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妾》 1. 楚怜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楚怜一向警惕。 眼皮突突直跳时,她借着给封熄端水碗的动作垂了眸。 长睫掩住眼神余光,移向码头另一侧。 歇脚的驿站让人流隔得很远。 她模糊望见,岸边檐下,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男人华服紫衣,肩身伟岸,面容不明。 他在看他们。 楚怜扫过一眼,装作不知,遭人窥伺之感未褪去,她掌中漾过一阵酥麻。 封熄喝完水,低头用满是密汗的额角,蹭了蹭她手心。 “阿怜。” 他黏糊糊地喊她,“你快些回去吧。” 日头灼灼,一艘艘货船靠了岸,码头人流拥挤,伴着船工纤夫的号子,热风如浪。 封熄把楚怜挡在一处树荫下。 他打赤膊,露出肌理流畅的健硕上身,从肩膀到后背,大片大片晒得通红泛黑。 货箱麻绳勒出诸多斑驳的伤口,干裂成黑痕。 他晒黑了好多,眼眸却阔而明亮,直冲楚怜傻乐,“你后边儿也别来了,外头热。” 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昔日那打马游街,玉面少年郎的肆意洒脱模样。 楚怜心里滚过一阵闷痛。 她收碗放进篮子里,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弯着眼睛笑,“又不远。” “不用。” 封熄浑不在意一挥手,汗珠儿顷刻滚下鼻梁一侧,不远处,他的工友吆喝他过去卸货了。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挡着楚怜不想让别人看她。 他的阿怜温柔秀丽,像水中的月亮,码头上已经有好多人跟他打听她,全被他凶恶骂走。 他反复地叮嘱道:“快回去吧,太热了。” 楚怜看着封熄转身,背影融进人流中,方步履缓缓顶着烈日往回走。 一年多前,楚怜在京中某条小巷遇见的封熄。 她走街串巷卖花,遭巡街兵卒踹翻花篮,他路过替她解了围。 楚怜从那天起知道,镇远侯府的二公子掌羽林卫火字旗,好着银甲,使得一手好枪法。 三个月前的深夜,他忽然翻墙进楚怜的小院,抓住了她的手,“阿怜,你跟我走吧,我什么也不要了。” 楚怜出身微寒,从小和耳聋目瞎的爷爷相依为命,原是上京来寻亲。 亲未寻到,爷爷不久撒手人寰,她连给他买副棺材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封熄帮她葬下爷爷时,拥了她入怀,他说从此以后,他来护她周全。 他问楚怜愿不愿意嫁他为妻。 楚怜答应了。 可侯府何等的门第? 楚怜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与封熄云泥之别,在老侯夫人眼里,连给他做通房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二人私奔到此地。 封熄和她相识不到两年,他为了她,早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赫赫镇远侯府,成了满京贵胄的笑料。 已经脸面尽失,老侯夫人气得发了狠。 寻常的护卫奈何不了封熄,她便给他们落脚地的官员富商都送了信,一边儿寻来江湖客,盗骗走他们所有的盘缠。 逼得封熄只能上码头当苦力,每日挣几个只够裹腹的铜板。 她以为锦衣玉食的小儿子在外吃了苦,就会跟她低头认错。 楚怜过惯了苦日子,她也想不到,封熄这么倔。 每天顶着一身磨痕晒伤,晚上时常疼得睡不着觉,他们买不起药,只能楚怜拿冰冷井水拧了帕子给他敷。 楚怜看着就要掉眼泪,封熄还哼哼唧唧,来磨她哄她。 日子不好过,可他一看见她时,却笑得眼睛发亮,快乐地像街口豆腐店里,那只见人就摇尾巴撒欢的小狗。 他经常大大咧咧将她抱个满怀,用哄孩子的语气让她安心。 他说,等甩开他娘派来的那群讨厌鬼,就带她到一个气候适宜的地方安居,他们买间小院,他给她砌个花圃,搭个秋千。 楚怜想劝封熄的话,许久都讲不出口。 封熄自幼养尊处优,不知甘苦,乐观得几乎幼稚。 但楚怜忍不住憧憬他应给她的许诺。 她便一直告诉自己,再看看吧。 走一步看一步。 - 楚怜提着篮子想些有的没的,不多时拐进矮窄的巷子里。 四下无人,蝉声聒噪,风滚热浪穿堂过,她在院门前顿了顿。 有些不对。 少许,楚怜神色如常,仍是推开院门,正正看清堂屋门大敞开,侧身坐了一个男人。 他着金绣紫衣,眉飞入鬓,手中把玩的匕首折了寒芒到她脸上。 男人通身华贵威严,居高临下,格格不入。 是码头上那个人。 楚怜后退一步,黑衣的暗卫从天而降,眨眼制住了她。 她毫无反抗之力,被暗卫押跪到男人身前。 他撩着眼皮看她,“楚怜?” 楚怜露出怯色,点头,“你是……” 面上一痛,她话断了,教男人掐着脸颊被迫抬起下巴。 听铮然一声,楚怜嘴角生疼,他拔出匕首,刺进了她口中。 锋利刃尖压住她舌头,他好整以暇,稳着手腕慢慢使力。 男人声嗓冷漠,不急不缓,“楚怜,年十九,虞州通县生人。” “壬寅年通县洪涝后,你带爷爷上京寻亲,二年开春在南木巷遇到封家二子。” 他眸光薄凉,加重语气:“是么?” 刀尖轻轻划破楚怜舌肉,血珠儿滚下喉头,疼而痒。 楚怜不敢说话,不敢乱动,颤着肩点点头,眼角一热,她要被吓哭了。 她泪眼盈盈,以为男人要就此捅穿她的咽喉时,压力骤然消失。 他抽出匕首,不屑扔到地上,冷嗤一笑:“好一个楚楚可怜。” “告诉那兔崽子,我回来了。” 他未将匕首捡起来,一撩袍摆,大步携风地离去。 楚怜跌坐地上,捂着嘴半晌回神。 她目光从地上匕首的刃尖,看向狼藉四周。 屋子里被翻得很乱。 舌尖在口中探了探,还好,除了舌头和腔壁两道浅痕,没受多大的伤。 男人查过她。 或者说,还在查她。 日头热得人头晕目眩。 不一会儿,楚怜起了身,她神情平静捡起匕首,慢慢将屋里收拾回原样。 封熄照例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肩宽腿长,一身粗布麻衣穿得松垮,仿佛永远不知疲惫,冲过来抱起楚怜转了一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 楚怜避开嘴里伤口,慢慢抿糖。 她守在桌前等封熄用完饭,打了井水让他擦脸后,拿出匕首摆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她只说:“下午家里进了人,看着像京城那边过来的。” 匕首把手造成鎏金兽首的模样,昏暗油灯下金光微闪,闪得封熄面上血色褪去。 他听楚怜说完经过,绷直薄唇,看了匕首许久,忽然起身上前,将楚怜圈进怀里。 他盯着她仔细瞧,“阿怜,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楚怜摇了摇头。 封熄虽面 2. 侯府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楚怜脑子转得很快。 被粗暴地拉进舫间,看见书案后的男人时,她径直跪下了。 她极谦卑的弯腰,头磕到冰冷地板上,她求他,“侯爷,他是你的同胞兄弟,骨肉至亲。” 她眸中带泪,颤出恰到好处的哭腔:“都是我的错,我会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见他,他伤得好重,你饶了他吧。” 是夜,江波微晃,楚怜许久,都只听到轻微水声和书页翻动。 没有马匪,所谓的平静日子方为她南柯一梦,他们一直在封应淮股掌之中。 楚怜舍不得封熄,但此刻,她在替自己求情。 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冷汗顺着额头流到地上时,男人的冷笑方传过来,“哼。” 楚怜谨慎抬起头往前看。 中间隔了一道珠帘,烛火哔剥,光芒昏暗。 封应淮长案后执笔而坐,薄唇挺鼻,和封熄五六分相像的样貌,更成熟稳重。 他半边身体都隐在黑暗中,手边撂了一堆文牍,竟似在忙碌公务。 楚怜暗中看了一圈周围,犹豫着是否再开口,见男人头也不抬,随意地吐出冰冷字眼,“提到外头去杀,不要见血。” 他要留个全尸,等着要让封熄去“发现”。 作得便是她遭马匪劫走,受辱身死的假相。 即狠狠收拾了封熄一顿,又不至于让他跟家里闹翻,还解决了楚怜这个让侯府蒙羞的“心头大患”。 可他话音一落,楚怜竟比一旁数名侍卫的反应都快,她扭头一阵风似地冲上甲板,看着要往江里跳。 封应淮笔尖悬住,朝外看了一眼,侍卫已抓住楚怜发髻,将她拽了回来。 他便不以为意,低头继续书写。 封应淮不要见血,一左一右两个侍卫反剪楚怜的双手,将她拖到船舷边,用力摁着她的头往下。 上半身埋进江水里时,楚怜闭眼闭气,时间漫长而折磨,水呛进她鼻中,肺腔烧起灼热的窒息感。 她忍住痛楚,算着时间,逐渐减小挣扎力度。 只等侍卫放松警惕,松了牵制她的力道,她攥着力气应该能回手,击其颈上大穴脱身。 可就算逃上岸,封应淮肯定要派人来追,往江里游又不知有多少暗流漩涡,同样九死一生。 怎么办? 楚怜要按耐不住时,却听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冲出船舱,妇人悲切大喊道:“算了,放开她罢,何苦为打只老鼠伤了玉瓶!” 楚怜认出她的声音,是老侯夫人,她口中的玉瓶,多半指封熄。 而楚怜,大抵比阴沟里老鼠还要让她厌恶。 先前恨不得将楚怜千刀万剐的老侯夫人,此刻却替她求了情,“淮儿,你不知你兄弟为她在我面前是个什么样儿,简直像中了邪。” “万一纸包不住火…他恨我无妨,你们不能再兄弟离心啊。” 侍卫得令,将楚怜拉回来,任她摔在甲板上呕水。 楚怜脑中紧绷的弦松了,不觉意识恍惚。 她弓着腰抬头,朦胧间见封应淮出了舫间。 男人身长八尺,面色铁青,犹如十殿阎罗,“他要真为个女人六亲不认,寻死觅活,死了也该!” 显然气极。 老侯夫人腰身佝偻,攥紧他衣袖不住悲哭,“算了,大小一条人命,留她在府上做个妾罢。” 侯府人丁单薄,老侯夫人到底心疼儿子,且怕楚怜死了,会惹出兄弟阋墙的祸事。 楚怜湿淋淋蜷在地上发抖,老侯夫人疲惫地抬了抬手,教人拿了件外衫给她盖上,嫌厌地不肯正眼看她。 她气力不支,闻老侯夫人此话此举,知她性命无忧,干脆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楚怜这一昏,睡了两天,再醒过来,人已到侯府的偏院里。 封熄没有回来。 他被挪到当地某官员府上养伤,伤好后要远赴边关。 封应淮这位作兄长的,严苛是真,为他思虑甚远也是真,盼他出去历练一番后,起码能多些担当。 等封熄回来,楚怜便进他房中,与他做妾。 算各退一步。 没人拿话来问过楚怜一句,问她愿不愿意。 楚怜想同封熄厮守,但她不做妾。 她向往寻常人家的日子,朱楼绣阁里的妾,从来万般不由人。 可事已至此,更由不得她了。 - 呛进来的江水让楚怜病了几天。 她能下床的当天清早,屋里进来了几个丫鬟。 老侯夫人派她们来告诉楚怜,说封熄醒了。 她们由上往下地慢慢盯住楚怜,往桌上摊开了纸和笔墨,“怜姑娘,你给二爷写封信吧。” 楚怜身份尴尬,她们只喊她怜姑娘。 “让二爷好好养伤,痊愈后去边关,告诉他,你在府里头等他回来,教他别再忤逆亲长了。” 然,楚怜不识字。 封熄曾手把手地教过她,她学得很慢,没学会几个,不足以写出一封信来。 