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病美人火葬全员》 1、漂亮青年 “小云总怎么不去喝酒,反而在这里躲懒。” 身后男人慵懒的声音,令靠在窗台上的裴云洲一下子挺直了脊背,痉挛的胃部和灼热的体温令裴云洲的大脑一阵晕眩,但还是在来人尚未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就理好了散乱的衣领,连西装外套的褶皱都被抚平。 “陈董。”裴云洲唇边泛起熟练的笑意,一手不动声色地抵在胃脘,一手拾起放在一旁的酒杯,与来人轻轻碰了一下。 这两日他本来就有些不舒服,今天的酒宴本来想推掉的,但是想起父亲告诉自己,这位陈董今天也会来赴宴,还是准时出现在了酒店里。 六月的晚风都带着燎人的温度,裴云洲的后背却不知何时完全被冷汗浸湿。 身体的反应很难受大脑控制,胃里一阵阵的翻涌几乎绞尽了裴云洲面上的血色,唯余眼尾因为饮酒而泛起的一点绯红。 “小云总真是年少有为,少年无双啊。”男人随意抿了口酒,失望又直白的目光落在裴云洲拢紧的领口,如果目光能化作实质,裴云洲毫不怀疑自己的衣领早被撕碎。 更别提,对方说出“少年无双”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怎么听都满是狎昵意味。 ……但“有求于人”的他却非但不能抗拒,还要若无其事地维持唇边的笑意,并且喝完手中的酒。 将红酒饮尽的时候,甚至不忘有意无意地以舌尖将那残存在唇边的最后几滴酒液也一并吞吃入腹,配上殷红眼尾,愈发显得风情艳盛。 望向他的目光明显一暗,就连呼吸都晦涩三分。 男人自觉活了三十多年,在圈子里什么没见过,也很难抗拒这样的风景。 毕竟,这位小云总的姝色,在上流圈子,可是人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然而冰冷的酒液入腹,原本就一阵绞痛的胃部翻涌更甚,令裴云洲腿软得险些站立不住,只能勉强倚靠身后的栏杆保持脊背笔挺的姿态。 “小洲啊,这个项目很重要,你一定要和陈董谈妥拿下,你明白吗?” “都是妈妈不好,如果不是妈妈身体这么糟糕,你爸爸也不至于把公司丢给你回来照顾我。小洲,你是裴家唯一的支柱了,你永远都是爸妈的骄傲。” “还好妈妈从孤儿院里找回了你,裴氏如果没有你,还能怎么办呢,小洲。” 父母的殷切希望适时在耳边响起,裴云洲艰难地眨了眨眼,终于将眼底那片雾气驱散,神志也清明些许。 母亲的身体那样糟糕,而他不过是胃病犯了,不该这么矫情的。 当年在孤儿院里,什么苦没有吃过,现在的生活明明已经很好了啊。 “听说陈董最近在看北城新区的项目,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听一听我的企划?” 裴云洲从包厢里躲出来的原因,是身体实在有些难受,但如果能借此时机将事情解决,也就顾不得那些不舒服了。 这位陈哲陈董是新能源领域的领军人物,裴家如果能与其合作,拿下北城新区的项目才有胜算。 要是自己将这件事搞砸了,父母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的吧? “小洲啊,从此以后你就是裴氏的总裁,父亲老了,帮不了你了,万事都要靠自己了,你明白了吗?” “妈妈身体不好,得搬到乡下好好休养,你一个人住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裴氏和妈妈都需要你,小洲。” 当年他尚未成年就接过了裴氏的大旗,一点一点将这座将倾的大厦扶正,与其说裴氏看着他成长起来,倒不如说是他看着裴氏成长起来的。 裴云洲其实并不爱这些,他更爱自由的、明亮的生活,而不是无休无止的商务合作。 但为了父母和裴家,为了让家族能变得更好,他虽然不喜欢也甘之如饴。 只要一想到是母亲将自己带离了孤儿院那个痛苦的地方,裴云洲就觉得,好像所有的困难都不再是困难了。 裴云洲虽然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很擅长这些事,也很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望向陈董的目光亮了三分。 灯光下的青年因为饮了酒,眼底泛起明显的潮意,眼睫随呼吸的频率轻颤时,如有星光洒落,潋滟又温柔。 “小云总真是年少有为,百闻不如一见,”陈哲虽然向裴云洲伸出了手,语气却依旧轻佻,“那我明天,就在公司里等着小云总的到来了。” 强忍着胃里的绞痛,裴云洲伸手去与他握手。 掌心挑逗似的轻蹭满是轻薄意味,裴云洲却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甚至还要勉强维持面上的笑意。 “那么,小云总,明天见。”温热的呼吸骤然喷洒在裴云洲的耳侧,接着又消失不见。 露台上很快就剩下裴云洲一个人。 强压下去的不适此刻纷纷上涌,令裴云洲的意识都有些恍惚。胃里的恶心更是一阵加剧,也不知是因为又喝了酒,还是因为刚刚那位陈董毫不掩饰的欲色。 方才维持了许久的端正姿态再也维持不住,裴云洲重重瘫软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阵闷响。 肌肉记忆不需大脑控制,指尖下意识就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一下快过一下地、机械地擦拭起了自己的掌心、手背,而后是脖颈和耳廓。 擦拭着所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常年缺乏锻炼又久居室内的青年皮肤雪白,只要轻轻触碰一下就会留下痕迹。此时,只是被手帕擦了几遍,肌肤就被磨红,仿佛只要主人再用点力就要破皮。 那鲜红的痕迹,看上去就分外可怖。 但主人却恍若未觉。 他只是有些唾弃自己,唾弃这样能在名利场上长袖善舞、不择手段的自己。 一面唾弃,一面却还变本加厉。 如果他不这样做,不能拿到那些项目的话,父母应该会对自己失望的吧。 可是、可是他这样做了,阿冽一定会不高兴的。 要擦干净,不然、不然阿冽会不喜欢的…… 阿冽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自己啊。 许是晚风带走了裴云洲身上最后一点热度,以至于身体下意识开始渴求另一个人的温度。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指尖代替大脑做下了决定,拨通了他的紧急通讯。 “洲洲,你怎么了?” “洲洲,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说句话……” 隔着电波的声音虽然有些失真,但也依旧低沉好听,在对面久久没有应答时的焦急更是不似作伪。 恋人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神秘力量,一下子就令裴云洲莫名缓过了一口气。 “我没事,我只是有点想你了,”裴云洲费力地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底不受控制积起的水雾,勉强想起裴冽与自己说过的这两天的安排,想要对方来找自己的念头改了口,“明天还要考试,你、你别看书太晚,早点休息。” 这话说完,裴云洲终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留给裴冽的,只是手机连同裴云洲自己的身体一同砸在地上的声音。 本该在“图书馆”里“彻夜复习”的裴冽眉心微蹙。 裴云洲不是在参加酒宴吗,这是喝醉了想要他来接? 看样子,身边好像还没有带其他人。 今晚的会面对他来说还挺重要,裴云洲怎么就给他搞成了这个样子。 “抱歉,临时有点事情,不得不失陪了,”回到包厢的裴冽语带歉意,“扫了几位叔伯的兴,今日这顿我请了,下次再聚。” “没事裴总,你去忙吧,也别结账耽误时间了。” “裴总年少有为,是我们占用了裴总的时间才是,哈哈哈,裴总这声叔伯我们真是愧受了!” 裴冽再次向众人点点头,这才退出了房间。 裴云洲有什么安排通常都会向他报备,他清楚地知道裴云洲今晚的行程根本不可能遇到什么状况,更何况,裴云洲的酒量哪怕放在这个圈子里也称不上差,现在裴氏又大有起色,连带着明面上的掌权人裴云洲水涨船高,总不至于还跟刚开始一样,什么酒都需要他喝。 那怎么还能醉成那样? 今晚的酒宴,他好不容易才约上的几位商、政界长辈,却因为裴云洲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被彻底打乱节奏。 真不想管。 不过他还有用。 许是柔和的晚风很能安抚人心底的烦躁情绪,又许是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在裴冽看见露台上昏倒在地的裴云洲时,先前的不满消失不见,转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绪。 灯光下,青年的衣衫揉皱凌乱,领口因为摔倒的缘故微微扯开,露出一片绯红莹润的肌肤。 肩胛磕在石砖上,不可避免地擦伤出血,将雪白的衬衫染红一片,再不复干净纯粹。 本该柔顺细腻的发丝彻底乱开,遮住青年漂亮的脸孔,唯独露出其下那对水光朦胧的桃花眼,以及眼尾那抹让人根本无法忽略的殷红。 面前的青年无疑是漂亮的。 可同时也是凌乱的、凌虐的、破碎的—— 总之,就是不是他记忆中的、不是那张旧照片里的干净柔软,洁白无瑕,温柔可亲。 “洲洲……”嗓音低哑阴沉,眸光墨色翻涌,似是而非地念着怀中人的名字。 “舟舟……” 2、有火在烧 就连裴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看见昏倒在地上的青年的那一刹那,自己的呼吸就有些错乱,将裴云洲打横抱起的手也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他怎么能,又怎么敢打破那些美好的记忆和幻想! 记忆里干净漂亮的少年,就连不知修补过多少次的旧衬衫都始终保持着雪白的模样,不染一点尘。 大脑里那个声音不断提醒着他—— 这不是他的舟舟。 直到指尖接触那柔软肌肤时,裴冽终于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裴云洲发烧了。 而且是高热的那种。 额头和脖颈烫得吓人,手脚却是冰凉的。至于眼尾那可疑红痕,更像是主人意识朦胧间对全身所有不适的唯一一点宣泄。 哪怕再没有医学常识的人也能感觉到,裴云洲此刻的情况似乎很糟糕。 裴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同时,又不受控制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的洲洲还是那个记忆中的舟舟,现在这副样子只是因为病了而不是其他什么原因。 哪怕病了也依旧不声不响,温柔地任人施为,哪怕身上真的很难受,也会默默承受,就连流泪都小心翼翼。 只有被欺负得狠了,才会从唇齿间溢出一点很轻、很轻的,压抑的喘息。 永远干净、温柔又漂亮。 这才是他的洲洲,他的…… 舟舟。 裴冽望向裴云洲的眸光难得温柔几分。 轻柔的吻落在裴云洲的眉心和眼尾,复而顺着侧脸的红痕一路向下,直至落在泛着绯色的颈项间,最后是带血的肩胛骨,直至嘴里都染上了血腥味。 并没有预想中的腥苦,反倒和怀里的人一样干净,一样浅淡。 裴冽的唇边泛起一道莫名的弧度。 “我这就带你去医院,别怕。”裴冽的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喜怒,指腹一遍遍描摹怀中青年殷红的眼尾,直至摩挲出的红痕将青年原本的艳色彻底盖过,仿佛打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不许你再离开我了,舟舟。” “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语气虽冷,眉眼间,却满是缱绻温柔。 次日,裴云洲是在监护仪的报警声中醒来的。 冰冷的液体自手背一路沿血管分布向体内各处,激起一阵冷意,裴云洲下意识就挣了一下。 他的动静很快也惊醒了伏在床边浅眠的人。 “醒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裴冽嗓音明显沙哑,听上去就像一宿没睡。 裴云洲茫然地眨了眨眼,意识终于渐渐回笼。 “阿冽,你怎么在这,今天不是要考试吗?” 见对方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别的而是关心自己,裴冽心中泛起一点微妙的自得和快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圆谎道:“昨晚接到你的电话,我怎么放心的下。现在都要中午了,我是考完试才回来接着照顾你的。” “对不起,阿冽……”裴云洲吃力地揉了揉眉心,“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我也没什么事,挂完水就好了,本来该叫应助理的。” 听到裴云洲说自己“没什么事”,下意识就想到在他昏睡时,医生对自己所说的话。 ——怎么年纪轻轻的,能给自己折腾出这一身病呢?现在的年轻人啊,哎,真是,仗着年轻就没日没夜地工作应酬啊。身体本来就不好,又这么辛苦,这怎么吃得消?今年这都几次进医院了? 其实医生这话倒也不算稀奇。 裴冽相信,除了裴云洲本人,恐怕没人比自己更清楚他的工作强度,就连裴云洲的特助应许都不行。 作为裴氏真正的继承人,同时也“白手起家”经营了自己的产业的裴冽清楚地知道,想要将坍塌的大厦扶正需要耗费多少心血。 只是,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升起的疼惜很快就被别的想法所取代。 明明等到他接过裴氏大权,一切就好了呀。 从始至终,裴氏只不过是需要一个能替他挡去那继承前的一劫的代理人而已呀。 明明从来没有人以裴氏的未来要求洲洲呀。 他的洲洲,不该会这么多,更不需要会这么多,只要当一朵温柔纯白的菟丝花,安静地依附于他就好了。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 为什么要和他的舟舟一样,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这么不要命呢? “我不照顾你,还有谁能照顾你呢。”裴冽抬手替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至少比起裴父裴母,自己还有几分虚假的真心。 如果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真心也算真心的话。 说着,裴冽给裴云洲腰下垫了个枕头,扶着他靠床坐起来:“洲洲,等你的公司再好一点了,就好好休息一阵吧,我会陪着你的。” “医生说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我买了点好消化的白粥,先吃点粥再吃药。” 裴云洲正要接过碗筷,一勺稀粥已然送到了他唇边,裴云洲的脊背都僵了一下。 往日里,裴冽虽然待他很好,但两人的亲密举动,几乎不会发生于除了卧室之外的地方;而至于那些亲密举动,成年人间的拥抱、亲吻乃至更甚一步都不少,却极少有在生活里这样体贴的小细节。 裴冽很快察觉到了裴云洲的不安。 不过不要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裴云洲,更明白如何只配他的身体、安抚他的情绪。 下一秒温热的吻落在裴云洲嫣红的唇瓣,舌尖很快撬开对方虚掩的门齿,亲昵地搅扰品尝另一个人的气息,截然不同的体温交融,热度在冰冷的病房中弥漫,惊得窗框上的雀鸟都拍了拍翅膀飞走,再不敢看。 裴云洲身体一直不好,身体尤为敏.感,在两人亲近时从来都是占据下风的那个;更何况此时又在病中,哪能受得了这样的折磨,眼尾很快就泛起一层湿意,琥珀色的瞳仁里噙满了水光,仿佛只能映出裴冽一人,就连呼吸都变得破碎,唯余从喉口溢出的、轻不可闻的喘音。 因为输液降下去的体温再次攀升,唇齿间最真实的触感最大限度放大了身体的缺氧,与极致的快意相伴而行的,是极致的晕眩。 怀中人予取予求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施.暴者,裴冽甚至觉得对方不正常的体温,透过两人相接的唇瓣传递到了自己身上,就好像发热的那个不是自己,就好像自己身上,同样有火在烧。 在青年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裴冽忽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在这之前还不忘将一口气渡给了他。 意识涣散间,裴云洲听到对方似乎在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大脑无暇分析其他,只能迟钝地点了点头。 “好了洲洲,我喂你喝粥。”体贴地吹凉勺子里滚烫的粥,目光却是不动声色地落在裴云洲领口大片的肌肤上。 本就偏大的病号服穿在纤细单薄的青年身上松松垮垮,仅是低头吃粥的动作,都会滑下一截,露出一片雪白肌理,甚至是再向下的一点隐约春光。 可偏偏,主人对自己这副诱人遐想的样子毫无所知。 裴冽的眸色又是一深。 他并非不想叫应助理来照顾裴云洲,自己继续回去与那些大鳄们聚会。 可一旦这样的舟舟被另一个人如此审视甚至是触碰,那就要变得不干净了,不干净了就不是他的舟舟了。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裴云洲本来就因为常年吃得少胃容量变小,此时又因为在病中没什么食欲,若非是因为裴冽在一勺一勺地喂他,恐怕半碗都吃不下去,但还是强撑着将一碗粥吃尽了。 “还好我还有你。”裴云洲病中虚弱,但方才被他吻得面上发烫,此时眼尾红晕犹未褪去,平添几分破碎美感,难得地大着胆子,伸手环住了他的肩颈,在他唇角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在两人的关系里裴云洲很少主动,这样的举动已经称得上出格,看得裴冽喉头发紧,险些就要沉溺其中忘却正事—— 但所谓的失神,也只是一瞬间。 “你吃完了我就先回学校了,”裴冽替他掖了掖被脚,“好好休息,洲洲,别太辛苦,这两天忙,晚上我再回来陪你。” 许是病中容易脆弱,望着裴冽离去的背影,裴云洲再次陷入恍惚,指尖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犹萦绕着另一人的余温;感受着紊乱久久不能平静的心跳,又觉心中无比涨满。 直到墙上的壁钟两点报时准点响起,裴云洲猛地惊醒过来。 昨晚好不容易拿到的和陈氏商讨合作的机会,他还没忘。 刚才阿冽都说了,等他的公司再稳定一点,就陪他一起好好休息一阵,他一定要努力才好。 “两点了,我该工作了。”在分钟不疾不徐的滴答声里,裴云洲下意识地起身穿衣,直到手背上一阵尖锐疼痛传来,才想起自己还在输着液。 动作熟练地拔掉针头,针眼处当即溅起了血,染在蓝白病号服上,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而拔针所带来的疼痛,裴云洲只恍若未觉,反而出神地盯着床边的旧西装。 经过昨天那一番折腾,原本整洁的西装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衣料皱皱巴巴,还沾上了不少灰尘和血渍。 这样的衣服,怎么能在会谈上穿呢? 下午的会面非常重要,这个项目足以令裴氏在明城的地位再上一台阶,这么好的机会,他必须得把握住。 等到自己二十四岁生日,父母把股权转让给自己,裴氏又更上一层楼,他有了话语权,向家人公布自己和裴冽的关系,也就没有问题了吧。 不能让父母失望,更不能让阿冽失望—— 如果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的原因,不能让阿冽被所有人接受,阿冽一定会很难过的。 阿冽难过,他也一定会很难过的。 “应助,开车来医院接我,顺便再给我带一套新的西装来,我的尺码,你知道的。”语气淡淡公事公办,俨然又是那个年少有为的小云总,只是说到这里,裴云洲迟疑了一下。 西装要贴合自己的尺寸才算得体,裴云洲的指尖犹豫地落在自己单薄的腰际,半晌,补充道:“腰围,要改小四五厘米的。” 3、明码标价 特助应许裴云洲亲自带出来的人,办事效率很高,不过半小时就带着新西装到了医院。 敲响病房门,在一声“请进”后,应许看见的就是坐在桌前办公的裴云洲。 窗下的青年身形清瘦,宽大的蓝白病号服沾上了血,放在别人身上本是狼狈不堪的模样,放在他的身上却依旧显得从容清隽,不染片尘。 应许有些恍惚地想,或许,是因为即使在病中,他的脊背也始终挺得笔直吧? 金红日光自窗外倾泻而下,给裴云洲苍白的侧脸染上一丝薄红。 应许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迟滞。 饶是他出身名牌大学,此刻搜肠刮肚也只能想出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1”来形容眼前的青年。 “……应许?”见对方似乎愣在了那里,裴云洲的目光从笔记本电脑前移开,“怎么不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没事。”应许毕竟担任总裁特助多年,应变能力一流,很快反应了过来,将买好的衣服递给了裴云洲后就准备到房间外等他换好衣服。 只是,在他靠近裴云洲的时候,难得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青年漂亮的眉眼微微蹙起,应许不得不避过他的目光,才能勉强保持平静道:“我只是觉得,您身体不舒服,还是好好休息吧,和陈氏的合作项目不是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吗,也不差这一会儿。” 担任总裁特助多年,应许清楚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看着阳光下虽满面病容也难掩昳丽光华的青年,他还是没能忍住心底的实话。 应许本以为裴云洲不会回答自己,却不曾想,面前的青年在提到合作项目时,竟难得地笑了起来。 并不是时时挂在唇边的那种模式化的笑容,而是真心实意的笑,就连眉眼都舒展了几分,日光倾洒在他唇边浅浅的梨涡,平添了一点圣洁意味。 在这一瞬间,应许甚至莫名觉得,再不会有任何事任何人,比面前的青年更干净更纯粹了。 “这个项目很重要,我要亲自跟,下午就要去和陈董会面了,自然要再准备一下。”裴云洲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大抵有些失态,唇角勾起的弧度散去,只是一个人真正欢喜的时候,哪怕没有在笑,眼底的笑意也是藏不住的。 应许的心底莫名闪过一丝酸涩,但到底很快收拾好心情,替裴云洲带上了门。 “好了,进来替我打领带吧,”裴云洲系上最后一颗扣子,眉心微蹙,“不是和你说了买腰围比之前小四五厘米的西装吗,你是怎么选的尺寸。” 松垮的腰线并不服帖,从侧面看甚至有些空当,应付一般的商业活动倒也够用,只是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显然不算得体。 “已经按您的吩咐选过尺寸了,”应许一面轻声回答,一面伸手将领带套过裴云洲纤长的脖颈,“而且,这已经是成衣店能买到的,最小的腰围码数了。” 裴云洲颈项间的肌肤在阳光下简直瓷白如玉,应许系领带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指尖触碰到那细腻雪色。 生怕指尖的细颤和不合时宜的热意,会出卖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 哪怕他已经尽力延长系领带的时间,打一个简单的温莎结,也还是太快了。 嗓音停顿片刻,应许犹豫地补充道:“或许是您最近太累了。” 言下之意,实在是裴云洲清瘦得太厉害。 “应许,你今日说得有点多了,”裴云洲轻轻抬起了头,浅淡如水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但应许与他相处这么久,清楚知道这是生气的前兆,“别弄错自己的身份。”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将他彻底惊醒。 别弄错自己的身份。 一时间应许几乎要以为自己那些心思,已经完全掩盖不住。 幸而下一秒,就听青年和悦地说:“你是我亲自带出来的特助,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是的,我不会让您失望。” 开车送裴云洲去见陈哲的路上,应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彻底心灰意冷,还是松了口气。 又或许,兼而有之。 裴云洲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 面色有些苍白,唯有双颊泛着淡淡的血色,唇边则是那抹亘古不变的、程式化的笑容,仿佛再多一分会让人觉得轻薄,再少一分则显得冷淡。 很好,除了略显宽大的西装外套,没有丝毫不完美,半点看不出他犹在病中。 “裴总这边请,我们陈董在办公室等您。” 裴云洲礼貌地向对方微微颔首,神色自若地走进了陈哲的办公室。 “小云总终于来了,坐。” 并未如裴云洲想象的,在一个会议室里向陈氏集团的团队介绍自己的企划,而是在办公室里,对着陈哲一人。 这样大的项目,对方的态度却这样不慎重,裴云洲心中一跳,眉心不由微微蹙起,但旋即就被主人压平,唇边仍旧是熟悉的和煦笑意:“很感谢陈董给我这个机会,我的标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好啊,早就听说小云总年少有为,请。”陈哲将演示屏前的位置让给裴云洲,自己则姿势随便地坐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在茶几上轻叩。 这样的姿态,对于接见处于平等地位的合作伙伴而言,实在太过散漫了。 但这个合作伙伴只是裴云洲。 只是这个,自己身份和际遇,以及未来都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秘密的裴云洲。 有些人的身价多高,取决于对方能创造多少价值。 而有些人的身价多高,取决于…… 其他人究竟能明码标价地为他付出多少。 站在这样的角度,实在很难对裴云洲产生什么平等的想法。 裴云洲并未因对方的轻视而有什么不悦,神色如常地打开了准备好的ppt。 “北城新区的建设,是明城未来五到十年内的开发重点,是绝对的市政大项目,想要拿下竞标,必须让政府看到我们项目的特殊性。” 进入工作状态的青年唇边虽含笑意,嗓音却清冷严肃,显得尤为严谨认真,当他清冽如水的目光直视着听众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克制住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的本能欲.望,不论是青年讲述的内容、动人的嗓音还是出众的气质,都仿佛有着最原始的魔力,天然就能聚焦一切光点。 哪怕这只是一句套话般的开场白。 陈哲的坐姿渐渐严肃,指尖敲击的节律也在主人毫不自知的情况下渐渐放缓,直至最终停息。 “政府需要看到新意和发展前景,而陈氏与裴氏的联袂就是一种新意。新能源市政的建设,无疑是未来全世界新型城镇发展的导向,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尽可能降低新能源建设成本,同时提升新能源利用效率就成了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从设计思路到建设方针,从利润推算到风险预估,从前期投资到后续宣传,短短十余分钟的时间,裴云洲没有看过一眼稿子,却能如行云流水侃侃而谈,甚至还会在适当的时间稍加停顿,留给若有所思的陈哲以回味思考的时间。 而陈哲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从对方一启一合、水光潋滟的的唇瓣,转移到对方所讲述的内容。 听到后面,甚至忍不住去想,原来所谓的“年少有为”,称得上名副其实。 至少自己在二十三岁的年纪里,还远远做不到这样尽善尽美。 “我今天的企划就介绍到这里,不知道陈董有没有什么疑问?我一定尽力解答。”最终,裴云洲浅笑道。 陈哲在圈子里不知听过多少人的汇报,从没有一次听得像今天这么认真,以至于在对方话语落下的那一瞬间,还生出了几分怅然若失之感。 “嗯,陈董?” 青年的尾音微微上挑,像是温柔的猫咪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在听众的心尖有意无意地抓挠了几下。 夕阳余晖适时为青年单薄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腰细腿长,漂亮得近乎晃眼。 自诩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陈哲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云总真是年少有为,”陈哲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我的确有几个问题想进一步了解……” 在和陈哲签订初期合同的时候,裴云洲没想到事情能进展得这么顺利,更没想到他试探性地多要了一分利益,陈哲居然也毫无异议地同意了,这对利益至上的商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事,就不送小云总了。” 若非跟对方临别握手时,对方在自己掌心变本加厉的摩挲,裴云洲险些都要对他改观。 “陈董再见,合作愉快。”裴云洲试图和昨晚那样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只是这回对方面上虽笑眯眯地,手却握得颇紧,以至于裴云洲用上了几分力气都不曾挣脱。 直至将他每一根手指都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才被人放开。 这样露骨的暗示令裴云洲面上的笑意总算有些挂不住,快走了两步离开了办公室。 自然,也就错过了陈哲和公司副董后面的对话—— “陈董您为什么要让那一分利啊,这么大的项目,一分利可比得上其他项目的三分。” “这一分利可不是给他的,”陈哲的语气意味深长,“这一分利是给裴家的。” “我既要参与这场明码标价地竞争,总要,出得起价码才好啊。” “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合同签得不顺利吗?”回到车上,应许犹豫地问道。 裴云洲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把初期合同甩给了他,自己则如昨晚那般,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一根一根、反反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应许很快看完合同,心中疑惑合作明明很顺利,正打算问问自家总裁是怎么了,一回头,就见裴云洲似是软倒在了座椅上。 “裴总,裴总?” 并未得到回应的应许慌忙地打开车门到了后座查看裴云洲的情况,手背迟疑地探上对方光洁的额头。 烫得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4、温柔原罪 短短两天内的“第二次”住院迎来的,自然是医生又一次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哪有这样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总得为我们医护想想吧,病人自己偷偷跑了,我们可是要被追究的!这里虽然是私人医院,也不能这么随意造作啊!到底会不会听话的,懂不懂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的!” “我们裴总比较忙,非常抱歉医生,”应许私心里不太愿意听到自家总裁被这人这样说,哪怕医生是苦口婆心为裴云洲好也不行,下意识为他争辩道,“但我们裴总人真的很好,也很为别人着想的。” 医生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驳自己,莫名想起了昨晚送这位小裴总来的那个年轻人。 似乎,也是像这位助理先生一样,在自己交代病情的时候点头称是,转而就在自己“骂人”的时候不由分说地辩白起来。 甚至比这位应助理更加强硬—— “我的舟舟是世上最温柔也最干净的人,请您不要这样说他。” ”舟舟醒来要是听到了,一定会很难过的。” 望向怀里那位小裴总的目光柔和缱绻,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医生欲言又止看向即便在昏睡中也安静无声的裴云洲,神色复杂,不免回想起裴云洲偷偷离开时留下的那张字条。 裴云洲倒还真懂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深知自己偷偷离开必然会给医护人员造成麻烦,特意留下了声明书,还有一封道歉信,字迹隽永,字如其人,就连对方住过的病房,离开时都整整齐齐,若非那件病号服上沾染了血渍,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一样—— 哦不,还是留下了痕迹的。 窗台那盆有些干枯的绿植,被悉心地浇上了水,又挪到了向阳的位置,土壤微微泛着湿意,枝叶上的灰尘被小心除去,以至于这才经过一个下午,那盆垂头丧气的植物已然有了几分欣欣向荣的姿态,枝叶嫩绿,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很难相信能这样苛待自己的身体的“工作狂”,同时也是一个能这样温柔地对待一盆植物、悄悄地热爱生活的人。 但不管怎么说,的确是很温柔的人啊。 “算了算了,随你们、随你们吧。” 医生摇了摇头,同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真是搞不懂这群有钱人。 晚间裴冽结束今天的工作安排回到医院的时候,裴云洲仍在病床上安静地昏睡着,助理应许正坐在床边剥一个橘子,橘瓣上每一条白须都被小心翼翼地摘除干净,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自己手里的不是一个橘子,而是什么珍贵易碎的物品。 裴冽的指尖当即就不自觉地攥紧。 雄性在某些时候,总有着野兽的直觉,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同类的气息,名为“痴迷”的荷尔蒙除非彻底封心锁爱,否则永远无法藏住,尤其是在滋生了同样的荷尔蒙的同类面前。 此时也不例外。 大概是应许剥橘子的动作太过专注,另一个人的进入并未引起他的察觉。 但这种专注在裴冽眼中,无疑是这位“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份”的小助理觊觎自己心爱的宝物的又一罪证。 从商务场合回来的裴冽换下了正装和皮鞋,恢复了在裴云洲面前惯常的“学生打扮”,周身气势本该也一并收敛起来以免让他的洲洲察觉出不对,但此时裴云洲既然还在昏睡,他也就完全没了顾忌。 一步一步走在病房地板上的脚步很轻,却又仿佛有着千钧的重量。肃杀寒气自他周身不动声色地弥散开来,逐渐侵染乃至彻底占据整间病房,目光中不加掩饰的墨色落在床边那人的位置—— 那里,本该是他的位置。 昨夜的他,正坐在那个位置上,以同样小心翼翼的姿态剥去裴云洲的外衣,接着剥去被血迹和灰尘弄脏的衬衫,直至露出其下光洁细腻,又因为发热和饮酒泛着淡粉的羊脂暖玉。 这是上天独赐给他的礼物。 他也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温柔地爱抚过这件礼物的每一寸肌理,直至用蓝白色的病号服,精心地将这份礼物包装完成。 他可以亲手拆开又复原这份完美的礼物。 而应许只能小心地剥开一个橘子。 这样的认知令裴冽有了一瞬间的快意,但这种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怀疑所取代—— 可是今天,不乖的洲洲偷偷溜出去又回来,又是谁给他换的衣服? 不断攥紧的指尖,几乎要在掌心勒出一道血痕。 尖锐的疼痛直击大脑,裴冽却毫无感觉。 比起掌心的剧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嗡鸣更令人心绪跌宕。 究竟,是谁给他换的衣服? 应许也许不只能剥一个橘子。 还能剥一些别的什么。 这个认知一旦产生,便如奔涌而来的呼啸山洪,几乎要将所有理智一并推翻冲垮。 安静的病房里,裴冽甚至能听见那不和谐的、属于第三人的呼吸声。 也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呼吸声。 随着裴冽周身冷厉气场的靠近,应许终于觉出了不对,下意识抬起头,蓦地就撞入了裴冽冷淡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那双剑眸里,盛着满眼浓郁的墨色,不带一丝光亮,全然是黑的。 作为跟着裴云洲最久的贴身助理,应许对总裁的私人关系多少知道一点,在他原本的认知里,裴云洲的秘密男友不过是一个没出校园的学生,完全没想过,对方竟然能有如此骇人的气势—— 这样的气势,他只在跟着裴云洲和那些豪门巨鳄会谈时,在他们身上见过。 然而这样的气息,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在应许以为对方要毫不犹豫地向自己宣誓主权的时候,青年似乎又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你是应助理吧,洲洲经常和我提起你,谢谢你平时照顾洲洲,”裴冽唇边含笑,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应许手里的橘子,“今天下午洲洲出去谈生意,也辛苦你送洲洲回医院又帮他把所有手续处理好了。” “应助真是心思细腻,剥个橘子都这么干净,难怪洲洲总说你是很好的助理。” “不过洲洲对橘子过敏,不能吃橘子。” “当然应助理虽然常常跟着洲洲,也只是洲洲工作上的下属,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可原。” 应许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对方明明只是一个学生,说出的话也稀松平常,此时竟莫名有些讷讷不成言。 到底对方才是正主,他既然来了,自己也没有借口再留在这里,只好不甚情愿地离开了裴云洲的病房。 直到回到车里,应许才终于对刚刚裴冽的那番话回过味来。 青年虽未有一句指责他的言语,但话里话外,每一个字,无不在提醒他的身份。 应许面色一白。 他,只是助理。 此时的病房里,只剩下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直勾勾盯着裴云洲的裴冽,以及犹在昏睡中,对病房里刚才的剑拔弩张毫无察觉的裴云洲。 病床上的青年面无血色,唯有双颊一片酡红,仿佛比昨夜病得更重。 裴冽就这样看着裴云洲的脸,思绪却是飘到了其他地方。 上流社会对裴云洲明里暗里的评价,那些大鳄们上不得台面的腌臜心思,裴冽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冰冷的指尖落在裴云洲殷红的唇角,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能对那些人对裴云洲的“有色目光”无动于衷,却完全接受不了应许小心翼翼的爱意。 也许,只是因为害怕。 他敢肯定裴云洲绝对不能接受那些明码标价的示好和爱意,却不敢肯定裴云洲不会被日日的陪伴和关怀所打动—— 毕竟,当初的自己,也是这样接近的裴云洲呀。 又或许,是因为那些人能给得起财富和名利,却给不起爱,而应许可以。 ……应许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与自己一样! 裴冽不愿去听那潜藏在意识最深处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你怕的,不过是真正纯粹的爱意。 毕竟,他对裴云洲的爱,从来都是带着目的的啊。 “舟舟……”眼底墨色更甚,指尖不自觉地向那殷红唇瓣靠近几分,只差一线就要突破禁地。 病床上的青年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无知无觉,在昏睡中双唇轻启,从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梦呓。 “阿冽,阿冽。”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冽的指腹,几乎要将裴冽的指尖烫伤,乃至连同他的理智一道灼烧。 听见裴云洲即便在病中昏睡时,轻声呢喃的,也是自己的名字,裴冽的脑海里升起荒谬又的自满快意。 还好,在这场无形的战役里,他才是胜者。 冰冷的指尖自唇瓣间探入,触及滚烫柔软的口腔内.壁。 与裴冽冷淡如一潭死水的目光相反的,是指尖的动作,带着灼灼难熄的欲.火,在另一个人的领地侵袭搅扰,毫不留情地剐蹭柔嫩的黏膜。 病榻上昏睡的青年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到,即便口腔被如此暴戾地攻城略池,也只是柔顺地躺在那里,下颌甚至顺着对方的动作微微张开,主动给入侵者留出自如的空间。 本就只是靠药物压下去的体温,在下午那一番劳神劳力的会晤后攀升得更高,滚烫灼人的气息与青年平日里流露出的清冷镇定大相径庭,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将所有软弱暴露于人前。 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柔软的舌尖,粗粝的指腹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打旋,换来的,是青年昏睡中更加难耐的气音。 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接着就有滚烫的泪珠将落未落,挂在纤长眼睫上,显得破碎又倔强。 “舟舟……” 裴冽挺直的脊背微微弯起,拉近了自己与裴云洲间的距离。 同时,也将指尖送得更远,几乎抵在软腭之间,立时就引起了青年不自主的生理反应。 恶心欲呕的动作被指尖抵住,非但不能纾.解,反而引起咽后壁的收缩,喉头不自觉地绷得更紧,连带着不适的低吟愈发频繁,亦愈发破碎。 始作俑者眉目冷淡地观赏着这一幕。 也无怪那么多人,不管是那些见惯了所谓的大场面的上流人士,还是像应许这样的普通人,都对他的洲洲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实在是床上的人太漂亮了。 受害者有罪论本不该成立,但在裴云洲这里却变了味。 仅仅是被自己的掌根抵在唇边,下颌的肌肤就被蹭得充血泛红。柔顺的发丝哪怕在病中也泛着好看的光泽,连同浓密眼睫一起,随主人的呼吸一并起伏—— 而主人的呼吸,偏偏又被另一人的举动所左右。 怎么能有这样完美的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瑕疵? 受害者就是有罪的。 裴冽无比确信着这一点。 指尖的动作幅度开合更大,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些隐秘的恶意,像是要将那柔嫩的黏膜磨破,让自己的指尖彻底沾上属于裴云洲的气息。 突然,就无端地怀念起昨晚将对方抱在怀里时,口唇间所沾染的,鲜血的味道。 他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一手仍不舍地徘徊于对方唇齿间,另一手则悄然将对方环起,将并非由自己穿上的病号服扯开一半,暴露出莹白如玉的肩胛和锁骨。 怀里的青年身形清瘦,骨骼也较常人纤细,线条优美的锁骨分外明显,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可以直接触摸。 但他要做的,是比触摸更过分的事。 下一秒,齿尖落在对方的肩颈,最直观地感受着对方炽热的体温。 裴云洲的体温很烫,而裴冽的气息却更烫,就仿佛他才是那个发烧的人。 但他显然不是。 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主导。 脆弱的肌肤一触即碎,烙下了滴着血的印。 没有人可以比他们更亲近。 在这一刻,裴冽终于确认了这一点。 “不许离开我。” “舟舟。” 5、那一束光 难得昏了头的裴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出格的举动可能带来怎样的后果。 饶是病床上的青年再如何乖巧柔顺、予取予求,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也无法克制,回应裴冽的,是监护仪上滴答的警报声。 裴冽猛然惊醒,将指尖自裴云洲口中抽出,指尖犹带着对方高热的体温,以及自唇角牵连而出的银丝。 裴冽有些迟钝地看向监护仪上的数字,警报的来源,是达到了150的心率。 体温每升高1c,心率约会加快10次。 但即便如此,再怎么发热,心跳也不该这么快。 “患者目前有些应激了!”赶来的医生迅速判断了裴云洲的情况,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焦急,“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严重的应激?药物都要用到极量不能再加了!” “……突然就这样了,”罪魁祸首濡湿的指尖再次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辛苦医生您了。” 狐疑的目光将裴冽来回审视几遍,然而未能从他滴水不漏的面色中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医生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这是我为病人应该做的,只是之后要小心,病人的身体太差了,很难耐受过激的免疫反应和更大量的药物。”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谢谢您的提醒。” 医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看了眼窗台上那株才刚被救活的绿植。 还好,还没发蔫。 裴云洲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但也格外难受。 梦里的自己好像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汪洋上的一叶小船,被滚滚的浪涛颠来覆去,似乎随时都要被拍碎在海上的暗礁里。 而海上的船也有高下之分。 大型的游轮可以与风暴搏击,扬起风帆的航船也能在舵手的操纵下利用风向,唯有什么都没有,甚至只能容下一人的独木小舟,在这片汪洋里,彻彻底底地没有抗争的能力。 沉与浮,起与落,前进与后退,没有一样受自己控制。 只能为人所支配。 海上的夜色浓郁如墨,一团漆黑的环境里,看不到任何一点光影,厚重的乌云将所有的希望尽皆遮蔽,未知的黑夜将每一种感官放到最大,昏睡中的裴云洲甚至恍恍惚惚地想,是不是他真的在坐船? 不然,怎么会头这么晕,怎么会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这个噩梦实在太糟糕,以至于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意识久久不能回笼,双眼虽然睁开,却迟迟无法找到焦距。 伏在床边的裴冽见他醒来,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地,正要与他说话,但又发觉对方似是仍旧昏沉,就连瞳孔都微微散打,琥珀色的瞳仁虽然清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却仿佛弥散着一层打不破的雾,生生隔开了他与裴云洲的距离。 裴冽心中莫名一跳。 “舟舟,舟舟……”裴冽伸手握住裴云洲正在输液的手,那只手因为冰冷液体的不断泵入也一并变得冰冷,就连甲床都泛着了无生气的白。 掌心的温度勉强驱散了寒意,顺着裴云洲的小臂攀上心口,熟悉的触感总能给人以安全感,那叶在浪涛上浮沉的小舟似乎终于来到了一片风平浪静的海域,能够暂得一瞬的喘息。 裴云洲有些费力地眨了眨眼。 “还好吗,洲洲?” 在恋人温柔的低唤中,裴云洲眼底的雾气终于散去,轻声道:“谢谢你陪着我,阿冽。” 只是甫一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裴云洲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发痛,像是已然肿了。 昏睡了大半日的青年自然不会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并不是简单的发烧引起的喉咙发炎,红肿的咽喉还有另一重见不得人的原因。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好吗,”裴冽温柔地抚摸着裴云洲的侧脸,轻声道,“不要再偷偷跑出医院去了,洲洲,我很担心。” 饶是裴冽并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似乎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在意裴云洲一点。 明明在知道裴云洲离开了医院去和陈氏的人会谈的时候,他非但没有心绪起伏,还为裴氏的未来即将更进一步而感到高兴;但在发觉裴云洲病得厉害后,心里又不受控制地绞了几下。 为什么洲洲不能不去理会这一切,而是安安稳稳地等到二十四岁,等到自己来接手这一切呢? 旋即,裴冽又想到了幼时的批命。 如果不是着该死的、荒唐的批命,他的洲洲怎么会这么辛苦地替他站在这个位置,承担这些本就不该承担的东西? 为什么舟舟不是一朵柔弱的菟丝花呢?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裴云洲眼帘微垂,将头埋在了对方怀中。 漂浮在汪洋上的时候,他恍惚间就一直在想,如果阿冽能来救他就好了。 如果能又一束光自乌云之后照下来就好了。 还好阿冽来了。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项间,裴冽眼底的暴虐因子渐渐平息,转而代之的,是一下一下极有规律的、落在裴云洲脊背上的轻抚,像在抚摸一只名贵温顺的猫。 即便隔着一层衣料,裴冽也能清晰地摸出怀里的青年微陷的脊骨,那往日里一贯挺得笔直的骨架,只有在他的怀里,才会放弃所有支撑,而将重量彻底交给另一个人,塌陷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你没事就好,”裴冽低低喟叹道,“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担心。” “没有下次了,我保证,”裴云洲闷闷的嗓音自他怀里传来,变了音的语调难得有几分像在撒娇,“等这个项目走上正轨后,我差不多也要过二十四岁生日了,阿冽,等我彻底接手公司了,我就好好休息,我还要向所有人都介绍你。” 缺乏真心的人往往最怕真心,也怕承诺。 颈边的湿热吐息原本激起裴冽一阵阵的痒意,在听到这话后,他却立时脊背一僵,轻抚裴云洲的动作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但,也只是一瞬间。 舟舟本来就只需要静静地等他,静静地依附于他就好了。 至于这个谎言…… 继续保持现状就好了。 “好,我相信你。”裴冽听到自己这样说。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另一个甚至无数个谎言来圆。 但当生活中处处都是谎言的时候,圆谎也就变成了如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没有什么比这更加简单。 灼热的目光落在裴云洲的脊背,蒙在鼓里的青年只当那是来自恋人的狎昵,永远不会知道,裴冽看他的这一眼里,究竟藏匿了多少复杂的心绪。 没有一个主人会舍得将自己名贵漂亮的猫咪拱手让人,这样的猫咪就该被悄悄藏起来,藏在其他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对裴冽来说也是一样。 “睡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裴冽轻声道,“特地去买的炖梨,对你的嗓子好。” 说这话时,心底全然没有始作俑者的心虚,甚至隐约有一丝能够主导一切的快意。 而这种快意,在怀里的猫咪乖巧地点了点头、柔软的碎发蹭过他的皮肤时,燃烧得更旺了。 裴冽静静地陪了裴云洲半天,因为恋人在侧,裴云洲难得地没有去想任何有关工作的事,而是单纯地靠在裴冽怀里,静静望着裴冽锋锐利落的下颌线,以及阅读文献时专注认真的姿态,空虚的心都被一点一点占满。 鼻尖再也闻不到病房里阴冷的消毒水味,只能嗅到独属于恋人的气息,人如其名的冷冽好闻。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裴云洲恍恍惚惚地想。 如果没有日复一日的应酬,没有商场上兵不血刃的争斗,没有偌大一个裴氏背负在肩的重担就好了。 裴云洲枕在裴冽的心口,听着恋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小心翼翼地半仰起头,亲吻裴冽颈项间隆起的喉结。 他很少会做这样主动又大胆的动作,生涩的舌尖不得章法,与同样只能凭本能行事的门齿一起,在裴冽的喉结上留下濡湿的痕迹。 裴云洲忍不住去想两人的未来,那些自己本不愿日夜为伍的繁杂事务,此刻都因“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这一美好愿景而甘之如饴。 就连空气都热了三分。 裴云洲清晰地听见,当自己吻在裴冽的喉结上时,恋人鼻翼里溢出的一声难耐喘息。 半靠在恋人怀里的姿势,不可避免地碰触某个危险地带,裴云洲甚至能直白地感知到那里的起伏和升温,直挺挺抵在小腹的热度,仿佛将全身上下因为输液带来的冷意都彻底驱散—— 这样的变化本该是轻浮的,裴云洲却觉得,这是恋人毫无掩饰的爱意。 如果、如果这时候,裴冽想要与自己有些什么的话…… 耳根的热度令裴云洲不敢再想。 抱着他的青年眼底闪过一丝黢黑,险些就要当真翻身将人抵在床上。 下一秒,金属输液架的冷意便如一盆冰水,将不该燃起的火彻底浇熄。 这场疾病加重的罪魁祸首总算勉强有了一点心虚。 裴冽嗓音虽然喑哑,语气却很无奈:“别闹了洲洲,你的身体吃不消。” 说完,他将他动人的猫咪搂得更紧。 心底却是在不动声色地计算着这笔账。 利益至上的商人从不做不利己的买卖,没有人比裴冽更清楚这一点。他在想,要怎样在裴云洲病好以后,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直到一通电话响起,打破了两人间静谧又暧昧的氛围。 来电人是裴云洲的父亲裴远。 裴云洲在裴冽面前向来毫无保留,唯一的保留,正是在裴家这里。 裴家虽然没落已久,裴氏更早早成了一座空壳,但到底也算是豪门世家,裴父裴母仍有着豪门的傲慢与偏见,并不太看得起普通平民,之前裴云洲也隐晦地向父母提过自己的爱人,不料却引来一贯对他很好的父母骤然翻脸,自那以后,裴云洲便对父母闭着这件事,同时在裴冽面前也分外小心,生怕父母的态度伤害到了裴冽。 也正是因此,裴云洲才加倍努力,希望在自己接过裴氏大权后,能让恋人得到父母的认可。 在看到来电信息的那一秒,裴云洲并没有立刻接电话,而是小心翼翼地看向裴冽的脸色。 “我去阳台上吹吹风。”裴冽微顿了片刻,向裴云洲点了点头。 很快,裴冽的背景消失,只留下病房内的裴云洲自己,以及满心的歉意和酸涩。 “小洲,听董事会说你今天没去公司,是什么原因啊?和陈氏那边的项目才刚刚签订初期合同,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这个项目这么关键,你可得亲自盯紧才好。” 电话那头,裴远的声音和悦,听上去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孩子。 “抱歉,父亲,我这两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在医院挂水,”裴云洲低声回答道,“您放心,这个项目我也很看重,不会出差错的。” “嗯,那就好,陈董昨晚还特地约我喝酒,关心了一下你呢。对了,陈董也很看重这个项目,和我说也会亲自跟进,你还年轻,要向陈董多多学习,知道了吗?”回想起昨晚陈哲在与自己谈到自己的孩子时,不加掩饰的欲色,裴远不由笑了一声。 这个孩子养得倒是真值。 “父亲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明天我就去公司亲自落实这项工作。” “哎,好孩子,倒也没那么急,”裴远象征性地关怀道,“你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别忙工作了,晚上我和你母亲来看看你,你住在哪家医院?还是上次的明城三院吗?” “……在明珠医院,上次住院,也是明珠医院。”裴云洲语气迟疑地抿了抿唇。 父亲一项关心他,怎么会记错? “哦哦对,瞧我的脑子,哎,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裴远面不改色地改口道,“明城三院是你母亲看病的医院,哎,你母亲的身体是越发不好了,最近老跑医院,给我搞混了。我们都老了,裴氏也只能靠你了啊,小洲。” “你母亲的身体都这么不好了,还想撑着来看你呢,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不要让母亲担心,知道吗?” “父亲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和母亲失望的,母亲是最近又睡不好了吗?既然身体不好,就别来看我了,我也不是什么大病,过两天就没事了。” 裴云洲松了口气,原来父亲记错是因为母亲最近常去明城三院。 “小洲这么久没回家,你母亲想你了,才想着要来看你的,今晚就来,你在医院好好休息。” 父亲慈爱的语气令裴云洲心中一软,连带着因为恋人而对父母产生的那点怨怼都消散了。 他幼时被养在乡下的孤儿院里,漂亮的孩子在那种地方非但不能得到别人的喜欢,反而会成为其他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过了一段黑暗又漫长的时光。 直到少年时期,母亲出现在了孤儿院,温柔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告诉他自己是裴家走失的小少爷,他的人生这才有了一束光。 在孤儿院里,裴云洲是最爱看书的那一个,只有在书里,他才能想象到“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而父母的出现,终于让这种感受不在只停留于自己的想象。 他实在是太孤独,太渴望爱了。 所以也就更加珍惜一切给了他爱的人,他的父母,他的阿冽,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失望。 裴云洲不免有些沮丧,但又有些憧憬。 憧憬父母接受了他的阿冽以后的生活。 还要更努力啊,要让父母和阿冽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谢谢父亲和母亲,我也想你们了。”裴云洲语气温柔含笑,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渴望光的人。 而是一束光。 裴冽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容貌昳丽的青年靠在床头,卸去了所有防备,眉眼含笑,眸光熠熠,简直比窗外金红的夕阳还要动人。 自从接手公司以后,裴云洲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柔软的神情,大厦将倾的裴氏不需要明艳漂亮的代言人,需要的,是清冷镇定的执政官。 被小太阳亲手藏起的那束光,此时几乎晃得裴冽睁不开眼。 连带着,想要亲手破坏、想要将这束光据为己有的念头在心底不断疯长—— 不能让这束光被别人看见。 6、鸢尾花语 快了,再过几个月,洲洲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他会把这束光藏起来,让别人再也无法找到,无法觊觎。 “抱歉阿冽,晚上我父母要来。”在看到裴冽进来的那一瞬间,裴云洲收敛了唇边的笑意,转而换成颇带几分讨好意味的小心翼翼。 裴冽自然“善解人意”地知道他要说什么。 “没事的洲洲,我回去复习就好,你别有负担,”裴冽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你好好休息,别和叔叔阿姨起冲突,我明天再来看你。” 裴冽这话让本就心怀愧疚的裴云洲更加不是滋味。 “好了,我就先走了,照顾好自己。”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落在裴云洲的眉心,语气温柔又大度,像极了再体贴不过的情人。 “好,明天见。”裴云洲一面不舍地目送裴冽离开,一面想着,明天出院以后,要亲手给裴云洲做一桌他最爱吃的菜。 裴冽走后,裴云洲推着输液架走到窗台边,小心翼翼地给那盆绿植浇水,接着又摘掉了枯死的叶子。 关于这盆绿植,那位医生只猜只对了一半。 裴云洲亲手打理这盆绿植,并非单单出于对花草的呵护,更是因为这是一盆鸢尾。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回到裴家的那一天,久未归家的小少爷被各色漂亮的鸢尾包围,换下洗得发白发皱的旧衣,昂起了从未敢真正昂起的头颅,第一次将脊背挺得笔直,并且从此再没弯下来过。 正是在鸢尾的花丛里,母亲拉着他的手对他说,鸢尾的花语是爱意,鸢尾也是母亲最爱的花,正如自己是母亲最爱的孩子一样。 母亲送了他满园的鸢尾,也送了他满怀的爱意。 虽然眼下已是六月,过了鸢尾的自然花期,但精心养护之下,这个月未必没有机会开花。 母亲身体不好,自己又忙,他希望这株母亲最爱的鸢尾能代替自己陪着母亲。 晚间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裴云洲正坐在病床上翻看一本杂志。 “怎么又在看这些杂书。” 来人的语气有些严厉,裴云洲捧着杂志的手险些一滑,牵动手背上的针头,激起一阵刺痛。 “抱歉,父亲,”裴云洲合上杂志,小声解释道,“我只是在电脑上看文件有些眼花,想看一会儿纸质书放松一下。” 裴远顺着裴云洲的方向看去,就见病床支起的桌板上,的确摆着裴云洲的笔记本电脑,显然主人才结束工作没多久,就连屏幕都尚未自动息屏。 裴远这才面色稍霁,上前几步拍了拍裴云洲的手背:“爸爸没有怪你的意思,劳逸结合是对的,只是年轻人嘛,休息的时候总看书多没意思,多和同龄人交流交流不是也挺好的?你秦叔家的儿子刚留学回国,就比你大五岁,你们找机会也认识认识。” 扎针的血管出刚刚才因为挣动一阵锐痛,此刻被裴远这么一拍,埋在皮下的钢针一个移位,很快将细弱的血管划破,在裴云洲无甚血色的手背上,一块淤青显得分外显眼。 本该很疼的,但裴云洲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父亲,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我有男朋友了吗……” 裴远的面色又是一沉。 有男朋友了?怎么回事,他和裴冽还没断呢。 裴冽不是信誓旦旦地和自己说,只是跟他玩玩,只是为了让他更死心塌地给裴氏和裴家卖命吗?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怎么配和他们裴家未来的继承人在一起? “父亲,您听我说,阿冽、阿冽他真的很好,他不是一般人——”裴云洲瞧见裴远骤变的脸色,下意识就想下床向裴远把话说清楚。 下一秒,就听见女人温和的嗓音自病房外传来。 “真是的,走那么快,我还以为你是急着见儿子呢,你倒好,一大把年纪了还和儿子急眼。”裴母虽然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精致修身的旗袍,浓密的黑发里找不见一点白色,只是或许因为最近身体不好的缘故,声音有些虚弱。 “母亲快坐,”裴云洲一把扯掉了输液器,站起身来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但还是强撑着将凳子从桌下拉出,扶着裴母在椅子上坐好,“都是我的不好,不该生病的,让母亲担心了。” “你这孩子,真不小心,”裴母慈爱地拉过裴云洲的左手,指尖轻轻抚摸那块因为反复拔针留下的淤青,心疼道,“工作是重要,可是也别为了工作不顾身体呀,这么漂亮的手,要是留下了伤可不好看了。” “我还好,倒是母亲,您脸色这么差,好好休息也就是了,实在不必强撑着来看我的。” 灯光下,裴母的脸色显得尤为苍白,眼底也泛着淡淡乌青,就连嘴唇都无甚血色,裴云洲不免有些担心,全然未曾想过,自己在别人眼里,病容更重三分。 “刚才听到你爸爸是不是又在和你吵?你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这么爱钻牛角尖,这样好的模样和家世,想要挑什么样的人挑不到?”裴母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只是爸爸妈妈总是希望你过得好,这才想着要你和你的男朋友分开。” “不过妈妈也是过来人,妈妈能理解你,想来你这性子是随了妈妈吧,妈妈当年也是闹着,非你父亲不嫁呢。你病还没好,就先别想这些了,冷静一段时间再做决定也不迟。” 比起裴远完全反对的态度,裴母的解决方式显然容易接受得多,裴云洲眼尾有些发酸,迟疑地点了点头:“那就等我二十四岁以后再说吧。” 等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爸爸妈妈也应该能放心让他和阿冽在一起了吧? “都是爸爸妈妈不好,哎,要不是妈妈身体吃不消,也不会让你这么累,”裴母怜爱地抚了抚裴云洲的侧脸,“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人了也不懂照顾自己,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裴云洲心中一软:“母亲快别这么说,等忙完这一阵也就好了。” “妈妈什么也不懂,只想你好好的,你爸爸也和我说了,你最近在跟陈氏的合作项目,既然干了那就好好干,妈妈永远以你为骄傲。”