离了,或者说,对于关系已然彻底变质的他们而言,往日稀松平常的一切都难免染上暧昧的色彩。 须艽并非对情事毫无概念,尽管他的母亲严词拒绝了父亲想要派人教他“开窍”的建议。然而作为南国最为隆重的节日,大水之祭总是须艽无法错过的庆典。而作为母神,生育是对大水的祈福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在非二十年大祭的日子里,大水之祭的祈神舞会由一位巫与一位觋共同主导,而他们的舞蹈与须艽近日所习并不相同。他们并不祈求神降,而只是代表万民表达对神明赐福的渴望,因而动作更为野性而原始,几近于交合之态。 祈神舞会之后便是单纯的庆典,除了需要恪尽职守的少数人外,其他城民都可以在节日里纵情欢乐,自然也撮合了无数有情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日后组成一个家庭——依照南国律法的规定,已婚男女需从家中独立而出,另作新户;但也有祭典之后便一拍两散的例子,这种情况下,女子孕育的孩童与男子无关,也仍旧留在父母户中,待父母故去后亦可独为一户。 当然,这种情况实际上并不多见。尽管南国如今并没有限制男女成婚的最晚年龄,然而在那段乱世里,由于人口锐减,当时的南王确实颁布过相关律法。即使现任南王取消了这一条律令,人们的习惯依然不会在短期内改变。 于须艽而言,这些习俗意味着如果他在大水之祭的日子里去往城外,难免会瞧见些恣意寻欢的野鸳鸯。所以坐在解沉秋身上的这一刻,他下意识感到些许羞赧,随即又大大方方地想要伸手探下去。 他的手被骤然起身的解沉秋抓住了。 可惜须艽虽距离完全长成还欠缺些许,却总是有不少分量,坐的位置也十分微妙,以至于解沉秋成功暴起后难以坐直。他紧紧握着须艽手腕又向后倒去,毫无防备的须艽被他一道拉下,全靠左手及时撑住地面才避免了沉重的撞击。 尽管如此,微凉的鼻尖与逐渐回暖的肌肤相触,还是让两人都不禁一颤。 “阿九。”解沉秋仰躺着,领口有些散乱,袒露出小片绷紧的肌肉。他叹息一般呼唤着须艽的名字,不再试图坐起,却也没有放开须艽的手。不仅如此,他甚至拉着须艽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又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 须艽此时半伏在他身上,乌发垂落,如帘幕般隔绝了二人通往外界的视线。 “阿兄,记住你的诺言。”轻薄而微小的气音,因为距离足够近,清晰地落入解沉秋耳中,“不要骗我。” “不要骗我,我会信的。”他又重复了一次。 “过往我向你许诺的时候从来不对神明发誓,阿九,因为我坚信是否履诺自始至终只取决于人,而不在于神明的威慑。”解沉秋缓缓道,他平静地凝视着须艽的双目,眼中尽是情意、也是郑重。 “但如若你需要,那么诸神在上,解沉秋平生做尽恶事,唯爱慕须艽之心,绝无半点虚假。如有欺骗,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西、南二国之祖,明神殛之。”* 并没有阻止解沉秋的打算,须艽听着他口中念出的一个个名号,先是不自觉地唇角微抿,又克制不住向上弯起。 “将盟书上的内容用来对我发誓,也过太兴师动众了。”他口不对心地道,却丝毫不曾掩饰言语中的愉悦和兴奋。 解沉秋包容地笑,也因须艽的快乐而感到满足。年长的男人松开覆住他手背的那只手,径直按上了须艽的后颈,接着猛然用力,强迫须艽低头与他唇舌相接。 那是何等的占有欲,从侵入呼吸的亲吻,到四肢交缠的拥抱,解沉秋仿佛想要将所爱之人吞进自己腹中一般。 他越抱越紧,须艽身上原本平顺的衣料逐渐被勒出印痕。与之相对,须艽原本撑着地面的手也转而狠狠抓住他的肩,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解沉秋也依旧甘之如饴。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冰凉的水汽、温暖的熏炉和新鲜的香草混杂形成的味道使人沉醉。只有窗纸缝隙中泄进的阳光照亮一隅,窥见相爱之人的长发在耳鬓厮磨中绞成一团。 直到解沉秋不慎扯痛了须艽的头发,那尖锐的疼痛教他终于得到了明确的推拒。他不舍却还是放了须艽自由,注视着自己的心之所钟微微偏过头去,呼吸急促,神情分明含着些不悦又满是温情地看他。 好容易得到了喘息之机,须艽额间甚至微微发汗。他舔过自己湿润的嘴唇,连眼神都透着几分迷离的倦意。但毕竟理智尚存,他再次推了推仍然紧拥着他的解沉秋,示意对方放开。 “令尹对我只参与祈神舞,而不去白马巡游颇有微词,”尽管有些喘息,须艽还是说起了正事,“并非是对我本人不满,而只是出于这是他的朋友仅有的救命之法,我却不够尽心的迁怒而已。” “但他又知晓,比起虚无缥缈的祝由术,还是世子的安全更重要。”说到这里,须艽无奈 26. 开始相爱的第十五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阿九。”携着一身血腥气的男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嗯,你回来了。”坐在案前,一手执笔一手握着简册的年轻南王垂首不知在思考什么,直到解沉秋开口唤他才抬头瞧了对方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口中应道。 “去歇息吧,灯太暗,仔细伤了眼。事情总是做不完的。”解沉秋走到须艽身前,从他手中取出笔,并未被拒绝,“西陵郡那边处置完毕,后续事项也交给了令尹大人,你且放宽心。” “枭首便罢了,还悬于城门。你是不是做得太绝了。”既已失了笔,年轻的南王只得将简册也放在案上。他仰首看着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凌厉的面孔,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解沉秋自然明白,须艽所指并不是他的处置方式本身不对,而只是怕他手段酷烈,因此招人怨恨。他凝视着自己许久未见的爱人,半晌才道:“无妨。” 距离那场兵荒马乱的灾难已是三月有余,解沉秋至今思及犹觉恍然如梦。他不便问须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选择默默相伴,并且主动提出为南国的新王去做一些得罪人的事。 总归类似的事他已经做得很顺手了,而与南国内政更息息相关的事不是他有资格触及的。 解沉秋本以为大水之祭中南王的薨逝会为须艽即位带来巨大的麻烦,毕竟据他所知,南国是宗教氛围十分浓重的国家。即使南王魂归理应远迟于大水回返的时辰,但持续三日的庆典确实还未结束,完成的只是第一日最重要的祭祀仪式。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新王即位时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没有任何朝臣提出异议,治下各郡县也未曾听说有什么不满。反倒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为须艽添了不少烦恼,阻碍了消息的流通便也意味着乾溪城难以及时知晓地方的受灾情况。 他此次离开国都,也是去处置与雪灾相关的问题。 南国近十年都称得上是风调雨顺,粮仓自然丰足,因此郡守被赋予有情急放仓之权,只需事后奏报;须艽也强忍丧父之痛,在雪落当日便遣使者出发,同时又放出信鸽,就是怕有人将其视作私库,坐视城民冻饿而死。 只要人口损伤不甚,其中就算是有所贪墨,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须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然而不等他处理完乾溪城内的事,已收到了特殊渠道传来的西陵郡情报。 