她无视丫鬟们的白眼走出门,在院子角落摘了几束狗尾巴草,坐到石桌前慢慢编小兔子。 也是封熄教她的。 楚怜做细致活儿其实很愚笨,识字是,编草兔子也是。 封熄教过她很多次,她至今只能编出些有模有样的怪东西,他一眼能认出来是她亲手编得。 楚怜跟丫鬟们解释:“把这个给他一样的。” 他知道她安全,再听家里安排,不会闹了。 楚怜打算编两个,因为想着封熄,脸上一直轻柔笑着。 清晨凉爽,阳光漏下叶间隙照亮她一双清眸,女子雪肤乌发,姿容秀美。 丫鬟们在旁边看着,嘀嘀咕咕小话不断,她恍若未闻,安静忙着手上动作。 刚要编完第二个时,楚怜呼吸沉了沉。 有人在看着她。 不同于丫鬟们轻蔑又好奇的眼神,是带了些许尖厉的审视。 楚怜对有威胁的事物向来敏锐。 想到她如今在镇远侯府,大大方方地抬头看了过去,却只见一角黑袍,消失在漆红游廊的尽头。 她没看清是谁,听一旁丫鬟们奇道:“侯爷怎么过来了?” 一人猜道:“来给老夫人请安的罢?” 是封应淮啊。 他不同封熄一起回边关,要留守京城。 两年前太子微服出访,遭刺杀殒命,为新立储君,诸藩王争锋,京中愈发风雨飘摇。 封应淮掌虎符,此次归来,为定君心。 一丫鬟看楚怜动作停了,横了横她,“喂,我家侯爷手眼通天,你老实待着,好好学规矩,只等二爷回来本份伺候他就 3. 搬家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那天以后,楚怜囿于侯府,再没有听过封熄的消息。 老侯夫人不待见她,她问谁都不告诉她。 过去一个多月,天凉入了秋,一连数日密雨不断。 乌云堆聚,遮蔽天光,雨在檐下串珠而落,滴湿楚怜素青的衣衫。 她咬紧下唇,纤细身姿站得笔直。 随着林婆子手中荆条重重鞭到她小腿上,她忍不住腰颤,单髻挽步摇流苏,不住跟着她晃。 她怕疼的。 荆条极细,不会伤及根本,一下一下鞭来,也能打得人血肉模糊。 楚怜裙摆早湿透了,血迹斑斑粘粘小腿,血的味道让秋寒冻成冰冷的铁锈味儿,她指尖攥紧,盯着鞋尖一声不吭。 屋里屋外游廊上,站满丫鬟婆子,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周遭死寂,唯听雨声淅沥。 楚怜住到老侯夫人院子里,她亲自盯着她学规矩,晨昏定省,端茶倒水。 老侯夫人爱子心切,不得不留下楚怜,心里对她始终憋了一口气,不想让她好过,丁点儿小事都能拿来蹉磨她。 楚怜居人之下,不得自由,她不反抗,也不听话。 今早她奉茶不如老侯夫人意,老侯夫人摔了茶盏,让她跪下。 楚怜平静地问她:“为何要跪?” 老侯夫人气得拍桌:“我还管不得我儿的妾室了?!” 楚怜低着眸答,“我不是你儿子的妾,也非你府上的奴。” 事情便到了这般地步。 她提出过要走,不放人的成了老侯夫人。 她反而觉得楚怜在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走,你往哪儿走?我告诉你,你能进我府上当个妾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不过一两个月,封熄用他哥哥的下属快马,送了五六封家书回来。 他现在知道装乖了,倒没有单独给楚怜的话,不过每封信两行字后就要露马脚,先说楚怜哪儿哪儿都不好,让他娘多担待。 楚怜要走? 等他回来家里见不到楚怜,到时要成什么局面? 老侯夫人辗转反侧,呕得成宿睡不着。 她此刻高坐正堂,额角突突跳,端着茶硬是一口都咽不下去,“我倒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侯爷,侯爷您慢点儿。” 封应淮在这时踏着雨水从廊上过来,身旁小厮跑着给他撑伞,男人大袖黑氅,气势汹汹。 他路过楚怜时停了停,视线从青砖地上混着血色的水洼,看向还要举鞭的林婆子。 高举的荆条顿在半空,林婆子进退两难:“侯爷,老夫人可给怜姑娘气得够呛。” 老侯夫人还以为他为别的事,起身迎上,“我儿,怎么了?” 封应淮眸光锋利,再掠过唇色苍白的楚怜,抬脚进了屋。 林婆子干脆收了荆条,迈进廊下避雨,一回头看楚怜还直愣愣站在外边淋着。 她叹了口气,悄声喊她:“怜姑娘,过来吧。” 楚怜一时没动,林婆子把她拉进来,一旁小丫鬟机灵,递了个小手炉给她。 除了挨老侯夫人训的时候,楚怜看谁都温温柔柔的笑模样,她平日言行温吞,有点儿逆来顺受的好脾气,挺招人心疼。 底下人对她,大多没有故意使坏的心思,林婆子也不过听老侯夫人的话行事。 “她一开始就不是个安分人!” 封应淮和老夫人在里屋说话,母子两个吵了起来。 老侯夫人尖锐怨怼,“家里有老人病重,卖花是什么营生,她卖花还是卖她自己?!” 听着竟是因她在吵。 楚怜捧着手炉,仰首看天边的雨丝出神,身上寒意暖流相融。 封应淮声音压得很低,不待分辨他说了什么,帘子撩开,男人大步冲了出来,眉眼冷凝。 他仍是路过楚怜时停了停,冷笑道:“你倒气性大。” 楚怜不晓得如何接这话,她默默低了头,湿润的鬓发弯曲在雪白面颊,侧目看唇瓣嫣红一点,格外引人注意。 封应淮拂袖而去。 他走出两步却又回身过来,黑眸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喊楚怜:“走。” 楚怜怔了怔,小厮直冲她使眼色:“怜姑娘,赶紧过来吧。” 指到楚怜身边伺候她的丫鬟叫璀璀,忙搀着她跟上去。 廊外雨斜飞而下,楚怜腿上伤痛,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封应淮没有等她。 一下回廊他们各走各,也没甚好等的。 几息间,男人袖摆拖入雨幕,身影朦胧进亭台阁楼。 随行的年轻小厮却在回廊拐角处候着,他点头哈腰将伞递给璀璀,“怜姑娘,小的兴旺。” 他笑容喜人:“您先回原先住处养养伤,觉得身子无碍了只管遣人来找小的。” “小的到时喊人来帮您搬院子。” 封应淮此番前来,为图个清净。 老侯夫人三天两头要扯着楚怜闹一出,楚怜不声不响的,明面上打也打了罚也罚了。 可老侯夫人对她的郁气得不到半点疏解,回回扭头要跟封应淮吐苦水,完了还要卧床生病,嚷着让楚怜气得活不下去了。 封应淮忙于朝政,好不容易休沐在家,却家宅不宁,不得安生。 快两个月鸡飞狗跳,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教楚怜搬到别处去住,让老侯夫人别再管她,眼不见为净。 - 兴旺跟楚怜走了一趟,请来郎中给她开药,一来一回,耽搁了个把时辰。 封应淮在主院书房等他回话,兴旺躬身进了门便问:“爷,后头让怜姑娘搬哪儿去?” “芜居。”封应淮已经定好。 却听得兴旺乍舌。 封应淮想把老侯夫人跟楚怜隔开,省得她俩天天斗法,芜居离老侯夫人院子是挺远了,可跟主院……他这间书房只隔了间小院。 从他书房出去,往西走一段路,跨过院墙边那道角门就是。 因着离主院太近,芜居才一直空着。 哪有把以后要进胞弟房里的女人,放自己眼皮子底下的? 不过兴旺转念一想。 离主院近,老侯夫人再找茬,多少也要顾及这边,何况……封应淮怀疑楚怜的来路,原本打算杀了一了百了,如今人留下来,或许他有别的考量。 侯爷行事不容置嘘,兴旺默默闭嘴,行礼后要退出去。 “等等。” 封应淮又叫住他,他蹙眉沉思道,“你去跟管事说一声,以后芜居的用度从公帐上走。” 侯府没有别的女眷,他顿了顿,“份例你让管事看着办,别让她成天素得跟个女使似得。” 他今日看楚怜从头到脚素净地厉害,衣裳连绣纹都没有,还当他娘故意行的事端。 封应淮不懂女人心思,老侯夫人开口留下楚怜 4. 丢脸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翌日雨停,再无风波。 老侯夫人卧了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楚怜搬出去,她如了封应淮的意,以后权当府上没这个人。 芜居离主院近,长久地空着,几间厢房游廊围起小院,虽景致打理得同其它院落别无一二,少了人气,周遭光景难免有些荒。 怕扰主院清静,芜居没有大张旗鼓地收拾,哪怕封应淮极少回来。 日头晴朗的时候,楚怜带着璀璀,慢慢铲掉花圃和墙角枯死的草木,埋下新的花种。 她性子沉静,耐得住,没了老侯夫人找茬儿,她竟是关起门来过日子了。 主院把守森严,从阁子二楼望过去,那边院落着甲侍卫手持长枪,寒芒肃杀。 芜居的仆从都很忌惮,平日里万事轻手轻脚。 不过时隔半个月,楚怜都没再见过封应淮。 只偶尔深夜会被一阵声响惊醒,她起身往窗外探,夜色深处星点般亮起灯晕,隐隐有铁甲兵戈之声。 璀璀在屋里守夜,被楚怜弄出的动静吵醒,边揉眼睛边告诉她,“是侯爷回来了吧。” 深夜归家,不去安置,反而坐进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楚怜卧回榻上,不免生出闲心想,位高权重的镇远侯,过得也挺辛苦。 楚怜在算着日子。 主院有重兵随封应淮进出,另一方面,倒让她身边的人松懈许多。 起码,她独自避开人一会儿,不会再引得他们旁敲侧击地多问。 是时候了。 再过些日子,楚怜可以走了。 然而,走之前,她先丢了个大脸。 十月初的晚秋,寒风肆虐,京中大雾降霜,屋子里烧起暖炉。 用过午膳后,楚怜坐在窗下,跟璀璀学描花样子。 璀璀让楚怜笨拙的指法气得额角直跳,话都说不清楚了:“怜姑娘,你、你……” 再简单不过的祥云纹,璀璀手把手教她三回,楚怜还是要绕出一团乱麻。 她怀疑楚怜在故意气人。 楚怜本低着眉老实挨训,忽然朝窗外扭了头,“璀璀,你听,有猫在叫。” 外头风呜咽扰人,璀璀听不到什么猫叫。 她挽起袖子,柳眉一挑,拍桌道凶巴巴道:“你别分神,我今儿不信你绣不好了……” “真得。” 楚怜却放下针线,下炕蹬鞋出了屋。 天边乌云浓厚四垂,过几日怕会有一场大雪。 楚怜真听见了细细弱弱的猫叫,急促,濒死。 她上游廊左右看看,竟是寻着猫叫传来的方向,直直走过游廊,往向主院那道角门去了。 璀璀赶出来,惊道:“怜姑娘,那边可去不得啊!” 猫叫得急切,她没能拦住楚怜,眼睁睁看她裙摆消失在月门拐角。 楚怜寻声辨位,不多时,她在芜居和主院书房两堵墙的间隙里,找到了猫。 墙隙间杂草乱生,一只橘棕的虎斑猫缠进藤蔓之中,后腿勒得血迹斑斑,叫声已近虚弱。 间隙极窄,楚怜着急,提气收腹试了试,她贴紧墙隙,硬是慢慢蹭到猫旁边,费力伸手扯开藤蔓。 猫不大,怕人,挠了她好几爪子。 “怜姑娘……” 等璀璀追过来时,楚怜已将猫捞进怀里,猫在挣扎,楚怜被她挠得满手血痕,相比之下,堪称平静。 她素白一张芙蓉面,头回失了温和神色,秀丽眉眼平静地近乎冷漠,“璀璀。” 楚怜嘴上喊着,垂眸移开视线,唇角绷了绷,“我卡着了。” 璀璀:“……” 好巧不巧,封应淮今日休沐。 他鲜少有空闲时候,晌午一过,人一直在书房,正看折子看得眉头紧锁,外头一阵杂乱躁动。 “兴旺?”他扬声喊。 兴旺守在廊下,没进门答话,而是扯起嗓子大声道:“爷,怜姑娘卡墙里边了!” 他语调昂扬,逐渐远去。 封应淮:“……” 得,这混球跑去凑热闹了。 封应淮撂下笔,疲惫地拎了拎鼻梁。 半晌,他背手起身,踱步迈出书房。 不是,她怎么卡墙里边了? 托兴旺那一嗓子的福,周边不少当值的人都跑了过来,楚怜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两个翻上墙的侍卫,从墙上边给提溜出来的。 她脸颊蹭出好几道花印子,鬓发散乱,抱猫躲在璀璀身后,仓促地跟封应淮福身道谢,“叨扰侯爷。” 她头埋得极低,只盯自己的鞋尖,心中羞愤。 楚怜也不是不知道丢脸。 这回是真丢脸。 