裴母拍了拍裴云洲的肩膀, “放心吧母亲,我都有分寸,”裴云洲唇边不由泛起真心的笑意,“我也有礼物想要送给母亲,本想再等两周等把它养开花了再送的,但今日就送给母亲,让母亲亲眼见证开花的过程好像也很不错。” 裴云洲小心翼翼地自窗台上将那盆绿植抱起,含笑送到了裴母眼前。 鸢尾本就是生命力很是顽强的植物,原本发蔫的茎叶经过精心料理,绿茸茸的显得玉雪可爱,虽然连花苞都尚未长出,也依稀可以想见开花以后的风景。 然而,裴云洲预想中的,裴母面上的惊喜神色却尚未出现。 “这是……”裴母迟疑道。 裴云洲怔愣了一下,勉强笑道:“这是母亲最爱的鸢尾,看来是我太心急了,还是该等开花了再送给母亲的。” “……云洲只是,希望母亲能够喜欢,”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还有,还有鸢尾的话语,那也是云洲想对您说的话。” “原来是我最爱的鸢尾啊,我喜欢,我当然喜欢。”说这话时,裴母只觉头皮发麻—— 她哪里知道什么鸢尾,更别提最喜欢的花和什么花语了。 她知晓这个便宜养子最是长情,只怕是从前自己什么时候胡乱提了一句,才让他记到了现在吧? “好了小洲,妈妈很喜欢,”裴母将那盆绿植不着痕迹地推到一边,岔开话题道,“妈妈也很开心能收到你的礼物,只是小洲,这些事情本来就不该是你做的呀。” “咱们家里有那么多花匠,哪有让主人家亲自动手的道理,更何况,你工作那么忙,光是那些大大小小的项目就够焦头烂额的了,怎么还有空分心去做这些呢?” “小洲,妈妈不希望你为了妈妈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你明白吗?”裴母像真正慈爱的母亲一样,轻轻抱了裴云洲一下。 记忆里那个从孤儿院接回时还很瘦小的孩子早就长得比她还高,只是身形依然纤弱,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刮倒,也依旧如当初那般,对母亲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果然,被她拥住的裴云洲脊背僵了一下,接着便闷闷地应了一声:“云洲……知道了,谢谢母亲。” “小洲,爸爸妈妈不是不让你看杂志养花,”见时机差不多了,裴远也跟着语重心长地嘱咐着,“只是你工作太忙,身体又不好,爸爸妈妈也不想你太累了。当然,工作和公司固然重要,也没有你自己的身体重要,你明白吗?你现在的生活重心,有一个工作就已经够了。至于看杂志啊养花啊这些,等你成了家,定下来了,自然会有时间做的,就像你母亲,现在每天都去茶馆学茶道一样。” 成了家,就会有时间吗? 这话听上去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还没等裴云洲细想,随着“嘭”的一声巨响,陶瓷花盆便摔碎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飞溅,隔着病号服划破裴云洲的脚踝,当即就见了血。 花盆摔碎的同时,裴云洲大脑一阵眩晕嗡鸣,勉强扶住了桌沿才没栽倒下去,眼前不受控制地迷蒙起了一层雾,灰蒙蒙的,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 直到脚踝尖锐的疼痛刺激大脑,裴云洲才渐渐回过神来。 “小洲,是妈妈对不起你,”面色苍白的裴母一脸愧疚,“都是妈妈身体不争气,坐久了起来太快有些晕,这才撞歪了桌子,害得花盆摔下来砸碎了。妈妈这就叫人进来收拾,你不会怪妈妈吧?” 裴云洲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在看裴母,目光失神地聚焦在地板上那株一并破碎的鸢尾花上。 鸢尾是很顽强的植物,但再顽强的植物,根茎摔断了,也很难长好了。 被他悉心呵护的茎叶被瓷片拦腰斩断,比之最初的发蔫还要垂头丧气,埋在土里的细嫩根茎碎成几段,每一段上都仍带着泥土的湿意,但真正核心的能源却彻底枯竭。 裴云洲清楚地知道,这盆鸢尾活不成了,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哪怕请来最优秀的花匠来都于事无补。 水汽自打翻的泥土蒸腾而上,立时就在病房里弥散起类似下雨前的气息,阴冷,潮湿,看不到一丝阳光。 裴云洲像是愣在了那里,仿佛浑身的生气都被抽走。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裴云洲,裴母心里泛起一点微妙的不安。 “小洲,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这就叫人进来收拾。”裴母强自镇定下来,柔声重复道。 “不用,不用麻烦别人了,我自己来就可以,”裴云洲回过神来,唇边依旧是柔顺的笑意,“没事的,一盆花而已,我怎么会怪妈妈呢,是我不好,没想到花盆还有打碎的风险。刚才花盆摔碎的声音,没吓到妈妈吧?” 裴父裴母自觉今天话说得差不多了,于是决定离开。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给裴云洲一个慈爱的拥抱。 病房里只剩下了裴云洲一人,以及地板上打翻的花盆,和碎得不成样子的鸢尾残株。 裴云洲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 明明,只是一盆花而已啊。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 裴云洲茫然地抬起手,想要揉一揉发涨发晕的太阳穴,却只摸到了一手的潮意,比刚刚浇过水的鸢尾根茎还要濡湿。 ……好像,是咸的。 7、残败痕迹 “只是一盆花而已……”裴云洲试图安慰自己,但愈发急促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证明这一切只是徒劳。 那不止是一盆花。 那是他的鸢尾,是花语名为“爱意”的鸢尾,是母亲最爱的鸢尾。 裴云洲强撑着蹲了下来,试图将那折断根茎和花盆的碎片拾起,只是,他才刚捡起一块陶片,大脑的晕眩再度袭来,连带着呼吸困难引起的缺氧一起,几乎要夺走他所有的神志。 好在身体本能尚在,凭着眼前云翳之下最后一点光亮,裴云洲脚步踉跄地一步一步向病床的方向走去,最后摔倒在床上。 都是他的不好。 明明母亲不是故意的,母亲只是身体不好站不稳,明明只是意外—— 可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自他有记忆以来,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 哪怕是当初在孤儿院里备受欺负的日子,哪怕是刚刚接手裴氏时的摸爬滚打,他都没有流过一次泪。 没有任何人比裴云洲更清楚,泪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可是今天却为了一盆花破了戒。 父母来探望生病的他,却被自己扫了兴。 阿冽不能大大方方地出现在父母面前、得到父母的认可。 甚至没有想到,应该把花养开了再送出去。 ……都是他的错。 为什么会把一切搞成这个样子呢? 愈发急促的呼吸和眩晕的大脑令裴云洲陷入近乎窒息的缺氧状态,下意识攥紧的指尖触及到一块有些锋锐的东西,接着又因为他不自觉地用力直直嵌入掌心。 流眼泪,明明是最没有用的啊。 那块碎瓷片轻而易举地划破细嫩的皮肤,划伤脆弱的血管,乃至侵犯敏感的神经。 鼻尖似乎嗅到一丝铁锈味,带着淡淡的腥。 裴云洲恍惚地抬起手看了一眼。 掌心上,正是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疤。 碎瓷片扎进肉里,暗红的血液汩汩冒出,像一眼诡异的泉。 好像、好像有点吓人? 可是他为什么感觉不到痛呢? 不痛的话,应该就没关系吧? 那又为什么这么凉。 垫巾为什么又湿又冷,他不是只流下了几滴眼泪吗,垫巾怎么会这么湿呢。 身上,为什么也这么冷。 哦对,他之前在发烧,现在冷一定是因为体温终于降下来了,冷才是正常的。 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裴云洲感觉自己的精神似乎好些了,至少,大脑里一阵又一阵的嗡鸣终于消失。 清醒过来的他意识到,他想阿冽了,想他的阿冽了。 手机早在刚才那番混乱中不知被他掉到了哪里,裴云洲强撑着直起身,费力地弯下腰在地面上寻找。 原来弯下腰会这么累啊,果然还是像自己平时那样保持脊背笔挺的姿态好。 眼前灰蒙蒙的云翳仍未散去,他只能凭借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光感辨认物体的形状。 这个是圆的,那个是扁的,都不是,哦,这个是方的,那应该是他的手机了吧? 裴云洲想要伸手去捡,但颤抖的指尖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按他的意愿行事。 身体比他以为的要更软弱。 虽然昏聩的大脑对掌心的疼痛几乎没有反应,但那道伤痕,以及更多血液的不断溢出,实打实地影响到了他的动作。 只能用另一只手扶住自己的小臂。 总算成功捡起了地上的物件。 面容识别没有自动解锁,裴云洲想去摸侧边的锁屏,可是怎么是光滑的,找不到按键呢。 裴云洲费了好大力,终于成功辨认出,这原来不是手机,而是电视的遥控器。 不知指尖触碰到哪个按键,电视屏幕随之亮起,比画面更早出现的,是“嘭”的一声巨响。 和花盆碎裂的声音一模一样。 裴云洲的脚步当即一个踉跄。 脚踝上被溅起的碎瓷片划伤的部位,伤口其实远比掌心那道来得浅,几乎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此时却莫名发作起来,好像有一把锐利的刀,不管不顾地划开他的皮肤,在脆弱的骨骼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在皮肤上的痕迹是不会进入身体的。 但在骨骼上的痕迹,一旦产生,就能轻而易举,永远与主人合二为一。 难以抹除,无法抹除。 一时间,这只受伤的脚踝,似乎连最后一点力气都已失去,只能被身体拖着前进,起不到任何支撑的作用。 为了不让自己跌倒,只能扶着周围的物体。 于是掌心的碎瓷片理所当然地嵌得更深。 “我的花、我的花,不对,是母亲的花,母亲的花呢?” 艰难地低下头,在满是血污的掌心看见了那片和皮肉融在一起的碎瓷片。 看见了自那小小的花盆里长成的,蓝色的鸢尾花。 自翠绿的细嫩茎叶上,三瓣艳丽的花瓣悄然绽开,露出其中鹅黄色的花蕊,浅淡的香气四溢开来,萦绕在他的鼻尖。 真香。 自他掌心的血肉里,长出了一朵再漂亮不过的,蓝色鸢尾花。 “碎的,不是我的花,是电视里的花呀。” “我的花还在。” 这样的认知令裴云洲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原本虚浮的脚步都轻快了三分,脚踝上的伤好像都不存在了—— 甚至于,他想给裴冽打电话的原因,都不再是因为身与心、灵与肉的双重痛苦,而是因为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他的鸢尾开花了,在这初夏的六月,在这本不属于鸢尾花期的时节,从一盆发蔫的绿植里,以爱意为花语,生长出了最美的蓝色鸢尾花。 莫名的自得甚至占据了他的脑海,裴云洲忍不住去想,哪怕是再厉害的花匠,肯定也没有自己厉害吧? 可是他想到这里,大脑却又是一阵尖锐的剧痛。 “咱们家里有那么多花匠,哪有让主人家亲自动手的道理。” “你工作那么忙,怎么有空亲自做这些呢?” “有些事情,就交给该做这些事情的人去做就好。” 明明电视机的声音很大,裴云洲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母亲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一场无孔不入的细密的雨,密密麻麻占据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接着又不容分说地化进每一寸血肉里。 “我不该做这些的。” “我的工作都忙不完呢。” “项目,和陈董的项目……” 裴云洲眼前一阵阵地发晕,但大脑却离奇地清晰起来,连带着逻辑思维都逐渐恢复。 “母亲说得对,我的工作是裴氏和裴家,不是一盆可笑的花。” 肌肉的动作无需大脑指令,已然先一步开始了执行。 未曾受伤的左手,指尖精准无误地夹住了右手掌心的碎瓷片,一个用力将其拔了出来。 血管的裂口没了填塞,随着碎片甩出的动作,下起了星星点点的血雨,像是自血肉中绽开的烟花。 烟花的余烬四散开来,落在地板上是簇簇鲜红火苗,落在鸢尾残株上是最珍稀的养料,落在病号服上是鲜艳明丽的颜料,绘出了一幅抽象但却惊心动魄的画作。 指尖捏着的碎瓷片一定是烫手山芋吧,不然为什么会觉得指尖这么烫,简直比体温高了不少。 身上越来越冷了。 不该留下这盆花的。 裴云洲是这么想的,也跟着这么做了。 下一瞬,碎瓷片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彻底消失在裴云洲的视野里。 裴云洲终于想起来正经事。 手机,要找手机。 还没有给阿冽打电话呢。 他想阿冽了,好想好想啊。 裴云洲重新开始在屋子里寻找,终于在桌子下面找到了手机。 想来,刚才自己强撑着起身给母亲拉凳子的时候,没站稳撞掉的吧? 看,自己都有可能因为站不稳撞掉手机,母亲的身体那么差,撞掉花盆也是很正常的。 裴云洲为自己先前的猜疑感到羞愧。 摔碎的花盆差点伤到了母亲,这一切明明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早就如母亲所说,不要去做除了工作以外的乱七八糟的事,那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了吧。 自己总是把一切搞砸。 裴云洲的精神又发散了一会儿,总算想起来自己是要给裴冽打电话。 一转头,却看见了窗子里隐约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的眼前虽仍一片迷蒙,也依稀可以从中分辨出,自己头发凌乱,领口大开,灰头土脸,衣服都脏兮兮的。 这不是他,这不是阿冽喜欢的他。 “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洲洲。” “还是干干净净的你更漂亮。” 恋人的呢喃在耳边适时响起,对裴云洲的认知给出了最直接的佐证。 他,不,干,净,了。 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感召和指引,裴云洲的脚步愈发轻快,就连眼前的云雾都仿佛被一束光穿透。 他只觉自己从未有如现在这般神智清明过。 裴云洲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去往洗手间的路,每一个脚步都踩得很踏实,半点摇晃都不曾有。 从容得就像是这场病从未来过。 打开洗手间的灯,清晰的镜子里映照出无比陌生的面容。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已然不是病中的苍白,而是惨白甚至青白,就连双颊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都已失去。 裴云洲的指尖落在那里,想象着恋人的模样。阿冽很喜欢吻他的脸,尤其爱吻那略微隆起的双颊,甚至在最亲密的时刻,还会小声在他耳边调笑,说自己实在太瘦,唯二的一点肉除了给身后那片隐秘地带,就是给了漂亮的苹果肌。可是现在,那块肌肉失去了最后的血色,一点也不漂亮了。 一贯丰润的唇瓣很是干枯,唇纹深得像道道沟壑,唇色也是灰白的,像是连最后的生气都被抽走。 裴云洲的指尖又顺势落在唇瓣。阿冽吻他的时候,会用舌尖细细舔.弄他的唇瓣,用门齿轻轻噬咬他的唇珠,直至让那柔软的唇,彻底打上自己的印记,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夸他的唇瓣柔软可亲。可是现在,唇瓣再不复它的丰润,反倒像属于一个垂垂老矣的年迈者,干涸且凹陷。 凌乱的领口大咧咧地敞着,其下的肌肤与糟糕的脸色一样青白,比起“明显”,似乎用“皮包骨”来形容他的锁骨更为合适。 蓝白的病号服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碍眼又碍事。 裴云洲迟钝地想要洗一洗脸,但颤抖的指尖在此时似是铁了心地不想让他如愿—— 就连拧开水龙头的动作都那样艰难,那样费力。 好奇怪,水龙头有这么紧吗? 但好在最终还是成功了。 裴云洲伸手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浇。 好暖和的水啊。 比他的手他的脸暖和多了。 8、一叶小舟 只是,镜子里的人面未能如裴云洲所愿变得干净。 好像不管怎么洗,都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颜色,而不是漂亮细腻的瓷白,就连裴云洲发了狠搓了搓自己的脸颊,都不能让他的脸看上去有半分血色。 怎么会这样呢? 迟钝的思维实在很难理解眼下的情境,只能一遍一遍地洗脸,直到指尖泛白,都无济于事。 干涸的唇瓣用水润了一遍又一遍,等水干掉以后,也还是沟壑分明,似乎所有的生气都被无情抽走,化作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褶皱。 裴云洲忽然就泄了气。 他有一点点累了。 不过还好,还好只有一点点。 哪怕衣衫凌乱脏污,镜子里的人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与幼时在孤儿院里那个只能猫着腰不敢抬头与人对视的自己大相径庭。 裴云洲努力弯了弯唇角,直到那里再次挂上熟悉的、程式化的笑意。 确认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裴云洲再次肯定,自己真的只有一点点的累。 八点的准点报时响起,如一道惊雷在裴云洲脑海里炸响,一瞬间将他从云上的孤岛拉回了现实。 他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虽然冰冷,但还是软的。 他还活着,活在这个美好的、充满爱意和鸢尾花的世界里。 裴云洲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究竟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已经八点了,该例行看看公司有没有新的事物需要处理了。 精密的钟表无需任何手动的调节,哪怕只剩最后一丝电量,也能依靠齿轮的转动,一格一格地走着时间,从不出错。 而他,就是那块滴滴答答的钟表。 裴云洲回到了病床上,机械地掰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又机械地输入了一串密码。 520412,吾爱零四一二。 密码是裴冽的生日,这串数字他每天都要输无数遍,早已成了不需要思考也能打出的肌肉记忆,就好像,他挚爱的恋人能借此出现在生活中的每一处一样。 这串数字突然给了裴云洲一点莫名的支持,甚至让他能够短暂地理清思路。 钟表的好处在此时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而处理事务的最高级中枢,又何尝不是一块精密的钟表。 哪怕裴云洲的眼前始终蒙了一层云翳,当那些繁杂琐碎的信息自视神经传入大脑皮层的时候,也就直白地转化为他能够理解的信号,接着不需主人的任何指令,自然而然地输出一道道处理信息,做出最正确合理的决策。 就连发颤的指尖都好像恢复如常,能够自如又快速地在键盘上一下下敲击,连一个错误的字符都没有产出。 以至于裴云洲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此刻并不是在病房,而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人在熟悉的领域里,总是能有安全感的,对裴云洲来说也是这样。 哪怕这不是他喜欢的事情,此时却也成了一座天然的避风港,能让这叶小舟在与波涛汹涌的大海搏击到筋疲力尽时,找到一处安宁的地带得以喘息。 “做得很好,妈妈为你自豪。” “这个项目很有前景,你跟得很好,裴氏也会越来越好的。” “等你手头的事务再稳定一点,我就陪你一块休息一段时间,洲洲。” 耳边又有一声声的话音响起。 始终温柔的,来自母亲。 严厉却又欣慰的,来自父亲。 而那仿佛有湿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耳廓,并且一点一点将柔软的耳根染上绯红的,来自他的恋人,来自他的阿冽。 亲人和爱人的鼓励,令裴云洲混乱不堪的潜意识终于平静了些许,脑海里那根绷紧已久的弦也同时一松。 他也不是,将所有的事情都搞得很砸吧。 至少,在工作上,还是能得到父母和阿冽的肯定的呀。 裴云洲的唇边勾起一道真心实意的笑。 电脑屏幕里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那惨白的面色、那干枯的唇和乱糟糟的头发,好像也都看不见了。 还好,刚才的所有都是自己的错觉,他还是那个他。 那个干净的他。 今天要处理的文件其实不多,裴云洲很快就看完了所有内容,末了还不死心地反复检查,最终也只能确定自己的确没有遗漏。 裴云洲平生第一回有点讨厌自己过于高的工作效率。 避风港只能为小舟提供短暂的庇护。 裴云洲觉得身体又有点冷了,大脑也又一次开始发胀发晕。 就好像一合上电脑,他好不容易拾起的意识就要再次涣散。 并且这一次,他隐隐有种预感,如果真的涣散了,恐怕就真的像那摔碎的花盆一样,拼不好,补不齐了。 掌心忽然又有了一点湿意,带着微微的铁腥味。 裴云洲有些迟钝地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勉强才止住血的掌心,或许是被桌角蹭了一下,重新撕裂开来,皮肉都向两侧翻开,似乎再深一点就要见骨。 但是一点也不痛。 就是有点累。 裴云洲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大脑彻底放空。 未关的电视里仍在播放什么不知名的节目,但裴云洲完全听不到那边的动静。 整间病房里,似乎只剩下他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掌心不疾不徐的血流声。 汩汩,汩汩。 静脉的血流其实不快,但也架不住血流迟迟不止,很快就沿着他的手掌蔓延到袖口,留下一大片鲜红颜色,自血肉中开出一朵艳丽的花。 “好脏啊。”裴云洲一面低语,一面下意识拿另一只袖子去擦。 但事实的结果,只会是另一只衣袖也同样沦陷。 他不能这么脏的。 裴云洲再次站起身来,一路扶着墙到卫生间想要将掌心冲洗干净。 水声很快盖过了血流的声音。 裴云洲莫名松了口气。 开到最大的水流直冲而下,拍击在掌心有一点点的麻和痒,但是没有痛。 伤口处溢出的血液随着水流想洗刷从暗红转为粉红,接着转为澄清的、只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颜色的水。 裴云洲的心绪,也连同不断被冲刷走的血渍,一点一点地被抚平了。 只是,当他关掉水龙头的那一瞬间,掌心又变成了红色。 血压根就没止住。 他只好再一次打开水龙头,又将那一点红冲走,然后关闭,然后又打开,如此周而复始几回以后,裴云洲终于想起一个常识。 要是不止血,是肯定冲不干净的呀。 随手扯了一团餐巾纸按在掌心,脑海里的晕眩也愈发明显,不得不扶着洗手台才能堪堪站稳。 好像真的搞不干净了。 裴云洲有些失魂落魄,回到床上的时候甚至眼前全是黑的。 好冷,真的好冷。 就连刚刚冲过热水都不再管用。 身体对另一个可以拥抱他的人的渴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指尖在未经主人的允许的前提下,就擅自拨通了那个号码。 在城市的另一端,热闹的包厢里,裴冽的手机振动了几下。 最近需要打他电话的合作伙伴都在桌上,父母也刚刚才联系过。 这个电话会属于谁不言而喻。 裴冽的眉心不自觉地有些拧。 之前那晚因为裴云洲的事,他已经提早离席过一回,在都是长辈的酒桌上,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而且,今天自己离开病房的时候,裴云洲的状态明明好了很多,监护都撤掉了。 自己才离开没几个小时,怎么又给他打电话? 口袋里的振动持续了近一分钟,裴冽终于迟疑了片刻,起身向桌上的人们告了声罪,出门接起了电话。 以他对裴云洲的了解,只要不是很要紧的事情,裴云洲只会给他打半分钟的电话,如果半分钟内他没有接,就会很乖巧地改成发短信,表示自己没什么事情,只是有些想他,等他有空了再打电话也不迟。 而他只需要一个理由,在图书馆,就能完美地敷衍所有事情。 “怎么了洲洲,又不舒服了吗?”裴冽寻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楼梯间,“我在图书馆,接的有点慢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令裴云洲愣了一下。 这是……阿冽? 可是,他没有给阿冽打电话啊。 他这副糟糕、肮脏又可怕的样子,怎么敢见阿冽呢。 “洲洲?”裴冽微微蹙眉,半晌,才从电话里听到几句杂七杂八的电视音。 “我就是有些想你,没事了阿冽,没事了。”裴云洲逼迫自己的声音里勉强带上了些笑意,企图让这句话变得更可信一些。 “你……不舒服吗?”裴冽迟疑道。 虽然电话那头的裴云洲掩饰得极好,他还是能从对方的嗓音里听见一丝难以察觉的细喘,像是压抑,像是忍痛。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 实在是裴云洲的身体一向不好,但在某些时候又宽容得惊人,总是纵着他,即便吃痛也只会像现在这样,从齿尖溢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很轻很轻的喘息。 “没有啊,你走的时候,我不是还……”说到这里,一阵刺骨的冷意突然自脊骨上涌,令裴云洲不禁打了个冷颤,险些没能忍住,但好在潜意识里不想让裴冽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的念头占了上风。 “我不是状态很挺好的吗,你听,我现在都还在看电视呢,”裴云洲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未有这般清明过,甚至还知道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到最大来证实自己的话语,旋即,又想起自己是个需要做“正事”的人,于是接着补充道,“当然,我已经把工作做完了,这才开始看电视的。” “我就不打扰你在图书馆复习啦,晚安阿冽,早点睡。” “明天等我回去做饭,你想吃什——” 裴云洲等到的不是对方的回答,而是漫长的安静。 钟表的分针又转过一圈,裴云洲迟疑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想要看看是自己不小心开了静音还是信号不好。 却在看到手机屏幕的那一瞬,面如死灰。 手机的音量已经开到最大,信号也是满格。 是电话被挂断了。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自己哪句话起被挂断的。 “好像,又把事情弄糟了啊。”裴云洲将手机抵在心口,微微发烫的手机似乎带着恋人的体温,比他冰冷的身体温暖得多。 他不该打扰阿冽看文献的,阿冽一定是思考到很重要的关头,被自己打断了吧? 他最近,怎么总是把事情搞砸呢。 又是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裴云洲下意识裹紧了被子。 但被褥只能保存身体产生的热量,却不能带给他热量。 冰冷的被子覆盖着冰冷的身体,脱离了避风港的小舟无遮无拦,根本抵不住夜里的疾风骤雨和不断降低的气温,在离冰山还有很远、很远的时候,就能感受到那里所散发的寒意。 如果,自己是一艘强大的游轮就好了。 但自己只是一叶无助的小舟。 掌心那团纸巾已然吸饱了血,但那道伤口仍有渗血的迹象。 裴云洲想拿开纸巾,好好看一看伤口的情况,但染血的纸巾愣是糊在了皮肤上,撤下来的时候碎成一条一条,并不能取得多么干净。 到了这会儿,晕沉的大脑终于能感受到一丝痛意。 好像,是疼的。 只是分不清这样的疼痛到底是从哪里蔓延到大脑,是脚踝,是掌心,还是那颗跳动得愈发紊乱的心脏。 真的好冷啊,好想被人拥抱啊。 裴云洲的意识愈发朦胧了,好像随时都要睡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帘不受控制地向下垂落,试图为他关掉那一扇窗让他好好休息。 实在是,太难受了。 耳边的嗡鸣一声胜过一声的作响,胸廓也跟着剧烈起伏,小舟在巨浪滔天之下毫无办法,只能任由波涛推着自己,撞向一片又一片的暗礁。 他还应该做什么来着…… 对了,医生,难受了该叫医生。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裴云洲按响了床边的呼叫铃。 9、渴望拥抱 这场暴风雨实在太漫长了。 小舟在汪洋上航行了不知道多远,也没能如以前一样,看到指引方向的灯塔,或是等到一束穿透重重乌云的阳光。 只能继续毫无方向地在海上漂。 裴云洲其实很怕黑。 这或许来源于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经历,受到排挤的孩子总是被逼进漆黑又狭小的储藏室里,在储藏室里是没有时间的概念的,时钟的走秒声无法穿透厚重的门板和墙壁,永远看不到希望在何处,只能安静地等待,而黑夜也就被无限、无限地拉长。 真讨厌啊,又是这种漫无边际的黑暗。 他像是刚学步的孩子,在黑夜里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又因为找不到正确的方向,走了很久也只是原地踏步。 休息一会儿吧,你都已经这么累了。 潜意识里的声音这样对他说道。 裴云洲险些就要听从了。 但身体的本能让他及时地悬崖勒马。 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坚持一下就能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束光。 是阿冽来接他了吗? 裴云洲极力向光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监护仪上的氧合终于上升到了一个正常的数值。 在床边守了一夜有些昏沉的应许一下子清醒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人,生怕错过他任何一点的变化。 但预想中的苏醒并未这么快到来,就连睁眼的动作,对此刻的裴云洲而言都分外费力。 也不知经过了多久的努力,裴云洲终于抓住了那束光。 纤长的眼睫随呼吸的频率微微翕动,像蝴蝶颤巍巍的翅膀,在大风面前艰难地挣扎摆动。 半晌,方能克服阻力。 久居于黑暗之中,瞳孔自然地散大,以至于骤然接触到光明,眼睛立刻就被刺激得睁不开。 这样的感觉,对裴云洲来说再熟悉不过。 又过了一会儿,眼睛才能勉强适应光线的强度,不过只能模糊地看见床边的一个人影。 “……阿冽,你终于来了。”裴云洲恍惚道。 被错认的应助理,藏在床下的指尖不由攥紧。 他不敢刺激裴云洲,可,同样也不甘“接受”这个身份。 好在裴云洲没给他多少纠结的时间,他的视线虽仍旧模糊,但奈何他对裴冽太过熟悉,熟悉对方甘冽的气息,熟悉对方温热的体温,熟悉对方给自己打下的每一个烙印。 床边的人不是裴冽。 虽然看不清是谁,但想想也能猜到。 意识渐渐回笼的裴云洲很快想起,这回入院的时候他才刚离开陈氏,是应许送自己来的,所以联系人也留的是应许的名字。 接到医生电话赶来照顾他的,或许也只能是应许。 为什么,不是阿冽呢? 裴云洲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失望,甚至对没能及时赶来给自己一个拥抱的裴冽,罕见地生出几分怨怼。 身体的记忆刻骨铭心,昨夜疯狂地渴望被人拥抱的感觉再度上涌,将他彻底裹挟。 真的好冷啊。 回想起昨夜无意识间的那通电话,裴云洲甚至有种错觉,觉得恋人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自己,没有那么在意自己。 ……真的是错觉吗? “抱歉啊应助,”虽然思绪有些飘远,裴云洲还是给了应许一个虚弱的微笑,“头有点晕,刚才看错了。” “没事的裴总,”没想到裴云洲这么快就认出了自己,应许心底升起些许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我来照顾您不是应该的吗。” 这才短短两日,应许便觉病床上本就清瘦的青年仿佛又单薄了一圈,恐怕连一阵风都可以吹碎。 长期的慢性贫血外加失血过多,令青年的面上毫无血色,愈发像是一块晶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冷玉。就连灰白的唇瓣,都别有一种支离破碎的风味,让人很难抑制自己伸手触摸乃至更深一步的欲.望。 但他不得不克制。 因为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助理。 病床上的裴云洲不会想到,间接导致昨夜来势汹汹的病况的、这副毫无生气的病容,在其他人眼里,竟也带着惹人觊觎的美。 仿佛愈是残破不堪,就愈发让人想要掌控,想要亲手摧毁。 裴云洲试图撑着床沿坐起来,奈何虚弱的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肩胛才刚抬离床面就费力地下坠,若非砸在柔软的枕头上,恐怕就要磕青一片。 应许忙替他将床板调高。 “您现在怎么样,感觉有好一点吗?” 裴云洲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 已经是第二天十点了。 “和陈氏合作的进一步企划改好了吗?”裴云洲有些吃力地问道,“昨晚我已经回复过你的邮件了,你修改好了吗?” “我之前也和你说过了,这个项目很重要,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我不放心,只有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我相信你。” 应许愣了一下。 他跟着裴云洲也有五年,自认为对自家总裁究竟是怎样敬业的“工作狂”早已有数,此时也不曾想过裴云洲才刚醒,问的居然是这个。 昨晚八点半的时候,他的确收到了裴云洲的回复,也的确开始修改企划书,只是这个项目需要考虑的东西确实很多,裴云洲提出的修改意见又健全得可怕,几乎包括了所有方面,根本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 而九点多的时候,正在加班加点的他接到了医生的来电。 裴云洲的情况似乎很糟糕。 他并不知道在自己走后裴云洲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工正在打扫病房,同时还不忘骂骂咧咧—— “真是的,既然今天要打碎这盆花,前两天还那么宝贝做什么,直接扔了不就好了,净给我添麻烦!” 应许亲眼见过裴云洲浇那盆花的样子。 眉目昳丽的青年唇边含笑,在阳光下温柔地抚摸终于舒展开来的叶片,一点一点地把水浇在土壤里,直到每一寸泥土,都均匀地沾上了水汽。 一贯清冷的裴云洲甚至难得地主动和他说了许多话,说这是鸢尾花,说这花的花语是爱意,说这是他最喜欢的花。 以至于应许将这种话记了下来,并且打算,在几个月后裴云洲的生日上,送他一束鸢尾。 他不敢向光表明心迹。 但花可以。 可是,这盆花怎么会摔碎呢? 那已经是他身为一个助理,没有资格窥探的禁区。 他不敢再想。 “应助?”见应许走了会儿神,裴云洲眉心微蹙。 应许迅速回过神来,对于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他自然是没有完成的。 九点多赶到医院以后,他几乎被裴云洲的状态吓坏了,那样柔弱,那样破碎,那样病态——他怎么可能还静得下心去完成工作?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裴云洲。 虽然裴云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身为助理的他没少陪着裴云洲上医院,但昨晚那样也是第一次见。 明明、明明是很狼狈很虚弱的模样,他却也觉隐隐有一丝勾人,甚至让人想要更甚一步的破坏。 想看见那惯常将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脊背也始终挺得笔直的青年,露出更多也更脆弱的表情。 这样隐秘的欲.望,仅仅是在脑海里略微一想,就要逼得他近乎疯狂。 险些连面上的平静都要维持不住。 “抱歉,裴总,”应许不敢与裴云洲对视,只得状似歉意地低下了头,“昨晚怕您出事,没能做完工作。您放心,我今天一定会完成的。” “……我有那么可怕吗?”裴云洲轻声道,“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应助,别这样,我只是例行问一句而已。” 应许却将头埋得更低。 他才不是因为没有按时完成工作抱歉,不过,是怕裴云洲看出端倪罢了。 裴云洲抿了抿唇。 他自知不是一个很好的上司,在工作上,他不仅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若非没有强硬的手腕和态度,他绝不可能在这么轻的年纪里,力挽狂澜地扶正这座将倾的大厦。 裴云洲也不是不知道其他下属是怎么评价自己的。 无非,就是当面“小云总”,背地“大魔王”,真正尊敬他的人恐怕没多少。 但裴云洲不在乎。 他的心眼其实很小,小得只能装得下那么几个给了他爱意的人,小得也只能将全部的好献给那几个人,他的父母,他的阿冽,他向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可是现在,他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过得也挺悲哀的。 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在其他人心里,留下过正向的痕迹一样。 可他不是不在乎吗。 为什么心脏又有点痛呢? 但很快裴云洲就说服了自己。 不管其他人怎样对他,他只要有生他养他的父母和裴家,有关怀他爱他的阿冽就好了。 “我已经好多了,你也守了一夜了,回去休息吧,”裴云洲低声道,“休息好了再改企划书也不迟。” 他不是不想有人留在这里陪他。 但那个人不是阿冽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10、他没有病(评论加更) 掌心的伤口已经被医生处理过,缝了两针后包上了厚厚的纱布,活动有些不便,一阵阵地泛着疼。 彻底清醒过来的裴云洲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心脏又有点不舒服了。 好像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他怎么能因为阿冽没有赶回来陪他,就对阿冽产生不满呢? 明明是他太懦弱,才让阿冽不得不在父母来看望自己的时候离开;明明是他太自卑,不敢让这样的自己被阿冽看见,对阿冽谎称自己没什么不舒服,阿冽这才没有赶回来的。 阿冽与他说过,最近研究的课题有些卡壳,自己不该打扰他的思路的。 裴云洲静静地靠在床上,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本来想拿起昨天那本没看完的杂志,但旋即又想起,这是害得他和父亲闹了点不愉快的罪魁祸首,转而艰难地捧起了笔记本电脑。 父亲说得对,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是好好工作。 巨型游轮可以搏击风浪,独木小舟只能随波逐流。如果他变得强大起来,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被包扎起来的右手很不方便,但好在裴云洲从前被逼着开发过左手,勉强还能继续处理工作。 打开了第一个文件的时候,裴云洲又觉得自己这样也挺可笑的。 明明最不喜欢的就是无休无止的工作,能给他安全感的,却也只有无休无止的工作。 就好像,这些挣不开甩不掉的枷锁早已和他汇成了一体,深深融进了他的血肉里。 当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据全部精力的时候,人也就无暇分心去理会脑海里那些纷杂的思绪,就像鸵鸟,将头埋进沙丘后,就再也不会害怕。 人也是一样。 “咚咚咚。”病房的门敲响三下,在得到裴云洲的许可后,他的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您好,昨晚多谢您了。”裴云洲从笔记本前抬起头来,微笑地向医生道了声谢。 如果没有医生的救治,他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在漫长的黑夜里等到日光。 昨晚昏过去前最后几分钟的意识其实已经很模糊,裴云洲只隐约记得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大声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明明是想回应的,只是他实在太累了,累到就连张口都是那么困难。 医生见他都这样了还在工作,本来是想骂他两句,可是看到他含笑的眉眼,到了嘴边的话却又说不出口了。 夏日绚烂的日光透过窗子洒在青年的眉间,为那笑意温和的眉眼镀上了一层金边,唇边清浅的梨涡盛满了暖融融的日光,漂亮得近乎晃眼。 就像那盆被青年精心呵护的绿植一样,仿佛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语汇送给他都不为过。 阳光下的青年温柔可亲,笑意粲然,实在很难将他和昨晚那个崩溃又脆弱的人联系在一起。 以至于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量表,都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给他。 这样美好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心里生了病的。 “我感觉好多了,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裴云洲彬彬有礼地问道。 这是一句假话,他的身体依旧没什么力气,每一寸皮肉都和散了架一样疼痛;但也是一句实话,因为他好像很长时间以来,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了。 原本还想着考虑一下是否要进一步评估裴云洲的精神状态的医生,一下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绝对不能让他就这样出院。 这具年纪轻轻却久病缠身的身体,就像一座一刻不停的沙漏,总会有细沙持续不断地流出,哪怕将沙漏倒转方向,也只是暂时延缓沙子流尽的速度,再高明的医生也对那天然的瘘口无能为力。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禁不起更多的伤害了。 医者本就仁心,更何况是面对这样漂亮又温柔的病患。 “你的状况不太好,”医生委婉地说,“你看,你之前自行出院的后果你也知道,还是在我们这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的好。” “我真的还好,”裴云洲拒绝道,“我感觉我的思路很清晰,处理事务的速度也没有变慢。医生,我可以签自行出院的字的。” 医生被他这样的回答噎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不讲理的病患,实在是面前的人太易碎,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更何况,从某种层面上看,裴云洲并不是什么不讲理的病患。 “等会再说出院的事,你把这个问卷先做一下。”医生避重就轻道。 裴云洲虽然不是医学专业,但到底有基本的常识,瞥了一眼问卷的标题,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问卷,这是评估人的心理状态的问卷。 “我不想做,医生,我不想做,”裴云洲并未接过医生递给他的纸笔,诚恳地说道,“我精神挺好的,昨天晚上只是一个意外,我不会再出事了。” 说这话时,他眼角眉梢依旧温柔。 就像一束光。 可也正是这样的温柔,令医生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这样的温柔,实在不像凡人。 在任何教派的教义里,天神都是悲悯的,企图将光带到世上的每一个角落。 却唯独不带给自己。 天神是不需要光的。 但人需要。 这样的温柔,不免显得了无生气。 与此同时,裴云洲在心底默默地想—— 他没有病,为什么要做这个问卷? 裴云洲很少会做让其他人为难的事,同时也知道自己的拒绝会让医生为难。 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只是做一个问卷而已,”医生循循善诱道,“又不是缝针抽血,一点都不会痛的,还能证明你没事,不是吗?” 他虽然话这样说,心里却越发肯定裴云洲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这样抗拒? 然而裴云洲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同意,反而眼角的笑意都就此散去,斩钉截铁道:“抱歉医生,我不想做,也有权拒绝您的诊疗,我没事,不需要任何的证明。” 得到拒绝的医生却觉得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眼下的青年,暂时卸下了无形的面具,情绪能像正常人一样改变,回答问题甚至很有逻辑。 的确不像精神被压垮的样子。 “行吧,你不想做就不做了,”医生虽然是医生,在患者拒绝的情况下,也无权决定患者的诊治,只能从专业角度提出意见,“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这么快出院。你的身体受不了高强度的工作,你自己应该清楚,你需要休息。” 这一回,裴云洲没再反驳。 他的身体确实很难负荷现在的生活,很多时候全凭意志和本能下达指令。 “谢谢您的好意,您放心,等过两三个月就好了,”裴云洲微笑道,“我也就是这段时间特别忙,等手里这个项目走上正轨,我就会休息一阵的,我已经和我的恋人说好了。” 提到恋人的时候,青年眼底的笑意明媚不少,显得生动又鲜活。 医生想起那个最初送裴云洲来看病的青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妥。 如果他们的关系真这么好,昨晚怎么会让裴云洲一个人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不过这是他人的私生活,他无权过问。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真想出院我们也拦不住,”医生无奈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想工作,我不打扰你看文件了。” “谢谢您,那我手上的纱布什么时候可以拆?这样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医生再也不想回答他的话,选择了直接走出病房。 他之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这位病人温柔讲理! 昨夜酒喝得有些多,裴冽的酒量虽然不错,宿醉后不免也有些头痛,直到看见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终于想起来裴云洲还在医院里。 仔仔细细地洗了澡,确保身上没有一点酒味后,裴冽才动身去医院看望裴云洲。 与其让那个碍眼的助理得了便宜,还是自己辛苦一点亲自去照顾洲洲吧。 裴冽到医院的时候,裴云洲已经处理完了今天的工作,靠在床板上看书。 “手怎么了,”裴冽上前捧起裴云洲的右手,心疼道,“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摔碎一个花盆这种小事,裴父裴母自然不会刻意向裴冽提及,裴云洲自己就更不愿回想昨夜的一切,遂只是扯了个谎道:“昨晚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太黑了,不小心划到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冽微微蹙眉,“早就和你说了要请一个护工,我不在的时候也能陪着你。” “你知道我没办法让陌生人照顾我,”裴云洲放下书,顺势倚靠在他怀里,“这不是有你和应助吗,再说了,我也快好了,你别太担心了。” 裴冽原本还在因为今天来时应许不在感到高兴,眼下听到裴云洲主动提起对方的名字,心里不免又有些吃味。 就好像自己娇养的猫咪未经允许就被他人抚摸。 但下一秒,这种微妙的感觉彻底消失不见。 就见裴云洲主动抓住了自己的手,一点一点环在了他的腰上。 11、你抱抱我 裴冽一直都知道,裴云洲的腰很细,小腹没有一丝赘肉,两人以最亲密的姿态贴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腹肌,触碰到其下属于自己的热度。 但好像,也没有像现在一样,单薄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 “洲洲……”裴冽嗓音喑哑,不知道裴云洲这是何意。 “我好想你,”裴云洲将自己埋在他的肩窝,“想你抱抱我。” “抱”这个字,在成年人听来,不免有些情.色意味,以至于裴冽听见的时候,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洲洲是那样乖巧又温柔,怎么可能如此直白地索欢? 果然是自己的错觉。 除却拉过他的手、将其按向自己腰际的动作愈发用力之外,裴云洲没有任何异样,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怎么了洲洲,”裴冽顺着裴云洲的动作将他搂得更紧,语气却有些迟疑,“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就是有点冷,想你抱着我。”裴云洲闷闷道。 虽然是昨天有点冷,也是昨天想被人拥抱。 虽然有一点迟到了,但这是他的阿冽,他不怪他。 他实在是太想得到拥抱和爱抚,太想他的阿冽了,以至于整个人都悄悄地从病床上移开,转而坐在了裴冽的腿上。 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灼热的呼吸在方寸之间交换,水汽和热度完全喷洒在对方的颈项间,脆弱的大动脉完全展露,可以轻而易举感知到另一个人的生命力。 裴云洲歪了歪头,修长的颈线折射出动人的光,暗示意味不言自明。 迫切地需要更热的温度,需要更痛的感觉,需要更深刻的记忆,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在这个充满鸢尾的世界里存在。 他没有病,不需要证明。 但是爱,偶尔也是需要证明的。 “……洲洲,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的,”不知真相的裴冽只觉今天的裴云洲对他的依恋来得莫名,缓缓道,“你知道,我是正常的成年男人。” “难道我不是?”裴云洲下意识道。 说完,就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他、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阿冽不会不高兴吧。 裴云洲从裴冽怀里抬起头来想看看他的反应,就见对方眼底一片墨色,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身上,黢黑的瞳仁里,似乎只能倒映出他一人, “洲洲,”裴冽定定地唤他的名字,“舟舟。” 裴冽原以为裴云洲只有在干净又温柔的时候才会像他的舟舟,却不曾想怀中人难得狡黠的一面,竟也和记忆力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年重合。 干净,漂亮,可爱。 哪怕自己总是冷着一张脸,也从没有放弃过靠近自己,就像一束光,温暖炽热,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可同时也不敢靠近。 他的舟舟实在是太好了,好像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不完美。因为他一直排斥舟舟的接近,于是舟舟就喜欢脆生生地叫自己“阿冽哥哥”,同时,脸上还会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而方才的裴云洲,竟然无端地与记忆里那个少年像了七分。 就好像,他的舟舟,就是眼前的洲洲。 裴冽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是这样该有多好。 “……阿冽。”与裴冽在一起这么久,裴云洲怎么会听不出对方任何一种微小的语调所代表的意味。 裴冽嗓音低哑,分明已至情燃边缘,裴云洲的耳根不免又是一热,绯色沿着耳后一路蔓延至脸上,终于令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了些许血色,就连嗓音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点艳色,带着平日里无从得见的甜。 然而,这一声“阿冽”却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裴冽原本如鼓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是“阿冽”,不是“阿冽哥哥”。 眼前的洲洲,终究不是他的舟舟。 裴冽虽然是这么想的,但生理的本能实在很难克制。 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有些天然的反应无法避免,如潮水涌动的快意在脑海里叫嚣,挑战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圈住裴云洲的腰线的手搂得更紧。 在这一刻,裴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份不纯粹的感情里,究竟有几分是欲,又有几分才是真正的爱—— 前提是,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爱”,也算是爱的话。 这样的感情对裴云洲太不公平。 但所有人都是自私的,将偏宠给予猫咪的时候,没有一个主人会考虑猫咪是否想要这样的爱。 裴云洲很快就为自己卑劣的想法和行径找到了借口。 等他回到裴氏,他会对洲洲很好的,会像对舟舟一样好。 被他抱在怀里的裴云洲对恋人的心路历程毫无察觉。 坐在裴冽怀里的姿势,能够轻易地感受到对方的变化,带着灼人的体温,那是来自恋人毫无保留的爱意,让他能感觉到自己是被爱、也被需要的。 裴云洲有些唾弃昨日的自己。 他怎么会因为阿冽没能及时赶来就觉得对方没这么在意自己呢? 明明就是自己不让他来的啊。 “别闹,”裴冽喉头微动,“你的身体受不了,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没有闹。”裴云洲难得地不依不饶,甚至主动圈住了对方的脖颈,将自己脆弱的颈项送到他的唇边。 平日里他虽然对裴冽予取予求,但因为每天都要去公司的缘故,很少允许裴冽在自己的颈项间留下印记。 但现在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印记。 裴冽迟疑了一下,占有的本能战胜理智,微微低下了头,吻上了那脆弱的颈侧。 标记是雄性的本能,尤其是在众多其他的雄性对自己的领地虎视眈眈的时候,这种本能也就愈发旺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代之的是温柔的触碰和吮吸。 裴冽的齿尖抵在他莹白的肌肤,近在咫尺的距离下,甚至能感受到与心跳同频的动脉搏动。 这也再一次让裴冽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是鲜活的,而不是一张老旧的照片。 病中的身体比之平日里更加禁不起触碰,仅仅是舌尖蹭过肌肤的感觉就让裴云洲觉得如有一团烈火在烧,毫不留情地炙烤每一寸血肉,比高烧不退的灼热更难熬。 身体渐渐失去控制,唯余本能操纵一具躯壳,任由另一个人的门齿啃咬耕耘。 就连肌肤被撕裂的痛意都甘之如饴。 “我能拿你怎么办,舟舟,”裴冽将裴云洲的头向自己怀里按得更紧,直至贴上自己的心口,“让我再抱一会儿吧。” “……想抱要多久,都可以的。”裴云洲低声应道。 裴云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样睡着的,又或者说是昏过去更加合适,总之再睁眼时天色都暗了,裴冽亦消失不见。 阿冽怎么才来就走了啊。 裴云洲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但旋即,颈侧的疼痛又令裴云洲莫名高兴了起来。 指尖落在对方给自己打下的印记,仿佛恋人的体温仍在身侧,与自己寸步不离,血乳相融。 算了,阿冽这么忙,晚上不来陪自己,自己也不怪他了。 就在裴云洲忍不住回想裴冽亲吻自己的脖颈的感觉时,病房的门被推开,连同淡淡的饭菜香气。 就见裴冽提着饭盒进了屋,在裴云洲身边坐下。 “醒了?”裴冽将饭盒放在桌板上,“还困不困?困的话,也吃点东西再睡。” 游离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裴冽的身上,裴云洲微讶道:“阿冽,我还以为……” “以为我走了?”裴冽低笑了一声,“你不是想我了吗,晚上留下了陪你。” “啊,那你的课题方便吗。”裴云洲虽然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有明显的欢喜。 “一天而已,不打紧,你比较重要,”裴冽抚了抚他的发顶,“买了海鲜粥,医生说你得多补充点蛋白质。” 昨天已经见过了最近所有的合作对象,今晚留下了应当是不打紧的。 “好。”裴云洲接过对方递来的饭盒,粥里煮了鱼虾和蛤蜊,的确比单纯的白粥看上去有食欲得多。 还没等裴云洲拆开餐具包,一勺温热的粥就送到了他唇边。 “还是像上次一样喂你吧,”裴冽温柔道,“不然你又只吃两口就不吃了。” “……好。” 晚间洗漱过后,就到了该休息的时间,裴云洲极少有这样和恋人在一起又全身心放松的时候,哪怕这只是医院病房。 见裴冽似乎又打算和之前那样在床边守自己一夜,裴云洲犹豫了片刻,指尖轻轻蹭过对方眼底的乌青。 “你这几日辛苦了,还是上来和我一起睡吧。” vip病房的病床比普通病床大上不少,两个成年男性勉强也能睡下,加之裴云洲骨架纤细,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见裴冽有些犹豫,裴云洲又补充道:“我今天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 裴冽喉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微妙。 他并不是在担心这个。 他只是觉得,在病床上和裴云洲挤着睡,实在很保持冷静和克制。 一定会吓到乖巧单纯的舟舟的吧? 12、怪异的花 裴冽到底还是上了床,只是刻意躺在了床的另一侧,与裴云洲隔开了一点距离。 他自知不是什么好人,但先前那晚裴云洲因为应激发起高热的样子实在吓人。 舟舟已经离开过他一次。 他没有胆量再赌。 反倒是裴云洲这两日莫名患得患失,见裴冽并不愿与自己亲近,主动伸手想要环住他的腰。 裴冽原本想避开,又顾忌裴云洲掌心的伤,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裴云洲圈进了自己怀里。 “睡吧。” 裴云洲已经很久没能睡得这么安心过了。 身体长期属于不知疲倦的超负荷状态,无形地蚕食了他的精神,以至于下午只是那样简单的亲吻和拥抱都让他难以承受,在快意和劳累的双重裹挟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昏了过去。 裴云洲本以为自己下午睡了那么长时间,晚上应该很难睡着,没想到,也不知是因为恋人熟悉又温暖的体温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还是他的疲乏根本就不是简单地睡一觉能够解决的。 漂泊的小舟像鱼渴求水那样渴求一片港湾,并且一旦驶入了那片港湾就会不受控制地痴迷起这样的感觉,再难逃离。 望着裴云洲毫无防备的睡颜,裴冽的目光先是变得滚烫,但旋即又一点点地变冷。 指尖虚虚停留在对方睡梦中微弯的眉眼,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如果他真的是舟舟就好了。 裴冽在心底长叹一声。 他们这样畸形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对裴云洲暂时成为裴家的代言人这件事,裴冽原本是毫不在意的,可是,当初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裴冽就彻底沦陷了。 这双漂亮又潋滟的桃花眼,实在是与记忆中的舟舟太相似了。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利用,欺骗,索取,全部都是家常便饭。 在钢丝上行走的每一天,也都是自己陷得越来越深的一天。 就好像,比起裴云洲,自己才是真正丢了心失了魂的那个人,以至于,裴云洲下午只是坐在自己怀里,身体的本能就彻底失去掌控。哪怕他心里清楚,自己所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躯壳,但仅仅是一具躯壳,也足够了。 他爱的,本也只是这具躯壳。 所以一点一点地将无知无觉的青年改造成了自己记忆中的样子。 还有两个多月,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两个多月后,本该是洲洲的生日,也是裴家的继承人真正接手裴家的日子。 但可惜,他的洲洲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八月十九,是裴父裴母告诉裴云洲的生日,事实上是他自己的生日,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养子,毫无关系。 而自己告诉裴云洲的0412,不过是随口说来应付他的一串数字。 八月十九,的确是裴家的继承人真正接手裴家的日子。 也是他真正接手裴家的日子。 “你如果不那么像他就好了,”温热的吻落在裴云洲的耳尖,语气却冰冷至极,“我就可以毫无芥蒂地送你出去。” 就不会因为私心想要将他藏起来,而和父母起了冲突。 但父母的想法也没有错。 对商人来说,除了利益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上流圈子里那帮人能给出的交换裴家漂亮的小少爷的价码,显然比将裴云洲留在他的身边要贵重得多。 那位陈董所让出的一分利,就是最好的例证。 更何况,裴云洲只是玩物。 哪怕再像舟舟也一样。 “我能拿你怎么办,洲洲。” 同样的话在裴云洲沉睡时再从他口中流出,已然完全变味。 没有任何一艘小船可以长久地停留在避风港里,终究是要出海的。 而一旦出海,便又是巨浪惊涛,再难止息。 次日裴云洲还是没听医生的话,自行签字出了院。 他心里隐约意识到,自己这副身体恐怕很难真正好起来了,既然这样,左右也不是什么大病,又为什么要在医院里磋磨时间? 他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做呢。 要督促应许赶快把企划书改出来,父亲对这个项目也很是看重,完善了企划书以后得把招标会也准备起来了,中标之后还要筹划前往北城新区的选址考察。 要亲自去花店为母亲挑选一束盛放的鸢尾花,昨天的事情是自己不好,这次带着盛开的花去看望母亲,母亲一定就不会不高兴了。 回家以后还要给阿冽做一桌他最爱吃的菜,虽然昨天给阿冽打电话的不知什么时候被挂断了,没有听阿冽亲口说想吃什么,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阿冽的口味了,一定不会出错的。 裴冽这么想着,工作效率都提高了不少,难得决定提早下班,回去给父母一个惊喜,再给阿冽一个惊喜,脚步都有几分轻快,甚至在听到员工们小声议论“大魔王今天怎么转性了”的时候,都完全没有生气。 花店的花都是每天从各地新鲜空运而来的,如果他去晚了,最漂亮的鸢尾一定会被挑光的。 “云先生又来买花了,今天怎么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花店的老板是个爽朗的女人,“今天想挑花,百合、玫瑰还是满天星?” “之前的花是买给自己的,今天的花是要送人的,当然要早点来选开得更好的。今天新到的鸢尾在哪里?最好是每种颜色的都有。” “咦,你竟然打算买现成的鸢尾了?之前是谁和我说,鸢尾的话语是爱意,爱意就得自己亲手种的才能送得出手。”因着裴云洲是这家花店的常客,和老板娘颇为熟稔,老板娘便调笑了一句。 她这话本是无心,却见裴云洲面上一贯的温和笑意僵在脸上,甚至变得有些难看。 开店的人大多很有眼色,老板娘自觉说错了话,正要改口换个话题,就听裴云洲淡淡道:“没什么,就是我毕竟不是职业花匠,养不开鸢尾花罢了。” 养不开?可鸢尾明明生命力顽强,花期也长,不算多难伺候的花。 不过她一个开门做生意的,管这么多干嘛呢。 老板娘带着裴云洲来到后院,这里大多是专门给熟客留的花,比门店里的品质更好,当然价格也高上不少。 裴云洲很快选好了一束花,平心而论,即便是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一束由蓝色、深紫、桃红、纯白、浅黄等各种杂七杂八的颜色配成的花,实在好看不到哪去,但裴云洲却很有自信,母亲一定会喜欢这束花的。 但在外人的眼里显然不是这样。 花店的老板娘看着包好的花束,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没能忍住开口询问:“云先生,你确定要这么送人吗?” 