拒绝荒野中的乡民入城,这在须艽看来本不是什么大事,最多只不过是没有远见——这些人往往躲藏在山中,不为城池服役,也并非南国子民——若能将其化为己用自是最好,但在此之前,须艽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也就是说为了城内安全或是因物资不足,须艽都不会对西陵郡守的行为有所置喙。然而西陵郡守却将这群前来求助的乡民掠卖为奴,赚取私利。 事实上南国并不是没有近似于奴隶身份的人,他们被称作隶臣妾,大多是以罪没奴、以及罪奴们的后代。由于南国不允许有户籍的百姓自卖其身,却允许隶臣妾三代以上被主人放良,因此这种身份的人数量并不太多。 这也就意味着乡民如果愿意归附,往往是被迁至远离故乡的城池作为普通城民。被掠卖为奴绝无可能是成为南国的隶臣妾,而是通过某种渠道输往他国。这对于亟需青壮的南国而言,自然是难以容忍的事。 须艽无意动用私刑,只是要解沉秋将主犯带回乾溪城审判。然而临行前他也告知过解沉秋,若是西陵郡守生出反抗的心思,便先保重自身;返回乾溪城之后再发兵征讨,从长计议。 征战南疆时冒险不知凡几的解沉秋一方面因这叮嘱而心生暖意,一方面又暗自发誓定要为须艽解决这一麻烦,绝不让已经憔悴非常的他再多作忧心。 彼时令尹亦在书房中为新王出谋划策,闻言意外对解沉秋使了眼色。二人先后借口离去,不久便在殿外略远处“巧遇”。解沉秋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南国重臣对自己的反感,但既与此行相关,无论动机为何、是否有害南国,听听也无妨。 于是他得到了令尹廖乘的明示,斩草除根,做得激烈些,以儆效尤。至于人手, 27. 开始相爱的第十六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你清减了许多。”浴池中两人各自清洗着身体,解沉秋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明显消瘦的线条,不由心生怜惜。 须艽的思考被打断,闻言扯出些笑:“你也是。一路奔波,辛苦了。” “阿九。”解沉秋皱眉,划开池水走到须艽身侧,“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之前我便想告诉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都不必顾忌。若是相爱反倒教人变得谨小慎微,还不如维持旧日的关系。” 年轻的南王此时正坐在水中的台阶上,热水氤氲开来的雾气模糊了解沉秋的面庞,也掩去了须艽眼中的几分冷意。 “阿兄。”他低声唤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解沉秋不无欣喜地“嗯”了一声,很高兴须艽如此轻易地接受了他的想法。 状似无意一般,须艽侧头将长发尽数浸于水中,轻轻搓揉,口中则道:“方才归来时,你身上的血,是谁的?” 沉寂的室内只余潺潺流水声,片刻后便被迸出的剧烈击水声所取代。年轻的南王从池中站起,赤/裸背脊尽数被垂落的长发遮盖,显出黑与白的极度反差。他踩着台阶向浴池外走去,直到最后一阶时,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去。 “说不出吗?”他问,“我本来不想问的。” “不,没有什么不能说。”解沉秋看着须艽离开的背影,“是西国派来的人,你知道的。” 他隐于水下的拳暗暗握紧:“阿九,你在监视我吗?” “是又如何。”须艽披上里衣,头也不回地道。 他的声音平稳,动作也不疾不徐,只坐在铜镜前梳理自己的长发,却也足够浴池内的解沉秋听得清晰:“阿兄何必为此动怒,便是我不安排,自也有旁人告知于我。那时可说不定要再多添几笔了。” “说到底,这还是阿兄的不是,授人话柄。”发尾打了结,即使是饱含水分的湿发,也仍旧难以一梳到底。须艽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在烦躁情绪升起前,有人接过了他手中的角梳。 “那你信我吗?”解沉秋坐在他身后,一手捧着他的长发,一手握着发梳缓缓向下,“旁人并不重要。” 分明并没有离开乾溪城许久,解沉秋竟觉他有些看不透须艽了。此前哪怕有过足足两年的疏离,他也并无此感。然而话虽如此,对于须艽信他这件事,在下意识的戒备之后,他的心仍旧十分笃定。 须艽看着铜镜中解沉秋的影子,那人沉着脸,却认真地将视线投在掌中的发丝上,并无半分心虚之色。 “我信。”须艽答得并无犹疑,他猛然回头,尽管解沉秋及时松手却仍旧被扯痛了头发,即使如此,也还是坚持与解沉秋四目相对,“我信你并没有与西国勾连,但除此之外呢?” “他们来找你做什么?不会是想发起政变,再拥立你回去当西王?”说到这里,须艽像是被自己逗笑了一般,微微勾起唇角,其中却满是讽刺。 解沉秋低头在他唇上一触即离,随即承认道:“是。” “荒谬。”南国之主的眼神顿时变得锋利,“你动心了吗?” 年长的男人失笑,将生杀予夺之人拥入怀中,掌心则安抚地摩挲着在这短短数月间变得硌手的肩膀:“忘了吗?当年我答应过的,只要允许我不回西国,我可以为你当牛做马。” “在先王的支持之下与解佗争位,或者是我主动与解佗争位,于西国而言又有什么分别?”解沉秋用叹息一般的语气向自己的爱人解释,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禁摇头,觉得自己此生实在可笑。 好在还有阿九爱他。 “那为什么杀他?”尽管已经信了解沉秋的解释,作为南国的君王,须艽仍旧必须保留足够的警惕,“不要说是为了南国,你知道我足够了解你。” 解沉秋沉默片刻:“为了绝他们的念想。”尽管已经竭力掩饰,然而在亲近之人面前 28. 准备相杀的第一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解沉秋不愿相信,却在来人提供的、仅他与太宰两人得知的证据下不得不信,太宰竟真的生了不臣之心。 然而这何尝不是解佗咎由自取。 出师南国、劳民伤财不说,临阵退兵、视若儿戏也罢了,西国数百年的积累尚且还支撑得起他的挥霍。但三月前这场二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则不然,灾难并没有止步于南国境内,异常的寒冷同样席卷西国。如今看来,怕是谁都逃不掉。 解佗此时在做什么?他提出在农闲的冬季征发劳役,加固重修秦长城,以备外患。 农闲时征发劳役,本是古圣王出自体恤百姓的考虑才因袭至今的传统,现下这光景却是要另当别论。哪怕是还风调雨顺时便已开始的工程都理应中止,更何况是在大雪降临之后才行召集。 真是疯了。 解沉秋知道他当时的脸色绝不会有多好看,但还是断然拒绝了对方希望他回国的请求,尽管那甚至是他恩师的意思。 他早已不配成为西国的王,也已经许久不再惦念着要成为西国的王。于他而言,曾经为达成这一目标兢兢业业的公子沉秋,只是再遥远不过的往昔。现在,他的归宿在此刻怀中拥抱着的这个人的身边。 沉睡中的爱人说着听不大清的呓语,解沉秋像安慰孩子一般,轻柔地抚摸他的脊背。 下属听到解沉秋的拒绝没有多言,而是请自己曾经的主君了断他的性命。他知南国王都之外耳目众多,此行无论成败他都必死无疑。与其落入旁人手中,还不如由主君亲自动手。 “世子不愿也无妨,属下来见您之前业已做过准备,绝不会留有后患。只是您能亲自动手,也好取信南国之人。”留了络腮胡遮掩面貌的大汉笑得豪爽,其中颇有几分释然之意,“毒性发作总要拖延一阵,还是您来罢,给属下一个痛快。” 无论是作为西国世子,还是南国的刽子手,解沉秋杀过很多人,但从未有任何一次比这次更艰难。眼前之人曾经在他逃往南国时,为拦截追兵而右臂中箭,自请断后。今日相见,他有幸存活,却只余左臂。 公子沉秋动手一如旧日般果断,剑身贯穿胸口只在片刻之间。 但是,他的心呢? “阿父……”身侧的须艽发出悲伤的呼唤,随即惊坐而起。他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梦中清醒过来,怔愣地望着前方。 解沉秋沉默着起身离开床榻,今夜无月,黑暗中他的视线不太清晰,只能摸索着来到案前。