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案》 1. 第 1 章 越安王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踉跄站稳,转了转险些扭到的脚踝,暮沼抬首瞧了眼越安王府的匾额。 她再次被王府老管事赶了出来。 已入暮春之末,京都仍如寒冬般冷寒交迫,下了好些日子的细雪。 飘零的雪花落在暮沼发间,顺着狐毛领滑进脖颈,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下裾也染上湿意,尽显狼狈。 “你这小娘子,又是怎地混进王府的,没规没矩的!就算再心系咱家主子,也莫起此等作践不顾清誉的念想,自荐枕席可要不得啊!” 暮沼双手拢袖,在老管事一番苦口婆心的说教后,忍气吞声解释道:“李管家,我来此造访并非如你所想,要自荐,实乃是有要事需和越安王一见,再者同朝为官,我何须失了礼法作践自己,辱天家声誉。” 雪簌簌地下得大了些,暮沼言辞颇为咬牙切齿。 暮沼挺身立于王府门前,落雪加身,神情戚戚,竟如街边乞儿般可怜。 “劳烦您通报下越安王,说是开封府判官暮沼来此求见。” 老管事打眼瞧去也虚莫五十来岁、满脸银白的络腮胡,不多时便复返,几步急急上前:“王爷不在,小娘……女公子,还是改日再来吧!” 如若暮沼有得选,是绝不愿来越安王府的。 先不提越安王景肆玖是在京都响当当的混不吝,就近日来与其管事的来往交锋,已着实让她体会到了,越安王这名声——绝非谣传。 自己求见多次不见其人,反被管事赶出误解成了自荐枕席的……出卖自己换取荣华富贵之人。 只得说不愧是越安王府的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偌大的王府没一个正人君子。 可惜世间并无如若之说,为救被卷入科举案的恩师,暮沼别无选择,不得不寻负责审理此案的越安王,助其破案以证恩师清白。 言及至此,越安王倒也多了些旁人绝无的东西,被仁武帝擢为大理寺卿,负责调查科举漏题一案,三司任其调遣,两府主动配合,旁人不得干预。 这般宠信一位王侯,史书上都鲜少存之…… 京都主路前些日子的落雪早被扫至一旁,今个又重落了薄薄一层,一眼望去尽是银装,肃穆清冷,像极了这段时日她四处奔波寻人求助的同僚。 往日相谈甚欢奉为异性知己,真遇事了便闭门不见,徒留四字告诫劝规。 “明哲保身。” 暮沼无奈呢喃,痛觉荒谬,却又无计可施,救恩师这条路实乃复杂孤单,就现已明了的情况大都掌握在越安王手中,只是这什么都不怕的越安王当真愿得罪百官和皇天贵胄,来清查这件科举案吗。 “还真难说,这其中所牵扯的利害关系太过庞大,难保他会不愿得罪谁找替罪羊。” 至于这替罪羊是谁,除了礼部权尚书的恩师,还有何人能胜任呢? 思及此暮沼难免丧气。 就算查清真相也不会有人帮恩师脱罪,因为案件牵扯天家,甚至牵扯到他们背后与之利益、党争相关的文武百官。 想救恩师,必将是孤立无援,终要得罪满朝文武。 更甚终忤逆掌权者,以命缚之。 沉思中的暮沼因薄雪险些跌倒,还未稳住身影,偏头就见一辆失控的马车直直朝自己奔来。 “前方的人,速速避开!” 马匹被缰绳牵扯到面露狰狞,显然是发了狂症,加上雪天官道本就湿滑,怕是很难在到她这里之前控制住了。 因思虑科举案和恩师而没有观察情况的暮沼,已然没有自行躲避的机会,眼睁睁看着马匹冲向自己,脑内空白一瞬。 不愿坐以待毙,暮沼蹲下身打算先滚到一旁去,虽仍有被踩踏可能,但原地等死她实在做不到。 哒哒的马蹄声近在咫尺,下一秒就要带着马车碾过暮沼。 正是此刻,暮沼领处一紧,被扼住喉咙轻松拎起,再次落地后发狂症失控的马匹已然被制服。 “咳咳——” 暮沼捂着被勒过的脖子,抬眼打量救了自己的‘恩人’。 男子身着绯袍,长身玉立、长得更是高挑俊朗,绯袍官服着身衬得肤如白玉,革带勾勒出劲瘦腰身,托出修长双腿。 竟生生高出自己一头有余。 男子也垂眸看向暮沼,他耳侧挂着精巧的银铸坠子,其间镶嵌着颗金乌似得琉璃珠,瞧着五官深邃,眉似远山,眼若墨金,轮廓清隽俊美,挟着股疏狂不羁的气质,浑不似凡尘人物。 嗡一声,暮沼如被铁杖击头,霎时感到头晕目眩。 “越安王……” 此人竟是越安王景肆玖。 暮沼怔愣脱口道出他的身份,便被越安王身旁的副管缚住双臂,跪在一侧。 “主上,此人身份存疑,是否缉拿回大理寺。” 双膝处被冰冷的石道刺得生疼,衣裾也已濡湿,紧紧贴黏着,一阵湿冷。 景肆玖仍垂着眸打量暮沼,勾起一个柔和的笑容,消散春雪透出净澈,只是仍裹挟着冷意。 “本王认得你,大晋第一位靠李悟省举荐的女官。” “叫做暮沼?” 认得自己身份,却默许副管押拿自己。 这是下马威,也是越安王作为上者的警告。 雪下得大了些,马车被负责城内外治安的侍卫亲军司带走,金戈铁甲肃肃寒光附在暮沼身上,格外单薄孱弱。 …… 周遭静默到暮沼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 景肆玖嗤笑,抬手指向她示意副管,眼神却丝毫不移:“这般邋遢可怜的模样,或许是本王认错了,流浪乞儿罢,胡副将你且瞧瞧,此人是不是咱们大晋朝那位——” “仅有的女判官。” 副管不疑,将暮沼垂下的脸押住抬起,认真盯了片刻:“主子,是她。” 言毕,手却压得更紧,暮沼觉疼皱眉,眼中闪过不满,却强压下来。 景肆玖略一挑眉,扶掉衣袍上的浮雪。 走近暮沼跪着的地方,微蹲下身子,绯色官服随着他的动作被路面雪水染湿,像是被血浸了般,深邃幽暗。 “不巧了,都怪胡副将过分警惕,让暮大人受此一遭。” 修长的手扶起暮沼,声音温如清泉,却让暮沼更为紧绷。 “也是本王的不是,没及时认出暮大人。” “是暮沼的错。” 疑有危险,暮沼主动揽过话头。 “王爷为查科举泄题案本应警惕小心,今日之事全然是暮沼一人过错。” “无意惊扰王爷,还请恕罪。” 暮沼抱拳躬身,垂眸顺眼不见前者。 景肆玖轻笑一声,也不作答,两人僵持着,终是暮沼败下阵来,站直身子,对上那双幽深如墨金般的眸子。 “今日相遇也并非巧合,我……下官今日拜访王府,不巧王爷不在,刚从府中离开,遂得上天垂怜和天家惠恩,竟得王爷相救。” 暮沼俯身感谢,没有直起身继续道:“下官偶得科举泄题案重要线索,已经查证俱为属实,欲奉之助理审案,望王爷成全。” 越安王拍了拍暮沼肩侧:“别急暮大人,虽说是误会,让你受此一遭,不过……” “本王并未 2. 第 2 章 试探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若是再给暮沼一次机会,她定会谨记好友劝解,做好万全准备再对上越安王。 也怪自己奔波数日,病急乱投医,忘了早做了解此人处事之道,否则多少有所对策,何至于现在两眼抓瞎,在风雪中对峙。 越安王背对自己,和副官光明正大商讨对自己的处罚,宽敞的商道上只剩他们三人,无人看管的暮沼要是胆子大完全可以离开。 不过没必要。 她本意就是要找上越安王,谋求合作救出恩师,何况自己当真就能离开? 不见得,对方商讨毫不遮掩,还放心地将她留在一旁,就说明了他毫不担忧自己会跑,或者说……全然自信自己跑不掉。 当真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和好友说得一样,此人绝非她能招惹的,但真要避之? 想到现救人之路孤立无援束手无策,暮沼无声叹气,这已然不是能避则避了,她除了寻求越安王相助这条路,已无路可走。 不过越安王除好友说得妄为外,性子颇为恶劣,和那老管事般,毫无君子之风,动手动脚。 暮沼看了眼越安王垂在身侧的手,对方当即察觉回看,笑如春风。 “有想好怎么脱罪吗?” 方才和副管商量好如何处置自己,现又问她是否想了开脱之词,此人当真恶趣味,暮沼紧了紧臼齿,将这笔账暗自记下。 神色如常,紧紧盯着他的神色开了口。 “王爷知下官并无参与科举案之嫌,今日之事纯属巧合,下官也是带着诚意来寻求合作的。” 景肆玖点点头,单手撑住下颌,神色不变:“继续。” “王爷作为此案主审,理应坚守正义,查清事实,莫牵扯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 他状作无奈,却又起了兴致。 “本王一时不知,谁是暮大人口中的‘无辜之人’呢。” “莫不是推举暮大人的三朝老臣——李悟省吧。” 暮沼心底愕然,对方必定查清案件人员,只是他语气幽幽,实在不察是何种心思。 “王爷因此对我心存疑虑自是应当……” “你既知出现在本王面前会被当做嫌疑犯人之一,又缘何近来日日拜访越安王府。” 暮沼垂眸,直到下颚被挑起,对上景肆玖那双似是不解又似是厌恶的眸子,开口答道,看着它重染兴味和一丝惊奇。 “为学者莫重于尊师,既为官为人学生,我自应当尽心竭力。” 景肆玖扬起一个笑:“好一个尽心竭力,好一个不要命的判官,来人!” “把人押回王府,本王亲自审理。” …… 暮沼今日已是再次进了越安王府,刚踏过门槛,抬眼就和一脸震惊的老管事对上视线。 直呼要遭,对方就扯着嗓子喊道:“你这小娘子怎地又来了!” “哎呀哎呀,遭了头,你这般行径真真不知礼仪廉耻。不检点啊不检点,还说是同朝的女公子嘞,你这多次来往王府,辱了王爷清誉怎么得了。” “我们王爷才过及冠之年啊,清清白白好男儿,就让你这般作践了好名声。” 暮沼:…… 不,别想了,你家王爷根本没有好名声,京都贵女和百姓女儿家皆谈之色变敬而远之。 对于自己王府管事如此荒谬的言论,越安王仍立在一旁,丝毫不做警告阻拦,还十分趣味般看戏,欣赏着暮沼变了又变的脸色。 暮沼发现对方反应,嘴角狠狠一抽,心道难怪老管事行事荒谬绝伦,这整个王府当真是整整齐齐一大家子。 欣赏得差不多时,景肆玖才笑意盈盈道:“李管家想多了,本王怎么可能瞧得上这般乞儿。” 乞儿暮沼垂眸盯着王府地面石砖,越安王眼高于顶怕是瞧不上世间任何会喘气的。 李管事:“那王爷捡她回来是?” 被副官带去书房的暮沼隐隐听到对方的回答。 “她说自己不用月奉自愿做个婢子服侍本王,本王心软就捡了回来,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满口胡诌。 副官疾步推开书房房门,迎面一股浓重的檀香混着书墨气息直往鼻孔里蹿,窗户紧闭,只剩燃起的烛火簌簌跳动。 副官:“你在此候着。” 说罢就失去踪影,暮沼不做多想静候一旁,等到书房门被关上,才打起精神看向换了一身干净衣袍的越安王。 对方直奔书房卧榻,榻上的绒毯垂坠在地,景肆玖坐在上面,冲暮沼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暮沼警惕观察对方神情,无恙方才往一旁挪了挪,却是离远两步。 景肆玖挑眉哼笑,对她的小动作不置一词:“怕了?刚刚那股子不怕死莫重于尊师的劲儿呢。” “王爷此言差矣,世间应当没人能坦然赴死,下官方才只是道出事实罢。” 暮沼顺着越安王意思缓声轻语,姿态放得极低,让景肆玖不禁想起方才给李管家说的伺候人的婢子。 “给本王沏杯茶来。” 觉得这般也不错,景肆玖后仰靠坐开始使唤暮沼,十分漫不经心。 暮沼自然也明白对方此举所因为何,再次记下一笔,行至桌前倒了杯凉茶。 景肆玖接过杯盏,不怀好意打量着狼狈的暮沼,视线探究:“你当真该好好谢谢李管家,他替你洗清了嫌疑。” 知晓对方怀疑自己今日故意设局偶遇的暮沼也不多做解释,王府管事方才那番言论已经证实此时纯属巧合,越安王自是不能继续将自己当做嫌疑人看待。 “凉茶?你就这么伺候人的。” 茶盏被伸至眼前,暮沼接过,心里明了越安王已然愿意听她的线索。 …… 热气氤氲,混淆了越安王暗藏锋芒的眉眼,让暮沼竟有心思恍惚思考起了这人。 她发现王府大都南边苏州的园林样式,砖瓦、草树尽显诗情画意,通往书房的路都铺满了小石子,外面就是一片墨竹林,被积雪压着受着刺骨寒风,却长势极好,仍昂扬挺拔潇洒傲立。 温婉中有了肆意坚毅,倒是和眼前人这肆意的性子相称。 还有书房,打眼瞧去墨宝无数,书册也排列齐整,刚刚她热水时离近瞧见好些书都有长久翻阅才有的磨损,屋内也存着经久不散的静心檀香。 暮沼敛了心思,却更为警惕越安王此人。 貌美者绝不是省油的灯。 “说说吧,你的线索。” 茶盏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景肆玖闲散着像是和暮沼讨论晚膳菜式般,随意至极。 或许他本就不在意这几个线索,不若便是这人早就知道些什么,暮沼暗想。 “在此之前,王爷还未回复下官,是否应允下官协助办案。” 暮沼紧绷着,心跳随对方指尖轻点卧榻的动静渐渐加快,却硬生生立于原地,不露一丝怯意。 景肆玖故作不解:“你怕本王?” 对于越安王的答非所问,暮沼面色僵住,强撑勾起一个难看的笑:“下官这是敬畏王爷。”< 3. 第 3 章 相救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越安王音若喉庭翡玉,自是极好。 更遑论叙事时不自觉放轻放缓的语调,让本来就是刮得人耳膜发痒的嗓音,比茶楼的说书先生还劲儿。 暮沼无心欣赏,在对方句句描述中生出寒意,背后冒起阵阵冷汗。 “约莫响午,犯起春困,太子乳娘贿赂李悟省门牙入李府,顺利盗了科举考题后转手卖给了题贩子。” “那题贩子……说来不确切,应是五皇子安插的线人,经传多手又将题送到了五皇子手中,就在你说的酒肆中,他们定然未曾发现隔墙有耳,此等掉脑袋的事情竟被一小酿酒娘子偷听了去。” 景肆玖看自打他开口后就缄默恨不得隐匿起来的暮沼,轻轻低笑,像是抵在情儿的肩头呢喃情话,万般柔情绕心间。 只是道出的下文却截然相反,似是夺命利刃,蕴含杀意血气,让暮沼心下不禁跳了跳,不自主退后一步远离他。 “太子乳娘盗题贩卖,你猜猜是受了太子指使,还是受命他人?” 及此试探明了,亦全然败笔。 越安王知晓此案全部线索,且发现了自己拙劣的试探。 暮沼松了半口气,弯起的长睫上映了层烛光,透出些许碎金般的光泽。 “王爷洞察秋毫,慧眼如炬。” 是她有眼不识泰山,班门弄斧。 越安王此刻仍闲散靠坐一侧,指尖点着饮过的茶盏,明明再无其他动作,但暮沼总感觉此时要是说错话,那茶盏怕是会要了自己的命。 只斟酌一秒,暮沼便上前一步来,打碎书房内恐怖的寂静清脆如铃。 “王爷需要卑下所做之事必将竭力尽能,只求王爷记住承诺,绝不徇私舞弊,护我大晋根本。” 许我恩师公正,还他清誉。 在暮沼话落后,景肆玖低笑许久,像是止不住般好半晌方才停下。 “何苦一番赴死言论,本王又不是那等残忍之徒,不过确有件案子需要咱们大晋第一女判官调查一番……” 烛火被屋外的风雪吹得晃动,在书房门再次掩上后,已然灭了好些。 夜色渐深,风雪未止,仍有加剧之嫌。 这次总算自己踏离越安王府的暮沼随意应付着性子古怪的管事,踩上了积雪的石檐青阶。 偌大的京都笼罩在三月飞雪中,官商道皆积下一层白霜,两旁灯笼泛着点点微光,很快她的身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白,起阵风,摇晃的灯火掠在她琉璃色的眸中,映不出半点暖意。 纵显狼狈却仍挺身前行的暮沼背光而去,似一步踏入鬼门,奔赴奈何。 “两日后太子欲秘送其乳娘离京,出京后,就需要暮大人好生跟着探寻此人背后真正的主子。” “那便烦请王爷静候佳音了。” 暮沼现今想起越安王那双凝着黑冰透着深谙和凉薄的眸子,仍会冷颤。 鬓角在这冷天渗出细碎的薄汗,心中泛起后怕,当时越安王是真的起了杀心,思及往后两人还要合力探案,幽幽叹气。 本想同越安王合作是遇了明路,谁曾想是另一个深渊…… 忧虑过重加之湿意着风,暮沼病倒了。 两日之期顷刻消无,拖着还略沉重的身子,暮沼乔装一番,打算提早去城门外候着。 “女公子,今日的药还未曾饮。” 暮沼撑了撑太阳穴,轻咳哑然道:“放里屋,我随后饮下。” 服饰的女婢手脚麻利,暮沼对镜看了看已然画得硬朗衰老的面容,悠悠起身离府出城。 桌上的汤药氤氲着白雾,缓然上升,渐渐飘散开,徒留苦涩冲鼻的气味。 “小哥,我就不送你出城外了,你自个走几步我少收你一铜钱。” “多谢。” 从驴车上下来的小哥赫然就是女扮男装的暮沼,因受寒还未好全,嗓音低哑,加上乔装过竟丝毫瞧不出本貌。 她步步行至城门,到离城都在思考越安王此举除了试她深浅外,还有何旁的意思。 问题困扰暮沼多日,寻到隐蔽遮蔽处后她还想不透,目光紧盯城门,脑内却各种思绪缠绕掐架,自寻烦恼。 城外来往马车匆匆,直至日跌之时,一架及其不打眼的马车才缓缓驶出城外。 马车通身质朴,略有磨损却无伤大雅,这本很寻常的一架车,此刻无不透露着‘做贼心虚。’ 出城马车必是远行,稍有磨损都将修缮,暮沼心底肯定此车有疑,悄身跟上…… 离了京都不足里的偏僻林子,马车上果不其然下来了一个老妪,身形和太子乳娘相差无几,和车中人说了几句体己话,三跪九叩后便朝西边林子深处去了。 城外有片野林,越西翻越亦存城郭,只是一年逾半百的老妪,必是无法走出这林子的。 担忧被发现跟踪,暮沼保持着好些距离,很快太子乳娘就停下,左右顾盼自认安全后吹响了一截竹哨,哨声渐息,暗处等候的幕后之人才现身。 不知两人交谈了什么,幕后人转过身来掌箍了太子乳娘,将正脸直对暮沼,看清那人后暮沼瞳孔放大,加重了呼吸—— 二皇女! 背后指使之人并非她之前先入为主所猜测的五皇子,竟是照看太子长大的二皇女。 暮沼很快理清关系,没有功夫深思,必须要尽早离开,以免打草惊蛇被发现。 可惜越来越沉重的身子让她挪不开半步,警惕迟缓也就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鬣狗。 “何人。” 暮沼暴露后便被压至二皇女跟前,太子乳娘被其他暗卫带离此地不知要逃向何方,脑袋越来越昏了,暮沼发觉不对,她今日并未喝药,怎会这般无力困乏,思维也眩晕涣散。 还有太子乳娘,不能让她逃了,恩师……她是救恩师的重要证人。 被人抬起下颌,暮沼感到有指尖狠狠擦过自己的脸。 “乔装过?不过也无所谓,将此人杀了,喂给这些野狗。” “是。” 不行…… 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的暮沼,奋力挣开压着自己的暗卫,出手抱住了经过她身侧的太子乳娘。 