这位云先生在她这买过无数次花,不是品味很好的吗,怎么一要送人就变了个样? “没事,就这样,今天麻烦你了,下次见。” 裴云洲捧着花束上了车,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花,生怕在某个急刹车的时候撞散。 因为裴母身体不好的缘故,裴父陪着裴母住在郊区休养,而裴云洲自接管了裴氏以后就自己住在离公司更近的城区,工作繁忙的他难得才能回一趟家。 也正因此,他愈发因为昨晚父母来看望自己,却最后被自己搞砸感到愧疚。 裴云洲赶到主宅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他便直接向餐厅的方向走去,准备给父母一个惊喜。 “父亲,母亲,晚上好。”青年柔和温润的嗓音在餐厅门口响起,他人虽未至,里面的二人已经愕然愣在了那里。 谁也没有料到,裴云洲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裴母迟疑地看了裴远一眼,以眼神与他沟通现在要怎么办。 裴云洲来得突然,她压根就没化病妆,这戏又该怎么演? 离八月十九就差两个月,这段时间里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但也没有时间给她考虑那么多。 下一秒,裴云洲从门外走了进来,带着一束五颜六色的、怪异的花。 13、又被丢弃 餐桌前的裴母气色比昨日好了太多,眼底的乌青消失不见,丰润的嘴唇殷红透亮,起码看上去比裴云洲健康得多。 昨晚还满面病容,今日就容光焕发,哪怕是华佗在世也有些不合常理,裴母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 但裴云洲只是怔了一下,唇边立时泛起粲然笑意:“母亲今天看起来好多了,恭喜母亲。” 虽然身体好得这么快是有些奇怪,但他身为人子,总是希望母亲能够好起来,至于潜意识里的原因…… 他不敢去想。 “大概是昨天看到了我们小洲,心情好了不少,连带着睡得也好了,所以今天早上起来才有精神,难得化了点妆,”裴母很快反应过来,顺势说道,“哎,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年轻化妆,让小洲看笑话了。” “才没有,母亲正年轻呢,”裴云洲将怀里的花束递给她,“昨天是云洲糊涂了,今天特意买了盛开的鸢尾送给母亲,希望母亲身体能一直都好。” 裴母再度将被裴云洲转移走的注意力集中到那捧花上。 她虽然不认得那是什么花,有了昨晚的“经验”,以及刚刚裴云洲所说的话,也知道这是一束鸢尾。 但这乱七八糟的颜色,实在太难看了吧。 裴云洲神色认真地注视着裴母,期待母亲在收到这束花时的惊喜神情。 但随着微风自打开的窗子斜吹进来,裴云洲忽然就觉得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住。 或许是因为风太冷了。 ……可是现在不是六月了吗? 为什么他又把事情搞砸了呢,母亲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这束花的样子。 事实上,裴母露出的神情非但没有欢喜,反而还有一丝隐约的嫌弃。 裴家虽然落魄已久,但她也曾是大家小姐出身,自认为审美水准很是不错,根本看不上这束差不多是胡乱拼凑而成的大杂烩。 更何况,鸢尾本就不是多名贵的花。 裴云洲只觉夜风的温度一点一点自体表渗入血肉,让他整个人都渐渐变冷。 可是他眼前的画面却突然变得鲜活。 裴云洲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五颜六色的鸢尾花将他包裹,蓝色、深紫、桃红、纯白、浅黄,今天这束花里的每一个颜色,在记忆中都能找到。 母亲说,小洲,这些都是妈妈最爱的花,每一种颜色都名为爱意。 母亲说,小洲,你是妈妈最爱的孩子,所以每一种颜色都要送给你。 在花店里看到那些话的第一时间,裴云洲的记忆就回到了自己回到裴家的第一天。 那可是母亲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日子,是对他和母亲而言都最重要的日子,母亲一定也会想起那个瞬间。 可是现在,他却只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裴云洲突然有点能理解,为什么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风中能看见火炉、烤鸡、圣诞树和奶奶。 或许人在很冷很冷的时候,眼前都会情不自禁地回放那些心心念念的画面。 母亲明明是喜欢这些花的呀,怎么会这样呢。 他怎么又把事情搞砸了呢。 他难道不是母亲最爱的孩子吗? 这个念头才刚刚产生,就如平地惊雷在脑海里“轰”的一下炸响,以至于脚步虚浮的裴云洲甚至没能站稳,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扶着墙壁站稳。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远沉声道,“你母亲才好了一点,你可别再惊扰到她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六点半才该下班吗?” “知道你最近工作很忙,新的项目也很复杂,你照顾好自己就好了,不用想着来看我们。” “昨天不是才见过吗?” 裴远的语气依旧慢条斯理,好像只是在和心爱的小儿子讲道理。 也的确是在和小儿子讲道理。 每一句都在规劝他应该怎么做,每一句都不忘提及工作,就好像,那才是裴云洲的本体一样。 裴远虽然已经五十多岁,年轻的时候也曾在商场厮杀,讲起话来咬字清晰,重点突出,但裴云洲耳边却响起了一阵嗡鸣,只能看见父亲一开一合的嘴,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站在离父母所在的餐桌五六米开外的地方,突然就觉得,这五六米的距离好像是一道又深又宽的沟壑,将他和这个世界都隔绝开了。 他真的好累啊。 裴云洲生平第一次,没有和父母告别,甚至没有打一声招呼,脚步趔趄地跑出了餐厅,跑向院子外面。 一阵晕眩袭来,裴云洲脚下一软,险些栽倒过去,但好在最基本的肌肉记忆尚存,让他勉强保持了平衡。 眼前忽然又有零碎的画面闪过,意识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从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因为被排挤而常常被推搡,常常差一点就要摔倒在地。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起,他就练就了找到平衡的小诀窍了吧? 关于孤儿院的记忆其实已经很久远、很模糊了,模糊到很多事情都只是一个破碎的画面,甚至看不清主人公是谁,裴云洲只记得自己破旧的白衬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漫无天日的冷。 是父母把自己带离了那里,现在的生活已经比那时候好得太多,自己不应该贪心的。 将裴氏撑起来原本就是自己应该做的,母亲身体那么糟糕,怎么可以再为此劳心劳力。 不就是一束花,为什么要那么较真呢,母亲毕竟出身名门,觉得自己的搭配不好看也很正常吧。 自己真是太任性了,就这样对父母不告而别。 裴云洲离开院子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可是他没能等到想要的挽留。 餐桌上没有第三副碗筷,桌上的菜肴大鱼大肉,也不是他糟糕的肠胃能够负荷的。 即使要留在这里,恐怕也要麻烦厨师额外给自己熬一碗粥。 裴云洲有些迟钝地意识到,或许今天就不该来的。 他原本还想着,今天回了家应该会在家里吃饭,吃完饭还会耽搁一会儿和父母聊聊许久没有聊过的家常,特意给司机放了假,准备晚上自己开车回去。 因此当裴云洲回到车库的时候,司机已经离去。 他的大脑一阵阵地发晕,这样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开车。 现在时间还早,还只有五点,稍微再休息一下再回去也来得及做晚饭。 裴云洲将头枕在方向盘上,试图通过按压缓解太阳穴的发闷发胀,可惜并没有太大作用。 裴云洲只好将车窗摇下来吹吹风。 只是这阵风来得不巧,将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都一并带走。 透过车窗,他看见了自己带来的那束花。 女佣一手提着七零八落的花,随意地扔到了垃圾桶里,花朵的那一面朝下,只露出空荡荡的一截花纸。 裴云洲只要一闭眼就可以想见,他精心挑选的、每一朵都是他的最爱的鸢尾,就这样倒插在垃圾桶里,被封闭在了那个肮脏又黑暗的地界—— 就好像被关进去的是自己。 不是已经想好了,一束花不需要较真的吗。 天明明还很亮,他的眼前却似乎一点光都看不见了。 黑暗又安静得可怕的储藏室是忘不掉的噩梦,他只能藏在自己的阴影里,苦苦等到光的到来。 可是这一次光没有到来。 裴云洲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在城市的公寓里。 有些茫然地看着室内的环境,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一路开着车回到家里的。 没有出车祸,没有违交规,甚至没有依靠导航。 这段路程的记忆,像是被人为抽除了,全然没有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一点印象。 抬起头和落地镜里的自己对视,试图从镜中自己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看见自己。 镜中的人影面色灰白,眼里没有一丝光彩,就连唇边的笑意都不复存在。 这根本就不是自己。 裴云洲觉得头有些痛,可是又无端地想起昨日在医院里,医生企图递给他的那几份问卷—— 他的头更痛了。 裴云洲关上了所有窗户,甚至在六月初夏的时节打开了热空调,可是依然觉得自己好冷。 只好瘫坐在沙发上,用绒毯将自己裹住。 直到捂出了一身汗又或许是冷汗,他才觉得自己好些。 精密的钟表不会因为主人的离魂而打乱节奏,按部就班地敲响了六点的钟声。 裴云洲像是忽然被开开启了某个开关一样,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甩开了裹着的绒毯,对着镜子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和衣领。 六点是他计划里的,要开始给裴冽做饭的时间。 他虽然很累,但是还要给阿冽做饭,所以,他就只累一小会儿。 往常阿冽会在图书馆待到七点,如果裴云洲没空做饭,阿冽就会从外面带饭回来和自己一起吃。 今天他有空,阿冽也好久没有尝过他的手艺了。 这个认知令裴云洲的精神松快了一点,他甚至猛地意识到,现在是六月,正常人是不会开热空调的,如果阿冽回来了,肯定会觉得太热了。 而他又是个正常人。 于是裴云洲关掉空调,重新打开窗户,围上围裙进了厨房。 裴云洲不太喜欢有人打扰他们的生活,请的阿姨并不给他们做饭,只负责在两人都不在家的白天简单地收拾屋子,顺便给家里的冰箱补充新的食材,在裴冽不知道的地方,他还专门给阿姨列了一份清单,上面全是裴冽喜欢的菜色所需要的材料。 今天没有和父母一起吃饭没关系,他有阿冽就好了。 最近的工作太忙,他的身体又总是出问题,已经很久没有亲手给阿冽做饭了。 裴云洲将粥煮下了锅,接着去处理其他的食材。 虽然砧板很久没有使用过,但裴云洲有空的时候会清洗晒干,并没有积多少灰,菜刀也磨得干净光洁,随时等待主人的使用。 裴云洲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忍不住开始畅想,两个月以后自己要和裴冽一起休息的时间里,还要学哪些新菜,一道一道做给阿冽尝过。 他只要有阿冽就好了呀。 14、你喝酒了 裴云洲仔细地洗好了白萝卜又削了皮,放在菜板上准备切丝。 他原本是不会做饭的,更遑论什么刀工,是因为裴冽有意无意地提起过他想吃自己做的菜,这才去学的。 或许是聪明的人做什么都有优势也有天赋,裴云洲学得很快,就连需要磨练出来的刀工也是一样。 阿冽说过他的刀工很好看。 正是在公寓的厨房里,他穿着围裙站在窗前专注地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又悦耳的声响,阿冽忽然从身后圈住了他的腰,温柔地吻他的脖颈,指尖隔着围裙和薄薄的衣料在他小腹上打旋,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颈侧属于另一个人打下的痕迹如同有火在灼烧,叫嚣着自己的存在,就好像阿冽此刻正在身边陪着他,正轻柔地吻他的发顶一样。 他的右手虽然仍包着纱布,但好在并不多么影响手的活动,手腕在砧板上极有节奏地起起落落,裴云洲甚至忍不住,随着菜刀一下下披斩的节律,轻快地哼起了不知名的歌。 “嘶——”一阵尖锐疼痛自指尖袭来,裴云洲低头看了一眼,鲜红的血液染在洁白的萝卜丝上,显得分外惹眼。 原来是他切到了自己的手。 出院的时候医生就警告过他,他的凝血功能有些糟糕,千万不能再随便受伤了,只是裴云洲因为急着回家给母亲送花,没太当回事。 现在真的受了伤,才隐隐觉出些不妙来。 这样小的一道刀口,按理不该流这么多的血吧。 但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要止血,而是有些沮丧地想着,阿冽说过最喜欢他做的萝卜丝炒牛柳,可这些萝卜不能要了。 ……为什么又把事情搞砸了呢。 裴云洲有些茫然。 他上一次切菜切到自己,还是很久以前,刚刚开始学习做饭的时候了。 今天怎么会这样呢? 拿着菜刀的右手向上抬起一点,裴云洲迟钝地发现,菜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或者说,不是菜刀在颤抖,而是他的指尖在颤抖。 在水龙头下冲了几分钟,直至鲜红的血液被稀释成近乎清水,那道伤口也仍在锲而不舍地渗血,裴云洲只好暂时离开厨房,去药箱里找一个创口贴。 与被主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的菜刀和砧板不同,同样久久无人问津的药箱表面积了一层灰。打开药箱以后,里面的药物种类其实颇为齐全,只是裴云洲随意拿起一盒,就发现已经过期,又换一盒,又是过期。 反复翻找好久,总算拿出了一盒创口贴,毫无疑问依旧过期。 但是外用的创口贴应该过期了也没什么问题吧。 裴云洲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拆开了包装就要往手指上缠,只是包着纱布又不住颤抖的右手虽然可以握住刀柄,却很难完成贴创口贴这样精细的动作,他愣是折腾了好久才勉强成功。 然而好不容易贴上的创口贴,似乎并未对情况的改善有多少帮助。血液仍在不断涌出,因为过期而失去粘性的胶布轻易被血流冲开,很快失去了创口贴应有的作用。 裴云洲大脑嗡嗡的,半天才想起来是因为创口贴只有覆盖的作用,无法堵住未经压迫的脆弱血管,拿右手在伤口处按压了好久,终于勉强将血止住。 做完这些的时候,天都彻底黑了。 而裴冽还没有回来。 裴云洲于是回到厨房,继续处理那些食材。 有了切到手的前车之鉴,裴云洲之后的动作很是小心,几次因为指尖的颤抖险些切到手的时候都及时救了回来。 时钟七点报时的时候,裴云洲下意识向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冽还没有回来。 不过阿冽没回来也正好,他的菜反正还没有做完。 等所有菜都准备好了,给自己煮的粥也熬到了火候最佳的时候。 热菜的桌垫早已开起,摆在上面的饭菜散发浓郁的香气,裴云洲一面等裴冽回来,一面忍不住在脑海里勾画对方看见了这桌菜时候的样子。 虽然没有萝卜丝炒牛柳了,但是其他的菜,阿冽一定也会很喜欢的。 裴云洲自觉不算饿,然而胃酸一阵上涌,紧接着便是一阵绞痛,他忍不住弯了腰,指尖在小腹打旋试图缓解不适,奈何没什么温度的指尖搭上胃脘,只能激起腹壁无谓的收缩和疼痛。 时钟冷酷又无情地进行了八点的整点报时,而期盼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如他所愿地自大门里出现。 可是阿冽没有说不回来啊。 裴云洲有些失魂落魄地想。 犹豫了半晌,裴云洲终于下定决心,要给裴冽打个电话。 等他接通了,自己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裴冽或许又在忙些什么,或者是在图书馆不太方便,电话挂机了很久才被接起。 “洲洲,怎么了。”短短几日内又一次在酒桌上被裴云洲的电话叫出来,裴冽的语气也不由得冷淡了一点。 “啊,没、没什么,”恋人的冷淡令裴云洲原本到了嘴边的问题不自觉地咽了回去,最终只小心翼翼地改口道,“我只是想问你,今晚还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喜——” “有点忙,明天再回来见你,挂了,洲洲。” 戛然而止的通话令裴云洲愣了一下,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个“23秒”,不自觉地开始发呆。 阿冽一定是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忙吧,自己是不是又打扰他了,又把事情搞砸了。 精选挑选的花束品味太差惹母亲不高兴,认真做了一桌菜又打扰了阿冽的思路。 今天好像一直在做错事,怎么会这样呢。 算了,先吃饭吧,明天阿冽不就回来了吗。 裴云洲心不在焉地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因为加热桌垫的存在此时还冒着热气,裴云洲想象着阿冽就在他的身边,勉强抬起碗喝了一口粥。 他明明没有放盐,可是为什么是咸的呢。 裴云洲放下碗筷,贴着创口贴的指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怎么又是湿的。 裴云洲擦干了眼角的水渍,勉强吞了几口粥,却觉胃里绞痛更甚,索性放下了碗筷,将自己整个人蜷进了沙发里,忍不住开始回想起自己刚和裴冽在一起的时候,恋人温热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极有技巧地按揉打旋,替他缓解胃部的不适。 于是裴云洲学着他的样子,也将手按在了胃上。 但是这只手实在太冷了,和恋人的手一点也不像。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前天夜里在医院,自己好像也是这样浑身发冷的无助,也是这样本能地渴求一个怀抱。 但是阿冽太忙了,自己不能打扰他。 裴云洲对自己说。 裴云洲又回想起曾经也是在这座沙发上,自己因为太累了睡着了,于是阿冽将外套盖在他的身上,那件外套还带着独属于恋人的体温和气息,盖着外套的时候,就好像全身都被爱意包裹。 虽然阿冽不在,但拿一件外套总是可以的吧。 裴云洲缓慢地扶着沙发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进了衣帽间,凭借记忆从衣柜里取下了那件熟悉的外套。 他从来没有这般庆幸过自己的记忆里这么好,好到足以将他与裴冽间的一点一滴,都清晰地复刻出来。 以熟悉的姿势躺在沙发熟悉的位置上,盖着熟悉的外衣,一切都是他最舒适的状态。 虽然现在阿冽很忙,但两个月以后应该就好了吧,阿冽可是答应过他,要陪他一起休息一段时间的。 裴云洲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一道弧度。 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明天就是可以见到阿冽的一天呀。 在沙发上胡乱对付一夜的后果是裴云洲一觉醒来从头到脚浑身都疼,大脑也昏昏沉沉的,才好点的病再次反复,又一次发了低烧。 不过好在情况不算太严重,以至于身体的主人对这些变化无知无觉,甚至睁眼看了一眼时钟指示的时间。 竟然已经十点了。 通话记录里有十条未接来电,裴云洲心底不自觉地闪过一丝甜意,但等他一条条仔细地往下滑后,那点甜很快就变作了涩。 十条未接来电,每一条都来自应许。 原来不是阿冽啊。 现在是上午,阿冽应该在学校里忙吧,没有联系自己才是正常的呀。 没事的,晚上就能见到阿冽了。 公司员工八点半上班,而裴云洲身为总裁,更是身体力行,通常八点前就会到达公司,现在的确已经远远过了他规定的上班时间了。 应许给他打了这么多电话,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吗? 裴云洲揉了揉眉心,给应许发了消息让他来接自己出门工作。 下楼的时候,裴云洲眼前发晕,脚步也很虚浮,一个不慎踉跄了两步,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若不是那人扶了他一把,他恐怕就要摔倒在地上。 裴云洲天旋地转的视线尚未重新聚焦,整个人仍是发蒙的状态,另一个人却是瞳孔微缩—— 十点了多,裴云洲怎么会在这里? 往常这个点他不是早就到公司去了吗? “阿冽……”大脑的晕眩远不止这么容易消散,裴云洲其实并未看清来人,但熟悉的体温和触感,让他忍不住脱口唤了裴冽的名字。 只是来人分明一身酒气,和他的阿冽完全不同,裴云洲未免又有些迟疑:“你喝酒了?” 电光火石间,裴冽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继而避重就轻道:“这不是快毕业了吗,昨天和同学出去喝了几杯,怕一身酒气回来让你没法好好睡觉,这才回学校住了一晚,放心洲洲,我只喝了一点。” “哦哦好,那你昨晚喝了酒,今天有没有头痛?赶快回家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今晚我回来,我们一起做饭吃。” 裴云洲努力驱散了眼底的水汽,心里却忍不住委屈,原来阿冽是因为和别人有约,才不回家吃饭的。 可是他又不是什么不许男朋友出去玩的人,这么正当的理由,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呢。 “……好。”裴冽眸光微动,没想到随口胡诌的理由竟然也能蒙混过关。 裴云洲的面色实在有些糟糕,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花心力思考自己话语里的漏洞。 “那我先上去洗澡了,你去公司的路上小心。”裴冽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关心一下裴云洲的情况,但又怕自己说多了露馅,最终决定假装没发现。 既然裴云洲都还能出门去公司,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吧。 裴云洲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应许的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你来得好快,我还以为工作日这个点要堵车呢,”裴云洲靠在后座上,“是有什么棘手的事需要我亲自处理吗,突然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 应许抿了抿唇,不敢告诉裴云洲,根本就不是他来得快,而是在第一个打给裴云洲的电话没能接通的时候,他就已经开车到了这里等。 其实公司里虽然有些事情需要裴云洲的过目,但他身为裴云洲亲自带出来的人,又跟着裴云洲这么久,以他的能力,这些事情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是非要裴云洲亲自解决不可。 他打了那十个电话,只是因为裴云洲没能按时出现在公司而已。 以应许对裴云洲的了解,自家老板除非身体实在撑不下去,是肯定不会迟到的。 之所以早早守在小区外面,就是想着一旦裴云洲联系自己,自己能第一时间赶到。 但这些话,他显然不可能和裴云洲说。 “是有些事务需要您过目,还有,北城新区那个项目的策划案我按照您说的已经改好了,今天您是不是要看一下?”应许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裴云洲的脸色,没忍住又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对了,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挺好的,就是昨晚太累了,今天才睡过头的,”裴云洲淡淡道,“既然你的策划案已经改好了,一会儿我就看一眼。三天后就是招标会,这两天尽量要把最终方案做好了。” 应许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裴云洲的气色差得吓人,实在不像挺好的样子。 可就像那天裴冽对他说的那样,他只是一个助理,没有其他关心裴云洲的立场。 更何况,裴云洲口中的“昨晚太累了”…… 就更与他无关了。 裴云洲对他这一番天人交战的心路历程毫无察觉,反而一直在想刚才裴冽的话。 裴云洲没忍住开口问道:“应助,你说,我是很难说话的人吗? “怎么会呢,您是很好的人,就连上次在医院里,那位医生都这么说。”应许没想到裴云洲会这么问。 “那为什么,他不肯告诉我呢,”裴云洲有些茫然,“我又不是,不会同意他和朋友出去啊。” 15、不想冷静 后视镜里的裴云洲沉默地闭上了双眼,安静靠在座椅上,纤长眼睫在阳光下投射下一片细密阴影。 应许很少能看见这样脆弱的裴云洲。 名利场上的裴云洲是言笑晏晏的,工作中的裴云洲是手腕强硬的,但唯独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得好像整个世界都与他短暂地割离了。 应许突然就有些害怕。 “啊,这个……”应许不知道裴云洲在说什么,只好模模糊糊地回答道,“或许只是忘了吧,但我想应该不是您的错。” 好在裴云洲也很快意识到,自己拿感情问题咨询下属实在有些不妥,轻咳一声,道:“没事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好好开车吧应助。” 这几日的种种在脑海里不断倒带,裴云洲觉得自己的精神有点错乱了。 一会儿是翻到在垃圾桶里的花束,是恋人身上沾染的酒气,是病房里打碎的花盆和没有他的位置的餐桌;可一会儿又是母亲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是父亲目光殷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阿冽亲昵地将他抱在怀里,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尽皆展露于他面前。 一定都是他的错觉,父母和阿冽,怎么会不爱他呢。 好在从小区到公司的这段路并不长,到了公司的裴云洲从这种状态里挣脱出来,依旧是那个冷静镇定、雷厉风行的云总,以至于应许给裴云洲看自己改过的企划案的时候,甚至怀疑在车上裴云洲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是否只是幻听。 “应助,”见应许有些走神,裴云洲不悦地皱了皱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应助!” 应许骤然回神,登时为自己的心不在焉羞愧地低头不敢直视裴云洲的眼睛。 “算了,我自己来吧,”裴云洲叹了口气,有些吃力地揉了揉眉心,“你这几天也辛苦了,先去准备一下招标会的事,和财务那边一起拿出一个预算来,这个方案我自己改。” 方案的事已经不能再拖,不然父母该失望了。 虽然应许之前已经按他说的改过几次,但裴云洲还是不甚满意,北城新区炙手可热,哪怕有了陈氏的合作,不能做到最好也很难吃下这个项目。 明天就是招标会,看样子是必须自己亲自上手才能赶快完成了。 应许看着裴云洲糟糕的气色,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到底碍于身份没有说。 如果不是他不够能干,裴总也不至于揽下来自己做吧。 裴云洲到公司的时间本来就晚,这个项目又确实复杂,他又在病中精神不济,下班的时候也没能做完,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留在办公室里不回家了。 至于真是只是因为工作没有完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裴云洲不敢深想。 直到时钟九点报时,裴云洲犹豫了一下打算给裴冽发个信息告诉他自己今晚留在公司,办公室的门就忽然被敲响。 “应助?不是跟你说了到了下班时间就可以走的吗,”裴云洲疑惑道,“进来吧,是还有什么问题没处理好吗。” “你的助理也太不能干了,哪有把这些事情让你亲自做的道理,”裴冽无奈地走了进来,将饭盒放在裴云洲的办公桌上,“猜你没吃晚饭,多多少少吃一点吧。” 裴云洲愣愣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道:“阿冽,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裴冽自他身后缓缓将他圈进怀里,柔声哄道,“昨晚忘记告诉你行程安排,是我的错,下次不会这样了,可是洲洲,你不能用这一招来报复我,看见你没有回家,我很担心。” “没有、没有报复你,”被恋人拥住的那一刹那,裴云洲心底的动摇彻底消失不见,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忘记了给你打电话,阿冽。” “嗯,昨晚我也只是忘记了给你打电话,”裴冽将下颌抵在了他肩头,在他耳边低低说完,便在裴云洲的耳尖落下一吻,“所以洲洲,不生我的气了吧。” “从来就没有生过你的气。” 在总裁办公室里被恋人拥吻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出格,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他的面色就绯红一片。 “不过阿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猜的,”裴冽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墙角那盆植物的花盆侧壁,语气却镇定自若,“每次我找不到你,你都是在工作,有时候我都觉得,比起我,你更爱工作,洲洲。” 作为裴氏真正的未来继承人,他自然有资格,也有方法知道在这间总裁办公室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那个花盆的侧壁,有一枚微不起眼的针孔摄像头,无时不刻地替他观察和记录发生在这间裴氏的最高中枢里的一切。 虽然这个卑劣的装置,主要只用来记录他的洲洲。 想到这里,裴冽不免有些懊恼,早上自己回公寓的时候,忘记了用摄像头查看一眼裴云洲是否已经到了公司。如果早上没有出差错,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距离八月十九只剩最后的两个月,不能再出一点差错了。 裴云洲听到裴冽的问题却慌了神:“阿冽怎么能这样想呢,我当然是更爱你的啊。我知道我这段时间有点太忙了,等两个月后我接过股权就有话语权了,我一定好好陪你,阿冽。” 他这样努力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也是为了让他们更有机会在一起而已。 “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洲洲。”裴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心里却猛地生出一种可怕的想法—— 既然洲洲都说了,比起工作更爱他,那么两个月后自己替他来扛裴氏的大旗,也不算多么对不起洲洲吧。 “阿冽,我……”裴云洲迟疑了一下,这两天发生的太多事情让他对两人的关系产生了隐隐的不安,并且亟需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来让自己冷静。 又或者说,是让自己不再那么冷静,就可以不再去想那些扰乱自己心绪的事情。 没有什么比最亲密的事情更具有实质性,也更能让人不那么冷静。 “嗯,洲洲?” 恍惚间,就连恋人不明所以的嗓音都成了最高效的催化剂,室内的空调被打到更低,依旧降不下滚烫的温度。 全身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汇入大脑,指引他在办公室这样庄重的场合里,犯下鬼迷心窍的罪。 “洲洲……”猜到裴云洲想要做什么的裴冽嗓音顿时就哑了,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你的病才刚好一点,你会不舒服的。” 恋人的阻止非但没有让裴云洲放弃,反而让他忍不住去想,阿冽一定很把他放在心上,不然,在这种时候怎么还能说得出推拒的话来? “我今天已经好了,不信,你自己感觉一下,我不要紧的,阿冽。”裴云洲亲昵地将额头抵上了他的眉心,熟悉的气息令他下意识从鼻尖溢出一声轻喘似的喟叹。 裴冽却没有说话。 两人的眉心相贴时,裴云洲的体温最直接地传递到他的大脑,虽然没有那夜的高热那么吓人,裴冽也能分辨出来,这不该是一个正常的体温。 裴冽正要再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 轻颤的指尖不由自主,一点一点勾住了裴冽的腰带。 “因为病才刚好了一点,所以,所以只能这样委屈阿冽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冽的颈项间,屋内灯光灭到只剩最后一盏台灯点亮在办公桌上,而裴冽也被裴云洲按着坐在专属于总裁的转椅上。 一身整洁正装、连一道褶皱都不曾有的裴云洲,弯下了一向笔挺的脊背,在裴冽愕然的目光中缓缓俯下了身,乃至半跪在他的面前。 连同裴冽所有理智一同破碎的,是青年向来温润的嗓音。 湿润的触感以及支离破碎的细喘将他彻底包裹,嗓音的主人从没有做过这种事,一切动作都显得笨拙,就连呼吸都因为咽喉受到的阻碍而变得困难。 昏暗的台灯映照出青年潋滟流光的双眼,以及眼尾不受控制溢出的生理泪水,挂在纤长眼睫上,化作一串破碎的珍珠。 美丽而又不自知。 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令裴冽的呼吸都不由一窒,下意识按住怀里青年的脖颈,将他搂得更紧,也更贴向自己。 脆弱的口腔不仅完全没有空气流通,反而有一团炽热的火在灼烧。 或许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做着这样的事情给裴云洲造成的冲击太大,哪怕这一次他才是那个掌控了主动权的人,在这一瞬间,依旧有无数不同的感觉涌向了裴云洲,羞耻,自卑,可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就好像,他并不是再是那个柔弱的、只知一切按照他人的安排和心意行事的裴云洲,他做这件事虽然也是为了“取悦”,却更是为了自己,是他自己想要这么做的。 挣不脱逃不掉的枷锁在这一刻无声落地,哪怕大脑的缺氧随着时间的延长不断加剧,眼前挥之不去的阴影也遮挡了仰头望向裴冽的目光,弯折的腰更是在这样的姿态下承受了加倍的重力而隐隐发麻作痛—— 但他的精神却意外得难得振奋了起来。 裴云洲低烧的体温就这样直白地传递给了裴冽,甚至让裴冽的大脑都变得晕晕沉沉。 以至于,当怀里的人因为实在难以耐受这样长时间的缺氧状态而退开,并且彻底地软倒在他怀里,就连西装外套都皱得不成样子的时候,裴冽甚至有一瞬间的怅然若失。 “阿冽……”染着艳色的嗓音因为方才的一切沙哑了不少,裴云洲抚着剧烈起伏的心口,整个人彻底没了力气,如果没有裴冽的支撑就要彻底栽倒在地。 然而,裴冽沸腾的血液,却在这一声情人的呢喃中骤然冷却。 这样的称谓再一次提醒了他,这不是他的舟舟。 从前的舟舟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哪怕自己哄着他也是一样。 他的舟舟是那样干净、乖巧又单纯,刚才发生的一切,怎么会是他的舟舟做的呢。 而这样的认知,在带着麝香味的唇瓣轻柔地落在自己唇边时,变得更加深刻了。 屋内的光线实在太暗,哪怕裴云洲此刻主动仰起了头去与裴冽接吻,也未能看清裴冽眼底全然的冷意。 虽然事情的开始只是他见到裴冽到来的临时起意,同时又耗尽了他几乎所有勇气,但此时他也只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 他这些天身体一直不好,胃病更是时不时就要发作,咽下气味那样浓郁的液体时,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恶心。但和恋人的亲近让他久违地感觉到了爱意,尤其是在这段充满了痛苦的日子里,他终于瞧见了一丛丛漂亮的鸢尾花,于是一切都甘之如饴。 “洲洲……” 裴冽心底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从前与裴云洲刚在一起时食髓知味,哄着想要裴云洲半推半就的人是他,可如今,裴云洲终于主动,却又觉得浑身发冷的人也是他。 “阿冽。” “阿冽哥哥!” 两个相似又不同的人,在他脑海里不断交织,到最后,终于还是记忆里温柔乖巧的少年占据上风。 裴冽甚至忍不住去想,为什么要纵着裴云洲孤身一人在商场上打拼呢,如果没有名利场的染缸,他的洲洲就会是那个纯白无瑕的舟舟了吧。 “下次不要这样了,舟舟。”裴冽替裴云洲拭去唇角那一丝余渍,轻声道。 裴云洲眼睫晃了晃,有些茫然地问道:“……为什么?” 他眼底的水雾仍未散去,嗓音更是哑得不成样子,但他依旧是欢喜的,因为他直白地感觉到了恋人的反应正为他所牵动和掌控,阿冽明明应该也是欢喜的啊。 裴冽只是顿了顿,接着神色自若地说:“因为,我是会心疼的,洲洲。” 因为你这样就更不像他了啊,舟舟。 这样的回答令裴云洲愣了一下,但旋即,更大的甜蜜就将他席卷。 阿冽是这样爱他,又这样关心他,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回到公寓以后裴云洲因为太过疲倦,几乎沾枕就睡着了,彻底将今日因为裴冽出去与同学相聚却不告诉自己而生出的不满抛到了脑后。 裴冽见他睡着了,轻手轻脚翻身下床,从钱包内侧翻出一张旧照片。 哪怕再高明的打印技术也抵不过时间,更何况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裴家正值落难关头,他又被寄养在乡下,实在接触不到多好的摄像器材。 如果不是遇到了舟舟,在那样孤单的日子里,他恐怕很难坚持下来,坚持到如今裴氏终于有了起色,他也即将能够接管裴家的股权,真正做回裴家光明正大的继承人。 这是他的舟舟所留给他唯一的念想,随身携带了十余年,不可避免地泛黄发皱。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将他的洲洲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裴冽出神地凝望着这张照片,上面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衣着落魄也难掩温柔漂亮,眉眼像极了裴云洲。 “舟舟,”冰冷的指尖温柔抚过照片里那双带笑的眼睛,裴冽面上流露出从未在裴云洲面前流露过的痴迷神色,“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 裴冽将照片抵在自己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让照片里的少年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在为他而跳动。 “可你为什么要变得不那么像你,又为什么又要离我而去呢。” “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呢。” 16、千金玩物 胡来的后果当然不是如裴云洲所说的“不要紧”,当晚夜里裴云洲正睡熟的时候,就已经发起了高热,以至于第二天早晨他都没能和往常一样靠着极其规律的生物钟自然醒来,而是被闹钟惊醒的。 “怎么还定了闹钟,”床边已经起来了一会儿的裴冽替他换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毛巾,重新做回了那个温柔体贴的恋人,“吃了退烧药后再睡一会儿吧,今天就别去公司了,你好歹是总裁,偶尔一天不去上班也不要紧的。” 物理降温勉强令裴云洲发晕的大脑清醒了一点,裴云洲艰难地眨了眨眼,在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的时候猛地坐起就要翻身下床,奈何身体实在没什么力气,若非裴冽眼疾手快地将他捞进了自己怀里就要摔倒在地。 “怎么了,洲洲,”裴冽迟疑道,“今天难不成有什么急事吗?” “今天是北城新区项目的招标会,我得亲自去,这个项目太重要了。”裴云洲耳边嗡嗡地响,费了一番心力才勉强听清楚裴冽说了什么,嗓音虽然依旧好听,但因为昨晚的荒唐染上了一丝带着艳色的哑。 作为裴家真正的未来继承人,又常年关注了裴氏的总裁办公室的所有动向的裴冽自然知道北城新区的项目意味着什么,当即就变了脸色。 如果是其他的工作,裴云洲不去做也就罢了,但北城新区事关裴氏未来的发展前景,这个项目必须要牢牢握在手里才行。 如果不是他还没接过裴氏,这么重要的项目,他恨不得自己亲自去招标会上阐述。 裴冽看了一眼裴云洲。 因为高热的缘故,青年的面色泛着不自然的红,双唇更是在发烧以及昨夜荒唐的作用下发红发肿,眼尾也尽失潮热水汽,更别提沙哑的嗓音—— 裴冽实在很难相信这副样子的裴云洲能够按计划拿下北城新区的项目。 拢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握紧,裴冽心底那点本就微妙的不满在这一刻彻底放大。 裴云洲既然知道今天有这么重要的招标会,昨天怎么还敢那样胡闹?他想凭着什么拿下那个项目,就凭这张脸吗! 裴冽对上流社会那些权贵们对裴云洲的卑劣心思一清二楚,他不是不讨厌那些人看向自家恋人的、充满欲.火的目光,只是利益至上的商人更看重这样的目光所能带来的好处,因而一再忍让。 可是今天这个项目,根本就不是那么好吃下的啊。 他果然不是自己的舟舟。 自己的舟舟那样纯白无瑕,那样温柔体贴,怎么可能是面前这个长袖善舞却又不知轻重的人呢? “……阿冽?”裴云洲的思维虽然有些迟钝,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失去了分辨情绪的能力。 实在是身边的恋人此刻的气势太阴冷了,冷得他哪怕发着高热,都禁不住要打个冷颤。 裴冽骤然回神,避重就轻道:“我只是很担心你的身体,洲洲。” “没事的,应助会陪我一起去,招标会结束我就回家,你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就行了,阿冽,”裴云洲放了心,吃力又虚弱地从唇边漾起一道漂亮的笑,“等这个项目走上正轨了,我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裴冽点了点头,主动替裴云洲系好了领带。 最好是有好消息,不然两个月以后,就算自己再如何有本领,也无法让这个项目走上正轨了。 明城很久没有过这么大的项目,因此今天的招标会竞争格外激烈,各方势力都想借此机会分一杯羹。以这个项目的体量,若非裴氏在裴云洲这几年的苦苦经营下有了起色,根本就没有走进这片会场的资格。 裴云洲有自信和陈氏的合作在新能源方面的着力点,能够在环境效益上打败其他竞争者,但也保不齐有其他企业提出了经济效益超卓的企划而征服了政府机关,因此,哪怕是今天他准备亲自上场,也并无全然的把握。 太阳穴一阵阵的闷痛令裴云洲的情况愈发糟糕,但对昨晚发生的一切,他却没有一点后悔。那样超脱于枷锁之外的、全身心都自由的状态,已经是他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的。 “裴总,您这样真的可以吗?”第三次扶住走着走着就差点跌倒的裴云洲,应许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裴云洲借着他的力道靠了一会儿,才觉眼前的晕眩散去了些:“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裴云洲深吸了口气,重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西服外套,掏出手机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最新一条短信,脊背重新挺得笔直,周身也再次回荡起沉静镇定的气势,若非面上不正常的红迟迟不退,应许几乎都要以为裴云洲没有生病。 “进去吧。”裴云洲嗓音淡淡,目光却忍不住掠过人群,向远处的听众席上看去。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那条短信的发送人,正是裴远。 ——小洲啊,今天的项目很重要,爸爸还有妈妈也来现场给你加油了,一定要成功拿下啊。 父亲和母亲都在台下看着自己,母亲的身体那么糟糕,都还强撑着来看今天这场招标会的结果。 自己一定不能让父母失望。 这样的念头之下,裴云洲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 各家企业代表陈述企划书的顺序是抽签决定的,裴云洲的运气实在不好,竟然抽中了第一个,这也就意味着,在他的陈述结束以后,还要经过很多公司的陈述、经过很长的时间,才会来到票选环节,如果不能一出场就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票选环节只怕会很难。 第一个上场的次序没给裴云洲多少准备的时间,就需要站上演讲台了。 这样的场合他虽然经历过无数次,当着更多人的面讲演的次数也不算少,就比如当年大学毕业典礼,他也曾代表毕业生发言,面对了台下几万人而谈笑自若,但那时候,台下都没有坐着他的父母,远远不如眼下这一次来得紧张。 大脑仍在一阵阵地发晕,裴云洲的脚步却出奇地稳,周身气势也随着他登上演讲台的步法一点点攀升,直至那一丝不苟的笔挺西装出现在聚光灯下时,他已然将自己调整到了最好的、但同时也是最紧迫的状态。 彬彬有礼的目光向台下扫过,尤其不动声色地再次向父母所在的听众席上看了一眼。 父母果然来了,坐在听众席的最中央,能够以最好的视角看见他在台上的风采、同时也能被他轻易地看见的位置。 裴云洲原本还有些繁杂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父母在台下看着他,裴氏的未来也正沉甸甸地负荷在他的肩上。 他会让父母为他骄傲的。 “各位尊敬的女士和先生们,我是裴氏的执行总裁裴云洲,很有幸能够第一个站在这里阐述裴氏的企划……” 裴云洲没有带稿子,甚至压根就没准备稿子,他与其他参会的老总不同,这份企划案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心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要怎么阐述,只要一旦进入状态,就能如行云流水般讲下去。 而坐在裴父裴母身边的,裴远之前对裴云洲提过的刚从海外留学回来的小秦总,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同时,还不忘对着裴父裴母调侃道:“这么漂亮又有手腕的东西,你们当真舍得让出来?” 裴远眼睛眯了眯,语气里满是笑意,说出的话却异常冷漠:“小秦总都说漂亮的东西,自然要献给小秦总才有价值啊。” 就好像,在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青年,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秦冉峰自问在圈子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也实在很难从记忆里找出一个像裴云洲这样特殊的存在。 秦冉峰承认,裴云洲的遮掩已经很好,至少一般人不会过度解读他的这副模样,只是他毕竟是欢场上的老手,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大屏幕上的青年面色微红,眼尾都噙着一点湿意,嘴唇也微微泛着肿,温润的嗓音更是不自觉地沾染了一丝媚和甜,就像一朵盛放的花,刚刚被人采撷走了汁水四溢的娇嫩果实。 可即便这样,他也依旧能镇定自若地讲述自己的企划,不仅企划的完成度很好,就连演讲的水平,都很难让人不叹为观止。 身为秦家的继承人,他从来就不会碰那些不干净的人和物,但眼前的裴云洲是个例外,哪怕最柔软的果实已经被他人取走。 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能亲自解开那件被主人系到最上一颗扣子,愣是将那一身昳丽春色尽皆遮掩的衬衫,秦冉峰就兴奋得好像全是都要颤栗—— 今天这场“会面”的策划者,同时也是“过来人”的裴远,怎么会看不出秦冉峰的状态。 这是所有雄性在最极致的诱惑面前所表露的,无法控制的暴虐征服欲。 “那么之前说的那些……”裴远不怀好意地轻轻提醒了秦冉峰一句。 “两分利,”秦冉峰不假思索道,“怎么样,我比那位陈董够意思吧。” 台上这位小云总的姝色是上流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秦冉峰没见过裴云洲之前,还在疑惑出了名的一毛不拔的陈董为什么肯为他让出一分利,现在他总算是身体力行地明白了原因。 精明的商人不该为玩物一掷千金,但如果是这样的玩物…… 千金,倒也不算多少。 “够意思,当然够意思!”裴远眉开眼笑,“之后我们新的继承人上位了,还要您多多关照才是啊。” “那你最好心里清楚,他该归谁。”秦冉峰一面不咸不淡地回答,一面则忍不住将目光黏在了台上侃侃而谈青年身上。 裴远其实并没怎么在意裴云洲所讲的内容,没人比他更知道自己这个便宜养子有多要强,又有多在乎自己和裴家,只要他亲自坐在这里给出压力,裴云洲一定能拿下这个项目。 他更多关注的,是身边的秦冉峰的表现,见对方眼里的满意愈发明显,他便心知此时多半是十拿九稳了,接下来只需将条件谈妥,抑或是,寻找能给出更高条件的下家。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裴远忙不迭应下,心里却在盘算,接下来还要再去找谁。 这样漂亮的小少爷,当然只有拿得出最大筹码的人才配拥有啊。 然而,台上的裴云洲其实远不似他看上去的这般从容。 高热的大脑已经逐渐不限于侵蚀他的身体,还一点一点地折磨着他的神志,让他很难将目光聚焦在一个地方,只好状似无意地不断看向四周,权当是与听众的目光交流。 幸而这样的举动带来的效果出奇得好。 那双潋滟流波的桃花眼实在太璀璨,就连大会堂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不如他的眉眼更似星光,每一个被他这样看着的人,哪怕只有短短一秒,都很难不沉浸其中。 裴云洲自觉与其他老总相比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份企划案完全出自他之手,他绝对是今天所有竞标者中最了解自己的项目,也最明白该停顿在哪里,重点又在哪里的。 配合着充实完备的ppt,他的陈述堪称完美。 若是硬要挑那唯一一点不完美,大抵,就是台上讲话的青年实在太漂亮,以至于有的时候,会让听众忍不住忘记了这场活动的主题,不是在欣赏一场节目,而是一个竞标书。 演讲结束,雷动的掌声甚至很难让人将其与这样严肃又重要的竞标会联系起来。 裴云洲拿出的方案太尽善尽美了,很难相信这份策划出自一个这样年轻漂亮的人手里。 裴云洲向听众们鞠了一躬,走下演讲台的时候下意识就想往父亲所在的方向看去,期待能在父亲脸上看见欣慰的笑容。 却见父亲根本就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而是在和身边一个他并不认识的男人聊天,面上的恭敬不加掩饰。 裴云洲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一种不妙的预感没来由地在心底滋生蔓延,又被他强行抹除。 还没等他来得及细究其中细节,他的手臂便被人扶住,应许一脸笑意:“您真是太厉害了,我在下面听得简直想当场就把合同签了,我想政府的工作人员应该也差不多吧?” 裴云洲费力地张了张嘴,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好像都在刚才演讲的时候用尽了,就连刚才挺得笔直的脊背都很难保持优美的姿态,脚步更是虚浮踉跄。 “记得……一会儿……答记者问……” 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夺走了裴云洲最后一丝清明。 最近一直在做错事,但是这次应该没有搞砸了吧。 父母虽然没有在看自己,但应该是为自己感到骄傲的吧。 在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后没多久,裴云洲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裴云洲再次醒来的时候,毫无疑问见到的又是上次那位医生,正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可算醒了,才给你放出去没多久,又搞成这样,还低血糖,这算什么事啊,”医生恨铁不成钢道,“你发烧也就算了,是病本来就没好全,还给自己整得低血糖了,到底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面对其他情况裴云洲尚能回嘴,但面对为自己好的人,裴云洲从来说不出半个不字,从前对父母和阿冽是这样,如今对医生也是这样。 “也不是一点没有吃,每天都有喝两口粥。”裴云洲避重就轻道。 “你知道低血糖会有多危险吗?还喝两口粥,你觉得那两口粥够什么啊。” “……我只是不饿。” “不饿?”医生彻底被他气笑了,“你那哪是不饿啊,你那就是长期吃得太少胃都萎缩了,你几岁了啊,身体还要不要?” 裴云洲被他说得有些耳热,只好转移话题道:“真的很抱歉医生,我只是想问一下,我的助理在哪里?我有事情想问他。” “还助理,行,我给你叫去,”医生放弃继续劝他,“你就工作去吧,和工作过一辈子算了。” 望着医生离去的背影,裴云洲沉默了下来。 医生显然不太高兴,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可是,他只是不想再看到爱自己的人失望了啊。 17、没有花了 “病人助理,进去吧,”医生走出病房,对坐在外面的应许招呼了一声,没好气道,“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休息,我知道对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来说工作重要,但好歹也该区分一下主次的吧,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不管你们了。” 应许赶忙向医生道了声谢。 “应助,招标的结果怎么样,答记者问的时候,还顺利吗?”见应许进了门,裴云洲扶着床沿坐了起来,问道。 应许下意识就要回答,但又想起医生的嘱咐,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见他这般支支吾吾,裴云洲的面色当即就是一白。 应许被他这般反应吓了一跳,赶忙解释道:“您别多想,一切都很顺利,答记者问是我上去的,幸好您指导过我怎么修改企划案,那些问题虽然刁钻,我也勉强答上来了。最后果然还是您的方案更胜一筹,虽然第一个出场但是将后面全部的人都给镇住了呢!只是签合同的时候我没资格,是老裴董上去签的。” “这么久都没在公司见过裴董,我还以为裴董已经打算完全放权给您了呢,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竟然也来了,看起来裴董也很关注这个项目。不过也幸好裴董来了,不然都不知道还有谁能签合同了。” “总算没让父亲失望……”裴云洲低声叹道。 “啊,您怎么会这么想,”应许讶然,“谁不知道您有多出色,没有您就没有我们裴氏这么多人的今天,裴董当时是为您骄傲的呀。” “那父亲他、他可有来看我?”裴云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内心那点常年被他压抑的脆弱此时被无限放大,裴云洲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答案。 闻言,应许的面色立时一僵。 “这个,嗯,竞标会结束以后,裴董好像和刚回国的那位秦总有约了,您也不要多想,或许是他们本来就约好了不好推辞呢……” 得到了这样的答案,裴云洲心里有一点点的难过,但也只有一点点。 或许在这个问题问出口前,他就没有报过多大的期望,以至于眼下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有些尴尬的应许:“没事,与裴氏刚刚才签下这么大一个项目,秦总又刚回国,我们裴氏是该多些盟友。” “如果不是我身体不好,本来……也不该劳烦父亲的,又要父亲为我烦心了。”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为什么心里还是堵得慌呢。 明明他只有一点点的难过呀。 “您还是好好休息吧,”应许实在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只好岔开话题道,“医生说了您其实本来没什么大毛病,现在这样就是累出来的。” “你信吗?”裴云洲无奈地笑了一声。 病床上的青年面色苍白,眼底的疲惫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与几个小时前在演讲台上叱咤风云的人大相径庭,唯有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依旧温柔。 他显得比上午脆弱得多,却更能激起人的征服欲和保护欲。 ……有这样漂亮的恋人,他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捧出来送到裴云洲的面前,可那位小裴先生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应许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打电话通知裴冽时候对方所说的话。 “裴总的情况不太好,裴先生要过来陪陪他吗?” “是应助啊,辛苦你照顾洲洲了,我有点事走不开,麻烦你转告洲洲,我晚上再回来陪他。” 在和裴远以及新回国的秦总的酒宴上,裴冽告了声罪走出包厢接了这个电话,在说完这一句后就毫不留情地挂断。 如果不是裴云洲自己不能像舟舟一样乖乖的、干净的,今天怎么又会闹成这个样子。 ……又怎么会,仅仅是在招标会上的一面之缘,就勾地这位油盐不进的欢场老手秦总,为他舍弃两分利? 先是那位陈董,现在又是这位小秦总,听父亲的意思,像是在昨天的招标会后,有不少权贵都向裴家抛出了橄榄枝,人脉、资源、利益,一切筹码都只为用来交换一个本该只属于他一人的玩物,只属于他一人的禁脔。 他的洲洲真是太不乖了,究竟还要招惹多少人呢。 现在病又犯了,却巴巴地想起了他来。 那在此之前,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他的感受,考虑一下他的舟舟呢。 受害者总是有罪的。 裴冽漠然地想。 应许并不会知道裴冽心里的真实想法,只是内心的阴暗在一点一点滋生—— 也许,让裴总可以离开那位不称职的男友也不错呢。 裴总这么好,为什么会有人不珍惜呢。 “过两天我要亲自去北城新区考察一下建设选址,你好好准备一下,”裴云洲垂了垂眸,“我有点累了,再睡一会儿,你别在这里打扰我,去外面替我处理工作吧,如果我父母或是阿冽来了,你叫醒我。” 裴董或者那位讨厌的小裴先生? 应许暗暗在心里觉得,他们大抵是不会来的,甚至莫名有些期待这样的结果。 但这样的想法显然不能对裴云洲说。 应许只犹豫道:“可是裴总,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 “我会叫医生的,”裴云洲斩钉截铁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北城新区的事,你若是不想干,我也只好自己上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好好休息就事,我会处理好的,”裴云洲很少对他这样说话,应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云洲的脸色,“您放心,这次,我不会让您失望了。” 应许很快抱着电脑从病房离开,空荡荡的病房里再次只剩下裴云洲一个人。 房间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裴云洲甚至能听到输液器里冰冷的药液滴滴答答,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直至流入自己血管的声音。 裴云洲看向了熟悉的窗台,期盼能够再次在那里看见一盆鸢尾花。 他想着,如果他又得到了一盆鸢尾花,这次他要送给自己,而不再送给别人了。 可是这次他没能找到。 但或许是上次被打碎的花盆和他掌心触目惊心的碎瓷片让医护人员有了警惕,没有人再往窗台上补充一盆新的绿植了。 裴云洲的面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直到变得比冰冷的药液还要冷。 想要拿起手机,让应许替自己去花店买一盆,可是旋即想到北城新区的事务还需要应许,同时又觉得索然无味。 名为爱意的鸢尾,应该由别人来送给他,就像当年母亲送给自己的一样。 如果是自己买给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18、我没有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裴云洲觉得,似乎整个病房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消失了。 茶几上没有了削皮刀,桌面上没有了花瓶,就连输液架的顶角都包上了厚厚的纱布。 那些医护在担心什么事情不言而喻。 “我明明,没有生病啊。” 裴云洲有些茫然地站在窗边,病房在18层的高楼,往下望去时,能够看见渺小如蚂蚁一般的人群,就如同在许多豪门大户眼里,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也只是一只蚂蚁。 如果从这里一跃而下,也就会成为蚂蚁一般的人群中的一员。 这样可怕的念头在裴云洲脑海里一闪而过,惊得裴云洲当即出了一身冷汗。 但幸好,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自己好不容易被母亲带离了孤儿院,离开了那个曾经所有孩子都只是一只蚂蚁,但就连蚂蚁都有三六九等的地方,进入了这个繁华遍野的圈子,怎么能够再一次回去,做一只渺小的蚂蚁? 他没有病。 裴云洲再次坚定了这一点。 只是,手背上为什么这么凉呢? 裴云洲低头看了一眼。 针头又一次被拔了出来,因为没有按压渗出淅淅沥沥的血,与漏了出来的药液混在一起,带着血液的温热与药液的冰冷,就好像他时冷时热的心一样,就连他自己都要看不清了。 有着多次“拔针前科”的裴云洲,手背上贴着的输液贴都比其他病人多少两三层,针头被固定得已经很稳固了,按理只是普通的挣扎而非刻意去拔,是不会脱针的。 但是在裴云洲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拔针的影子。 裴云洲迟钝地看了一眼时间,原来,距离应许离开病房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 头没来由地一阵剧痛,眼前的视线都变得模糊,裴云洲努力去想这一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可是所得到的结果只是一片茫然,以及越想越痛的大脑。 这一小时的记忆好像被人为地删除了,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站在这里,站在18层楼外的窗前,在脑海里回想过刚才那可怕的想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潜意识里的声音让裴云洲按下了呼叫铃。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跟着的,是一脸慌张的应许。 “你怎么又拔了针?本来凝血就差,血管也脆,你以为你能重新扎几次针啊!”医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对不起医生,对不起,”裴云洲的嗓音难得地有些脆弱,甚至有些慌乱,“我只是,只是一醒来,就站在窗台边了。” 这样的答案,让原本还只是无奈的医生脸色骤变,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不许再把人支开了,病房里必须有人陪着,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裴云洲没有说好与不好,只是淡淡向医生点头致谢,“我没别的不舒服了,您先去忙吧。” 手背上的针头处理好后,病房里只剩下裴云洲和有些无所适从的应许。 裴云洲在他的眼里无疑是强大的,即便他不止一次因为裴云洲偶尔流露出来的脆弱产生一些不该产生的想法,他也从没有质疑过这一点。 耀眼的光总是强大的。 可眼下,应许突然发觉,裴云洲或许也没有那么强大。 再耀眼的太阳一旦被乌云遮了起来,也不可能是明亮的。 “……抱歉,吓到你了,”裴云洲重新回到了病床上,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你别紧张。” 应许无声地注视着裴云洲的眼睛,那双潋滟温柔的桃花眼依旧水光氤氲,堪比最上等的琥珀,实在很难将这样清澈的一双眼睛,与站在窗边那个孤寂的人联系在一起。 “裴总,”应许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帮您……” 应许忍不住想,自己先前的想法是否太过卑劣。这样的裴云洲,应该很期待裴父裴母,或者是那位小裴先生的陪伴吧。 “帮我什么?”裴云洲疑惑道。 “没什么,我去打个电话,您好好休息,”应许终于做下了决定,“您放心,工作我也会好好完成的。” 离开了病房的应许,再一次拨通了裴冽的电话。 “应助,又怎么了吗?”在会面上又一次告罪离席的裴冽脸色都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又要告诉我,云洲不好吗?” 他极少这样称呼裴云洲,因为这样的称谓,实在不像他的舟舟。 