他先是从鉴中拿取尚且温热的酒壶斟出一杯,又很快意识到须艽仍在孝中,不宜饮酒,最终还是倒了冷水给他。 “要喝些水吗?”解沉秋口中这样问道,手上的动作却并无询问之意,径直将水杯递到了须艽唇边。 须艽沉默着接过,一言不发地饮尽,直到解沉秋将水杯取走放下,重新卧在他旁边,才缠了上去:“你有心事?还是不习惯身畔有人?” 他低低地询问着,声音带着从睡梦中醒来的微哑。 男人没有回应须艽的问题,只是拍拍他的后背,答非所问道:“王后邀我明日一见,你与我同去?” “唔……”春日微凉的夜风中,须艽往他怀里缩了缩,“姆妈见到我会伤心的,明日我便不去了。况且雪灾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时间也正合适,我得去见令尹和太史,商议给阿父下葬的事宜。” 诸侯五月而葬,但须艽不想拖那么久,尤其再过两月南国便要进入夏日,三月而葬也不算违背礼数。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有些难过了,梦终究只是梦,再好的梦醒来也不过是图添空虚。他想起父亲过世时,向来温婉的母亲如同癫狂一般,他几乎抱不住她,最终还是没能阻拦她与父亲的棺木依偎了三日。 须艽不禁瑟缩了一下,爱,原来也会令人如此痛苦吗? 解沉秋感觉到他的颤抖,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 “王后。”解沉秋与南后行了一礼,便在侍人的引导下坐在了南后对面。 不过三月不见,她的发白了大半,精神倒还不错,至少比解沉秋预想中要好得多——以南后与先王之伉俪情深,他本以为先王的过世定会对她造成巨大打击,卧病在床也是寻常。 “不必这般称呼,阿九既然选中了你,在我眼中,你便也是我的孩子。若是实在唤不出,唤我青夫人即可。” 南后单名一个青字,解沉秋今日方才知晓。他顺水推舟地应承,在南后的劝说下,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终于等到了对方邀他前来的正题。须知以他与南后的身份,无论何时都不应单独相见,哪怕有人侍奉在侧。 “不知公子沉秋对你与阿九的将来,有什么打算?是否有心娶妻?未来又准备以何等身份留在阿九身边?” 解沉秋颇觉 29. 准备相杀的第二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这老匹夫!”南后咬牙恨道,她一时也不想着寻死了,只迅速分析起西国王室的情况,试图将如今的局面摊开碾碎。 现任西王解佗至今未娶,先王解律只育有解佗、解沉秋两兄弟;解律的兄长同样无子,二人的同辈则早已被他们屠尽。这就意味着,西国王室除却解沉秋外,竟要向上追溯直到他祖父兄弟的后裔中,才能寻找新的继承人。 ——当今天子尚未如周天子那般失势,诸侯册封理应得到天子的敕命,尤其是西国向来自诩忠心,绝无从解氏之外另择新王的道理。即便是心有反骨的南国,须艽继位后同样有来自洛京的使者送出贺仪,彼此都极力维持着和睦的表象。 既然如此,西国又何必舍近而求远呢? 公子沉秋,本就是众望所归的西国之主。 恐怕过不了多久,陆驰那老匹夫就要亲至南国,奉上大礼,迎解沉秋归国了。那她的阿九怎么办?!难不成她还能指望解沉秋放着王位不要,如他方才所言说的一般,心甘情愿、无名无分地留在南国做那世人眼中的佞幸? 南后闭上双眼,按捺自己心底翻涌而出的后悔。 若是方才,将解沉秋毒死便好了。她与解沉秋俱亡,阿九连恨都无人可恨,也不需要在母亲和情人中做出选择。现在再想下手已经错失了时机,解沉秋恐怕不会引颈就戮;强行动手无疑是对阿九的伤害,亦是对新王威严的折损。 “阿九知道了吗?”片刻后,她沉声问道。 女子点头:“已有人前去禀报王上,夫人放心。” “好,唯有一事,下次阿九那边你亲自去。”尽管这件事南后并不那么想让须艽知道,但一国之主的地位不容质疑。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该越过这条线去。 直到晚间,南后也没有等到须艽前来商议此事,这教她既欣慰于幼子逐渐成熟,又难免心怀担忧——怕他一时冲动,恐他追悔莫及。这份心情兴许等到她的孩子成为旁人的父亲,也仍旧难以释怀罢。 如果她能活到那一日。 * 被母亲心心念念着的须艽,其实并不如南后所想的那般左右为难。 他接到消息时正与令尹和太史坐在一处,西王薨逝这类大事很快便会被传遍天下,南国也只是早得了几日消息。因此前来报信之人并未特意回避两位重臣,只贴近须艽耳边低声告知其事。 一室之内难免被听到只言片语,通常见王上并无谈及密报的兴致,臣下们也会装作若无其事。然而令尹廖乘向来对西国颇为关注,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又刚巧他们已经确定了先王下葬的诸般事宜,此时开启新的话题正是合适。 “西王……薨了?”廖乘原本因谈及先王而沉寂的面容,在说出这四字的同时先是显出惊讶,随后便染上了兴奋,“王上,这可是上天赐予的大好时机。乱自西国生,又与我南国何干?纵是天子也无可指摘。” “西王无道,天降灾殃。”南国的太史是位与须艽祖父同辈的老者,他缓缓重复着西国太宰否认解佗为王正统性的理由,又继续说道,“《左氏》载辛伯谏周桓公云,‘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 “西国‘匹嫡’多年,若陆驰能早些醒悟,何至于此。”他言语中颇含几分惋惜,似是与西国老太宰早有相识。 “‘山崩川竭,亡之征也’,解氏已不配奉祭太华山。”廖乘斩钉截铁道,“王上,只要除掉解沉秋,光是下一任西王的人选就足够西国从内部开始分裂。” 支持解氏的王室近亲、有心取而代之的本地贵族、背后藏着北国、南国和洛京势力的二心之人。当解氏王族不再占据绝对的名正言顺,而几方势力又谁都无法战胜其他人,西国自内而外的崩毁就是迟早之事。 这一点,廖乘知道,须艽也知道。 “解氏为太华山神所弃,若果真如 30. 准备相杀的第三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廖乘顿了一下,恭敬道:“王上说笑了。”他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语气有些郑重,“若王上真的于公子沉秋有意,留在身边亦是无妨,只是君后之言莫要再提了。” “令尹先去处理先王下葬一事罢,西国,暂且不急。”须艽不置可否地摆摆手。 对方分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行礼离去,对此须艽看得分明。他也猜得到令尹在想什么,无非是男子怎可为一国君后;以及解沉秋身份本就敏感、如今则更甚。 不过作为百官之首,廖乘的意见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南国众臣的想法。既然事到如今他仍旧可以接受解沉秋留在南国,不论原因为何,一切就都还有得谈。 思考着诸般事宜,不待须艽注意,天色已经渐渐暗去。年轻的南王按按自己的额角,随即听到书房的门被敲响,又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他心知是自己的爱人前来,不自觉便微勾起一个笑容。 ——除非被传唤,他独自在书房时不会有旁人打扰,而紧急情况下属则会直接闯入。 所以来人只可能是那一个。 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手指,屈起的关节接替了原本手指的动作,有轻有重地按压着。来人用另一只手捧起他的后颈,倾下身,在南国至高无上的君王眉心落了一个吻。 “姆妈怎么说?”须艽抬手抱住解沉秋的肩,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王后没有为难我。”在须艽面前,解沉秋依旧延续着旧日的称呼,他知道须艽喜欢,因为这样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只是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很好’。” 