不能让她跑了。 “该死,给本宫砍下她的手。” “撒开啊,主子,主子快,砍了她的手,杀了这贱蹄子。” 好吵,暮沼加大力气抱得更紧,暗卫的刀已经碰到了手腕,后背也感到了兵戈划破身体的刺痛。 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暮沼昏迷前隐约看到了另一批人厮杀进场,只是可惜,她好像救不了恩师了。 “王爷,属下办事无力,幕后之人脱逃了。” 没有理会下跪请罪的副官,景肆玖蹲下身扳了扳还死死抱着太子乳娘的暮沼的手,嗓音低哑带笑 4. 第 4 章 状告御前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寅时六刻,天刚蒙蒙亮,午门外百官齐待,宫墙外满是朝臣座驾,仆从小厮皆静居座旁。 宫城正门南街西廊左侧有一大鼓,便是可‘登时上闻’将冤情诉之天子的登闻鼓。 登闻鼓高约莫近两米,鼓身呈大红色,鼓皮泛着黄意、紧紧绷着,似槌下便会崩裂开来,鼓架下也蒙着层薄薄的灰尘。 暮沼垂眸,轻松拿起鼓槌,不顾后背牵扯裂开的刀伤,高举胳膊,猛地抡上鼓皮发出‘嘭’地巨响。 大晋自开朝以来,除了初始需拢民心,高祖特颁布法令,要求天家不论何时都须立即处理解决登闻鼓鸣起的冤案。 往后因无理杂事惹烦,便有了严格的限制,且对待击登闻鼓申案不实者依律治罪,更甚则发配边远之地。 伤口濡湿了裹着的细纱布,二者粘黏住又被挥臂都动作拉扯开来,以此反复,暮沼额上沁出细汗,却是一刻不停,回想越安王所吩咐之事。 “李悟省清白,便是太子乳娘顾氏党邪陷正,恐连累东宫损储君声誉,此案陛下必求速结,可疑点重重,疑雾颇多,只得推出些许‘证据’和涉案主犯,以受天威。” “无人在意棋子生死,顾氏是科举案微不可查的小卒,她的命可以告诫背后之人,却也是重创太子党的利刃,所以这枚棋子必受多股势力挟之。” “李悟省也是小卒,是可以彻底解决科举案的替罪羊,是最关键的卒兵,现今需一人破局,将‘证据’呈至殿上,遂本王要你去敲登闻鼓,状告李悟省治家不严且与同僚积不相能清贫潦倒,方至下人以私害公,受奸人蛊惑,窃题贩卖。” “将你的恩师摘出棋局。” “一个忘恩负义的下人,这般也算死得其所。” 暮沼坚定木然地敲击鼓面,直到看鼓衙役匆匆奔来,方将冤情诉之大内,直到大内将冤情上至垂拱殿,她终将于天子御前状告恩师。 “这般草草结束科举案,岂非愧于众多学子多年寒窗” 当时的暮沼抿了抿干涩的唇试探:“越安王不惧宵小、不曾怕事的名声传遍京城,此案查清也是安国兴邦之举,何故如此。” 明面拍马屁的一番话,实则暗讽景肆玖办事草率、胆小怕事,惹得景肆玖高挑眉头。 “常人皆道暮大人聪慧,本王着实没瞧出来,还是你在装傻敷衍我,莫非想救人也是做戏?” “王爷莫要乱言,暮沼欲救恩师之心天地可鉴……” “并非结案,而是拖延时间。” “陛下想要结果,不一定要出全部,真真假假,虚实不辨,方才会引得猜忌,桩桩件件都逃不过那帝王之心。” 暮沼了然,竟知晓此案不会草草收场,也收了心思听从安排。 …… 垂拱殿上,噤然无声。 越安王所呈证据奉至仁武帝眼前,至此结果逃脱不了一个朋党之争,其中更是牵扯了太子、五皇子等一众官员考生,实属大晋开朝以来第一桩天家丑闻! 贿赂官员家仆,多次贩卖科举题目,好一个徇私舞弊的皇子,好一个官官相护的大臣。 在场百官竟无一人敢言,哪怕知晓皇帝不愿牵扯东宫,可不知越安王呈上供词例证中所言为何,竟惹得天家雷霆震怒。 也是此时,登闻鼓司的主事太监急匆匆入殿,打破寂静:“陛下,京都有民敲响登闻鼓。” 一言引得殿内哗然,就怕此刻这鼓敲得莫不是火上浇油。 仁武帝端坐高位,察不出是何神色:“何人陈怨?” “京都暮沼欲状告礼部权尚书李悟省。” 一语激起千波浪,百官交头私语,暮沼此人说来,也算出名,师出名门、大晋第一女判官,平日平平无奇和大家都相处甚欢毫无间隙之人,竟是个不做则已,做了一鸣惊人的主儿。 李悟省和暮沼关系何人不知,这官场唯一的女官可是这礼部权尚书亲自举荐上位的。 现今说什么? 暮沼,要状告李悟省? 御前告恩师,实乃不孝不忠不义。 仁武帝自当知晓暮沼身份,略有兴味道:“缘何状告?” 主事太监毕恭毕敬,跪下低的头不敢抬起,颤着音应着陛下,却一直浮现浑身血腥气息,面色白如夜鬼却立挺击鼓的暮沼。 “京都人士暮沼欲告李悟省治下不严,积不相能。” 百官窃窃私语中,仁武帝大袖一挥,厉声道:“宣。” 满朝哗然,只有殿内最前的越安王不动声色,沉着冷静,一副早知有此一遭的模样,引得仁武帝频频扫视。 “宣人入殿——” 旨意下传,很快就看到了暮沼,但见她一袭葱青官袍,青丝高竖,抱着官帽面色如白纸,长身竖立,端的是温玉君兰之风,行的却是空前绝后、欺师灭祖之事。 暮沼步步稳健行至殿前,越过越安王方才下跪拱手,官帽被放置一侧,落下时发出道闷响。 “臣,暮沼。” “见过陛下。” 俯身叩首,在殿内铺垫的汉白玉石上留下片片湿痕。 她目不斜视,死盯眼下玉石砖瓦,半晌方才听到仁武帝不辨喜怒的声音传下:“开封府判官暮沼,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你却要逆其道而行,御前状告恩师?” 鬓边冷汗滴落,带来痒意,暮沼未发一言,仁武帝便冷厉威严道:“暮沼,抬起头来。” “朕再问你,是否要御前状告恩师李悟省。” 天威压之,心上不由紧了紧,暮沼抬眼对上仁武帝那双穿透人心的眸子,定声一字一顿,坚定回望。 “回陛下,臣确告礼部权尚书李悟省。” “天地可鉴,君于师前,臣状告御前乃为忠君之举,不愿陛下被蒙骗御前,只得行此……” 仁武帝:“忠君之举?那你便来说说,如何忠君。” 得了允许,暮沼便不再迂回,跪着直起身来,似有万顷之势,百官中颇有不满却因规矩不能言半句。 “臣告李权尚书为官固执己身不晓变通、积不相能,为官多年家徒四壁与同僚相往甚少,清贫至府上门牙轻易受贿,更甚之不辨家仆好劣,治下不严,使其对主人家毫无的敬畏之心,以至酿成大祸。” “如若李权尚书稍晓变通,与人和睦,怎会清贫蒙眼多年,以至十几两白银便使其门牙联合外贼进府盗题,怎会食君俸禄养出毁了国之科举的妄大家贼。” “他李权尚书家中之祸,却连累天下万千学子,上辜负陛下信任,下愧对百姓付出、举子寒窗,他虽作为臣的恩师,但臣必是不能包庇此举,唯要对得起天地万民,对得起陛下,遂今日敲响登闻鼓状告恩师,大义灭亲!” …… 垂拱殿彻底静了,暮沼感到文武百官无言地看向跪在大殿的自己,端着副无愧天地的凛然态度,坦荡无畏。 < 5. 第 5 章 失踪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暮沼的一派从容下,是被薄汗和裂开伤口晕染的孤注一掷。 置于地上的官帽被景肆玖捡起,让宫侍连同暮沼一道送去王府。 科举案自此落幕,在一场儿戏般的‘告御状’下,主犯入狱,同伙皆毙命于车裂之刑,可不谓之大快人心。 越安王府内,医者步履匆匆,似逃命般,可惜被冷漠无情的副官拦截,直接带去一厢客房。 “治不了治不了,说让治病,那贵人连个衣物都不让褪,见不着伤处我当真没法子治啊。” 副官一言不发将人带到,拱手告退。 医者年迈,踏进房后每条皱纹都在发愁,看到床边坐着的景肆玖,蓄着的山羊胡都抖了抖。 房内一股子血腥气,在安眠养神的熏香中格外强势,让给强迫而来的医者不由看了看床上的人—— 趴伏着身子,一身素锦色干净裹衣,处理过伤口还这么冲的血气,瞧着能出气也当真是命硬,没半点子养尊处优。 “看够了吗?” 景肆玖觑了眼,语气不虞,身上上朝的官服还未褪去,眉头紧皱,俊逸中满是不耐道:“治她。”顿了顿,从厢房翻出了一柄弯刀来:“她被这种刀所伤,伤口半尺有余,今日迸裂晕了过去。” 约莫又补了句:“还发起了热。” 医者明了,从随身背着的木箱中翻出好些瓷瓶,最后挑挑拣拣递给景肆玖三个,语重心长道:“失血过多,还引起高热,伤口也见不着,先把这些药敷上去,只要伤口不痈疡,夜前退了热就行了。” 将一切听清的景肆玖把玩着瓷瓶,不在意般:“若是痈疡且高热不退呢。” 换来医者一个莫名眼神:“贵人自知,若真如此,此人必是命不久矣。” 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摩挲着手中瓷瓶,挥手让副官把医者带去了侧厅歇息,以便传唤。 又叫来府内侍女,让人给暮沼换药。 “备些凉水巾帕来。” “是,主子。” 暮沼觉得自己整个人昏昏沉沉,听到了一旁有人絮叨,吵得她头痛,想让那人闭嘴却是连睁眼的力气也无。 她热极,还甚为口渴,在周遭息音后其他需求就变得十分强烈,暮沼不自主发出嘤咛,嘴巴喏喏却不能言,所幸不多时,一股冰凉湿濡的东西就贴了到她脸上、脖颈上。 热意得到舒缓,喉间更渴望清水来,只是‘伺候’的人显然没什么眼色,许久才有杯壁碰到唇上,温热的水很快没了大半,暮沼听到那人发笑,说了句:“真是个贪嘴的。”就再次陷入昏迷。 或许并非昏迷,暮沼好似回到了儿时,还没被恩师捡回去的时候。 独身一人,与野狗争食,受他人侮辱无力反抗地过去…… 尖锐的石子颗颗砸到身体上,当时是没有哭的,只是这次在病痛的折磨下,暮沼难免脆弱,眼角染了凉帕的湿意,顺着脸滑下,落在一侧的手背上。 在梦中的暮沼痛苦混乱,失了意识胡言喃喃着。 “痛……” “好痛……” 脸上的泪水被拭去,力道算不得温柔,留下红痕,景肆玖觉得无趣,丢了给暮沼擦身的帕子,静静在一旁注视着魇住的暮沼,黑漆漆的眸子毫无情感,只是冷漠淡然的看着她。 所幸发热退了,暮沼醒后早已入夜,宵禁下她不得回自己府上,遂出现了眼下这般无理的局面。 “体虚受寒,亏损严重,小姑娘你这可得好生养养,不然往后必要遭罪,连子嗣也难有。” 收回手的暮沼不置一词,医者气得胡子都翘了翘,怒道:“莫仗年纪小就不当回事,你这般不在意自个的身子,你夫郎往后成了鳏夫不说,还没个一儿半女,亏得他对你那般在意,你竟是个如此不惜命的!” 在意?这世间除了恩师,还有谁会在意我? 越安王? 暮沼不解疑惑的眼神让医者气急离去,她便将视线投到房内另一活人的身上。 “暮大人,你一死本王可就成了‘鳏夫’了,实在可怜啊。” 慢半怕的思维转动,接收到景肆玖的话后,暮沼蹙眉,敢怒不敢言,在景肆玖坏笑下,才意识到方才那医者的话竟是将两人当做了对寻常夫妻。 嗓间肿痛难言,她也不欲折磨自身,只默默给越安王添上一笔。 逗人上瘾的景肆玖自是知道暮沼现在有口难言,语气带笑道:“暮大人,算上前面两次,你已三次夜入王府了。” “李管事现在直嚷嚷让本王逐你出府,劝本王莫要好心错付给你一个无心婢子。” 暮沼:…… 越安王混不吝恶名在外,却也知晓自个貌美如花,不过也太过自恋了些。 这般想着她将头偏向床榻里侧,秉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 两人一个捉弄一个不接招,等侍女端来补药,苦涩冲入的药味弥漫室内,景肆玖因为嫌弃才主动离去。 在侍女帮助下暮沼喝完药,就再度陷入了昏睡。 ……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已四月伊始。 暮沼自科举案后第二日就离开了王府,第三次夜入变成了留宿,让李管事好顿说教,烦不其扰。 恩师被停职在府中,她养伤至今还未拜访,今日得空暮沼收拾了好些棘手案件想请恩师赐教一番,刚离府便在一拐角处听到了有百姓谈论科举一案,刹那神情怒然,紧握折了些旁侧桃树的新枝。 “这些个官就是想要自己门生中举,尤其那个什么尚书,自己推举了个女人上位还让人私下泄题……” “当真哟,这些做官的可太心黑了,普通学子当个官难的嘞,求爷爷告奶奶。” “说的是下人泄题,谁信啊,还不是和那些个狗官一样用咱们普通百姓的命换命,我呸,还是三朝老臣的清官,为老不羞的刍狗。” 暮沼在拐角处偷听的举动被察觉,碎嘴子的人也自知谈论高管易生事端,脚底抹油的溜走了。 自巷内走出,暮沼被阳光照迷了眼,浑身发冷,她本以为救了恩师便算澄了清白,可如今现实实实在在打着她的脸叫嚣着,真正的贼人仍未揪出,哪怕处置的是真犯人,恩师还 6. 第 6 章 寻人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拜访王府至今未归?” 景肆玖也不禁疑惑:“何时来过?” 副官思索着刚刚小厮的话复述道:“暮府小厮说,本来女公子今个打算去李府拜访,不知发生了何事,听今天看到女公子行迹的都说她朝着王府来了。” “买菜的许家婶子特意提着女公子看样子有急事,特意抄了近道,那条道上直直通向越安王府。” “她可曾来过?” 副官:“未曾。” 头又有些疼了,景肆玖沉思片刻,叹了叹气,怎么现在都在给他找事做呢。 “派人寻去,找到为止。” 末了,又添了句:“找到后,带到本王跟前来。” 往常言听计从的副官此时却反常起来,没有立即执行景肆玖的吩咐,反而颇有以下犯上之意,疑虑道:“王爷,暮沼此人不是作为救出李悟省的棋子吗。” “她失踪与王府有何干系,派人特意去寻是不是……” 是不是太过多余。 只是话没说出就被景肆玖冷声打断:“季萧铭,你逾矩了。” 副官俯身跪下:“属下失言。” “派人去寻,本王不想说第三遍。” “是。” 春风拂面,书房前的墨竹被吹得簌簌作响,竹子冷冽的清香伴着升起的月色撩人沉醉,景肆玖却无心欣赏拂袖而去。 棋子尚未用尽自身价值,又怎可轻易言弃。 小厮寻人未果赶着宵禁前回去了幕府。 越安王府派出十余人探寻暮沼下落,却仍毫无音讯。 而让人苦寻未果的暮沼,从踏进那条抄近路的暗巷后不久,便被人蒙晕过去,醒时已是在不知是何处的一间破庙内。 佛像破败,泥塑的身子都变得松垮,彩纹干裂像是庙内屋脊上的细细蛛网,佛头更是掉落下来挨着暮沼脚边,她睁眼时恰好对上的便是那一双亦真亦假的佛头眼睛。 挣了挣,腕处绳索绑得那是一个结实,除了给自己添上了擦伤半点不见松懈。 暮沼便也不再白费气力,开始默默观察究竟身处何地。 依靠在支撑柱上的她观察一圈也不见有何异常,还被破庙内的尘气呛到轻咳几声,也不知她失踪的事情现在是否有人发现,还有绑她至此却不露面的人,所意为何。 在失魂散的作用下,暮沼很快就再度陷入昏迷,她又一次做梦了。 自从被恩师收养教导后,暮沼其实极少做梦,更何况是她儿时之事…… “丫姐姐,这庙里也好冷啊。” 脏兮兮的小男童哆嗦着身子拽住儿时暮沼的衣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无辜的望着她。 在小男童的注视下,暮沼离开破庙很快就捡了些干草树皮回来,今个刚因为救了这小孩一命被街市地头蛇揍了一顿的暮沼肿着眼,步子都踉跄着,语气别扭把捡回来的东西扔给小男童。 “别叫我姐,裹着这些东西睡就不冷了。” 小男童清脆粘人的撒着娇:“不要,今天那些坏人叫你臭丫头,我没听过爹爹说有人姓臭的,那你肯定姓丫,你又比我高,所以我得叫你姐姐,丫姐姐!” “丫姐姐,还是好冷呀。” “丫姐姐……我好冷,我好像要睡着了……” “这臭丫头在这破地还能睡着?老三你用的药当真猛啊。” 好吵…… 暮沼皱眉,想睁眼说话却嗓子发紧,眼皮也十分沉重,根本睁不开。 “主子吩咐把人带到此处,我恐途中突生异端,用了失魂散。” “失魂散都用了,那她待会能醒不,主子也快到了吧。” 此人说着还上前来,伸手戳了戳暮沼惨兮兮的脸,语气玩味肆意。 “主子是不是要杀她啊,我觉得她很适合给我做个药人,要是直接杀了不如送我玩一玩。” “雀伶,莫要无礼。” “啧,你这莫老三当真无趣的紧,和你说不通。” 在雀伶喋喋不休中,暮沼强撑着睁开了一条缝,视线尤其模糊,完全看不清眼前何人。 “哟,竟然自己醒了。” 雀伶惊讶,拽了拽老三的衣服指着暮沼:“她醒了老三,在失魂散第一次清醒后二次昏迷靠自己醒了哎,这人当真适合给我做药人,真的!” 耳鸣,现在听不清对方叽叽喳喳什么劲的暮沼如果听到,一定会恶劣的讽刺他,自己是被对方如虫鸣鸟叫的声音聒噪醒的。 看不清,听不见。 暮沼毫不惊慌,闭上眼睛神态瞧着也格外松懈,缓了缓她才轻声询问:“你们是何人?” 声音太小了,在雀伶试图给老三洗脑的唠叨中更是细不可闻,不过武功高强的两人还是听了个清楚。 雀伶又一次凑近暮沼,嗅了嗅她脖颈处,猛地起身后退。 “这臭丫头有伤,熏到我了!” 可以听到动静的暮沼偏头对着雀伶方向,往日那双狭长清明的狐狸眼轻轻阖上,纤长的睫毛垂下,颇有撩人心弦之感。 脚边还是庙里供着的佛像脑袋,一时竟让阅人无数的雀伶看呆了眼。 这臭丫头竟然有点像下凡受难的神仙。 被破坏了的,可以任我等凡人肆意玩弄的神仙。 雀伶眼神火热,紧紧盯着还‘看向’自己的暮沼,语气执拗:“老三,我要她。” “雀,你想要谁?” 老三还未应答,破庙那关都关不上的大门便出现了另一人,两人都回身行礼。 “拜见主上。” 来人一身墨色劲装,脸上一副精巧的玄铁铸造的包脸面具,长靴踏进庙内发出闷闷的声响,漫不经心地重复问雀伶。 “雀,我在问你,你想要谁?” 雀伶无辜的眨了眨眼,指了指地上的暮沼:“我要她。” “主子,这个人适合做我的药人!” 被成为主上的蒙面人冷笑出声,否了雀伶的这个念头,像开始时雀伶靠近暮沼那般,蹲下身子,让衣摆处粘上了破庙的尘土。 这人轻轻扳过暮沼的脸,挑着她的下巴,打量了一番。 “让她做药人太不值当,她有自己最适合的位置。” 说完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随手将帕子丢向莫老三,冷冷吩咐道:“三天内,我要她全心全意听命于我。” 莫老三、雀伶互相看了眼才郑重其事道:“主上放心,必不辱使命。” 只是雀伶兴奋中含着多少私心,那便无人得知,也无人在意了。 三天时间稍纵即逝,暮沼也混沌了三天,在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没有一丁点食物只有每日一杯水的情况下,过了整整三天。 “真是个硬骨头,不做药人当真可惜了。” 药人?他们莫不是武陵人士。 暮沼今日五感渐好,模糊间可以听到看见一些东西。 “雀伶,主子说了留她另有他用。” “啧,我想想都不行了!” 