陈董和秦总也就罢了,就连一个小小的助理,都对裴云洲魂牵梦绕,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裴总他,他的状态真的不太对,刚才让我出去,然后一个人站到了窗边——”应许顾不得对方不耐的语气,只想替裴云洲叫回他的恋人。 然而电话那头,裴冽却只是语气淡淡:“他只是想看一下风景而已,大惊小怪什么,我有事,如果他问起来,就说我明天回去陪他的。” 他并非听不懂应许语气里的焦急,也并非不知道应许的言下之意。 但他只是觉得,裴云洲根本做不出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傻事。 那样温柔又软弱的个性,一旦没有了爱的支撑就会跌落到泥里的个性,怎么可能有勇气一跃而下。 在这场畸形的关系里,根本就不是他离不开他的舟舟,而是裴云洲离不开他,就像花离不开泥土,即便要离开,也只能是被人采撷,绝非自己所愿。 再聪明漂亮的金丝雀也只是金丝雀,冲不破牢笼,也不会有冲破牢笼的勇气。 一通电话,并没有带来裴云洲想见的人,反而将探望时间推迟到了明天。 应许生怕裴云洲问起此事,他并不想对裴云洲有所欺骗,但也不愿实话实说刺激裴云洲。 明眼人都能看出,此刻的裴云洲正走在悬崖边上,只争一线就要坠下深渊。 幸而裴云洲什么也没问。 但正是这样的什么也没问,令应许心底没来由的恐惧更甚一层。 裴云洲的唇边,甚至重新挂上了他日日能见到的笑容:“北城新区的项目很重要,我带着你做吧,相信这个项目结束以后,你一定能独当一面了。” 语气一如往昔地冷静,就好像,他依旧是那个强大而不可攀的裴总一样。 19、他不干净 应许有些心神不宁地听着裴云洲给布置的任务,对方思路之清晰,就好像刚才种种全部都是错觉,可是这些真的只是错觉吗? “我也只是一个助理,没什么需要我独当一面的,”应许清了清嗓子,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期许,“您会看着我的,对吗?” 不怨他多想,实在是结合裴云洲方才无人时的举动,眼下这番话听上去太像托孤。 裴云洲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淡淡地说:“应助这么有能力,总不可能一辈子给我做一个助理。”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想不只做一个助理。可应许能隐约察觉到,对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裴云洲其实都一清二楚,之所以没有挑明,或许也只是因为如他所说的,自己尚有那么一点能力。 飞蛾总是天生向往光,天生想要靠近光的。 哪怕会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想,如果裴云洲允许,自己为什么不能一辈子给他做一个助理呢? 是助理也很好了。 应许甚至忍不住恶劣地想,恋人尚有可能分手,但助理只要不出差错,就可以一直、一直地呆在光的身边。 应许正要向他表示自己的忠心,全身的血液却在裴云洲投来的、近乎冰冷的一眼中,被彻底地冻结了。 裴云洲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眼神看人,就好像,在那双温柔潋滟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一丝温度。 “好了,继续吧,”裴云洲没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道,“这两天必须把考察选址的计划做好了,不然父亲该着急了。” 父母没有来看他,一定是因为这个项目而忙得焦头烂额吧。 本来就不该是父母来看他,应该他多去看望父母才对。 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好好陪陪父母才行。 裴云洲一处理起工作来就是一下午,输液架上的药液都换了两袋,直至太阳落山。 “你回去休息吧,”裴云洲闭了闭酸涩的眼睛,“今天也辛苦了,就先做到这里,晚上阿冽会来陪我的,你明天再来向我汇报吧。” 那位小裴先生? 他可不见得会比自己更上心。 回想起自己与裴冽两通电话,应许忍不住这般想道。 但裴云洲这话俨然已是下了逐客令,他就是再有心留在这里也不太合适。 “我等到他来了再走不迟,”应许迟疑片刻,“医生说了,最好还是别让您一个人留在病房里。” “我不会有什么事的,”裴云洲面色骤冷,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我没有病。” “……更何况,你留在这里,他会误会的。”说到这里,裴云洲原本斩钉截铁的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来,甚至隐含了一分脆弱。 实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焦头烂额,饶是裴云洲从未对裴冽与他的关系产生过任何动摇的心思,此时也没有了安全感。 潜意识里的想法很快就让裴云洲羞愧不已。 他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关系就怀疑阿冽的真心呢? 当年在大学里,阿冽可是整整追了自己两年,如果不是真的爱他,怎么会坚持那么久呢。 “好了,你回去吧,”裴云洲神色有些疲惫,扶着床栏想要站起来,“我也要去洗漱一下了。” 否则,这一身的消毒水味,等阿冽来了要不喜欢了。 然而,大概是躺久了身体实在虚弱得没什么力气,裴云洲才站起来走了半步,脚下就是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倒下去,眼看就要摔在了地上—— 应许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将他半抱在了怀里,这才免于这一跤。 还没等裴云洲谢过应许,门口传来的、熟悉的嗓音便让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结成冰。 “你们在干什么。”门口来人,正是裴冽。 从裴冽的角度看去,裴云洲正被应许揽在怀里,肮脏的手一只横过裴云洲纤细的腰肢,另一只则撑住了丰润漂亮的臀线,素来只有自己能够触碰的禁地,此刻竟然被掌控在另一个雄性的手里,似乎只要稍稍更进一步,就要发生更隐秘也更亲密的、不可告人的关系。 窗外的夕阳无声斜照在二人身上,愈发衬得裴云洲眉眼如画,那双温柔潋滟的桃花眼里水光莹莹,满是风情,可惜望向的人不是自己。 裴冽不知道两人为什么要站在窗前,或许只是因为裴云洲想要看一看日落。 毕竟,他的舟舟,一向是一个温柔又热爱生活的人啊。 陈董和秦总便也罢了,至少他们肯为了裴云洲放弃利益,更何况,他们尚且什么都没有得到。 可是这个小小的助理,他又凭什么能够得到舟舟哪怕一丝一毫的爱意? 不对,不对,这不是他的舟舟。 他的舟舟是干净的,是最爱他的,绝不可能被另一个人触碰。 眼前的青年就算再温柔漂亮,就算再像舟舟,可也不是他的舟舟。 他只是裴云洲,只是一个低劣的替身而已。 “既然你们这么有兴致,我就不打扰了。”裴冽语气冰冷,望向两人的目光是裴云洲从未有见过的阴鸷。 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 裴冽漠然地想道。 “阿冽,你听我解释!”顾不得自己尚被人圈在怀里,裴云洲下意识就要挣脱,跟上离去的裴冽的脚步。 然而病中虚弱的他,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留给裴云洲的,只是一个冷漠的背影,以及“嘭”的一声,病房的门被摔上的声音。 “裴总,我、我不是故意的……”应许显然也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能有这样的巧合,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被裴云洲淡淡地打断了。 裴云洲并没有他以为地那样爆发或是歇斯底里,反而平静得有些可怕,就好像他面对的并非是恋人的质问,而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工作,甚至是没什么难度的那种。 裴云洲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出去吧,应许。” “可是您的身边不能没有人陪着……” “出去,”裴云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应助,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20、错的是他 病房里很快又只剩下了裴云洲一个人。 他看向了依旧火红的夕阳,突然又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也有点后悔,没有让应许替他买一盆新的鸢尾花。 熟悉的晕眩又一次袭来,他好像也又成了那叶漂泊无依的小舟,而这是第一次,他莫名觉得,避风港离自己是那么遥远,指引航线的灯塔又是那么触不可及。 裴云洲就这么静静地在窗台前站着,看着18层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任由大脑无声地放空。 至少这一次,他没再产生想要一跃而下的感觉了。 他没有无意识间扯掉手背上的针头,也没有莫名其妙失去一段记忆,他没有病。 对,他没有病。 他只是太累了,等到这两个月的事情结束,他和阿冽一起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可是,他好像把他的阿冽弄丢了。 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小船失去了掌舵的人,是没有办法抵达彼岸的。 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又把这一切搞砸了呢。 可他明明没有错。 阿冽也没有错,扶了自己一把的应助更没有错。 阿冽一定只是吃醋了,等阿冽消了气,自己和阿冽好好解释一番就没有问题了吧。 阿冽只是因为太爱自己了,才会这么生气的。 都是自己的错。 裴云洲拿出手机想要给裴冽打个电话,只是指尖又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发颤,就连拨号的动作都是那么困难。 手机屏幕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并不是干净漂亮的,反而苍白得,像是刚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鬼。 裴云洲忽然又泄了气,好不容易输好的号码,被一个一个删除。 这样糟糕的自己,只会让阿冽不喜欢的。 对,洗漱,他还没有洗漱。 迟钝的思维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的目的,裴云洲小心翼翼地扶着墙来到了卫生间,这一次,他没再摔倒。 他没有病,裴云洲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只是怎么也洗不干净。 前额的刘海不知被沾湿多少次,发丝滴滴答答地掉着水,脸也完全洗不干净。 自己不是这个样子的。 一定是镜子太脏了。 裴云洲打湿了袖子,殷切地往镜子上擦,一遍又一遍。 可是好像没有用。 他还是很脏,和阿冽用来做手机壁纸的那个自己,一点都不一样。 八点的报时准时响起,裴云洲猛地惊醒,回到了床前打开电脑。 但这一次,他并不是为了工作。 裴云洲只是亟需一些东西来让自己心安,而笔记本电脑的那串密码,无疑就是最好的东西。 520412,吾爱零四一二。 在颤抖的指尖,精准无误地凭借肌肉记忆完成这串数字的时候,裴云洲甚至有些鼻酸地想哭。 颈侧尚未彻底愈合的痕迹再一次灼烧起来,成为恋人在侧的有力佐证。 仅仅是输入一串数字,就让他觉得,他的阿冽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而是就在这里,亲昵地吻他的脖颈。 但这段密码实在是太短了。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火柴以后,仅仅是一瞬间的火光闪过,很快就熄灭了。 他的阿冽,也是一样。 裴云洲犹豫了一下,合上了电脑,然后再一次打开,输入了这串密码。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直到第不知道多少次的时候,电脑的开机键,突然就失灵了,不论他短按还是长按,屏幕都没有了反应,也不再出现那个能让自己输入密码的数字框。 耳边的嗡鸣令裴云洲的大脑变得茫然。 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啊。 “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们裴氏那么多年的努力能不能有成效,裴家能不能真正成为上流世家,就看这个项目了。” “小洲,做得好,妈妈永远以你为骄傲。” 在一阵阵的耳鸣声中,裴云洲依稀分辨出父母殷切希望的声音。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打开电脑,原本是因为到了八点,到了每晚睡前例行处理工作的时间。 而他却把电脑弄坏了。 今天不止弄丢了他的阿冽,还弄坏了电脑,弄砸了工作。 怎么会这样呢。 裴云洲低头看着自己的熟悉又陌生的手,手指细长又苍白,骨节分外明显,整双手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只除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新的针孔,以及斑斑驳驳的淤青。 目光最终定格在自己的指尖。 那里正留着漂亮的指甲,带着微微的锐,似乎是整间病房里,最后的有棱有角的东西。 下一秒,颤抖的指尖便彻底失去了主人的掌控。 锐利的指甲搭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腕,落在苍白得有些瘆人的皮肤上,其下就是青紫的血管走行,似乎只要轻轻一划,就会有瑰丽的血液流出来。 他实在是太瘦了,不盈一握的腕骨与空荡荡的病号服衣袖里,渺小得几乎如从18层高楼向下望去的人们一般,成了随时都可能被碾碎的蚂蚁。 而现在,这具身体好像也成了蚂蚁中的一只,甚至,是最卑微的工蚁。 指甲接触皮肤的时候,裴云洲感觉不到什么痛,甚至只是失望地看着皮肤上留下的一道红痕。 没有预想中的,艳丽的颜色染上皮肤的画面。 皮下的血管虽然表浅,到底也有一定韧性,不是脆弱的指甲轻易就可以洞穿,更何况,颤抖的指尖早已变得虚弱无力,根本做不到主人所愿望的划开血管。 这具身体好像彻底地不属于自己了。 不然,为什么连最基本的、本该可以在自己身上实现的愿望都做不到了呢。 21、回到故地 在医院呆了两天以后,裴云洲还是选择了出院,北城新区建设的前期工作大抵已经完成,就差最后的选址,项目就能正式开展。 在医院的这两天,裴云洲难得地没有去联系裴冽。他本以为阿冽那天只是一下子气过了头,等缓过来后两人也就恢复了先前的关系,可这一次,阿冽好像是真的生气了,竟然真的两天没有来看过他一次,也没有给他任何的电话或短信。 若是放在从前,两人一旦起了什么争执,裴云洲总是先服软的那个,只要他温顺地伏在裴冽的怀里,裴冽很快就不会再生气了。 可是现在,他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阿冽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 其实若是自己主动联系裴冽的话,以阿冽对自己的爱,一定也会忍不住回来陪伴自己的吧。 但裴云洲终究还是没有拨出那通电话。 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好像就连打电话都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裴云洲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但事实证明这只是他的错觉。 精妙的钟表无需人为操控,也能按既定程序完成使命。 就比如现在,他已经同应许一起,驱车来到了北城新区,站在荒凉的田垄上,任夏天的风吹过自己的衣摆,目光放空地望向空寂的四周。 北城新区从前是一片原野,只是因为土质并不算好,农作物产量年年下降而废弃已久。 裴云洲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为什么会在一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呢。 可是这样离市中心驱车足有近三个小时的郊区,从前的他怎么会来? 废弃的农田久久无人打理,变成了附近村民的垃圾投放地,就连周围的工厂和建筑工地,都会在这里堆放工程垃圾。 哪怕环境很空旷,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空气里也免不了发臭的味道。 “真没想到,在经济发达的明城还有这样未曾开发,也没有管理的地方。”应许感叹道。 “……繁华只是表面,内里什么样子,有谁真的清楚呢。”裴云洲低低地说了一句。 只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并非偌大一个明城,而是眼下的自己。 这副躯壳之下究竟变成了什么残败的样子,好像连自己都要看不清楚了。 “这片地区一直以来都缺乏管理,现在我们虽然要接手这个项目,初步的治理也依旧是个难题,前期投入肯定是少不了的,”裴云洲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语气淡淡地说着,“财务那边你要盯紧,至少送到我眼前的预算应该是要像个样子的。” 风中糟糕的味道一阵阵地自鼻尖钻入,激得裴云洲本来就因为坐车有些翻涌的胃更加难受,此刻不过强撑罢了。 “我们到那边走走,”裴云洲不动声色地借着拍了拍应许的肩的动作重新站稳,目光望向这片空地的远处,“那里看起来像是有几栋房子,这里既然要借新区,那几栋房子肯定是要拆掉的,先去看看房子是不是废弃无主的再做决定。” 虽然市政建设常常需要解决拆迁的问题,但裴云洲对此并不太担心,这里的生活环境肉眼可见地糟糕,就算不是无主的屋子,也没理由房屋的主人不肯离开这里。 只是,在向着那边的房子走过去的路上,裴云洲莫名觉得太阳穴一阵发涨,就好像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将要发生一样。 “裴总……”见裴云洲突然慢下了脚步,应许不由担心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紧张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走吧。”裴云洲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只是刚刚走了一会儿神。” 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栋房子看起来就在视野之中,但只有自己走这段路的时候,才会知道究竟有多远,可以想象住在那里的人们日常生活该有多少不便,就连想要走到大路上,都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 大概走了半小时以后,那几栋房子终于变得近了,至少在人的视线里不再是天边的一个小点,能够看清屋子的形状了。 只是这一眼,却让裴云洲的脑海里,忽然就有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 刺啦,刺啦。 随着布匹被撕裂的声音一同在大脑深处炸响的,是尘封已久的、早已被主人有意无意地遗忘的记忆。 自从被母亲温柔的手牵着离开,裴云洲其实已经很少去回忆那些痛苦的记忆了。 可是眼下,那段黑暗又漫长的经历,那常常在储藏室里看不到光明的日子、常常被其他孩子故意推搡的日子、常常为了完成采买的任务步行一个小时到附近的村子上的日子,此刻一并翻滚而来,并且丝毫不顾主人的意愿,一幕幕地在他的眼前呈现。 脚下废弃已久的土地,都随着一幕幕记忆的放映逐渐变得熟悉。 在这块土地上,他也曾被人推到在地上殴打,也曾被迫多走这一个小时的路程去完成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任务。 而这条路的目的地,也随着记忆的回笼而变得逐渐清晰——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虽然依旧看不清那几栋房子上歪歪扭扭的字牌,裴云洲的脑海里,也自动浮现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养着他的地方。 只不过,这样的地方,并非常人心目中的生养了自己的天堂。 而是一处地狱。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儿院。 而是一处赤裸裸的地狱。 先前还以怜悯的视角看待的、他人的居所,一瞬间就变成了自己的居所,该怜悯的对象,也猛地变成了自己。 据说人类的大脑得到开发的面积不到1%,在那剩余的99%里,你永远不会知道究竟藏着多少本能地畏惧的东西。 原来,他从未忘记。 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节奏剧烈而可怕,就连脸色都因为缺氧渐渐由苍白转为了青紫。 大脑里盘旋不去的记忆,彻底地抽空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丝生气。 22. 心灰意冷 《死遁后病美人火葬全员》全本免费阅读 “裴总,裴总!” 接住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直直往后栽倒过去的裴云洲的时候,应许几乎要被对方死气沉沉的脸色吓坏了。 死气沉沉。 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可怕的词汇,竟然也能用在裴云洲的身上,用在这样温柔漂亮的一束光的身上,就连拨打救护车的号码的动作都变得颤抖又艰难。 市郊距离城市实在太远,哪怕是最近的镇上的医院派来救护车,也需要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应许不敢讲指尖搭在裴云洲的鼻尖,生怕在那里将再也感受不到温热的吐息。 还好,裴云洲的本能比他所想象得要更坚强。 对方的脸色虽然灰败得可怕,但胸口仍在一上一下地微弱起伏,心脏也在艰难地泵血,极力维持着这具身体的生机。 又或许,在裴云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这具身体仍对这个可怕的世界抱有最后一丝幻想,仍有最后一丝留恋。 闭上眼的时候,裴云洲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回到了那漫无天日的黑夜里。 在那样死一般的黑夜里,哪怕海面上风平浪静,小船也完全找不到方向。 如果不是母亲亲手将他从那所孤儿院带离,这些年他可能讲自始至终活在痛苦,永远无法逃脱。有时候裴云洲也会想,自己这么辛苦地撑起裴家,不止是为了父母,其实也是为了自己,他实在是太害怕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太害怕回到泥里,回到父母口中那个“下等人”所在的地方去了。 裴云洲不知道自己十三岁之前的人生是怎样撑下来的。 脑海里尘封的记忆虽然随着看到孤儿院的第一眼渐渐复苏,但始终有一块难以触及的禁地,时刻笼罩着一层薄雾,让裴云洲只能隐约看见雾气下的一个人影,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更无法伸手触及。 当他看见那个模糊的人影的时候,就好像漫长的黑夜里突然有了一束光,即便无法为他指明方向,至少也能让他看见,这个世界不只有黑色一种颜色,还会有很多别的东西。 可是,当裴云洲努力想要看清那个人是谁的时候,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地疼,缺了一角的记忆拼不齐,补不好,甚至还让他在黑夜里陷得更深。 如果能一觉睡到天亮,什么都不去想好像也很好。 监护仪上的几条红线此刻下降到了报警标准,发出刺耳尖锐的爆鸣。 但病床上的人却完全听不见。 比起一阵又一阵的耳鸣更难忍受的,是空无一物的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除了他再也没剩下任何生命,又或许,是他已经彻底被这个世界所抛弃。 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在记忆的深处,他好像看到了一丛烂漫的鸢尾花。 一个模糊的声音让他站在花丛里,接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怪异金属,又让他在“三二一茄子”的口令里,露出一个笑。 裴云洲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是他看清了自己的脸。 自己穿着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发白的衬衫,唇边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意,那是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可这是哪里来的记忆呢? 他明明,很早就不会笑了呀。 裴云洲很快又看到,自己站在鸢尾的花丛里,母亲牵着自己的手,向所有宾客骄傲地介绍自己是她失散的儿子。 那段时间好像是自己短暂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间,母亲像是要把这么多年对他亏欠的爱意一并补偿回来,给他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给他请了昂贵的礼仪老师,带着他学习花艺、钢琴和熏香,直至将自己改造成一个真正的豪门世家的小少爷。 究竟是什么时候,这样的生活发生了改变呢? ……好像,是自己十七岁那年,说想要替年迈的父母分忧开始。 裴氏长期经营不善,账目亏空严重,父母也因此受到董事会的批评和不满,而母亲的身体又一直不好,哪怕他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也想要替父母承担一些,就像其他豪门世家的小少爷所做的那样。 当自己说出这个请求的时候,父母好像不太高兴。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不高兴呢,是嫌弃自己不够有能力吗?明明自己已经很努 23. 玩物而已(下章真相) 《死遁后病美人火葬全员》全本免费阅读 裁缝给没有意识的裴云洲丈量了一遍身体的时候,看着昏睡的人美丽沉静的面容就忍不住想,这小少爷可真漂亮,可是漂亮的东西,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是活不长的。 裁缝虽然不清楚裴家的秘辛,但这么多年给上流社会服务,也多少能猜到一点,裴家给的特殊定制的礼服要求,比他平时做正装时量得更精细,臀围、腰围、胸围和腿围都剪裁到最能体现身材的程度,面料也不是简约大气的深黑或藏青,而被要求以银线和亮片勾饰。 这根本就不是商务定制该有的规格,非要说的话,更像是礼服,还是婚礼的那种。 只是可怜了床上这个病弱漂亮的小少爷了。 不过他只是一个裁缝,不该管的事情也无需他管。 这一觉裴云洲睡了很久,久到他独自被漫无天日的黑夜吞没的时候,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监护仪上,他的情况其实已经趋于稳定,只是迟迟没有醒来,医生也对这样的情况束手无策。 “或许,并不是病人醒不过来,而是他主观上不太想醒来。”医生斟酌着裴父裴母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真是不中用的东西,好不容易事情都要结束了给我整这出。” 病房外的裴远,看上去斯文儒雅,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但说话时的语气之阴狠,却是医生从未见过的,以至于医生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将这些实话实说地告诉裴云洲的父母究竟是对是错。 医院是最能展现人性的地方,医生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病人家属,什么样的态度的都有,只是也从没见过任何的家属像裴父裴母这样,简直对自己的孩子弃如敝屣。 医生甚至忍不住想起那位曾经陪着裴云洲的男友,至少那位男友,还会为了给裴云洲说话而向自己呛声。可是那位男友,好像也好几天没有出现过了。 大概是医生面上迟疑的神色太过明显,裴母很快意识到了这里是公共场合,他们不能口无遮拦地谈论裴云洲的事,悄悄拍了拍裴远的手,假惺惺道:“你也别这样说小洲了,小洲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医生有些受不了这样古怪的气氛,岔开了话题道,“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这段时间两位最好还是多关注一下病人的状态,他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也有可能还要很长的时间,这都说不好。”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裴母温柔地对医生笑道,“小洲的父亲只是太心急了,我替他向您道个歉,您去忙吧,这里我们会想办法的。” 你们该道歉的对象可不是我。 医生在心底这般想道。 送走了医生以后,裴母犹豫了一下,向裴远商量道:“你说,要不然让冽儿来看看他?或许冽儿来了,他就能好了呢。” 裴远不太同意他的想法,但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招数,裴云洲病得太重也太突然,北城新区的项目才刚刚启动,又没有交接好,很多细节都还需要他亲自确认,这几天哪怕自己和裴冽两个人都在忙活这件事,效果也不甚理想。 哪怕是裴远一向将裴云洲仅仅视为一个漂亮的、最终也只能用来笼络上流世家的玩物,这两天也不得不承认,裴云洲在经营公司上的确颇有才能,以一人之力将裴氏力挽狂澜地救了起来,公司里的员工虽然都不满于裴云洲的严厉,但竟然无一人说他的不好。 虽然不太愿意,但目前看来,这个项目的确需要裴云洲来运作,更何况,两个月后的生日宴上,还得要裴云洲亲自参加,才能换得更高的利益。 “让冽儿来看看他吧,”裴远最终妥协道,“在八月二十之前,最好不要再起什么波折了。” “我不想去,”裴氏总裁办公室里,对着桌上几乎堆 24. 真相大白(下章死遁) 《死遁后病美人火葬全员》全本免费阅读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这样的认知令裴云洲涣散已久的精神都振奋了起来,下意识就向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他看不到那人的面容,但是他好像看见了光。 裴云洲跌跌撞撞地向光跑去,直至撞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费力地睁开眼,就见裴冽坐在床边,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身上,原来他就是那束光。 “别再吓我了,”裴冽低头吻了吻裴云洲的眉心,“洲洲,我们和好,好不好?” 对昏睡已久的人来说,就连开口都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要耗尽裴云洲全身的力气。 但即便如此,裴云洲还是听见自己沙哑的、甚至带上了哭腔的嗓音对裴冽说道:“不好,我们不和好,我们根本,就没有吵过架啊,阿冽。” 躺着的姿势能让裴云洲清楚地感觉到,好像有冰冷的水沿着他的侧脸流淌下来。 他好像又哭了。 或许当真如裴冽所想,他就是这么一个以爱意为支撑的人,自从裴冽来了以后,他的精神肉眼可见得好了不少,甚至再过了两天都能下床,并且继续处理北城新区的工作。 裴云洲本以为孤儿院的事将成为自己挥之不去的梦魇,但事实上他的工作效率依旧很高,那些痛苦的回忆,好像也只是回忆。 所有的事情都回到了原点,没有打碎的花盆,被扔掉的花束和那害自己和阿冽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的一跤,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父母仍旧是爱自己的父母,阿冽也依旧是最贴心的男友。 只是现在的生活虽然平静,裴云洲的心底却总是有些不安。小舟虽然行驶在了风平浪静的大海上,可是船上的他依旧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要跌进海里。 “小舟,怎么了,还不去换衣服吗?”见裴云洲不自觉地开始走神,裴母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他仍旧是自己最爱的孩子一样,“生日宴很快就要开始了,你可是今天的主人公,不能迟到的呀。” “啊,好的母亲,我这就去换衣服。”裴云洲从混沌中惊醒,这两个月他总是莫名地走神,就连自己多说不清是为什么。 今日是他的生日宴,他本央求父母同意自己将裴冽也带来,但父母实在不肯答应他的请求,他也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在生日宴结束后的晚上,再单独地和他的阿冽一起过这个重要的日子。 北城新区的事务告一段落,今天的生日宴一过,他也即将接过裴氏的股权,之后就能按照约定和阿冽一起休息一段时间了。 裴云洲正要拿起他惯常穿的西装,母亲便突然按住了他的手,同时将一个包装静美的礼袋递到了他的手里:“这是给你的二十四岁生日礼物,拿着,小舟,穿这个,这是爸爸妈妈特地为你的生日订制的新衣服。” 自从他接管了公司以来,他也就成了大人,父母就没怎么再送过他礼物了,而在二十四岁的生日这样一个盛大的日子里,父母竟然特意为他裁制了新衣,裴云洲不免有些感动。 “谢谢母亲,我这就去后面换上。” 然而,在更衣室里拆开包装后,裴云洲的神色却不由有些凝滞。 白色的西装在商务场合本就不算得宜,这件西装上甚至缀满了亮片和羽毛,虽然看上去很漂亮,但也实在显得不够庄重。 裴云洲正想打电话给母亲询问一下,手机上就收到了来自裴母的短信。 “小洲啊,妈妈亲自给你设计的款式,喜不喜欢?妈妈最喜欢白色了,像我的小洲一样干净的颜色。而且这是你的大日子,妈妈特意添上了好多的亮片,今晚你一定会是全场最闪耀的存在,小洲,妈妈永远以你为骄傲。” 原来是母亲特意为自己设计的,那么不合适就不合适吧,怎么能辜负母亲的心意呢,他这些年的努力,本来也只是希望父母能开心啊。 想到这里,裴云洲毫不犹豫地将衣服往上套。 这套衣服意外得合身,腰线、臀形都剪裁得刚好,裴云洲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身体线条简直被勾画得一览无余。 ……这样真的可以吗? 裴云洲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是看不出商场上某些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所带的不善,相反,正是因为他能看出,才愈发注重着装的严肃,也时刻保持脊背的笔挺,所穿的衣服,都是能将惹人遐想的线条遮蔽的。 可是今天这身衣服,实在是他从未有过的尝试。 “妈妈只是希望,你能成为宴会上最璀璨的存在。”母亲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裴云洲顿时就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愧疚。 母亲只是希望他能以最耀眼的姿态,自父母手中接过象征着裴氏大权的戒指啊。 换好了衣服以后,裴云洲从更衣室向酒店大厅的方向走去。 裴家虽然比不过那些扎根明城已久的上流世家,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也不逊色多少,裴云洲的生日宴在明城最大的酒店里举办,几乎明城所有上流世家都会前来参加,因此,在进入大厅之前,裴云洲特地打起了精神,不想让裴家因为自己而被看清。 在所有人惊艳的目光中,裴云洲自门前的红毯缓步走向大厅中央的主桌。 闪烁的灯光映在裴云洲的身上,却也不及青年万分之一的耀眼。 他的面色从容不迫,脚步也同样镇定自若,就好像这样盛大的场合也并没有给他多少压力,他始终是那个谈笑风生的裴总。 坐在各张桌子上的宾客,虽然因为距离裴云洲很远而看不清他昳丽的面容,也能感受到他通身的高贵的气质。 简直生来就是名利场上一朵最艳丽的玫瑰。 哪怕没有这身耀眼的西服也是一样。 “我的小洲果然很漂亮。”裴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向周围的宾客,满意地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爱意。 就连裴远也意味不明地跟着赞美了一句:“这次是真的长大了,小洲。” 以一个真正的、裴家小少爷的身份,成为裴家在利益至上的上流圈子里,最有价值的一枚筹码。 司仪很快站到了舞台中央,向在座的宾客介绍今天这场生日宴的目的,就是向各位来宾郑重介绍裴家的继承人,同时也完成裴氏股权的交接。 “有什么好这样郑重介绍的,”裴云洲笑道,“圈子里也就这么些人,那些董事和老总多多少少早都认识我了。” “下面,有请裴氏未来的继承 25-30 第25章 一场大火【死遁】 这场换了主角的生日宴最终是以闹剧收场的, 在台上昏倒过去的裴云洲也被送往了医院。 他这段时间也曾进过不少次医院,可是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浑身上下散发着沉沉的死气,好像随时都要离开这个可怕的世界。 在接受抢救的时候, 他的身体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抗拒, 无论抢救药品如何运用,监护仪上的曲线始终在临界值以下, 让人很难不怀疑如果没有了医疗手段的支持, 他是否还能保有最后的呼吸。 这是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噩梦里有黑暗、有暴力、有压迫,可是唯独没有鲜花、没有自由、没有爱意。 原来这是世界是那么可笑, 十三岁以前被自己刻意尘封的记忆, 竟然成了他这二十四年的人生里, 为数不多的没有谎言的日子。 他不是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吗,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呢。 抽搐的心脏好像要将整个身体都撕碎, 想要毁灭他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或许毁灭了也很好,这个糟糕的世界,他是不要再来了。 裴云洲沉沉地昏睡着,主观地将所有的感官和意识彻底封闭。 这个世界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 “嘀——”监护仪上的心电终于随着主人的沉沦变成了一团乱麻, 与此同时,正在抢救的医生陷入了更加紧张的境地。 “室颤了!快除颤,上按压!” 单薄的胸口被按到最低点后艰难地回弹, 勉强维持着身体最低限度的血供。 只有亲自参与抢救按压的医生才能感觉到,这副身体究竟有多单薄瘦弱,又如何能以这样强弩之末的状态, 撑过这么长的时间。 有数次诊治裴云洲的经历的医生知道,这位孱弱的青年虽然身体很糟糕, 好像平时也不太在意自己的健康了,但至少,他的本能还是向往着生命的,可这一次,好像一切都变了样。 如果说当时裴云洲站在窗台边想要一跃而下的念头还只是一闪而过,眼下,他俨然已经从窗台跃下。 跳下高楼才是最严苛的一种方式,人在高处其实是要面临很大的恐惧的,想要克服这样的恐惧,往往需要最极致的勇气,而且这是一条一旦迈出就无法回头的路,或许有几秒让自己后悔的时间,但哪怕后悔也只是无济于事。 此时裴云洲的状态,简直比站在高台边上时还要糟糕。 他好像已经单方面地迈出了那一步,不管人们是否还需要他,也不管医生在对他进行怎样的救治,单方面地切断了自己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 想要克服对高的恐惧很难,想要克服身体本能的求生意志更难,可是他还是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并且还是最糟糕的那种,对这个世界没有了任何留恋,也就无从谈起后不后悔,就像一阵风,消散了就消散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随着救治的不断开展,就连医生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 在第一次进医院的时候,病床上的人虽然发着高热,但依旧那么鲜活。明明也不是多严重的毛病,明明只要家属或是他自己多多留心,好好休息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这样一并爆发。 他见过那么多的病人,可从没有一个,像裴云洲这样抗拒着留在这个世界上。 医生甚至有些后悔,在窗台上的那盆绿植摔碎以后,为了防止再出同样的事,拒绝了护工更换新的绿植。 如果他的眼中还能看到花,或许,应该会变得不一样吧。 从傍晚一直到深夜,裴云洲的情况始终不容乐观。 二十四年来的第一次,他在昏迷的状态下,在病房里度过了自己的生日。 哦对,那甚至,也不是他自己的生日。 不管是八月二十还是零四一二,都只是编织给他的谎言。 ……你真的甘心就这样结束吗? 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鼻尖好像突然闻到了一点很淡的鸢尾花的香气,只是环境实在太黑暗,哪怕闻到了花香,也始终找不到来处。 不甘心,他当然是不甘心的呀。 有谁会心甘情愿地相信,自己苦心经营了数年的爱情、家庭和事业,全部都是偷来的,全部都是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呢。 如果他不要强,他甚至都无法再痛苦的前十三年里,在孤儿院活下来,又怎么甘心接受这样一个接过? 可是,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世界已经不值得他的留恋了,他也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花了。 他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而已。 其实大海依旧风平浪静,但小舟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沉了。 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裴云洲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下沉,直至被海水彻底包裹。 溺水的人总是会挣扎的,但是愈是挣扎,下沉得也将愈快,这也是为什么,在打捞上来的遗骸上,口鼻处总是布满了泥沙和水草的缘故。 但溺水的裴云洲没有挣扎。 他的四肢彻底瘫软,甚至不可能为抱住近在咫尺的浮木做出半点努力,就选择了沉沦。 如果,能一个人埋葬在大海里,埋葬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好像也很好,这样,就再也不会有善于扯谎的人来打扰他了。 可是这片汪洋实在太深,深到裴云洲觉得都过了一个世纪,自己也还没有沉到海底,也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他头一次觉得本能是这样一种讨厌的东西,明明,大脑都已经发出了想要休息的指令,心脏还是不肯配合,保有着微弱但足以救命的跳动。 鼻尖的鸢尾花香,虽然找不到来处,却在尽其所能地诱惑着他醒来。 昏昏沉沉中,裴云洲想,如果他真的醒来了,他一定要送自己一束鸢尾花。 代表爱意的鸢尾花,由自己送给自己,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灵魂好像从身体里抽离了出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沉向海底的自己。 那具身体虽然苍白、单薄、没有一丝血色,但五官依旧精致,紧闭的眉眼也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厌弃这样的自己,因为阿冽不会喜欢,阿冽喜欢的,始终是那个温柔干净的自己。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为了不属于他的家族,他已经付出了够多。 收敛了明艳骄矜的性子,努力板起脸做一个沉稳镇定的掌权人。 明明厌恶名利场上的推杯换盏,还是将自己从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逼成了热烈娇艳的玫瑰。 裴云洲突然发现,在他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好像还没有真正为自己而活过多长时间。 面具戴得实在太久,几乎已经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谁。 此时以灵魂的姿态注视自己的□□,裴云洲心里的不甘又增大了那么一点。 他都还没有以自己的身份,而不是裴家的小少爷的身份活过一回,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真正属于自己的痕迹,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没有品尝过自由的滋味的人,内心里往往极度渴望自由。 要不要,再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 也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裴云洲一面在海底不断下沉,一面静静地想着。 “好像情况好了一点,不要停,继续抢救!”密切关注着裴云洲的面色以及生命体征的医生激动地发出了指令。 而对这一切,裴云洲自然是不知道的。 裴云洲只知道,鼻尖缭绕不休的花香正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花,哪怕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这个世界上也还有很多花。 记忆再次回到了那个自己站在鸢尾花丛中回到了裴家的下午,正是那个下午,让裴云洲心甘情愿地为裴家付出那么多年,从未有过怨言。 在此之前,他始终相信不管怎么样,母亲对自己都是真心的。 如果没有真心,怎么会有人特意为他带来这么多代表了爱意的鸢尾花呢? 这也是为什么裴云洲哪怕数次感觉出了不对,也固执地不愿相信的原因。 裴云洲一遍遍回忆着那天下午的所有细节,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想过去的自己无声告别。 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完全回忆不出任何细节,就像,自己根本就不是事件的亲身经历者一样。 大脑炸裂般地作痛,在触不可及的记忆禁区里,裴云洲颤抖地想要看清过往,换来的却是更加痛苦的感受。 这样的感受,实在不像回忆美好的记忆所该有的。 监护仪上才稳定了一点的指标急转直下,甚至比先前的还要糟糕。 精神上的痛楚,以最直接的方式转移给了身体,化作向外界求救的讯息。 从脑海深处的帷幔中间,裴云洲极力分辨那幕画面,直到看见了一个隐约的影子。 他看见了自己,和另外一个少年。 是他吗,是自己在孤儿院时遇见的少年吗? 裴云洲不确定地想着,想要再想起更多。 昏昏沉沉中,裴云洲艰难地看见了遍地的鸢尾花。 并不是自花盆中生长而出的,而是扎根在土里的鸢尾花,颜色各异,芬芳扑鼻。 而站在花丛中的也不是自己。 是那个少年。 记忆的片段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但也无需再继续下去了——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结,原来,就连他那样喜爱的鸢尾花,也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是早就出了问题的大脑给自己编织的记忆和美梦。 因为常年在孤儿院里受到欺负,小时候的裴云洲会尽可能地避免回到孤儿院,也就将那片原野上的环境摸了个七七八八。 那一处鸢尾花丛,或许只是从前某户人家废弃的花园,已经长期无人照管,得益于鸢尾顽强的生命力才保存下来,又被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了记忆里那个少年。 而在前往北城新区考察的时候,那处鸢尾花丛都已不见了,变成了废弃垃圾的堆放地。 裴云洲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绞痛了起来。 原来他真的生活在一场巨大的谎言之中,就连自己都参与其中,给自己编造了一段混合的美梦。 原来代表爱意的鸢尾花,从来就没有别人送给过他,就连那唯一一次美妙的记忆,也不过是自己的付出而已。 原来他这一生,真的除了名字以外,什么都不是自己的。 裴云洲不得不庆幸,他虽然完全不记得在进入孤儿院前的过往,但至少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云洲”是他给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本该如同刀绞的心竟然只痛了一会儿就不痛了。 好像已经彻底不在乎了。 想通了这一点的裴云洲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把最美好的鸢尾花都送给自己,然后,再也不要被他们伤害了。 鼻尖的鸢尾花真香啊,只是自己实在没有力气伸手去碰一碰那漂亮的花瓣了。 “醒醒,能不能听到,能不能睁眼?”耳边似乎传来医生的呼唤,同时有细针扎着自己的指尖,企图以疼痛的刺激唤醒他的神志。 裴云洲很想发出回应,但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他实在是在海底沉得太深了,先前尽在咫尺的浮木早就不知道漂到了哪里。 裴云洲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了回应没有,或许是有的吧,他的指尖可能艰难地颤了颤,以至于医生激动地喊“动了动了”。 裴云洲突然意识到,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些说谎并且伤害他的人,其实不只有伤害自己,彻底离开这个世界这一种方法。 他好像,还是对这个世界有一点眷恋的。 一时间又想起当年翻看字典查自己名字的解释的时候所看到的,云洲,云上的小岛。 如果可以,他要做真正的云上的小岛,高高在上地漂浮在天上,漂浮在这些人永远追不到的地方。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但是他可以。 他一定可以。 大概是这样的想法让裴云洲的心里重燃了一丝微妙的火焰,监护仪上的曲线奇迹般地向好的方向转化。 如果还能有以后,等他好了以后,他要为自己而活。 裴云洲对自己说道。 悬浮的灵魂渐渐与身体融合,虽然仍身处于可怕的黑暗之中,但裴云洲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他的前二十四年,几乎依赖于爱意而生存,也为爱意而奔波—— 可一旦认识到这些爱意都是假象,这些爱意也可以由自己给予自己,好像,这漫漫长夜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监护仪上几番波动的曲线终于渐渐稳定在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程度,裴云洲的脸色看上去也不那么灰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走。 只除了病人的家属。 “还是没有家属来签字吗?”暂时结束了抢救的医生向值班的护士问道,“连电话也没有接通?” “电话倒是接通了,”护士迟疑了一下,“就是说得,嗯,比较……直接?” 回想起电话里得到的回答,护士搜肠刮肚了半天,才勉强找到这么一个委婉的形容。 ——还在抢救是吧,字你们替我们签掉就行了,这种问题不用来问我们,人活着就行,钱会有人交的。 医生沉默了一下,最终没再纠结这样畸形的家庭关系,道:“现在已经好一些了,虽然还没醒过来,但是基本上稳定了,你们继续好好关注病人的情况,有什么不好的及时通知我。” 裴云洲费力地睁开了眼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中天,病房里关了灯,只有惨白的月光依稀透过窗帘投射进来,微末的光源让他勉强能区分昏迷和真正的黑夜。 他居然挺过来了。 裴云洲的心绪有点复杂,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还想活着,还是想要抛弃这个早已抛弃了他的世界。 但现在既然是这样的结果,他就当自己已经重生了。 他要重活一回,丢掉姓氏,丢掉身份,丢掉所有以爱为名的枷锁,只为自己而活。 冰冷的液体不断自手背上的留置针输入自己的体内,仿佛成了他和这个旧的世界的最后一点牵连。 裴云洲艰难地扶着床沿站起身来,接着微弱的月光,勉强看清了输液架上药液的高度。 虽然不知道这袋药的作用是什么,但既然是医生给自己挂的,一定是对这具身体有用的。 既然想要好好活着,就先把这袋盐水输完吧。 裴云洲拉开窗帘,吃力地靠着墙站在窗台边上,望着窗外冷冽的月光。 若是在往常,他绝对不会靠在墙上没骨头地站着,而是会脊背挺直,像一个真正的小少爷一样。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不再是裴云洲了。 等他离开这个地方,他要改掉这个充满谎言的“裴”姓,在黑暗中懵懵懂懂的念头,他不会忘。 他要成为漂浮在云上的,所有人都追不上的小岛。 想到这里,裴云洲的唇边忽然泛起一丝笑意。 不再是作为裴氏的总裁裴云洲时程式化的笑意,而是真心实意的微笑。 他很久没有过这样松弛的状态了,甚至可以毫无负担地“浪费”自己的时间,一颗一颗地属夜空中的星星。 只可惜,城市里的星星还是太少了。 等到有空的时候,他一定要躺在郊外的鸢尾花丛里,数漫天耀眼的繁星。 这样的日子,之后应该还会有很多吧。 上流圈子里本来就没有秘密,更何况,今天来参加这场荒诞的生日宴的宾客囊括了各家人士,裴家漂亮的小少爷将要联姻,可惜小少爷身娇体弱,在联姻会上公然晕倒的消息不胫而走。 没有人愿意娶一个病秧子回家,但如果只是娶一个漂亮玩物的话就无所谓了。 而且,那可不是一般的漂亮玩物。 裴氏的产业蒸蒸日上,是眼下炙手可热的绝对新贵,又刚刚拿下北城新区的大项目,在此时和裴家联姻有百利而无一害,再说,那位小少爷实在太漂亮,一身贴身礼服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简直比在商务场合里正襟危坐时还要勾人百倍。 裴父裴母担心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出现。 那些豪门权贵并未因为裴云洲的病弱而不想要他,反而觉得这样孱弱漂亮的人也格外有风情,更何况,不过一个玩物而已,弄坏了就丢了,再找下家也完全没有问题。 裴冽更是没有如他们担心的那样,不舍得将裴云洲拱手让人,反而对他们说道:“他不是舟舟,我又何必真的要他。” 裴父裴母现在的邀约一个接着一个,根本参加不过来,全部都是为了裴家漂亮的小少爷,别说先前陈哲让出的一分利、秦冉峰让出的两分利,便是更高的利益乃至其他一些实质性的筹码,都有人肯为裴云洲一掷千金。 而裴冽作为裴家未来的继承人,正式登上台面,自然也得到了无数的关注和示好,不少人盛赞他“年少有为”,而他们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忘了,在以前他们也曾经用这个词形容过真正力挽狂澜将裴氏经营到现在这个局面的裴云洲。 毕竟,谁会用一个如此正面的词汇形容注定要沦为玩物的人呢。 因为裴父裴母以及裴云洲都“正忙”,自然也就无暇分心管医院这边的事情,给医生们的要求也只是“活着就好”,再不济,也得拖到成功换到足够的利益的那一天。 这些事情,裴云洲不用想也可以猜到。 他望向镜子中的自己,那双裴冽最爱亲吻的、温柔潋滟的桃花眼里,此刻已经没有了一丝感情,只剩下冷如冰窖的死寂,成为他终将脱离裴云洲这个糟糕的身份的又一证明。 滴答的输液声终于静止,这一袋药水也挂完了。 裴云洲一把拔掉了针头,这一次,他总算记得拔完针要按压一会儿将血止住。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爱自己,而这具身体也将只属于自己,再也不属于其他的任何人。 所以,要对自己好一点呀。 血止住以后,裴云洲熟练地和从前一样,很快完成了自行出院的免责声明。 此刻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值班护士一小时巡查一次的时间还没有到,裴云洲很轻易地就避开了所有医护,摸黑扶着墙面走到了楼梯间。 久病的身体实在虚弱疲惫,仅仅是这么一小段路,就几乎耗费了裴云洲全身的力气。 好在深夜里的电梯不需要等,也空无一人,他一踏进电梯,腿就软得站不住,直直摔在了地上,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气,直到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8跳转到1也没能缓过来。 不过,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夏夜温热的晚风迎面吹来的时候,裴云洲就觉得自己的精神似乎都振奋了,身上不知怎地,突然就有了力气。 裴云洲艰难地扶着墙面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面跑去,就好像在那里,有一扇通向新世界的大门。 抵达医院大门口的时候,裴云洲觉得自己二十四年来从未有这么幸运过。 深夜本该不好打车,但就是这么凑巧,他到达门口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出租车驶过。 出租车司机见裴云洲穿着一身病号服,自然知道他是偷跑出来的而不肯载他,不过裴云洲二话不说给他转了不少钱,他也就自然地闭了嘴, “去……”然而上了车,裴云洲又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想着要离开旧的世界,却不知道新的世界该从何开始。 “要不,我先带您在城里兜兜风,您想好目的地再告诉我不迟。” “好的,那就麻烦师傅了。” 裴云洲将窗户开到最大,任由风吹乱自己的头发,这是从前的他从来不会做的事情,毕竟头发乱了,就没法去见合作对象,裴冽看了也会不高兴。 而现在,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深夜里打开车窗,任由风吹到自己脸上的感觉,竟然有这么爽。 “谢谢您,师傅。”裴云洲原本就放松的心情此刻更加雀跃,甚至忍不住小声地开始哼唱不成曲调的旋律,仅仅是离开了那个地方,都让他感受到了自由,感受到了新生。 以至于,裴云洲都有些唾弃那个在黑暗中摇摇欲坠的自己。 这个世界明明这么美好,明明还有无数他没有体验过的事和物,他为什么要因为一群没有心的、不爱自己的人而选择放弃自己也放弃这个世界? 等他真正做回了“云洲”,他一定要给那位帮助了自己这么多次的医生送一面锦旗。 不对,一面可不够,要送好多好多面锦旗,才能感谢他给予了自己新生啊。 在出租车绕了城市大半圈,并且即将行驶到市郊的时候,裴云洲终于知道自己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了。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裴云洲”存在,那么“云洲”就很能真正新生。 所以,只要没有了“裴云洲”,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吧? “师傅,麻烦您送我去半山别墅,对,就是半山腰上那个山庄,”裴云洲愉快地说道,“如果门禁口上不去,就把我放山脚也行,我自己走小路上去。” 明城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半山住着哪些人,左不过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司机隐隐觉得自己接的这个单子或许有些危险,正想劝阻车上这位小少爷,结果就听到了zfb再次收到一大笔转账的声音。 “一、一千……”司机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么大一笔钱,他跑好几个夜班也不一定能挣到,原本还想说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 甚至,他还殷勤地说道:“先生,那半山晚上是有门禁车子开不上去,我看您夜里爬上去也不安全,您如果知道什么小路的话,我送您上去也是一样。” “不用了,那里我很熟,”裴云洲笑着拒绝了司机的好意,“谢谢您啦,送我到山下就行。” 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善意的。 路边随便找的司机都能这样为自己考虑,虽然也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看在给出的钱的份上,但不可否认,这也依旧是裴云洲从未有过的体验。 很快车子就开到了半山别院的山脚下,裴云洲本来还要将计价器上的数字转给司机,但是被司机拒绝了,于是裴云洲善意地向司机挥了挥手,说了一句再见以后,走着小路慢慢地开始上山。 夜色很黑,山上的路灯也少,想要看清脚下的台阶都很困难,裴云洲虽然对司机说他很熟悉这里,但那也是自己十七岁接管了裴氏之前的事了,这条上山小路,他已经五年没有走过。 他不是不想让司机陪着自己上山,只是,自己要去做的事情再牵连上一个外人实在不太合适,以免裴家在自己离开后找他麻烦,还是不要让他也出现在“现场”的好。 夏夜的气温虽然不算低,但裴云洲只穿着一身空荡荡的病号服,吹了这么一路的风还是有点冷,不过他的脚步却随着离别院的接近而愈发轻快。 当年他还没有离开半山别院的时候,所住的也不是前面和裴父裴母一起的主栋别墅,而是后面院子里的一间独栋,裴父裴母给他的解释是,裴母身体不好,受不了太多打扰,而且自己一个人住在后面也宽敞。 现在想来,这样的安排,不过是因为自己从来就不是裴家真正的小少爷而已。 还好这座山不算高,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想要爬上去都很困难。 裴云洲的心口剧烈起伏,心脏因为过度的运动疯狂跳动,这样的感觉本应该是很难受的,裴云洲却觉得很舒服。 剧烈的心跳让他总算有了一种自己是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地活着的感觉。 总算是到了别院附近。 半山别院日夜都有安保人员巡视,好在他的屋子废弃已久,又离大门颇远,裴云洲绕了绕路,也终于避过了门口的保安。 只是站在自己的屋子门口的时候,裴云洲还是有些怔然。 他想过这间屋子荒废了这么久或许会很糟糕,但也没想过会这么糟糕,门把手上积着厚厚的灰,就好像这几年来,根本就没有人踏足过这里,也没有人来打扫过哪怕一次。 这些年因为太忙他很少回裴家,即便回来,也都是吃完饭就被裴父裴母以“工作重要”的借口请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当年自己的房间了。 果然是这样啊。 裴云洲恍惚的同时,又觉得这样的结果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震惊的。 是当年的他太天真,被那样简单、那样一碰就碎的谎言蒙骗了十几年。 不过现在这一切马上就要彻底结束了。 裴云洲拧动了门把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 扑面而来的是一鼻子陈旧的灰,呛得裴云洲没忍住一阵咳嗽。 冷淡的目光扫视周围,扫视着从前在这个房间里留下的痕迹。 裴云洲原本在来的路上还在纠结,自己究竟要带什么走,可是真到了这里,他便知道,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带走,也什么都不需要留恋了。 好像只要换一件衣服就能离开这里,然后把所有属于“裴云洲”的身份和印记全部抹除,从此以后只做“云洲”。 屋子里也和门把手一样积满了灰,从前他弹过的钢琴、用过的画架,保持着当初的样子,虽然无人照管,但从某种层面上来看仿佛也是好的,至少属于自己的领地,从来没有被人踏足。 裴云洲看向墙上挂着的,自己的画,眼眶不由有些发烫。 那样绚丽的色彩,是他很久没有触碰过的东西,好像自从接管了裴氏以来,他的生命里就只有黑色、黑色还是黑色了。 在外人的面前,他是裴云洲,是那个沉稳镇定的裴氏少总裁,可是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向往自由与热烈的生活的少年而已。 裴云洲忍不住伸手触摸自己留下的画,仿佛那上面的颜料都发着烫,鼻尖甚至还能闻到一丝熟悉又陌生的松节油的气息。 不顾琴凳上厚重的灰尘,裴云洲又在钢琴前坐下,指尖触及黑白琴键的时候,好像不需要大脑的指令,就能自如地流淌出一串音符,曼妙又热烈,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活成的样子,也是他即将变成的样子。 