须艽并没有多加在意,他知道母亲向来对他很是放纵,一切以他的心意为准,于是只问:“她看起来身体是否无恙?” “这么担心,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王后应当也很想念你,她并不像是会为先王而迁怒的样子。”解沉秋挑起一绺散落的鬓发别到须艽耳后,温声问道,“是不敢吗?” 看见近日里越发显得威严的情人瞪了他一眼,解沉秋不由莞尔:“是在下失言了,王上何曾识得‘不敢’二字。” “明日去罢,葬仪也需要她出面。”须艽叹口气,露出一些厌倦神色,“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做这南国的王,比起大权独揽,我更在意的是满足阿父和姆妈的期待。而如今说是乾纲独断,要顾忌的事却更多了。” 解沉秋正色看他:“这毕竟是你的责任。既然已经是南国的王,总不该有逃避的心思。” “是,是。有劳君后费心了。” 趁着解沉秋一时还未反应过来,须艽站起身先行向外走去。解沉秋很快意识到他的调侃,微笑着跟在他的身后。 须艽的手刚要开启房门,却在用力的瞬间顿住了。他回头看向对他投以疑问眼神的解沉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阿兄,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嗯?有什么为难的事需要我去处理吗?”解沉秋看着须艽的目光满含柔情,言语中却透出铁血的意味,显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是什么障碍,我都会为你一一扫除。” “目前并无什么太过烦心的事,最多不过是夔部那边还得再磨些时日。不过先前天灾他们终究接受了南国的援助;又因他们号称不吃嗟来之食,同意我用粮草作为他们修筑从夔部至南国边城大道的报酬。” “不成气候。”须艽摇摇头,他盯着解沉秋的眼睛,压低声音道,“我要告诉你的是……”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才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解佗死了。” 解沉秋没有立刻作出反应,只是长久地与须艽对视,直等到须艽甚至皱起了眉,才反问道:“那又如何?” 他伸手抚摸须艽的面颊:“西国之事早已与我无关,我承诺过太多次了。阿九,还是不信我吗?” 须艽抵在门上的手微微用力,他侧过脸避开解沉秋的动作,神色却一扫之前难言的晦涩,变得高傲而嘲弄:“信,我当然信,我也回答过你无数遍。但是西国 31. 准备相杀的第四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世子忘记西国的子民了吗?” “忘记太宰对您的教导了吗?” “忘记身上肩负的责任了吗?” 解沉秋头痛欲裂,他又做了梦。梦里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倒在他剑下,从最初的坦然,到面露怨恨,最后则是死不瞑目。 而他只能装作浑不在意,甚至不能为他们收尸。 自那日听须艽说起西王薨逝之事后,解沉秋心中便一直沉甸甸的。但他以为,至少在西国来告之前,他还能逃避片刻。 然而他还是不够了解他的老师。 西国太宰陆驰历经四代西王,是解沉秋祖父晚年从亲卫中提拔出的年轻俊杰。老西王死后,因其继后母家势力在西国的根深蒂固,解沉秋的伯父及父亲很是经历过一番腥风血雨才站稳脚跟,而陆驰正是在此次风波中得以崭露头角。 解沉秋知事时,陆驰早已位居太宰,不复昔日狠辣,随着年岁渐增反倒看似心慈手软。因此在解沉秋的印象中,他的老师是一个堪称谦谦君子的长者,以致过于拘礼,显得有些迂腐。 但如今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身为西国世子,解沉秋昔日的旧部,除了与他母亲陪嫁的几名家臣,因难以在西国立足而不得不随他离开,最终大多亡于南下途中;其余多是本地贵族出生,尽管并没有多认同解佗的统治,却也无意在国内掀起更大的波澜。 他们如今理应仍在为西国效力,因而解沉秋没想过,这些人中竟还有愿意承太宰之命,舍弃一切抱着必死决心前来南国者——或许其中亦有太宰的威逼利诱,他不知道。 不同于先前早已隐姓埋名藏于太宰羽翼之下的那名家臣,后来者在西国虽非地位赫赫,却也不是全然无名之辈。也不知太宰究竟是何等的神通广大,才教解沉秋每每离开都城,哪怕只是短短几个时辰,都能遭遇旧人。 然而解沉秋不得不杀。须艽当然会知道他与身份不明者相见,其他人也会知道。只要放掉哪怕一个,恐怕不论是西国还是南国都会立刻散布出他与旧人有所牵连,属意归国的消息。 更何况后来的那些人根本就曾经出现在西国朝堂上! 太宰分明可以选择命他们光明正大地来访南国,却偏要用这潜入的方式,一则引起南国的猜忌,二则用血撼动解沉秋的决定。陆驰了解自己的弟子,从解沉秋正式在南国露面的那一日起,他就已经不再对返回西国抱有期待。 所以解沉秋不能失去须艽的信任,这是他在南国立足唯一的根基。 须艽在他第一次刺死旧部时便警告过他,只有足够的坦诚,才能让这个国度的主人在内有群臣苦苦进谏、外有西国动作不断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对他的偏爱,乃至信任。 说到底,他终究只是为一己之私而罔顾他人性命的卑劣之辈。 只是……一、二、三、四。不过短短一月,便有四人。 若说第一人令他心神大震,第二人使他有所迟疑,第三人、第四人则已经让他麻木不仁。后来的两人与解沉秋也并没有那么亲近,以至于哪怕是“自愿”前来南国,在解沉秋杀死他们时,那份惊异、恐惧与愤恨,不由教他记忆犹新。 但他们四人便是合在一处,却也不如第五人给解沉秋带来的痛苦更甚。这人正是解沉秋自幼的伴读,也是太宰的亲孙儿,更是他妹妹曾经爱慕的人,陆御。 如此明确的身份,如此重要的情谊。 杀,还是不杀。 留下,还是回去。 剧烈的头痛中,解沉秋回忆起了三日前发生的一切,那天他本是在须艽的要求下出的城。 “阿兄,今日城中尽皆缟素,城外倒是春暖花开,不若你出去走走,也好松松筋骨。”坐在镜前任由解沉秋为他束发,须艽低声道,“等再过些日子,我请令尹为你加冠。你一直也不提,白白错过这么久,本来还可以由阿父……” “你的生辰不也错过了,无妨。”解沉秋手上动作不停,视线则落在了铜镜上。 须艽的眼睛有些红,与他同床共枕的解沉秋知道,对方收拾好的情绪随着先王下葬时日的到来再次蔓延,这几日其实都会在夜里流泪。 解沉秋能做的也只是佯作不知,从来不曾提及 32. 准备相杀的第五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此言差矣,非是为西国,而是为国人。”陆御叹息,“若非先王实在不听谏言,祖父也不会出此下策。” “昔年确是西国先背弃世子,祖父与我亦是其中一员,世子心中有怨也合该如此。然而百姓却不得不承受全部后果,又何其无辜?” 他朝着解沉秋的方向一步步走上前去,逐渐缩短两人间的距离:“世子的家臣和外臣都劝不回你。然而你我相交多年,除却君臣更是朋友,祖父纵使不命我前来,如今这光景,我也势必主动提出一试。” 解沉秋打断他的话:“世殊时异,人事俱非。老师与我皆是如此,你亦不例外。”他缓缓从鞘中拔出长剑,手腕一转便直指陆御,在二人之间划出明确的界限,“回去吧,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杀你。” 话虽如此,但解沉秋心里有数,在须艽已经知道陆御存在的情况下,即使他不动手,陆御也很难逃得出南国。除非…… “若说往日情分……呵,唯独放我一条生路,世子这是看在情分上,又或是看在西国太宰的份上?”陆御就好像看不见身前的利刃,继续向前走去,最终停在了剑尖三分之外。 “不必激我。”解沉秋持剑的手纹丝不动,“弑君本是大逆不道,西国因此生乱,继而百姓受难,自当由太宰一力承担。