难得再 7. 第 7 章 吻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女先生?” “怎么会是一女子教导我们!这实属滑稽。” “方兄此言有理,学院怎可让一女子教导我们断案,她懂何为断案吗,知晓律法吗!” 学室香炉燃起的缕缕香烟在日光下有着紫韵夹杂着明黄亮光,暮沼立在门室处,在香烟之后,这两丝颜色反倒成了陪衬,先生服饰皓月清冷,银丝勾勒,金边做底,暮沼半绾青丝,一根发带懒懒系起,确有些许仙风道骨传道授业之感。 无视不满的学堂弟子,暮沼愣神后浑不在意景肆玖,踏上先生讲台,垂眸扫视众人。 也是这时,方姓学子猛地起身,扬臂指向暮沼:“女子理应安于其室,抛头露面、与世家民间外男共处一室学习成何体统!” “何旁我等皆为学士举子,受命官大儒推荐入学,你一女娘,有何本事教予吾等。” “律学所莫过断案、律令,往后可是要去吏部做官的,不知你究竟有何能耐,是断得了棘手案子还是熟悉我朝律令法度,又有几分真本事教化我们。” 断案,暮沼自为官后便是勤恳为民,实属开封府拼命三娘,更是协理办了诸多棘手复杂的冤假错案。 律令?她更是熟记于心,有举一反三之能。 三朝老臣当今大儒李悟省的关门女弟子,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在学室下方桌案后盘踞歪靠在墙侧的景肆玖听着方小郎的话,联翩忆起暮沼的事迹和科举案中那副不要命的死相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来了句:“方兄言之有理,不知女公子有几分真本领来,让我等这般见识少的瞧瞧。” 得到支持的方小郎——方钟弈,像只斗胜凯旋的公鸡,翘起尾巴来。 暮沼被质疑、暗讽仍不见露怯,挺身立于讲台上,在景肆玖拱火后收回打量的神情,再度正眼看向景肆玖,面色清冷不见怒意,好似面对的是顽劣孩童稚子般,单手隐于身后,轻轻捻了捻指尖。 “不知你们想如何瞧,怎的瞧。” 学子于女先生的战书,让暮沼这般轻巧接下。 除了对暮沼不满的学子外,多数实则是隔岸观火凑热闹的,见此情形自是得趣,也有几人低声喃喃。 “当真是不知者无畏。” 轻松将律学所搅得混乱起来,景肆玖也不见得开心,反而屡屡将注意放到暮沼身上。 方钟弈见暮沼接下战书,楞了半晌,似是没料到暮沼竟然这般轻易就上了激将法,不过他也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暮沼,区区女子,有何能耐来教导他。 他必要一举将这个没脑子的蠢人赶出律学所去,只是如何为难对方,让方钟弈也泛起了难。 若是简单了让她过了,那他不愿,可若太难他自己也过不了,这不就说明自己和她半斤八两。 景肆玖适时开口献计:“清明祭祖时,太学小学子无故失踪,本已报案寻求官府相助,现今却突然回归,这报案和撤案听说都出自律学所,只是小学子归后对离开之时皆缄口不言,不如就以此案为赛,我等和先生较量一番,看那方先查清此案并公正审理?方兄觉得如何。” 方钟弈思索片刻,觉得此案虽疑点颇多,但他好歹算是半个知情人,必是先于暮沼的,便点头应道:“妙哉,便以此为赛,我与你比比看谁可以解决失踪案,五日为限,若你比不过我,就要自行离开律学所!” 在方钟弈炽热觉得自己赢定的目光下,暮沼只是定定看着暗中掌控全局的景肆玖,狠狠掐了把手心,挪开视线看向方钟弈,颔首同意。 闹剧也自此落幕,暮沼来此的第一堂课业以接下学堂弟子的挑衅战书结束。 在无人的偏僻学室,暮沼腿肚撞向桌案,退无可退,皱眉瞪视把自己挟持来此的景肆玖。 她本想在太学所等待旁听结束后找那几个失踪的小学子聊聊,谁知刚休息,小学子就急匆匆奔去如厕,她在回去途中被不知跟了多久的景肆玖直接带到了这处被遗弃的败落学室。 “暮大人怎地好端端的朝廷官员不做,来这做了个女先生,莫非真想要桃李遍地不成。” 暮沼不愿作答,景肆玖就步步紧逼,以致形成如今局面。 “王爷又意欲为何,莫不是好好的王爷做够了,想来重学一遭遂改名换姓,来此做了个平平无奇的貌美学子。” 景肆玖在她的一句刺话下黑了脸,暮沼浑身都在警惕就怕他突然发疯。 在学室看到景肆玖第一眼后,暮沼就顺从的配合对方,这才有了这么场比赛,暮沼也私下打听好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一打听才知道,堂堂越安王竟然隐姓埋名成命官推荐入学的小小学子,冠吴之姓名为咏止,是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官家子。 也并非一无是处,他还有钱。 “暮大人好生伶牙俐齿,你是想以此威胁我吗?可是若是要如此,为何学堂上那般配合我。” 景肆玖手抚上暮沼的脸,半点没收劲儿,又重又慢的擦过她的眼下,又停留在她眼下一颗浅不可察的红痣下,摩梭着,像是对情人温存般,暧昧多情。 只是暮沼脸上多出的红痕皆在诉说并非如此,可见他恼后下手多没轻重。 其实只要暮沼说句软话,两人就不会有此对峙,可偏生在百官前圆滑世故的暮沼,此刻在景肆玖跟前就是个又硬又倔的臭石头,疼得皱眉却还是冷冷一笑:“王爷何必动怒,我许是一时被蓝颜迷了眼,鬼迷心窍,失了自持,如用药昏头般配合了下去,和那些后院三妻四妾的男子一样,美人一言自是愿意配合点头的。” 景肆玖眸中闪过阴翳,突然放轻力道轻柔地用指尖蹭了蹭暮沼的红痣,捧起暮沼的脸,猛地低头凑近。 “那就请暮大人好好瞧瞧本王是不是那些后院诱惑谄媚之人了。” 语气像刚刚蹭暮沼的力度般又轻又柔,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凶狠,和一丝不明不白的委屈来,话音刚落,景肆玖就偏头咬住了暮沼的唇。 咬住了,力道着实不轻,和给暮沼脸上刮出红痕的劲头更甚。 从被带进这间学室内后暮沼就没松开的眉头因为他的动作惊到扬起,那双狐狸眼此刻因为震惊和唇上的疼痛不自主蓄满了水光,不可置信地对上景肆玖那双狠厉莫名的眼。 他怎地突然发疯。 缓过神后暮沼开始挣扎,试图挣脱景肆玖的桎梏,只 8. 第 8 章 赌约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窗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雀伶和莫老三两人如贼人般越窗离开。 暮沼起身站在窗边,不经意撞倒了桌上的瓷瓶,蓝白青瓷骨碌碌滚至桌沿,被一柄锋利异常的短小匕首截停。 窗外向远处眺望,依稀可见下了课业的学子们三两结伴,风吹开暮沼脸侧的鬓发,携着痒意。 “杀了他?你们为何会觉得我有这本事。” “嘘……” 雀伶食指虚虚抵住暮沼的嘴,意味深长点着破口处。 “怕是除了你,也难有别人能够贴他身了。” “你只需要像今日般,离他近些,然后用这把匕首,划破他的身子,只要有了见血的伤口,就可以轻松取他性命了。” 匕首被雀伶强硬塞进暮沼手里。 “很轻松的任务,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的。” “我们可都等着你的好消息啊,暮沼大人。” 唇上的伤口起了烫意,她舔了舔濡湿了结痂,希望景肆玖发现了自己的暗示。 沾血既死的匕首和无色无味的毒药,国子监牵扯的案子就这般凶险? 莫不是也和科举一案相关。 抬手将窗关上,暮沼换了身贴身利索的墨色夜行衣,离开了就寝卧室。 桌上的瓷瓶和匕首皆不在原处,而暮沼的夜行衣袖腕处有鼓起弧度...... 入夜,月头高挂不多时便被黑云遮掩,春寒料峭的开封四月春雨不断,前些日子飘雪,今个就落起了雨。 桃枝摇曳在风雨中晃动着倩影,檐下水珠缓缓滴落,在廊上所挂照亮的灯笼昏暗不明,夜风吹开一扇学子休憩处的门扉,裹挟着桃花和春雨馥郁香气更多了丝清凉。 房间不大,同暮沼住处大同小异,胜在单人居住不会拥挤。 屋中放着一个如意八仙圆桌,雕花窗边靠着一个檀木顶柜,屋内染着淡淡檀香,床幔放着,隐约可以观察出上方躺着一人。 暮沼安泰自若的掩上门,并无遮掩动静,靠近床榻。 两步、一步,握住纱织床幔,暮沼正欲撤下时,被床上之人紧握住碗处,一拽就跌至床榻上。 两手被擒至身后,垫在身下着实不好受,暮沼疼得吸了口冷气。 “王爷何意?” 床上视线更加昏暗,暮沼只能看到一个黑影俯下身来贴近自己耳侧,对方的耳坠挨住脸侧,冰凉一片。 景肆玖压低声音,举止轻佻道:“暮大人呢,夜袭本王?” “有何所图,嗯?” 语气幽幽,擒住暮沼的手向上挪了半寸不到就摸到了匕首和瓷瓶。 “暮大人莫要说你是来保护本王的。” “带着匕首和不知道什么作用的药物。” 质问的功夫里景肆玖很快将暮沼袖中的东西掏了出来丢在一边,不放心的搜了遍身才松开暮沼。 “哑巴了?” 揪了暮沼脸侧的软肉,景肆玖侧靠床头把玩起搜出的东西来。 被他无端调戏一番的暮沼跪坐起身,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服,嘴上说着让景肆玖莫名的话。 “不知王爷来国子监所欲为何,但你这般羞辱于我,暮沼他日必会报复回去。” 领口收拾好,换到了袖口。 “莫要胡言,我只是因为夜黑难辨一时进错了屋,越安王何必揪着不放!” “暗杀你?实属说笑了,我一女子能有害你的本事吗,这些东西是我自个带着防身的,还请王爷还予我。” 扎好袖口,暮沼才在一片暗色中抬头,景肆玖听出名堂,觉得她这般自说自话颇为有趣,就一直看着,直在瞥到那双明亮的琉璃眼,心下一跳,懒懒接道。 “还?暮大人还真敢说,到了我手的东西你没些个表示,一句空口白话就想要了去不成?” “王爷这般和市井无赖有何区别!” 幽暗的环境中,两人在床榻上演着戏,一唱一和,明明没有提前商讨对策,却又默契十足,暗处跟着的人不疑有他,直接离开去汇报了。 屋上瓦片传来松动声音,景肆玖察觉后示意暮沼监视之人已走,不用继续演下去了。 暮沼在他手背处点了点,向手心处写一‘不’字,景肆玖心领神会,感慨自己警惕心下降,竟不疑有另一波人监视。 两人仍在继续争辩,暮沼说景肆玖是市井无赖,冤人清白,土匪强盗之徒,将自己的物品占为己有实失皇家风范。 景肆玖则是扮起混不吝,可不谓之轻松自在。 “你有何能耐,奈何得了本王。” “本王名声传遍京都,暮大人不知怎地,还要遍遍复述?” 黑暗此刻是最好的保护,暮沼握住景肆玖的手,字字书写传递自己发现的信息。 ‘雀伶,莫老三。’ ‘欲杀你。’ ‘组织,人数不知,毒,暗器。’ ‘女。’ 最后顿了顿,方才坚定写道。 ‘民间。’ “王爷当真没有辱没自己的混不吝之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景肆玖从暮沼咬牙的不满中听出这句话许是由心而言,没有参水全是真心,也是被气笑,调侃起她来。 “竟知本王是如此性子,暮大人怎么也不顾着点男女大防,还是李悟省没教过你,男女三岁不同席之说。” “今日种种,本王是否可以认为是暮大人在自荐枕席呢。” 暮沼:…… 这话竟该死的熟悉。 不正是两人初见前管事劝告她的话。 暮沼垂眼将两人恩怨一笔笔记下,竟觉得开始时给他来一刀也不是什么大事。 …… 两人闹出动静着实不小,很快律学所就传出来暮沼夜半私会吴咏止的传闻。 女先生,男学子,一时间谣言四起,传的还都是绯说艳文,极不正经。 “哟,吴兄能耐啊,为赢比赛这都用上美人计献身了。” 暮沼还未来学室,景肆玖昨夜查她给出的消息也有些昏沉,被昨天闹事的主谋方钟弈揽住肩,听对方调侃的语气,微微扬眉。 该说不说,景肆玖这张妖孽脸除了常年混迹赌坊和烟花之地的浪子,京都极少有人知道越安王竟是如此貌美,遂他本人连伪装都没有本相入国子监招来了杀身之祸。 方钟弈一时也被晃了眼,结结巴巴道:“不过吴兄甚美,那无才德的女先生必定深陷其中不能 9. 第 9 章 烙印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她究竟在想什么,这些信息会不会是假的,故意误导我们。” 方钟弈与一起混着的同舍友人同行,手上翻阅暮沼发下的卷宗,听到质疑的话别扭地替暮沼澄清。 “她没有造假,这些东西和我家里告诉我的一样……” 甚至更为全面。 觉得自尊心受挫的方钟弈,在友人们一副‘你竟然替她说话’的奇怪目光下,恼羞成怒地拂袖离去。 “这等子小事,我还用不着冤枉她一女辈。” …… 昨夜雨落未干,处处都有股子草木清香沁人心脾,暮沼踏进国子监外围的竹林,在湿软的泥土上留下串串脚印。 竹林在国子监太学所外围,是卷宗中尚未提到过的一处疑点,暮沼实在想不通数十人如何消失数日后,又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国子监内。 要搞清楚这点,除了这片竹林也没其他可疑之处了。 暮沼细细观察一圈未果,直起身缓缓吐出口憋了很久的气,却并无半点轻松,直到背后传来一片窸窣声,她偏头看去,一根木棍从片草垛伸出,接着草垛被戳开,高墙的对面传来熟悉的惊呼声。 “呀,真的内有乾坤。” 越安王? 暮沼靠近将草垛彻底移开,露出后方的一个小小洞口,景肆玖也感到阻碍的东西被挪走,将木棍撇开,调笑询问:“不知对面是哪路神仙,竟和我如此心意相通。” “实在是有缘啊,不如今个以此洞为见证你我在此结义?” 唯恐对方越说越离谱,暮沼轻咳打断:“不必。” 一墙之隔,景肆玖听出对方是暮沼微微惊讶,敲了敲墙体。 “暮先生啊,你竟和吴某想到了一处,看来你我着实有缘。” “不如一道断案,也好互相作伴。” 暮沼清楚对方此举是想要个跑腿打杂的闲人,毕竟不见其副官,现在他也是孤身一人,做些事来必要畏首畏尾,很是不便。 正好自己也需要个有脑子的帮手。 “不胜荣幸。” “暮先生过谦了,吴某更沾光罢。” 不想过多恭维纠缠的暮沼不再回复,简单说了下自己的安排就让两人分开探查。 “时间紧迫,劳烦吴家公子找找太学所那些小学子出现的地方可有暗道之类,我继续在竹林深处找找线索。” 景肆玖正好要查探太学所,欣然接受,末了还打趣自己:“全听暮先生安排,毕竟在国子监,还需你来罩着吴某了。” 暮沼无言,转身踏向竹林深处。 其实自昨晚景肆玖说了自荐枕席的话后,她便察觉两人之间氛围颇为怪异,加之今早学室对方呆愣挡门之举,让暮沼不解的同时又有些慌乱。 他的眼神,绝算不上清白。 竹林深处有断竹和新笋,杂草丛生行走困难,学院发放的衣物她今日还没来得及更换,已经划破好些口子,可见其锐利异常。 若是真将那些文文弱弱的小学子困在此处,他们怕还真是没有逃走的胆量。 在暮沼即将穿过最密的地方,眼看前面是片较为宽敞的枯林时,一片竹叶疾速向她射来,带着周围的风都闷声作响。 偏头躲过却还是被划了道口子,在眼角下方,若是暮沼再晚偏头一秒怕是右眼都将难保。 躲开这片存着杀意的竹叶后,枯林深处又咻咻投掷几枚飞镖,皆在暮沼脚前,无一不是在阻拦她继续向前。 看来这竹林属实来对了。 暮沼蹭了下眼下的伤,很浅的伤口只流出了些微血丝,擦过后留下红痕,疼痛刺激下她眼里反倒透出几分兴奋来,怕被暗中之人察觉,暮沼一直低着头,微微向后挪动。 衣衫破乱,脸上带伤,一副示弱离开的模样。 步履极为缓慢,很快暗中的人就因为不耐再次掷出暗器警告暮沼,却也直接将自己的位置暴露出来。 本来后退的暮沼朝对方藏身处转去,猛地向前大跑几步,蹲身朝前滚了滚,抬手露出袖腕暗藏的袖箭,直接出手射向暗处。 “哼。” 一声短箭入体刺进皮肉的声音伴着一声闷哼倒地,暮沼才从地上站起身,顾不得拍身上灰尘,直接奔向了暗中阻拦自己的家伙。 以防万一她行动前特意带上了昨夜从越安王那顺走的袖箭,还将其浸泡在了足量的迷药和麻痹神经的毒药中,效果果然立竿见影,只见一暗绿色劲装的蒙面男人无力跪坐的地方,强撑身体的手都在颤抖,一双眼睛却仍然倔强地盯着暮沼。 果然,对上功力高强的人迷药根本没什么作用。 暮沼暗自轻叹,所幸毒药有用。 男人艰难却讽刺开口,威胁暮沼。 “早知你心思不正,刚刚我就该杀了你。” “我今日若是不死,来日算计之仇必加倍奉还。” 明明自己都狼狈不堪,放声威胁的话却极为熟稔,暮沼要是怕事也就跑了,可偏生她不仅不怕,还伸手把男人蒙面的黑巾拽下。 男人受辱死死瞪着暮沼,脸上的烙印也随着狰狞的表情微微变化,暮沼愣神,烙印理应是罪大恶极的凶犯才有,此人面上却印有‘晁’字,不是大理寺的纹样,可是民间又会有何人愿意在自己面上印下烙印? 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实乃不孝,有违圣贤。 她掏出靴中别的把小刀,割下片外袍裹在手上,轻轻触碰‘晁’字烙印。 “你这印记怕是有些年头了,归属何处组织?” 男人闭眼不答,暮沼也不恼,隔着层布料搜身讲故事般继续提出自己的猜想。 “一些官员或者皇族在民间招揽的?还是民间自发而起?” “我觉得前者更有可能,今日你一人守在此处,是一直都在还是近日来才来的呢。” 男人咬牙动作太过显眼,暮沼不由轻笑,惹得对方面色一沉。 “你倒是淡定,怕不是还有同伙。” 被搜身的男人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眼暮沼,眉眼冷然沉肃,含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如若是呢?你又该当如何。” “杀了我然后逃跑?还是求我放你一命?” 从对方身上扯下了枚令牌,不用翻过看正面,极为 10. 第 10 章 暗道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并未。” “是吗。” 谈话结束,两人之间气氛逐渐有些冷凝,一个带路不再言语,一个低头跟随似装心虚。 暮沼步履轻盈,亦步亦趋地跟在景肆玖身后,低垂的眼中不知思考着什么,在对方询问时隐瞒下了令牌之事。 申时将过,太学所吹起阵阵寒风,间或夹杂着一股泥泞碾碎桃瓣的湿气,在阴测测的走廊上显得格外阴冷。 暮沼裹紧了身上景肆玖的外袍,试图以此汲取袍上未散尽的温度。 