封应淮扫过她,看向周围众人,“都散了。” 再回落楚怜身上,男人沉声道,“书房重地,以后老实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别过来。” 楚怜只应是。 璀璀看不过她闷葫芦样儿,替她辩驳道,“侯爷,怜姑娘不识字,今日不过无心之举。” 封应淮不可置否,心烦意燥地一挥手,“散了。” 他率先转身离去,走出一两步,听身后女子声嗓微冷,“你要笑就笑。” 封应淮回眸,楚 5. 暗娼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怜姑娘趁夜逃出侯府,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丁点儿蛛丝马迹。 璀璀被两个粗壮婆子,押进老侯夫人院里审问。 她噗通跪下磕了两个头,红着眼睛说:“昨儿夜里怜姑娘起了两回,她说太冷了不让我伺候。” “奴婢起初警醒着,后头不知怎么地、怎地睡过去了……” 还能怎么地,就是见楚怜不声不响,从来没有出去乱走动过,芜居的人都对她松懈慢怠了。 璀璀在隔间一觉睡到天边泛白,醒来看榻上空荡冰凉,才慌慌跑出去寻人。 首座上,封应淮面沉如水,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问:“几时?” 他身旁,老侯夫人一言不发,胸口起伏,显然在忍气。 璀璀愣住,兴旺瞥过两位主子脸色,冷声补充道:“侯爷问你,怜姑娘两回起夜,都在什么时辰?” 兴旺脸色更不好看。 他明里在封应淮身边跑腿打杂,实际整个侯府布防,都由他负责。 镇远侯府占地百亩,七进七出。 从芜居出去,要过三道大院门,再出去有二三十位护院巡逻,再靠近大门,就由真枪真刀的军士守卫。 怜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居然能够不惊动任何人地消失,若非她能插上翅膀飞走,便是有不少人渎了职。 “奴婢…没注意……” 璀璀支唔半晌,伏跪着说了实话。 封应淮颔首,教人把璀璀带了下去,又喊进来其它人细细盘问。 直至晌午,外院的管事急急来报。 说,一直跟府上送时令果蔬的菜农,今早寅时一刻从后门往灶房进出了一趟。 他往常一般送完菜,夜色尚浓,出府后驾车拐进无人的长巷,后脑门一疼,让人打晕过去。 菜农地上躺了个把时辰,冻醒后回想起,那人应该是藏在他菜框子里的,他怕侯府出差池,连忙回来禀告。 前后盘问一通,这人除了楚怜,还能是谁。 她大抵一进侯府,便想着要怎么跑了,面上不吵不闹的,可真沉得住气。 管事退出去后,沉默许久的老侯夫人开了口,却是有力无力地问:“找么?” 封应淮挑了长眉,微微讶然。 说到底,这是他弟弟房里的事,与情与理,不该烦到他身上来。 他便只道:“看您。” 楚怜在与不在,与封应淮来讲,大差不差。 没了她,说不定日子还能清净点儿。 少许,老侯夫人沉沉叹息道:“找吧。” 老侯夫人想起楚怜,从里到外,唯有不甘心三个字。 她打落牙齿和血吞才说出的那句“让她留下做个妾”,留下她不甘心,让楚怜走,她也不甘心。 不然,等封熄回来,怎么说。 老侯夫人生养了三子一女,只养活了老大封应淮和老二封熄,人再混账,她只能想法子顺着,把人往家里拉。 那是她的儿啊。 老侯夫人闭了眼。 这孽障。 封应淮随即差人去办寻楚怜的事。 不怕她逃,只怕人闷声找个地方躲了,大海捞针。 都以为要废一番功夫,结果不过第二天的傍晚,兴旺进书房,递回来了楚怜的消息。 她在北城门附近的一个暗娼馆里。 楚怜要离京,还没出城,让那边晃悠的两个地痞无赖盯上,从后边把她嘴一捂,对围观百姓只说是家里婆娘要跑。 人就这么被拖走了。 兴旺本憋着戴罪立功的劲儿,此刻抱拳跪地,吞吞吐吐,“人我们已经带回来了,没几个时辰,应该……” 应该什么? 封应淮懒得多问,他人回了京,朝政繁忙,塞外的文书也由快马一匹一匹地送回来,雪花一样落到他书案上要他过目。 他没有闲情烦扰这些事,“带到老夫人面前,随她处置。” 在暗娼馆里过了一趟,他娘应不会再留她。 也好。 兴旺得令退下去,书童添墨焚香,封应淮琢磨着暗娼馆,给京兆府写了封折子,敲打一下京中治安。 短短几行话写完,他却提着笔久久顿住,旁边烛火炸开灯花,传来一声猫叫。 书案过去几步摆了张小几,小几垫团花的软垫。 猫卧在软垫上,懒散地翻肚皮,它搁那儿睡一下午了。 这几日,猫都在封应淮此处。 一只猫而已,封应淮没有刻意让人撵它,猫便留下了。 但它不让人摸,要不是封应淮手快,得被它挠好几次。 兴旺跟他说过,这是怜姑娘的猫。 封应淮侧目,跟猫浑浑竖瞳孔对视片刻,笔尖滴墨,纸页大片黑色晕染。 不对。 他蓦然回神。 楚怜生在虞洲,虞洲到京城一百二十里路,世道可不安宁。 她独身带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赶了半个月的路没出事,没跟封熄相识时,到处卖花讨生活时没出事。 她能避人耳目溜出侯府,却在天子脚下,青天白日,转眼让人拖进暗娼馆去了。 “喵—唔——” 男人黑眸幽黑,深不见底,猫以为他在挑衅,让他盯炸了毛,喉咙嘶呵,身子伏低。 要冲过来揍人了。 封应淮移开目光。 他低眸审视写给京兆府的折子数息,一把撕了,决定让亲信去查。 随后他教书童收了笔墨,还是想着去老侯夫人院里看看。 他娘喊打喊杀,实际在楚怜手里占不到便宜。 跨出门前,封应淮狭长眼尾横过猫,低斥一句,“吃我的用我的,对我还使脾气。” 猫哪里听得懂人话,抖抖胡须,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才不理他。 - 离老侯夫人院子还隔了道回廊桥,便听妇人尖厉的高喝声:“清白人家?!” “你孝期同人私奔,无媒苟合!还让人拖那种腌臢地去了,你是哪个清白人家的女儿?” 听这一声喝,封应淮额角一跳,脚步停了,顷刻后悔他多此一举。 踌躇着要不要转身走了得了,躲角落里张望的兴旺瞧见他,鬼祟地招呼道:“爷,这儿。” 封应淮脸黑了透,走近一脚踹过去,“你做贼呢?” 兴旺脸皮厚,往常“嘿嘿”一笑打诨插科过去,此刻他却笑得勉强,含糊道:“爷,老夫人让几个婆子把怜姑娘拖屋里……看了。” “眼下要怜姑娘签卖身契。” 老侯夫人依旧不肯放楚怜走,这回 6. 猫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暮色四合,仆从们四处点亮灯笼,天上乌云蒙月,不知何时要下雪。 封应淮蹬上长廊,冷风穿堂,身后一道视线紊绕不散。 应是楚怜在看他。 他仅仅用余光往后瞥了瞥,女子乌发雪肤,灯火模糊秀丽容颜,泪光隐现。 封应淮见惯她落泪时的姿态了。 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去,心中无波无澜,想。 装。 寥寥数月,短短几次接触,封应淮不信,楚怜真如她表现出来那般柔弱无依。 她费尽心思手段,约莫一门心思想要攀侯府的高枝。 只有封熄那没脑子的会让她哄得找不着北。 封应淮还是回书房。 猫在软垫上四仰八叉,又睡着了,他从一侧路过,指尖趁机勾了勾猫温热的下巴。 猫惊醒,见男人眉目沉稳从容,撩开袍摆坐回书案,它不知发生何事,倒头继续打呼噜。 炉火静静地烧,帘子外蓦地闪过黑影,有暗卫来报,“侯爷,北城门那暗娼馆已处置妥善。” 封应淮派出去的人雷厉风行,暗娼馆一窝给端了,其中与楚怜有过接触的人抓起来拷打了一两个时辰,呈上来的供词都说是纯粹的见色起意。 依旧抓不住头绪。 封应淮挥退暗卫,沉思少许,他眼前浮现出女子眸中颤泪的情形,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罢。 无妨,反正人在侯府,她总没法翻出天去。 半个时辰后,兴旺回来答话说,“爷……怜姑娘签了。” 他语气试探地问,“老夫人说,后边让怜姑娘搬回她院里去?” “不用。” 封应淮伏案处理公文,抽空应了一声:“还是让她住芜居。” 他的亲娘他了解,楚怜……则像根细长的绵针,她轻易能弯了,可折不断。 她搬回去的话,日子还有的闹,没完没了。 “以后别姑娘姑娘的叫了,她是你二爷房里人……” 封应淮说着,老侯夫人那句“无媒苟合”刺过来,他心头躁意忽起,话再说不下去。 纳妾也要过礼的,封熄不在,她身份不尴不尬,叫姑娘不好,喊姨娘更不合适。 “爷?”兴旺等着。 “行了,别什么鸡零狗碎的事都拿我跟前来。” 他厌嫌地一摆手,让兴旺赶紧滚。 封应淮决定等封熄回来,再把他打一顿,惹一摊子烂事,全让他来收拾。 兴旺“嘿嘿”一声,不走,却小心翼翼指向猫,“爷,那小的把猫给怜姑娘抱……” 男人长案执卷,目光凛凛,仿若锋芒毕露的刀,亦如殿上阎罗。 兴旺把话咽下去,良久挪不动脚,他硬着头皮再开了口,“爷……这是怜姑娘的猫。” “就是她卡墙里边儿逮那只……” 封应淮沉眉敛目,严肃盯着兴旺不说话。 兴旺头皮发麻,暗暗叫苦。 遭了,侯爷看上怜姑娘的猫了。 他识趣儿地要退下,封应淮垂眸翻看起文书,冷不丁道:“抱吧。” “是。” 兴旺一乐,接着乐极生悲,猫看他伸手过来,呲了小圆脸,登时一爪子挥向他面门。 他被猫追着狠揍一顿。 封应淮座上巍然不动,对兴旺的惨叫声视若无睹,语气幽幽,“看来你抱不走了。” - 深夜,芜居。 璀璀因为楚怜挨了罚,再见她时面如寒冰,一个字不曾说,冷着脸将她搀扶进屋。 她冷硬起心肠,冷脸同其它几个小丫鬟打来热水,伺候楚怜洗簌换衣,冷脸拿起梳子给她把一头长发梳理整齐。 璀璀打算一辈子不要跟她说话。 可楚怜也不说话。 她垂着脑袋,沉默地任由丫鬟们摆弄,换了单薄里衣怔怔坐在床头,目光茫茫然,不知落在何处。 灯烛摇晃,璀璀到底没忍住,拿了厚实披风给她盖上,冷声冷气,“你何苦。” “虽然老夫人不待见你,可我瞧着府上也没亏待你,现在好了。” 楚怜不在意这些,璀璀私底下跟她说话从来不拘着,“卖身契一签,让老夫人捏着,除非她松口,不然你这辈子到头都是个贱妾。” “有区别么?” 楚怜往床檐边靠了靠,似回了神。 “区别大了。” 璀璀本有长篇大论,触到她哭得靡红的眼尾,最终一叹。 她语气轻了些,“你真想去充洲找二爷?” 楚怜无甚情绪地“嗯”了一声。 她想再去看看封熄。 他们分别地匆忙,估计也没法好聚好散,她想最后再看他一眼,仅此而已。 可万事皆难。 “好了。” 楚怜身形纤弱,先前在老侯夫人院里哭惨了,眉宇间一派萧索意气。 一被兴旺送回来,老侯夫人就喊婆子把她拖进屋里验了身。 想到她的遭遇,璀璀实在无法对她冷言冷语。 她劝慰道:“你瞧外头好凶险,换个普通点儿的人家,说不定现在你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以后安生些罢,等二爷回来就好了。” 楚怜面色消沉,不再接话。 她虽留在芜居,老侯夫人放不下心,第二日把林婆子派过来当眼线,让她以后管着芜居大小事宜。 第三日,芜居又有不速之客。 猫从窗子外跳进楚怜卧房,打翻案几上一个瓷瓶。 瓷瓶打着旋儿,它还想往床上跳,试了试,蹲坐原地不动,仰头望楚怜,“喵?” 楚怜在床上一连躺了三日,周围人都以为她心里不好过,她顺势而为,好几日不用在脸上做表情,反倒乐得轻松。 “你还在啊。” 她认出猫来,撑着手臂坐起来,朝猫招招手。 她之前以为能走,所以救了猫后不给它起名字,没亲近过它,这还是头一回。 猫歪歪脑袋,两只尖耳朵一抖,跃到楚怜怀里。 璀璀这时端着安神的汤药进来,惊喜道:“大虎!” 随即她皱了眉,满脸不可置信,“它怎么不挠你了?!” 