他动手前想必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只不过是他的选择之一,不值一提。” “太宰想要完成他的志向,总有人要付出代价。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他竟冷笑了一声。 陆御听到最后,不禁眉头紧蹙,仿佛看陌生人一般看着他。 西国世子公子沉秋,曾经被视作君子的代名词。世称君子者,最重要的便是为人。秉性高洁、品行高尚、虽千万人吾往矣,尽管往往被背地里讥笑,却无人不愿与之结交。 他并非不曾听闻公子沉秋在南国的恶名,但陆御以为,行违心之事本是寄人篱下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这并不妨碍解沉秋保有本心。因此当“何拘小节”四字从解沉秋口中吐出,陆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启程之前,武威郡外已生异动,北国恐怕……”他低声道,“解佗想重修秦长城虽不过是一时兴起,但河西的羌人确有不臣之心。祖父之所以决定动手,亦与此事有关。” “他担忧征发劳役会引得尚且还在犹豫的羌人暴动。” “然解佗一死,北国尽可顺势勾连羌人起兵。”解沉秋本想打断陆御的诉说,最终却还是沉默着听完了全部,接着陈述道。 随即他看到了陆御期待的眼神。 解沉秋收剑入鞘,目光垂落在沾了泥的鞋履边缘:“无需多言,我不会回去。倒不如早日教太宰放弃解沉秋其人,另寻他法。”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向城门走去,心底一片空茫。他蓦地担忧起该怎样向须艽解释,又要如何才能留陆御一命——在他和须艽之间已经因西国的搅扰而生出嫌隙的此刻。 “解沉秋!”陆御急切之下叫出了他的名字,“祖父的备用计划,是自北国接阿殷回来主政。” “你做王夫?”解沉秋顿住脚步,问道。 陆御沉默了。 解沉秋的妹妹解殷比他小三岁。当年解沉秋迫于无奈离开西国时,一方面担心解佗随意将妹妹嫁出,一方面也考虑到自己逃往南国后有必要对母家进行安抚,于是派人将解殷送去了北国。 作为女子,解殷并没有那么大的利用价值。同时只要解沉秋活着一日,北王也不可能越过他将她许配给旁人。因而解沉秋对妹妹并没有太多担忧,只是分别这些年,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如今国中将主意打到解殷身上倒不一定是件坏事,尽管她大约并没有执政的能力,也从未接受过相关的教育,这一点解沉秋与陆御都心知肚明。但与解佗相比,至少愿意听从臣子意见的傀儡女主,反而可能更适合西国。 然而事情恐怕并不会这般顺利,解殷身在北国多年,是否会更亲近母家还是未知数。北国即使因为解殷继位称王而暂时放弃兴兵,却也不会甘心放弃王夫的位置,到时难保不是引狼入室。而陆御若是能做王夫,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陆御知道,解沉秋也知道。他们更明了的则是,这无疑可以作为逼迫解沉秋归国的又一个理由。 话虽如此,陆御其实并 33. 准备相杀的第六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解沉秋怔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去,就见那支箭矢已经穿透陆御的咽喉。他试探性地向陆御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随即奔跑而去,扶住了那具径直倒下的身躯。 陆御已经说不出话来,但他却似乎还试图对解沉秋说些什么,竭力想要开口。于是血沫越发从他口鼻间迸出,很快半张俊秀的脸庞都被鲜血糊满。 解沉秋伸手拭去一层又一层血沫,听见陆御艰难地发出气声,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很快,陆御不再试图开口,而是颤抖着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什么向外掏出。但不待他将物什放入解沉秋手中,他便已经没了继续动作的力气。 那是一颗被打磨得十分光亮的黑色石片,就如同每颗静卧在溪流底的石头一样普通。 “我明白,我明白……”解沉秋低声道,但他仍旧没有承诺什么。 这是昔年他们一同游乐时,陆御主动向解殷讨要的生辰礼物。由于不过是私下的玩笑,那时他们也还年少,解殷便从溪水中随便捡了颗石子交给陆御。纵使白驹过隙,粗糙的石片也变得光滑如玉,解沉秋还是认了出来。 生命的最后时刻,陆御仅剩的私心似乎只与解殷有关。 然而陆御眼中对解殷的好,定然不包括将她置于群狼环伺的境地中,也就依然意味着他仍旧期盼解沉秋回国,将她护佑在羽翼之下。 即使心中纷乱,甚至从中生出了对须艽的一丝恨意,解沉秋依然不愿答应陆御的请求。他是如此自私,自私到甚至忽视妹妹的不幸来成全自己。 陆御艰难的呼吸声响彻解沉秋耳畔,无疑已是药石罔效,但恐怕还要再经受一阵折磨才能沉入幽冥。 解沉秋难以忍受地想要拔剑了断陆御的痛苦,但佩剑被陆御的身体所遮挡,又不想移动陆御给他再多添几分苦楚,最终只得单手从怀中取出须艽赠给他的短剑,迅速推剑出鞘。 剑鞘被出剑的动作弹开数尺,落在黑色的袍脚之侧。而袍子的主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男人毫不犹豫地将剑落入怀中故友的心口,随即连着胸中剑一起将尸首横抱而起。 明明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却装作没有看见一般,抱着那具尸体向水边走去。须艽眯起眼大步走了上去,还不忘踹开脚边的剑鞘,尽管扫过的一眼已经让他认出这本是他送给解沉秋的那一柄。 乾溪城本是依水而建,除去人工挖凿的护城河与城中的湖泊,城外亦有宽阔的大江。但由于近处地势平坦,江水并不汹涌,只是平静地流淌,似是亘古如此。 须艽并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直到当解沉秋站定于河岸旁,又跪下身捧水为那西国人整理仪容时才走到他身侧。 “他是谁?”南国的君王居高临下地问道。 解沉秋不语,他始终无法完全洗净陆御脸上的血迹。而那双已然无神的双目仍旧未曾合上,仿若无声的质问。 他最终还是停下了徒劳的动作,低头用手掌抚过那双眼睛:“王上何必明知故问。” 这是解沉秋第一次用这样正式的语气称呼须艽“王上”。 须艽几乎被气笑了,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西国人是谁?便就是解佗死而复生站在他面前,也没有他南王一定要认得出来的道理。 “潜入南国的西国细作而已,寡人必须识得吗?”须艽的视线扫过江水对岸,又落在解沉秋面上,未曾分给那手下亡魂半点。 “他也配?”刻薄的讥笑贯入解沉秋耳中,他紧闭双目,几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年轻的南王此刻却并没有顾及解沉秋心情的余裕,须艽自己也有满腔情绪亟待发泄——一方面是对逝去亲人即使无数次安慰自己也依旧无法放下的怀恋,另一方面则是难以克制地将母亲境遇复刻于己身的恐惧。 生离亦或是死别都是相同的,消失不见的人抛弃一切,被留在原地的人却要怎样才能走出?正是因为亲眼见过父母亲的相爱,又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解沉秋的钟情,须艽才更加矛盾,甚至心怀畏惧。 早在他亲口承认之前,他已经下意识地明白,解沉秋正逐渐离他越来越远。以至于他忍不住用无数次的询问和尖刻的语言伤害对方,再通过对方的容忍来 34.准备相杀的第七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近日来天气转暖,无论是惯常的春祭还是安排春耕,都教须艽一时无暇理会解沉秋跟他闹的小脾气。