穿过朗朗读书、以经论典的学室,到达太学所中心书阁时,暮沼听到景肆玖突然冷笑一声,手一用力,揽过毫无防备的她,躲开了书阁门扉上的机关短箭。 周遭除了风吹和箭矢入地的响声,静谧到可以清晰听闻暮沼不稳较快的心跳。 “暮先生可是怕了。” 肩上的手未曾移开,景肆玖的另一只手更是触碰到了暮沼怀里的令牌,两人相对而立,近在咫尺,呼吸都纠缠难分,暮沼紧紧拉着景肆玖的衣襟,指尖都因为用力蹿出了粉白之色。 “小机关罢了,不至于,暮先生莫不是向吴某隐瞒了其他东西,所以心虚吧。” 暮沼强忍低下头去的动作,苦笑摇头:“并未。” “互相猜忌岂不犯了合作大忌。” 景肆玖不信,却也不为难她,清越的声线在暮沼耳侧响起,难辨其是否夹杂深意。 “的确是大忌。” 随即松开了手,放过了暮沼。 所以这茬应是翻篇了,暗叹对方无意之举都能发现自己的异常,她只能更加小心行事了。 书阁中抬眼望去全皆排列整齐、拔地高起的书橱和悬挂木架,室中焚香炉多为龟甲制作,分布方位分别镇于四角,镇宅占卜之用吗? 察觉到背后景肆玖的目光,暮沼不自在的摸了摸脖子,靠近龟甲正欲细探,景肆玖便点了点脚下的地砖。 “那是障眼法,碰了只会触发机关,真正的线索就在脚下。” 暮沼收回打量的视线,一副恍然大悟故作崇拜的模样,连笑容都仿佛带上了几分真心。 “王爷聪慧过人,非我等可以比肩。” 奉承话被无视了个彻底,景肆玖抬脚走到书阁的西北角,悬挂木架上有触地的一根方柱,上面雕刻着百种祈神样式,却是极少见的。 只见他站在柱子前,将上面的纹样旋转打乱…… 地砖以木架的方柱为中心,直直向下凹进,发出一阵酸牙涨头的喀啦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地砖纷纷移开,露出里面遮掩的地道来。 五六个大大小小的铁青色细齿出现在下方的阶梯处,好几个仍在哗啦啦运转着。 “竟然在书阁……” 何奇胆大包天,在国子监太学所的书阁之中设计了这么一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暗道。 小学子无声息返回太学的线索,找到了。 …… 地道很深,光阶梯都四十有余,向下走时有股子往上吹的寒风,下面有股浓厚的水汽,发出呼呼的声音,随着步步下去的动作掀起两人的衣袍,让暮沼冷得打一哆嗦。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前面只穿着内袍和里衣的景肆玖,对方将外袍给了她,他可当真抗冻。 很快两人走完阶梯,暮沼脚刚落地,靴子踩进水坑中,头上的地砖便缓缓合上,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突发的情况让暮沼什么都看不清,根本无从判断方向。 她更甚连景肆玖的位置也不确定了。 “吴家小子,你在哪?” 情况突然,暮沼不确定是否有人藏匿在黑暗中,不能暴露景肆玖,只得唤了唤对方来国子监准备的假身份。 “大抵是你前方靠右位置。” 顺着声源暮沼伸出胳膊在黑暗中摸索着慢慢挪腾,约莫四丈多还未碰到人,疑惑开口问道:“为何我还未寻到你?” “向后退退。” 下意识听从对方指挥,暮沼直直向后退了一步,竟是直接撞进一个微热的怀里,景肆玖扬起的长发拂过暮沼后颈肌肤,轻轻柔柔的,紧随着就听他带笑的语调在暮沼耳侧响起,又被黑暗的地道无限放大。 震得暮沼心头狠狠一跳。 “暮先生怎么如此热络,对在下三番两次地投怀送抱啊。” 这人,当真是个混不吝、流氓胚子。 昨个是自荐枕席,今天又是投怀送抱,花楼熟客果真不是冤枉了他。 暮沼稍有抓狂,向前一步退离他怀中。 “太黑了,我看不清。” 是压根看不见,不能视物。 “并无轻薄之意。” 而且你方才还在生着气,怀疑我。 现在又突然这般轻佻,越安王,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 是京城混子、花街常客、君王宠臣? 还是运筹帷幄、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才是真的你。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景肆玖轻叹一声:“玩笑话,莫要生气。” 轻飘飘一句话让暮沼胸口一闷,这人着实过分,刚还轻佻不知礼数,现又披上了墩墩君子之风,表里不一,总用玩笑话来招惹她,试探她。 混蛋。 暮沼因为自己的心乱而感到羞耻,觉得这是被惹急了,心里宽慰自己这没什么,这人的破嘴当初在越安王府不是都领教过吗,何必现在争个不快。 徒徒耽误了探案进度。 只是心里头如何想,开口还是很冲。 “莫要再开这种玩笑话,吴家小子,我再不论哪般,也是女子。” 虽入朝为官、抛头露面,上至朝堂,下至开封衙门,但我也是女子,不喜这般无厘头的荤话玩笑,这予我而言,是戏弄,是不尊重。 景肆玖顿了一下,思及暮沼话下之意,语气歉意认真道:“抱歉,是我之错。” “还请暮大人原谅。” 哪怕是为试探,这般言语确实会为女子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是他之过。 “往后我不会如此这般了,诚心请罪,若暮大人心里头不痛快,觉得景某不可深交,那便是断了往来也无过。” 洞内窜起的寒风让暮沼禁不住吸了吸鼻子,抓着景肆玖的外袍,想到对方现在怕是更冷,稍作软化提醒。 “吴家小子冷得糊涂,这哪有他人。” 景肆玖明了暮沼不计较的态度后,心中发笑:“不要担心,我探查过了,有人时入口不会打开。” “那可知道通向何处。” 暮 11. 第 11 章 体虚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罔顾律法,试问暮沼当真没有想过吗。 她扪心自问,将自己反复代入相同境地,发现不论如何,她都没有特意隐瞒的心思。 在明知令牌会给恩师带来滔天麻烦,却更清楚法不容情,如若恩师当真与此案牵扯,她还真做不到知情不报。 不忠不孝不义,那些命官的确没有说错,自己的确是此类人。 “王爷多虑,法不容情,竟行错事那必要承其恶果,暮沼虽官从六品却也熟知律法,断是不会做出徇私枉法包庇他人之过。” 暗道快走到头,暮沼冷声平述,回了方才景肆玖的疑虑。 说是疑虑其实好奇颇多,只见景肆玖大步跨前,越过暮沼,拦住她前行。 “你就不怕他和这档子事脱不开干系。” 暮沼被迫停住脚,比景肆玖还要疑惑的反问:“行错事承恶果,三岁孩童尚明白的道理,王爷怎么想不明白?” 景肆玖闷声发笑道:“你就如此自信李悟省这次也是被陷害,想也不想将证据交予我?” “王爷貌似很好奇我的想法,这是为何。” 未做瞒报之事,只是合作而言足矣,现在又为何再而三番的问她做事想法。 脚下地面湿滑,暮沼步步小心,却还是被一粒凸起绊住脚,滑倒时下意识伸手摸索找支撑点,直到被不远处的景肆玖抓住手腕。 他的手指温度极低,像是冰凉的玉石,细腻冰冷,直直碰触暮沼的腕处。 手腕上指尖寒凉,把稳住身形的暮沼冻的打一寒颤,身上不由得起了些鸡皮疙瘩。 这是她才想起,对方的外袍一直披在自己身上。 一件缠着软剑的中衣,四月里对男子而言并不算冷,可实在抵不住暗道寒气太重,加上昨夜还下了春雨,导致暗道之中又冷又寒。 她还以为对方不怕冷,抗冻,可是腕上的手却并不是这样。 暮沼思绪飘远,幽幽叹了口气。 “觉得你好不容易从科举案里捞出李悟省,现今又如此轻易就将他推向另一个火坑,实在不解好奇。” “暮沼,你这样还不如当时没救他。” 庙中古刹檀香近在咫尺,暮沼向后退了步,离景肆玖远了些。 “科举一案恩师本就无错,欲加之罪不也是罔顾律法。” “清白者不应负屈衔冤,微文深诋者绝不能任其逍遥法外。” 在极度黑暗中,景肆玖恍然间好像看清了暮沼眼底的片片幽火,灼热、滚烫,热浪滔天,不论情义只讲律法,容不得半点不公腌臜。 “你不怕吗?” 不怕真的与李悟省有关系,不怕自己的恩师也是微文深诋者。 暮沼,你当真不怕吗。 “不怕,恩师心善刻板守礼,绝不会行不端之事。” 听了她的话景肆玖轻声低笑:“你就这般自信。” “因为我从不行错事。” 语气笃定,话里带着一股子傲慢和骄傲,暮沼慢慢摸索着前行,景肆玖乐了半晌大跨步跟上,也不越过她,放慢步调和她保持并肩。 地道出口更为泥泞不平,蓄着很多积水,向上的石阶布满青苔,滑腻异常。 到了石门,不知从这里出去,外面是何景象。 暮沼伸手摸着石门,表皮平滑没有刻撰纹路样式,机关也不在门上。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声音空洞,后方无疑是有路的,只是开门的法子还需再想想。 在她顺着墙壁摸去的时候,景肆玖哗啦一声抽出软剑,长剑的破空声在静寂的暗道十分吓人,暮沼不由向他站着的地方偏头看去,虽说什么都没看见。 软剑插进石门夹缝,很快石门就出现了个豁口,月光透过它倾洒进来,很快就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大片。 石块簌簌掉落,拦着的石门很快轰然倒塌,变成脚下的一片碎石。 暮沼被眼前的场景惊到说不出话,她是当真不知越安王有如此本事,暴力破局着实……很迅速。 从门内出来这才终于重返地面,暮沼注意很快穿过眼前巨木枝干,看向了更前方的枯林,如此一切明了。 枯林查不出东西,是因为要找的在它后方溪流附近,被茂密的树木植被隐藏的极好,加上担心蒙面人同伙便没仔细搜查,险些真的遗漏此处。 暮沼在脑海里还原小学子失踪路线时,景肆玖缠好软剑踏着步子迈向她。 “暮大人可有想通此案手法。” 对方气息席卷而来,有些泛痒,暮沼皱了皱鼻尖,迎着月色,单手抓着景肆玖的学服外袍,像极了遗世的受难仙人,又像是寺里供奉的救苦救难的菩萨,渡了灵气变成人身降临凡尘。 只可惜是来守难的。 景肆玖微微低头对上暮沼的视线,从她的眼缓缓下移,看着她的唇张张合合,说的什么其实有些不清楚,只能注意到浅色的唇上那一点艳丽的创口。 “只差寻到真凶和小学子时间差的细节,就能彻底了结此案了。” “这样,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即可,我……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 步伐慌乱,毫无章法,景肆玖此刻颇有暮沼在暗道时的风范更甚之,他按着跳动如鼓的心口,低低暗骂道:“当真是昏了头了。” 竟然觉得暮沼有些好看过头,明明浑身都脏兮兮的…… 可能是因为披着自己的外袍,所以看着比平日更为顺眼些罢。 看人走远,暮沼挠挠头满腔疑惑无人解,不过她并没有在景肆玖身上过多纠结,很快想清楚接下来要做的,就也慢悠悠的朝回走去。 话说回来,越安王刚刚耳朵好像熟透般,红得抢眼。 弯月似钩高挂枝头,月色如银洋洋洒洒的从床边落进屋内,拂在宣纸之上,飘在垂发之间。 孤冷春夜,寂寂独寝。 只掌了一柄烛灯放置案前,将暮沼认真的眉目照得影影绰绰,平添柔和。 梳洗后半干的长发披于肩上,尾处凝了水珠掉落在地,她披着件私袍端坐握笔,走势分明的字迹从纤长的指尖挥洒,收尾笔锋和窗头似钩的弯月重合,同星点烛火映在暮沼那双干净清澈的狐狸眼中。 轻轻放置好狼毫笔,看着整理好的线索暮沼勾唇浅笑,重点之处画圈标记后 12. 第 12 章 暮沼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暮沼桌下的手撺紧了下袍,刚刚同她逗趣的汉子们纷纷朝声源看去,抱着结识一番的念头主动招呼。 “哎,大兄弟过来坐啊。” 熟悉的气息裹着酒香袭来,她身旁的人朝一侧挪开,腾出了她右手边的位置。 “多谢多谢,我正愁今日热闹没处坐呢,这不凑了巧,我做东请大家喝这酒肆最好的酒。” 景肆玖坐下后就挨着暮沼,腿碰腿肩抵肩,对方的温度透过薄衫热了起来。 桌上大伙乐在吃了好酒,更是一个个说起知晓的趣事传闻,好不热闹。 络腮胡大家叫他大胡子,他闷了口新上的烈酒,端着酒壶就来找暮沼,揽过她语重心长说回了虚不虚这茬。 “小兄弟,男人虚点真不行,不顶事。” “俺看你年纪轻轻,咱有病一定要早治,像那张坡脚的媳妇儿和小子,就是小病拖大病走的,你合俺眼缘,也别嫌俺话不中听,丢脸和丢命这真真不一样。” 暮沼听着大胡子关心的话只能悠悠叹气,点头认下自己虚的事情,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可偏生新来的景肆玖是个不安生的主,他抬手将大胡子的手从暮沼身上挤下去,还将她往自己方向带了带,突然惊呼:“这位小兄弟你身量真小,是得好好补补啊。” “方才离远看只觉得你虚弱了些,手一碰一比较,你这也太小了些。” 他的惊呼让喝酒的大伙将注意移到他们二人身上。 那个被说虚弱小兄弟被刚来的拉得离自己特别近,像是把人揽进怀里一样,高大俊逸的男人和比他小了近两圈的人,要不是知道小兄弟不是女子,这么一看两人颇为登对。 不对,登对?两人都是男子,登什么对! 还有……这小兄弟身量是挺小,尤其这么一对比,看得还有些活色生香,貌似是男子也不是不行。 被挤开的大胡子还在楞楞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凶悍的男人此时一脸茫然,呆呆愣愣的模样有了几分憨态。 看了半天用力握了握,拿着酒壶将剩下的酒一口闷掉,觉得自己有些不舒服转头看向给回答暮沼问题的年轻男人,指着自己的头带着醉意道:“我这有点奇怪,我可能坏了脑子。” 我竟然还想把手搭回去,搭在和自己一样只不过比自己虚很多的男人身上。 不等人回答,重新拿了壶酒就又是一番壕饮。 桌上众人在莫名的心虚和诡异的好奇下醉得七七八八,让暮沼套话套的那是一个如鱼得水,何况还有景肆玖作为煽动气氛的辅助存在,很快就得到了关于张坡脚的所有消息。 离开妻儿外出时间七八日,正好与小学子失踪时间对上,只是还没有能定罪的证据证实他就是主犯,现在顶多作为嫌疑人,抓回去没个由头在这政局尚且不稳定的情况下无端生事怕是会引起民众不满。 并且暮沼也不愿让大理寺插手。 思及此她看向景肆玖,这人正懒散的转着酒杯,察觉到她的视线后觑眼看来,朝暮沼挑起眉,无声询问:“要我帮忙吗?暮大人。” 不理会景肆玖,暮沼心底暗骂,何况现在这人还是大理寺卿,要大理寺插手不就是寻他帮自己了? 那她拒绝。 大理寺那套严刑逼供暮沼自诩还算了解,太容易让犯人供词变成屈打成招,这反而有失公允,现在还不用行此极端手段。 张坡脚平日靠在酒肆帮工赚取银两,竟然已经有钱了,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干活呢。 暮沼注意到帮工结束,张坡脚去帐台领了工钱打算离开,顾不上喝醉想要给自己说话的大胡子,下意识拍了拍景肆玖,起身低呵:“走。” 出了酒肆跟着张坡脚走了好一段路,对方丝毫不察这让暮沼有了闲心,后悔自己方才一时冲动给景肆玖叫出来带在身边的行为。 今日的景肆玖同往常都不一样,他懂事故通常情,和不知做什么营生的百姓也能混成一片毫无间隙的自在相处。 讲话也多了些市井江湖气息,虽说还是不怎么中听就是了…… 懂得恩威并行,又擅御上兼下,却是京都名声最坏的贵人,也是人人畏惧不愿招惹的存在。 他身上谜团和这科举案一样多,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起了极大的兴趣。 得天家宠信却又不爱惜羽毛,本事不错又善变多能,暮沼实在没见过像他一样浑身充满矛盾的人。 他们两人同张坡脚离得远,从街头看着他进了处土屋,邻里街坊看到他皆大门紧闭,倒是比景肆玖还像个瘟神,人憎狗嫌。 暮沼思考要如何潜入时,后领一紧,腋下多了只温热的大掌,她被景肆玖再次提溜了起来,只是这次显然比两人初见时温柔了些,也就眨眼功夫,暮沼被松开时就到了张坡脚的土屋檐上。 土屋檐上梁木结实,两人踩着如在实地,上面铺着层干草,下方竟是铺满了瓦片,明明看着贫苦万分的房子,却铺了普通百姓全然用不起的瓷瓦铺顶。 暮沼心思翻转,确定是瓷瓦无误后拽了拽景肆玖的袖子,贴近耳语:“劳烦王爷带我下去,这里太显眼了些。” “不想做次梁上君子吗。” 不愿搭理景肆玖玩闹话,暮沼这次没有呛声耍倔,再度请求道:“王爷,可以带我去下面的屋子里躲着吗。” 语气平淡无波,毫无起伏,和往常贴上来柔情似水的姑娘不一样,暮沼还是第一次自己服软,虽没有别人那般温婉酥骨,却也算是进步神速,景肆玖当即不多作为难,拎着她瞬息转移进屋内。 不巧,能避开张坡脚的地方只剩下了堆放杂物的小隔室,隔室内放着好些书信、女子和小孩的衣物用品,剩下的空间十分涌仄,两人站着都紧紧相贴才能关好木门。 张坡脚此时也从室内一撅一拐的走出来,丝毫没有察觉般出了门。 暮沼同景肆玖呼吸缠绕,听见关门的动静从门缝看到张坡脚确实出去了,这才把贴身的景肆玖推开些许。 昨夜还说自己是女子的人因为意外和自己发生了诸多身体接触 13. 第 13 章 叫我名字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不做便不得生的,生计。 那是不做就会没命。 气氛变得沉重,本就涌仄的小室空气都连带着冷凝,暮沼却想到了冬日冻死的小鬼。 她也是犯人,毕竟是自己将小鬼带入了自以为很好的‘家。’ 那怎么会是家呢,破旧的衣裳,或是游荡或是残缺的身体,却又在每月末时总会聚来很多孩子,他们上缴一月所获,得了赏的相聚在里屋,避风挡雨尝着尚有余温的吃食。 这样披着温情皮囊的魔窟,怎能算作是家。 从恶霸手中救下的小鬼,最后被自己亲手推入地狱,她保护他挨了顿毒打,他就因护着自己丢了条命。 若是世间真有神佛,是否能听到凡俗祷告,暮沼岔岔自嘲,不信神佛的自己竟因那小鬼死后试图祈祷上苍、恳请虚缈佛祖,只求那人来世无忧,若是重来万万别再遇见她了。 可惜神佛并不在意芸芸众生,也许又是暮沼上贡极少,佛祖恐是听不到她的祈愿,遂让她偶然梦回都是那小鬼死在自己怀里的场景。 从小衣中拿出的东西是张印有官印的银票,兑换的通宝钱庄四字被暮沼狠狠擦过,她望向一旁拿着幼童玩耍的草蚂蚱爱不释手的景肆玖,皱眉提醒:“我找到东西了。” 