谱架上摆放的,甚至是他自己创作的曲目,熟悉的笔触在五线谱上画出一个个漂亮的音符,那是少年的自己对这个世界最真挚的爱。 只是下一瞬,裴云洲的神色又一次变得冷漠。 再美好的少年记忆,也终究只是谎言的一个部分,艺术上的培养不过是为了让他相信自己真的是裴家的小少爷,而那些培养的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将他打造成一个乖巧漂亮、受到上流社会的追捧的高级玩物。 不然,裴父裴母怎么会在自己选择了商科,并且接手裴氏之后突然就转了性,连先前的“关爱”都不愿意再多伪装了呢。 “啪”的一声,琴盖重新合上,裴云洲从琴凳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有一瞬间的晕眩,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要和从前的自己彻底告别。 裴云洲不再在屋子里“寻找”从前的记忆,直接打开了衣柜。 幸好有衣柜的遮挡,柜子里的衣服不至于积灰。 裴云洲也不在乎款式和颜色,随便拿了一件出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感觉差不多就准备换上。 衣柜里的实际上都是他十七岁前留在这里的衣服,男生在十七岁以后还能长高不少,裴云洲自然也是一样,但大概是这段时间瘦了太多,这些衣服竟然还能穿,虽然短了一截,但在大小上甚至还有些富余。 将病号服换下以后,裴云洲扯掉了脖子上的项链,那是裴冽在那两年对他的追求的时候送给他的,正好一起丢在这里,将一切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人全部都忘掉。 项链坠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比花盆在病房里碎裂的声音要动人得多,裴云洲的心里甚至生出了莫名的快意。 从前,都是他对裴冽委曲求全予取予求,此刻终于变成了他将裴冽赠予的东西摔到地里。 云洲就是云洲,不是裴云洲,也不是裴冽心心念念的那位原主的替身。 裴云洲,不对,现在应该说是云洲了,冷漠地看着地上的项链,高傲地抬起了下颌。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斩断所有和旧世界的牵绊,让“裴云洲”这个名字,成为所有人午夜梦回里一个不敢提及的噩梦,用一场最盛大的烟花,作为这个名字最后的祭奠。 没有什么会比光和热更令人惊心动魄了。 云洲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拔掉了手机的电话卡,将所有属于裴云洲的信息和联系人彻底删除,云洲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 那是在他离开出租车司机的时候,问司机师傅讨来的。 咔嚓一声,打火机按动的声音,如同最动人的旋律在裴云洲的耳边炸响,橙红色的火光鲜活又热烈,在眼前闪烁跳跃。 纸张、衣料、木质家具,一切都是最好的燃料,足以支撑这场永远不会落幕的盛大烟火。 人类有着趋光的本能,也有着迷恋爆炸的本能。 在毕剥作响的燃烧声里,光与热很快自屋子的一角蔓延开来,并且愈演愈烈,从一簇小小的火苗,变成滚烫的烈焰,灼烧着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旧世界的燃烧的裴云洲的每一寸肌肤。 留在这里其实很危险,大脑一阵阵发晕,可是他的精神却愈加振奋,为了眼前壮丽的烟火,也为自己即将开展的,绚烂的人生。 直到身体实在支持不住,裴云洲才从小路离开了这间屋子,站在山脚下,远远望着愈燃愈旺的大火,以及空中飘散的黑烟。 “快救火!着火了!” “快来人帮忙啊!” 山上嘈杂的人声传来,但裴云洲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目光无比沉静地凝视着翻腾的火光,那是为自己曾经的名字和身份绽放的最后一场烟火,足以让裴家人甚至整个上流社会,用一生去铭记这个他们亏欠的名字。 不过,这些也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切都结束了,现在的他,只是云洲而已。 云洲的目光一点一点变冷,最后头也不回地抽身离开。 云上的小岛不需要为任何人停留,只要高高在上的漂浮就可以。 云洲,新的生活即将启程,你要盛放,你要热烈而滚烫,你要做最真实的自己—— 你一定可以。 第26章 电影主演 “本台最新消息, 今凌晨2点30分左右,于市郊半山别院发生火灾,火灾地点户主拒绝接受采访,尚不清楚是否有人员伤亡, 本台将持续为您跟进。” 云洲神色平静地看着电视节目里的播报, 明明距离那场大火才不过半天时间,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已经想不起从前生活的许多细节, 就好像自己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眼下,也不过是梦醒了而已。 他名下所有房产, 裴冽都知道位置, 自然不可能去, 不过, 他也没打算去, 跟从前的自己有任何瓜葛的地方,他都没打算去了。 昨晚离开裴家后,云洲就随便找了一家旅馆住下,这里的环境不怎么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这么糟糕的地方了,唯一的优点就是房费便宜,而且不需要身份证。 不过这样的生活条件虽然艰苦, 却也是云洲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是形形色色的不同的人, 也是从前裴父裴母口中的“蝼蚁”一般的人物。自从离开孤儿院后,他就一直害怕回去, 因此这本是过去的裴云洲害怕的生活状态,但现在自己真的成了“蝼蚁”中的一员,他反而觉得好像其实也不错。 至少,当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不需要天天戴着面具生活,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不需要向名流权贵卖笑,也不需要扛起偌大一个公司的产业,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 卡里暂时还有些钱,只是不多,节省着点大约能用一个月,按理现在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云洲是该精打细算地过活的,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在旅馆订好以后,就出门去了附近的画材店买了全套的画纸、笔刷以及颜料。 住着几乎是最烂的酒店,却用着最好的画具,直接把原本还够一个月的生活费用掉大半,云洲的唇边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大概,这样的事情也只有自己做得出来吧。 油画的材料本来就贵,不少美术生都是买普通的画纸再上一层油来作画,但云洲不想委屈自己,他用的是最好的亚麻布,材质是可以被油画大师用来精心绘制最好的作品的那种。 将画布在画架上夹好,云洲提起笔,却发觉自己的指尖在抖。 云洲微微一怔。 他的精神告别了从前的时光,但可惜身体不行。 自嘲地叹了口气,云洲将画笔放下,画布也用塑料布小心翼翼地盖好,疲惫地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大概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而昨晚的一切又远远超出他此前的预料,以至于让他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久病之人,颤抖的手只怕会毁了这幅画。 可是他才放下画笔没多久,又觉得一点也不甘心。 他既然都抛弃了姓氏,抛弃了过往,抛弃了那些看似完美的表象,此时又为什么要执着于完美呢? 哪怕再高明的画家,也不可能每一幅画都是完美的,只有有缺憾的,才是真实的生活。 云洲对镜子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原来自己也可以笑得这么轻松。 重新打开画布,这一次,云洲不再迟疑。 自从十七岁搬离裴家,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画笔了,按理应当是手生的,但他的指尖才搭上笔杆,掌心仿佛就有一道暖流,带动他的手在画布上轻快地起笔。 天才之所以能称之为天才,就是他们花费比普通人更少的时间,却能达到更出彩的效果,当年裴云洲还在学画画的时候,所有老师都称赞他的灵气,甚至说如果他愿意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成为一代名家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在裴家这种家庭,孩子是不可能真地去走这条路的。 也许恰是那么长时间没有动过笔的原因,云洲的创作欲出奇地强烈,尘封的浪漫与自由,多年的苦楚和折磨,以及新生后的激情和热烈,此时如同一泓源源不断的清泉,自笔尖流溢而出。 当人进入专注的境界的时候,时间的流逝,身体的饥饿,精神的疲倦,好像都被暂时地屏蔽了。 云洲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手腕都有些发酸,但热烈的笔触也始终不肯停息,在画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以至于因为颜料有些干涸,需要重新用松节油调和而不得不暂时停下来的时候,云洲的精神甚至犹有一丝恍惚。 天已然全黑了,外面一片安静,只有小巷里时不时传来的几句招呼声,云洲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身去开的灯,又是什么时候继续开始的作画,但总之,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八点。 从上午到现在整整10个小时,他就这么不知疲倦也不知饥饿地坐在这里作画,或许是精神实在亢奋,他虽然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却觉得好像根本不饿,如果不是起身时大脑因为低血糖而发作的一阵晕眩,云洲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没吃饭。 下次不能这样了,都已经答应了自己要对自己好,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云洲对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说道。 随意地批了件衣服,云洲下了楼在巷子里随便找了家面馆坐下,看着墙上的菜单,最终决定就要一碗青菜面。 云洲身上的气场实在太特殊了,沉静又淡然,虽然穿着有点发旧的衣服,脊背挺直地坐在座椅前的时候,也仿佛与这家苍蝇小馆格格不入,容貌精致漂亮,只是面上没什么血色,就连嘴唇都泛着白。 店主是个和气的阿婆,看到云洲这副样子,多少猜到这个漂亮却又落魄的青年或许有些难处,善意地给他的碗里加了一个荷包蛋。 “……谢谢您,”陌生人的善意让云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您的生意一定会很好的。” 云洲不得不再一次感谢没有放弃自己的医生,以及没有放弃的自己。 这个世界明明充满爱意而不是谎言,只是他从前运气不好,走到了错误的一边而已。 坦白地来说,这碗面实在平平无奇,与他从前的饮食更是完全不能相比,但云洲却觉得自己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饶是他的胃口已经变得很小,也努力多吃了一些。 好像一切都在变好了,不管是他的精神还是身体。 “谢谢你啊小伙子,”阿婆和蔼地笑了笑,“你的生活也一定会变好的,你们这样一看就读过书的年轻人,落魄也肯定只是暂时的嘛。” 云洲眼眶更热,只好胡乱地应了一声,借吃面的动作挡住自己的眼泪。 肯定都会变好的,就连这么好的阿婆也说了。 虽然在画画的时候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不觉得累,但此时一停下来,所有的疲倦都疯狂上涌,亏空已久的身体反应也更是明显。 吃完饭的云洲回到旅馆,没有再继续画画,而是选择了洗漱完就上床休息。 这样规律又安谧的生活实在太难得,哪怕生活条件不好,云洲也觉得甘之如饴。 虽然接下来的半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但云洲此时并不想思考这些。 浪漫至死不渝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他只希望这样宁静的生活再持续得久一点,至少,不要现在就不得为鸡毛蒜皮的琐事烦忧。 闭上眼睛的时候,云洲想的不是怎样赚钱养活自己,而是漫山遍野的鸢尾花,突然就有了一个大胆但又有纪念意义的想法。 他要每天变得好一点,只要自己做到了,当天就奖励自己一朵鸢尾花。 这样,直到他完全走出阴霾变成了崭新的自己的那一天,自己一定就拥有了满满一画布的鸢尾花园吧。 晚安,云洲,明天一定也是更好的一天。 云洲关掉了灯,任由自己掉进那个满是鸢尾花的梦里。 第二天早晨,云洲破天荒地没有因为生物钟早早醒来,而是一觉睡到了快十点。这样的作息是以前的他根本就不敢想的,作为裴氏的执行总裁的时候,他每天都早早就到了公司,比那些员工都要勤勉。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生活也可以这么惬意闲适。 之前因为起床后就赶着去公司,他一直没有规律的吃早饭的习惯,但今天云洲已经决定改变那些不好的生活方式,于是在楼下买了个包子。 “早上好啊!”就连早餐店老板热情的招呼声,都让云洲忍不住热泪盈眶。 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过别人说给自己的早安晚安了。 这个世界是如此鲜活又美妙地存在着,为什么自己从前总是看不见呢? 回到旅馆的云洲掀开了未完成的画布,目光温柔地落在画布上已经干涸的颜色上。 在黑暗的世界里,开出了一朵艳丽的鸢尾花,虽然因为环境的黑无法看清,那隐约展现在月光下的花形,也足够热烈动人。 指尖轻轻搭上画布,仿佛那不止是一幅画,而是自己五光十色的精神世界,那么浪漫,那么瑰丽。 云洲的眼前蓦地一亮。 也许,并不一定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工作”才能养活自己,烂漫又恣意的方式同样可以养活自己。 想到这里,云洲的心甚至有一丝雀跃。 他热爱绘画,热爱音乐,如同热爱生活和鸢尾花,但在从前,他断然想不到要将自己的热爱作为工作,也不可能将作品展示在人前。 但现在没有什么不可以了。 昨夜那场盛大的烟火不仅是“裴云洲”这个名字的告别与祭奠,同样也可以是“云洲”这个名字的新生和闪耀。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让“云洲”这个名字走到阳光下,直至成为真正光芒万丈的存在,成为真正漂浮在高高在上的天空里的一座小岛。 云洲觉得自己握着画笔的手好像更加灵动了,就连那恼人的颤抖都不再是阻碍,翻飞的指尖和手腕仿佛成了画笔,只消心随意转就能在画布上绘出动人心魄的色彩。 这一次,云洲没有再为了作画忘记时间,而是卡着点定了个闹钟督促自己吃饭。 再次来到昨天那家面馆,云洲没有点最便宜的青菜面,而是加了个鸡腿。 “这才对嘛,年轻人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只吃那么点?”店主阿婆笑眯眯地给他煮好了面,和昨天一样,碗里有一个赠送的荷包蛋,“阿婆看你气色也不好,平时一定不注意身体吧,来,多吃点,别客气!” “……早过了长身体的时候了,”云洲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热情的人了,不由有些脸热,“谢谢您,等过完这一阵,我……” 他下意识想像从前那样,说出一些什么物质条件来,比如给阿婆一大笔钱,比如帮她重新装修一下店面,这些事情对从前的他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眼下情况不同,更何况,他隐隐地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这么说了,好像,就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自己了。 阿婆这样帮助他并不是贪图什么,而是因为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尚存有纯粹的善意而已。 自己也应该相信,不,是坚信这一点。 于是云洲改口道:“我也没什么好送您的,给您画幅画吧,您喜欢什么样的?是不是得画点喜庆又招财的,意象好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上浮现了真挚的笑意,在阳光下简直美好得不似凡人。 阿婆看呆了一瞬,接着笑呵呵道:“好啊好啊,我老婆子也不懂什么画,你们学过的画出来的肯定都是好的,我要把它挂在我这小店的最中间!” “还有啊小伙子,明明笑起来很好看呀,多笑笑嘛,笑一笑心情会好,精神也会好的!” 那时候的店主阿婆,怎么也想不到,这幅将要挂在自己店里的画,作者竟然是当世最著名的油画大家,随便一幅作品都能拍出上千万甚至近亿的天价,她墙上的这幅画由于寓意财源滚滚,更是受到了无数商人的追捧,开出高价希望能够收购;而她的小店,也因为受到诸多节目的报导客源猛增,赚了不少钱后翻修扩大。 但是即便如此,阿婆也没有选择将画卖出去。 她始终记得,在承诺送给她画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眼里的光。 那是名为爱与希望的光,无关利益和地位,值得被有心的人永远珍藏。 云洲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天才,绘画注重采风、临摹,但他好像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所有的内容都已经深深地篆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详略的安排,颜色的调和,光影的分布,没有任何的卡壳,需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画画而已。 他的速度比旁人快上不少,下笔也全无一丝滞涩,好像这么多年的压抑在这两天骤然打通,总有画不完的情感想要表达。 云洲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太投入于作画之中,还是真的已经完全不在乎了,总之他这两天里,没有任何一次想起裴家和裴冽,每一件主动去想的事,也都是为了自己。 从前的他觉得这样的行为是自私,但现在云洲终于明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自私,而是对自己的爱与珍重罢了。 别人不能给他的东西,他自己也可以给自己。 仅仅立时两天,这幅作品便完成了。 云洲自觉这幅画作不属于印象派、写实派、巴洛克派等的任何一种传统意义上的画派,非要说的话,这只是他自己的画派,有着浓厚的个人风格。 没有任何画作售卖经验的云洲,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别具一格”的画作究竟能卖出多少钱,但总归管几个月的生活费和颜料总应该不成问题。 云洲这么想着,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画廊和画展的信息。 只是,还没等他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想找的东西,他就看到了本地热搜榜上排名前几位的词条。 #半山别院大火,裴家小少爷疑丧生# #生日联姻宴变丧礼,裴家该何去何从# 云洲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正想关掉热搜,手机页面上就自动播放了一段视频。 “裴云洲是我非常疼爱的弟弟,他出了这样的事,我真的很难过,他在裴氏的前几年,为裴氏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如今我接手了他的工作,不会让他失望的,尤其北城新区的项目,裴氏和我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也请大家继续相信我和裴氏。” 在采访中,裴冽这样对记者说道。 非常疼爱的弟弟? 接手他的工作? 不会让他失望? 这一串回答也不知裴冽在心里排练过了多少遍,字字都是谎言,可是面上却滴水不漏,云洲当即就有些恶心,忍不住扶着墙干呕了一会儿,打开窗子吹了吹风才勉强好受了些。 是,他的确已经不在乎那些人了。 但裴冽的发言也的确将他恶心得够呛。 在认识了面店阿婆那样善良的陌生人以后,云洲愈发觉得裴冽卑鄙又可笑。 自己当初究竟为什么被蒙蔽了双眼,被他追了两年就彻底动了心任他予取予求? 云洲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神情冰冷。 他漠然地想,自己再也不要对裴冽有任何温柔的神色了。 云上高高飘浮的小岛,从来只需要别人的仰望,怎么是这样的人可以追逐的呢? 云洲缓了过来以后,继续搜索画廊的信息,并且很高兴地发现,在这附近两三公里的地方,就有一个还算有知名度的画廊。 画廊的经营方式通常有两种,一是由画廊买断作者的画,之后卖出什么价格就与作者无关;二是作者出一定的寄售费用,将画作在画廊展出,卖出后再与画廊分成。 云洲第一场卖画,对自己作品的价值不慎了解,但他自信自己到底在商圈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一定能从画廊负责人的表现里看出些什么。 向负责人展示自己的作品的时候,云洲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负责人的表情。 负责人一天要看无数幅画,虽然绘画是吃天分的一行,但也总有许多落魄的画家孜孜不倦地追求梦想,负责人见云洲穿着寒酸,自然也把他当作了那一类人,一开始的态度自然也很是随便。 可是,当云洲打开作品的外包装时,负责人的目光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很少有人用黑色作为油画的底色,这样阴沉的颜色,从技法上来说难以掌控,从审美上来看也很难出彩。 但眼前这幅画,偏偏就是有让人一眼沉沦的魔力,好像自己也同作画的人一起,走进了这无边的黑夜里。 而这黑夜,也绝不只有消沉,还有漫山遍野的花,五光十色,绚丽夺目。 画这幅画的人无疑是个天才。 负责人一面这样想,一面忍不住高兴,这位年轻的画家一看就像是没有什么卖画的经验,而且看上去很急着用钱的样子,说不定这一回,画廊能低价收购这幅画,然后捡个大便宜。 “作品是还不错,但是不符合现在的主流审美,可能有点难卖,”负责人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下,“但这幅画我自己挺喜欢的,要不这样,我六万买下来,算我个人购入,也不上画廊了,你觉得怎么样?” 他自觉六万这个数目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很大,而对缺钱的人来说更是一笔巨款,这个买卖对双方来说都很划算。 然而,他对面的人可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而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云洲。 “抱歉,那样我就不想卖了,”云洲垂了垂眸,“这幅画名为《新生》,而我也只想等到能够欣赏它的主人。” “所以先生,我只想把画留在这里,至于寄售费,我尚出得起。” 在画廊留下了自己新的手机号和一大笔寄售费后,云洲可以说是“两手空空”,剩下的钱大概只够吃几餐饭,住两三个晚上旅馆,这样的选择无疑孤注一掷,如果是从前,他绝不会做风险如此大的生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热烈的生活就该是滚烫的,就该是充满冒险的。 更何况,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而事实上,云洲也没有等待多久。 在那幅画上架的第三天,他就收到了一个惊人的报价。 三千万,对一个新人画家来说几乎是天价的数字。 很多画家在听到这个天文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不是相信而是怀疑自己。 但云洲对自己的创作充满自信。 云上的小岛,就该是高高在上的。 这只是开始,而远远不是结束。 “是云先生吗,关于那幅画作,我想和您找个地方聊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意味,“我很欣赏那幅《新生》,按理直接委托画廊帮我向您买下就好,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当面和您谈谈,这件事如果成了的话,我想我可以拿出的价格不止三千万。” 见云洲似有迟疑,电话那边的人很快又补充道:“您的《新生》里热爱生活,冲破黑暗与樊笼的精神实在很打动我,我是真心想要与您见面,当然,即便您不愿意,我也会为这幅作品买单,您的思想和笔触值这个价,三千万只是底线而已。” “好,那么就下午两点,在画廊附近的咖啡馆见吧。”对方语气里的真诚不似作伪,更何况,他选择将画寄售,本来就是希望作品能够流入懂艺术的人手中,云洲最终答应了下来。 云洲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拿剩下的钱去买一套正装,也好和买家正式地见面,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如果艺术家需要靠衣装来包裹自己,那么也只能说明,他的艺术不那么纯粹,他对自己也没有全然的信心。 于是下午两点云洲出现在咖啡馆的时候,依旧是那身旧衣服,他一踏进咖啡馆,就有店员来问他是不是云先生,在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云洲被领进了一间私密的包厢。 “您好,云先生,不知道您是否曾经听过我,”见云洲进了门,那位神秘的买主就从沙发上站起,主动向云洲伸出了手与他握手,“我是林奎,早年或许有一些名气。” 林奎? 那位二三十年前就已经拿下大满贯的国际知名导演,只是近年似乎退隐已久的林奎? 云洲礼貌地伸手与他握手,同时在看见他的面容是再次确认了他的身份。 竟然真的是那位大导演。 也对,如果是这样一位艺术家的话,能看懂他的画也很合理。 而林奎,却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怔在了那里。 他之所以退隐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该拿的奖都拿过以后,就很少有能打动他的作品和剧本了,但是这两天在逛画廊的时候,这位云先生的作品第一时间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漫无边际的黑色仿佛有神秘的魔力,让人很难从中抽身出来。 他今天约《新生》的创作者出来的目的,原本只是看中了这幅画的创意,想要与原作者合作,创作一个同题材的电影,也算是他正式告别影坛前给观众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在娱乐圈浸淫数十年,见过无数美人,男女均有,可即便如此,他也觉得面前这位画家不输那些俊男美女中的任何一人,甚至犹有胜之,不论无关还是骨相,都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就连清瘦的身形,都与在黑夜中漫步的人影出奇得相似。 以至于,一个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 也许这位云先生,不止能够成为一个合作者,更能成为一个演绎者! 第27章 参加葬礼【开后悔】 《新生》这种题材的概念性电影, 注定了就是一部文艺片,寻常的演员很难把握其中丰沛的情感呈现,林奎本来的打算,是先把《新生》的改编权拿到手, 再慢慢进行主演海选, 但现在他彻底改变了思路—— 这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比面前的青年更能演绎好这部作品了, 这样磅礴又热烈的情感, 连自己都不能说完全读懂,但是画作的创作者显然可以。 林奎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面前的云洲, 完全忘记了自己仍在与他握手。 他原以为, 能创作出这样动人的画作的画家, 应该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人, 至少也不该像面前的云洲这样年轻, 更没想过这位作者会是这样漂亮。 他忍不住在脑海里将面前的青年的形象,与自己在来之前设想的主演的形象对比,越想越觉得完美贴合,就连对方单薄清瘦的身形, 都完美复刻了那个在黑夜里彷徨的影子。 面前的青年,简直就是作品的主角! 想到这里,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为什么会先入为主地以为,创作这幅作品的画家一定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大叔”。作品即心声,明明只有面前这样的人, 才能创作出这样震撼人心的作品才对。 这个握手的时间持续了很长,从前的裴云洲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只是从前与那些权贵这样握手,他们总是带着有色的眼镜,以充满欲色的目光审视自己,甚至会在掌心有意无意地做些小动作。 但此时,握手的时间虽然也很长,对方的目光也一直注视着自己,云洲却没觉出什么不适。 他能感受到,这位导演先生的目光里的确有惊艳,但那单纯是基于美的欣赏,是一位艺术家对所有艺术品最纯粹的喜爱,不带有一丝欲情,这是建立在双方的平等基础上的交握。 于是云洲只是轻声唤了一句:“林导?” 林奎蓦然回神,连忙收回了手同时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快请坐,请坐,喝点蓝山咖啡可以吗?哦对,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不用了,我胃不太好,喝点热水就可以,”云洲微笑拒绝道,“我叫云洲,不知道林导约我出来是想谈什么?” 才刚想和云洲进入正题的林导看见对方面上浮现的笑意,不由又愣在了那里。 对,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就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和他理想中的主角一模一样,温柔而坚强,冷静又理智,但同时,骨子里始终燃烧着不渝的浪漫与热情。 林奎自问这么多年也导演过不少电影,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鲜活、这样适合一个角色的“演员”。 他的沉默实在太久,久得云洲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讪讪笑了一下:“抱歉啊云洲,实在是你给我的冲击力太大了,在来之前,没想过你居然是这样的。” “没事,”云洲笑了笑,“想象本来就是艺术很重要的一环。” “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林奎沉吟片刻,神情也终于严肃了下来,“我想要邀请你成为我的电影收官之作的合作人兼主演,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闻言,云洲一时间怔在了那里。 来之前他的确想过这位画作的买家可能是想要和自己继续合作,但即便是合作,他所想到的也仅限于给对方私人订制画作之类,万万没想到,这位国际知名的大导演会对自己这样一个对演戏和娱乐圈一窍不通的人提出这样的请求。 云洲下意识就要拒绝,但林奎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接着道:“你先别忙着拒绝,小洲,我比你大好几轮,就托大这么叫你了,希望你别介意,我能从《新生》里看得出,你向往热烈而自由的生活,那么为什么,不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对普通人来说,可以成为明星赚大钱的机会或许就已经足够有诱惑力;对那些专业演员而言,与“林奎”这个名字的合作也足够吸引人;但对面前的云洲来说,林奎隐隐察觉到,那些名与利,似乎都不可能让面前的青年产生哪怕一丝的动摇。 只有最纯粹的热烈与艺术可以。 林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特殊的青年。 明明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眼睛里的色彩却已经是脱离了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的沉静,但也不像饱经沧桑的“老家伙”们那样复杂。 他的目光澄澈干净,好像哪怕被这个世界诸多折磨,也始终保持了对生活最质朴的爱意。 在他的身上仿佛燃烧着隐秘而又浪漫的艺术之魂,或者说,他简直就是艺术本身。 “您当然可以这么称呼我,”云洲轻声应道,“我想,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不过是一个连绘画都只能勉强称得上初出茅庐的新人画家而已,您这样厉害的导演,想找到怎样优秀的演员来合作都能找到,就不要在我这样没有任何经验的人身上浪费心思了吧。” 诚然,在听到林奎的劝说的第一反应,他的确隐隐有些心动。 以这样直接的方式去感受和演绎生活,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他不是不愿意开放作品的授权,让更多人能欣赏到他的新生,只是他觉得,林奎这样顶级的导演,值得最优秀的演员和剧本,而不是自己。 “你可以,你当然可以!”听到云洲的拒绝,林奎立时就急了,“相信我的眼光,没有任何人会比你更适合这部作品了,小洲,我真的很需要你,你的《新生》也很需要你!” 说到这里,林奎略微喘了口气,同时观察了一下云洲的神色,加了一把火道:“没有经验算不了什么,你该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雕琢璞玉,当年我那些大爆的电影的主演,哪一个不是我从人群中挖掘出来的?” “而且我觉得,你一定会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要优秀,小洲,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感谢您这么信任我,”云洲迟疑道,“只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我还要再考虑一下。不过《新生》剧本的事,我是很愿意合作的,我相信您能把最成功的电影带给观众。” 见云洲有些松口,林奎便也不再步步紧逼,而是热情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我的联系方式就在上面,你要是考虑好了,就联系我一下,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都请你告诉我一声,这部作品我是无论如何一定会亲自操刀的。至于购买画作的钱,我想还是通过画廊打给你,这样对你名气的积累也有帮助,而剧本的版权费,等我的律师将合同拟出来,我会联系你的,你放心,价格绝对公道。” 闻言,云洲再次愣了一下。 三千万的价格本来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没想到那竟然只是买画的钱,面前这位林导竟然还肯为了剧本的改编权再付自己一笔版权费,就连打款走画廊渠道帮自己扩大人气都考虑到了。 “真的很谢谢您,”云洲站起身来,向林奎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的任何和帮助,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 林奎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不过小洲,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既然决定了新生,就努力向前走,向前看,不是吗?” 云洲眸光一动。 原来,这位饱经沧桑、历经人生百态的大导演,什么都看出来了。 “我会的,真的很谢谢您。”云洲觉得自己的嗓音莫名有些哽咽,大概是陌生人的理解和支持实在很能打动人心。 “你放心,我不会毁了你的心血,更不会让不合格的演员毁了你的心血的,”在和云洲分别之前,林奎最后说道,“你想要表达的情感我都懂,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人比你更能展现这样的感觉,但如果你不愿意上镜,也不用有负担,我会对《新生》负责的。” 原本正默默垂眸,想要将眼角的泪光掩藏起来的云洲听了这话,喉头忽然一阵发紧,接着,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便将他席卷包裹—— 这是他新生后的作品,只有他最能读懂其中的深意;这是他自己的新生,更不该由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人演绎;他不该躲在幕后,让林导为了他的新生负责,他应该主动走到舞台上,走到阳光下,让“云洲”这个新生的名字,真正成为漂浮在天空上的一座小岛。 下一秒,云洲毅然决然地对林导说道:“不需要时间了,名片也还给您吧,我答应了。”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坚定,态度的转变也很突然,以至于林奎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方迟疑道:“你考虑好了,不是哄我开心的,小洲?” “我考虑好了,”云洲向他点了点头,唇边泛起一抹真诚的笑意,“我的确如您所说,向往自由而热烈的生活,我也想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新生。这是我自己的新生,也该由我自己来创造。” 说这番话的时候,青年的眼神里仿佛骤然就有了色彩。 午后的阳光自窗外斜射进来,洒在青年昳丽的面容上,简直像极了新生的天使,温柔、纯粹而漂亮,活脱脱就是那自漫漫长夜中挣脱樊笼的主角。 他像是已然入了戏,或者说,他本身就是那幕戏。 “好!这么想就对了!”林奎不免为云洲的情绪所感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激动,“虽然现在剧本都还没敲定下来,我还是想问你,小洲,你几时可以进组?” “随时都可以。”云洲斩钉截铁,他本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停留,那家旅馆不过是他一时的栖身之所;他也没有什么需要留恋,全身上下最珍贵的财富,都在他的脑海里了。 不过话音刚落,云洲猛地又想起了自己给面馆阿婆的承诺,于是补充道:“不过,我要先完成一幅答应了别人的画。” “没问题,我的名片你还是先收着,等你忙完了就联系我,正好我也要先让我的律师给你准备好拍摄合同和编剧合同,你放心,福利肯定是一等一的好。” 林奎笑眯眯的拍了拍云洲的肩膀,觉得自己越看这个年轻人越喜欢,怎么能有人这么完美,仿佛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瑕疵,就连性格都是如此得好,在这个名利至上的圈子里,当别人都被浮华蒙了头的时候,依旧能淡然地保持本心。 虽然不知道云洲之前经历过什么,但林奎相信,他很快就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新生”,也一定会有大把大把的人喜欢他的。 林导的出现和提议实在太突然,回到旅店的云洲还是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以至于他捏着手里的名片,发了半天呆才想起来自己回来该做的事,是给阿婆画完答应要送给她的画。 因为是送给面馆的阿婆,寓意要招财吉祥,画作也不用太深刻,云洲很快就在脑海里确定好了大致的构图,在亚麻布上打好了底稿以后就开始一笔笔地上色。 等他进组以后,就不会有大块大块的时间可以画画了,这幅画大概率是他近期最后的作品,因此云洲格外上心,虽然只是拿来送人的画作,用心程度也丝毫不啻于《新生》。 这几日除了出门照顾面馆阿婆的生意,云洲几乎都猫在了旅馆里潜心画画,也不曾因为现在有了钱就换到更好的旅馆去。 唯一一次停笔,还是因为手机不知怎么又一次自动播放了热搜下面的一段视频。 视频裴家为了即将给小少爷举办的丧礼而录制的,痛失爱子的裴父裴母在视频中邀请社会各界人士前来吊唁,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家的小儿子只是因为长期情绪不稳定,抑郁症发作才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希望大家不要打扰他的安宁。 而新晋的裴氏掌权人裴冽,更是当着记者的面声泪俱下,仿佛他有多么怀念自己死去的“弟弟”一样。 究竟谁是裴冽的弟弟,他是因为谁情绪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又是谁在打扰他的安宁? 云洲冷冷地关闭了视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不过,参加葬礼…… 那毕竟是自己前二十四年人生的丧礼,也许他该去送自己一程,不仅是为了告别,也是为了新生。 至于这场采访,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说了一番无关紧要的话而已。 他如今遇上了面馆的阿婆,遇上了堪称有知遇之恩的林导,一切都在变好,自己应该再奖励自己一朵鸢尾花,而不是为这些人烦恼。 画作完成后,他又装裱好,而后送到了面店里。 “好漂亮!这猫儿一看就喜庆又招财!”阿婆热情地夸赞道,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也能看出这幅画绝对不凡,“真是谢谢你了小伙子,阿婆很喜欢,今天的面阿婆请你吃!” 按云洲从前的习惯,肯定是会在吃完饭后悄悄将钱转到阿婆的账上,但是今天他决定要认真地“享用”这份珍贵又纯粹的善意,于是笑着应了声好。 “对了小伙子,阿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能不能在画上签个名啊,”阿婆说着从柜台上翻出了记号笔,“就签在这片草地上呗,你以后肯定是能有大出息的人,就当是给阿婆留个纪念了。” 云洲迟疑了一下,国画的空白处的确是用来给人题字的,但油画上题字…… 好像,还真是不太合适。 毕竟,他本来给阿婆留下一幅画,也是想着说不定画作以后就会升值,他签了名可能就会破坏画面的美感,万一阿婆以后想卖画,也不那么容易。 但是,看着阿婆真挚的眼神,云洲最终还是拿起了笔,在那片草地上写下来漂亮的“云洲”二字。 云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因为自己难得地题了字,才恰恰让这幅独一无二的画作,受到了更多人的追捧。 事情解决后,云洲拨通了林奎的电话。 那边几乎是一下子就接起来了,热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是小洲啊,你忙完了是么,那我就让我的助理来接你,你给我个地址呗?” 一个小时后,云洲到前台退了房,按林奎发的消息上了一辆车。 没想到,他一打开门,就看见了在后座上坐着的林奎。 这位大导演虽然说着让助理来接他,但实际上自己也来了。 “哈哈,没有吓到你吧,”林奎爽朗笑道,“我想着还是亲自来接你比较好,毕竟你可是我好不容易请到的人,可不能让你就这么跑了!” “您说笑了,我很真的很感谢您能给我这样的机会,让我重获新生。” “剧本我已经初步编写了出来,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林奎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下安顿好以后,我让助理发到你的vx上,你先看一看,有不合适的,我们再讨论。” 这下云洲是真的受宠若惊:“您才是导演,您决定就好了,而且我什么都不懂——” “导演拍板做决定那是别的剧组,”林奎打断了他,“更何况,你只要懂《新生》就已经很好了。” “毕竟,比起我,你才是更懂《新生》的人。”林奎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云洲迟疑了一下,最终答应下来,又问:“那现在,电影筹备得如何了?” “虽然资金筹备和宣传工作都完全没开展,不过咱们这个剧组已经有了最重要的部分了,”林奎笑道,“喏,就是你,男主角,这部电影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难没有啊!” 云洲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打趣发笑,而是听见了林导的前半句,下意识思索了起来。 资金筹备还没有开展? 以林导这样大的咖位,本来是不难拉投资的,只是林导已经多年不出山,现在要拍的剧本更是如此文艺、一看就很难叫座的片子,想要启用的演员更是云洲这样完全没有名气的新人,一时间没有足够的投资倒也不算奇怪。 一部好的电影离不开投资,云洲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半晌,他终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开口道:“我不知道有没有主演参与投资的先例,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林导,您说资金筹措还有问题的话,我可以投资这部电影吗?” 闻言,林奎面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云洲的捉襟见肘,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不然,《新生》这样好的作品,是该登上最高级的拍卖会被所有人追捧争抢的,而不是流落在画廊里,若非自己偶然遇见就要明珠蒙尘。 “那你打算拿出多少?”林奎以为对方只是在开玩笑,笑着摇了摇头道。 “不多不少,正好三千万,”没想到云洲只是跟着笑道,“我能拿出多少,您应该最清楚了才对。” 是“能”拿出多少,而不是“打算”拿出多少,云洲回答的语气虽然满含笑意,林奎也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拿出三千万,意味着自己买下云洲的画作的钱将全部被投进电影,一旦电影最后没有回本,云洲就将赔得血本无归,而文艺片不难回本,又是常有的事。 “你真的打算这么干,没有骗我,也不怕赔钱?” “您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云洲又笑了,“既然选择了新生,就该拿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见林奎似是仍有犹豫,云洲于是打趣道:“再说,就算之后没钱了,剧组也总是包吃包住的吧?” 阳光自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云洲精致的侧脸,将漂亮的下颌线勾勒得一览无遗,青年的眼底似乎有一团名为希望的火光在灼烧,笑起来的时候那么鲜活又生动,连唇边清浅的梨涡都仿佛闪耀着光芒,比自己第一眼见到对方时的惊艳还要美好。 同时,林奎也清楚地认识到,打算将全部身家投资给这部目前还只能算一句空壳的电影,绝非是对方一时兴起的决定,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依然选择了孤注一掷,很少人能有这样的勇气,而能有这样的勇气的人,往往都已经在成功的道路上走出了一半。 新生的青年似乎对生活再一次燃起了热情与浪漫,并且充满了自信,甚至让林奎隐隐有种感觉,这部很可能完全不叫座的文艺片,说不定真的会因为云洲的创意和参演而大爆,成为足以载入史册的、叫好又叫座的文艺片。 “好,那你就是出品人之一了,小洲,”林奎最终笑了笑,看向云洲的目光愈发欣赏,“要是亏本了可不许找我麻烦。” “不过,我相信我们是不会亏本的。” 林导给他订的酒店比之前所住的旅馆环境好上不少,云洲潜下心来把初版剧本看过一遍后给林导提了些建议,接着很快就到了“自己”的葬礼的时间。 换了一身与从前的自己风格迥异的衣服,又戴好了口罩帽子,对着镜子确认无误后云洲就出了门。 除了那场“盛大”的生日宴外,生前从未在任何盛大的场合过过节日的裴家小少爷,追悼会居然在全明城最奢华也最昂贵的酒店举办,云洲并不为裴云洲高兴,反而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再盛大的追悼会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他都已经不在了,做这些有什么用呢。 也不知是不是裴家为了展现对过世的小少爷的怀念,这次的追悼会无需请柬就能进入,倒是省了云洲不少混进去的功夫,他很容易就进了酒店大堂,一进门看见的,就是一幅偌大的黑白遗照。 照片大概是两三年前拍的,那时候的裴云洲还不像现在这般清瘦得似乎一阵风都可以刮倒,眼角眉梢也犹萦绕着淡淡的笑意,温柔又漂亮,让人很难相信,这样一个青年居然会是今天丧礼的主角。 云洲有些出神地凝视着相片里的自己,却发觉自己根本想不起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又是谁给自己拍的,过去的生活好像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而在照片的左右两边,各摆放着一幅画和一套乐谱。 看得云洲瞳孔微缩。 从前的作品,不是都在那场火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吗,不管是亚麻的画布还是纸质的曲谱,都绝对禁不住厉火的考验,此刻必然化为了灰烬。 ……不对,裴氏老宅里的那些,并不是他全部的心血,那幅画像是他十五岁时送给父母的,当时他和裴父裴母的关系还不那么僵,裴父裴母都对他维持着虚假的爱意,于是将画作挂在了卧室里。 而那曲谱,云洲记得,在自己二十一岁生日,哦对,那根本就不是他的生日,他只是一个连生日都是虚假的可怜人,说是裴冽的二十一岁生日更加合适,在那天晚上,自己送了裴冽一支钢琴曲连同原创的乐谱,曲名《鸢尾》,他送的不止是琴曲,也是自己最真实的爱意。 云洲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两件作品居然被保存了下来,而今天自己居然能在追悼会上看到这些。 不过,他也只愣了一瞬。 人都已经不在了,这会儿做出珍惜怀念的样子,又有什么用呢。 云洲淡淡地转过了身,不再给这些东西一个眼神。 他今天来的目的,只是为了给自己上一炷香,仅此而已。 而不是看这些不值得他伤心的人无谓的缅怀和表演。 参加追悼会的人带的,大多是白色的菊花、百合或康乃馨,而只有云洲不是这样,他怀里抱着一束五颜六色的鸢尾花,配色极为怪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和那天被裴母扔进了垃圾桶的花束一模一样。 代表爱意的鸢尾花,在裴云洲活着的时候,既然没有人送给他,那么就由新生的云洲来送就好了。 在丧礼上带来这些鲜艳的花朵本就失礼,更何况是搭配得这么“难看”的,但云洲不在乎,哪怕他明确听到了周围有人小声的议论也不在乎。 裴云洲值得全世界最炽热的爱意,而不是单调无味的白色,那么喜欢热烈、向往浪漫的裴云洲,怎么会甘心只能有用一片望不尽的白呢? 没有人比他更懂裴云洲,没有人比他更懂裴云洲需要什么。 他不仅要把这束花送到裴云洲的面前,还要放在最中间,只要裴云洲一低头就能看见的位置,让裴云洲被五光十色的生活包裹起来。 云洲抱着那束花,向献花的地方走去。 然而下一秒,却有人不管不顾,一把拉过了他的手腕,嗓音低沉而哽咽。 “洲洲,是你吗,洲洲……” 第28章 追悼会上【开烧】 哪怕来人嗓音沙哑, 云洲也轻而易举地在听到他的声音的第一秒,或者说是在腕子被熟悉的掌心握住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那是谁。 然而,云洲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 淡淡道:“这位先生, 你认错了,今天参加的是谁的追悼会, 我想大家都很清楚。” “你别这样, 洲洲,”裴冽好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脆弱又歇斯底里的神情,仅仅是这么几秒钟, 眼眶好像就已经湿了, “别离开我好吗, 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说着, 他攥紧了云洲的腕子,生怕一旦松开,面前的人就要消失不见了。 “裴氏我可以还给你,父母也都很想你, 为了找你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裴冽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求求你, 回来吧洲洲,求求你。” 对方眼底遍布的血丝,证明了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说谎。 云洲冷冷地看着面前沧桑了不少的男人, 未曾打理的唇角长了一层淡淡的胡茬,双眼周围有一圈明显的乌青, 眼尾犹有未曾干涸的泪渍,好像短短几天内就为他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而他的颈项间,赫然戴着曾经挂在自己脖子上,又被他扔在了火海里的那串项链。 金刚石的项链不惧高温灼烧,串起项链的铂金链条也安然无恙地在大火中存活下来,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依旧锃亮如新。 如今,这串项链被挂在裴冽的脖子上,像是对项链曾经的主人以及那一段曾经的感情的怀念。 裴云洲那件屋子其实很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少,想要在一片废墟里翻出这条项链,恐怕得在黑灰中翻找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 如今戴着这串项链的人的确用了心。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裴云洲已经死了,死在裴家所有人共同的手上,并且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印记。 人心不是金刚石项链,不可能像那串项链一样,历经大火也没有痕迹。 而这些事情,也绝不是一句都已过去就可以装聋作哑的。 那些痛苦的回忆和欺骗,都在他灵魂最深处留下了痕迹,难以抹除,无法抹除。 而此时,裴冽直愣愣地注视着对面的人的眼睛,仅仅是这么一眼,就要不自觉地陷了进去。 面前的人明明穿着和洲洲截然不同的衣服,戴着的口罩和帽子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尽管那双眼睛并不像他记忆里的那样温柔多情,反而冷得像一潭亘古不化的冰,他还是不自觉地陷了进去。 对方纤细清瘦的身形,以及如画的眉眼,还有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束鸢尾花都像极了裴云洲,以至于让裴冽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告诉他那就是他的洲洲。 ……就连握住他的手腕时,那节纤细精致的腕骨,都像是他的洲洲。 然而,云洲看着这一幕,只觉地一切愈发荒唐,也愈发觉得恶心。 都已经到了现在,裴冽还是执迷不悟吗。 口口声声说着想他,但做出来的行径,却是又为他找了一个替身。 把裴云洲当作别人的替身,又妄图给裴云洲找一个替身。 没有比这更荒谬也更轻贱人的了。 面前的裴冽见云洲沉默地不发一言,只当这是一种默许,变本加厉地想要将那只被自己握住的腕子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让对方感受一下那为洲洲而跳动的心脏。 但就在下一秒,面前看起来柔弱的青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阵惊人的力气,猛地将握住了他的腕子的手挣脱开来。 他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仅仅是这么被人抓握了一会儿,袖口处露出来的一截莹白肌肤就留下了明显的红痕。 裴冽迟疑了一下,想要再次抓住那节让自己魂牵梦绕的腕骨,可是对方的手腕实在太纤细了,纤细得好像轻而易举就会被捏碎,见到对方明显的抵触,他忽而又不敢了。 “我再说一遍,你认错人了,”云洲冷淡地重复道,“这位先生,你想要缅怀逝者就好好缅怀逝者,而不是装模作样地哭几下后就为他寻找替身。” 冰冷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注视着裴冽,一时间令裴冽如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仿佛将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起来。 寻找替身…… 这四个刺耳的字眼如一把尖刀,直直地扎在了他的心窝上。 不,不是的,他是真的爱洲洲的,他只是太想要洲洲回来,太想要洲洲再也不离开他了,怎么会是在寻找替身呢…… 他完全不肯回忆起自己那些卑劣的行径,也不愿相信裴云洲就是因为发现了自己为人替身,这才选择了用一场盛大的烟火告别这个充满了谎言的世界。 他明明是真心爱着他的洲洲的,一切、一切都是洲洲误会了才对…… “你听我解释,洲洲,你听我解释!”裴冽慌乱地开口,想要追上云洲离去的步伐,然而青年却只留给他了一截决然又冷漠的背影。 裴冽有些失魂落魄地定在了原地。 那不是他的洲洲,他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洲洲会用水光潋滟的眼睛笑着看着他,而不是只留给他一截背影。 可是他的洲洲,不要他,也不要这个世界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裴家新晋的掌权人,毫无形象可言地在众人的目光里一点一点蹲了下来,狼狈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前额抵在膝盖上,无声地哭泣。 他的洲洲好像真的永远地离开他了。 被一场大火一点一点蚕食的感觉该有多痛、又有多绝望啊。 他的洲洲就好像是一场风,不肯为任何人停留,风散了以后,也不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最让人痛苦的不是风不愿为他而停留,而是他原来,也曾经拥有风。 裴冽从未有过这么痛苦又绝望的时候,但云洲却没有回头看。 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他和裴冽荒诞的“爱情”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也就更加不需要回头了。 他只是独自走到角落,自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如同曾经擦拭被人碰触的肌肤的时候那样,擦拭着自己被裴冽握过的手腕,甚至不愿留下一丝属于裴冽的气息与痕迹。 裴冽怎么敢用那双罪恶的手该碰他。 接着,云洲绕过人群,将自己带来的花摆在了最中央。 他本来就要抽身离开,却发现在他遗照的周围很多束花,并非寻常的寄托哀思的菊花、百合与康乃馨,而是代表了爱情和追求的玫瑰,而在这些花束上,都夹有一张张的卡片。 这些卡片的形状、大小、颜色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其上的笔迹凌乱又颤抖,还有墨迹被水晕开的痕迹。 像是写字的人心绪剧烈起伏,连笔都很难握紧,以至于写出来的笔画乱得不成样子,纸面上的墨迹更是被一滴滴坠下来的泪水打湿后洇成一片。 云洲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就在其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名。 答应许他一分利的陈哲陈董在其中,那位出现在裴远口中希望他多多交流的秦冉峰秦总也在其中。 云洲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他倒没听说过这种事,在他活着的时候,那些名流权贵贪恋他的姝色,却不肯以追求者的身份平等对待他,只拿他当作可以被用来交易的玩物,可他去世以后,却给他献上了代表爱情的玫瑰花。 一个个都和裴冽一样,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在人死了以后反倒幡然醒悟,倒是真的蛮好笑的。 死人需要玫瑰花做什么呢。 不过是打着爱意的幌子掩耳盗铃,同时打扰他的安宁罢了。 云洲俯下了身,将那些带着卡片的花束挪到了离“自己”远一些的地方,接着向自己深深鞠了一躬。 再见了,裴云洲,我带来了你最爱的鸢尾花,也带来了你一辈子都在渴求,可是一辈子都没有真正得到的爱意。 我会带着你那一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成为漂浮在云上的一座小岛,高高在上,得到所有曾经伤害你的人的仰望。 做完这些,云洲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会场的主舞台上响起了一道苍老又沙哑的男声。 裴远挽着他的爱人共同上了台,在话筒面前低垂着头,语气里的伤怀不加掩饰。 “很感激各位能来参加我们的小儿子的追悼会,小洲生前没有过过盛大的生日,今天也算是对他的一个弥补。”短短几天,那个意气风发的裴远好像就变了个人,就连背都有些佝偻,说话时也不似从前那么从容不迫,就这么一句话都分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说完。 “小洲虽然从没有说过,可我们知道他喜欢热闹的生活,所以今天的追悼会不设门槛,就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送送他。”裴母跟着道。她原本才刚过五十,保养又十分得宜,看不出半点老态,但眼下却如同风中残烛,脸色苍白得吓人,好像随时都要倒下一样。 裴远搀了她一把,这才接着说道:“我和他母亲,都不愿意相信我们的小洲是真的离开了我们,可是我们一刻不停地找了好几天了,也没有找到我们的小洲。他是那样体弱的一个孩子,在烟熏火燎的时候,一定很难受吧。” “今天请大家来,除了想要请大家一起送一送小洲,也是想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带大家认识一下我们的小洲。” 第29章 不给机会 说到这里, 原本有些哽咽的裴远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都因为笑起来的缘故舒展开来:“我知道,我们的小洲喜爱绘画,也喜爱音乐, 今天也想让各位认识一下, 我们最出色的天才艺术家,认识一下全世界最好的小洲。” 闻言, 正向门口走去的云洲呆了一下。 裴父裴母刚才这一番言论几乎让他恶心得想吐, 胃里一阵翻天覆地的痉挛此时发作起来,他的面色立刻就白了三分,绞痛的胃脘向身体发出抗议, 让他离开的步伐不得不生生顿住, 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 撑着扶手艰难地按揉起自己的小腹。 台上, 裴父裴母还在继续。 原本摆在他的遗照两侧的画作和乐谱此时被搬到了舞台上, 直白的展现在了观众的面前。 那幅画是他十五岁的作品,那时候他和裴父裴母还是表面上幸福美满的一家人,送给父母的画自然也是用心雕琢,寓意更是家庭团圆。 那时候他才“回到”裴家不过两年多, 绘画也只是刚学不久,但奈何他实在太有天分,笔触虽然仍有些生涩, 实地采风时也能将景致描绘得无比生动,更别提,他所画的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画作的内容, 正是夕阳下一家三口在半山别院看夕阳的剪影。 只是,那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产物。 他熟悉半山别院, 也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看夕阳,于是他将这一切用画笔记录下来,接着又凭想象力和对父母满腔的爱与感激,将裴父裴母画在了自己身边。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可真够单纯的。 明明他们甚至不愿意施舍给自己哪怕几分钟的时间一起看一场夕阳,还是被爱的假象所蒙蔽。 在画作被正式展出的时候,台下猛地安静了下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懂艺术,但裴云洲这幅画也不是什么需要艺术功底才能读懂的抽象画,而是十足地写实,氛围感也很强,不需要任何艺术细胞也能读懂。 