猫不但不挠楚怜,还主动亲近她,呼噜呼噜地蹭她掌心,翻了肚皮。 楚怜揉着猫脑袋,咬字轻轻,“我也不清楚。” “白眼猫。” 在芜居都是璀璀喂猫,但猫对她伸爪子没有犹豫过半分。 嫉妒过后,她愁眉苦脸:“大虎如今主院那边养着……养在侯爷屋里呢。” 璀璀舍不得猫。 楚怜没听懂,“啊?” 璀璀讳莫如深 7. 失读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楚怜想学字,摸着猫脑袋,当即答应了。 兴旺办事麻利,请得一位三十出头,寡居的女先生。 两方定好,一手交人,一手交猫。 女先生没什么问题,带了简单的行礼,让璀璀领着安置到芜居耳房中。 猫不大好说通,卧在桌上,一动不动。 它不肯走。 主院来了两个婆子,三个丫鬟,她们拿零嘴肉干围着哄逗,没人敢上手抱它。 楚怜把它抱到角门旁,开了门,她先让婆子丫鬟们过去,然后把猫往前一扔。 猫落到雪地上,门便“砰”地紧紧关上。 猫轻松能翻上墙,但它灵性,挠了门两爪子,见门不开,再叫两声,得不到回应,明白楚怜这是扔掉了它。 猫大声骂她两句,掉头走了。 猫到哪儿都能过得好,它也不稀罕。 两边的情意,都不怎么深刻。 封应淮在回廊拐角处等着,猫路过看见他,抬抓给了他长靴一下,“喵!” 气头上呢。 封应淮:“……” 行吧。 这事由林婆子传到老侯夫人耳中。 老侯夫人拧紧眉毛琢磨半晌,缓缓舒展开,“倒没什么,他儿时养过猫,不过那会儿老爷还在,说长子怎能玩物丧志,让人给抱走了。” 随后叹了声,“让她认几个字也好,好歹后头走出去,能说是读过书的。” 老侯夫人没有底气,还能不能给小儿子说个体面的正妻,嫌楚怜实在上不了台面,能调教调教她,也成。 初听到什么侯爷给怜姑娘请了教书先生,她心中悬了悬,但想长子为人,旋即落下。 最后她剜了林婆子一眼,“你乱嚼甚的舌头根子,侯爷还会不知道轻重?!” 林婆子喏喏告罪。 若非侯爷行事没避着人,不少人都知晓了,不然林婆子才不想来这一趟,惹哪门子闲事儿。 楚怜便开始专心和先生学认字。 结果三天后,封应淮亲自登了芜居的门。 教楚怜识字的女先生,气急败坏的拍桌怒哄,掀飞檐瓦,惊得雀鸟四处乱蹿。 楚怜认字认得很艰难,能把一位温柔端方的女先生,气得两眼一抹黑,恨不能晕厥过去,好万事不用再管。 主院那边先来丫鬟婆子问,说侯爷昨晚宿醉,天亮才归宁,需要静休,来喊女先生小声儿点。 可女先生忍不住,这三天她都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怜姑娘写字不能叫写,她那是在捉。 让她对着字帖蒙字,她纸上落笔处瞬息万变,主打使人出其不意。 如此来了三波人后,猫轻轻跃进门坎,后边男人伟岸身形逆了光。 随侍在楚怜身侧的璀璀睁大眼,“侯爷?” 猫跳上桌,甩尾巴挥爪子,要把楚怜面前的书本笔墨全部腾干净,让楚怜一把按住。 她朝封应淮望去,也喊:“侯爷?” 猫被楚怜制住,乖得几乎可怜,“喵呜~” 它跟在封应淮后边过来,过角门后,几步赶到了他前面。 猫想楚怜了。 封应淮巡视过屋里一圈,楚怜握笔坐得端正,有个乖学生的模样,可她面前字帖上,好一团纠缠不清的鬼画符。 男人紫裘挺拔,眼下淡青,面上微微颓色。 他冷漠压低眉头,不豫地质问楚怜道:“你存心的?” 仆从回主院这样跟他的回话,“怜姑娘三天一个字都没学会,总是乱写,先生气不过。” 不存心乱写不成这样。 楚怜捏着毛笔,看看让猫压在屁股底下的书本,她再望向封应淮时,露出真实的茫然神色,“它们在跳。” 书上的字在她眼中歪歪扭扭,跳来跳去,跟排兵布阵一般。 楚怜每眨一次眼,它们方位都要变一次。 女先生在一旁直擦冷汗,陪笑提议道:“要不,先放一放?” 她更想说,放了她罢。 楚怜把猫抱到地上放了,坐起来抻平书角,“我能自己学。” 她想识字,无比珍惜这次机会。 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女先生早不想教她了,她也不想为难别人。 楚怜望了望女先生,“瞬生教得会我。” 封熄字瞬生,楚怜喊惯他的字,他也从来没有凶过她。 她说话时眉眼淡淡,抿了唇,封应淮被她气笑:“你还委屈上了?” 他行到楚怜身侧,屈指叩到纸上,“来,写写看,封熄教会了你哪几个字?” 楚怜提笔半晌,最终老实低头:“忘了。” “那你以后自个儿学去罢。” 眼看年关将至,各路藩王回京勤圣,昨儿宁王回城,宫里头摆了接风宴。 封应淮挡着宁王一脉的明枪暗箭,一边被灌酒,好险没当场不省人事。 他酒意未消,头疼欲裂,对楚怜没甚耐心,丢下话走了。 “侯爷。” 林婆子却立在回廊边等着他,她神思忧虑,语气慎重:“有什么事儿您遣下人过来说就是,怎么还……” 怎么还闯兄弟妾室的院子? 封应淮大步携风,本不欲理睬这老妇,后觉他此举的确不妥当,脚步慢一瞬,“嬷嬷言重,我给吵糊涂了。” 算解释了。 也是警告。 屋里边儿,女先生眼睛一闭,把侯府给的厚重束脩都豁了出去。 她咬牙道,“姑娘,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姑娘先生,请府上另寻名师罢。” 当即不顾阻拦,收拾行李跑了。 钱是一回事,女先生再教下去,指不定要让楚怜气出好歹来。 楚怜独自坐在原地,心里一时又堵又涨,倒真像在“委屈”。 她想封熄了。 兴旺候在在角门处,他长了对顺风耳似得,伸长脖子把芜居里的动静听了个大概。 见封应淮过来,他凑近嘀咕道:“爷,小的知道,怜姑娘和旁人不一样,这好像是种病,不好读书认字的。” “你倒见多识广。” 封应淮嫌弃地挥开他。 他下午还有公差,回主院后喝了解酒汤,嗅着宁神的香,抓紧时间想要囫囵歇一觉。 周围人都知,侯爷被吵得去芜居发了通火儿,个个噤若寒蝉。 万籁俱寂,窗外积雪压弯枝头,吱吱呀得微弱声响,封应淮合衣卧在贵妃榻上,忽然睁开了眼。 不对。 那股关于楚怜的违和感再度涌上心间。 她柔弱的外表,见人三分的温柔笑意,惊颤的泪意。 楚怜一向表现地安分,柔顺的好脾气,倒不如说她慎重地可怕 8. 书房杂事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如此到十一月中旬,数日大雪时停时落,纷纷扰扰地下。 一日,楚怜盯着窗外,看落雪纷飞,霜白凝满枝头入了神。 珠帘相撞脆响,她扭头望去,猫先进隔间。 封应淮一袭玄氅,跟在猫身后,站到她书案前。 男人宽阔肩身遮去些许光,落下浅薄阴影,他微微颔首,“继续。” 楚怜只得稳住心绪,在他的注视下提笔描字。 这些天,她摸清了点儿封应淮的行事,他在书房待的时间长,书案后坐半个时辰,会起身歇一歇。 他歇息的方式,是盯猫。 猫让他盯烦,总跑来找楚怜。 封应淮的确不服气,他看楚怜对猫不冷不热,偏猫黏她。 他觉得猫不识好歹。 今日猫一朝他甩尾巴,他气性上来,跟进楚怜的阁子里。 这么多天,她倒安份异常。 封应淮立在她身后,垂眸看她端正写字——只有人是坐得端正的,认真抿着透润的唇,眨眨眼,一排浓密睫毛不时颤一下。 她写字,像用笔尖,在把不存在的飞虫往纸上摁死。 封应淮低着长眉,倒提一只羊毫,等楚怜笔尖歪了,他手里的笔杆便不轻不重打到她手上。 可楚怜的每一笔,还是落到封应淮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多时,她手背通红。 而写废的纸堆了一撂。 封应淮将羊毫扔了,用力敲得案几邦邦响,他超大声,“你在写什么?” 楚怜分外坦诚,“不认识。” 封应淮落入和女先生一样的处境里,要被她气死了。 他到底比女先生持稳,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楚怜想,封应淮怎么还没让她气走,身后忽然拂来一阵清风,挟着他身上的檀香。 封应淮朝她弯腰,握住了她右手。 她被男人拢在身下,忘了反应,鼻尖弥散他的气息,怔然看他掌住她的手,一连写下数个苍劲大字。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他声嗓低沉,毫无预兆念出声,楚怜没反应,他另一手敲了敲她脑袋,“念。” 楚怜想该怎么抽身,暂时顺了他的心意,缓慢平静地念了。 封应淮接着写,接着教她,“万物各得,其和以生。” 书童头越埋越低,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屋子静地可怕,风雪之声渐大。 封应淮却仿佛无知无觉,掌心中楚怜五指纤纤,他入了神,又收了一笔。 “淮。” 他开始教楚怜认他的名字。 楚怜几乎让男人圈在怀里,这回她抿了唇。 “念。” 封应淮又要敲她,楚怜躲开的同时,斟酌好了提醒他的话,“侯爷。” 她往后仰首,望进他眸中,轻声问:“这么多天了,瞬生有写信回来么?” 封熄命中火盛,焚骨之态,便给他起“熄”为名压一压命格,可熄到底不好,他爹亲提了瞬生一字。 熄而瞬生,熄而瞬生,幼子总受溺爱,从名字上便可见一斑。 “喵。” 猫叫着在楚怜裙边打转,它想往她膝盖上跳,封应淮碍着它了。 天光雪色,屋里点了灯,烛火昏昏,封应淮从楚怜浅色的眼眸里,和他自己对视片刻。 楚怜温顺而安静,他越界的亲昵姿态,并未让她露出羞怯。 他看不穿她。 她像根绵绵的细针,刺人不见血。 “轮不到你来问。” 封应淮没有半分失态神色,他似乎清楚自己做了何事。 缓缓恢复冷漠,再缓缓松开她,男人步履从容沉稳,离开了书房。 楚怜原地不动,看他英挺侧脸消失在帘子后头。 她今日才发现,他和封熄原来长得很像。 但她不会分不清楚。 封应淮年长封熄七岁,至今未有妻妾……许是光棍打久了,才出了反常之举? 或者,他在用楚怜不理解的方式,试探她。 楚怜并不关心,不去细想。 但他的确,真正在怀疑她了。 楚怜低头,分辨封应淮留下的字,纸上一笔一画都妖娆地向她扭腰,她一个字也不认得了。 封应淮不过面上平静。 他想让楚怜露出马脚,他却先乱了阵脚,落荒而逃。 当天夜里,雪风呼啸,他梦见了楚怜。 他们初见,他把匕首压在她舌上,她不敢说话,颤着纤弱肩膀落泪,眼尾薄红。 刃身不算宽。 她含着匕首张了嘴,唇色极浅的一抹,口中暗红滟涟,血色若隐若现。 她柔软地顶开刀刃,小心避着刀尖,瑟缩往外颤出哭腔。 她太过小心缓慢,因刃尖锋芒冰凉的刺激,流了口涎,唇齿间黏腻不堪。 他碾过她的唇角,指尖沾到湿意。 “当哐”一声响。 窗扉让风摔开,封应淮惊醒过来。 他坐起身,慢慢抚住额角,一瞬呼吸不畅。 封应淮想起来,他那句楚楚可怜,并非骂她。 他原来一直没忘。 - 二日清早,芜居,用早膳时。 楚怜装作不经意地问了璀璀,“侯爷二十六七了,怎么还没成亲?” 她真有些好奇。 璀璀奇怪端详她一眼,答了:“原和太原祖姥爷那边一个表小姐定过的。” 可惜老侯爷死得突然,侯府落败了一阵,都以为要不成了,太原那边闹着退婚,封应淮自己做主,把婚书还了回去。 后头他靠战功起复,相看了太傅家二女,谁知临婚期太傅夫人病亡,三年孝期未过,二小姐跟着去了。 封应淮长久在充洲,塞外寒苦,门当户对的官眷家也都心疼女儿,觉得嫁进来随军要过苦日子,留京独守空房也苦。 门第低点儿的,老侯夫人看不上,封应淮心思不在成家,便耽搁下来。 楚怜又问:“那瞬生呢?” 璀璀狐疑散去,“二爷成天想在外头顽,不拘家里管。” “老夫人一提,就说不好赶在侯爷前头,本来前些年让老侯夫人压着要定了……” “谁晓得怜姑娘你好本事。”她挤兑道。 楚怜俯身去看猫,不应她这话。 下去后,璀璀跟人汇报楚怜的日常言行,说:“怜姑娘今日问了侯爷婚事,不过是在跟我变着法儿打听二爷呢。” 眼线回主院,一五一十学舌给封应淮听。 