某人拿着草蚂蚱的手猛地一抖,将东西放置原处后靠近暮沼。 “找到什么了。” “官印的银票,从通宝钱庄兑换。” 暮沼看景肆玖若有所思点头,挑眉询问:“王爷可知晓用银票从这个钱庄取钱的都有谁吗。” “百官除了三省、宰辅、户礼两部和御史台,其余都贯是前往百兴钱庄兑换银票的。” “只是不知皇族是否特例呢。” 暮沼要做坏事时总喜欢低头,被景肆玖挑明后就开始克制,问起心中不解事时语气却还是咄咄逼人,景肆玖低头对着她亮如星宿的眸子,摇了摇头。 “并无特例,陛下对待皇族与三省一视同仁,银票用度皆要前往通宝钱庄。” “那有嫌疑者便同科举案叠上了,太子、五皇子、二皇女、老师……”暮沼缓慢 低喃出一个个名字,最后带着笑意看着景肆玖,伸手指了指他,又指向自己:“越安王、暮沼。” “都牵扯进了此案。” 景肆玖摩挲着今天特意卸下挂在腰间的耳坠,冰凉的琉璃珠当即就被搓热,银铸的掐丝颇为硌手,他此刻诡觉指尖的琉璃珠像是暮沼那双认真灼亮的眼,好似自己真的伸手摸索着她,轻抚过那双让人心里发痒的眸子。 “景肆玖。” “什么?”暮沼不解,他说的名字有什么意思。 “景肆玖,我的名字。” 暮沼:…… “王爷不用告知卑下你的名讳,于礼不合。” 卑下,是暮沼像自己投诚时的自称,当时觉得对方识时务暗自满意有多舒心,现在景肆玖被婉拒就有多烦闷,胸口处又酸又闷,这感觉实在不好,他语气都有些咬牙,说的话都像是挤出来般:“本王,恕你无罪。” “叫名字!” 暮沼迷惑,实在不解为何景肆玖突然像来了葵水的女子般阴晴不定、易躁易怒,但她最是会察言观色,认错顺毛道:“抱歉,景兄。” 某人不依:“我说让你叫名字。” “景肆玖。” 某人满意:“暮大人,我发现你声音其实不错,只要不说那些恼人的话,就特别中听。” 暮沼不语,又翻看了遍确定没有遗漏,将证据揣怀里示意景肆玖离开,对方却突然靠近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带着挤进杂物堆放更多更密的地方,两人身子也猛的紧紧相贴。 她的呼吸洋洋洒洒的全部落在了脸上的手掌上,对方手心不多时就被热气氲湿,意识到这约莫是自己口水的暮沼腾的一下就红了脸。 也算是肆意长到桃李之年,从未知羞的暮沼,不止红了脸,连带着露在外面纤长漂亮的脖颈也红透,看得景肆玖心口突突地跳,以为是捂过紧,松了松力气,另一只空闲的手食指抵唇做出‘嘘’的动作来。 看着暮沼一片润色的狐狸眼上下眨动,景肆玖才收回捂在她脸上的手。 嗯……湿了。 景肆玖握拳不是,掌心泛痒也不动作,在暮沼身前撑着的身影瞧上去略带僵硬,本来就乱的心口此刻更像冲锋陷阵杀敌取胜般,动的更响了,险些就要被贴着的另一人察觉。 暮沼也真是,那么大一个人了,怎么……怎么还流口水呢。 不知道自己被景肆玖暗自腹诽的暮沼缓过劲后,就听到张坡脚推开木门进来的动静,对方一步重一步轻很好识出,暮沼本来想要悄声靠近门边就被景肆玖按压住。 两个人在门边时因为不愿触及杂物发出声响所以可行动空间极小,现在找到证据直接身贴身藏在杂物之间,瞬息就沾满落灰,脏兮兮的。 杂物室的小门被从外推开,亮光照进,暗处躲藏的暮沼向后挪了挪,让景肆玖好进的更里些,没做成梁上君子却是实实在在做了次贼人,暮沼一时心虚,她这般蛮横查案的行为和当初李悟省训斥她偷奸耍滑的场景交叠,要是被老师知晓,怕是又要气恼了。 老爷子着实不太好哄。 想法飘的太快,尴尬羞愤的事情就被抛之脑后,两人此刻离得可以说是近无可近,景肆玖低着头弯着腰像是靠在暮沼肩上一样,暮沼离他也十分近,是只要稍微偏偏头,就会碰触到的程度。 上身相贴,景肆玖用手环住暮沼的腰身,鼻息全落在暮沼耳后颈侧,腰痒、耳朵根也痒,颈侧也是。 身体反应实在不适却要强忍的暮沼和因为要藏匿好身形抱着她的景肆玖难得想到一处去:他们现在好像怕偷|情被抓藏在暗处躲避的厮混之徒。 暮沼被自己的想法刺激到,觉得自己现在越发胆大,竟然连景肆玖都敢这般瞎想。 而另一想歪的人则是觉得自己越拉越奇怪,明明他和暮沼又不是那般关系,也并不是互相心悦,却会因为她乱了心跳,也会在要紧事前想些杂七杂八的昏头事。 变得越发不像自己。 他原本是接触久了就会如此臆想的性子吗?景肆玖偷偷回忆,发现自己的确是容易想多的人,所以同暮沼这些其实也算正常。 14. 第 14 章 愚者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 大晋并不算盛世,平民百姓中不缺尚不能果腹之人,更甚之朱门酒肉,路有冻骨,死于饥饿的百姓也是有的。 仁武帝开明为国、励精图治,可惜世家之风昌盛,高官更是与其密不可分,最后苦得只是平民百姓。 两人气氛又有些剑拔弩张,方才的轻松愉快转瞬消弭,暮沼垂眸看着自己皮革腰佩上挂着的和田温玉,突得挑起嘴角。 “是我逾矩了,王爷高坐明堂,怎会在意百姓之难。” “惹得王爷不快之处,还望见谅。” 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一副清清冷冷不疏不远的微笑,暮沼霎时收起了不该有的情绪,恢复一个‘棋子’位置的合作之人该有的态度。 她对景肆玖来说只是一枚棋子,像科举案时被污蔑陷害,险些成为弃子的恩师。 在高位者看来,下居者皆为棋子、为兵卒,个个都该被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做本分之事,行自端之举。 清楚自己过界,暮沼很快自省,恢复往日对待同僚的态度,嘴上的话却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在说景肆玖的不是。 心中还是怨怼,她仍旧不平,为无人在意生死的下者,为上者的高高在上不染世俗而愤懑。 “你在生气?” 暮沼看向景肆玖,男人玄色锦袍在张坡脚那处沾染上些灰还未拍净,领口地方金线暗藏,打眼瞧去只会觉得衣物料子极好,仔细看才能发现实则料子只是最为普通的打底罢了。 衣袍纹样所用丝线非金即银,暗纹绣技精妙巧夺天工,所用所取皆来自于民,可偏生……又毫不在意他们。 “王爷多虑,暮沼不敢。” 敷衍中带着谦卑,景肆玖不见心思,倒了杯茶水顺了顺,想了想暮沼说的话,指尖转着茶杯,看着杯中寡味的清茶道:“堂中存着蛀虫,仗着几分本事无法无天,反倒让堂外本该饱腹的鸟遭罪。” “鸟儿没得办法,挨饿,没得吃,却因堂管束,还要被逗着趣。” 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回答了暮沼问的是否知晓普通百姓尚且存在食不果腹现象。 景肆玖又抿了口没有茶香味的茶水,再次拿起木筷进食,粘米饭有些凉,粘度变大,木筷挑起时总会拉出条白丝,在抬高后每每轻松飘落断开。 食肆饭香混着外面清爽的风,争先恐后钻进暮沼鼻间,她还是副疏离乖顺好说话的模样,平静看着景肆玖将碗中的饭吃完,凌乱震荡的心绪如飓风雷霆般碰撞着胸腔,暮沼怀疑自己都被胸口处的跳动震出了震耳,不然怎会出现幻听般,有人在耳边轻说—— 景肆玖,他是懂你的。 他知道蛀虫,知道鸟和它的难处。 他清楚一切,作为高高在上的掌权上位者,景肆玖他理解…… 碗中饭食见底,菜也吃得差不多,两人在结账时却犯了难。 “暮沼,你出门都不带够银两吗。” 被问的暮沼不作答,反问他道:“景兄有钱做东请客喝酒,怎么吃饭不愿继续做东?” 继续做东付钱。 听出话外之意,景肆玖难得尴尬,挠了挠鼻尖,语气却仍镇定自若:“请酒时花完了,分文不剩。” 以为对方请吃酒也会请饭的暮沼,和以为暮沼会请客的景肆玖面面相觑,眼中都透露出‘没钱’的字眼,在店里小二怀疑的目光和准备叫老板、打手,给暮沼的和景肆玖两人一个吃‘霸王餐’教训的动作下,暮沼将腰上的玉佩摘下放在桌上。 温润的和田玉在朴素的木桌上散发荧光,随着暮沼手的移开,景肆玖奇异的觉得对方是手比那玉瞧上去更为温腻。 “这个作为抵押,我稍后派家中人来还账取物可行。” 小二哪见过这般阵仗,霸王餐见多了主动抵押这黄白之物的倒真头次见,难免多虑:“我怎知这劳什子是真是假,客人你瞧着白白净净贵气逼人,可别用个假货来骗我这做活的。” 暮沼心头烦躁,压着肆虐的不满同小二解释:“伙计你且放宽心,越安王府绝不屑用个假货作践了名声。” 这下不止小二愣住,连同看戏的其他食客和景肆玖也一齐怔住。 越安王府,这等名头打心里说实话,这哪是给物抵押,哪是好生解释商量,就越安王那混不吝的名声,暮沼此番话说出不就等同赤裸裸的威胁吗。 一时气氛尴尬至极,造成一切的暮沼丝毫不察,挑起眉头等着小二回复。 景肆玖看到接收到她视线的小二眼皮都抽了抽,忍不住的发出笑来。 先于越安王府豪掷千金的败家贵气名头,府上主子混不吝肆意妄为的形象更为深入民心。 她这番话不可就是威胁人家,讲明两人是越安王府的人,不论真假对方都没个胆量确定真假,玉佩真假、还钱真假,都不敢怀疑多问半句。 想想暮沼本意许是只想证明所言非虚,却被自己名声惹成了真假混淆、欺民恶霸,她怎能这般好玩。 听到景肆玖肆无忌惮猖狂笑声的暮沼随即想起这人的形象来,为自己的犯蠢面色不虞,看清小二被吓得身子如冬日蒲柳般抖擞,觉得荒谬至极。 壮实如牛的小二在她眼中是冬日蒲柳? 荒谬...... “你莫担心,稍后便会有人来赎这个玉佩。” 说罢,拽着笑到颤抖的景肆玖离开此等是非之地。 “不知王爷你在笑什么,笑自己名声竟是如此差吗。” “暮大人此言差矣,我笑的是幸而有此名气,竟是能帮到了你。” 两人朝着回国子监的方向而去,暮沼在前,出了食肆后就松开了对方的衣袖,不用回头她都确定,他又在说些不重不轻撩拨人的假话。 分明就是嘲笑自己犯了糊涂,把鱼目当作珍珠,狐假虎威。 未时过半,春旬日头变为金纱落在身上,将人照得犯起懒来。 温暖、平静,人间烟火将暮沼心中那点子急躁压下,险些沸起的水趋于平静,她走在光下、穿梭在千万百姓中,一切仿佛都在向阳。 景肆玖落在她身侧半步距离,不经意瞥向视线前的人,日光落在发上,照出琥珀般的金黄色,嘴中轻轻念起她的名字,像含饴糖般吮甜轻咬、黏黏乎乎。 暮沼,生于日沉泥泞黑暗时,面朝心向微光照拂皈依之处。 也是,暮字下头可不还有个 15. 第 15 章 所求所愿(加更)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你要我如何救你?” 暮沼弯身虚虚拢住雀伶的脸,语气清清柔转,本该慈眉善目的温情场面却诡谲万分。 佛不渡人,遂众生疾苦;佛但渡人,那便信徒千千万万,一呼百应。 可是世间何来神佛,不过人们妄想一场罢。 “说出来吧,你要我怎么做。” 说出来,你心底真实的想法和念头,不论善恶不论是否离经叛道,说出来,‘神佛’会倾听一切,它会度化你的孽,给你带来净土。 局面拉扯,雀伶蓦地抬手,即将碰到暮沼手时堪堪停住,似要触碰却又不敢,怕冒犯、怕不敬,他的手指蜷缩舒张反复,偏生不敢真的碰上,只凭动作像是隔空触及了可以救自己的佛祖。 最后…… 他向佛祖说出了所求,说出不堪、罪孽深重的自己。 暮沼倾耳静听,手从雀伶脸上向下,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挑唇淡笑,收回手时手指挥了挥,将夹住的小瓶中粉末洒出,看着毫无防备的雀伶尽数吸入后,即刻双目失神闭眼倒地。 “砰——” 随着雀伶倒地发出的声响,窗外有人翻进碰倒插花的声音与之交叠,配合演了出戏的暮沼幽幽看去窗边。 偷听墙角还翻窗进来的景肆玖将地上插花捡起,重新放好。 注意到暮沼的视线回头眨了眨眼,看着她慢吞吞席地而坐,大呼了口气,才靠近边走边问道:“暮大人真不讲究,也不学点好,这地不知脏不脏就坐下了。” 学好?房内三人,两人坐在地上,这学的是谁不言而喻。 但是,暮沼额角因腹部的疼痛泛起冷汗,她目光清明好懂,景肆玖明显看出她在说—— 像你学翻窗入室吗。 好吧,室内三人,没一好货。 “咳咳。” 景肆玖以拳抵唇轻咳掩饰尴尬,将握着的小青瓷瓶丢向暮沼。 “根据你血中的毒物配的解药。” 无力接住只能被砸了下肩,看着瓷瓶滚在怀中的暮沼这才虚虚拿起它。 不疑有他直接将瓶内东西倒进嘴里,入口即化的药丸在嘴中化开就是一股子难以遏制让人泛起恶心的苦味,暮沼被这味道激的眉头紧皱,眼角也因难忍露出水意。 随着将那东西咽下,就泛起阵阵恶心和痛感,比起泛毒时腹部和骨头的酸涩疼痛,这个药产生的痛感更为剧烈。 暮沼不禁发出干呕,身上关节处骨头都像是被打碎重新拼凑般发酸发紧,疼到头脑昏聩,眼前发白,暮沼咬牙不发一声痛呼,只有滴落到地上的汗水无声诉说着她所承受、忍耐的痛苦。 侵蚀肢体的毒物,解起来都会像打碎身体重组一样,痛苦非常,一般人宁愿承受毒发带来的慢性死亡也不愿意解毒,便是因忍不住这蚀骨之痛。 在暮沼因为疼痛逐渐昏沉时,她听到景肆玖在问自己:“方才雀伶所言有几分可信。” 不知是药中加了镇定草药还是因痛苦要失去意识的暮沼,紧着声回道:“三成......” 又是砰的一声,三人倒了两个。 景肆玖将晕过去的暮沼抱起方至床榻之上,因雀伶挡路,抬脚便将他踹开。 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冷漠善后,没有表情的内心却一直想着暮沼方才套话的场景。 确实有几分下凡仙人的样子。 景肆玖将雀伶拎起来,眼神不自觉瞥向他胸口衣领处,因习武缘故,他方才看得清楚,暮沼就是从这里拿了对方的迷药,将人撂倒。 景肆玖很快就想明白暮沼今日说的那不做便不得生的生计是什么,看来她儿时做的就是盗窃了。 京都早年还真有一起或拐或抢来的孩童被迫成贼的大案。 详情景肆玖并不知情,那案子事发被查时,他方才十岁有余。 不过也不是不能去打听打听...... 看了眼床上昏迷还被疼痛折磨的暮沼,不清醒后还带着谨慎,闷着声痛呼,像极了可怜的幼兽,因软弱没有反抗能力,只能躲藏起来,唯恐招来天敌或是猎杀者。 李悟省怎么给人养成了这么个又硬又能装的性子。 带着雀伶从窗边翻出,善后的景肆玖叹气,出了国子监随手将雀伶给丢进了片林子,转身去整理学子失踪案的细节。 ...... 四更天,暮沼才幽幽转醒,多亏被景肆玖放在床上避免了躺地上受寒,只是脏衣加之出汗把床弄得一塌糊涂,她轻呼口气,起身离开床榻,将脏了的床具丢在一旁,打算先去沐浴。 因为解药药劲迅猛,暮沼现在的身子都在泛酸,她用木盆装了换洗衣物就走向净室。 说来不巧,因为律学处现今就暮沼一女子,遂没有男女分隔的净室,她只能是每每夜深无人时再来沐浴。 对于此,暮沼因是被雀伶他们组织强行塞来的,遂也不愿多事与国子监典薄详谈此事。 反正也不会待多久。 将温热的水淋在身上,暮沼酸涩的身子才得到了些微放松。 国子监律学净室后方有片天然温泉,净身后暮沼打算去泡泡,丑时学子早已休憩,是不会再遇见人的...... 起初暮沼是这么想的。 看着景肆玖露在外面结实漂亮的上身,胸部下方的肌肉崩起,块块分明,再向下腹部有着像鱼般的线条,毫不夸张且不偏私地说,景肆玖的身材着实不错。 不会像武将士兵太过过分,也不会像文臣那般清瘦无力,穿衣时身姿硕长,不穿时更为吸引人。 “看够了吗,暮沼。” 她回神,对着已有不满的景肆玖眨眼不含恭维,直白夸道:“王爷好身姿。” 景肆玖面色一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咬牙冷冷说:“暮大人凭眼看就能看出我身子不错?” 暮沼疑惑:“不用眼看那该如何判处?” “王爷身姿势修长健硕,人中龙凤,十分悦目。” 景肆玖对着厚脸皮的暮沼生气,她同自己年纪相同,怎得光长岁数不长其他。 这般流氓的话是一女子该说的,李悟省你究竟是怎么教的 16. 第 16 章 陷入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暮大人大义。” 景肆玖不解,却暗自欣赏起了暮沼的态度。 所求所愿皆起于民。 若是大晋官员尚有此等觉悟,又怎会生出那么多的蛀虫和朋党。 说暮沼怀有私心都成了对她的侮辱,景肆玖笑着摇头,支起身子离开温泉。 “我先行一步,你再泡下驱驱寒,挥发下药效,晨起时我再寻你去捉拿太学小学子失踪一案的真正凶手。” “你知道凶手了?” 没有回答,景肆玖很快就离开了,暮沼闭眼将自己沉进温泉内,硫磺味萦绕鼻尖,依稀夹杂着那人身上的檀香。 布满国子监的桃花飘散进池中,划过暮沼的鼻尖、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像极景肆玖环抱自己时那瞬息的感觉。 ...... 故地重游,暮沼一早就和景肆玖离开了国子监来到了张坡脚的家中,这次没再偷摸进来,而是走正门正大光明的闯入。 还没离开做工的张坡脚怀里抱着的一盆水看到他们后就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迷瞪着的眼猛地睁大,回过神来转身就跑,被景肆玖的副官拦住,压跪在地。 暮沼看的眉心突突跳动,尤其是视线落在张坡脚被副官压紧的双臂后,嘴角微抽,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景肆玖时,也是这般被对方压跪雪地之上。 不愿多看,瞥向景肆玖,无声询问着他此番为何。 景肆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走至张坡脚眼前,今日腰间别着的墨扇被握在手中,挑起张坡脚恨不得低至地底的头颅。 “自己主动招出幕后主使?还是我帮你散散筋骨后再招?” 言笑晏晏,看张坡脚被挑起的下颚高高扬起躲避扇骨带来的痛楚,景肆玖只是更为恶劣地向上动作,等着他的回话。 暮沼看着眼前恶霸欺辱嫌疑人的场面眉头就没松过,在她上前时张坡脚哆嗦着嗓子开了口—— “我说......” 脚步顿住,暮沼抿着唇看向扬眉对着自己的景肆玖,看出对方眼中的得意和他想说的:瞧吧,解决一些案子用武力就是如此简单。 墨扇挥开,景肆玖额间发丝被吹起,端的又是副翩翩君子的潇洒模样,哪还能见方才恶劣威胁人的恶霸行径。 张坡脚开口后就被副官季萧铭劈了后颈弄晕,憔悴的男人正面触地,发出好大声响,暮沼站在他们一旁,混不进去他们之间,像极了这场闹剧之外的看客...... “王爷这是打算利用张坡脚炸出幕后主使。” 