只要有基本的审美能力的人,都能看出这幅画的笔触细腻,情感丰沛,栩栩如生的画面更是只消一眼,就能让人身临其境。 创作这幅作品的无疑是个天才。 “这是我们的天才画家小洲十五岁那年送给我们的,可是现在他才二十四岁,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且还带走了他所有的作品,”裴远的声音再次哽咽了起来,甚至有些泣不成声,“今天把各位请来,也是想让更多人记住我们天才的艺术家小洲。” “还有音乐,小洲也热爱音乐,”裴母擦了擦泛红的眼眶,接过了话头,“这世界上大概没有多少人比他更懂艺术了,他写的钢琴曲,都是那样美妙。这几天我们的大儿子裴冽,很努力地学习了他留下了的最后一支,也是唯一的一支曲目,曲目的名字是小洲生前最爱的‘鸢尾’,今天,也希望大家以一个高明的作曲家的身份,永远地记住我们的小洲。” 裴冽仍没能从看见那个酷似云洲的背影中回过神来,上台的时候仍旧沉默而恍惚,但他一坐上钢琴凳的时候,指尖仿佛就有了一种暖流,好像他的洲洲没有走,而是就坐在他的身边,用柔软的手按着自己的手,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教他识谱,又教他这支曲子,他说,这支曲子名为鸢尾,也名为爱意。 裴云洲骨架纤细,手也比一般男性稍小,按着他的手的时候完全不能包住他的手,因此教起来也磕磕绊绊—— 更别提,干净漂亮的男友就在身侧,与他贴得那么近,所谓的“教学”的结果是必然的,最终以他心猿意马,将人压在了钢琴板上为结束。 裴冽甚至能回忆起,洲洲被自己按在钢琴上时,面上是怎样动人的薄红,唇齿间又流泻出怎样细碎又勾人的喘息。 钢琴自然是不能要了,洲洲更是难得地生了气,可是那时候他们多好啊,只要自己亲昵的一个吻,洲洲立马就跟他和好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 裴冽突然就很后悔,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学会那支曲子呢。 这样,因为就不会因为自己并不娴熟的琴技,而毁了洲洲的心血了。 他并没有专门学过钢琴,而是在这几天临时抱佛脚突击起来的,所会的曲目也只有这一支《鸢尾》而已。 不过,他也只需要学会这一支曲子。 这几天他已经练习过无数遍,以至于指尖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也能弹奏出来。 可是技艺是可以复刻的,情感却不是这样。 哪怕那些从前教过洲洲的钢琴老师,说自己也和洲洲一样有天赋,上手很快,弹完整支曲子没有任何错误,裴冽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弹不出当时洲洲给自己弹奏的时候的感觉,好像把满腔的爱意与一颗火热的心都送给了自己一样。 指尖机械地在琴键上按压,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随着音乐的节律坠落在手背上,烫得几乎要将他灼烧。 恍惚间鼻尖似乎飘来了洲洲最爱的鸢尾花香,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 裴冽也的确伸出了手,曲子明明还没有结束,弹奏的人却戛然而止,在观众困惑的目光里向空气伸出了手。 他以外自己能抓到裴云洲,但是只碰到了冰冷的钢琴背板。 这支曲子很好很动人,只是他的洲洲,再也不要自己了。 台下原本在欣赏这支曲子的观众,忍不住开始了窃窃私语。 “怎么弹到一半不谈了?这才刚到曲子的高.潮呢。” “哪有这样的啊,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不会弹就别弹,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一支曲子。” 回过神来的裴冽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的指尖已然不能支持他继续完成这支曲子,只好歉意地站起身来,向大家鞠了一躬道歉道:“很抱歉,洲洲是真正天才的音乐家,而我只是一个匠人而已,甚至连匠人也做不好,我只是……太想他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然轻不可闻,可还是忍不住向台下看了一眼,企图找到那给了自己希望又让自己更加失望的、酷似洲洲的背影。 哪位青年周身的气质实在是太特殊了,尤其是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干净而沉静,而这种感觉,他只在裴云洲身上见过。 是以,即便混迹在了人群之中,裴冽也第一眼就轻易地锁定了云洲的所在地。 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对裴云洲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仅仅是向人群中看了一眼,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对方的影子。 哪怕那只是一个酷似裴云洲的人。 他希望在那个人身上看到动容,看到对自己的欣赏和喜爱,只是那个人依旧那么冷淡地坐在那里,虽然青年的口罩依旧不曾摘下,仅从对方平静冰冷的眼神中,他也可以看出,对方的心并未因这支曲子产生任何波澜。 就像是一潭死水,哪怕有狂风刮过,也不能掀起半点涟漪。 原本就消沉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这一次,他终于清楚的认识到,他再也找不回他的洲洲了。 他的洲洲从前是那样爱他,可是最后却选择了离开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洲洲的心是不是也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了呢。 又或许,在比这更早的时候,洲洲的心就已经死了吧。 他忽然想起自己发了疯去到医院,向医生质问为什么裴云洲能偷跑出来以至于最终葬身在火海里的时候,医生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心碎了是拼不齐的,人不想活的时候,连监护仪都能骗过。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把野火,从那晚照亮了天际的烟火,一路蔓延灼烧,直至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仅仅是这样的联想,都痛到无法呼吸,那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火海里,任由烟尘和火光包围自己的洲洲又该有多痛苦啊。 几日几夜的不眠不休,全靠大脑深处那根持续紧绷的弦在支撑,而眼下,那根弦终于被拉扯到最紧,直至如一张满弓,嗡的一声彻底断裂。 站在台上的裴冽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踉跄,直直向后摔倒过去。 在晕倒前的最后一刻,裴冽忍不住想。 原来眼前一黑晕倒过去的感觉都这么难受,洲洲的身体这样糟糕,究竟,是怎么熬得住。 他又到底亏欠了他的洲洲多少。 为什么洲洲要这么残忍地抛下他一个人呢。 为什么……不能在那场大火里,将自己也一并带走呢。 而台下的云洲,仍旧如先前那样,神色淡淡地看着晕过去的裴冽。 他不知道裴冽看着曾经的自己晕过去时,是否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心情毫无起伏,他只知道,裴冽眼下受的苦,还不如他的万分之一。 云洲不知道在自己离开裴家后的这段时间里,裴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不过是失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一般的小少爷,裴父裴母以及裴冽就表现得好像要疯了一样。 明明自己还留在裴家,还努力地爱着所有人的时候,他们都对他的真心弃如敝屣。 可是云洲不是那么轻贱的人,不可能他们一幡然悔悟,自己就原谅了他们。 他们是真的后悔也好,在大众面前演戏博关注也罢,他们想要忏悔是他们的事,可是给不给他们忏悔的机会,是自己的事。 而这样的机会,他自然是不愿意给的。 第30章 定妆发布 胃痛终于平息, 云洲没再留恋这个地方,转身出了门。 至于裴冽,抱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懒得理。 回到酒店以后, 林导并没有问云洲去了哪里,而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来精神不错啊。” “嗯, 确实状态好了很多, ”云洲点了点头,补充道,“对了林导, 关于剧本的改编, 我又有了一点新的想法, 您现在有空的话, 我想和您聊聊。” “有空, 当然有空!” 裴家小少爷的葬礼很快也登上了热搜,不过,最顶上才词条竟然不是新晋掌权人裴冽当众晕倒,而是关于裴云洲的。 #世界欠艺术一个天才# #悼念天才画家和音乐家裴云洲# #裴云洲:艺术之死# 虽然登上热搜的是自己的作品, 云洲也只觉得可笑。 裴云洲的确是个天才,可是去世了的天才,又有什么用呢。 那前二十四岁的时光里, 哪怕他们对自己的才华和爱好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或许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新生》毕竟只是一部文艺片,对场景和后期的要求相对较低, 不用像常见的商业片那样,耗资巨大打造磅礴的场景, 演员招募完成后很快就可以开拍,而在此之前,云洲一直在和林导打磨研究剧本。 虽然这是他自己的作品,没人比他更懂作品的感情,但他毕竟对表演一窍不通,非常需要导演的指点。 “放轻松,小洲,你真的很有天赋,”林奎和善地笑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在圈子里的名号,对,很多演员跟我合作过以后,都私下里叫我‘大魔王’来着,因为我骂起人来特别狠,导戏的时候要求也高,但是小洲,你真的很有天赋,比我遇到的任何演员都有,我都舍不得骂你。” “这么巧,”这几天因为即将开拍而一直绷着一根弦的云洲终于被林导逗笑了,“我以前也总是被别人叫‘大魔王’,他们嫌我工作上太严苛了,总是挑他们的错,好像大家都不喜欢我。” “别这么想,小洲,”林奎劝慰道,“虽然那些演员们背地里都说我太严格了,但网上有人说我坏话的时候,他们总是会站出来的,小洲,你以前的下属也是一样。” “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相信,那些被你挑剔过的人一定也会和被我挑剔过的演员一样,其实很感激你,你并不是挑刺,而是在指点,你这样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 感激?或许吧,云洲不清楚自己离开裴家以后,那些从前的员工换了一个不再是大魔王的上司,是否会更愿意配合裴冽的工作,也不愿去想这些。 他只知道,哪怕从前的他已经很努力地对整个世界都好了,他身边最亲近的爱人与父母,还是不喜欢自己,直到自己彻底死了心离开,才肯付出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迟来的深情。 可是那都已经没有用了。 人的心就像一个玻璃瓶,一旦摔碎了哪怕再拼凑起来,上面的裂纹也永远消失不掉了。 更何况,大多数的玻璃瓶一旦碎了,总是会连碎片都找不到的。 好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林导,开机仪式是下周是吗?”云洲不再去纠结这些,转而关心起电影的进度。 “现在的计划是这样的,开机了以后,前期的宣传工作也得做起来了,不过我也不想在这上面花太多功夫,电影最终还是口碑说话,宣传就算有多大水花也没什么用,咱们经费有限,钱得花在刀刃上。倒是你呀,小洲,我觉得你以前过得那么苦,就是操心得太多得到的太少,你看看你现在也是这个样子。” 云洲不禁莞尔:“您说的对,我本来也不懂娱乐圈和电影,看起来只能靠您多费心了,林导。” “那是当然,反正肯定不会让你亏钱。” 林导并不是多么迷信的导演,开机仪式没有特地选黄道吉日,也只请了几家媒体,又因为不想这么早曝光主演,就连采访都只是自己上的,因此,外界也只是有传闻说林导要拍摄新的电影,却对演员阵容和题材一无所知。 就连定妆照,都只有主演的一个背影。 定妆照的海报并不像其他影视剧那样,给主角进行了代表身份的妆造,林奎的想法是,既然这是云洲从心出发的作品,就该回归生活本身,更何况,剧中主演代表的,也正是世界上随处可见的、为艰难困苦感到彷徨的普通人。 因此,海报里的主演,只是穿着最日常、最普通的衣服走在黑暗的小巷里,被路旁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抹剪影,至于正脸,那是半点没有的。 而所谓的“主演”,其实也只有云洲一人。《新生》这部作品更像是一部“找自己”的作品,大多数是主角的独角戏,因此对演员的考验也特别大,林奎不得不再次庆幸自己遇上的画作作者是云洲。 大概天才就是做什么都很天才,云洲虽然没有任何演绎经验,但仅仅是在正式拍摄前试了两幕戏,只需要小小纠正一下他在摄像机前的走位,拍摄效果就令在场从导演到场工和摄像等所有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初步的试戏结束后,正式拍摄很快就开始了。 《新生》的拍摄随着云洲的越来越进入状态很快步入正轨,影片的每一分每一秒,几乎都是云洲最真实的情感流露,非常有感染力,尤其是当青年自黑暗中的小巷跌跌撞撞走出来的时候,立刻就引得全场所有工作人员忍不住落下了泪。 其实,在见到云洲之前,林奎还没有打算如此大胆地进行创新,当真将电影编写成如此概念性的结构,而是打算用一些具象化的事例来展现主角的成长,但在见到云洲以后,这种想法就彻底改变了。 一整场电影近两个小时,一半以上都是主角的“独角戏”,这在整部电影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整部电影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四个事件,如果没有足够的天赋和灵气,如果不是真的贴合这部电影,如果表演不那么有感染力,是绝对撑不起这样一部电影的。 与此同时进行的是电影的网络宣传。 不过,说是网络宣传,其实也不过是只有导演一人参加的开机仪式和采访,一幅从黑暗中亮起五光十色的画作,以及那张“不知所云”的定妆海报,就连文案都写得很简洁,在林奎导演的vb账号上,只有“新作《新生》,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一句话而已。 不过林奎就是林奎,短短几个字,也很快在圈子里炸起了一圈波澜,立时就登上了热搜,网友们对他的新作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然而,讨论归讨论,他给出的信息实在太少,一幅捉摸不透的画和一张同样捉摸不透的海报,只能让人猜出他的新作不出所料的又是一部文艺片,至于主题和主演,完全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只有才离开医院的裴冽,在看到热搜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别人或许会没有感觉,但裴冽却一眼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海报上的青年虽然只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也只留给所有观众一个在黑夜里的孤独的背影,但他周身那种沉静温柔的气质,哪怕被定格在了海报里也无法掩藏,这种始终对世界报以温柔的感觉,裴冽至今也只在两个人身上见到过。 一个是他的洲洲,另一个,是在洲洲葬礼上见到的,那名酷似洲洲的青年。 裴冽眼底闪过一丝名为希望的光,可是很快又黯淡下来。 即便再想,那也不是他的洲洲了。 他的洲洲是那样美好,那样独一无二,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再有第二个呢? “洲洲,你为什么不肯回来呢。” “为什么一点念想也不肯留给我了呢。” “都是我的错,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裴冽起脖子上的金刚石项链,将它送到唇边炽烈而虔诚地吻,微凉的温度无端地与裴云洲的体温重合,仿佛自己正透过项链亲吻另一个人。 直到尖锐的棱角猛地扎了一下他的嘴唇,裴冽这才骤然惊醒,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走到窗边向下眺望,颤抖的指尖夹起了一根香烟。 烟圈四散开来,刺鼻的烟草气息如同那也久久不息的火焰以及缭绕数日不散的烟雾,如梦魇一般侵入肺腑,却让裴冽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和裴云洲在市中心的这处公寓是他们最常住的地方,巧合地与医院同在十八楼,站在窗边的时候,裴冽不由得想起,医生对自己说过的话—— 医生说,在住院的时候,他的洲洲也曾站在窗边,还是无意识的那种,就差一点就要从窗台一跃而下。 可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 大脑木木地疼,他想起应许的那通电话,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再去质问应许为什么不能强硬地告诉他裴云洲的状况有多糟糕,为什么不能命令自己赶过来。 可是他又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正与父亲和秦冉峰一起喝酒,自己正为裴云洲又一次“勾”上了一个男人而感到愤怒,哪怕应许已经说过裴云洲情况不好,也不愿意去看一看他的洲洲。 果然还是他的错。 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洲洲的不对,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他的洲洲,也早就不要他了。 30-40 第31章 你要自信 文艺片的整体周期其实很短, 一边拍摄一边就要进行后续的制作和宣传,只是在这件事上,林导有些犯了难。 电影的片头曲、片中曲和片尾曲都还没有着落,林奎找了不止一个之前合作过的、在电影圈里口碑都很好的音乐制作人, 只是对方给出的demo都不甚让他满意。 并非是他们编写的曲目不好听, 也不是曲目里的情感表达不充沛,而是林奎总觉得, 他们创作的曲子有些“不对味”, 满足电影需求绰绰有余,但距离最好显然有很远的距离。 《新生》是他和云洲共同的心血,除却音乐以外他都有信心打磨得尽善尽美, 实在不愿意在这里选择将就。 而且林奎有种莫名的直觉, 《新生》说不定能包揽今年各大电影奖项的多个项目, 如果因为将就而错过, 那也太过可惜了。 只是剧组的经费有限, 请了这么多音乐制作人编排曲目已经花了不少钱,他总不可能继续“广撒网”了,因此这两天他的眉头总是皱着的。 虽然云洲答应了林导不要再过多操心,但看对方这样发愁, 还是忍不住在一幕戏结束的休息时间里,询问林导是否有什么难处。 林导倒也没有藏着掖着,把情况如实和他说了, 并且询问云洲对此有没有什么想法,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音乐制作人可以推荐给他。 “之前录的demo都不行吗?”云洲知道林导已经找人制作过几版编曲,问道。 “倒也不是不行, ”林导有些发愁地揉了揉眉心,“就是总觉得还差了那名一点,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差了什么。” 云洲理解地点了点头。 自己有着音乐创作经验的云洲能理解林导的想法,曲子很不错只是表达的东西始终蒙着一层纱的感觉,他大概能明白。 不过林奎虽然这样问了,心里却没抱多大希望。 毕竟,云洲才刚刚入圈,又能上哪里去认识什么靠谱的音乐制作人呢? 只是没想到,云洲居然真的思索了片刻,然后迟疑地说道:“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云洲还没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了。 他写写钢琴曲倒还勉强称得上一句在行,但是对影视编曲一窍不通,而且他很快又想起那些电影的插曲基本上都是有人声演唱的,他在作词方面更是完全没有尝试过。 就连那些专业的音乐制作人都没能入林导的法眼,自己这种半吊子水平,还是最好别揽这种瓷器活的好。 见云洲迟疑地不说话了,林导的好奇反而被勾了起来。 面前的云洲实在是一个充满了奇迹的青年,林导不由得追问了一下对方口中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说不定,这一次也能让他创造奇迹呢? “我的经历您也知道,”云洲犹豫地开口,“我自然是不认识什么靠谱的音乐制作人的,我本来是想说,嗯,或许我可以试试看。” 见林导面上当即就闪过了一丝喜色,云洲忙又补充道:“但我又想想我好像太托大了,之前从来没有写过流行音乐和人声部分,我觉得,您还是另请高明比较好。” 林奎没有说好与不好,云洲给他的答案让他很是心动,哪怕云洲说自己没有为影视作品编曲的经验,他竟然也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云洲这样特殊的存在,对方总能给他一种,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住他的感觉。 林奎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如此无条件地信任一个人,相信毫无经验的云洲,可以做得比那些音乐制作人都好,可以创作出贴合这个作品也符合大众口味的音乐。 或许这样的想法会给云洲很大的压力,但林奎又隐隐有种感觉,只要云洲肯做这些,就一定能成功。 而且,或许对云洲自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虽然现在的云洲比当初自己刚见到他的时候要自信不少,但也依旧可以变得更加自信。 云洲他值得。 如此思考片刻,林奎斩钉截铁道:“就这么办,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多费心了,小洲。” “可我的确一窍不通……” “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思路,”林奎沉吟片刻,“好像没有规定主题曲必须要是怎样的形式,你既然会钢琴的话,为什么不能试一试钢琴曲呢,片头曲也不用特殊制作了,拍一段你弹奏的视频我觉得也挺合适的,和《新生》的主题很适合,甚至之后的剧宣,都能直接用这个视频,你觉得呢?” “啊,这样真的可以吗?”云洲迟疑道,“主题曲不是一般都要找知名歌手来演唱,才能为电影拉点人气的吧。” “你都说了那是一般,”林奎意味深长道,“但我们剧组有了你,小洲,我们就不是一个一般的电影。我相信你,你也应该相信你自己。” “给自己一个机会吧,小洲,”林奎拍了拍云洲的肩膀,“试一试让自己被全世界听到,在最高的舞台上,让全世界看见也听见你的新生。” 林导眼中信任的神色绝非作伪,云洲一时怔愣在了原地,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又有点发烫了。 这样直白而纯粹的信任,他都仿佛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好,”云洲最终答应下来,“我会尽力不让您失望的。” “你不会让我失望,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林奎笑道,“小洲,我只是希望你不让自己失望,你该多为自己而不是别人想一想。” 在应承下主题曲创作的事以后,云洲要忙的事自然也就多了一项,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钢琴写过曲子,上一次四年前,还是在并不属于自己的二十岁生日上,送给裴冽的那支《鸢尾》。 云洲本以为自己会手生,只是当指尖真的触及那黑白琴键的时候,熟悉的感觉好像立时就冒了出来,仿佛那些被他抛却在了记忆里的东西,其实早已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大脑好像不需要思考,指尖自己就能在琴键上起舞,流泻出一段动人的乐音。 他好像看见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鸢尾花海,芬芳的花香萦绕鼻尖,浪漫又炽烈。 在钢琴上翻飞的手上突然被烫了一下,云洲迟疑地低头看了一眼,湿的。 一大颗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坠在了手背,烫得近乎灼人,就像那一晚自己看着即将吞没自己的火海时一样。 《鸢尾》毕竟是四年前的作品,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具体的曲调和节奏,可事实证明,他对这支曲子再熟悉不过,甚至无需思考,也能奏出。 云洲抬起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深吸了口气恢复平静。 真是的,明明想好了不再难过了,怎么能为不值得的人流泪呢。 代表爱意与希望的曲目,不该被裴冽这样的人玷污。 云洲忽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新生》的主题曲,为什么不能就用这支《鸢尾》呢。 既是对裴云洲的致敬和缅怀,也是对新生的爱意与希望。 在追悼会上裴冽没有演绎好的那支曲子,就该由他自己来演绎,也只有他自己,能让世人真正认识裴云洲。 片中曲和片尾曲,他可以重新创作,但云洲还是觉得,再不会有任何一支曲目,比《鸢尾》更适合《新生》,代表爱意与希望的花,原本就是他新生的动力。 哪怕不从这个角度考虑,而是功利地想,《鸢尾》刚下热搜不久,此时尚有热度,剧组的宣传资金本就有限,如果能借此机会宣传一下,倒也不错。 想到这里,云洲主动找到了林导,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云洲本以为林导会问自己有关裴云洲的事,甚至问自己究竟是谁又经历了什么,而云洲也已经想好,如果林导追问,他会和盘托出,毕竟林导是给了他很大、很大帮助的人。 可是出乎他所料的,林导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哪怕关于“云洲”与裴家新逝的小少爷“裴云洲”之间明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导是温和地冲他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就去做吧,我相信你。” 一句“我相信你”让云洲的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一次激荡起来,没忍住再次红了眼眶。 云洲忍不住想,他的前二十四年好像非常不幸,以至于什么事情都被他遇上了。可是新生后的每一天,都是那么幸运,甚至还有林导这样德高望重的良师益友,真诚地开导他,也真诚地希望他变得更好。 “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他必须要向前看,要站到高处,才能不辜负所有信任他的人。 而《新生》,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 这几天在云洲和林导进一步确定了主题曲的录制形式后,他一有空闲就会练习《鸢尾》,林导非常支持他的决定,甚至大手一挥让人抬了一架钢琴放在片场,以免云洲临时有了灵感却无处练手。 “的确是很好的作品,”在第一次听云洲弹起现场版的《鸢尾》时,林导就忍不住叹息道,“很难想象写出这支曲子的人究竟有多热爱这个世界。” “裴家的小少爷的确是个天才,真是可惜了。” “不过也不要紧,”云洲释然笑道,“能够脱离苦难,过上自己向往的生活,对他来说,应该也不算可惜了。” 裴云洲是他,云洲也是他,他会带着裴云洲的那份一起,坚定而炽热地走下去,像真正的云上的小岛一样。 第32章 MV《鸢尾》 云洲再次意识到, 这世间不是只有爱一种情感,还有其他很多东西值得留恋。 云洲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快乐过,就连什么都不做,静静地躺在露台的摇椅上晒太阳都是那么舒适的体验。 《新生》剧组并不像其他剧组那样高压, 演员高强度地辗转拍戏昼夜颠倒, 反而好像“轻松”得过分,林导不愿给他多少压力, 每日的拍摄时间都不算长, 总之比他公司员工的上班时间要短得多。 而规律得过分的一日三餐,甚至让他的胃病都很少发作,整个人气色都好了不少, 他奖励自己的“花圃”里, 也多了一朵又一朵的鸢尾花。 不过, 虽然每天的拍摄时间不长, 他们剧组的进度却并不慢。林导非常喜欢也很擅长一镜到底的长镜头, 并以此展现电影的张力和震撼力,长镜头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哪怕是经验丰富的知名演员也很难完全不出错,但到了云洲这里, 却似乎每一帧都那么完美。 林导对云洲非常和善,以至于让云洲觉得对方说自己在其他演员口中也是一个“大魔王”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休息的时候,云洲迟疑地问道:“林导, 你是不是有点给我放宽要求了?你放心,有问题就指出来就好了,我没那么脆弱的。” 林导哭笑不得地说:“其他演员不NG都高兴死了, 你倒好,怎么还主动求着我给你挑刺呢?自信一点小洲, 你的表演真的很出彩,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叫停过你的表演啊。” 说到这里,林导闭目思考了一下,接着道:“不是也有六七次吗?” 云洲沉默了一下。 所谓的六七次“叫停”,两次是他最开始表演的时候,没有调整好在摄像机前的站位,三次是灯光师打光给得不好,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器械,剩下的几次,甚至是因为林导觉得他即兴发挥的表演比原定的剧本中的更好,想要停下来修改一下剧本! “天才总是比普通人有更大的特权,”林导笑眯眯地夸赞道,“如果是其他演员,我夸他们会怕他们太骄傲了,但是小洲你是真的天才,所以更要自信才对。” 因为眼前的青年是真的值得。 林导对电影的主题曲非常看重,甚至请了专业的MV摄影师来协助他进行《鸢尾》的录制,在他的设想里,片头曲的剪辑就由云洲弹奏钢琴的背影和云洲在黑暗里行走的背影组合而成,以两个世界的自己互相对话的形式展开,这样的主题曲在影视作品音乐中也是以此史无前例的尝试。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再简单不过的MV,反而是NG次数最多的一场“戏”,云洲的钢琴弹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每一遍都被叫停,到第十次重录的时候,云洲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导,是我有哪里弹得不好吗?” 林奎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你弹得很好,情绪也很符合我们的电影,我只是总觉得有哪里还不够完美,镜头下的冲击力差了那么一点。” 主题曲是电影的引入,如果能在主题曲中就将整部电影的气氛烘托起来,这部作品无疑会更加成功。 “那,我们一起看一看现在的录像?” 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了林奎的认可。 于是两人在摄像机面前看起回放,十条视频看完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林奎越看越眉头紧缩,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云洲弹出来的曲子在情感表达上越来越饱满,但他还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云洲垂眸沉思了很久,仔细地回想了这支音乐与这部电影的每一个细节,最终迟疑地建议道:“也许,我们在钢琴上摆一盆鸢尾,会不会好一点?” “在钢琴上摆放东西,肯定是会影响它的共振和发音的,但也许我们就是差这么一点不完美。而且这样我们的画面也不是单调的纯黑和纯白了,或许能更抓人眼球?” 林奎将他的建议在心底反复咀嚼了几遍,越想越觉得云洲说的没准还真有几分道理。 只有不完美的才是真实的人生,就是因为生活处处不完美,作品的主人公才会茫然地行走在黑暗中,才会如此渴望新生。 “就按你说的试试。”林奎拍板道。 最新鲜娇艳的鸢尾花很快从花店买了回来,只是云洲在看到那盆花的时候,不由得瞳孔微缩,大脑也有些发晕。 只因为新买回来的那盆花,花盆和在病房里摔碎的那一盆一模一样。 “啪”的一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云洲脑海中炸响,好像连盆带根都一并摔碎了,而一同摔碎的,还有他那颗炽热的心。 “小洲,小洲?”见云洲忽然呆在了原地,就连眼神都有些失焦,林奎忙紧张地唤他的名字,“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有那么一瞬间,林奎觉得这些日子被“治愈”得差不多了的云洲好像突然又变得脆弱了起来,好不容易帮他建立起来的自信也再次坍塌。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云洲,就仿佛一句能说会动的木偶。 但这样的感觉,也仅仅持续了一瞬。 云洲很快回过神来,对林导不好意思道:“抱歉,吓到您了,只是刚刚想起了以前的事这才走了会儿神。” 林导沉默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好,我们来试一试你的想法。” 身体的伤或许能很容易地好转,但灵魂的创伤总是很难补齐的,他不知道云洲心底解不开的结到底是什么,以至于到了现在,还会因为过去的痛苦有那样迷茫的时候。 “不要紧,人都会有迷茫的时候,只要一直向前看就好了。”林奎如此开导道。 如果说一开始邀请云洲参演《新生》,只是因为云洲实在太符合自己心目中的电影主角的形象,无论外形还是气质都是绝对的出类拔萃,但现在他的想法已然发生了转变。 经过这段时间和云洲的相处,他对这个温和、努力同时也很坚强的青年很有好感,通过《新生》,他不仅想要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更是希望云洲能够借《新生》,真正地重获新生。 “谢谢您,我明白了,”云洲在琴凳上坐下,“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虽然他的面前架着谱子,但他却没有看,甚至还把眼睛闭了起来,指尖在琴键上自如地翻飞。 摄像机的镜头里,一身无瑕的纯白西装,以及同样无瑕的白色三角钢琴,仿佛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干净也最纯粹的一部分,与这个繁芜丛杂的世界短暂地割裂了。 因为在钢琴背板上摆着花盆的缘故,流泻出来的乐音不似前几次那么轻快,而是带着些许沉闷的意味。原本是为所爱之人所作的代表爱意的音乐,此时听起来仿佛有一丝滞涩—— 可恰巧也是这一丝滞涩,令林导的眼睛终于一亮。 就是这种感觉。 而此时的云洲,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医院病房里被打碎的花盆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他的身边,就好像那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就连那盆可怜的鸢尾,都与他一起在那场盛大的烟火中获得了新生。 这一次,他的世界里没有了裴冽,也没有了裴家。 他不是裴云洲,而是只属于自己的云洲。 他看见自己躺在五光十色的鸢尾花海里,身边有蜂蝶缭绕,锲而不舍地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多美好。 从前的他一直为了家族而活,直至完全活成了别人希望的样子,将自己伪装得完美,却被人弃如敝屣。 而现在,他终于做回了自己,做回了不完美的自己。 原来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镜头下的青年简直美好得像在发光,哪怕自始至终摄像机记录下来的,都只是他的背影,以及在琴键上翻飞的双手,也足以让人忍不住去遐想,当青年转过身来的时候,该是怎样漂亮的存在。 而想要看到青年真实的样子,自然只能买票入场。单凭这一点,也足够在宣发中赚足噱头了。 音乐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全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怎么了,是还有什么不对吗?” 回应他的不是林导的解答,而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用再重来了,就用这个版本吧,”林导拍板道,“效果绝对比之前任何一版都要好,拿去剪辑一下,下周就能上宣传了。” 音乐剪辑好以后,林导并没有第一时间给云洲看最终效果,而是卖了个关子,给全剧组都放了一天的假,带着大家一起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在最靠窗的位置做了一桌。 “林导,您这是做什么?”云洲疑惑地问道。 “马上你就知道了,”林奎笑着看向了窗外,“看见那块大屏幕了吧,还有一分钟。” 嗯?还有一分钟就怎么了? 没等大家想出个所以然来,咖啡馆所对的商场外墙大屏幕上的广告突然切换成了一个视频。 画面的左侧,是一身白色西装的青年坐在钢琴前,在钢琴上还摆着一盆盛放的蓝色鸢尾花,而画面的右侧,是独自走在黑暗小巷中的背影。 外放音响的效果自然远不如室内来得好,但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也能轻而易举地听出,这是一支浪漫又动人的曲目。 而在附近的一座写字楼里,原本浑浑噩噩地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的裴冽忽而心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在看清大屏幕上的背影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开始剧烈颤栗。 第33章 离他好远 林导还记得和云洲初次会面时他说的胃不好, 所以特地给云洲叫了热牛奶而不是咖啡。 云洲觉得这件事也挺讽刺的,记得自己的生活习惯的,竟然不是从前的恋人,而是一个只听他提起过一句的“陌生人”。 当然, 现在林导可不是什么陌生人了。 虽然之前担任总裁的时候也没少在大众面前讲话, 但如此被投放在屏幕上也还是第一次,云洲没想到林导竟然直接包了一块广告屏进行宣传, 还是免不了有些脸热。 看得林奎不由哈哈大笑道:“羞什么, 这样的机会以后还多着呢。你问问大家,这段MV效果好不好?” 毫无疑问,云洲受到了大家一致的肯定, 其中和云洲搭戏的一个主要配角演员更是笑着夸赞道:“天才就是遭人嫉妒啊, 我像小洲这样第一次拍戏的时候, 连眼神该往哪看都不知道呢。” “秦姐说笑了, ”云洲窘迫道, “您的演技一直很厉害,从前那几部作品我都看过也都很喜欢。” “哈哈哈,你这孩子,平时冷冷清清的, 结果这么不经逗!” 云洲和剧组的演职人员都相处得不错,平时偶尔会开一些善意的玩笑,于是也没有生气, 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从前确实没有人这么逗我。” “现在就不一样了,你有我们大家,很快, 还会有更多人的喜欢,小洲。” 而此时, 已然从办公桌前站起的裴冽发了疯似的冲到了巨大的落地窗边,很危险地靠在玻璃外墙上,痴痴地凝视着对面商场的大屏幕。 裴冽自然不会知道,他永远失去,又遍寻不得的洲洲,其实就在一街之隔的咖啡馆里,与他同样欣赏着这一幕。 只不过,那里的气氛和乐融融,而他的办公室里,除了死气还是死气。 这几天他几乎是裴氏老宅那片被烧毁的废墟、与裴云洲同住的公寓以及曾属于裴云洲的总裁办公室三点一线,疯狂地贪恋每一缕曾证明过裴云洲的存在的气息。 而此时,办公室外其他员工交谈的声音,楼下不绝于耳的汽车鸣笛,此刻好像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悠扬的钢琴曲。 以及自己粗重的呼吸音和狂乱的心跳声。 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极大的狂喜和极深的悲伤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此刻一并上涌,几乎要将裴冽压垮,仿佛有一面墙在大脑里轰然倒塌。 明明商场的音响离办公楼其实很远,办公楼的隔音也不算差,但裴冽却觉得,那动人的、充满了爱意的钢琴声仿佛就在自己耳边奏响,如温柔的流水,像情人的呢喃。 这支曲目他简直是再熟悉不过,自从他的洲洲离开他以后就弹过千千万万遍,如同当年裴云洲依靠一遍又一遍地在电脑上键入“吾爱零四一二”的密码一样,好像只要他弹起这支洲洲送给自己的曲子,他的洲洲就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当音乐响起的时候,他会看见漫山遍野的艳丽鸢尾花,看见洲洲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温柔地将手按在自己手上,教他弹奏这支代表了爱与希望的曲目。 可是琴键一旦停止跳动,美梦就骤然碎裂,他就会惊恐地发现,这依旧是那个没有洲洲存在的、残酷的世界。 这无疑是一种饮鸩止渴,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戒不掉了。 “洲洲,洲洲……” 眼泪自侧脸一路坠落下来,又顺着大开的衣领掉了进去,被空调风一吹激起一阵颤栗。 真冷啊。 洲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冬天的时候手脚总是冰冷的,睡觉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贴在他怀里汲取热度。 还好洲洲是在一场温热的火海里走的,不然,他一个人该有多冷啊。 裴冽的目光渐渐变得迷茫。 大屏幕上的青年明明只露出一截背影,但脑海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告诉他那就是他的洲洲。 雪白的西装包裹下的纤细腰身不盈一握,颈侧的肌肤莹白似玉,好像只要轻轻碰就会留下痕迹,在钢琴键上翻飞的指尖葱白漂亮,就连微凸的腕骨都带着别有韵味的勾人。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每一寸都那么熟悉,每一寸都仿佛在告诉他,那是他曾经拥有过的人。 心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好像都无法呼吸了。 裴冽手足无措地摘下脖子上的项链,将那块金刚石送到唇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只要一想到这串项链曾经代替自己和他的洲洲形影不离,他就要嫉妒得发疯—— 为什么,为什么和洲洲形影不离的不是自己。 又为什么,和洲洲一起在火海中观赏那场盛大烟火的不是自己。 连一串项链都可以,他又为什么不可以! 但他很快又想到,哪怕项链代替自己陪伴了洲洲观赏盛大烟火,它也最终被洲洲抛弃。 真情是像金刚石一样不怕火炼的,可是舟舟对他已经没有情了。 他整个人几乎完全靠在了玻璃墙上,再往外半步就会从十七层的高楼摔下,而后粉身碎骨。 可惜玻璃墙的质量很好,完全足够负荷起一名成年男性的体重。 有那么一瞬间,裴冽甚至有些可惜这个结果。 如果玻璃墙真的碎裂的话,他就可以去找他的洲洲了。 可是自己摔得面目全非的话,洲洲还能认出他来吗? 裴冽忽然又有种莫名的沮丧。 如果放在从前,他绝不会怀疑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现在,他的洲洲不要他了,他的洲洲不爱他了。 而只有带着爱意的眼睛,才能在不管恋人变成了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一眼找到恋人吧? 至少,他肯定能认出他的洲洲。 他从未有过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无比确认自己对裴云洲的爱意。 好像那已经超脱了精神,转而成为了镌刻在骨子里的一种本能了。 裴冽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对面的大屏幕上,企图离那上面的青年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为什么不肯回来呢,洲洲,”裴冽茫然道,“就连我的梦,你都不愿意进来了吗?” “我已经把你送我的曲子弹熟了,你听一听好不好,”裴冽的双眼渐渐失焦,双手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大屏幕里青年指尖翻飞的动作,一并在虚空弹拨起来,“我弹给你听,我应该好好学的,洲洲,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裴冽的视线已经完全地涣散了,自然是看不清大屏幕上云洲的动作的,距离这么远,也听不清楚音乐的节奏。 可如果此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就能清楚地看见,裴冽“弹奏”的姿态和动作,和大屏幕上的背影一模一样,哪怕他只是在弹奏一段空气,也能让人察觉到,他的按键是那么精准无误。 肌肉记忆的力量是可怕的。 裴冽甚至不受控制地跟着云洲的节奏一起,低声吟唱起了《鸢尾》的节律,他的脑海里回想起洲洲对自己说的,这是一支专门送给他的曲目,这是代表爱意与希望的曲目。 可是为什么,现在这支曲目要被另一个“洲洲”搬上大荧幕,送给所有人了呢。 裴冽猛地瘫软在了地上,平素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皱得乱七八糟也不管不顾。 就连最后这一点,独属于自己的回忆,都要被残忍地夺走了。 裴冽有一点后悔,答应悔过的父母向所有人展示《鸢尾》的请求了。如果不是曲谱被曝光,不是自己“慷慨”地开放了音乐版权,这本该只是属于自己一人的爱意呀。 ……可是洲洲那么热爱艺术也热爱生活,如果自己没同意乐曲的展示,洲洲应该会更生自己的气,也就更不愿意原谅自己了吧。 裴冽有点痛恨曾经的自己了。明明一直都知道洲洲喜欢热烈滚烫的生活,为什么不愿意多支持他一点呢。 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世间永远没有如果,裴冽的大脑更晕了,就连办公室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很稀薄,不然,为什么会连呼吸都这么费力呢。 眼前一片昏昏沉沉的黑,裴冽一时分不清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昼夜不分的缺乏睡眠。 他只知道自己好累啊。 而现在又有洲洲在身边,这让一时安心了不少。 既然困了,那就睡一觉吧。 洲洲好像也在他身侧躺了下来,温顺地窝到了他怀里,离心口最近的地方,枕着他坚实有力的心跳与他一同入睡。 “晚安啊,洲洲。”裴冽小声道。 “你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和我说晚安,也不给我晚安吻了呢。” “明明以前从没落下过的啊。” 他知道从前裴云洲的睡眠一直很浅,睡眠质量更是糟糕得过分,可他现在才惊觉,自己从没有想过,原来睡不好会这么累,也会这么难受。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裴冽好像看见了大屏幕上,弹琴的青年忽然转过了身,戴着一副口罩,露出一双熟悉的、漂亮潋滟的桃花眼。 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眼睛似乎透过大屏幕看着整个世界,看着所有忍不住驻足仰望他的过路人。 可是唯独没有看着,就在他对面的自己,他好像已经离自己很遥远了。 原来当一个人不爱了的时候,目光是这样的呀。 裴冽恍惚地想。 他实在是太累了,好像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骨骼都要散架,五官全都罢了工,自然也就听不见救护车的鸣笛。 更看不见,那个刚从办公楼下走过的,戴着口罩的“洲洲”。 第34章 彻底疯了 除了主题曲《鸢尾》是裴云洲旧作外, 其余的插曲和片尾曲也全由云洲自己创作完成,其中片尾曲的形式也很独特,在云洲和林导多次商讨后,选择了用一段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乐器伴奏, 甚至没有歌词的纯人声哼唱来表达主人公在走出了茫然、走出了黑暗小巷后放松又自由的状态。 文艺片的后期特效并不复杂, 制作周期也很短,因此在拍摄结束后, 《新生》很快制作完成, 在密集的路演之前,林导特意给大家先放了几天的假,而这也意味着《新生》很快就要上映, 他也即将迎来真正的新生。 因此, 云洲决定去市郊的墓园, 给吞没在漫天火光里的裴云洲上一炷香, 告诉他这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由于是工作日的缘故, 墓园里很是冷清,云洲一路从山脚向上走的时候都没见到几个祭扫的人,直到快到爬到半山腰,裴云洲的坟茔所在的位置, 他才突然听见了人声。 云洲的脚步一顿,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想要看清那上面的人是谁。 待看清了那处的人影后, 云洲不由瞳孔微缩。 裴家毕竟也算是豪门新贵,裴家人更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搞得好像幡然醒悟了一样,他的墓地是这一片区内最大的, 周围还有篱笆拦起,守候着主人的身后安宁。 然而今天, 他那片墓地里却挤满了人,空中甚至有酒气隐隐飘过。 墓园里的人,云洲几乎都认识,不说认识,至少也都有过一面之缘,可以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云洲的脸色渐渐变差。 裴云洲从前和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少交集,所有的交集都是基于利益,更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对他有垂涎之意。 如今这些人却出现在了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云洲忍住想要将人轰走还自己一个清净的冲动,冷冷地看着这些人的动作。 在最前面,也最靠近他的墓碑的似乎是陈哲,这位三十多岁的年轻董事,此刻正颓然地跪在他的坟前,整个人的重心仿佛并不稳当,跪着的姿态有些摇摇晃晃,直至最终伏倒在了碑前,只是即便这样,也极力将手伸向他的墓碑,像是想要轻轻抚摸,可是在指尖搭上石碑的那一刻就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征得裴云洲的同意,裴云洲一定会不高兴的,只好又如同触电一般所回了手。 “让开,该我了。”他身旁的秦冉峰将他一把推开,自顾自地取代了那个离裴云洲最近的位置,同时将一杯红酒一点一点倾倒在他的坟前,而后,在云洲骤变的神情里,缓缓俯下了身,像是想要就这样从地上饮下那些已然混上不少尘土的酒液,好像这样,他就在与裴云洲共饮一杯酒液,能与裴云洲交颈合卺一样。 但即便如此,秦冉峰也没能占据这个“最有利”的位置多久,就又有一名云洲从前面熟的权贵神色落寞,俯身在裴云洲的墓碑前轻轻摆上了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哪怕云洲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去,也能看出每一枝玫瑰都经过精心挑选,盛放到了最热烈的状态,花瓣上甚至犹有晶莹水珠折射出灼灼阳光,空气中也是香气缭绕。 而在摆好了玫瑰以后,那名权贵甚至再一次弯下了腰,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那束花,而是裴云洲的墓碑。 虔诚温柔地吻落在那上面,尤其是“裴云洲”三个镌刻的大字上。 云洲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疯了。 彻底疯了。 好像在他们眼里,那不是墓碑,而是活着的自己一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原来,被人只看做一个柔弱漂亮的玩物是这样的感觉,就连自己的身后事,都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只想占有自己却没有成功,在自己死了以后,还要做出这副深情又恶心的样子争抢自己,这简直是全天下最滑稽的闹剧。 原来不只有裴冽和裴父裴母,在自己“死”后上演了这样的戏码,就连这些跟自己压根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都有着如此卑劣的心思。 云洲本以为离开就是结束,没想到离开只是一个开始,离开远远不能带给他清净。 只有走到最高处,成为所有人都只能仰望而求而不得的存在,才能摆脱这样的状态吧。 云洲漠然地想到。 原本想要和自己好好说一说话的心思彻底歇了,云洲选择了站在树后安静地向自己鞠了一躬,在心底无声地对他说道—— 很抱歉,让这么多人打扰了你的安宁,但是请你放心,我已经真正地新生了。 我的电影很快就要上映,虽然林导卖关子不肯让我们先看,但我也相信,那一定会是一部非常完美的作品,因为那是你和我疼申通的新生。 再见了,裴云洲,本来想好好和你最后地聊一聊的,但是好像失败了。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彻底和过去告别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打扰你的安静多久了。 云洲不再留恋这里,选择了转身离开。 从此这片墓园,甚至不会再出现在他的回忆里。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即将上映的电影,云洲从前虽然有不少商业活动的经验,但从没有以演员的身份进行过任何活动,因此这几天向林导和其他几位演艺圈的前辈请教了不少宣传和接受采访的技巧。 大概是从前担任总裁的经验给了他很多帮助,这些事情虽然陌生,但他做起来也是格外得心应手,就连老江湖秦姐都说他简直是天生吃这口饭的。 而林导,则是在沉思了很久之后,拉着云洲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和他商量起后续的安排。 “电影上映以后,投资的利润就能收回,你也算大股东,只要我们不翻车,应该是能赚不少钱的,小洲,之后的事情,你自己有没有想法?”林导就像一个真正关爱他的长辈一样,询问云洲之后的安排。 “坦白说,我还没想好,您有什么建议吗?”虽然剧组里的大家都夸他都天分,形象条件又好,云洲也没想好到底是不是真的要留在这个圈子里。 虽然他并不排斥演戏这件事,但对云洲来说,似乎还是绘画与音乐更有意思。 云洲原以为林导找他谈话,就是为了向自己分析继续留在这个圈子里的利弊,没想到林导竟然给他提出了另一种选择:“小洲,等电影上映的利润分红收回,你有没有想过,以另一种方式留在这里,比如说,自己成立一家娱乐公司?我觉得,比起当演员,也许这是更适合你的路。” 云洲沉默了一下。 林导的确慧眼识珠,竟然就这么看出了自己的“老本行”? “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好的,而且,你在绘画与音乐上这么有天赋,我也不希望你的才华因为繁重的拍戏生活而埋没,所以小洲,你为什么不试一试用这笔钱成立一家公司呢?自己当老板的话,空余时间就可以由自己支配了。” 云洲将林导这番话反复咀嚼几遍,不得不承认林导说得很有道理,他听完就有些心动。 在墓园看到的荒诞一幕实在给了他太大冲击力,也让云洲愈发坚定了站上最高点的决心,没有什么比脱离裴家,自己成立一个公司来得更好了。 当年年仅十七岁的自己尚能够力挽狂澜扶正裴氏这座只有空壳的大厦,如今二十四岁重获新生的自己,为什么不能白手起家做得更好? “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您林导,真的很谢谢您。等电影上映以后,我会努力的。” 除了借此打脸那些轻贱他的人之外,云洲其实还有一点隐秘的“私心”。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一向是他的原则,更何况,林导给他的帮助绝非木桃可以比拟,所以云洲才想着,如果自己成立一家娱乐公司,在圈子里能说得上话,以后也能更好地帮到这些真心实意帮助他的人。 出于“保密”考虑,云洲这位主演的神秘感一直保持到了路演都还没有揭开,《新生》这部电影除了导演本身,以及出自刚不久前才上过热搜的已故裴家小少爷之手的主题曲外,完全没有任何爆点,而《新生》又是大概率不会叫座,也未必能够叫好的文艺片,网络上早有不少媒体唱衰,甚至说林导这是江郎才尽的都有,不过剧组成员们对此倒是不太在意,大家都相信在路演上虽然并不会展现太多电影的细节,但也足够给那些媒体震撼了。 毕竟,他们的主角可是云洲啊。 第一场路演即将开始,到了现场的媒体和观众,大多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简陋”的路演,没有主创的立牌,没有静美的海报,没有五花八门的布景,有的,只是一架白色钢琴,钢琴上摆放着一盆鸢尾花。 那是和MV里一模一样的画面。 在看到那个和从前在病房里摔碎的鸢尾一模一样的花盆时,原本受邀来参加路演,只为了再听一次他们永远失去了的小儿子所作的最后一支曲子的裴父裴母,呼吸猛地一窒。 在裴云洲离世后很长时间不曾阖眼的裴父裴母,而在看见那一身白色西装缓步自台下走到聚光灯下的青年时,眼底忽然就有了光彩,全身的血液更是一并沸腾了起来。 这是、这是他们的小洲! 这一定是他们的小洲回来了! 第35章 我们想你 台上的青年虽然如同MV里一样戴着口罩, 仅露出一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也足以令裴父裴母的心跳彻底乱掉。 没有什么事情能比看见失而复得的小儿子更令人狂喜了。 在裴家老宅的废墟里,裴父裴母以及裴冽曾翻找三天三夜,可是除了那串如今挂在裴冽脖子上的金刚石项链, 他们再也没有找到任何裴云洲留下来的痕迹。 从前裴云洲所画的画, 所写的曲子都被烧掉,就连裴云洲最爱的那架钢琴和那块画板, 都被推到了火里, 粉身碎骨。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愿意相信裴云洲死了。 他们的小洲明明是他们最爱的小儿子,明明是那么热爱生活, 明明是那么温柔又坚强, 怎么会轻易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呢? 小洲一定只是和他们开了一个玩笑, 一切都是他们的错, 只要小洲肯回来就好。 抱着这样的信念,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眼底满是血丝,视线都有几分模糊,可是在看到青年上台的第一秒, 他们的精神好像都振奋了起来,大脑里的声音疯狂叫嚣,告诉他们那就是他的小儿子—— 可是, 当他们的目光又落在那摆在钢琴上的花盆时,沸腾的血液又仿佛一下子就冻结了。 那个花盆明明已经被他们亲手摔碎了,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呢。 就像他们的小儿子, 明明已经被他们伤透了心一样。 花盆碎了就再也拼不齐了,心被伤透了又怎么能找回来呢。 裴父裴母的目光颓然地注视着舞台上的青年, 看着他在钢琴前坐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夏天,被钢琴老师夸赞很有天分的小儿子第一次给他们二人弹奏钢琴曲时的模样。 台上的人和小洲实在是太像了,就连冷白指尖落在琴键上的动作都那么相像,漂亮得像是这世界上最完美无暇的画,以至于他们忍不住想要上台抱一抱那个青年,抱一抱他们的小洲—— 到底有多久没有真心地和小洲拥抱了呢? 裴父裴母不约而同地想。 明明在裴云洲住院的那段时间,她还曾拥抱过他的儿子,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样的拥抱不过是为了安抚,为了更好地利用裴云洲而已。 更何况,在那天,她甚至还故意打碎了花盆。 那盆花原本可是小洲准备要送自己的礼物,如果真的送成功,那就是小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一定毫不犹豫地收下那盆未曾开放的鸢尾,悉心地把它养在窗台直到开花的那一日,然后好好保存小洲所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洲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们。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打碎那盆花,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小洲是不是不会选择离开,以那么痛的方式。 可是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如果。 脑海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塌,裴父裴母已然完全忘记了这里是什么场合,忘记了身为观众本该安静地欣赏表演就好,两人从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甚至还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眼前发黑,险些摔了一跤。 虽然裴父裴母原本的位置已经较偏,但两个人突然从观众席上站起来还是显得很惹眼,在这样的场合里已经称得上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了,实在很打扰别人看舞台上的主演,当即就有数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了裴父裴母的身上。 但裴父裴母已经完全不管不顾了。 想要离台上的青年更近一点,甚至轻轻拥抱对方的念头占据上风,裴母甚至开始庆幸,他们来之前出于礼节带上了一束花,原本是想在活动结束以后,将这束花送给那个表演了裴云洲的曲子的人。 现在情况没有改变,只是送花的时机发生了改变。 观众席的灯光较暗,很难看清脚下的台阶和路,也很容易撞到别人,为了保护怀里的花,裴母将它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但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她才走没几步,就已经踩空了三次,又撞上桌角四次。 不能把花弄坏了。 小洲是那么爱花,如果花坏了,小洲一定会很伤心的,也就更不会原谅他们了。 此时裴母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样的念头,本能地将花好好保护了起来。 舞台上,云洲的钢琴曲仍在继续,且曲子正好进行到一个堪称炫技的“高潮”部分,大屏幕里也适时地将特写镜头切换到了他的双手,纤长葱白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以令人目不暇接的动作和速度翻飞起来,这段琴曲的难度,哪怕由国际上最高明的钢琴家来演绎都很困难,但对云洲来说,却如行云流水。 代表爱意与希望的曲子,终于演绎到了情感最热烈的时候。 而裴父裴母,恰恰是在这个时候,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台前。 不知道舞台构造的他们自然一时间找不到上台的楼梯在那里,于是只好采用最原始也最笨的办法,直接爬上舞台。 两个年过五十的人,好像都彻底迷失在了这首钢琴曲和那盆花里,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扶着舞台一角就开始向上爬,半点礼仪都不守了。 即便如此,裴母也没有忘了保护她怀里的花。 而这些事情,正闭目全神贯注地演奏这支曲目的云洲自然是看不见的。 他只知道,在曲子还未完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声泪俱下的“小洲”,想要强行打断他的演奏。 女人的声音沙哑又哽咽,还带着几分有气无力,可是念出他的名字的时候,所含的期许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云洲自然听清了那是谁的声音,可是听清了,不代表他会想要回应。 对云洲来说,今天并非是一场普通的路演,更像是他的第一场音乐会,也是他新生后第一次在观众面前,全身心地投入音乐,现场演奏自己的曲目,在旋律刚刚来到高潮,即将更入佳境的时候却被人打断。 