又恰逢夔部信守承诺,大巫雷焚亲自前来商讨南国境内大道的修筑事宜,同时想要接回夔赤珠,他便更是将情情爱爱暂时抛诸脑后。 如今终于与夔部彻底达成共识,为表诚意,须艽主动提出与雷焚一同前往位于王城外近处的行馆,甚至放弃了规格分明的车驾。然而不长的路途中,这位看起来也不过而立年岁的大巫不知为何突然笑出了声。 须艽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走在他身后半步的雷焚,神情淡淡,但问询之意了然。 雷焚收敛了神色,恭敬道:“在下眼见南国子民如此安居乐业,想到待日后大道通畅,夔部也能繁华至此,不由在王上面前忘形失仪,实在惭愧。” 谦卑的姿态实在太过刻意,须艽心想。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了话题道:“公子沉秋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否则寡人应当请他前来陪客。夔部诸位见到相熟之人,也更能聊得来些。” 风寒当然只是托辞,那日二人发生冲突之后,解沉秋便沉默地搬去了东宫居住。须艽彼时思忖着总该给他留些想通的时间,因此没有作出任何搅扰行为,结果就这般一直拖到了今日。 若说当真忙到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自是不可能,只是须艽心知有怨便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他既不想再听解沉秋的冷言冷语,又担忧自己语出伤人,索性不再与解沉秋相见。 只是私下的矛盾并不能高于国事,即使还未和好,须艽依然考虑过用解沉秋压制夔部的气焰。但这一想法首先遭到了令尹廖乘的劝阻,道是初次相谈不宜咄咄逼人;又及会谈时雷焚的态度颇为诚恳,双方的讨价还价尚且还算顺利。 与解沉秋见面的事情便被继续搁置了。 因为“公子沉秋”四字,一行人重归沉默。须艽怠于去猜测雷焚究竟在笑什么,总归不是他说的鬼话,也绝非是善意的笑。既然如此,让他迅速闭嘴才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虽然提起解沉秋让须艽的心情又在另一方面恶化了。 “大巫——” 甫一走入行馆所在的院落便听到这声呼喊,须艽面无表情地侧过身让开路。夔赤珠从不远处飞奔而至,没有半点减速地冲进雷焚的怀抱;雷焚则抬手接住她,但在扶她站稳的下一刻便松开了手,不显生疏却也没有多么亲近。 须艽看得分明,接住扑来的夔赤珠时,雷焚脚下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下盘很稳,并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巫者。 除此之外,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雷焚表现得好似只将夔赤珠当作晚辈,但若真是晚辈,何必如此拘谨,他连身体都僵硬了;而这女人,瞧瞧这含羞带怯的表情,仿佛当这世上所有人都是瞎子一般。 也是,雷焚不正在假装自己是瞎子吗? 罢了,都与他无关。娶夔赤珠于南国而言已经无法得到多少利益,留在乾溪城还要白白养着她,不如顺水推舟卖个好处给夔部。待修完大道,之后的事情再商议不迟。 “人已经见到了,夔巫不若在行馆多歇息几日,也好让寡人一尽地主之谊。”须艽对雷焚微微颔首,率先往行馆中举行宴饮的厅堂走去。 夔部众人是三天前到的乾溪城,在行馆等待至昨日才被引入王城。为了迎接他们,王宫昨夜已经开过一次大宴,众多事宜正是在宴会上被敲定,只不过等到今日再进王宫才落笔成约。 原本今夜的宴飨也应该在王宫举行,奈何雷焚似乎急于接回夔赤珠。须艽也无意与他纠缠,便直接命人将夔赤珠带去行馆,并在行馆设了小宴,当做这次与夔部交易的终点。 是的,夔赤珠被软禁的这些日子,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居住在东宫。行馆毕竟时常有人来往,因此在东宫空置下来后,考虑到给夔部的支援存在打水漂的风险,须艽决定还是要保留好夔赤珠这个人质,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现在人质是用不上了,反倒是夔赤珠那份对雷焚毫不掩饰的爱慕,让须艽颇觉刺眼——从雷焚口中须艽听闻了不少夔部的风俗,其中一条,便是大巫须得断绝亲缘情缘,连继承人都是由天神择定。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众人观赏歌舞的同时,夔赤珠端着酒爵走上台阶,凑到主位的须艽身侧,毫不矜持地坐下。 须艽抿酒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理会她,只是借着饮酒时宽大袖摆的掩饰,将视线投向坐在右侧下首的雷焚。然而还不待他看清雷焚的表情,便感知到温热的呼吸凑到耳边,席间顿时有人出言调侃。 年轻的南王将酒器置于案上,方要开口将难题抛给面色有些难看的雷焚,就闻到一阵酒气,原是夔赤珠此时甚至连身体都倚在了他肩上。 此时须艽终于没了借夔赤珠拿捏雷焚的想法,而 35.准备相杀的第八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念头还未理清,后背便感到一阵发冷,这是常年习武之下身体自然产生的警兆。须艽陡然一惊,登时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有人站在他身后,距离甚至在三尺之内。 电光火石间,他的右手下意识落在剑柄之上。然而在拔剑出鞘前的瞬间,须艽意识到能够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距离他如此之近方被他发现的,也只有那一人罢了。 绷紧的身体顿时放松,伴随着转身的动作,须艽主动张开双臂试图拥抱自己冷战已久的爱人。这一刻他心中没有二人之间未曾解决的龃龉,只有初夏微凉的夜风中自己惦念已久的温暖怀抱。 但须艽并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拥抱落空了。 解沉秋退出他三步之外,昏暗的夜色中,须艽看不清他的表情。 须艽的神情不自觉冷了几分。他主动上门求和,解沉秋却这般待他,如何不让方才彻底安定了南疆、春风得意的南国之主恼怒。然而以解沉秋那执拗的性子,想要等对方主动释怀,向他服软,怕是太过困难。 他可不愿意像雷焚那般,亲手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开。 想到这里须艽又软了心肠,主动上前几步试图牵起解沉秋的手,却再次被果断地侧身避开。须艽的动作停滞了片刻,他的视线逐渐沿着解沉秋深色的衣袍缓缓向上,最终落于近在咫尺的面庞。 那人与他定情之后,他还从未见过这张面孔如此冷漠的表情,即使是那西国细作被杀,解沉秋也只是目露失望之色罢了。 “阿兄……”须艽忍了又忍,总归没有质问出声,仍旧打着怀柔的主意。然而话未出口却被解沉秋打断。 “王上。”解沉秋后退一步,不顾庭院中积攒了一日的灰尘杂叶,坚定地跪坐在地,行了一个大礼,“还请自重。” 须艽沉默半晌,忽然便笑了起来:“好,好,好,寡人自重。”他轻浮地抬脚踩住身前解沉秋的袍沿,“你这是只想与寡人论君臣之义?” 既是君臣,当无私情。 他自认足够宽容,没有逼迫解沉秋即刻做出选择,也给了解沉秋时间去调整情绪。但是这便是解沉秋最后给他的答复?为了一个外人? 他以为若无私情,南国又能容得他安身于此?即使是亲耳听过“君后”之辞、对他二人之事心知肚明的令尹,都在时时刻刻、明里暗里地进谏,更何况是旁人。 哦,如今解佗死了,他正好回西国去做他的西国之王,是也不是?! 解沉秋原本俯身在地,并无抬头的打算。他也并不想看到须艽的脸,生怕自己还会心软。