他抱拳半跪地说完,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明白侯爷脸色怎么如此 9. 廿一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到冬月底,年节气味登时浓厚,哪怕侯府人口少,过往仆从脸上一派喜气洋洋。 楚怜深居简出,她出门只进封应淮书房,到他跟前去扮泥塑,这份热闹与她无干。 封应淮看着强势,实则他不怎么同人人计较旁枝末节的事。 楚怜对他,十句话有九句在装傻充愣,幸而镇远侯日理万机,她不至于天天去书房跟他大眼瞪小眼。 冬月廿四,卯时初,芜居刚点了灯。 楚怜榻上半睡半醒着,朦胧听见外头动静大了。 一大群眼生的丫鬟捧着衣裙首饰鱼贯而出,漏进门来的寒风,吹得她半眯起眼睛。 为首之人对她笑道,“怜姑娘,快些起身罢,老夫人今儿要带您出门赴宴呢。” 楚怜未得清醒,以为她在做梦,硬让丫鬟们从床上薅起来,璀璀都被挤到一边。 她们把楚怜摁在妆台前,洗簌修容,换衣挽发,足足折腾一个多时辰,外边日头大亮了。 丫鬟们言笑晏晏,但下手稳准狠,伺候楚怜穿戴整齐,一阵风似得卷着她走了。 楚怜跟让妖精们拐进盘丝洞一般,到了前院正堂空地,四架的马车帘子撩开,她对上老侯夫人不善脸色,回过神来。 老侯夫人带她赴宴? 楚怜忘记行礼,再补也不像回事,直愣愣立在原地。 两人僵了会儿,老侯夫人撇开脸,“上来。” 楚怜方上车,规矩地坐一边角落里,离老侯夫人最远。 车厢内只留了两个嬷嬷,老侯夫人合目养神,一句闲话不耐得和楚怜说。 楚怜更不会主动开口,悄悄透过帘子往街上看。 她在侯府住了快大半年,芜居的房檐矮窄,抬头只能看见四方的天,她好久没看过这般繁盛开阔的景象。 车架晃悠小半个时辰,前方送往迎来,恭贺新喜之声愈大,她想着要到了。 一路无话的老侯夫人开了口,“楚怜,你进侯爷书房做什么?” 妇人满身雍容华贵,亦不掩面上疲惫老态,攥得指尖发白,她强忍着脾气,直接了当发问。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听见楚怜能自由出入主院书房,时常同封应淮共处一室,来往过密。 弟弟的妾室和长兄,不该有半点来往。 老侯夫人骇得魂飞魄散,恐楚怜又勾得封应淮与她有了首尾。 封应淮与封熄大有不同,整个侯府都担在他肩上,老侯夫人诸多顾忌下,不好发作。 忍了几天,寻到赴宴一事,带她出来撕掳清楚。 楚怜盯着裙摆上湘妃竹的苏绣,更加直接地答:“我也不知道。” 说让她学字,没有到他书房学的,说伺候他笔墨,偌大一个侯府,缺她当书童? 其它的猜测,不能拿给老侯夫人听了。 楚怜神情坦然,说的实话,落到老侯夫人耳朵里,只觉她张狂,“你不知道?!” “你、楚怜……” 老侯夫人把这口气生生咽下,咬牙挤出声音,“你和封熄后头怎么说,我们先不提,但侯爷,是你万万不能肖想的!” 她自不会怪她的两个儿子,一切都是眼前狐媚子的错。 楚怜眉眼沉稳,裙边往前探了探。 她素白的手扶住门框,回身过来看老侯夫人,清眸透彻诚挚,“夫人,你把身契和户籍还我,我马上走得远远的。” “不管瞬生还是侯爷,我都不会再见。” 她从帘缝中瞥一眼熙攘大街,估算着现在跳进人群逃走的几率。 楚怜把握很大,目光掠过车架两旁随行的家丁婆子,慢慢直身坐稳。 没了良籍身份,到哪里都处处受限,这样的日子楚怜过习惯、也过够了。 能光明正大地活着,她不愿意顶着逃奴的名声四处躲藏。 若老侯夫人愿意松口放她走,她一切顾虑都将迎刃而解。 “嘴上说得好听!” 楚怜真心实意,但老侯夫人对她意见颇深,半个字不肯信她,反倒遭她挑衅一般,愈发不忿。 她急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 “是封老侯夫人尊驾吗?贵客亲临,蓬荜生辉啊,这边儿请,这边儿请。” 这时,设宴主家的管事迎到车前来,引她们车架从一侧车道入府。 老侯夫人一拂衣摆,收了势,没有好气,低声道:“你等会儿老实待在……” 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原先没打算让楚怜陪她赴宴,想先来探探她,再回去试试封应淮口风。 楚怜刚出孝期不久,还没翻年头,身份又尴尬,不给主人家招晦气。 可话到嘴边,侯老夫人脑中灵光一现,她改了主意,“算了,下来吧。” 她忽然想到,趁年关各府人情往来,她带楚怜到处走走人家,把口风递出去,也算过了明面。 到时,便是她长子真对楚怜起了心思,他一家之长,国之栋梁……他得要脸面名声,不会像他弟弟,不管不顾地闹出不光彩的事儿来。 两个儿子,总要保住一个。 楚怜便随在老侯夫人身侧,跟着她去“见人”。 府邸中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大红喜字四处贴满,原来是要娶新娘子。 老侯夫人脸上堆出乐呵的笑容,逢人便指着楚怜介绍道,“她是我远房家的侄女,姓楚,单名一个怜字。” “这孩子招人心疼,家里头只剩她一个了,才来投奔的我。” 她向与她寒暄的妇人们招招手,煞有其事地耳语道,“定给我小儿子了。” 楚怜和封熄的事儿,在场命妇贵女们,没几个不知道其中底细。 她们相视一笑,不论心中如何想,人都带跟前了,场面得过得去。 便不痛不痒夸赞楚怜几句,随意拔下簪子镯子等小物件,送了见面礼。 楚怜没见过这些场面,笑脸迎人总不会出错,在老侯夫人身边笑成木头人。 一行人进厅堂落座说话,东家长西家短的,气氛正热络,外头高亢一声,“丽侧妃到!” 闻言,屋里人哗啦啦站起来,上前去行礼。 老侯夫人一边儿往外张望,道:“那是宁王的侧妃,你别去丢人现眼的了。” 她让林婆子和另几个丫鬟伴在楚怜身边,自己领人迎上去。 屋里屋外,都福了身等候丽侧妃进门,林婆子低着头,惊觉不对。 “怜姑娘?” 她身旁,楚怜竟看着屋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林婆子不好打量她神情,忙拽她一把:“宁王可宠这丽侧妃了,不好冒犯 10. 银簪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微微风过,吹落几点红梅,衬雪地殊白。 楚怜跨出园子时,再度捻了捻簪尖,擦去上边一点儿血。 老侯夫人不喜欢她张扬,裁给她的衣裙都为青碧靛蓝几色为主。 今日搭了件绛紫的披风,大镶大滚的白毛边儿,行过雪地,干干净净。 她下手稳,力度狠,动作快些,不会有血溅到身上。 楚怜认字不行,认路认人却皆为一流,她算着时间,来回这一趟耽搁不到一柱香,不会引得他人怀疑。 她心里头轻松些许。 但她该走了。 必须要走了。 “怜姑娘……你到这儿来作甚?” 楚怜刚准备把簪子别回发髻,一过回廊拐角,对上林婆子狐疑的脸。 林婆子说话微微喘着气,似乎是张慌跑来的。 方才她一转眼,楚怜不见了人,在别家做客,看丢了人,林婆子回府要挨罚。 林婆子便没有声张,悄悄寻出来,远远见楚怜的裙摆消失在一角。 她琢磨着不声不响地跟上,路上她跟丢了,惊讶楚怜脚程之快,且怀疑她身上有事儿。 楚怜不像乱走,也不像要逃。 恐把事情闹大,林婆子只闷头找,结果在偏僻园子外的回廊上遇着了。 “你……来见什么人么?” 目光三番四次探向园子月门,林婆子踌躇,楚怜若真私底下和外人有来往,要怎么收场。 “嬷嬷。” 楚怜长睫一倾,心中涌现出淡淡厌烦,把簪子转回了袖中。 她不愿惹事,偏偏总有许多人和事不肯让她好过。 “怜姑娘,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 此事可大可小,林婆子语气逐渐严厉。 楚怜不见慌乱,侧身让出路,语气有些许疲惫,“你自己去看吧。” 林婆子打量她数眼,真抬了脚往园子里走去。 她得给心里找个底儿。 下回廊,离园子仍有一段路,林婆子耳后陡然锐风破空,一股锋利寒意紧贴她面颊往前飞去。 听凛凛断裂之声,前方丈远,银光一线,一小截枯枝猛然砸落。 林婆子腿一软,跌坐在地,她怔怔摸上脸,面皮僵冷,却并未受伤。 “嬷嬷,劳烦您把簪子捡回来。” 楚怜的声音从后传来,不急不缓。 ”你、你……” 林婆子僵硬回头,女子款款而立,黛眉秀目,神情难辨。 她温声重复道:“嬷嬷,帮我捡回来。” 林婆子转动脖颈,朝前看去,枯枝败叶间,雪地里埋了半根银簪。 是簪子啊。 林婆子瞬息明白。 楚怜飞簪,擦着她的脸,击落更远更高处的一根枯枝。 足有六七丈的距离。 她没有伤着她,但在威胁她。 恐惧扼住林婆子喉咙,半晌,她缓慢弯腰去捡起银簪,颤抖的瞳孔不自觉望向园子里。 枯草,枯树,和一大滩让血淌红的雪地,倒地一双朱红金绣的绣鞋。 “怜姑娘,老奴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饶了老奴罢!” 楚怜到底是什么人,来侯府要做什么,她杀了谁? 林婆子精明得很,登时转身跪下向楚怜砰砰磕头,她别的不想,只想如何保住命,“怜姑娘,姑娘!” “老奴什么都没看见,定不会往外头说半个字!” “嬷嬷,起来吧。” 楚怜立在廊下不动,耐心喊她,“我记得你说过,你孙儿孙女今年六岁,是一双龙凤胎?” “你一家都是侯府的家生子,前年老夫人开恩,放你小女儿出去嫁了个秀才,她今年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外孙子。” “他们住在南水巷,是么?” “姑娘——” 林婆子一声喊劈了嗓子,老泪纵横。 林婆子在芜居待过一段时间,闲暇时爱和小丫鬟们闲聊,就聊她的儿孙们。 她虽为奴为仆,一家人日子都过得挺好。 楚怜跟在一边儿听了,她羡慕林婆子阖家安乐,记得清楚。 女子缓缓弯唇,眉目温柔,可入了画,“嬷嬷,别哭,你是个好人。” 她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劝林婆子,“求求你放过我,不要逼我好么。” 不是谁都能直接一刀杀了了事,楚怜总不能把这府邸里的人杀干净。 劝住林婆子帮她,还瞒得了。 她要找机会走,不能引得封应淮动真格来查她。 楚怜不经查的。 所以她束手束脚,在侯府困顿半年,都没能走掉。 她想有个归处,安生地过日子。 看见新娘子的凤冠霞帔时,楚怜白日里入了梦,想她要能这般嫁给封熄该有多好。 不成也就算了,她保住这一条命,躲得远远的也好。 楚怜垂目,酸楚上涌。 大抵她太过贪心,因为舍不得封熄,才又落到这种境地里。 林婆子地上瑟缩半晌,慢慢止住呜咽,捡起簪子走回楚怜身边。 府里头前边在忙婚事,其它地方鲜少见人。 楚怜从林婆子手里接过簪子,两人远远避开那园子,装作四处逛了一逛。 楚怜未将银簪戴回去,语气寻常地问,“嬷嬷,你过来路上有遇到别的人么。” “如果有,给我说说他们长什么样儿。” 她手里银簪折了寒芒。 林婆子肩膀重重一颤,赌咒发誓道,“姑娘,没有!” 楚怜没再逼她,只是簪子拢回袖里,暂时不打算戴了。 回到正厅,林婆子已看不出异状,到老侯夫人跟前回了话,“怜姑娘觉得屋子里闷,奴婢刚刚陪她出去透了透 11. 糊涂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楚怜不禁背脊一僵,余光盯住侧道边的林婆子,袖子里银簪再度攥紧。 “你怎么回来了?” 老侯夫人挡到楚怜身前,她不好当众怪封应淮冒失,问,“陈家那头乱成一团,你现在要过去?” 办亲那家姓陈,家主当了个不大不小的文官,在朝中办闲差。 亲王侧妃横死他家府上,不算小事,封应淮城外练兵时收到消息,本欲回城同几个幕僚探探此事底细。 