头回进来越安王府地牢,看着里面放置的各类刑具,暮沼并无波动的四处打量。 而被劈晕的张坡脚就趴在一旁的墙边,景肆玖没有否认,暮沼明了之前所为,颇为不赞同道:“所以王爷之前让副官压制张坡脚,用扇骨作胁是要让幕后之人觉得你会用刑,若是对方不想暴露,或是担心张坡脚遭不住刑罚全招了,那必会想法子来王府中斩草除根。” 暮沼说完自己又想了遍,觉得哪处不对,开口问在喝茶的景肆玖:“那为何对方最开始不杀了张坡脚,将这个尾巴留下,等着被调查揪出。” “这不本末倒置,多此一举。” 有着自己暴露的风险,而且还......不! 暮沼抓住一闪而过的想法,想通了对方此举何意。 “幕后之人是在挑衅。” 他不杀张坡脚,给出银票印有的官印,毫不遮掩、嚣张至极,冲着调查此案的人耀武扬威。 拐走小学子后又把人全须全尾的放回,这就是对朝廷对查理此案的大理寺的挑衅。 胆大妄为,藐视律法。 身侧的手无意识紧握成拳,暮沼暗想此案有嫌疑者和科举案牵扯不清的关系,还有恩师现今背负的骂名,她初始确是将此案当作一个赌约,因傲气接下,虽尽心办理却也并不算真正上心。 想清楚后,暮沼闭眼轻缓地舒了口气。 景肆玖也喝好了茶,以手撑头看着暮沼,漆黑深邃的瑞凤眼中含着不明难辨的情绪,像是有很多话要告诉自己,却都都被遮掩在了嘴角一直勾起的笑意之中。 地牢阴冷,暮沼听到景肆玖声音轻轻绕在耳边:“暮沼,合作吧。” 没有欣喜之情,也没有开始时科举案合作的放松,暮沼移开视线,看着地上躺着的张坡脚。 “我以为在敲响登闻鼓时,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了。” 景肆玖声音染笑:“是,是我昏头了。” …… 幕后之人并没来,张坡脚哭着全部交代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男人因为没钱,妻儿染病,在听到这事时虽存疑虑惧意,却仍咬牙接下,不过为了拿到钱后治病,他说自己只要银票,要方便携带的银票。 他听那人说的把那十二个小孩绑走,带去国子监竹林内的一个暗道下,做好一切后有人接应,他只用去外面守着出口就行。 这差事除了绑人时有些困难,其他都十分轻松,很快他就拿到了银票,当他怀里揣着银票时,激动地立马向家的方向赶,他一心想着妻儿的病可以治了,剩下的钱给她们母子两好好补补。 担心这几天所为会遭人报复,他还打算拿钱去别处买个房子,他们一家子都可以重新开始,往后他好好守着家人们…… 可是当他满怀期许地推开家门时,只有奄奄一息的婆娘,和婆娘手中抱着早就咽了气的孩子。 没有时间难过,他要找人,找人救自己婆娘。 他已经没了孩子,不能再没了婆娘。 可是老天就是要罚他作孽,罚我见钱眼开,他好不容易找到愿意先治病的医者回家时,刚跨过那低进泥里的门槛,把婆娘从被窝里抱起让人把脉时,她也走了。 “她就那么没了气。” “就在我怀里啊,在那治病的跟前!” 看着眼前掩面崩溃而泣的张坡脚,暮沼想到今日破门而入时那低矮陷进泥里的门槛,周遭还长满了青苔,毫无生气,只能静静陷进去,被侵蚀殆尽。 张坡脚为救亲人触犯国法,最后一个也没救到,多么荒唐可笑。 他啊,和那泥中门槛有何区别。 或说,那道槛便是张坡脚的一生罢。 幕后之人尚未落网,主犯张坡脚已认罪抓获,同被押送的人离开王府回国子监时,景肆玖开了尊口:“暮沼,你在可怜惋惜他吗。” < 17. 第 17 章 警告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自然。” “那便希望往后你我可以相处愉快。” 景肆玖温声应道,于夕阳下,两人并肩同行。 高暮沼一头有余的男人温笑挥扇,偶尔还凑近逗逗他身侧面无表情的她,暮沼不搭理每每躲避无果,陪他打闹一路才回到了国子监内。 太学小学子失踪一案真凶落网一事在暮沼和景肆玖回前就传遍了律学所内。 这次暮沼走进学室时,众人静默无音,方钟弈更是面色一紧,恨恨瞪了她一眼后低头看着桌面。 景肆玖似是不觉这冷滞氛围,越过门前的暮沼,故意说道:“哎呀,这出去一趟走这么久路,腿都酸了。” “咦,大家怎么这么安静,五日之约未到怎么都在学室内呀。” 方钟弈及其学子:……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废话! 平日和方钟弈关系较好的一憨厚男子主动搭话,压低声音告诉景肆玖:“还说什么五日之约,这才第四日,案子都被她破了。” “方兄今日查出太学所书阁下的暗道,本以为进度十拿九稳呢,回来打听那女先生进展时,这案子被查清凶手伏法的消息就传来了。” 男子想到什么,杵了杵景肆玖,语气幽怨不解:“你瞧上去好像认识这女先生,怎么不早说她就是咱大晋开封府的那位女判官啊。” “凡事知道她底细,方兄必不会太过小瞧了她,掉以轻心这才输给了一介女流。” 景肆玖撑着头挑眉,玩味看着男子:“不会太过小瞧了她?这话怎么说。” 男子鬼鬼祟祟瞥了瞥讲座之上整理桌案的暮沼,凑到景肆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道:“她一个和开封府有关系的,还背靠大树,就李悟省那般人,肯定会偷偷帮着自己学生,你要是早早告知,我们必是能有预防之法啊。” “你是想说这场比试有失公允?” 男子给景肆玖一个‘上道’的目光,看见方钟弈猛地站起冲向暮沼,惊得睁大眼,嘴也张开久久不合。 看着方钟弈突然冲到自己眼前,暮沼放下手中戒尺,不解皱眉。 见方钟弈咬唇皱眉,双拳紧握身侧,气息不稳尚有怒意,暮沼很难不怀疑此人恼羞成怒有想动手之嫌。 “你……” “对不起,先生。” 警告的话被噎在喉中,方钟弈躬身的动作让暮沼沉默下来。 少年郎如松柏般直挺的身子弯下,经此一遭不再傲慢无礼,对待初始时瞧不起的女先生暮沼收起了自己的眼高于顶,虽仍不满却愿赌服输,将身为女子的暮沼放入眼中,开始正视起她。 “我看你像有不满?” 方钟弈直起身,视线死死跟随着暮沼的一举一动,携着熊熊烈火似要烧穿她的表象,探究真正的内里。 “学生确有不解之处,望先生解惑。” 见暮沼颔首应下,方钟弈接着道: “其一,学生想知道此案是先生一人探查清楚的吗?” “其二,学生不解,既先生作为命官,开任职封府,又缘何来到国子监律所教书?” 暮沼面色不变听着方钟弈的问题,指尖点着宽大沉重的木戒尺,似是无波静寂的死水,毫无波澜。 方钟弈咬牙,闭上眼加大声音道:“其三,学生还是没有想清楚那犯人带走逃学小学子又将人放回的目的,望先生解惑。” 因不如暮沼感到羞耻的少年郎骚红的脸,带着脖颈都有了绯意,注意到坐下看好戏的景肆玖,暮沼学起他的模样,撑着脸,轻轻笑了声:“那我先解你前面两个问题。” “并非一人,因事而来。” 在暮沼说出不是自己一个人查清案子时,方钟弈和其他学子眼睛突得亮了瞬,心中怀疑得到证实,明明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可偏生暮沼毫无羞愧遮掩之情。 扬起的火苗噗的一声被熄灭,方钟弈再开口时因为大起大落的心思声音都变得沙哑:“先生可是找到礼部权尚书助你破案。” 礼部权尚书,暮沼恩师李悟省。 之前协理大理寺查清多起悬案的三朝大儒。 若是暮沼真请他帮忙,那便是作弊了。 本就因科举泄题一案名誉受损的李悟省,若是在律学所比试中帮了自己的徒弟,那便当真是有才无德。 暮沼歪了歪头,似乎同样不解,指向满脸笑意看了出戏的景肆玖:“我是半道碰到的吴家小子,同他一起查清的案子。” 的确是半道碰到…… 想到两个合作分工和自己钻洞被撞破的窘迫,暮沼不自在的晃了晃桌下的腿。 “第三个问题的话,我想他可以帮你解惑。” 也能证明刚才她说的并非自己一个人查清的案子。 景肆玖看的差不多了,出声应道:“先生说的没错,的确是我们两人一起查的,不过我就是托先生的福,运气好知道了这案子的全貌。” “大家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来问我,我刚好都知道点。” …… 没有继续在学室浪费时间,暮沼在他们缠住景肆玖后就起身离开了。 “因为没钱?” “妻儿都没了……” 声音渐渐远去,暮沼穿过片片桃林栈道,再次前往了太学所的书阁。 因为独身原因,她没有莽撞直接上前,用捡来的石子探路,确定安全后才缓慢前进。 入书阁,进暗道。 随着眼前的光线被遮挡,暮沼抬头看向入口处,上面高高悬挂的书架悬丝凑成了一副诡谲绚烂的画卷,她像是被满天神佛的眼睛注视着,直到入口石壁彻底闭合。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明显。 暮沼拿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了吹燃了手握把手照明,火折子的苗嗖的就将手握上缠着浸过油的布料点燃,暮沼身遭黑暗被逼退,有了片橘黄的亮堂处。 按照上次的路线暮沼想要再走一边时,突然注意到在一处窄小的石壁上看到了一尊雕刻的佛像。 佛像一手持莲花,一手立起竖于胸前,半身□□,下身盘踞,本就平平无奇的样子,当暮沼凑近照亮佛像的脸时,猛的向后一步,却生生止住退却的步子 18. 第 18 章 神仙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你说什么。” 景肆玖语气冰冷,神色隐隐透出些许担忧。 暮沼一手捏着头骨,看他向来一副看戏的戏谑模样消失,甚至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堪称烦躁的意味。 她迟迟没有回音,不知做什么,景肆玖回头也看不见她的神情。 柔顺垂坠的学习锦白外袍落地,景肆玖靠近暮沼,弯下身子,不再嫌弃那糟心的骨头,捧起暮沼的脸,左右转看。 “没受伤?” 真怪啊,他这么关心棋子的吗。 暮沼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受伤,见景肆玖手不移开等着自己回答第一个问题,终于不再沉默开了口重复:“我觉得是那幕后之人做的,讲这个头骨伪装成我的模样塑成泥佛,是对方对我的警告和威胁。” “那你去暗道时怎么不叫上我?” 景肆玖动手捏了捏暮沼的脸,语气还是冷冷的,担忧仍在。 他方才的嫌弃已经全部消散,主动拿起暮沼手里的头骨,拎到眼前,眯眼打量。 “你那时在学室被人围着,我见不方便,就自己先去了。” 见头骨除了写碎泥石,别无其他,嫌恶的放在暮沼掌心,不经意询问:“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发现了?” 想到枯林那个爆炸的恩师泥塑,暮沼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景肆玖擦干净了碰过骨头的手,白皙的指尖触上她的脖颈,略带几分威胁意外地摩挲着她的颈脉,随后轻轻点了点:“在想什么借口?” “这次我没有低头。” 指尖寒凉,暮沼却并不害怕,反而想起对方说过自己低头就会想要做坏事,可她这次明明没有低头。 被暮沼反应逗笑的景肆玖,颤着松下手来,还是给她一点狡辩的机会,并且在此之前善意的解答了她的疑惑。 “我太了解你了,暮沼。” “你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还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就肯定是有所隐瞒。” “这需要看你低不低头?” 景肆玖直起身子,暮沼看他就要仰头,感觉到一股久违的被看透的压迫感,喉头滚了滚,无奈的说清楚自己的隐瞒: “在枯林,还有一尊恩师模样的泥塑神像,我怕有诈,掷出一物试探,果不其然那尊像被触碰的的一刹就发生了小范围的爆炸。” “泥塑神像成了灰烬,只剩了些残渣碎片。” “对方并没有立即要了我的命,应当是还有所顾忌,不然在我看到自己的像时,就应该……” 话被景肆玖用手堵住嘴,被迫停下,她冷静的语气全然不知自己经历了在旁人看来多么凶险的事情,还在分析对方意图的行为让景肆玖内心越发烦躁。 对方手上半点没收劲,暮沼觉得自己脸都被捏酸了,她眨了眨眼,满目无辜神色,费力的挤出话:“你、怎么、突然……捂……嘴。” 大多是气音,很难分辨其中意味,但景肆玖听懂了。 原本打定主意不听她继续说的,却下意识松了手劲,让暮沼顺利把他手给拽开。 “怎么突然发疯,捂我嘴干什么。” 听着她的问题,景肆玖也疑惑,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听她说的那些话时觉得十分烦躁,只想让她闭嘴。 他不想听她会中计、受伤甚至死去的话。 所以连缘由都没想懂时,就已经捂住了她说话的嘴。 景肆玖烦躁下多了丝迷茫来,他深思一番,觉得多半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暮沼的假象,也觉得那样子的话暮沼就未免太蠢了些。 他不允许自己和合作者是这么一个脑子简单的蠢货,所以才会烦躁到让她闭嘴。 嗯,没错。 便是如此。 “你太聒噪。” 聒噪到说废话,让本王嫌弃你这第一女判官的智商。 暮沼不说话,唇畔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却干净又安静,就像他身后的月亮。 “你……我在说正事,收收你的小姐脾气。” 事多。 “你说什么?暮沼,你竟然敢说本王是小姐脾气,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皇室。” 深深叹了口气,暮沼打算以手扶额时想到手还脏着,觉得自己今日无奈次数过多,给景肆玖说话时带上了哄孩子的语气:“别气,别气,是我一时失言,你担心我还特意来这里寻我,是我的错,别气。” 哄的那是一个毫无诚意。 微风吹过两人,景肆玖却突然僵直了身子,心脏狂跳,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他又说不上来。 风吹过掌心感到一阵凉意时,他才惊觉自己出了层薄汗。 紧张、好奇、心悸、疑惑,太多难以言明的情绪出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他好像闻到了暮沼身上的气味,有些苦又有些凉的梅子香气。 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身上的湿寒雪气,也不是第二次见面的浑身血气,明明两人见过多次,再是亲密的行为也有过,可景肆玖现在才闻到独属于暮沼的气味。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泛红的耳朵露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莹光。 “谁担心你了!” “我只是怕你太蠢突然受伤连累本王查案进度,别自作多情了。” 说完匆匆逃离,暮沼站在原地,看他步子慌乱,方才话也说得有些颠倒,内心好笑的同时提醒他道:“明日,去小学子那边看看有什么新线索,别忘记啊。” 看到景肆玖步子磕绊了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 “母亲。” 方钟弈作揖垂眸,眉目间没有一丝和方夫人相似之处。 他同先生作赌的事情传进家长辈耳中,本就是小打小闹却以自己失败结尾,母亲知晓消息后震怒,将他召回家里,特意询问原因。 失败的原因。 “技不如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方钟弈脸上很快浮起了一个红肿的痕迹,他却仍旧垂眸没有和方夫人有一点视线接触。 “废物!” “教导你这么久,让你去律学所是给我丢脸去的吗。” 母亲咬牙失望的声音绕在耳侧,方钟弈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的皱了皱眉,身侧的 19. 第 19 章 他不对劲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小学子们四散跑开,景肆玖走到暮沼后侧,同她一起望向天真无邪的孩子们。 仔细观察就能看出那十二学子举止静若如兔,只有相互攀谈时,或偷偷打量暮沼时眼眸透着股炽热和疯狂。 很不正常。 “你瞧出来了吗。” 暮沼看着身后站着的男人,沉默一瞬,摇了摇头。 “还不确定……” 景肆玖眉头微挑,有些意外:“我可不这么觉得。” 气氛活络起来,暮沼转了转脖子朝向他,预估着现在景肆玖大概心情不错,于是换了个说法:“是有些眉头了,不过多余的东西明显问不出来。” 景肆玖听到她的话后微微歪头,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心里却不自觉泛起嘀咕。 明明很漂亮的一张嘴,怎么老是说些棱模两可的谎话呢。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回开封府销假述职。” “述职做什么?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我现在还是开封府的判官,之前因病请假,现在再拖下去怕是会被开除官籍了。” 两人一问一答后陷入沉默,暮沼想也不想往前走,直接离开了。 后面的景肆玖奔波还想打破尴尬,努力寻找话题,突然就被暮沼给无视了彻底,有气无处发泄,只能视线随着她扫了一路。 暮沼走的很快,换了方向后景肆玖连看都看不到,到最后都只看着暮沼的后脑勺。 景肆玖:“……” 暮沼,你真大胆包天,敢无视皇族。 全然不知景肆玖又在编排自己的暮沼出了国子监就奔向了开封府。 穿过开封府的朱红木门,绕过堂前路,到了处理公务的地方,暮沼拱手行完礼抬头就看到自己在刑部的好友——崔灏。 