然而当须艽故意用锦靴的鞋尖碰触他脸颊,亵玩之意昭然若揭的那一刻,解沉秋本以为他心中早已熄灭的怒火和失望重新燃遍了他的五脏六腑。 那一日须艽负气离去,他怀抱着陆御的尸身,一时竟有天地浩大却不知何去何从之感。思量许久,解沉秋终究还是决心放陆御沉入丹水。死后难觅归乡之途,无论如何也比被火焰吞噬、魂魄不存要好上许多。 他突然思念起自己分别许久的妹妹,早已逝去的母后,还有远离多年的故土。陆御再也没有了归乡的可能,而他呢?解佗已死,他再无后顾之忧。如今这般坚持,甚至不惜杀死那些熟悉的面孔,究竟所求为何? 是为了他对须艽的誓言吗? 只是他并不虔信神灵,若说恐惧神灵因他背誓而降下天罚本是无稽之谈。他许诺、守诺,说到底只是由于他心甘情愿。 原本因陆御之死而生的激愤似乎冷却了些许,他凝视着陆御胸中那柄他亲手刺入的剑——那柄堪称是他与须艽定情之物的短剑——最终没有选择拔出,而是让江中漂浮的落花簇拥着他的故友,携着他的珍爱之物一道随流水逝去了。 他仿佛闻到馥郁的香气,那是故国每至春日便开得繁盛的花树,白花成串自高处坠落,独一无二,不会有人认错花香的来处。 可惜春日已尽,故人已远。 或许,他确实应该重新考虑与须艽的关系了。 他仍然爱着须艽,并且依旧愿意信守为南国效力的承诺,但他或许不该再停留在须艽身侧。南国群臣对他的防备不说,须艽自己也越发难以忍受他与西国的牵连。 然而那是他的来处,有他永远也无法斩断的过往。 与其让无穷无尽的猜疑磨尽他们之间的感情,倒不如将其藏于心中,恪守君臣的本分。只要能够看着、能够守望着那人,于他而言未尝不 36.准备相杀的第九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解沉秋一手以剑拄地,另一手在身前渐握成拳。他始终保持着跪坐的姿态,尽管随着斩去袍沿的动作直起了身体,却丝毫没有与须艽对视的意思,只是侧过头去,沉默不语。 良久,须艽收回踏出的脚步,那一角布料终究被清风裹挟着不断远去,直至隐于夜色之中。 “寡人自重,你欲如何?”他似是极尽心平气和,就如每一位宽容仁爱的君主那般,询问着这个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背弃他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 “回返西国怎样?”南国的君王又问,甚至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从此天各一方,死生不复相见。” 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你以为我会这样放过你吗?”解沉秋听到自己所爱之人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当然不,他心下默念道。他最是了解须艽不过,怎会不知以须艽的性子,恐怕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甘心放他走。 但他谙熟于心的那个人是昔日南国的世子须艽,如今的南王是否还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解沉秋本也能给出肯定的答复,现在却已然难以确认了。 或许为了南国,没有什么是须艽不能舍弃的。 念及此处,解沉秋突然在恍惚间意识到,须艽究竟为何恨他。 是了,须艽是恨着解沉秋的。因为南王知道,一旦西国付出他无法拒绝的代价,他势必会选择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然而南王亦知,离开的解沉秋终将成为他此生之敌,所以解沉秋必须死在南国。 能够避免这一切的唯独只有解沉秋的拒绝,如若解沉秋足够坚定,即使南王承诺西国放他归去也绝不背离半步,一切便不会陷入那般死局。 然而解沉秋没能做到,至少在须艽眼中没有。 须艽不愿解沉秋死,所以每一丝解沉秋与西国的关联都会牵动他哪怕再微小不过的情绪,而最终反噬在解沉秋身上。解沉秋杀人时的犹豫令须艽心旌动摇,试图放过陆御更是如此。 他真的,太过自私了。解沉秋流露出一抹苦笑。 可解沉秋从不是第一天知道须艽自私,他爱的人向来如此。这般看来,似乎须艽也并没有变。 那大抵是解沉秋自己变了吧。 生出这个念头的那刻,解沉秋突然感到一阵轻松。犹如绷紧的琴弦终于断裂、损毁,却也落得个明确的终局。 须艽说罢那句恶狠狠的话语后便咬紧牙关不再开口,他死死盯着解沉秋阖下的眼帘,试图穿透那一层薄薄的肌肤望见对方的眼神,从而确认那人的真心。 他不再爱他了吗? 本该问出口的话,却最终被咽了回去。并不是因为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而是须艽自知他一旦开口,纵使再如何掩饰,也会被解沉秋发觉其中的泣音。 况且,解沉秋怎么会不爱他呢? 下意识生出的疑问并未压过心底根深蒂固的信念,然而笃定之后,须艽仍旧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就如解沉秋了解他一般,他也深知解沉秋。那人从来都是格外执拗的,说要与他划清界限,便绝不会有半点拖泥带水。 可须艽又能怎样处置他呢?除却伤人伤己的恶毒言语,南王甚至舍不得动他一根毫毛。 恨意再次油然而生,如荆棘沿着血脉一路蔓延至全身。须艽蓦地被自己此前从未明了却始终奉行的心意刺痛,伸出手去就想要扼住解沉秋的喉咙,以此证明自己绝不会为任何人心慈手软。 或许也只有用伤害解沉秋身体的方式,才能释放他心头烧灼的痛楚。 解沉秋避开了。 那并不值得意外,一双颤抖的手,当然不可能把持当世声名最盛的武者的要害。 除非那人心甘情愿。 而他现在不甘愿了。 须艽无法置信地看着解沉秋向后仰去的闪躲动作,一时间怔住了。下一刻,滔天的愤怒再度席卷而来,几乎将他的理智燃尽。 他猛地扑上前去,顺势将解沉秋推倒在地,又伏在对方身躯上压制住一切反抗,这才抬头看去。今夜自他们相见已有许久,直到现在,那双蓝色的眼眸才终于正视他。 并非须艽所想像的,悲伤或是怨忿的眼神,而是平和的、包容的、释然的。就仿佛须艽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蜻蜓点水而过,短暂的涟漪之后,深邃的湖水便会重归平静 37.准备相杀的第十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解沉秋久久没有回答,只是仰首注视着须艽。而须艽面不改色地看他,二人相顾无言。僵持半晌后,须艽索性也不再等待,他瞥了一眼握在掌心的剑,手腕一转,剑尖便径直点在解沉秋咽喉。 并没有在要害处停驻,长剑利落地向下勾划而去——须艽本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既然做下决定便不会后悔。在颈间浸出细微血痕后,领口衣物也随之被割裂。然而还未待剑刃继续滑至胸膛,下落的动作便被制止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把持住锋利的剑锋。 流云短暂地遮挡了明月,阴影之下,须艽一时看不清顺着剑身缓慢流淌的液体是什么颜色。 但他知道那是血。 暗色的、粘稠的。 徒手抓起利刃的人将之缓缓抬起,重新对准自己的咽喉。于是血液一滴一滴地垂落,片刻便染尽了裸露的颈部肌肤,竟好似解沉秋当日将箭矢从陆御喉间拔出时所见的情形。 “……若臣现在告知王上,解沉秋其人,只可杀不可辱。”仅在开口时停顿一瞬,拒绝的话语随即倾泻而出,仿若此时此刻的僵持当真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逼迫,“王上又待如何?” 解沉秋的话语郑重中藏着些沉郁,并不清晰,但须艽当然听得出来。 “只可杀不可辱?”南王冷笑,“那寡人明日便昭告世人,娶你公子沉秋为后,聘礼随后便送至西国。孝期已过,又是门当户对,想必两国上下皆不会有所异议。这般诚意,公子沉秋总不会还道是寡人是侮辱于你。” 虽是针锋相对,其中未尝没有三份真心。