不至于去一趟。 他作圣上的刀,跟宁王争锋相对,属两方政敌。 这会儿过去,跟看宁王热闹似得,不合适。 封应淮神情如常,往外退了退,隔着帘子答:“不必,我们一道回府。” 他打马先行,抖缰绳的一瞬,却在想楚怜扯过裙摆,严严实实躲进老侯夫人身后的情形。 她是该避着他的。 封应淮蓦地不甘心。 他随在车架窗棂外,车壁映出男人挺拔巍峨身形。 半晌,他不自觉地问:“怎么带她出来了?” “你……” 老侯夫人险些咬了舌头,缓了数息,她劝自己不过同长子说几句闲话。 她狠狠瞪楚怜一眼,答道:“让她陪我走走人家,省得你兄弟回来,房里没个别的知冷热的人,她又半点人情世故不懂。” 楚怜眼观鼻鼻观心,闻风不动,听男人低低“嗯”着,收了声。 他打马离得远了些。 车厢内外,一时仅剩车辙碾过石路的细碎声响,伴马蹄沉沉,铁甲碰撞。 楚怜竖耳朵,警惕外边林婆子动静,她犹豫不定。 若林婆子当众向封应淮接发她,她该杀该逃。 这会儿闹起来…… 她会马上被赵鹤成发现。 所幸林婆子惜命得很,以为被楚怜喂下毒药,一路上大气不敢出。 无惊无险,一行人回了侯府。 老侯夫人提前下车,摆手让林婆子将楚怜送回芜居。 她再沉脸喊住封应淮:“侯爷跟我进屋坐坐。” 她决定了,今日必须跟他把话说开。 封应话看老侯夫人的脸色,告辞的话顿住,一身铠甲来不及换,随人进里屋落座。 临门一脚,老侯夫人反而按耐住。 待丫鬟们奉过茶都退出去,她执茶盏吹去一口雾气,慢慢牵起话头:“陈家接亲娶媳,多大的喜日子,结果遇上这么档子事儿。” 不吉利另说,一个弄不好,怕不是要满门遭祸。 “今日看见别人家新媳妇儿进门,我心里头万般不是滋味。” 老侯夫人语气唏嘘,陡然转了话头:“侯爷,你年纪也摆在这儿了,该定下来了吧?” 封应淮坐在一边儿卸甲,他素来听惯老侯夫人催他成家的话,随口道:“怎么突然说起这回事儿?” 他不以为意,让老侯夫人有些压不住火。 她饮下一大口茶,勉强平和道:“太保府二房的大姑娘过了年满十七,知书达理,端庄大方,我已经相看好了……” “只肖侯爷点头,我便请媒人去登门,正逢新春,天天都是好日子,我们凑一个好事成双。” 老侯夫人看着让她引以为傲的长子,语气渐缓,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微末变化。 “不成。” 封应淮低着眼,语气神情皆是淡淡,“翻年开春,朝中若无大事,我京中待不久,肯定要回充州。” “你着急我知道,着急忙慌赶着办,不是怠慢人家女儿?” “若年后我让圣上撵回充州,您这新媳妇儿后头怎么说?” 他一惯的托辞,“再看吧。” 再看吧。 “封应淮!” 他轻飘飘三个字,激得老侯夫人腾地站起来,右手攥得青筋毕露,豆大的泪不住往下咂:“你同你兄弟两个、你们两个逆子!” “是不是要为了楚怜把你们老母逼死才肯罢休!” 封应淮抬了眼,凛凛如飞刃,“此话从何说起?” 他披上仆从跑着送来的漆黑外氅,森冷臂甲未取,满身肃杀地起身,与泪眼悲哀的老侯夫人对峙:“哪个刁奴到你面前嚼得舌头根子?” 他登时反应,老侯夫人听到什么风声,才闹得一出。 老侯夫人见他如此神态,心中悲哀更甚。 她哪里看不出来,封应淮被她点破心思,跟她恼了。 老侯夫人撑着案几方站稳身子,她喘着粗气道:“婚事不赶着办,必须先定下来!” “正妻进门前,我再给你相看几门妾室,你要去充州,也给我带着她们去!” “唯独楚怜,儿啊……你唯独不能犯这个糊涂!” 老侯夫人想,一定是封应淮在荒芜塞外,长久困在军营里头,往来只有些武夫莽汉。 冷不丁见着极会装模作样的楚怜,才让她不入流的手段勾住。 有了贤妻美妾,成家立业,心自然会定下来。 老侯夫人抖着手指向一根漆红梁柱,凄厉嘶哭道:“你今日不松口,我不如一头撞死!” “哈……娘!” 封应淮盛怒之下,竟笑出两声,连唤老侯夫人好几声,“娘,我作儿子的,自该爱你敬你。” “可你,万不该听风就是雨,更不该拿命来要挟我。” 他沙场纵横,朝堂沉浮,何尝遭人要挟过,当即挥袖让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将老侯夫人搀起来,带下去。 “好生伺候着老夫人。” “娘,你回屋好好歇一歇,静一静,过几日儿子再来给你请安。” 他儿子两个字,咬得嘲讽。 言尽于此,封应淮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可老侯夫人的啼哭,在他耳边久久徘徊不散。 以至于进了主院,封应淮捧着折子,半个字看不进去。 他翻来覆去地想宁王、宁王侧妃之死、年后开春,一个个藩王能不能老实回封地去,塞外鞑子多半要南下入关劫掠…… 还有楚怜。 一堆破事。 烛火烧到夜色浓时,老侯夫人院里来了人,随身伺候她的一个老嬷嬷,也到封应淮跟前来抹眼泪。 说老侯夫人滴水不进,印堂发黑卧着床,眼看气都匀不顺了,咬紧牙不肯请大夫来瞧。 主子脸色不好看,周遭的人战战兢兢,兴旺要领老嬷嬷出去,主座上,封应淮慢声开了口。 他道:“给老夫人带句话,楚怜再腾个地方,随她安排,至于她今日跟我提的……” “过了年若我调令不动,再让她看着办吧。” 也算让了步,松了口。 算了,何必。 灯火下,男人英挺面容神情不定,长长泄了气。 他顾虑颇多,并非真对楚怜有心思。 - 芜居。 林婆子送楚怜回来,楚怜一句,“嬷嬷留下来坐会儿罢。” 她不敢推辞,坐立难安,翘首以盼,等老侯夫人那边儿来人叫她回去。 等到廊 12. 夜哭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诶,你们听说了吗?” “丽侧妃死得时候,身上血流得一干二净,吓死人了。” “我听说她尸体脖子上有个小洞,是被什么东西把血都吸干的……” 天不亮时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今儿天气好,璀璀拿来剪子和窗纸,教楚怜剪窗花。 腊月初七,快过年了。 回廊阳光盛,楚怜院里日子过得懒散,几个小丫鬟缩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小话。 她们把丽侧妃的死传成鬼故事,一句接一句说白了林婆子的脸。 “成日就晓得躲懒,找不到正事儿忙活,我去禀了老夫人把你们都放出去?!” 林婆子一下大打开窗,小丫鬟们面面相觑,作鸟兽四散。 林婆子坐回楚怜身边,老脸一板,沟壑纵横,“姑娘,你也真是,惯得这群贱蹄子大小不分,你瞧瞧院里有几个人尽心伺候你的?” 阳光给楚怜面颊渡了层淡金的边儿,她眉眼宁和,低头与薄薄一层的红窗纸较劲儿,闻言抬头瞥过林婆子:“啊?” 她注意力全在剪子上。 璀璀把窗纸花样都画好、折好,到楚怜手里,仍是剪得东倒西歪。 “哎呀,姑娘你……” 看楚怜又剪断一张纸,璀璀对她已是有气无力,翻了个小白眼,作势要拿楚怜的剪刀,“算了算了,你别浪费我东西了。” 她白眼对着林婆子的。 林婆子一来,总想摆威风。 她年纪大,且从老侯夫人院里过来的,璀璀原本在楚怜身边大丫鬟的脸面,自林婆子来后,她事事都要排后边儿去,很不服气。 楚怜不懂她二人暗地里的较量,她折腾窗纸上了头,反手把剪刀往后背藏,“我再剪两张。” “你气死我了,不许剪了。” 璀璀跟她抢,楚怜背着手躲,两人闹起来。 林婆子正正瞧见璀璀那白眼,但她听见小丫鬟们编排丽侧妃的死状,心里发着虚,没空理会。 她盯着院子里的积雪出了会儿神,回头居然看见璀璀单手把楚怜摁在小几上了,楚怜背手,拽一把刃尖雪亮的剪子。 “哎哟,你作死啊!” 林婆子心尖儿一颤,急忙上前把二人分开。 她拉过璀璀,一连往她肩膀上打了好几下,“你跟怜姑娘闹腾什么,目无尊卑的东西!” 璀璀挨了打,嘴角直往下撇,气呼呼瞪了楚怜不说话。 楚怜整理鬓角裙摆坐好,轻声对林婆子道:“嬷嬷,我们两个闹着玩的。” 林婆子一下变了态度,讪笑着说:“姑娘,不兴拿着剪子闹啊,容易伤着人。” 楚怜乖乖应声:“知道了。” 璀璀本指望楚怜给她出头,看她不痛不痒几句话把事揭过去,委屈了,转身背对二人生闷气。 后边儿楚怜拽她袖子好几下,她也不理。 “姑娘,你瞧瞧把她惯成什么样儿了。” 林婆子再骂了她几句,接了手教楚怜如何剪纸。 她对楚怜心怀惧怕,显得比璀璀耐心包容多了。 璀璀眼神余光偷偷瞥了好几次,见两人其乐融融,楚怜低眉浅笑,和林婆子竟不似主仆,倒像祖孙了。 “咳咳!” 璀璀大声咳嗽,引得她们齐齐看过来,她问:“嬷嬷,那位吴家小姐何时进得府啊?” 林婆子皱了眉头:“什么吴家小姐孙家少爷……” 楚怜状况之外,仍旧垂首和剪刀纸张较劲儿。 林婆子看看她神色,话一顿,跟璀璀压低了声音:“你少打听些有的没的,传到侯爷老侯夫人耳朵里,谁也保不住你!” 楚怜听得清楚,但没听明白,分了点儿注意力给二人。 原来这位吴小姐是老侯夫人的一位远方表侄女,老侯夫人把她接进侯府来过年,三天前从后门进的侯府。 过了会儿,林婆子出去换热茶了,璀璀趁机坐到楚怜身边,神神秘秘搂住她胳膊问,“你听见了,知道谁才是向着你的了?林婆子她瞒你呢。” 楚怜清眸微睁,一头雾水:“啊?” 她关起门来过日子,万事不搭理,原当她们在闲谈。 璀璀:“……” 她气得拧了楚怜胳膊一把,“那位吴家小姐,是老夫人预备着,给侯爷房里的人。” 楚怜明白过来,更加疑惑:“跟我有关系?” 璀璀一噎,让她问住,“可是……” 院里从芜居跟过来的一大部分仆从,这一批人,包括璀璀,其实都是兴旺手底下的“桩子”。 封应淮的反常,大家都看在眼里,近日来侯府中隐隐有风声,老侯夫人跟侯爷是因着楚怜大吵了一架。 楚怜搬出芜居,也为这。 没几天老侯夫人接了位娇小姐进府,着急忙慌的,披着旧亲相聚的皮,究竟为何,人人心知肚明。 不少人暗地里猜测,是不是侯爷同楚怜起了什么苗头。 不过难听的话,没人敢摆到明面上来说。 此刻见楚怜坦然自若,璀璀可是不出来了,怎么想都理不清的事儿。 - 楚怜并未将“吴小姐”一事放在心上。 然而当夜,她却梦见了那位“吴小姐”。 光很亮,有人在喊:“吴小姐来了。” “吴小姐”身姿娉婷,容貌美艳,她莲步轻移行至楚怜身边,屈膝向她行礼,缓缓抬起头来。 她面目模糊,但是喊她:“廿一。” 楚怜双眸为盛亮的光刺痛,没看清她的样貌,但认出了她。 是宁王手下,某个号“初”字的杀手,初一或者初五,反正不像丽侧妃,是能让她轻松一簪子杀死的人。 “廿一。” “廿一,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能一个人逃了?” “吴小姐”缓慢地向她逼近,楚怜不停后退,后退,到退无可退,方想起来拔刀。 她被困在侯府做妾,手里边没有刀了。 于是楚怜又拔下簪子,盯准了“吴小姐”。 无妨,死人不会说话,不会再来喊她廿一。 她大步上前,闪着寒芒的簪尖将要刺穿那白皙柔弱的脖颈时,“吴小姐”身形蓦然拔高,变幻了容貌。 少年眉宇英挺,黑眸如寒夜点星漾出笑意,他专注凝望于她。 吴小姐变成了封熄。 封熄也喊她:“廿一。” 楚怜的簪子收不了势,她目眦欲裂,无能为力看苍白梦境染成血的猩红。 < 13. 争猫(一)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璀璀眼睛一瞪,梯子不扶了,叉了腰冲那俩小丫鬟喊,“什么你家姑娘的猫,这是我家姑娘的猫!” 小丫鬟们被她凶得脚步慢下来,“我家姑娘是吴家表姑娘,刚来侯府不久,这猫、猫从侯爷那里抱过来的……” 答话的缩缩脖子,“不是侯爷的猫么?” 璀璀傻眼了,扭头望向楚怜。 楚怜单手抱猫,小步迈下梯子,低眉敛目,面上不见异色。 她落了地站稳,弯腰想把猫往地上放。 “喵!” 