在好友的挤眉弄眼下处理好销假,和上司汇报了近日活动就被崔灏急匆匆地拽走。 “哎,你伤当真好了?” 崔灏松开暮沼后,她就向后一步同他拉开了距离。 “好了。” 崔灏围着自己转了一圈,像是观赏什么稀奇物件般打量着,最后点着头道:“看着是比那日上朝时好些。” “你可不知道,我那日之后去你府上找你,都被你的那个小厮给撵了出来,说你伤还没有痊愈,不宜见客。” “真的是,咱两什么关系,我进去肯定是照顾你啊。” 暮沼听着对方的絮絮叨叨,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笑什么,怪渗人的。” 崔灏拽着暮沼的袖角,将人拉到暮沼平日办公的屋子里。 屋内卷宗排列整齐,在一个个木架上堆叠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窒息感,饶是科举出来的崔灏都窒了窒呼吸。 卷宗竹墨、防潮石灰的气息扑面袭来,带着暮沼平日里淡淡熏香,让崔灏想到一些颇为上火事情的心也渐渐静下。 暮沼掩上门,将窗户推开,背对着崔灏问道:“怎么了,有事情要说?” 被说中的崔灏挠了挠脑袋,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般为难,跺了跺脚,又在屋内转了两三圈,重重叹了口气,眼中神色有股淡淡的鼓励和小心翼翼:“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热水冲茶的暮沼头都没有抬起,点了点,继续手上动作。 崔灏看她一副不上心的模样气得心上一梗,使劲挥了挥袖子,发出不小动静来,见暮沼被吸引到注意力,这才站好抱拳抵唇轻咳了声清嗓,摆足势头。 “这事吧,它说来话长。” “劳请长话短说。” 崔灏斜眼瞪了暮沼下,示意她不要打断自己,接过暮沼递来的茶盏,掀盖吹了吹,抿了口热茶继续道:“这就要从你那日状告御前说起,你‘大义灭亲’后,把大家都觉得没救了的李悟省给盘活,我打心眼里为你高兴,就打算下朝后找你咱们喝上点小酒庆祝。” “不过不凑巧,我前头就是户部尚书那货老不羞,看到他们我就一阵反胃,只想快快越过,半点不愿看到他,我脚都抬起来快超他时,听到那老匹夫说到了你。” 崔灏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水,将茶盏重重放下,语气都带上了丝不满和护短:“我给你说他原话啊。” “那暮沼,哼……” “哗众取宠,媚上跋扈。” 被崔灏那声婉转千回的‘哼’逗笑,暮沼以手掩面,笑得身子都发起抖来。 “这老匹夫说得那么难听,那我能忍,直接上去就同他理论一番,你笑什么!” 崔灏看暮沼笑得发抖,恨铁不成钢的疾步走到她身旁,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咬牙切齿的:“这你都能笑,我白为你出头了!” “没良心的。” 暮沼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饴糖递给崔灏:“别气别气,只是你刚刚那般语气,太真实了,想到户部尚书的脸同你的脸互相调换,真的忍不住……哈哈。” 崔灏气归气,接过饴糖放进口中,狠狠啃咬,像是嚼着笑个不停的暮沼般。 “你注意的地方怎么就和常人不一样。” 最后自己无奈叹气,点了点暮沼肩膀:“他和我险些吵起来,就着你女子的身份。” 暮沼笑容渐渐收敛,擦了擦眼角分泌出来的泪水,好脾气的拍开肩上好友的手,不走心的安慰道:“因为我是女子身份背后说小话的人多了,你每每听见一次都要为我打抱不平不成。” “那便遇见一次,我就同对方理论一番。” 被崔灏回答惊到手顿住的暮沼,也叹了口气:“承了你的好意,只是你不必因此动了气,不值当。” “不满我身份的人多如牛毛,你且因为这个气坏身子那才是真的不值当。” 崔灏轻哼一声,将糖块咬得作响,算是放过了这茬事情,又问起暮沼她近来真的是在养伤吗。 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暮沼怔了怔,看着好友一副关心自己的模样,高挑起眉,语气带笑道:“不然呢?我以为那日晕倒御前被越安王抱走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 说着自嘲带笑的玩笑话,注意力全部放在好友的动作上,见他挠了挠鼻尖,又捏了捏指尖,眼珠子左瞧右看的就是不同自己对视,或者说…… 全然不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是刻意的吗?问出这个问题,和不敢对视。 “也是我自己身子弱了些,险些高热不退。” “是吗,那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见崔灏回答的漫不经心,暮沼轻缓的叹了口气,拿起眼前的茶盏轻抿了口,茶已经彻底凉透,回味都是苦涩。 “难得见你来开封府找我几次,要一起用午膳吗。” 崔灏摇了摇头,背过身子,让暮沼看不清他的神情:“暮沼,你是我在京都最好的友人 20. 第 20 章 销金窟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昨夜。 仁武帝看完大理寺呈上来的折子,愤愤合上摔至景肆玖肩上。 “这就是你给朕办的好差事!” 景肆玖跪地请罪,垂眸盯着御书房地上刻着的砖文,漠然承受来自皇上的数落。 “好一个以身塑佛的法子,好一个蛊惑民心妖言惑众的组织,给朕查,查清这背后牵扯的大胆佞臣,诛其九族。” “臣领旨。” 跪在地上半晌的景肆玖这才引得皇上注意,身穿明黄龙袍的仁武帝手捻佛珠,不再疾言厉色,换了副‘温和良善’的笑容,明锐的眸光落在景肆玖身上,轻叹道: “子渊,你可会怪父皇。” “将你从西北之地无故召回,只能暂任个大理寺卿的职务。” 景肆玖坦言:“君令其臣,天经地义,臣不曾心生不满。” “你还是怪朕的。” 仁武帝略带沧桑的声音传进景肆玖耳中,他仍双膝跪地,垂着眸子,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微微叩首:“臣不敢。” 毫无父子情分,只余君臣之恩。 佛珠被拨弄的响动声声入耳,檀香珠珞后串着的红珊瑚柱和琉璃珠互相碰撞,十分吵闹。 从御案上起身,仁武帝将跪着的景肆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背,语重心长道:“你是朕第一个封王的孩子,幼时你母家将你带往西北,生在军中便就和朕生分些。” “感情,都可以培养。子渊,朕给你京中安排了二十年的身份,只为你更好融入京都,为朕、为太子效力啊。” 两人之间有佛珠垫着,不规则的珠子全都被仁武帝生生摁在景肆玖肩背处,他的旧伤处。 听出皇上给自己的警醒,景肆玖轻微挑起唇角,不动声色后退,拱手行礼,躲开被人压制摁伤口的局面:“臣,谢过陛下。” 哪有什么宠臣之说,他不过是皇上给太子培养的利刃罢了,武能安邦,文能兴国,他景肆玖,就连京都身份都是在位者捏造赠予的。 当真可笑。 …… 马车轱辘轱辘前行,带着从开封府离开的暮沼等人进入京都最为繁华富庶的销金窟,一念楼。 楼内瓦肆数十步一间,莺歌燕舞不休,酒肉横肆,是极致销|魂的繁荣昌盛。 脂粉香环绕鼻间,却不腻人低廉。 一念楼,京都最大的一间花酒楼,暮沼听闻此处多为谁谁为花魁一掷千金。 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销金窟,也是京官、世家向往的聚宝盆,官场间流传一则逸闻,说是某个官家子为求一念楼花魁,在楼周撒金箔、倒金叶子,更甚将金铸成百花模样,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逸闻不知真假,但此处在人们心中,是直接与金银、欲|望挂钩。 “说是带我亲眼看看被蛊惑的人,怎么就来这里了。” “别急,说带你看,我还能匡你不成。”景肆玖拨弄腰间从赊账食肆赎回的暮沼的玉佩,看向眼前的繁华酒楼,让副官将马车停到不显眼的地方后带暮沼一起进去了。 其实压根没有不显眼的地方,一念楼的楼外楼内聚满了人,上至老朽,下至年轻世家学子皆有,满面红光的听着曲儿,高谈阔论,话里话外都离不开今晚被拍卖的京都名妓意欢。 楼中大厅中央空出一片,搭起了高台,离台两米远围满了人,楼内护卫搬来红木桌案,摆上香炉,炉内点了三炷香。 不比其他地方的老鸨,一念楼的老鸨算得上年轻貌美,有着股小家碧玉的温婉气质,她上台便喜笑颜开说些讨喜祝贺的开场白,接着直接进入正题:“各位赶巧嘞,意欢可是咱这最水嫩青葱的小女儿,还望在场老爷们多多怜惜才好哩。” “咱们意欢也是有佛相仙缘的,那民间贩卖的小泥佛像瞧着是不是和她有八分相似。”老鸨眼笑成缝,声音陡然一转,高声唱了句:“今日一念楼做主给意欢求一尘俗红缘,三炷香为限,价高者得!” 人群霎时如滚水般沸腾,叫价声络绎不绝,很快就到了令人哗然的:“百万黄金。” 听到一切的暮沼同景肆玖也是此时到了楼上包间,看着楼下疯狂的众人暮沼皱着眉头就没松开过,头次见这等阵仗,不解的望向景肆玖:“花魁还未现身,也能如此热闹?” 刚拿去水杯润了润喉的景肆玖听她这么说,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叫价的,你怎么知道没有楼内安排的故意抬价之人。” “况且那老鸨不也说了,尘俗红缘,噱头足够了,只要出场稍微惊艳些……还怕没有钱赚?” 景肆玖话音刚落,堂下骤的静了下来。 花瓣从上飘落,形成片片花雨,带着馥郁香气,好不夺目。 但比花还吸引注意的,是那飘散花雨中缓缓下来的女子。 女子身披透明红色轻纱,裹着遮住重要部位的躯体,裙角开叉至大腿根部,露出修长白嫩的肢体,各种红中只剩下那一抹最为漂亮的莹白色。 暮沼静静的看着,看到人们一时呆滞后的疯狂,看到为了争抢花魁大打出手的年轻人,看到充满世欲、奢靡的销金窟的真正面目。 在这些之后,是在暮沼身后,带有兴味目光的景肆玖。 他不看周遭一切,只是带着笑意欣赏暮沼的平静和隐于暗处的不安躁动。 他只是看着她。 “一千两!黄金!” “她,我要定了。” 哗然声一阵阵恨不得掀翻屋顶,老鸨激动地绞着手帕,在到达千两黄金时,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用羡慕嫉恨的目光望着、还想争一争抢一抢的手指着,这最后的胜者。 胜者是位高官,暮沼认得他。 户部尚书——柳戌之。 她听到他笑着给那些没争过自己的败者说:“窈窕美人,君子好逑,实乃风月佳事啊。” 高台上的意欢被他一番话逗得低低笑开,娇俏可人的美人将面上罩着的轻纱轻轻解开,缠绕身子的纱衣一齐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露出里面只穿着一层薄布的酮|体。 傲人之处高翘,四肢修长纤细,暮沼离得还是远了些,看不清那微微垂下望着柳尚书的脸。 意欢娇笑欠身行礼:“那便请郎君稍后来寻奴家,成全了这番风月。” 暮沼听到有倒吸冷气的声音,花魁转身 21. 第 21 章 盟友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王爷,城西、城东两处的泥像已全部缴毁。” “城南商贩聚集,藏得太深,现在只查出一家南方来做生意的商贩私藏不下百余的泥像。” 景肆玖捏着泥像,随着他的动作,泥像出现丝丝裂痕,却不同于当时拿给暮沼看的那尊瞬息间分崩离析。 这个泥像在崩坏边缘裂开表层,外面敷着的泥土落在地上,变成灰尘在房内四处飘着,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 “咯咯……” 白惨的头骨露出,景肆玖盯着空洞的眼眶处,带着兔皮革的手套将手指伸进,曲起指节转了转,拿出后,灰白的皮革上沾上一层除干涩泥土外,白中带红的粉末。 举到鼻翼下轻轻嗅闻,的确是和四周气味相同的异香。 景肆玖捏着掌下边缘将手套摘下,将手指处包好,交代副官把这东西送到府上门客的医者那,问清楚这究竟是种什么玩意。 “问清楚后将消息给暮沼说一下。” 副官脚步一顿,薄唇动了动,似要劝景肆玖,最后还是沉默躬身行了个礼就办事去了。 这种糟心的主子,真是上辈子救了他命…… 季萧铭苦笑摇头,自己怎么也这般奇怪,况且,王爷这辈子不也救了自己的命吗。 春风拂过,吹动书房外的墨竹,新生的竹叶发出细小动静,还娇嫩的叶子被吹了下来,被带起一段从未走过、看过的路,最后无声挨在无人角落。 只有季萧铭不经意间低头,看到那片新生的,绿意盎然的新叶。 “你可有瞧出什么?” 上次给暮沼看病的老医者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听到季萧铭催促无语的朝他翻了个白眼,捻起一点点白粉中的红芯子,放进嘴里尝了尝。 进嘴不一会儿,老头眼睛不自觉瞪大,拿了个帕子捂住嘴:“呸,呸!” 这还不够,拿了桌上的水壶就灌水漱口,指向季萧铭的时候手指都打着哆嗦。 “你……你和你那主子都不是什么好货!” 在季萧铭撸起袖子的武力威胁下,老头气得脸色都发了白,嘴角抽了抽,无限悔恨被忽悠来京都的自己。 “别磨蹭,有什么发现快点说。” “痞子,痞子啊,你和景……那厮一个德行,不亏是一对。” 季萧铭觉得他说的话不太对劲,却不知如何反驳,他和王爷的确是一对……最好的谋划者和最锋利的刀。 “快说。” 医者捂着胸口痛心道,将那两种粉末的作用一一说清,季萧铭听得仔细,觉得这就是普通迷药时,听到老头最后说的话,倏地皱起眉,怀疑的看向老者。 “当真?” 老头指了指一副不信自己的季萧铭,跳脚吼道:“我骗你这事作甚,要不是我早年游历时遇到过,我也不一定能识出这等迷惑人神志的上瘾之物。” “我可是亲眼所见,那处村子的人因为这东西魔怔到卖妻卖女,更甚之因为过量使用成了痴傻小儿的。” “那可是真正的人间炼狱,活人不似活人,犯罪、杀孽、买卖无时不在发生啊。” 老头语气颇为后怕,却也为哪些无辜被卖的人和死去的人感到惋惜,医者仁心,他尝试救过那些人,可惜最后无疾而终。 “至今为止,我还没见过粘上这玩意还能有个人样的人。” 季萧铭嗓音哑道:“不能戒?” 看出老头眼里讽刺直直透过自己,不知望向何处,语气悠悠:“太遭罪了,戒的人都恨不得死去。” “死都不怕,却怕离开那玩意,季副官,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 语气嘲弄,却似在哀叹。 季萧铭无法回答,他定定看着桌上的狼藉和手套上弄下的粉末,抿了抿唇,将东西包好,收拾了下桌面,转身离开。 “季某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季某确定,会有人不怕,且不受这东西的支配。” 青年身姿英致飒爽,长发被利落地高高束起,随着动作和风而摆动,比柳枝还生机勃勃。 比起景肆玖这头顺利的情况,暮沼就要糟糕些…… 不,糟糕多了。 她被人蒙上眼,捆住四肢,嘴上也给缠上了一圈棉布,彻底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从被人发现到扔在这破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背的手腕都被这石壁磨的发疼,四肢因为束缚从酸涩到充血麻木。 “滴答……” 听到有水砸进池水中的暮沼耳朵控制不住的动了动,失去三感后听觉和嗅觉变得更加敏锐,她仔细分辨的下现在的环境,确定看守自己的人不在后,微微动了动麻木的身子,换了个姿势靠着石壁。 “咳咳。” 周围又湿又闷,她喉间发痒,咳起来就没个停,好不容易止住,后仰将头轻撞向后面凹凸不平的石壁,蛄蛹着脑袋将罩着眼睛弄斜。 该死,弄不下来。 嗅了嗅鼻子,周围气息和国子监太学书阁下暗道有些相似,却更为闷沉。 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难免思维活跃起来,暮沼大胆猜测,对方会不会在一个暗道下面再挖一个暗道出来。 上面是假的迷惑敌人的障眼法,下面才是真正做坏事的地方? 没有压迫着手很快就恢复了些知觉,暮沼脑子转着,手上开始尝试动作起来,努力弯折腕处翘起指尖摩挲绑着自己的绳结。 雀伶也是在这时来到这里的,不过他没有尝试靠近,不愿让暮沼发现自己。 因为暮沼被蒙眼的缘故,所以她全然不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环境中。 他入了夜就像之前一样在暮沼房内等她,看过了她往日回来的时辰意识到不对开始寻人,浪费好一番功夫才发现国子监这里的暗道。 谁能想到那些人像老鼠一样打了个这么深的洞。 在踏进这里时的雀伶这么想。 暮沼像两人初见时被困住随意靠坐地上,比上次狼狈多了,双眼被蒙,嘴上也被绑了圈布,紧紧勒着她的唇,竖起的头发微微散开,碎发随意落在四周,太狼狈了。 可是暮沼又处在了摆满佛像的地方,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她的前面石壁之中、脚边的四周,整整齐齐,围着她,被人摆满了佛像。 雀伶不禁屏住呼吸,失神的看着这幕。 “谁?” 尝试解开手上复杂绳结的暮沼听到一下乱了的呼吸,很短,不足眨眼功夫就消失的呼吸声。 如果不是她疯了,那就是有人在远处偷偷窥视着自己。 何况,她没疯。 雀伶一步步踏到暮沼身边,越过尊尊佛像,停在暮沼身前蹲下身子,冰冷的手捧起她的脸,仍失神喃喃:“好狼狈,好漂亮。” 暮沼先是被对方温度冰的瑟缩了下,听出了雀伶后,皱眉偏过脸躲开他的手,做法动作果不其然让对方破防发了疯症,暮沼听到雀伶语气恶劣,恨恨道: “我本来想替你解开缠着你的绳子的,可是你好不听话,为什么要躲开呢!” 他捏住暮沼的下颚,将她的脸抬起,试图透过那层歪斜的黑布看到她现在的神色。 