解沉秋如若能够妥协,须艽尽管气怒,却也不是做不出顶着南国重臣的死谏去西国下聘的事——毕竟只要解沉秋嫁给他,那就当真再无回返西国的可能了。 恰逢时机凑巧,比起送给敌人一个英明的主君,当然还是将他留下为好,无论是生是死。倘若如今西国仍有王在,须艽可没有把握说服群臣。他昔日做过的最好的期盼,也不过只是明示宇内;若说王后的名分,实是从未想过的。 他的语气仍旧尖刻,某种程度上却可称是服软了。 解沉秋叹息,却并没有松开剑的意思。掌中的伤口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他反而好似更清醒了些:“阿九。”他尽量放缓了语气,不欲再次刺激到须艽,“你已经是南王了。” 他挑拣着措辞:“我不需要名分,甚至做你的嬖人也无妨,他们也的确是这样看我的。”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些我都可以不介意,但是,阿九,你已经不再信我了。” “我没有!”须艽苍白地反驳。 没有理会须艽的否认,意识到剑的另一端力道松动,解沉秋立即将之夺过,并以空余的手支撑在下迅速滑出一步,最后转为单膝跪地的姿态反手掷出。静谧夜色中金石交加之声尤为刺耳,片刻后他回过头重新望向须艽,对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他。 解沉秋的手还在流血,若是以往,须艽总会比他更着急,现在却只是视若无睹的沉默。 也好。 他方想继续劝说,却不慎碰到了唇内的创口,解沉秋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摸,又在须艽的注视下将提起至半空的手臂重新背在身后。 “进屋去包扎。”须艽冷冰冰地道,“我们今夜必须说个清楚。” 近些日子一直违逆他的男人难得顺从了他的意思,起身跟随他向小楼走去。由于解沉秋的不喜,自他重新搬回,东宫的侍者在入夜前准备好洗浴后便不再踏足此处。而须艽有段时日未曾回到东宫,反倒是不比解沉秋对这里更为熟悉。 见他迈步进屋的动作略有几分犹豫,解沉秋快步走到他之前,轻车熟路地点灯,还习以为常地叮嘱道:“今夜无月,小心。”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合时宜,这是须艽尚且年少时他常挂在嘴边的说辞,语气自然也一如旧日。然而那时被他保护和教导的小世子和南王自然不同,他不愿再惹须艽不悦。 须艽却并未因此发怒,甚至不动声色地伸手扶向解沉秋的上臂。他是记得的,解沉秋夜间视物的能力还不如他,这仅只点起了一盏的灯,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冲突在简单的杂务中暂时缓和了,解沉秋一路点灯,须艽则始终走在他身畔与他并行,没有片刻稍离。两人很快步入书房,这里是须艽熟悉的领域。他松开解沉秋先行走向主位,方才还尚显温情的氛围顿时冷却了几分。 案上的油灯被须艽亲手点燃,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身形在背后屏风上映照出巨大的暗影,解沉秋则隔案坐在他对面。 不知从哪个角落摸出的匣子被置于解沉秋面前,须艽从其中翻出些眼熟的药草几口嚼碎,又拉过解沉秋的手臂拨开他的手指,敷在掌心深深的伤痕上,这才放下心来。 至少这人还有点分寸,那柄剑只为配饰,没接触过什么秽物。他握住刃身的时候也找准了位置,未曾伤及筋脉关节之处。 “你敢嫌弃我?”还未缠上干净布巾就感觉到手的主人试图收 38.准备相杀的第十一天 《当竹马爱侣沦为死敌》全本免费阅读 解沉秋猛地睁大眼睛,这并不像是须艽会说的话。须艽性情无常,确实有诸般不好,解沉秋也从不在意。但生性高傲的少年唯独不会将自己对解沉秋的付出当做筹码来摆在他面前——因为他们两人都知道,解沉秋确实于须艽有愧。 因此须艽以强权迫他,他还能毫无惧色的招架;论及他对须艽的亏欠,他终是无言以对。 决绝的话一时间再难说出口。昏暗灯光下,解沉秋嘴角紧紧抿着,最终还是没有出声,沉默地抬起完好的那只手,为须艽将因他垂首而滑落下来的散发勾起到耳后。 须艽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拉,自己则单膝跪上了面前的矮案。两人的距离重新贴近到呼吸相闻,这一次,须艽没有选择去继续蹂/躏解沉秋伤痕累累的嘴唇,而是在埋首他颈间吮吻的同时果断地扯开了他腰间的束带。 被裹了布巾的右手动作不够灵敏,左手则被须艽提前限制,解沉秋没来得及阻止他的动作。外袍轻而易举地被解开,须艽从散开的领口处顺势探入里衣。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我的剑呢?”他一字一顿地问,言语中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解沉秋突然想笑,也确实勾起了唇角。须艽是如此理直气壮,要求他将那柄剑视作珍宝一般随身携带;却分明在眼下也未曾注意到,他当时用来给予陆御一个痛快的,正是那柄被他藏于怀中的爱重之物。 而它自然是早已经随着陆御的尸骨一道葬身水底。 险些就心软了,差一点就要说不出口。可惜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他们的确不该在一起。 他不再试图阻拦须艽扯开他衣物的动作,甚至用手臂环住须艽的腰身主动向后仰去。重心逐渐从膝下转为压在解沉秋身上的须艽被他一并拉下,两人交缠着滚落在书房铺垫的毛毯之中。 “不必问了,在下亦不知。”解沉秋用完好的那只手抚摸须艽的眼角,眸中仅余的温情与歉疚逐渐消退,化作礼数周全的无形距离,“王上不是说只要一夜便放在下自由?那便来罢。” 上次解沉秋用这样的语气与须艽说话,还是七年前他们初遇时。那年公子沉秋方才失去一切,满心戒备地逃往南国,勉强求得一处栖身之所。 他以最完美、最符合他身份的温文尔雅的仪态显于人前,面对南国的小世子,心下则既有警惕和好奇,又有难以言喻的安心——南国的小世子正是解沉秋能够得到庇护的理由,尽管谁都知道那不过只是表象,也无法否认须艽带给他的安全感。 这副模样本是最为虚假的解沉秋,须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那时候无力自保的少年人只能如此作态,不过随着日夜相伴的岁月流逝,他与须艽之间早已不再如此刻意。 直到今日。 解沉秋确实是只想求一个解脱。须艽伏在他身上,冷眼看着双目紧闭、仿佛引颈就戮的男人,彻底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心逐渐冷却,甚至连一丝来自躯体的欲求都不复存在,然而剥去解沉秋衣物的动作却始终未停。 男人一动不动地任人施为,仿佛已经全然不在乎这副躯壳即将遭遇什么。须艽则坐在解沉秋大腿上,面无表情地扯开他最后一层里衣,将遍布疤痕的柔软胸腹裸露在外。 这是一具充满吸引力的男性躯体,无人可以否认这一点。即使毫无兴致,须艽仍旧试图让自己用欣赏的眼光去打量解沉秋。 隐隐偾起却不虬结的肌肉,颜色比起他略深的皮肤,代表着为他出生入死的各处伤疤——以及,毫不设防暴露在他眼下的致命处,这才是最令须艽着迷之处。 须艽伸手抚摸那劲瘦有力的腰腹,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两下。他抬眼看向那人的脸,仍旧是八风不动。 年轻的南王几乎就要放弃了,以他的身份,想要什么女人男人得不到,何必偏要在这里与一个并不心甘情愿的人纠缠。可是他自己心里又有答案,因为那些人都不是解沉秋,都不是他真心所爱,即使失去了爱也依旧想要占有之人。 他从自己袖中摸出张丝帕,一手撑着掌下略微坚硬的肌肉,身子向前抻去。素色的丝帕就这样轻飘飘地从他手中落到解沉秋面上,遮去了一切须艽不想看到的东西。 被须艽以掌心压迫下腹的解沉秋几乎就要发出一声闷哼,虽然所支撑的并不是全部身体的重量,但须艽也早已不是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