猫却勾住她斗篷毛边儿,不肯下来,楚怜硬掰开了它爪子。 猫落到雪地里,围住她裙摆打转儿,不肯走。 它颈上拴了锦绸编的长绳,绕圈要把楚怜脚缠起来。 楚怜拎了绳站直身,对两个小丫鬟展眉一笑,“带它回去吧。” 她在侯府里头长久不了,养不养猫的,算不上一回事,但有人愿意养它,总归好的。 两个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猫凶,可它怎么不凶楚怜? 半晌,个头稍高的那丫鬟走上来,犹犹豫豫。 猫登时呲了牙,弓起背脊,毛全炸开了。 丫鬟退回去,局促地看着楚怜,没敢动。 璀璀见楚怜对猫没有半分留恋,憋了火,外人面前不好说别的,她阴阳怪气道:“姑娘,猫不挠你,不如您帮她们家表姑娘抱出去?” 小丫鬟仿佛找到救星,觉得楚怜不像端架子的主,欣喜地问:“麻烦姑娘了?” 楚怜没动。 人撞跟前来了,她惦记起昨晚做的噩梦,心里竟有几分发怵。 凭赵鹤成的手段,想弄个眼线进对头府上,也不算难事。 万一、万一她们嘴里的表小姐,真是那几个“初”呢? “怜姑娘是吗,打扰你了。” 楚怜胡思乱想着,少女声音含笑婉转,黄鹂清啼一般由远及近,“我本来在逛园子,结果我的猫不小心蹿你院里来了,真不好意思,那小畜生没闹着你罢?” 少女肩披雪白狐氅,眉眼俏丽,落落大方掺着丫鬟的手走近。 吴家表小姐名为吴月仪,她其实不喜欢猫,猫毛粘得到处都是。 她在侯府安顿好的当天,院外跑进来一只棕橘的虎斑猫,上了房梁直对她哈气。 废了好大功夫才将猫捉了,遣人问了一圈儿,问出来是侯爷的猫。 她放了猫,猫也不走,在她院子里到处叫唤打转。 吴月仪都要以为它寻什么了。 侯爷这些天未曾回府,她还没见过他半片衣角。 她又请人去问老侯夫人,老侯夫人说,猫不肯走,她先喂着罢。 吴月仪明白老侯夫人的用意,虽说要等正妻进门,但她先进了侯府,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出去了。 她的住处离主院不过隔一间小院,再养只侯爷的猫也无伤大雅。 来日方长。 楚怜大名鼎鼎,吴月仪知晓她以后会是二房的妾,瞥了一眼围在她裙边的猫,惊讶道,“怜姑娘以前见过大虎?” 她说着,审视的目光落到楚怜脸上,却不想正正对上她浅眸。 女子年轻秀丽,堪称弱不胜衣,一双漂亮极了的琉璃色眼瞳却死气沉沉,似有杀意转瞬即逝。 没由来的,吴月仪后背一寒,竟让楚怜看得头皮发麻。 她仿佛陡然间生机断绝,遭遇了来自另一具更为冰冷的尸体的凝视。 吴月仪不禁抓紧身旁丫鬟的手,神情怔然。 搀着她的是她大丫鬟翠柳,不解地喊:“小姐?” 楚怜也被这一声喊回了神,她低头去瞧猫,说话间慢慢带起笑意,“它爱乱跑,以前喂过几次。” 她被昨夜的梦弄得草木皆兵,听见吴月仪声音那一刻,下意识杀心腾起。 吓到她了。 吴月仪惊魂未定,以为看错了,强笑着整理好仪态,“这样啊。” 璀璀不喜欢吴月仪说话,觉得她拿腔拿调。 她埋低脑袋在楚怜身后掐尖嗓子,小声学吴月仪语气:“我~的~猫~” 楚怜随了她去,故技重施哄了猫抱进怀里,走出院门,往外便是一丢,落地闸门。 可这一回,门外惊声道,“怜姑娘,它又爬进去了!” 猫翻了墙,立在墙头看楚怜一眼,顺着屋檐跃上屋脊。 楚怜再把它哄下来了两回,后边儿,猫不上当了。 楚怜再伸手喊:“大虎。” 猫来回踩碎屋顶积雪,砸她一头一脸,一声接一声的骂人,“喵!” 猫要赖着不走。 璀璀不忍心,拉了楚怜袖子,“姑娘,大虎不想走。” 快折腾到晌午了。 楚怜想了想,问坐在一旁等的吴月仪,“让它留在我这儿?” 她养不养猫无所谓,猫不想走,她也有它一口吃的。 吴月仪跟猫处几天,把它当祖宗供着,短短几天已经受够它乱跑抓人掉毛,念着封应淮才忍耐下来。 一上午看楚怜风轻云淡,压根没当回事儿,可猫唯独不挠她。 只是喂过几回? 吴月仪心里狐疑,维持面上友善,“哪有这样的?” 她的丫鬟翠柳当即变脸,“这猫是侯爷给我们家小姐养得,留在你这里算怎么一回事?” 翠柳两只眼珠子爽利往上一翻,声音小了些,依旧能让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身份,要不要脸啊?” “你敢骂我家姑娘,你什么东西?!” 璀璀性子急,嘴巴快,在楚怜身边待了小半年,让她惯得说话越发不管不顾,“大虎本来是我家姑娘的,是侯爷抢去的!” 两人争着,相互要挠脸上了,楚怜一把拽过璀璀,撩了眼皮看吴月仪,“它不肯走,怎么办?” 吴月仪端茶稳坐,先轻声细语地训斥翠柳一句,“不得失礼。” 她笑盈盈对上楚怜,“我有法子带它回去的,不过先前怕吵着怜姑娘,所以……” 璀璀不跟她们客气了,啐道,“装模作样。” 却见楚怜点了头,“你看着办吧,不用顾忌我。” 她说完居然进了屋,关门落窗,似要袖手旁观。 有了她这话,吴月仪让丫鬟叫来几个粗使婆子,手里拿了网子绳索,满院撵地套猫。 一时瓦倾树倒,鸡飞狗跳。 猫被撵得乱蹿,它却始终没有翻出院子去,叫声如婴孩啼哭般凄厉。 它只是一只猫,往日里大家喜它可爱,由着它趾高气扬。 遇到不愿意惯它的人了,它便成了讨人嫌的畜生,三两棒子打死都不可惜。 最终,一条绳索套住猫脖子, 14. 争猫(二)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夕阳时分。 黑甲军士开道,封应淮紫袍蓝氅,打马回了侯府。 赵鹤成还在为丽侧妃之死撒泼打滚,搅得朝堂无人安生。 圣上两只手一摊,干脆将此事交给封应淮来查。 实则借机想拔一拔赵鹤成的爪牙,哪里要让他找凶手。 和赵鹤成周旋数日,封应淮又愁又烦,好几日眉头没松过。 他一跨进主院院门,兴旺领人迎上来,觑见他脸色难看,于是欲言又止,“爷……” 封应淮脚步不停迈进屋里,周身寒意为暖香一抚。 他神情不豫,“要么说,要么滚,支支吾吾作个甚。” 兴旺嘴角一咧,从善如流地滚了。 他不触这个霉头。 丫鬟上前给封应淮解了氅衣,略作休整后,他炉前躺上八仙长椅,和目养神。 炉炭烧得裂响,少许,他吩咐道,“支个人去老夫人跟前走一趟,说我待会儿过去陪她用晚膳。” 上回不欢而散后,封应淮没再跟老侯夫人见过,算来有□□日,该相互给个台阶下了。 有人应了声是,下去办了。 一点儿声响过后,屋里越发安静,封应淮忽觉不对。 理应不该这么安静。 他撑臂坐起来,黑眸梭巡,沉声发问道:“猫呢?” 他猫怎么又没了? 外厅一丫鬟迟缓地答:“侯爷,你不在这几日,猫跑回芜居去了。” 她斟酌语气,“就留在那边儿了。” 封应淮毫无头绪,疑惑出声:“留在芜居了?” 丫鬟顿了顿,硬着头皮开口,“侯爷,芜居现如今住着表小姐,我们和兴旺管事都去要过几回,让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打发回来了。” “说让表小姐喂着也无妨。” 哪里冒出来的表小姐? 封应淮一口气滞住,霍然起了身,扬声呵人进来算账,“兴旺!” 兴旺跟着封应淮走进老侯夫人院里时,天色已大黑,院里头的动静,倒比封应淮想象中小。 两拨人僵持住了。 厅堂首座,老侯夫人腿边跌了一陌生少女,正俯在老侯夫人膝上啜泣,想来便是那位“表小姐”。 四处灯笼照得光亮,庭院正中,楚怜让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围了。 一旁有几个小丫鬟给人摁住,见他进门,都眼泪汪汪的,“侯爷。” 封应淮认得,楚怜身边伺候那几个。 楚怜也坐地上,怀里衣襟微微隆起,护着某物。 她背对封应淮,身影让光扯落了地,极纤长的一抹。 封应淮脚步声靠近,猫从楚怜怀里露出尖耳朵,凶巴巴对他喵了一声。 楚怜回首,神情淡淡掠过他,低了头,葱白的指安抚地揉了揉猫脑袋。 她鬓发乱了,散落额发遮了脸上红痕。 婆子们看男人沉着脸,竟是直直走向楚怜,为难地喊,“侯爷?” 老侯夫人霎时扬高了声:“侯爷!” 她观封应淮神情,眉头狂跳,暗道不好,强忍下来,“侯爷,无非是些小事,已经没事了,我马上让人送她回去。” 老侯夫人对楚怜现在作一个眼不见为净。 左右一只猫,她初听吴月仪哭诉,本不欲管,后怕猫留在楚怜那里,又让封应淮跟她藕断丝连,牵扯不清,才把人喊过来要猫的。 “对了,这位是颍州吴通判家里头的三姑娘。” 老侯夫人想小事化了,慌忙堆起笑,拍了拍吴月仪的手,“细算起来,还要叫你一声表哥,月仪,来。” 吴月仪起身,不着痕迹理了一下发髻裙摆,屈膝行礼时,偷偷咬了唇打量封应淮。 见男人挺拔伟岸,面容英朗,华服貂裘,周身气派威严。 她又怕又羞,悄然红了耳尖,问安的话却凝在了舌尖。 封应淮一眼没朝厅上看,对老侯夫人的话置若罔闻。 婆子们悻悻让他挥退,男人长身立在楚怜面前,压着长眉,黑眸深幽,显得神色冷漠。 他上下审视过楚怜,声嗓亦听不出起伏,问,“又挨打了?” 楚怜仰首看他一眼,拿不准他心思,没作反应。 座上,老侯夫人急了,拽得吴月仪手生疼,“侯爷!” 吴月仪旁观他言行,那点羞怯的喜意褪尽,化为惊涛骇浪,不得休止。 他们……? 争执中,璀璀被婆子扯走押住,此刻哭道:“侯爷,大虎本就是怜姑娘的猫!” 封应淮垂了长而直的睫,眸光沉沉只盯了楚怜看。 大概之前定了心,惦念着以后很难再见她,因而也不过□□日,他后知后觉,恍恍竟似过去了很久很久。 “喵——” 猫向他龇牙。 喂了这么久,喂不熟的。 封应淮又问:“猫你还要么?” 楚怜不语,只将猫抱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低望,见她羽睫浓密,衬出秀致鼻尖,不点而朱的唇上咬出齿痕。 男人喉结滚了滚,最后扔出一句话,“起来,回去罢。” 他毫不留恋转了身。 婆子们松开璀璀一行,小丫鬟们掺起楚怜,逃也似地走了。 上游廊,楚怜莫名回了头。 男人身影模糊进灯火之中。 “喵呜。” 猫叫了一声,楚怜把它向璀璀举高了点儿,眸中拢了笑意,竟似在跟她炫耀,“留住了。” 璀璀嘴角一拉,哭笑不得。 - 封应淮到老侯夫人身旁落座,方看了看吴月仪。 吴月仪对他和楚怜起了猜忌,手心发了汗,听男人冷声道:“你先下去。” 他眼角眉梢压抑平静之色,却道山雨欲来,不怒自威。 吴月仪求助地望向老侯夫人,老侯夫人心里也怵,装没看见,挥手让婆子领了她退下去。 上次吵过之后,封应淮送回来的话是待三月之后,再由老侯夫人安排亲事,和他惯来的“再看吧”没甚差别。 不过言语间好歹有了松动,老侯夫人便自作主张,跟太保府的正亲不好着急,她耐不住。 楚怜天天在侯府立着呢。 她就接了吴月仪进府,将她安排进芜居,想近水楼台,总能分一分封应淮的心。 吴家家世不显,却也是老侯夫人先前挑了许久的人家,与他做个妾够了。 谁知,封应淮许多日不见人影,回来便撞见这一幕。 厅中眨眼腾空,余下母子二人。 封应淮端了茶盏,久久不语。 烛火静静地烧,一阵难捱的死寂后,老侯夫人等封应淮开口,等得心里窝了火。 她先发制人,拍得桌案震响:“你摆这脸色给谁看?!” 茶烟寥寥,封应淮不急不缓,“若我说你先前所想,都是真得,你待如何?” 老侯夫人没转过儿来,听他如 15. 腊月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翌日下雪了。 吴月仪没走成。 老侯夫人让封应淮镇住了几个时辰,后回过味儿来,咬牙切齿,铁了心认为他在唬她。 她把吴月仪留下,让她歇在她寝居旁的耳房,名头都有现成的。 她被不孝子气病了,月仪这孩子心诚,端茶倒水的侍奉她呢。 吴月仪不想走。 老侯夫人把话跟她家主母说开了的。 让她先在侯府作一段时间“表小姐”,等正儿八经的侯夫人进了门,最迟不过一年半载,她肯定能抬进封应淮房里。 