会不会落泪呢,会不会摇尾乞怜。 “暮沼,求我。” “你求我,我就帮你。” < 22. 第 22 章 不对劲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滴答——” 阴暗的地下深处,微弱的火光将两个交缠的身影映在石壁之上,交颈缠绵。 “别动,别动!” “嘶,你就不能把它摘了吗。” “暮沼,我让你别动了!” “你摘掉这坠子。” 季萧铭脚步顿在石洞口,踌躇不决,不知自己究竟要不要进去找景肆玖。 他看了看石壁上的影子,结合里面传出来的对话,眉头皱的死紧,不解自己的主子怎么突然这般……孟浪。 “你快点。” “快什么,本王难道不想快吗,别动,快好了。” 季萧铭:…… “咳咳。” 忍无可忍地制造出动静,让洞内的人收敛些,而因为凑近景肆玖观察石壁暗处有没有机关的暮沼,头发死死缠住了景肆玖的耳坠上,稍一动弹,两人都被扯得发疼。 “季萧铭,来了还不进来,杵在外面干甚。” 景肆玖听到动静厉呵,耳坠因为情况特殊根本不能轻易摘下,火把照不清情况,这人来了不知道主动进来帮忙吗。 “还不进来!” 在意识到有第三人的时候暮沼就息了音,如鹌鹑般静立不动,恨不得将自己缩起来。 副官踏着步子来到他们跟前,暮沼头都不敢抬,只能听景肆玖的话来判断撞破这场景的副官是何状态。 “你低着头做什么,抬起来,给我们把这个解开。” 季萧铭听到景肆玖的话虎躯一震,垂着的脑袋眸子不可避免的睁大,抬头时选择用手挡住眼睛。 “王爷,你让属下解什么。” 面对自己副官从开始到现在莫名其妙的行为摸不清的景肆玖小幅度挥了挥火把:“手放下去,暮沼头发缠住本王耳坠了,快给她解开。” 听到这话,季萧铭意识到自己想歪了,将手拿下那张正气凛然的脸都一瞬爆红,声音磕绊复命:“是……属下这就解。” 可惜手笨的十成十,暮沼又被扯了好几次,忍无可忍道:“解不开为什么不直接割断。” “一缕乱发,就得一直折腾,浪费查案时间。” 景肆玖不赞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也太随意了些。” 暮沼:“那王爷是想一直这么缠着吗,显而易见,副官根本解不开这个结。” 听出暮沼语中带气,景肆玖话转了个弯,夸赞她道:“但暮大人大义且开明,舍身解局,一点也不随意,这分明就是随机应变。” 一句话让剩下的两个人都变得沉默,副官漠然地抽出匕首将缠住的发丝割断,暮沼而后的那缕长发赫然变成齐耳长度。 她无所谓的拨了拨,随意整理了下被绑后就散开的乱发,从景肆玖抬了抬下颚道:“走吧。” 将耳坠上发丝一一解下,景肆玖将解下的发握在手里,莫名说了句:“你们先走,我稍后追来。” 副官听到命令转身就走,抬步抬得毫不犹豫,暮沼奇怪地瞥了景肆玖一眼,也咽下疑惑跟着离开了。 只剩下景肆玖自己,他从怀里掏出了条帕子,将从耳坠上解下的碎发包好,重新踹怀里后才抬脚离开追上两人。 “所以你又是被绑来的?” “是……” 景肆玖噗呲笑出声,看了看狼狈的暮沼,清清嗓,语气感慨:“你说你,怎么一点武也不会,一出事就被人绑走。” “不过这绑匪也是个心大的,人质都不知道看紧点,就这还敢把人丢到老巢。” 暮沼跟着季副官一前一后,全当景肆玖不存在。 景肆玖却不依不饶,特别有兴致的提议道:“要不本王教你习武吧,会点手脚功夫好歹傍身,也不至于轻易就被人给掳走。” 被对方话吓到险些绊倒的名字看鬼一样看了看他,摇了摇脑袋拒接,绝的不明显,又开口拒绝他:“谢王爷好意,但对面不第一时间对我动手,并且对我如此松懈不就是因为我不会武功吗。” 所以对方才会一直放松警惕,而不是看到自己的那刻就抽刀取命。 “你倒是想得通透。” “谬赞。” “不过你竟也觉是个好主意,那便这样定了,日后我亲自教你习武。” 暮沼:…… 所以我拒绝了两次拒绝了什么。 无意纠结习武的事情,她看了看只负责带路离开不发一言都副官,想了想还是问出疑问:“方才你让我们先走,可是受了什么伤。” 这下沉默角色反转,景肆玖觉得怀里那个包着东西的锦帕有些发烫,连自己回想动都觉得这个行为十分不妥,甚至可以说是变态般,可在当时握着那些碎发时,却又想都不想给它包好。 也不是没有想…… 他起码还将暮沼和季萧铭给赶走了,所以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没受伤,怎么?你关心本王。” 暮沼知道他没有受伤就不再废话,简单说了下自己被绑前和被绑后所看到的,毫无巨细,从二皇女到雀伶全都一一说清,没有半点隐瞒。 听到她说的,季萧铭却停了步子,转身握住了暮沼瘦弱易折的肩膀,语气认真:“能带我们去看看那些像吗。” 景肆玖也没有反驳,他也清楚了那佛像中粉末的作用,正想去瞧瞧暮沼口中那满天神佛的奇异景象。 的确是奇异…… 从洞口出来,景肆玖入眼就是名字毫不夸张形容到的那一石壁的满天神佛,在上面的中心处还有一个太阳的纹样,如果他没瞧错,那周围镶嵌的都是黄金。 “你决定墙上的神像都是头骨做的。” 重返故地的暮沼再次仔细看了遍现场,担心还有遗漏,冷不丁听到景肆玖提问,下意识就接了话:“九成肯定。” 没有看到在自己说完九成后,景肆玖那狐疑隐晦的目光,暮沼继续观察着四周。 景肆玖:“季萧铭你和我分开看看这些和府上那个是不是一样的东西。” “嗯……” 注意到季萧铭的魂不守舍和分心,景肆玖抬手拍了拍他:“打起精神想,查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 感受到肩上的力度,季萧铭敛眸低声应下,就率先走向一边从石壁上拿下一尊佛像。 轻松一握,外面的玉石就碎落在地,里面的确如暮沼猜测般是一具头骨。 从府上离开就佩戴着的皮革手 23. 第 23 章 雷动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医者的话让房中三人注意都放在了季萧铭身上。 一身正气凌厉的副官眼底微带猩红之气,在暗道中待久大家身上都还带着水汽,发尾湿濡,缕缕纠缠在一起。 他呼吸在医者说完后稍变沉重,像遇到危险的野兽般,喉间发出嘶哑的威胁声。 “赫。” 不对劲地已经十分显眼。 景肆玖起身抬手打算制服住季萧铭时,高大的男人自己克制地后退两步,止住身形,双眼红得似要滴血,额间布满密集的汗珠,他哑着声音说话,却更像是兽类的低吼。 “王爷,烦请您将我捆死。” 暮沼和医者站在边缘看着这一幕,对医者一副看戏模样好奇,询问道:“你刚刚明明在看我,怎么注意到副官不对劲的。” 老头语气愉悦:“说明老朽观察入微,眼观八方。” “嗯,是很厉害。”暮沼顺着恭维,两人很快聊了起来,景肆玖则是找了跟结实的麻草绳将季萧铭捆了个牢固。 “话说你和贵人是那关系吗,这都第几次夜入王府了。” 没有被管事唠叨反在医者这处被挑明这茬,暮沼尴尬地挠了挠鼻子,弯起眼笑眯眯打起马虎眼:“这么说是来了好多次,王爷他比较热情好客嘛。” “盛情难却,盛情难却。” “是吗?”医者显然不信,眼里皆是狐疑,无声说着就景肆玖那性子还会有盛情难却的时候。 两人的交谈被忙完的景肆玖的注意到,王府的主人忙前忙后绑人,门客和借住的反倒更有主人样,在一旁静观其变、无所事事的闲聊。 看到这幕的景肆玖额角一跳,深深吐了口气,他这个主子做的怎么就这般憋屈呢。 “你们在说什么盛情难却。” 医者:“说您。” 暮沼:“没什么。” 暮沼:…… 她有些呆愣地看了看旁边不打自招的医者,对方还朝她眨了眨眼,好不无辜。 暮沼却读出了对方眼中想说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沉默的对上景肆玖的视线,喉头滚了滚,向来厚脸皮不知羞耻难得觉得尴尬,打着哈哈退后:“看样子王爷还有要事处理,我就先去之前的客房歇着了……” 盯着对面越来越凉的视线,她硬着头皮继续:“折腾一天了,怪累的,王爷你也早早休息……” 跑路时不忘关心对方,暮沼正要脚底抹油离开时,被人扼住后领,耳侧就是景肆玖暗含怒意的声音:“菊老,你先去看看季萧铭。” 吩咐完医者,他单手拎着比自己矮一头的暮沼离开书房…… “碰——” 险要成为暮沼专属客房的门被踢开,脆弱的门板撞向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暮沼后领被松开后她跌坐在床榻上,臀部因为景肆玖粗鲁的动作有些发麻,她抬起头望向站在自己身前的景肆玖。 “王爷是有事情要和我商量?” “暮沼。” “我在。” 半晌,身前的男人都没有声,不说话也不动作,暮沼眼皮沉重发酸,快要打盹时,听到了景肆玖重重的一声叹气。 他在叹什么气呢,是在为副官? 只是今天触碰到那玩意,应当是很好戒的。 暮沼这般想着,眼皮再也撑不住,重重掩上那双清醒时透彻明亮的狐狸眼,沉沉睡去。 脑袋“咚”的一声,撞到了床边的门围子,景肆玖看的清晰,她的头都被撞红了,这都不醒,看来的确是很累了。 也是,在开封府折腾好些日子,今天又被绑了一回,一个不会武功还身体虚弱的家伙,撑这么久也很难得了。 “还想问你知不知道绑走自己的是谁的人,唉。” “睡的那么快,刚刚还和菊老说那么多闲话。” 景肆玖伸手戳了戳她撞红的地方,看她不舒服地皱眉,好笑的移开手:“娇气。” 指尖细腻的感觉萦绕,景肆玖转身离开时顿了顿,回身将暮沼放平躺好,还顺手将被子拢到她身上后,回过神来看着手里刚捏好的被角,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竟做些伺候人的事。 对象还都是暮沼这人。 心里愤愤,手上动作却保持轻柔。 盖了被子的暮沼却不老实睡觉,突然蹭了蹭景肆玖还没收回的手背,她软滑的脸挨着景肆玖的指节、背部蹭过,轻痒异常。 很小的举动让景肆玖咻的一下收回手,耳根瞬间爆红,胸口跳动有如雷动震耳之响,他那一刹间像失去内力般无力,身子都泛起了酸麻。 被蹭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发烫,甚至除了那一块外,其他地方都失去了感知。 他用手捂住乱了心跳的地方,匆匆离开客房,步子慌乱,却仍在走后将门给暮沼紧紧闭上。 真是疯了。 …… 王府昨夜好一阵鸡飞狗跳,季萧铭因为情绪过激吸入粉末过量,昨晚就发了狂,险些挣开绳索伤人,府中管事、侍卫皆严阵以待,就怕当真出现不好的意外。 余二不在现场的两人。 景肆玖因为昨夜暮沼的举动难以入眠,眼下青黑、眼底猩红的状态和发狂的季萧铭不相上下。 暮沼是唯一在混乱王府中休息好的人。 她神清气爽的洗漱好,用完早膳,就和一脸怨气的景肆玖打了照面,看到他状态不好,暮沼主动泡茶递上,却换来对方撞鬼般的快速离去。 速度之快,暮沼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甚至茶盏都还在自己手上。 暮沼二和尚摸不着钟,不明白对方怎么了突然发疯,刚将茶盏置于桌上,景肆玖突然又返了回来,什么话也不说,将暮沼刚放下的茶盏端起,又闪身离开了。 暮沼:……有病。 对景肆玖一大早就犯病的举动置若未闻,她迎面撞到了刚从书房出来的管事。 管事今日也同景肆玖一样,一副蔫蔫的样子,像是受了一夜惨无人道的摧残。 连看到她都不絮叨了,无力的看了眼,恨铁不成钢般摇了摇头,就走了。 今日王府的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昨夜遭贼了不成。 满腹疑惑踏进书房,就和一双赤红的眸子对上。 暮沼抬起的脚步收回,关门转身。 原来不是遭贼了,是被自己人偷家了。 越安王府都静谧异常,暮沼找景肆玖,谁知对方病还没好,见到自己转身就躲。 她倍感无语,趁着天朗气清,决定去拜访恩师。 …… “哟,女公子今来看望李先生了。” 新门牙还未找到,原本的管事阿婆暂替门牙,说来不准确,发生科举案后,本就冷清的李府更是无人拜访。 所以阿婆只是开个门迎客,并不会累着。 “阿婆莫打趣我,前些日子实在忙的脱不开身,要不然我早就回来看恩师了。” 暮沼伸手搀了搀阿婆,从怀里掏了掏,拿出来时顺道买来的糕点,塞 24. 第 24 章 良人 《错案》全本免费阅读 同谁亲近? 暮沼诚然问道:“李师同越安王可是有什么渊源?” 不然怎么提到他就叹气。 李悟省揉了揉太阳穴,想到越安王那副狼崽子模样,觉得头更痛了。 “在越安王幼时,见过。” 眼角纹路深深,李悟省坐在桌案前,拿起批了不知多少遍的判卷看了起来。 暮沼自行去一旁沏茶,端放在恩师左侧:“师父,可能同我细细说下你们所见之事吗。” 她看到恩师拿着判卷的手紧了紧,察觉到自己视线后,平静的放下,端起她沏的温茶,轻抿了口,愁的叹了一波又一波的气。 本该打消念头的暮沼,应该就此打住,可她不然,反而见恩师踌躇不决,眯起眼说了句莫名的话刺激李悟省:“那梨膏糖说起来,是我在王府同景肆玖做的,师父可以先尝个味,看合不合心意。” 激将说瞎话的样子也和越安王有个八成像。 对方哪有做吃食的手艺,当年在西北,连烤兔都烤成了焦炭。 不对…… 景肆玖? 越安王的名讳! 李悟省闭眼,顿时生出了一股自家猪拱了别人家翡翠白菜的愁苦感。 视线不由控制的看向暮沼装糖的瓷瓶。 自己要是还没老糊涂,记不清事的话,小沼做吃食貌似也……只能是勉强入口。 不想收的梨膏糖顿时成为洪水猛兽,桩桩件件的刺激让为官多年的李悟省难免松了口,何况面对暮沼,他从来都不曾紧着心房。 年少丧妻,他早已将在人贩子处救出的暮沼视为己出。 暮沼见恩师有松口之兆,坐到自己大小在书房的位置上,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等着。 这副单纯的模样让李悟省愁的皱纹都多了,他又是叹气又是暗衬劝诫:“越安王此人,小沼你还是少接触些为妙。” “他啊,并不是大家所闻所看到的那般。” …… 西北之事未说明,李悟省将和越安王的相识说成一场意外,将他暗地奉命召对方回京却无意救他一命的事情简述成对方和自己相逢京外,自己凑巧搭救到被人刺杀的他。 像是曾经听学时般,暮沼静静听着,心下却对两人的初逢有了另一番判断。 看来越安王本就会帮恩师,那么当初将自己压跪雪地,又是因为什么呢。 想到那辆失控冲向自己的马车,那个时辰还在下雪,怎么会有人驾车出现呢,而且更像是突然蹿出来般,直直冲向因为恩师事情注意力分散的自己。 当真是意外吗? “而且越安王的手艺极其不稳定,做的吃食比小沼第一次进灶房时的还要糟。” 嗯? 眼前闪过马车内那一抹飘红的衣角,在恩师莫名的话中抽出思绪,她有些呆愣地眨了眨眼。 下意识想到自己第一次进灶房时的场景,当时是李悟省的生辰,她知道过生辰时要吃长寿面,就主动请缨,接下这么个差事来,对着和自己一般高的灶台,好生折腾做了份面片汤来。 而且还发着一股子焦味,吃着都发苦。 比她做的都糟糕的话,那岂不是吃都不能吃。 而且恩师和自己说景肆玖做的东西吃不了做什么。 他做的什么东西,能不能入口,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吧。 “师父放心,这糖是我一个人做的,他只在一旁看着我,没有搭手。” 甚至还出言讽刺了自己好几句。 李悟省难得沉默,意识到自己大抵想多,两人应该只是相识,并没有互生情愫,只是未出嫁的姑娘家直呼一个外男名讳还是…… 看暮沼手肘撑住桌面,拖住下颚,一副自在松弛的模样,李悟省难免想到她为了科举案,敢自己一人面对满朝文武、状告御前,捡回来的孩子已经成长成了可以自己顶天立地的模样,自己却突然要用世间束缚女子的男女大防来教导她。 深觉自己离谱的李悟省好笑的摇了摇头,他该为小沼感到高兴才是,怎么能因为这些偏见就要束缚住本就自由的人呢。 当真是老了,人都糊涂了。 和恩师又聊了聊近日的案子,她掩去自己被绑了两次的细节,重点提了提昨天发现的泥佛像里面混杂着的迷惑人心的药。 “迷惑人心,我少时游历曾在滇州听闻过此类药物。” 听了恩师说的,暮沼留心了下滇州有关的官员皇族,两人一言一语聊着局势和案子,因为有些地方做的还是不完善,被李悟省又教了一番,到了饭点,阿婆这才来敲了敲书房的门。 “李先生,女公子,吃饭啦。” 一顿家常饭吃完,暮沼本打算留宿的计划因为滇州这条线索打消,她想趁着还未入夜,赶紧去查查,就拜别恩师,和阿婆解释了下实属事出有急,承着下次来时给婆婆赔罪,就急匆匆的离开李府。 …… “她还没回王府?” 副官因为昨日吸入药物过多,险些伤人,现在菊老的扎针灌药治疗下才有好转,睁眼就看到有些破碎的书房,还未请罪就听到王爷在问府上管事话。 谁还没回王府? 头还是有些昏沉,季萧铭觉得自己现在骨头都有些发痒,他想挠挠自己,动了才意识到自己还被绑着。 管事声音都被气到有些打哆嗦:“回王爷,暮大人今日离开后,到现在还没有来拜访过王府。” “你怎么叫她暮大人,叫她女公子。” 管事低头,语气顿顿:“是……” “女公子她还没回来。” 副官僵硬的转动麻木的脑子,接了句管事憋在心中口难开的话:“可是暮沼同王府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回来。” 说完,头疼身子也疼,就低着头不再说话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沉重呼吸传来,表示着季萧铭的难受。 也正是因为他低头,所以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主子那如刃般锋利的眼刀。 “她之前不也在王府住过,怎么今日就不来了?” “她当我越安王府是客栈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莫名出去野了一天了,也不知道给本王汇报下,我看她就是想……” “咯吱——” 书房门的推开声打断景肆玖还没说完的话,他不满朝门口望去,就看到刚刚提着的主人公。 夕阳暖橘的光映在暮沼身后,而暮沼本人背着光,景肆玖完全看不清她现在是何模样,他只能听到暮沼冷着声音重复了遍他刚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