好不容易爬上了舞台的裴父裴母,再不复从前衣冠楚楚的模样,而是衣衫狼狈,容貌憔悴,两人的眼睛里都有明显的血丝,嘴唇更是干枯发裂,像是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小洲,你今天弹得真好,”裴父裴母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在看他们远在天上的小儿子,“爸爸妈妈永远为你骄傲。” “对了,花,妈妈给你带来了花,你一定会喜欢的。”裴母献宝似的将花束献给了云洲,那束花的确被保护得很好,送到云洲面前的时候依旧娇艳欲滴,但云洲看也没看一眼。 云洲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想道,裴父裴母与裴冽不愧是一家人,就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如出一辙—— 好似在真心忏悔,可实际上,也只不过把自己作为裴云洲的替身而已。 虚假的真心,他不需要。 “保安?保安在吗?”云洲并没有接过花束,但也没有生气,好像只是面对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一样,依旧保持了沉稳的风度,轻声询问道,“麻烦保安将这几个扰乱会场秩序的人请下去。” 裴父裴母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但是一想起小儿子的温柔善良,想到小儿子当年充满爱意和濡慕的眼神,又觉得眼前的青年或许只是在和他们开一个善意的玩笑呢。 “小洲,让妈妈抱抱你好么,”裴母将花束摆在钢琴上,接着向云洲靠近半步,向他张开了双臂,丝毫不在意此时她正和云洲一道站在聚光灯下,台下无数观众和媒体正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的小洲离她那么近,好像只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只是,面前的青年没给她这个机会。 云洲面上的神情依旧冷淡,脸上仅露出的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好像根本就没有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他只是略微向后退了半步,接着向观众们鞠了一躬,清清冷冷的嗓音带上了几分歉意:“很抱歉今天的突发状况影响到了大家的欣赏体验,现场的安保安排不够好是我们的失职,一会儿我会额外向大家献上《新生》的片尾曲,当作对大家的补偿,也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新生》这部作品。” “小洲,小洲你让我抱抱好不好,我是妈妈,我是妈妈啊小洲!”虽然青年的嗓音清冷,和在他们面前一向温柔的裴云洲一点不一样,可是裴母依旧坚定地觉得,面前的人就是他们求而不得的小儿子,她的情绪此时已经近乎崩溃了,多天没日没夜的寻找耗费了她所有精力,此时再也支撑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蹲了下来,抱着头有些歇斯底里地叫着裴云洲的名字。 “保安,把这位女士请下去吧,”云洲看向了终于冲上台的保安,语气淡淡,“女士,您认错人了。哪怕缅怀故人,也不该是这样缅怀的。保安先生,这位女士的精神或许出了些问题,请您安排人送她去医院看看吧。” “不要啊小洲,我们是爸爸妈妈……”裴父裴母的声音,最终湮没在了舞台远处,直至彻底消失,还了现场一个安静。 在向观众们送上他承诺的片尾曲之前,云洲的目光落在了裴母送来的花束上。 坦白地说,裴母出身名门,在插花上的审美还是不错的,如果直接这样扔了,未免太过可惜。 云洲不由想起了那束由自己送出,可是最终却被裴母丢进了垃圾桶的鸢尾花。 错的是人,不是美丽的花,花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但他更不可能将这束花自己留着,这只会让他感觉到恶心。 于是云洲将那束花捧起,然后沿着台阶,在全场人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了台下。 一身白色西服的青年哪怕戴着口罩,单凭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也能让人产生无数遐想,更别提,他此时尚抱着一束花。 “鲜花赠有缘人,”云洲嗓音温柔,“今天我将这些花送给各位有缘人,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这场路演,希望我今天的表现没有让各位太失望。” 云洲在观众席间缓缓穿行,一路走一路向周围的观众送上一支漂亮的花。 “《新生》是一支寻找自己,寻找爱与希望的作品,在今天这个重要的场合,我也想借此将希望送给在座的每一位朋友,当然,也预祝我们的电影取得好成绩。” 重新回到台上的云洲眼底带上了些笑意。 他从没有想过,原来,将别人送的花又送给别人,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 第36章 他是天才 大屏幕上, 青年忽然笑起来的那一瞬间被高清摄像机精准无误地捕捉。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仿佛连眼尾都微微上扬,在灯光下美好得不像话,甚至让台下所有观众都忍不住去想,“他怎么就戴着口罩”呢。 实在是台上的青年气质太特殊了,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名利浮华遍地的圈子里, 观众们从没有见过这样温柔干净、出尘脱俗的一个人。 虽然他是今天的主演,但不少观众都产生了“好像他不做一个演员, 做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更合适”这种荒谬的想法。 “本来和林导商量的是, 片尾曲不会在今天就呈现给大家,而是要等到首映礼才会面世,不过今天出了这样的插曲, 我也想通过片尾曲给大家赔罪, 这个环节是我自己加的, 希望林导不要生我的气。” “这小子, ”闻言, 台下的林导笑骂道,“就是仗着我不愿意凶他。” 《新生》的片尾曲也是由云洲所作曲,只不过形式由钢琴曲变成了人声哼唱,林导在保密方面做得几乎是所有导演中最好的, 先前的《鸢尾》因为裴家小少爷葬礼上的事倒还有迹可循,片尾曲可是至今连形式和主题都没有对外公布,对很多媒体来说, 这场路演能够有此收获,回去之后的报道也都有东西可写了。 云洲拿起话筒的那一瞬,全场灯光也跟着熄灭, 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云洲身上,舞台上的身影一个人走在黑暗中, 无形地与那幅不知所云的定妆海报重合。 “谨以此曲,送给所有在黑暗中迷茫的人们,愿你们也能重获新生。” 在录制片尾曲前,林导也考虑过找专门的声乐老师来给云洲做一个紧急培训,但在试听过云洲录的最初版本后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云洲的声音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然没有专业打磨,但也足够动听出众,如果一切都打磨到最完美的状态,反而又变得不真实了。 因此,当云洲的低低的吟唱在会场中响起的那一刹那,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呼吸声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纯人声的表演形式不是没有,例如好几个人搭配的阿卡贝拉,在室内舞台的音响下能有震撼人心的效果,但像云洲这样只有一个人轻轻在台上哼唱,难度还是很大的。 没有背景音乐与器乐伴奏的哼唱,哪怕是专业歌手,也很难在这样大的会场上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还不出错,但云洲还是做到了。 倒不是他的演唱水平有多高超,而是他作为整部电影最初的“灵感提供者”以及音乐的第一制作人,对每一个音符都有最深刻的理解,在他的声音里,有着一般歌手很难达到的感染力。 在聚光灯下,青年闭上了眼睛,微微侧头,像是在与虚空里另一个不存在的自己对话。 这首歌送给台下所有观众,送给长眠在了过去的裴云洲,也送给重获新生的自己。 哪怕是再不懂音乐的观众,也能从云洲的声音里听出在黑夜里徘徊的迷惘和恐惧,但在这样的负面情绪过后,迎来的就是光明灿烂的一天。 这分明只是一段没有歌词甚至破碎得不成曲调的哼唱,却好像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能够轻而易举地直击人心,甚至让每一个观众都忍不住心疼台上的青年,心疼他所经历的黑暗与阴霾—— 他明明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人舍得伤害他呢? 在这样有震撼力的音乐里,似乎哪怕发出一点声音,都是对演唱者的亵渎。 云洲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样安静的的气氛里,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从前的他惧怕黑暗,所以拼了命地想要逃离孤儿院,拼了命地讨好裴冽和裴父裴母,可是现在他恍然发现,原来黑暗和孤独,其实并不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原来有一种孤独,名为高高在上。 当最后一个音符也终于落幕,现场的观众们依然久久不能回神,就连最爱提出刁钻问题的媒体记者,都犹在回味刚才的表演。 那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之为表演了,称之为艺术品更加合适。 云洲维持着向观众鞠躬的姿势,柔软的发丝微微垂落,遮住大半眼帘,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猛然回神的观众终于记起,在节目结束的时候应该鼓掌致意。 在雷动的掌声里,云洲走下了台,按照约定的流程邀请了林导、秦姐等一众主创一起上台,进行答记者问的环节。 林导虽然退隐多年,但影响力仍然不可小觑,本就因为云洲炒热的气氛此时更加热烈,他才刚接过话筒,下面的媒体就纷纷举起了铭牌,希望能被选中提问。 第一个记者的问题就是大众所关心的问题。 “林导,您退隐这么久,是什么启发了您想要拍一部新电影呢,还有,您在前期的宣传工作里展出的那幅画是什么意思呢?” 林导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两个问题,而是笑着说道:“那边那位记者朋友,你也提一个问题吧,我猜,你们想提的问题都差不多,或许我可以一起回答。” 从前的答记者问环节里,还没有人这么说过,因此也进一步勾起了观众的好奇。 果然被点起来的记者所提出的问题正如林导所料,是关于电影选角的。 “是什么让您再一次选择了一位完全没有演艺经历的素人作为这样一部几乎靠主角一个人撑起来的电影的主演呢?” “其实,这几个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或者说,归结于一个人更合适,”林导主动让出了半个身位,让云洲站在了舞台的最中央,站在最闪亮的聚光灯下,“我想向大家隆重地介绍一下这部电影的制片人之一,剧本灵感的主要提供者,画作《新生》的创作者,影片内全部音乐的作曲和制作者,以及电影的主演,云洲。” “和大家郑重地打个招呼吧,小洲,以你全新的身份。” 一连串的名头除却“主演”之外,全都是大众不知道的,而且一个比一个听起来更夸张也更令人震惊,以至于当林导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和媒体都还在费力地理解林导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个反应较快的记者第一时间站起来询问:“林导,您的意思是,这部电影的大部分内容,除了影片的演绎之外,剧组投资、剧本编写、音乐制作中,云洲也都发挥了主要作用吗?” “是的,小洲是真正的天才,我希望能带各位重新认识一下我们的小洲,”林导向提问的记者点了点头,“现在我可以回答第一位记者的问题了,我为什么要拍摄这部电影?因为我看见了云洲的画,也就是在前期宣传中给大家看过的那幅。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懂小洲的画,反正我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很想要拍这部电影。” “而电影的选角,其实我在见到云洲之前有考虑过几个之前合作过的演员,但在我见到小洲之后,我就改变了主意,我知道最合适的主演一定会是他。还好当时成功劝说了小洲参演,不然这部电影肯定做不到这么尽善尽美。” “至于音乐,我一开始是想着找以前合作过的音乐人的,但制作了几个版本后觉得不是那么满意,万幸小洲连这个都会,最后的效果也非常好,今天大家听到的只是主题曲和片尾曲,更多的音乐将在电影上映时和大家见面。” “可能会有观众觉得我说了这么多有点太啰嗦了,但我还是没法不开这个口,我们的小洲值得这些,他是真正的天才。” 云洲没想到林导会在第一次路演上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在此之前他们根本就没有商量过这些,此时被夸得脸热,甚至忍不住想还好自己戴了口罩,否则一定会被观众看出来的。 不过云洲显然低估了观众和媒体的“显微镜”水平。 在路演结束后的热搜里,前面几条还算正常,但最后一条…… #云洲:不是演员是艺术家?# #林导大谈云洲:他是真正的天才# #云洲、林奎:《新生》# #耳朵红了的洲洲也太让人心疼了!!!# 指尖不小心滑到最后一天,赫然映入眼帘的就是大屏幕里的特写,他虽然戴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露出的耳廓不受控制地红透,评论区的网友都在说,这样的云洲和他先前所表现出来的清冷温柔相比完全判若两人,实在是太可爱太让人心疼了。 这条热搜直接就给云洲羞得按灭了手机。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侧,裴氏总裁办公室里的裴冽,神色痴狂地看着热搜上的这张照片,没忍住将它保存了下来又设置为锁屏。 仅仅是一截通红的耳尖,都那么像他的洲洲…… 他坐在曾经属于裴云洲的转椅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天裴云洲才刚好了一点,却强撑着将自己按在椅子上然后在自己面前伏倒,一点一点含住从前哪怕自己哄着也不肯含的东西,耳尖如照片里那样泛着漂亮的红。 可是自己却嫌他不再温柔干净了。 只是想一想那日的画面,他就要忍不住有了反应,可旋即就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的洲洲都已经不再爱这个糟糕的世界了,自己怎么还能如此亵渎? “啪”的一声,裴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那上面隐约映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第37章 追悔莫及 裴冽迟钝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每一处皮肤都泛着红,指尖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裴冽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了, 无需大脑的控制, 身体的本能也会自发地惩罚自己。 这样的状态显然是病态的,裴冽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正常人的意识不会突然断片, 手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发抖。 但是裴冽却莫名有点庆幸, 也完全没想过要去医院看病。 他隐隐有种自己正在感受从前他的洲洲所经历的一切的错觉。 他的洲洲也曾短暂地失去一个片段的记忆,再次清醒的时候就站在窗边,他的洲洲也因为长期的慢性疲劳和精神压力, 指尖总是带着点细颤—— 哪怕只是经历这样一种痛苦的状态, 也能让他短暂地产生一种洲洲就陪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裴冽又一次忍不住想, 如果当时自己发觉洲洲的情况有多严重, 是不是这一切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可是脖颈上再不会出现在裴云洲身上的金刚石项链的存在, 无时不刻地不在提醒着他,人心不是不怕火炼的金刚石,自己这么多年唯一给过洲洲的东西都被他还了回来。 也许直到离开这个糟糕的世间的最后一刻,洲洲都没有原谅过他。 裴冽脸上露出了一种又哭又笑的古怪的表情。 他甚至有点高兴洲洲没有原谅他, 至少这样说明洲洲还记得他,等他找到了洲洲的时候,洲洲就不会不认识他了。 哪怕洲洲再打他几个巴掌, 他也会甘之如饴的。 “啪!啪!啪!” 侧脸肿胀疼痛的感觉令裴冽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的手,或许,是想到心甘情愿地让洲洲扇自己巴掌的时候吧。 裴冽痴痴地抚摸脸上肿胀的部位, 想象那是由洲洲留下的痕迹,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证明自己和洲洲之间仍有最后的牵连。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洲洲的身体那么糟糕,哪怕只是在卧室里,做着情人间最亲密的事情,有时候都会疼得受不了,如果真的这样打自己巴掌,手一定会很痛很痛的。 脸上火辣辣的感觉,他好像再也感受不到了,转而代之的,是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咬一样。 只要一想到洲洲因为打他而手疼,他的心就跟着疼得厉害,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前几次都是因为想到洲洲,他的呼吸剧烈起伏以至于发展成了呼吸性碱中毒,因为缺氧进了医院,医生也明确地教过他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只要将口鼻闷住,一会儿就会好的。 可是他不想去做这些。 身体上的不适,是他和洲洲仅剩的联系,也只有在痛苦到了极致的时候,他的眼前才能看见他的洲洲。 混乱的意识编织成幻觉,就像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一旦听医生的话这场梦就要苏醒。 而他怎么能甘愿苏醒,身体的痛苦好像罂.粟,越是痛苦就越让人痴迷,也越容易上瘾。 至于裴父裴母,在路演结束后,也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明明在参加路演之前不是没看见过云洲的照片,那时也觉得那不过是一个长相肖似裴云洲的人,但他们的小儿子,却已经完全不可能回来了,但在路演上看到那个花盆的时候,还是一下就着了魔。 被打碎的花盆像是卡在胸口的一根刺,虽然被两人刻意遗忘,但事实证明,那段记忆就潜藏在大脑深处,像一只蛰伏的怪兽,躲在阴暗之中,在午夜梦回之时择人而噬。 可是人常常就是一种愈是恐惧就愈是着魔的生物,哪怕那个花盆是一切罪恶的源泉,裴父裴母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去回想,甚至亲自去花店买了一批一模一样的花盆,每一盆里都种着含苞待放的鸢尾花。 在花店的时候,老板娘劝他们:“现在不是鸢尾绽放的季节,哪怕鸢尾是一种生命力旺盛的花,现在都十月了,也养不长的,更别说开花了,如果是想买一批花养在家里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别的选择。” 对于这个建议,他们自然是没有听的。 亲自到花店选购的原因,本来也只是因为他们的小洲喜欢,本来也只是因为那样的花盆曾经是小洲想要送给他们的礼物。 一模一样的花盆摆满了裴家,原本典雅大气的别墅里一下子就变得很拥挤,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植物园。而植物园里的每一个花盆,他们都不曾假手他人,甚至唯恐家中的佣人在打扫卫生时碰翻了花盆,将所有佣人都遣散了。 裴父裴母养尊处优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干过体力活了,对五十多岁的他们来说,将这么多盆花一盆盆地搬到屋子里摆好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裴母,手掌上都磨出了水泡。 但他们反而觉得乐在其中,只要是为他们的小洲所做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他们也是心甘情愿。 这可是小洲送给他们的礼物,是小洲最珍贵的心意,怎么能让其他人碰呢? 小洲说过,这是他最爱的花,也是生命力最顽强的花,那是不是等到花开的时候,小洲就会回来了呢。 哪怕花店的老板娘明确告诉他们在现在这个时节里,鸢尾大概率是养不活的,他们也忍不住如此幻想。 但事实证明,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花店老板娘没有骗他们,鸢尾的花季当真已过,随着天气的转凉,哪怕是养在室内,绿色的茎叶也很快发蔫,最终彻底枯死。 即便他们已经尽心尽力去照顾也没有用。 的确已经过了鸢尾花开的时节了。 就像现在,也已经过了小洲还留恋着裴家的日子了。 然而,虽然那些花全部都已枯死,裴父裴母也固执的不肯将花盆移走,任由一盆盆枯死的植物留在房间里,像是要固执地留住一段回忆。 养花的失败并没有让裴家几人放弃。 云洲的歌曲MV,云洲的定妆海报,云洲的采访视频,有关云洲的一切占据了裴家所有位置,电视机和电脑不眠不休地放映着所有云洲的作品,就连蒙尘的老式收音机都被翻了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云洲在路演上弹奏的钢琴曲,仿佛这样裴云洲就还在裴家,还在他们身边一样。 餐桌上的山珍海味全部都撤走了,因为他们最心爱的小儿子胃一直不好,吃不得太油腻的东西,所以每一顿饭都变成了各式各样的粥,餐桌上四个位置四份餐具,只要小洲没有动筷子,他们也就没有人动,最好吃的第一口,肯定是要留给所有人的掌上明珠才行啊。 “冽儿,能不能用裴家的名义,给《新生》一笔投资,”裴母的指尖落寞又温柔,一点一点抚过海报上云洲那双酷似裴云洲的漂亮眉眼,“我们的小洲这样好,他值得更好的,你帮帮他,冽儿,你帮帮他好不好。” “娱乐圈的水这么深,小洲这么温柔又干净的一个孩子,怎么扛得住呢?” 裴冽没说好与不好,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 裴母所说的事情,他又何尝不想呢,他又何尝没有试过呢。 早在第一次看见电影的定妆海报的时候,他就已经尝试过向剧组注资了。 哪怕这一看就是一部很难回本的文艺片,哪怕商人本该秉持利益至上的原则,他依旧向剧组转入了大比款项。 他不想看到小洲仔这个污浊的圈子里受一点伤。 可是,他打的款在第二天就被原路退回。 按理,《新生》剧组应该是缺投资的,像裴氏这样的大企业若是肯注资,大部分剧组都会很高兴的,可是对方像是铁了心不愿意和裴氏扯上牵连似的,不仅全款退回,就连转账的手续费都被补齐了。 裴冽一开始还以为,只是自己的投资看上去太冲动,片方不敢收,于是又打了一次款并且约谈了剧组负责人。 那位拍板不要裴家注资的幕后制片人并未到场,来的是林奎导演,这位导演虽然态度温和,却对接受投资的事半点也不松口。 裴冽不信邪地又尝试了一次,结果显示他的转账账号已经被对方拉黑。 完全就是抗拒与裴氏合作的姿态。 “……我试过了,但没成功,”半晌,裴冽艰难道,“爸,妈,我真没用啊。” “我真没用啊,在洲洲担任总裁之前,我不能撑起裴家,在洲洲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能留住他,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酷似洲洲的人的时候,我依然不能为他保驾护航。” “我真没用啊。” 又是“啪”的一声,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裴冽的脸上,本来就有些红肿的侧脸渗出了些许血丝。 与先前不同的是,打这一巴掌的时候,裴冽觉得自己很清醒,无比清醒。 裴父裴母却也只是沉默。 哪怕他们有那么一瞬间有心制止裴冽打自己巴掌的行为,可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裴冽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都如一把尖刀直勾勾地往他们心上扎。 他们又何尝不是很没用? 在裴云洲来到裴家之前,裴氏就已有倾颓之势,他们非但没能力挽狂澜,反而相信所谓的“大师”的算命,让裴云洲代替裴冽替裴家扛下了所有。 在裴云洲将裴氏扶上正轨,让裴氏蒸蒸日上之后,他们又将裴云洲视为可以用作联姻的漂亮筹码,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名义上的小儿子,也可以是堂堂正正的继承人。 而在酷似小洲的人出现以后,他们甚至做不到帮他一把,反而、反而还毁掉了他的音乐会! “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裴母六神无主地哭了起来,再也不复优雅矜贵的贵妇人形象。 而裴远,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涣散,似乎连精神世界都彻底崩塌。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裴远喃喃道,“我们为什么都被猪油蒙了心呢。” 但是现场已经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话了。 裴母哭得人事不知,几乎要晕厥过去,而裴冽则因为刚刚那一下巴掌,耳边响起剧烈的耳鸣,整个世界好像都听不到了。 但即便这样,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担心自己的听力—— 而是六神无主地盯着电视屏幕上弹奏钢琴的云洲,埋怨自己怎么就听不见小洲送自己的、代表爱意与希望的《鸢尾》了。 第38章 首映仪式 《新生》的路演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第一场路演虽然出了裴父裴母这个意外插曲,但最后的效果格外好,电影虽然还有一个月才会上映,但在各大平台上的热度都已经不输当下热播的电影, 林导的关门之作本来就是很大的噱头, 云洲在路演上给大家展示的片尾曲更是如平地惊雷,给了网友们极大的震撼, 人人都在说, 林导+云洲的组合,简直就是王炸组合。 【啊啊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一个人戴着口罩都觉得他长得绝世好看!小哥哥也太有气质了吧谁懂啊!】 【我懂我懂,他真的在娱乐圈里太特殊了, 期待《新生》上映!】 【到底为什么能有人又长得漂亮又会演戏又会画画又会音乐啊, 怎么能有人这么天才qaq】 【其实, 还真有(轻轻)前段时间热搜上的裴家小少爷不就是……】 裴冽一字一句看完网友所有的评论, 见没有一条是在骂云洲的, 这才放了心。 他虽然之前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也知道这个圈子里常常腥风血雨,他怎么能舍得看云洲受一点伤? ……哪怕,他心里隐隐知道, 这样的关心,大概率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裴冽下意识想起在裴云洲的追悼会上,第一次见到青年时他的模样, 以及对方冷冷淡淡地对自己说的那句“你认错人了”。 裴冽一面疯狂地想要掌握云洲的所有动向,一面又为自己卑劣的行径刚到愧疚。正如那日云洲所说的,他若是真的缅怀逝者, 就该好好忏悔而不是再一次寻找替身。 “洲洲,我到底应该怎么做……”颈项上的金刚石项链被主人死命按向胸口, 按向离跳动的心脏最近的地方,直到皮肤被锐利的金刚石划出一道血痕,裴冽都只恍然未觉。 他这一生好像就是一场错误,从舟舟到洲洲,再到酷似洲洲的青年,相似又不同的三个人,好像不论哪一个,他都彻底地辜负了。 这样的认识拷问着裴冽的精神,他的眼前好像突然就出现了三个人如梦似幻的影子,裴冽伸手想要去抓,可是他错过了舟舟的衣角,被洲洲避开了手,好不容易抓住了酷似洲洲的青年的腕子,却又被对方冷冷清清地一根根手指掰开。 原来风是任何人都抓不住的。 裴冽迟钝地将项链捧到眼前,就见原本纯净无暇的金刚石染上了一道刺目血丝。 项链再也不干净了。 如同他自己一样。 即便几个人之间朦胧的相似令裴冽的精神愈发崩溃,他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继续如同一个痴汉一样,关注云洲的所有信息。 但是这一次,他学乖了。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毁了洲洲的心血。 只要一个人默默地在下面看着就好了。 哪怕只是这样看着洲洲,都能让他无比满足。 从前的裴冽自视甚高,毕竟他虽然脱离裴家了那么多年,但也凭借自己的努力白手起家将自己的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可如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卑微,简直卑微到了泥里,而站在聚光灯下的云洲却是那么高高在上,高贵得他只能仰望,哪怕极力伸手也无法触摸。 执掌裴氏那么多年,云洲对人的眼神自然无比敏感,更别提,是那样熟悉的眼神,在每一次的路演里都能感受到。 云洲不是没有察觉到那是谁,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目光投来的方向,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自己曾经将一颗心都捧了出去的人,如今用那样卑微而渴求地目光望着自己,就像飞蛾望着烛光一样。 很多事情只有身在局外,才能看得清楚,云洲恍然意识到,原来当初的自己,也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裴冽,也是如此卑微地渴求他的爱意。 当初的自己实在是太傻了。 在感情里,从来都是更爱的那一方容易受伤,不过还好,他已经置身事外了。 因此,哪怕裴冽场场不落地坐在那里,无时不刻地用着疯魔的眼神看着自己,裴冽的到来也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来看他的路演而已。 云洲甚至连一个目光都不想施舍给裴冽。 所以,也只好委屈坐在裴冽身边的观众了。 在一个月的路演里,全国观众基本上都认识了这位名叫“云洲”的传奇人物,这也是电影史上第一次有主演从头到尾都戴着口罩参加路演,简直做足了神秘感。 这样的做法如果是其他人做出来,大概是会被网友们嘲笑为“不知天高地厚”,但云洲在路演上的精彩演出,实在给了所有人太大震撼,以至于这样的举动都被解读成“艺术家都是低调不爱露脸的”了。 如今一个月过去,时间很快来到电影上映的日子,作为绝对的主创,云洲自然要和剧组的成员们一起参加首映仪式。 大部分的剧组都会在首映仪式上搞一些什么男女主拥吻、演员现场飙哭戏之类的噱头来博人眼球,相比起来《新生》剧组的首映仪式就简陋得过分。 一来《新生》本来就是一部没有女主的文艺片,二来林导和云洲也都不是爱炒作的人。 不过即便如此,凭借在路演里积攒起来的人气,首映仪式也做到了座无虚席、一票难求。 “非常高兴大家今天能来到这里,与我一起,寻找自己的新生,”云洲向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也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小的惊喜,至于惊喜是什么,我先卖个关子。” “接下来灯光师会关掉全场的灯光,请大家不要惊慌,并不是电影院里停电了,”云洲轻笑道,“等我喊停的时候,我想请追光最终停留的位置上的观众上台,我会将惊喜送给这位观众。” 台下的观众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显然,每一个人都期待着自己能成为那个“幸运观众”。 “三,二,一,停——”云洲顿了顿,“那么就请那位先生上台来与我互动。” 舞台和被抽中的观众之间尚有一段距离,但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云洲也觉得这位幸运观众似乎有一丝眼熟。 直到他走到舞台边上,云洲终于看清了是谁,忍不住瞳孔微缩。 走上舞台的青年目光憔悴又落寞,下颌上遍布淡青的胡茬,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样子,总之,就是与自己最后见他时大相径庭。 这位“幸运观众”,正是云洲从前的助理应许。 云洲不知道应许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在他离开裴家之前的那段时间,几乎事事都亲自带着应许上手,按理说以对方的能力,又有北城新区的项目傍身,向上爬是必然的。 云洲不是不知道这位助理看向自己时眼底不经意流露出的爱慕,不过那在他看来,只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憧憬而已,远远谈不上真正的爱情。 没想到自己死后,对方居然弄成了这个样子。 应许也没想到自己能被选为幸运观众,走上台的时候都有一丝恍惚。 裴云洲的事发生后的第二天,他二话不说就从裴氏辞职离开,哪怕他即将要升职,被任命为分公司的总经理也不行。 对他来说,没有了裴云洲,好像天都要塌了一样。 他原本很是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日子,直到偶然在街上看见云洲的海报,对方与裴云洲实在太过相似,以至于应许,实际上也做着与裴冽同样的事。 他与裴冽不是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只不过二人常常在同一片场里,井水不犯河水而已。 只是这种平衡,在今天注定要被打破。 若非是背对着观众与摄像机,应许狂热的目光就要被全世界所有关注着这场首映礼的网友看见,但幸而,只有云洲一个人看见了,也就造不成什么大麻烦。 云洲对这个助理还算欣赏,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这颗心已经彻底死了,注定不会再为任何人而跳动。 因此,云洲只是用着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的那种,温柔但又书里的语气,轻声对应许说道:“恭喜你,这位先生,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仅仅一句话,就令应许原本悬着的心轰地一下坠了地。 “您叫我小许就好。”应许恍惚想起,最初到裴云洲身边的时候,裴总就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可是是到什么时候变了呢? ……好像,是在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的时候。 裴云洲就是一束风,而风注定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恭喜你,小许,”云洲从舞台的窗帘后面取出画板和素描纸,“我今天打算送给幸运观众的礼物,就是一幅速写肖像画。” 台下,原本因为被选中的人是应许而非自己,已然不自觉地双手攥紧的裴冽再也按捺不住,全身血液在这一刻疯狂上涌,肆意冲刷着他的大脑,情绪激荡之下让他一阵阵地发晕—— 在他的洲洲答应自己的追求不久后,也曾送过自己一幅速写肖像画。 那时候,裴云洲还对他说,从此以后这就是他一个人的专属,就连父母都不会再收到这样的礼物。 可是今天,这个酷似裴云洲的青年却要将这份礼物送给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还恰恰是与自己有着相同的卑劣心思的应许。 偏偏是应许。 为什么被选中的人不是他? 明明他的座位就在应许旁边一格,为什么能上去靠近他的洲洲的人不是他,为什么能收到速写肖像画的人不是他? 第39章 欲壑难填 出离的愤怒和嫉妒裹挟着裴冽的神志, 让裴冽下一秒就想要冲上台前,将那个在洲洲对面坐下,用毫不掩饰的、充满爱欲的目光凝视着洲洲的人替换下来。 但理智偏偏又在最后一刻绷紧,将这匹脱缰的马彻底套牢。 心跳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再次紊乱, 连带着太阳穴一阵涨痛, 视线都变得模糊,裴冽生平第一次能感觉到, 原来情绪对一个人身体的影响, 真的能有这么大。 但裴冽清楚地知道,他不能上去。 他一旦上去,就是重蹈了第一次路演时裴父裴母的覆辙, 绝对会毁了云洲的首映仪式。 他不能这么做。 洲洲是那么看重这部电影, 如果被自己毁掉了, 洲洲一定会很难过的。 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 嫉妒就像一把火, 在他的心底疯狂蔓延灼烧,烧得那么猛,那么烈。 抽痛的心脏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不是早已产生了什么器质性的毛病,但裴冽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台上离云洲只有大约一米的距离的应许身上, 站在应许的位置,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将梦寐以求的人圈进怀里,感受到最真实最鲜活的心跳, 而不是郊外墓园里那一方冰冷的墓碑。 为什么站在台上的人不是自己。 好像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发麻,尤其是他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必须耗尽所有意志力,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 大屏幕里对云洲手腕翻飞的动作以及纸面上飘逸灵动的笔触给出特写, 裴冽可以清晰地看见云洲纤长葱白、莹润如玉的指尖,以及不盈一握的漂亮腕骨,曾经的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伸手触摸,但现在却只能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目光炽热滚烫。 大脑不自觉地开始回忆那双手的触感,回忆从前裴云洲给自己画速写的经历,越是回忆也就越是心痛,心脏抽疼的频率愈发频繁,一下一下如同刀绞。 好像当时也和裴云洲在生日上教给他《鸢尾》时一样,最终是以他失去理智将人抵在桌子上为结束的,而那幅画纸,最后自然是被揉乱、被打湿,并没有保存下来。 裴冽突然就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从来就没有给过裴云洲什么,所有的爱都是虚假的,与其说那是爱,不如说那是欲,是对一具酷似舟舟的□□的欲,他根本就从来没有珍惜过洲洲的心意。 从前裴冽自诩是唯一一个真正爱着裴云洲的人,比起那些不过贪恋裴云洲的姝色的豪门权贵,他才是有真心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看不惯同样有一颗“真心”的应许。 可是如今,裴冽恍然发觉,其实自己和那些豪门权贵并无丝毫不同,他也不过只是渴望这副皮囊,渴望这具身体而已。 ……甚至他还不如那些人,至少见色起意还能美其名曰“一见钟情”,但在他这里,没有纯粹的爱,而是纯粹的欲。 哪怕台上的应许背对着观众,裴冽也可以从对方僵直的脊背看出对方此刻心绪有多不宁静,求而不得的人骤然出现在面前,即便只是一个太过相似的梦,都很难让人克制。 因为他自己也是一样的。 舞台上,正在作画的云洲再次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视线,并非来此眼前的应许,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穿过重重人群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如果目光能化作实质,云洲毫不怀疑自己的衣服早就碎得七零八落。 又是裴冽吗。 好看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云洲不动声色地抬起了头,仿佛只是因为低头作画太久脖子有点酸痛而需要活动一下筋骨,但从裴冽所在的角度看去,就是对方漠然冰冷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沸腾的血液顷刻间凝结成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裴冽的脑海中油然而生。 先前的几次路演里,他不是没感觉到云洲冷淡的目光向他这里投来,但裴冽只当那是凑巧,但今天这一眼,裴冽有种直觉,似乎就是送给自己的。 这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波澜,仿佛他所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样死物。 和在裴云洲的追悼会上,青年看自己的那一眼没有任何分别。 长久以来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彻底反噬,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只要在台下静静地仰望星光璀璨的云洲也是一种满足—— 他根本就做不到,在对方一直知道自己的存在,并且给出如此漠然又拒绝的眼神时,他根本就做不到。 云洲看他那一眼,本意只是想要警告,因此看完也就不再关注,注意力转而回到了自己的画上。 他的画技高明到不可思议,才不过寥寥数笔,就将绘画的对象勾勒得栩栩如生,若非摄像机的镜头忠实记录下了整个过程,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今天这场电影的主演竟然在绘画上有如此天赋。 【现在我终于相信那幅给了林导灵感的画是他画的了23333本人美术系的,前几天油画课老师还讲了那幅画并且大夸特夸……好吧我承认原来真的有人这么天才55555】 【这一手真挺厉害的,难怪林导那么高眼光都忍不住夸他,已经开始期待一会儿首映仪式结束后的电影上映了!】 然而,与网友们兴高采烈的热议不同,裴冽只觉大屏幕里云洲所画下的每一笔都是一把刀,他所作画的位置也不是纸面而是自己的心窝。 本该专属于自己的礼物被送给了与自己有着同样的隐秘心思的人,于他而言简直不啻于凌迟酷刑—— 为什么那双手描摹的对象,不是自己? 呼吸又一次开始乱了,熟悉的眩晕袭来,让裴冽的眼神都很难继续聚焦在云洲的身上,但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好像没那么难受了,涣散的意识自发忽视了身体的不舒服,耳边再次响起恼人的嗡鸣,这似乎是上次打自己打得狠了时留下的后遗症。 速写其实画得很快,距离应许上台还没过几分钟,云洲的画作就已经完成。 他本来就很擅长这些,所画的对象又是从前的裴云洲很熟悉的人,因此效果格外出彩。 “这幅画就送给你了小许,感谢你对《新生》的支持,希望今天的影片不会让你失望,”云洲将画作向观众们展示了一下,接着就递给了应许,“那么现在请你跟着工作人员回到座位上吧,我们的电影很快就要开场了。” 马上就有工作人员前来指引应许,但就在应许快要走下舞台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甚至大着胆子拿起了一旁的话筒:“等等,我还有话想和您说!” 这样的变数是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不光云洲和工作人员没反应过来,就连应许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今天与云洲的近距离接触本来就不在他的计划之内,眼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请求更是几乎倾尽他毕生的勇气。 毕竟,从前常年跟在裴云洲身边,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镇定。 “小许你说。”云洲曾觉得自己很了解这个助理,可是眼下却又觉得似乎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或许他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应许。 应许还没有说出他的请求,台下的裴冽心里就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没有人比他更懂一个充满爱慕的雄性在试图亲近甚至占有所爱的人的时候,身上会释放出怎样的气场,哪怕应许正在极力克制不想吓到温润的青年,也不能瞒过他。 裴冽的瞳孔猛地一缩。 “云老师,我真的很喜欢您的作品,从第一次剧宣开始我就很喜欢您了,”应许凝望着云洲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漂亮又潋滟的桃花眼里找到一丝起伏,“我听说您还没有助理,我可以成为您的助理吗?” “我名牌大学毕业,学习过多门语言,工作能力出众,适应和学习能力都很突出……” 这是当年在应聘的时候,他对裴云洲所说的话,如今原封不动地对云洲再次说了一遍,只为成为他的助理。 然而,他终究是要失望了。 云洲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他的心自新生以来就注定只属于自己,不会再为他人跳动了。 于是,云洲只是慢条斯理道:“小许,你既然条件这么好,应该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的,而不是一辈子只当一个助理。” 闻言,应许非但没有放弃,眼底甚至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而不是一辈子只当一个助理”,这是裴云洲曾对他说过的话,哪怕云洲只是说着类似的话,都让他难以克制。 “求求您了,我真的很喜欢您,我愿意一辈子只当一个助理。”如果不是顾及这是首映仪式的现场,应许不想将它搞砸,他简直都想跪下来求云洲“收留”自己了。 在这一刻,应许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胜利感,他和裴冽间无形的平衡在今天彻底被打破,他可以拉下面子祈求留在云洲的身边,而裴冽呢? 他又有什么脸做这些? 观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如果不赶快结束这件事,只怕今天的电影都要被喧宾夺主。 云洲垂眸思考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时,眼底带上了熟悉的温柔笑意:“如果,小许你真的心甘情愿只做一个助理的话,那么我答应了。” 台下,听到这句话的裴冽面上顿时血色尽失。 第40章 云洲掉马 他怎么能答应, 他怎能敢答应? 他难道看不出应许不善的眼神吗? 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让裴冽整张脸都涨着不正常的红,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 自己和台上的云洲全无半点关系, 不管云洲做了什么样的决定,他都无权置喙。 他只是一个被不待见的陌生人而已。 认清了这一点并没有让裴冽的心态放平, 反而让他更痛苦了。 应许可以豁出面子去接近云洲, 可是他不能,单凭他对洲洲所做的一切,就让他彻底失去了资格。 “没关系, 那只是一个酷似洲洲的人而已, ”裴冽对自己这样说道, “我们都只是在饮鸩止渴, 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 一定是这样的,应许和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都不过是将对裴云洲的爱和思念寄托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而已。 裴冽到底还是记起了医生的嘱托,捂住口鼻了一会儿才让心绪激荡下过度通气而导致眩晕的状态平复下来。 虽然在眩晕的时候, 能看见洲洲陪在他身边,但今天可是云洲的电影第一次上映,他不想错过。 裴冽看着应许再也没回到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而是跟着云洲一起下了台,有说有笑地试图靠近云洲,指尖不自觉地嵌进肉里, 直至刺破掌心皮肤,有鲜红的血溢出来也恍若未觉。 下了台的云洲自然是和剧组的成员们一起坐在第一排, 好巧不巧剧组有个成员今天有事没来,正好空出了一个位置,应许理所当然地落座在了那里,和云洲只有半米的距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在洲洲身边的机会,本来应该是他的啊。 不是已经想通了那只不过是一个酷似洲洲的人而已,为什么他的心还会这么痛呢。 云洲答应应许的请求倒也不止是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应许的人品和能力都是曾经的自己亲自把关的,他既然在电影上映后有心像林导说的那样自己成立一个公司,信得过的副手显然是很重要的,虽然他的本意是不像再与从前的生活还有牵连,但既然是应许自己提出来的请求,他答应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小许,既然你选择要跟着我,我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很严格的一个人,可能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你明白了吗?”云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应许身量和裴冽差不多,而云洲骨架纤细,这样的动作,在远处的裴冽看来,就像是云洲即将要亲昵地半倚进他的怀里一样。 嫉妒的火苗一旦燃起,就再也无法止息。 被烈焰灼烧的感觉无比痛苦,裴冽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火海彻底吞没,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洲洲在最后时刻,站在火光里的那种绝望和无助—— 但他又很快意识到,或许对洲洲来说,就连□□上的痛苦都是一种解脱。 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大颗大颗地坠在衬衫上,很快将他的前胸濡湿一片,被空调风吹过激起一阵冷。 从前他总觉得裴云洲是个因爱意而生的人,一旦没了爱意就活不下去,可现如今他才发现,原来没了爱意就活不下去的人是自己。 他的灵魂早已随着那场大火一齐消散,只剩下一具绝望的行尸走肉苟延残喘,靠着与云洲相关的一切麻痹自己而已。 裴冽又看见,大概是云洲的头发上沾了点什么,应许温柔地抬起手,轻轻替他摘除,面上满是笑意,与十几分钟前还坐在自己身边时那个阴郁而堕落的人大相径庭。 而云洲,则眼底含笑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可这样的动作,本该是属于自己的。 在无边无尽的悔恨的汪洋里,裴冽也成了一叶孤苦无依的小舟,哪怕他好像离那座云上的小岛很近,近得可以清晰地看见岛上他求而不得的身影,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登上小岛的路。 高高在上的、漂浮在云上的小岛,从来都只能被仰望,而不可能被到达。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不会有任何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相反,风浪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直至彻底将小舟掀翻,让船上的人永远沉沦、堕落。 就如当初的裴云洲一样。 还没等裴冽从嫉妒的深渊中抽身出来,影厅内的灯光就突然熄灭了。 原来是电影开场的时间到了。 裴冽强迫自己暂时忘掉了率先打破了平衡的应许,不断提醒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只是好好看一看云洲的电影。同时也看一看摘掉了口罩以后那张脸的样子。 不管是背影还是弹钢琴的时候的样子,这个曾经出现在裴云洲追悼会上的青年都太像他的洲洲了,可是裴冽完全不敢产生这样的联想,不敢让洲洲与舟舟的悲剧再次上演。 他虽然迫切地想要看一看云洲真正的样子,但心里有有些隐秘的期望,希望口罩之下的云洲并不是真的那么像他的洲洲,仿佛这样他才有勇气切断所有和云洲的联系,才能确认自己对洲洲的真心。 可是他又不敢想象,如果云洲真的不像洲洲,如果洲洲真的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他又会有多疯狂。 荧幕还未亮起,熟悉的钢琴曲就率先响起,紧接着出现的是钢琴键盘上翻飞的手,不同于对外发布的完整MV版本,片头曲的一开始就是一段炫技般的钢琴华彩。 仅仅是一段开头的音乐,就有观众忍不住在社交平台上疯狂输出。 【啊啊啊啊这一段弹得也太牛了吧!我学钢琴二十年了目前专业院校在读,这一段炫技我也得疯狂吹爆啊啊啊啊!这完全就是可以登上国际大赛的水平了!这真的是业余人士可以有的水平吗!!!】 【楼上姐妹太out了,云老师可不是什么业余人士啊,这几首曲子都是他自己写的,什么叫老师啊(战术后仰】 台下的裴冽同样看呆了。 他在裴云洲的追悼会上弹奏这支曲子,就是断在了这个地方。 这段华彩难度太高,哪怕他已经反复练习过无数次,又被钢琴老师说已经绝对没有问题了,在走神的时候也没能完成这个片段。 再说了,技艺可以复刻,演奏者的情绪却是无法复刻的,他甚至觉得,除了写出这支曲子的裴云洲自己,再没有人能够同时做到完成这段令人眼花缭乱的炫技,并且将满腔的浪漫热情尽皆倾注在其中。 可是云洲却做到了。 怎么能有人在这一点上都那么像他的洲洲。 开场的钢琴华彩过后,音乐转向低沉,与此同时行走于黑夜中的身影出现在了荧幕的另一侧,青年独自一人站在黢黑的小巷上,只有一盏微不足道的灯勉强勾勒出青年在黑暗中的身形。 在低哑沉郁的音乐里,青年行走于小巷中的脚步踉跄,仿佛随时都要栽倒过去。 他实在是太脆弱了,脆弱得好像随便来一阵风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带走。 微乱的发丝在风中摇摇曳曳,投射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每一个凝视着这一幕的观众,心都不自觉地揪了一下。 仅仅是一个背影,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台下的裴冽自然也是一样,他甚至能比其余的观众看到更多东西。青年在小巷里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点一点接近黑暗的最深处,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他的洲洲,也是这样一步步地走入深渊,直至意冷心灰。 而当云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小巷深处,彻底没入了黑暗中的时候,全场观众的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新生”两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标志着电影的正式开始。 无疑,开头的片段虽然没头没尾,但将所有观众都带入那个黑暗、压抑又绝望的小巷里却是绰绰有余。 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能出现在那条小巷里,是不是电影的开头就会是另一种明媚得多的色彩?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黑暗中茫然无措的人们,愿大家都能重获新生。” 电影里,云洲清冷的嗓音适时响起,缓解了现场压抑的气氛。 观众们本以为,随着电影的开场,大家总算能见到云洲的真容了,没想到荧幕上的主演竟然依旧戴着口罩,维持着他的神秘感。 《新生》毕竟是一部文艺片,没有波澜起伏的剧情,有的只是一幕幕的生活片段,在开始后的短短二十分钟内,主人公经历了失去工作、给画廊投稿被退稿、在街头卖唱被赶走,就连在小巷里试图逗弄一只猫咪,都被猫咪躲开的一系列失败。 每一件都好像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可是再微不足道的失败,聚合在一起也足以将人压垮。 于是,就有了开头主角行走在黑暗里的那一幕。 电影院里没有人再说话,云洲的表演实在太有代入感了,所有脱离了象牙塔进入这个残酷的世界的成年人,都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哪怕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茫然无措的时候。 对主人公来说,这个世界好像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可是他在浑浑噩噩地买早餐的时候,早餐店主对他说了一句“早上好”。 主人公想要离开店里的脚步生生顿住,犹豫了一下,他在桌子前坐了下来,打算留在这里吃早餐,好像这是他仍与这个社会保持着牵连的最后一点证据。 因此,主人公第一次转向了镜头,同时摘下了他的口罩。 40-50 第41章 路人而已 这一幕的灵感来自于真实发生的事件, 云洲有时候会想,如果在自己刚刚离开裴家的时候,没有在早餐店听到那一声来自陌生人的“早安”,在面馆没有阿婆送自己一个漂亮的荷包蛋, 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快走出来, 也不会因缘际会遇到林导这样帮助了自己的贵人。 他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做不到自我拯救, 可是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没有放弃他, 用着这样善意的方式鼓励他坚定地走下去。 摘下口罩以后,荧幕上的青年露出了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脸。 其实不需要摘下口罩,在脏乱的店面里, 他也已经显得格外超凡脱俗了。 虽然穿着落魄, 头发也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而显得凌乱不堪, 但口罩下的那张脸却精致得不像话。 早餐店昏黄的灯光下,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好像沁满了水光, 肤色是带着些病态的苍白,唯有双颊泛着淡淡血色,就连唇色都浅淡得像是要碎掉了一样。 “谢谢您,包子很香。” 生活明明已经很不如意了, 在早餐店主上菜的时候,荧幕上的青年还是努力扬起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唇边清浅的梨涡盛满了光, 像是主人正极力地区爱着这个世界。 大屏幕上,云洲的笑容无疑感染了全场观众,在那样温柔的笑里, 好像亘古不化的冰川都要消融。 唯独裴冽,面上血色尽失。 这张让他魂牵梦绕、求而不得的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熟悉,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描绘出对方漂亮的五官。 和他的洲洲,一模一样,就连梨涡的大小和位置都丝毫不差,哪怕是双胞胎也不可能如此相像。 几乎是在看见那张脸的第一瞬间,裴冽就确认了一个事实,大屏幕上的云洲,刚刚还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青年,就是他的洲洲。 失而复得的狂喜很快将他席卷,他忍不住开始畅想自己重新追回洲洲以后,要怎样温柔地对待他,怎样把那丢弃的痛苦时光统统补齐——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更深的惶恐。 裴冽自问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裴云洲,也没有人比他与裴云洲相处更久,就连几乎每天都跟在裴云洲身后的应许都要排在后面。 而正因为他懂裴云洲,他才真正明白了这部电影的由来。 林导之所以能产生这样的灵感,全因为云洲的那幅画。 而洲洲之所以画那幅画,就是因为,那就是他的心路历程。 独自走过黑暗的小巷的不是故事的主人公,而是他的洲洲。 在阴暗的地带踽踽独行,没有灯塔的指引,看不到光明的未来,该有多痛苦,又该有多无助啊。 而艰难的做出“重获新生”这个决定的洲洲,又究竟付出了多少勇气,才能在历经那样大的痛苦折磨以后,依然选择相信这个残酷的、充满谎言的世界,还能笑着对早餐店主回应一句“早安”。 心脏乱得几乎要跳出来,泪水如决堤的洪流完全止不住,裴冽也没有打算要止,沉默无声地在位置上哭泣。 坐在他旁边的观众见好好一个衣冠楚楚的大男人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向边上挪了挪。 裴冽自然看出了他的嫌弃。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 到了这一刻,裴冽终于清楚地认识到,那场大火真的带走了裴家所有属于“裴云洲”的印记,就连一个名字都不复存在了。 裴冽的目光痴迷地定格在大屏幕上属于裴云洲的脸上,虽然他的视野已经完全被泪水模糊,也能清晰地看清裴云洲每一寸五官,并且想象自己正在以这样的方式轻轻吻过裴云洲的眉心,而后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和苍白却漂亮的唇瓣。 这个特写并未持续多久,画面再次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裴冽猛地惊醒,回想起对方给自己的数个冷漠无情的眼神,一时间脊背发麻,冷汗涔涔。 他的洲洲虽然没有在那场大火中离开这个世界,但也已经在大火中,永远地离开了他,离开了吃人的裴家和污浊的所谓“上流社会”。 如今站在台上的那个星光璀璨的青年,名叫云洲,和裴家半点瓜葛也不再有。 “洲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裴冽低低地说道。 “你回来……不,我不奢求你回来了,你就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荧幕上的青年,自然是听不见他的声音的。 影片的主人公只是默默地吃完了包子,然后起身离开。在他的身上有种遗世独立的出尘,有种仿佛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都与他无关的错位感,哪怕只是在一个破旧的小店里落魄地讨生活,也会让人觉得,他的落魄不过是朝夕间的事情。 比起零落成泥,他更应该高高在上。 所谓“新生”的过程,也就是影片的主人公寻找自己的过程,在整部作品里,云洲通过精湛的演技向所有人说明,一个人的价值并不需要通过满足他人、取悦他人来实现,人只要好好地爱自己,就能获得新生。 其实电影里的主人公,直到结局都没有取得所谓的“成功”,但当他又一次走在那条阴暗的小路上,并且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踉跄,而是坚定地、一往无前地向前走去,哪怕谁都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才能见到光明时,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由压抑转向了高潮。 一部电影能让所有人都泪流满面,无疑就已经是一部成功的电影了。 如果这里有镜子,裴冽就会看见自己的神色又哭又笑,好像一点都不正常。 他为裴云洲经历了那么多本不该由他经历的苦难而哭,又因裴云洲最终走出阴霾重获新生而笑。 有那么一瞬间,裴冽甚至生出一种“也许自己不要再靠近他了才是最好的选择”的感觉。 他的洲洲是那样好、那样温柔善良又坚强的一个人,全世界所有溢美之词用在洲洲的身上都不为过,而他只是一抔烂到了骨子里的泥。 可是再丑陋的飞蛾也天生向往烛火,这是一切生灵刻在骨血里的本能,难以克制,无法克制。 裴冽只知道,当他望着荧幕上那双不复当年的温柔爱慕,转而变得冷漠无情的双眼时—— 他陷得更深了。 电影落幕的那一瞬间,刚刚坐上云洲身边最近的那把椅子的应许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欢呼,将现场本就逐渐热烈的气氛又炒上了一层。 原本现在对裴云洲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安中的裴冽,全身血液再一次被猛地冻结了。 没有什么比所爱之人回来了,但站在对方身边的人却不是自己,而是其他对他有所图的男人更令人窒息。 就在电影开场前,他还试图用应许所接近的,只不过一个酷似裴云洲的人,应许所做的事也和自己没什么不同,都是寻找一个替身来饮鸩止渴这样拙劣的借口安抚自己,现在被嘲讽的那个人赫然变成了他。