老侯夫人相看好的太保府小姐,吴月仪跟她打过交道,是个和善人。 侯府富贵滔天人口简单,老侯夫人也算不上难伺候,哪怕为妾,对吴月仪的门第出身来讲,也是门顶好的姻缘。 何况,她才来几天,灰溜溜地回去,还有脸在家做人? 封应淮晌午得知此事,来传话的婆子吞吞吐吐,“老夫人说,侯爷您在外边行军打仗,说一不二,有本事您派兵把她们两个一起撵了。” 封应淮不能真派兵去他娘屋里撵人。 他拂袖离府,再没回来过。 母子两个犟上了。 老侯夫人嘴上说病,年关时节人情往来避免不了,领了吴月仪四处走人家。 她到底顾忌长子,不敢把话往外说实,两人单单侄女姑母地喊着。 雪一连下到腊月十六,雪势扰人。 近来,老侯夫人周身事宜,都由吴月仪经手。 今日没有旁的事,用了午膳,她陪老侯夫人抄经书,雪风忽然吹开了窗。 她过去关窗时,好奇往外盯了盯,状似无意一句,“姑母,怜姑娘从来不出门么,平日里也都见不着。” 吴月仪和楚怜接触过后,看她虽然貌美,但言谈举止,不太上得了台面。 想她渔村孤女的出身也正常,可怎么先后勾住了兄弟俩。 她看出封应淮和楚怜之间有异,拿不准到了哪种地步,斟酌数日,想给自己摸个底。 老侯夫人这些时日,得空便念佛静心,听出她言外之意,手持紫檀佛珠,掀了掀眼皮,“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她翻起旧账来,“看看你那出息,为个畜生闹得哭哭啼啼,想想侯爷有多瞧你一眼么?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你接来!” 老侯夫人恨吴月仪把楚怜引到封应淮面前,才害她母子二人闹了生分。 眼看要过年了,封应淮住在军营里头,没有半句话递回来。 吴月仪让她骂得登时红了眼,没敢掉眼泪,福了福身,反而挤出笑,“您教训得是。” “行了,出去。” 翠柳候在外间门帘处,屋里低斥声后,吴月仪撩开珠帘。 她心疼地迎上去,压低声嗓,愤愤然,“小姐,您衣不解带守着她,她半点没把你看在眼里!” 吴月仪摇头,示意她慎言。 主仆两个出了门,避着大雪纷飞往回走。 吴月仪拉过翠柳的手,挽起她袖子,少女皮肤白,腕上道道抓痕便格外触目惊心。 吴月仪蹙眉道,“还疼不疼,得再上几回药才行。” 翠柳又笑,干练精明的脸,竟笑出点儿憨直,她说:“已经不疼了小姐。” 全让猫挠得。 吴月仪身边几个丫鬟,差点儿全让猫挠花一张脸。 屋里,老侯夫人撵走吴月仪后,叫进来个婆子,“去把林婆子叫过来。” 她让林婆子去看住楚怜,隔几天要喊她来问话。 婆子答:“老夫人忘了,林婆子姑爷外地办差去了,林婆子告了几天假回家照顾外孙子,昨儿便不在府中了。” “知道了。” 老侯夫人遣退屋里所有伺候的,想独自静一静,心中犹豫不定,要不要喊人去叫封应淮回来。 总不能他好不容易从边关回来一趟,还不跟她一起过年吧? “夫人,老夫人!” 方才退下去的婆子匆匆掀帘,惊慌失措道,“怜姑娘院里来了人,说怜姑娘又找不着了!” 猫先不见的。 昨儿晚上就没回来。 但它一惯爱乱跑,今日清早还不见踪影,几个小丫鬟才出去找。 周边的园子、树林寻了遍,她们寻回芜居,连主院的护卫都去问了问。 过了晌午,人都有些着急了,楚怜难得出门,跟她们一起找。 找着找着,不知怎么地,楚怜和人走散了,现在还没寻到。 ——她又跑了。 老侯夫人站起来,随即又重重坐下,手上用了力,佛珠应声而断,洒了一屋。 “老夫人?” 一屋子仆从等她拿主意。 老侯夫人合目,咬牙咬得下颚紧绷,许久,她长长出了一口浊气,“算了。” 算了,她要跑让她跑吧。 封熄回来要闹,便让他自个儿找去,她不管了。 两个儿子,她至少得保住一个。 - 天黑了,雪越下越大。 南水巷。 林婆子的小女儿叫作秀儿,比楚怜要小上两三岁,却已经当娘了。 “姑娘,您用胳膊托着他脖子点儿,再把着点儿这儿,诶,对对对,哈哈您别慌啊。” 秀儿教楚怜抱孩子,她的孩子叫作福哥。 八个月大的婴孩,奶呼呼一团,带顶精致的虎头帽,让楚怜如临大敌。 她在寒冬腊月,冷汗津津,浑身僵硬,说话都结巴了,“我还、还是把他放下吧。” 秀儿看她直手直脚的样子好笑,“可是福哥好像好喜欢姑娘。” 福哥横在楚怜臂弯,黑葡萄似得眼睛,吐了个泡儿。 猫懒洋洋窝在炉子旁边,同时打了个哈欠。 秀儿喊楚怜姑娘,因为不晓得她名字。 林婆子昨天带回来只猫,今日又领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林婆子脸上还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让秀儿别乱问,闭紧嘴巴,关于姑娘的事儿,一个字不许往外说。 林婆子私底下告诉她,这可关乎着她们一家的身家性命。 秀儿半信半疑,但她听老娘的话,看楚怜和善,不觉得会出什么大事儿。 楚怜抱了孩子,秀儿转身忙别的去了,她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林婆子顶着一肩雪掀帘进门,便望见楚怜盘腿坐炕上,直愣愣抱着她宝贝大外孙子。 “你怎么能让姑娘帮你看孩子?!” 她训斥秀儿一句,连忙拍掉身上雪,接了手。 秀儿不以为意,问道,“娘,侯府找你回去干嘛?不是说好放你出来 16. 赵鹤成 《侯府妾》全本免费阅读 [] * “呜哇哇哇——” 婴孩啼哭破出窗,福哥不知为何惊醒了。 楚怜没动,漠然由福哥哭声愈大,渐渐嘶哑。 一会儿,猫先受不了,它烦躁地在院落屋门间打了几个转儿,过来叼起她裙角,把她往屋里拉。 猫经常看见楚怜抱孩子,它大概想要楚怜去哄哄福哥。 “喵…喵!” 猫大叫起来,楚怜还是没动。 林婆子和秀儿许久都没回来,门檐四处,楚怜泼的油凝白了,隔壁邻居家传来大声询问,“秀儿,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楚怜想了想,怕引起邻居注意,进了屋。 福哥躺在摇篮里手脚乱蹬,憋得小脸涨红,看见楚怜,哭得更委屈了。 他也想楚怜哄他。 楚怜看它和看猫一样,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凝固一般。 她右手拢在袖里,攥紧了刀把手,这把小刀她看过,不太锋利,但好歹是把刀。 “秀儿,你在屋里头吗?” 邻居家再喊了一声。 楚怜眼睫一颤,朝外压低嗓子应了一声,“没事儿。” 她最终抱起福哥,慢慢晃着,轻轻拍着,哄他,“好了好了,别哭了。” 她其实不会抱孩子,更不会哄孩子。 都是秀儿教会她的。 福哥抽抽噎噎,竟真得收了哭声。 他转着乌润的黑眼睛,咿咿呀呀朝楚怜伸了手。 他白嫩的小手轻轻拽住楚怜一缕长发,挂着泪,对她破涕为笑了。 楚怜的身体缓慢地僵硬了。 她一低眸,从福哥懵懂清澈的眼里,看清她脸上的麻木阴郁。 她肩膀一颤,让孩子无知无觉的笑,一下勾得落了泪,砸到福哥脸上。 福哥不懂。 他不知道楚怜在哭,不知道她刚刚打算杀了他一家人,甚至连不知晓她存在的邻居都不打算放过。 他举着短圆的胳膊,软软去抓楚怜的脸,不知愁苦辛酸的,还是对她笑。 “对不起。” 楚怜止不住泪了,呜咽地重复起,“对不起……” 她的冷漠和脊背轰然塌了,她抱着福哥滑坐到地,缓慢沉重的倾身。 她再直不起腰,再抬不起头。 楚怜。 在她捡起这个名字,成为楚怜那一天起,她发过誓,再也不要杀人了。 她讨厌杀人,讨厌滚烫的温热的冰冷的血黏在手上的触觉。 可她太害怕了。 她怕死,怕被赵鹤成找到,怕被封应淮发现,怕被封熄看见。 看见她沾满血的双手。 她还很贪心,想要走在阳光下,想要封熄给她的花。 “对不起。” 怎么办。 她曾经杀过那么多的人,男女老少皆有,她靠杀人来活命,可她下不了手了。 - 林婆子巳时末出的门。 未时一刻方拉着秀儿回来,她慌张推开院门,惊恐的大喊:“姑娘,姑娘,侯府出事了!” 她们刚才在街上,看见人流朝侯府涌去,百姓们凑去看热闹的。 宁王的私兵,把侯府围了。 “姑娘,姑娘?” 林婆子喊了好几声,寻完几间屋子,不见她踪影。 她和猫一起走了。 秀儿从摇篮里抱起熟睡的福哥,一抹窗沿上的白脂,发现是油。 她皱眉问林婆子:“姑娘把油锅打翻了?” 然后“畏罪潜逃”了? 林婆子思忖少许,猛地一拍大腿,“她解药还没给我呢!” - 腊月二十四。 楚怜还没出城,京里乱了一阵。 宁王以镇远侯谋害皇嗣为由,拿着证据逼圣上发落镇远侯府,圣旨没下来,他先派兵围了镇远侯府。 他说丽侧妃的尸体,查出了身孕。 真假难辨,楚怜探不到太多消息。 封应淮失踪了。 据说在城外遭了伏击,生死不明。 对楚怜来讲,是趁乱出逃的好时候。 她当了出侯府时的一身行头,得了两三百银子。 她还是找了间暗娼馆窝着,同老鸨相互试探几日后,和“道上”的人牵上头。 她托他伪造了新的户籍路引,新的身份,还是叫楚怜这个名字。 她不能舍了楚怜这个名字。 假文书拿到手时,还附赠了几张人皮面具,作这事儿的人手痒,给楚怜的猫都糊了几条以假乱真的长疤。 楚怜改头换面,男女差异太大,她只改了女人的扮相。 平庸端正的脸点满麻子,眼尾一条疤,眼睛微微往上翻,露出下三白。 成了个一眼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女江湖客。 在京中民身不能带兵刃行走,楚怜便没有寻把武器。 也没有行礼要收拾,她找了个竹篓挂在腰间装猫,打上二两清酒,买了香烛纸钱。 离京之前,她去祭拜了爷爷。 她在坟边烧完纸钱,看香烛燃尽,嘴里干巴巴,还是只有一句,“对不起。” 她答应了原来的楚怜,会好好照顾爷爷,可老人进京后身子不大行了,药石无医。 他耳不明眼不清,一直不知道楚怜被她顶替了身份,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让她跟封熄好好的。 楚怜对墓碑磕了头,“如果有机会,我……” 她话说不完,不确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这儿便要成为一座孤坟了。 楚怜最后压低头上戴的斗笠,去侯府外看了看。 圣上没有下令,赵鹤成再嚣张,也仅仅派人围困住侯府,不让出进。 她隐在街角投去目光。 见广角飞檐,朱红大门,整条长街空荡寂寥,兵甲森寒,行人远避。 侯府中留有封应淮百八十的亲兵,理应不会束手无策的被困下去。 楚怜不懂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不关心, 她看过一眼转身要走,听车辙碾雪声。 见六匹油光水滑的高头骏马,拉一辆华盖宝顶、金绣璎珞的车辇缓缓行来。 马车庞大,仪仗华贵,街道霎时显得拥挤。 楚怜侧身低首,让车先行。 “叮铃……” 那车上挂得铜铃一响,竟是停了,男子舒朗声音含浅笑,如同和煦春风拂面而来,“哎呀,认错了呀。” 语气略有惋惜遗憾。 甲辰年春早,雪停了有一段时间,然旧雪不化,楚怜踩在雪地上,在一刻,彻骨严寒。 她恍然抬眸,怔怔撞进赵鹤成晶亮的眼中。 男人银冠玉面,眸若朗星,眉眼间笑吟吟地,仿若俊俏的少年郎君。 任凭谁初见也看不出来,他今年已三十有三了。 楚怜比谁都清楚,赵鹤成,这位当今圣上最头疼又无可奈何的皇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她指甲掐进手心,堪堪稳住神情,低了头,掐了嗓子,“贵人有事?” 斗笠落下的阴影遮了眼,她仍是不禁抿直唇,人皮面具下滑了冷汗。 “没事没事,姑娘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