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替身,也没有什么酷似裴云洲的青年,那就是他的洲洲。 而那位应助理,从前就巴不得无时不刻不跟在裴云洲的身边,如今云洲回来了,竟然还要紧贴上去献殷勤! 紊乱的呼吸再一次令裴冽的大脑开始眩晕、动荡。 他也好想做那个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喝彩的人,可是他却连这样做的资格也没有。 洲洲会变成这样,会离他而去,洲洲一切苦难的根源都是因他和裴家而起,他又有什么资格第一个站起来为洲洲喝彩呢。 就连躲在角落看上一眼,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感谢大家今天来到首映仪式的现场,也感谢大家对《新生》的支持,这是我的第一部作品,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将自己的画作融入于影视作品之中,第一次尝试为电影创作音乐,希望没有让大家失望。”云洲回到了舞台中央,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们一起,向台下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电影结束后,首映仪式也即将落幕,《新生》剧组的全体成员走向后台的方向即将退场,而裴冽则再也按捺不住。 在没有见到裴云洲之前,他还能勉强控制自己只是默默关注而不要真的打扰云洲的生活。 但自从确认了云洲就是他的洲洲的那一瞬间,一切就不可能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裴冽迫切地需要得到更多有关云洲的讯息,迫切地想要知道在离开了裴家之后,他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更迫切地想要来到云洲的身边去求得他的原谅。 因此,当观众们都在向外走的时候,裴冽却逆着人群一点点往内场挤。 在人流量这么大、道路又很狭窄的电影院里,这样的行为其实非常危险,稍不留神就要发生踩踏,而唯一一个逆向行走的裴冽,自然是被踩踏的对象,虽然他没有摔倒,也已经不知道被踩了几脚,连西装外套都乱了。 但此刻裴冽的脑子里已经完全顾不上那么多了。 所有常识、所有理智都被抛到了脑后,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靠近云洲,哪怕洲洲只是给他一个怨恨的眼神也好。 可是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 人群中的空气本就稀薄,心绪剧烈起伏之下,紊乱急促的呼吸再不能为身体供给充足的氧气,裴冽觉得自己明明就要跟上云洲的步子了,可是对方却看也不看,一路和应许有说有笑,马上就要进入后台了。 “洲洲!”耗尽全身的力气,裴冽这么喊了一句。 缺氧的晕眩再度袭来,裴冽终于支撑不住,向后栽倒过去。 最后的精力,都被用来向云洲所在的方向看去,裴冽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祈求什么。 也许,如果得不到爱,那就得到恨,得到对方一辈子的记住也已经很好了。 然而,哪怕是周围有人喊着“快来人帮忙,有人晕倒了”,裴冽在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秒,也没能等到他的洲洲。 而是仅仅等到了熟悉的声音从不远不近的地方响起。 他听见他的洲洲说:“有人晕倒了,那就叫救护车吧。” 如果有无关紧要的路人晕倒,帮他联系救护车已经是很大的仁慈,更冷漠的人甚至会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裴冽此时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对云洲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而已。 没有爱,没有恨,就真的只是纯粹的路人而已。 第42章 挂断电话 裴冽最终也没能等到云洲的回眸。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空气中熟悉的消毒水味令他的大脑昏昏沉沉,半晌才想起来在记忆断片之前,自己究竟在哪里又干了什么。 洲洲,对, 洲洲! 在《新生》的首映仪式上, 他找到了他的洲洲。 裴冽挣扎着坐起身来,直到手背上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才猛地意识到, 他的手背上原本还埋着针,只是方才随着起身的动作脱出渗血。 很多事情自己若是没有经历过,就永远不会知道究竟有多痛。 原来自己扯掉针头都是那么疼的一件事。 为什么在洲洲为了公司和工作拔掉针头的时候, 自己没有阻止他, 反而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呢。 他也太没用了。 裴冽发了一会呆, 接着吃力地揉了揉涨痛的眉心。 正好来巡查的医护见他醒了, 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也和你之前的男朋友一样, 这么爱偷偷拔针自行出院啊。” 裴冽抿了抿唇,没有在意医生的质问,而是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医生说道:“对不起,医生, 您能不能、能不能再对我说一点当时他住在医院里的细节?” “你之前不是都已经逼问过我了吗,我全部都已经告诉你了啊,”医生不满道, “上床上好好躺着去,别耽误我的工作。” 裴冽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在首映式的电影院里,他好像又一次弄丢了他的洲洲。 医生离开以后裴冽并没有听医生的重新躺回床上, 而是走到了窗台边上,目光茫然地向下凝望。 又一次站在裴云洲差点就要一跃而下的窗台边, 裴冽感觉自己的胸腔空落落的,好像那颗心已经和裴云洲一起一跃而下了一样。 不知不觉间,裴冽口中不自觉地学着云洲的样子哼唱起《新生》的片尾旋律,那么轻快,仿佛自己都和洲洲一起重获了新生。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烂到了骨子里的泥,怎么配和美好的日光一样新生呢。 裴冽再次拨通了那个自从裴云洲离开以后,被他拨过无数次的电话,不出所料地依旧没有接通。 裴冽迟疑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蹲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是的,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这么久没能接通的电话,难道洲洲肯出现在他的面前就肯接了吗。 号码不过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而已,那张能够联结他与洲洲的电话卡,只怕早已与裴家小少爷在这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迹一起,都湮灭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连洲洲真正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阴暗的角落里仰望而已—— 等等,联系方式,对,他应该先弄到一个联系方式! 虽然没有办法直接联系到云洲,但这不是还有应许吗,他给应许打个电话,一定就能找到云洲了。 “嘟——嘟——嘟——”裴冽耐心地等待着电话忙音,在看见通话时间增加到一分钟的时候终于慌了神。 但他又想,或许只是应许没有听到,或是没来得及接电话呢。 指尖的颤抖不受控制,就连按键的动作都那么困难,好不容易才勉强输完,只是这一回,对面甚至没给他等到一分钟的机会。 电话才刚拨出,就被对面挂断了。 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呼吸也变得粗壮急促。 对应许的嫉妒几乎要升格为恨意,他恨不得将应许直接取而代之—— 应许是谁,不过是从前裴云洲身边一个小小的助理而已,明明当时洲洲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回应他。 可是现在,就连应许都能挂断自己的电话,而得不到洲洲的眼神的人,也变成了他自己。 裴冽突然意识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 应许既然和他的洲洲待在一起,那是否就意味着,或许并不是应许挂断了他的电话,而是洲洲挂断了他的电话? 毕竟自己曾经那样伤害过洲洲。 这世界上所有的因果轮回,都是会反噬到始作俑者身上的。 从前不耐烦地挂断洲洲的电话是他,在洲洲病中最需要他的时候,不接电话的也是他。 而现在,终于轮到他尝到电话被挂断的滋味了。 手背骨节出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裴冽迟疑地低下头,这才发现他不自觉地在用拳头锤砸墙面,脆弱的皮肤很快磕破,甚至隐隐露出其下白森森的骨骼,整只手鲜血淋漓。 麻木的大脑再也感受不到疼痛,甚至因为这样残虐的景象而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快意。 虽然洲洲看不见,但摧毁自己,应当也是一种赎罪吧。 在城市的另一头,云洲正为创立“新生”影视公司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白手起家本来就很困难,哪怕他有多年执掌裴氏、力挽狂澜的经验,在创业之初要面临的困难也依旧很多。 云洲不得不庆幸,应许竟然回到了自己身边,虽然是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但总之不管怎么说,有知根知底且又有能力的人帮忙总是好的。 最让云洲感到舒服的是,在看到自己的真容以后,应许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也没有问他当初究竟经历了什么,仅仅是在最开始含着眼泪说了一句“我就知道您还会回来”,便再也没有多余的疑问。 若不是对方的目光实在灼热到难以掩饰,云洲几乎都要忘记了他对自己,其实也抱有着和那些人并无不同的心思。 但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和应许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安无事的距离,相处起来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应许做事很有分寸,在云洲忙的时候并不会打扰他的办公,而是独自在特助的办公室里处理事务。 也正是因此,当来电提示显示出“裴冽”的名字时,应许迟疑了一下,到底要不要告诉云洲知道。 应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管是裴云洲还是云洲,都不止一次的说过,他只是一个助理。 而助理是没有资格替上司作出决定的。 哪怕对云洲来说,裴冽已经是一个路人,但应许心里明白,至少裴冽从前获得过比自己更高的身份,曾和裴云洲有过自己这辈子都不敢肖想的亲密接触。 当裴冽的电话第一次响起时,应许不敢自作主张,拿着手机走到了云洲的办公室门口,自微开的门缝向内望去,金红的日光自窗外向内斜射进来,映照在云洲苍白的侧脸,染上一层漂亮的薄红。 这段时间他的身体虽然养好了些,但多年的亏空并不是那么容易补齐的,更何况近日来的生活也并不那么轻松,他的气色依旧不太好,可即便是这样,在夕阳余晖之下,他整个人也依旧显出了几分夺人心魄的美。 应许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迟滞。 手里握着的手机仍在震动,虽然拨打时间已经来到50秒,但电话那头的人依旧没有放弃,锲而不舍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不用想应许也知道,裴冽打来这通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在首映仪式上,荧幕里的云洲摘下口罩的那一刹那,应许听见了全场人明显的吸气声。 这样漂亮的面孔,哪怕放在满地俊男美女的娱乐圈里也依旧是顶级的存在,大部分观众的深吸气也都是因为这个。 但他和裴冽显然不是。 云洲尚在人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的消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今年,不,应该说是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应许相信裴冽心中的震惊和激动不会比自己少。 如今既然知道云洲尚在人间,他自然是不可能不想办法联系云洲的。 想到这里,应许的心情突然激动了起来,望向办公室里默然垂首看文书的云洲的目光愈发滚烫。 是,他的确只是一个助理,不该产生其他心思。 可是裴冽就没有错吗?明明裴冽才是那个伤害云洲最深的人,明明裴冽才是将云洲的爱踩在脚底的人,凭什么裴冽却可以曾经拥有云洲满腔的爱意? 如果不是裴冽,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应许分不清自己满心的情绪究竟是嫉妒还是恨意,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云洲接到这个电话,一点也不想。 或许他潜意识里,仍在害怕云洲会被裴冽挽回;或许他骨子里,其实也有着和裴冽一样卑劣的因子,自己既然求而不得,那别人也同样别想得到。 于是应许只是默默的站在办公室门口,继续从门缝里偷偷看着他心心念念的云洲,耐心地等待时间到以后电话的自然挂断。 没想到一通电话结束,对面仍不死心,手机再一次开始震动。 于此同时,办公室内的云洲像是胃病又犯了,扶着桌子干呕了两声后,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喘息。 这样的画面,从前在裴氏,他已经见得够多了。 裴云洲在外面一向是那副清冷又强大的模样,如此病弱的样子几乎只会出现在没人的时候,自然也就被迫出现在他面前,成了应许独自藏起的秘密,就连裴冽都不知道。 凝视着脆弱的云洲,应许心疼的同时,也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裴冽的电话不该被送到云洲的手里,凭他对云洲所做的一切,不该得到寻求云洲原谅的机会。 这是自跟着裴云洲以来这么多年内,应许第一次没有得到命令就自作主张。 在电话又一次打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 而后,便假装无事发生地敲了敲云洲办公室的门:“云总,该换一杯热茶了,我可以进来吗?” 第43章 口碑大爆 才刚上映的《新生》虽然只是一部文艺片, 但票房却很快达到了同期之最,各大院线对这样的情况始料未及,毕竟叫好又叫座的文艺片实在是太少了,纷纷临时更改排期, 为《新生》加映数场, 晚间档的黄金时间,更是大部分影厅都在播放《新生》。 而《新生》在网络上的口碑也很好, 就连在网友打分最严苛的豆站, 影片评分也高达史无前例的9.9,上次获得这么高评分的电影,还是八年前林导另一部文艺片, 那部文艺片在国际上捧回了三座奖杯, 可即便是那部电影, 也没有做到像《新生》这样霸占各大院线, 明明只是一个平日档的影片, 票房却直追春节档,甚至还在快速增加。 不管从影片概念和形式,从演员演技和氛围,从音乐和布景上看, 这都是一部无可挑剔的作品,一贯毒舌挑剔的资深影评家们毫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给《新生》写下了无数好评, 更有不少观众在网络上晒出了自己二刷三刷的电影票,并称虽然最初入坑是看见云洲令人惊艳的路透图,但电影绝对是值得反复回味的好电影, 每一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 《新生》连同它身兼数职的主演、编剧、音乐制作人和投资者云洲一起爆火,云洲投资的三千万翻了数倍, 至少支撑公司的前期投入已经基本不成问题。 一切都在变好,云洲送给自己的那幅画,也依旧在一天天地新增着鸢尾花。 云洲忙着公司的事没有再管电影的后续情况,甚至在一炮而红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裴家的人找不到其他可以见到云洲的方式,只好一遍遍反复观看这部电影。 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新生》是一部文艺片,倒不如说它是一部纪录片来得更合适。 透过电影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能看见云洲这么多年所经历的苦难折磨,而每一个细节,又都像是一柄尖刀,一面往心窝上扎,一面时刻提醒着他们,他们犯下的错,哪怕用一生来赎都不为过。 在第十次走进电影院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裴父裴母已经能将片子的每一幕倒背如流了。 在看见熟悉的早餐店主对云洲说“早上好”的时候,裴母突然道:“我们去找一找那家早餐店好不好?哦对,还有那家面馆。我想去当面感谢一下那两个老板对小洲的帮助。” “可以试试,”裴远点了点头,“我们看完电影就出去找一找,听说小洲的画是在青雉画廊被林奎导演发现的,我想小洲离开裴家的时候应该就住在那附近。” 这场电影是晚八点半的黄金档,可这也意味着,电影放映完已经到了十点半,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外出的时间,但他们两人开车出门的时候,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与云洲有关的事情上,他们已然彻底疯魔了,长期的昼夜颠倒和缺乏睡眠,剥夺了他们最基本的时间观念。 青雉画廊离城区很远,从市区开车过去就花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时间即将来到午夜,附近的街巷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他们面前的小路。 “小洲原来就是住在这样的巷子里吗?”还没有走进小巷,裴母就忍不住落下了泪来,“我记得他刚来裴家的时候曾经和我说过,他在孤儿院里最怕的就是黑暗,他住在这地方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对不起他。”裴远搀着脚步踉跄的裴母,两人一起向小巷的深处走去。 “画廊的人说,他应该是住在这。”裴父裴母在一座破旧的小旅馆前停下来,旅馆的外观老旧,就连名字灯牌都暗了一半,两人对视了一眼,只觉心里一揪一揪地疼。 不用进到里面,也知道这样的旅馆生活环境不会多好。 没有人会不喜欢舒适的环境,选择这样的旅馆,无非是因为身上没有钱,外加小旅馆在查身份证这件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想到这里,两个人的心都愈发沉重了。 旅馆前台正在打瞌睡,两人进了大堂以后都没醒,还是裴远敲了敲桌子才把她叫了起来。 “你们这里,之前有没有一个大概这么高,很瘦也很白,长相非常漂亮的青年——”裴远大致比划了一下裴云洲的身形,同时期待地看向前台,希望她能够想起些什么来。 在听到前几句话时,前台还没什么反应,但当裴远说到“长相非常漂亮”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他们说的是谁。 那可是现在炙手可热的云洲,那可是但凡会上网的人现在都认识了的云洲啊。 这世上好看的人或许很多,但能好看到给人以深刻印象,并且再也忘不掉的人却很少,尤其是在他们这种档次的小旅馆里。 “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虽然只和云洲相处了短短一周的时间云洲就从他们酒店搬走了,前台对云洲的印象也非常好。 打扫卫生的阿姨每次去他的房间,都会夸赞那里简直整洁得不需要整理,虽然密密麻麻放了不少画材和颜料但依旧井然有序,就连卫生间里的垃圾都被云洲打包扎好,不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新生》这部片子她自然也去看了,所以她也就知道,现实中的云洲和荧幕上的并无不同,都是同样的温柔、善良,始终对这个世界抱有最美好的期待,每次经过前台的时候都会笑着和他打招呼,含笑的眉眼简直是世界上最能治愈人心的存在。 也正因此,在听到这两个奇怪的人这么问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和盘托出,而是怀疑地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有规定不能泄露客人的隐私。” “我们是他的父母,”犹豫片刻,裴母决定和她说实话,“之前和小洲闹了点不愉快,所以小洲离开了家,我和他爸爸很不放心,想要来看一看他之前在这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裴母本以为自己这么说能够打消前台小姐的疑虑,没想到对方反而防备更甚,冷着脸道:“不好意思二位,那位先生之前和我们聊天的时候说过他是孤儿,没有父母,所以我想二位一定是找错人了,二位如果不是来住旅馆的话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我也要休息了。” 前台的话听得两人顿时面如土色。 小洲居然对别人说他是孤儿! 他怎么能! 那么多年的亲情,难道是说断就能断的吗。 裴母的眼前一片眩晕,裴远也没好到哪里去,若非两人互相扶了一把,大概就要一起摔倒在这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未开刃的刀在心上一道道地割,与其痛,更像是空落落的茫然。 “我们走吧,”裴远痛苦地说道,“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 这一切自从将裴云洲自孤儿院里带回开始,就注定是无法修正的错误。 他其实能理解裴云洲说自己是孤儿。 毕竟,这么多年裴云洲从来没有在裴家这里得到过什么,反而一直在付出,又一直在失去。 他并不难过裴云洲再也不承认裴家了,他只是有点难过,自己从没有和裴云洲真正做过一天父子,做过一天至亲。 他们的小洲过得实在是太苦了,都怪他们,才会让小洲从来没有体验过亲情的滋味。 “如果当时他被一户更好的人家领养该有多好,”裴母低声啜泣道,“他本该值得有更好的家人啊。” 他们很快又找到了巷子里唯一一家早餐店,老板正在为明天售卖的东西做准备工作,大概他们再来晚一点就要关门了。 “你好老板,我向问问你……”裴远把对旅馆前台所说的话向早餐店的老板重复了一遍,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再打听云洲的消息,而是主动向对方鞠了一躬,“感谢你对他的鼓励和照顾。” 老板搞不懂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究竟是想干什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看我忙着呢吗,赶快走吧,我马上就要关门了。” “这里是一些钱,我们只是想表达对你的谢意,”裴母递上去一个挺厚的红包,轻声说道,“没有你对小洲说早安,那孩子肯定撑不下去。” 老板对那个温和漂亮的年轻人同样很有好感,此时连蒙带猜终于知道这两个怪人大晚上是来干嘛的了,没好气地将人赶出了店面,冷声道:“不好意思啊两位,我就是个干小本生意的,你们这些贵人的钱我是不敢收的,还有呢,我也想奉劝二位一句,钱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说完,老板关闭了店门,彻底将裴父裴母隔绝在外。 “为什么会这样呢?”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夜晚的空气都泛着凉意,他们出来得急,都没换上厚外套,此时不免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茫然无措。 他们明明只是想弥补一下亏欠小洲的一切,所以才来到这条巷子里,想要感谢所有帮助过小洲的人啊。 “算了,去那家面馆吧,”裴远轻轻抱了抱自己的妻子,自欺欺人道,“看电影里的意思,面馆的阿婆应该是对小洲帮助最大的人吧。” 顺着小巷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家面馆,出人意料的,眼下已将近午夜,面馆的生意却好得出奇,店里坐满了客人,是整条寂静的巷子里唯一充满了人气的地方。 吃了两次闭门羹的裴父裴母又换了一种方法,他们也学着裴云洲的样子,在店里坐了下来,想要尝一尝“拯救”了小洲的面究竟是什么滋味,再适时地找机会与店主阿婆套套近乎。 只是,还没等他们点完单,在抬起头看见墙上那幅画的时候,他们全身的血液都被彻底冻结了。 那幅画与小洲留给他们的唯一的作品,那幅曾挂在他们的卧室里的一家三口观赏夕阳的油画有着相同的笔触,更有着云洲的署名。 很多绘画老师都说过,裴云洲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在作画时的风格和笔法其他人很难模仿,更不可能超越。 因此,墙上的那幅画肯定就是小洲的作品,如假包换。 好不容易捡起来的理智在这一刻再次溃散,他们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这幅画带回去,一切出自他们的小洲之手的东西,都应该被带回去,然后永久地珍藏起来。 裴远没忍住站了起来,直直走到在锅炉边煮面的阿婆身边,语气激动:“老板娘,您墙上这幅画,开多少价愿意卖?” 第44章 悔恨不已 许是裴远的语气太激动, 阿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搅面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嘭”的一声脆响。 “你干什么啊!”阿婆不太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从地上捡起筷子在水龙头下开始清洗, “我还要做生意呢。” 裴远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抱歉, 是我考虑不周了, 老板娘能给我们下两碗面吗?就……就和那幅画的作者要一样的面就好了。” 说完,他指了指他和裴母所在的桌子。 阿婆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收款码在那里, 两碗青菜面一共十块钱。” 青菜面?小洲就只吃青菜面? 听到这番话的裴远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小洲的病才刚好, 又是从医院里跑出去的, 他的身体又一直都很糟糕, 吃得这么差可怎么扛得住? 裴远有些神思不属地付了钱,同时强忍住了多给阿婆一点钱的冲动以免重蹈在早餐店里的覆辙。 店主阿婆并没有在意他的失魂落魄,在她看来,这一对夫妻不过也只是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想要买画、慕名而来的而已。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到她的店里说想要买下墙上那幅画, 事实上,自从云洲爆火以后,每天都会有人冲着这幅画来店里吃面, 开出惊天高价想要将其买下的也不在少数。 善意地给云洲加了一个荷包蛋的阿婆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当时一个小小的善举,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而那个坐下来只点了一碗青菜面的年轻人,居然就是《新生》的主演。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 跟不上时代,也已经很久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了。 但在《新生》的首映前一天,她收到了一份郑重的邀请函和一张电影票,在她答应下来的第二天,云洲还特意叫了一辆车来接她。 看着台上星光璀璨的青年,阿婆流下了欣慰的眼泪。 当时她就和这个年轻人说过,他虽然暂时落魄,但肯定不会一直这么落魄下去。 他果然做到了。 阿婆将两碗煮好的青菜面端上裴父裴母的餐桌后就接着去忙活了,而裴父裴母二人拿筷子搅动了两下碗里清汤寡水、连一点肉腥都看不见的面,脸色愈发灰败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洲怎么会过得这么苦,”裴母喃喃出声,“这些年他给裴氏赚了不少钱,难道离开家的时候,身上就一点都没有带吗。” 即便是从前裴家最落魄的时候,也远不像裴云洲这样卑微过。 小洲的身体那么糟糕,怎么吃得消这样的生活呢。 “也许,他只是不想再和我们有任何牵连,”裴远神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隐隐清楚,恐怕这就是事实,“这些年,我们错得实在太离谱了。” “不说这个了,吃面吧。”裴母含泪夹了一筷子塞到嘴里,只觉这碗面寡淡无味,远不如他们家中厨师的水平,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想象着自己是在陪着自己的小儿子。 两人一时无话,可是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想起,在裴云洲带着花束来看望他们的那天,裴云洲本也没有吃饭,小洲好像是想要留下来的—— 可是偌大一张餐桌上没有裴云洲的位置,也没有一道清淡的、符合裴云洲的饮食要求的菜。 而他们更是以“还是工作重要”为名,将裴云洲直接赶走。 当时的他们谁也不曾料到,那错过的一顿饭,竟然就是他们和小洲最后的一顿饭。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又咸又涩,但两人却浑然不觉。 店主阿婆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接着才在他们两人身边坐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抱歉啊二位,这幅画我很喜欢,那个年轻人我也很喜欢,这幅画我是不打算卖的。” “老板娘随便开价,”裴母央求道,“你看你做生意多辛苦,你随便开个价,我们都会照给不误的,你一把年纪了,带着钱好好休息不是也很好吗?求求你割爱把这幅画让给我们吧。” 裴母声泪俱下的请求吓了店主阿婆一跳,往常那些求购画作的人虽然也很真诚,但没有一个像这两人这么夸张的。 “实在很不好意思,我没想过要挣什么大钱,有家小店就可以了,真的闲下来我还不知道能干什么呢,你们看现在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半夜也不太安全,你们吃完了还是先回去吧,画我是不会卖的。” “我们可以出很高的价格的,六千万,六千万你看怎么样?”六千万,已经是他们从青雉画廊那里得到的云洲的画作的两倍价格,哪怕是在明城这样的大城市,六千万刨除购买一套市中心的宅邸的钱后所剩下的,也足以两代人衣食无忧,这已经是相当高的价格了。 他们本以为,刚才早餐店老板不肯收钱只是因为钱不够多,像面馆阿婆的小市民几辈子也挣不到六千万,这么大一笔钱她肯定会心动的。 可是他们实在是高高在上惯了,以至于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上除了金钱和利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还有纯粹无私的善意。 店主阿婆连犹豫都不曾有,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抱歉,我不会卖,二位请回吧。” “这幅画我自己会留着,它值得被有心的人珍藏,而画的作者也是一样。” 裴父裴母还没能搞清楚状况,就再一次地被扫地出门了。 两个人一起茫然无措地徘徊在十一月的深夜里,冷风一点一点自衣领渗进身体里,好像连骨骼都变得冷了。 怎么会这样呢? 今天晚上为什么会一件事都没能做成呢。 恍惚间,他们觉得自己好像与裴云洲已经处于两个世界,在两个世界中有一条又深又宽的沟壑,根本不是他们能够跨过的。 行走在黑暗的小巷里的身影,无端地与《新生》中的云洲的背影重合,只不过不同的是,内心充满善意、充满对这个世界的爱与希望的云洲走出了黑暗的小巷,而他们却被困在了这一方天地里,被困在了无边无际的悔恨的汪洋里。 永远无法新生。 对于他们的事,云洲自然是不知道的,裴家的一切他都已懒得搭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生”影视公司的事务中去,就连《新生》的后续宣传都完全交给了剧组其他成员,以至于不少粉丝冲着云洲去参加了后续的各地路演或是专门去看了剧宣综艺,结果纷纷在网上抱怨竟然没有云洲的出现。 不过对自己的爆火,云洲却没什么实感,影视公司的事务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虽然他在这一块工作上尚很陌生,但万幸的是有林导在旁指点,一切都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公司很快就通过了前期审查,获得了营业许可。 云洲第一次感受到,他在努力去支撑起一个公司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他自己想要这么做,这些事情对云洲来说就像是一个崭新的领域,就连探索都变得很快乐。 虽然目前“新生”影视公司还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公司,但云洲相信,终有一日它将和“云洲”这个名字一起,成为高高在上的存在,而那一日的到来,想必不会太远。 又过了两周,忙碌中的云洲接到来自林导的电话。 “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给你提建议让你去经营自己的公司了,”电话里,林导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还真是电影的宣传一点都不管啊。” “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吗?”云洲迟疑地回答道,“上次您不是说,咱们这部电影有口碑保证,观众们也会自发宣传,所以上映后的剧宣其实不那么重要吗?” “路演你不上,综艺你不接,见面会你不去,”林导笑骂道,“你是不知道现在的人战斗力有多强,那些粉丝的留言都留到我这来了!” “我哪有这么多粉丝……” “你还真是对自己现在的当红程度没有一点概念,”林导无奈道,“行了,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是为了骂你的,小洲,我知道你忙,其他的宣传活动你都可以不参加,粉丝那边我会帮你,但是这件事你必须得亲自参加啊。” “是什么事,需要您专门打电话给我?” “宣传可以由别人代跑,奖总不能由别人代领吧!” “小洲,下个月就是国内国际各大电影节密集召开的月份了,咱们剧组得到的提名可不少,你必须得把时间给我空出来啊,好了就这样,我这里还有事,下个月见啊小洲。” 像是为了防止云洲拒绝,林导愣是直接挂了电话。 云洲将刚刚林导对他说的话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 下个月的国内外各大电影节吗? 虽然从前并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云洲也知道各大电影节上的奖项一直都是导演和演员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哪怕《新生》大火,云洲也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勉强半只脚踏进圈子的圈外人,完全没想过电影节居然离自己一点也不遥远。 奖的确是不能代领的,于是云洲吩咐应许将最近的行程和会面都提前到这两周,以便把下个月的时间给空出来。 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对云洲来说也都没有遗憾了。毕竟,拍摄这部影片最大的也是最根本的目的,只是想要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新生而已。 而他显然已经成功做到。 第45章 偶遇裴冽 虽然新生影视公司才刚刚起步, 资金投入是很大的问题,但云洲也没打算凑合将就,直接大气地承包了市中心最繁华地带的一整栋写字楼,明城所有大型公司, 包括裴氏在内也都在这个商圈之内。 对刚起步的企业来说, 市中心一整栋大厦的租金并不是一个很小的数目,很多公司都会选择前期开在相对便宜一些的地方, 等到资金流通走上正轨再搬到市中心, 以免前期长期的入不敷出,但云洲对新生影视公司以及自己的手腕都颇有自信,就连员工的福利都是比照着财大气粗的大公司发的。 从前在裴氏的时候, 他是坚定的“效率”至上者, 手下员工虽然的确做出了成绩, 但也大多都抱怨过他作为领导者太过苛刻。如今他重新执掌一个新生的公司, 云洲也在尝试着变得有人情味一些, 而不是让自己的公司变成和从前的自己一样的冰冷机器。 就比如现在。 “应助,麻烦进来帮我重新一下领带,一会儿我要出门和何董谈生意了。”云洲放下手里的报表,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片刻, 却没有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应助?你在吗?”这样的情况实在不太对劲,应许的办公室就在自己隔壁,这么多年来更是从来没有过听不见他的吩咐的情况, 云洲于是拔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 这一回,应许终于进了办公室,只是脸色看上去有些糟糕。 “……应助?”云洲迟疑道, “你还好吗?” 云洲的座位就在窗边,夕阳透过窗子在纤长眼睫下投射一片细碎阴影, 优美修长的脖颈为了方便别人给自己打领带而弯成了一道漂亮的弧度。 应许的喉头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发觉自己很难将目光从云洲的身上移开。 没有人能拒绝光,没有人能拒绝神明,也就不会有人能拒绝窗边的云洲。 他本就昏昏沉沉的大脑因为这夺人心魄的一幕愈发混沌起来,要不是还隐约记着自己进来好像是因为听到云洲让自己给他打领带,大概就要当场愣在原地。 迟钝的脚步一步一步向云洲所在的位置靠近,直至最终笨拙地拾起被云洲摆在桌上的领带。 “我、我没事……”应许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究竟是因为发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不是他第一次替云洲系领带,可他从未又一次觉得自己的指尖这样烫,烫得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你发烧了,嗯?”灼热的气息不断贴近,直至随着应许俯身替自己系领带的动作喷洒在颈项间,“久病成医”的云洲很清楚应许这是什么状态,问道。 应许没想到自己的异常被云洲发现,一下就有些慌神。 他的确是发烧了,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的滚烫非是因为身体的缘故,更是因为心底那团不断发酵的□□,正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理智。 “我还好,让您挂心了。”应许不敢直视云洲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墨色马上就要弄到极致,直到呼之欲出。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要连一个助理都做不成了。 “生病了怎么不请假?”云洲蹙眉道,“我又不是那么不讲人情的老板,和我说一声就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应许自然没敢说他不请假的原因,只是因为想要留在云洲的身边,或许在潜意识里,他始终不敢相信眼前失而复得的云洲是真实的存在,哪怕已经再次跟在他身边大半个月,也总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只是自己的美梦。 在这一点上,应许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裴冽,至少他就绝对做不到让云洲脱离自己的视线之外,这样的结果只会是他长久地担心对方再也不会回来。 应许自知从某种层面上看,他的卑劣与裴冽相比也称得上不遑多让。 “我没什么不舒服,我还能工作的,您别生气,”应许最终只是这样对云洲说道。 “算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晚上的饭局我自己去就好,”云洲正打算让他回去,又想起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要变得更有人情味一些,也该对这个跟了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得用助理多点关心,于是又补充道,“这样,你先回办公室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买点药,我看着你吃了药再走。” 闻言,应许满心都只剩下了最后一句话。 云洲说要给他买药,还要看着他吃了药再走。 哪怕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关怀,一种狂喜的波澜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应许心底翻涌。 他甚至恍惚间生出了或许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真的将裴冽取而代之的错觉。 见应许迟迟不说话,云洲以外他烧得厉害,正要抬起手背试一试他额头的温度,却又被应许给躲过了。 “谢谢您,那我先回去休息一下了。”他并非不想与云洲亲密接触,躲开云洲的手,不过是怕自己愈发上瘾而已。 写字楼的不远处就有一家药店,从前云洲还留在裴氏的时候也偶尔会在这里买药,因此还算熟门熟路,云洲戴了个口罩就出门了。 云洲进了药店,按记忆里的位置找到退烧药,选好以后就要去前台结账,结果还没等他付钱,手腕忽然就被人一把握住。 身后的人一身酒气,握着他的手也是滚烫的,熟悉的触感让云洲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裴冽,裴冽又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心不受控制地乱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云洲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连,并未搭理裴冽,而是试图挣脱他的手。 只是醉酒的人本该浑身绵软无力,但不知为何裴冽握住他腕子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他一时间竟然无法挣脱。 “你、你生病了吗洲洲?”裴冽此刻虽然有些头晕目眩,但还是一眼就瞧见了云洲手里的退烧药,语气慌乱地问道。 “你认错人了,先生,请您放开。”云洲压低了声音,并不打算和他纠缠,毕竟应许还在办公室里等他带药回去呢。 “你发烧了吗,洲洲?”然而裴冽像是没有听见他的抗拒一样,再次焦急地重复了一遍,“你还好吗,是哪里不舒服?” “我说了,您认错人了,”云洲冷淡道,“您再不松手,我要喊人了。” 然而,或许是酒精麻痹了大脑,又或许是高热的体温使他神志不清,裴冽依旧没有松手,甚至握得更紧,就像是怕自己一放手好不容易抓住的人就要再次消失在自己面前一样。 “不,不会的,洲洲,我知道是你,”男人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是从前与他在一起时,云洲从未见过的脆弱无助,“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你看看我好不好?” “哦对,洲洲,你怎么又来买药了,你又生病了吗?” 裴冽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他好像从没有这么健谈过,或许只是太久没见到过他的洲洲,内心积蓄了不知多久的倾诉欲此刻全部上涌,恨不得将自己的心都剖出来给云洲看一看。 然而,被他攥住了腕子的人只是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周身气场冷淡,一言不发。 “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洲洲,”裴冽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身处的场合是闹市中心的一家药店,其余的人与物都被他主观地屏蔽了,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与云洲两人,“别再离开我了。” 他就这么攥着云洲的腕子不肯松开,直直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原本因为醉酒满是雾气的双眼里尽失忏悔的神情。 胃里一阵翻来覆去的绞痛,大抵是近日成天借酒消愁引得急性胃炎发作,裴冽原本是来药店买胃药的,结果却遇见了云洲,他不得不开始庆幸自己的胃病和高热来得及时,不然,岂不是就要错过他的洲洲了。 虽然此刻身体上的痛楚丝毫未能得到缓解,但他仿佛也感觉不到了。 只要洲洲能看他一眼,就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但是洲洲却连一眼也不肯施舍给他。 云洲眯了眯眼。 裴冽此时的状态,多么像曾经的自己啊,卑微到了骨子里,只为了求对方看自己一眼,只为了求一丝虚无缥缈的爱意。 可是迟来的爱又有什么用呢。 云洲不再理他,转而微微低头,一根一根掰开了攥在自己腕骨的手指:“这位先生,如果病了应该找医生,而不是找我。” 金红色的夕阳透过落地窗映照在云洲的身侧,为他勾勒出一圈金边,愈发像是神话传说里悲天悯人的仙人,只是他的目光却远不像一个温柔的仙人。 暴露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像一潭幽深的古井,掀不起一点涟漪,甚至都没有聚焦在跪在他面前的裴冽身上,云洲只是淡淡地转向了一旁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药店老板,对他说道:“这位先生看起来神志不太清楚,请老板帮忙联系一下医院吧。” 裴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全身血液疯狂向大脑上涌,他很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发觉自己好像什么也说不出口。 哪怕他拽着云洲不放,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洲洲都已经不要他了。 “那,那你告诉我你的身体怎么样好不好?”最终,裴冽只是无助地低声问道,“我只是不想你再生病了……” “洲洲,生病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病的不是我,药是给应许买的,满意了吗?”云洲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第46章 嫉妒发狂 应许……应许……药是给应许买的…… 裴冽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面上便血色尽失。 他一直都很清楚应许望向云洲的目光里掺杂着爱慕与欲色,在那天应许成功回到云洲身边时更是嫉妒得仿佛心底有火在烧,潜意识里也始终“害怕”着这个有着比自己纯粹得多的爱意的竞争对手, 可是他从没想过, 云洲有一天会和应许这样亲近。 明明当年洲洲几次三番提醒应许,他只是一个助理;明明那日在影院首映仪式上, 洲洲看向应许的目光与看向自己时的冷漠并无不同;明明、明明洲洲爱过的人是他才对。 可是一个上司, 怎么会特地从工作地点跑出来给助理买药呢? 裴冽不敢再深想下去,高热晕眩的大脑和翻涌的胃脘几乎要夺走他的神志,可是他的注意力仍控制不住地停留在面前的云洲, 以及云洲所给出的答案之上。 身体的重心踉跄了一下, 哪怕他本来就已经跪在地上也险些栽倒过去, 慌不择路间, 裴冽抱住了云洲的小腿。 云洲的骨架较寻常男性纤细几分, 小腿修长笔直,薄薄一层西装裤根本无法掩盖他优美的腿型,单是这么抱着,裴冽就可以清晰地回忆起从前自己握住这截漂亮的小腿和脚踝时, 目光所及的是怎样莹白如玉的风景。 洲洲身体虽然一直不好,但一向对他予取予求,柔韧性良好的身体可以被随意弯折成任何姿势, 直至从唇角溢出一点很轻很轻的气音。 可是如今,这样的风景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裴冽忍不住开始设想,洲洲是不是也会对应许予取予求, 也会对应许露出这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只要这样的可能性存在着, 就如同万蚁噬心,令他全身发麻,痛苦得不能自已。 事实上,这些时日他每天都处于这样的状态。 一日三餐彻底没了规律,只有想起来的时候才随便对付一口;已经彻底没了时间观念,长期缺乏睡眠导致昼夜对他来说都没有了区别。 唯一规律的,就是酒一瓶一瓶地喝,以至于不止一次胃出血进了医院抢救。 医生木着脸对他说过很多次戒酒,可是饮鸩止渴的人怎么可能戒得掉呢? 好像只有酒精麻木了大脑和身体的时候,整个人才不会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痛到不能自已,也只有醉酒以后,他才能在恍惚间看见他的洲洲,不是如今这样一脸冷漠的洲洲,也不是当初在病房里虚弱苍白的洲洲,而是两人相识之初,那个明艳骄矜的、脸上常常带着明朗的笑意的洲洲。 裴冽恍然意识到,对方的改变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裴家。 为了裴家,洲洲才收敛了明艳骄矜的性子,哪怕手中始终没有股权也任劳任怨地打理产业,可是自己却嫌他不像一朵温柔纯白的菟丝花,父母则先是不满于大权旁落,后来又总觉得他做得不够好。 为了裴家,洲洲才累出了一身的病,却还要在自己面前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为了不让自己挂心,可是自己却总是忽略他的痛苦,从来不会主动陪伴洲洲,父母则丝毫不管他的身体,一心只想利用他。 裴冽忍不住想,他们真是恶劣到了极点的一家人,或许那把大火烧得是对的,这样好、这样明媚的洲洲,怎么能和他们这种污浊不堪的人一家呢? 裴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得有些不正常,也痛得有些不正常。 好奇怪,明明是因为发烧和胃病才来买药的,怎么变成了心脏最难受呢。 “劳驾让开一下,我还没结账。”裴冽抱住了自己的腿的动作并没能留住云洲,反而让他嫌恶地抽了抽脚。 因为云洲的动作,原本重心就不稳的裴冽一个不留神,整个人向后摔倒过去,整洁的西装凌乱不堪,就连头发上都沾染上不少尘土。 而云洲只是无动于衷地结了账,同时再一次对药店老板说道:“您记得替他叫一下救护车,麻烦您了,有些人既然有病还是不要出来扰乱市容市貌的好。” 说罢,云洲拿起退烧药,头也不回地就向门外走去。 然而,裴冽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又或许只是彻底丧失意识前的回光返照,才刚刚摔倒在地的裴冽猛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由于体位迅速改变带来的晕眩失重,裴冽凭借本能快步向前,接着从背后一把搂住了云洲的腰线。 熟悉的略低体温与柔软的腰肢在怀,裴冽动荡不安的心好像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由于云洲没反应过来而没能第一时间推开他的缘故,他恍惚间觉得两人好像回到了从前最亲密的时光。 裴冽下意识就将下颌抵在了云洲的肩头,贪恋地嗅闻着熟悉的气息,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要侧过头去亲吻云洲的喉结,那是他记忆里云洲身上非常敏感的地带,只要轻轻一个触碰,对方就会失去理智,直至彻底软到在自己怀里。 云洲比裴冽略矮半个头,从旁人的角度看去,就好像云洲被裴冽亲昵地搂在了怀里,只不过,被抱着的那个人衣衫整洁,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而抱着他的那个人蓬头垢面,本该精致名贵的西装皱起,还沾着不少灰尘。 高高在上的小岛和烂到了骨子里的泥,根本就不属于一个世界。 云洲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开看了,可是被拥住的一瞬间,身体还是不自觉地痉挛起来,胃里一阵恶心上涌,他再也不管裴冽如何了,一把掀翻了裴冽,接着倚着门框干呕了一会儿,才觉得痉挛稍稍平息。 可是被人触碰的感觉就像是一阵防不胜防的触电,哪怕已经过去,身体也会心有余悸地难受。 明明他的大脑已经能很平静地对待裴冽,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路人,但身体却仍恐惧着他的触碰,仍然孤苦无依地漂浮在暴风雨肆虐的汪洋里。 云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样的状态是不对的。 你不能这样,云洲,振作起来。 之前在住院的时候,医生就曾问过他要不要做一下评定精神状况的量表,只是被他以“他没有病”的理由拒绝了。 从前的他害怕看到自己的不完美,更害怕自己病态的一面暴露在裴冽面前,但现在他意识到,他无需害怕任何的不完美。也只有勇敢地面对乃至战胜精神上的疾病,他才会获得彻头彻尾的新生。 想通了这一点的云洲反而释然了。不能再和以前一样讳疾忌医,也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为了工作拖延自己的病情和身体,他要更好地活着,为自己活着。因此,云洲决定等明天就去医院看病,然而勇敢地战胜蛰伏在自己潜意识深处的怪兽,新生为更好的自己。 而被云洲挥开的裴冽,一时间也顾不上起身,只茫然地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的靠在门边干呕的云洲。 只是被自己触碰了一下,都会起那么大的反应,云洲的情况让他害怕起来,好像对方又回到了在病房里,站在18层高楼的窗户旁边随时都要一跃而下的时候。 好不容易才见到洲洲,怎么又被他搞砸了呢。 洲洲本来好好的,可是因为自己身体又不舒服了,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裴冽缓缓地眨了眨眼,企图驱散眼尾的热意,但是没有用,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决堤,沿着侧脸一路留下来,直至打湿了他的衣领。 可是在无边的愧疚面前,他的心里又仿佛生出了一点隐秘的欣喜。 洲洲再也不愿意正眼看他,不仅没有了爱,连恨也不愿意给自己,好像已经完全把自己忘掉。 可是洲洲的身体,似乎还恨着自己,那样剧烈的反应虽然代表着排斥,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对裴冽而言就连排斥都比忘却来得更好。 至少还可以给他留有自欺欺人的余地。 药店里人来人往其实有很多人,一身正装的裴冽显得很是扎眼,而他与云洲的动静更是吸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只是跪坐的裴冽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神色茫然地凝望着云洲离去的背影。 “我最后说一次,放手,我要给应许送药过去了。” 从干呕中缓过来的云洲挺直了脊背,因为被自己抱了那么一下而皱起的西装也重新捋顺,打理到了一丝不苟的程度,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向着门外走去,向着夕阳和光走去,直至整个人的背影都完全没入了光里,和光彻底融为了一体。 哪怕再向往光的飞蛾也只能无畏地扑火,却永远不可能真正拥有光。 在这一刻,裴冽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过来,并且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光是只能被仰望的。 裴冽仰望着离去的云洲,内心的涟漪一点一点地平息了。 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半是自嘲半是苦涩。 他是怎么敢奢望拥有光,是怎么敢伸手去抓住对方的衣角甚至将对方拥入怀里。 他实在太不自量力了。 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裴冽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厥了过去。 而云洲只是头也不回地,向新生影视公司总部的方向走去。 新生影视公司位于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写字楼,站在总裁的办公室窗边,可以俯瞰整个明城,自然也包括裴氏。 他要站到顶峰,他要再也不会回头看。 第47章 就是报应 “你怎么又折腾进医院了!”医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裴冽, “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戒酒戒酒吗!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不听劝!” 以往裴冽至少还会礼节性地应和一两声,但今天,他却连在医生面前都心不在焉。 “病的不是我, 是应许。” “我还要给应许送药。” 云洲的声音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 冷冰冰的话语化作尖刀,一下又一下往他的心上扎去。 裴冽甚至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打给应许却被挂断的那两通电话。 当时的自己尚可以掩耳盗铃地在心底骂怎么就连一个小小的助理都敢挂断自己的电话, 但现在好像自不量力的人变成了他。 应许可能不止是一个助理, 但自己似乎永远只是一个路人了。 又或许,就是因为应许不再只是一个助理,才敢挂断自己的电话的吧。 “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医生生气地拔高了音量, “你要是不想再活就继续喝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胃出血穿孔还能熬到几时!” “要是不想听医生的, 就别来医院!” 别来医院? 好像也不是他想来医院的。 断片的记忆一点点苏醒, 裴冽猛地想起, 自己到医院来似乎是云洲对药店老板的提醒。 这样的认知令裴冽的心底忍不住冒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甜意, 明知道哪怕只是有一个路人晕倒,以洲洲善良的性格也绝对不会不管不顾,裴冽还是生出了几分自欺欺人的高兴。 也许洲洲也不是那么不在乎自己呢! 看着面前仍旧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开始傻笑的裴冽, 医生终于被气笑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我都管不住了是吧,行, 那我不管了,你自己爱咋弄咋弄吧,我回办公室去了。” 裴冽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甚至开始畅想自己要怎样打败“情敌”应许,重新获得洲洲的心, 直到听见了医生开门准备离开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对叫住了对方:“抱歉医生,我刚刚有点走神了。” 医生无语,裴冽这已经完全不是走神的问题了,或许之前劝过另一个年轻人要做但是没能做成的精神量表,也该劝裴冽做一做了。 医生将从前给裴云洲准备的问卷交给了裴冽,道:“这套问卷你做一下吧,我们需要评估一下你的状态再决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他本以为遇上裴云洲那一个坚决不肯配合的就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眼下又遇上了一个,就听裴冽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不想做,医生,我没有病,我的精神很好。” “谢谢您的关心,只是我知道我很好。”裴冽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医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裴冽这里得到与从前的裴云洲所给出的相似的答案。 “……算了,随你吧。” 他虽然有心再劝,但也心知这些豪门世家的事情不是自己改管的,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送走医生以后,裴冽再一次站在裴云洲曾经站在的窗边向下凝望。 他并不是没有常识的人,医生说的问卷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那是在怀疑他的精神出了问题。 虽然裴冽坚定地拒绝了医生的提议并称自己没有病,但裴冽清楚地知道,自己说的完全就是反话。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肯定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这段时间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夜半山别院的火海,是被摔在了地上的金刚石项链,是洲洲冷漠无情的眼神,噩梦拖垮了他的精神,也让他睡得越来越少。 而在他清醒的时候,这样的情况更加严重。 在公寓里随便拿起一件衣服,都好像看见洲洲站在自己身边,悉心地替自己整理衣领;在办公室里一坐在椅子上,就仿佛看见洲洲也坐在自己身侧,和他一起讨论公司事务,结束以后还商量要去哪里放松休息一阵。 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他好像都能看见洲洲,不是噩梦里那个冷淡疏离的,而是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自己的。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不仅看见了洲洲,还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能摸到对方为自己跳动的心脏—— 没有人比裴冽更清楚他绝对有病。毕竟,凭他和裴家对洲洲做的事情,洲洲怎么可能还会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一切都是幻觉,他都知道。 但即便是这样,也甘之如饴,如果不在病中、不在幻觉里,他真的不知道要怎样见到他的洲洲了。 从前发生在裴云洲身上、也发生在这间病房里分事情仿佛全都调转,因果轮回般地再次发生在了裴冽的身上。 站在窗边想象一跃而下的快感的是裴冽,拔掉针头签署自行出院的是裴冽,不停医生劝告坚称自己没病的是裴冽—— 在病房里苦苦等待自己的爱人而不得的,依旧是裴冽。 有意无意地,好像把裴云洲所经历过的事情全部都再经历了一遍,甚至是变本加厉地经历了一遍。 “也许这就是报应吧。”望着玻璃窗里倒映出的、面色苍白的自己,裴冽喃喃道。 自从发现如今的云洲,就是所有人心心念念的裴云洲以后,那些曾经伤害他的人都彻底疯了,与云洲相关的所有信息都被他们苦苦搜罗,反复阅读乃至最后珍藏。 可是云洲不仅不舍得施舍他们一个眼神,就连让他们能获得更多的信息也不肯。 虽然随着《新生》的大爆,云洲的热度已经不逊色于眼下最火的流量明星,但他的生活却非常低调,不像其他明星那样常常出现在热搜词条上,甚至连vb的个人账号都没有注册。 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粉丝在《新生》的官博以及剧组其他成员那里留言表达他们对云洲的喜爱与支持。 与其他演员不同的是,云洲并非单纯因为电影的大爆而吸了一波粉,还有不少粉丝喜欢上他,是因为他的画和他的音乐,其中专业人士更是不在少数。 自《新生》的首映仪式后,时隔多日,云洲终于出现在大众面前,就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新的画作完成,而这一次,不再藉藉无名的他,画作终于可以达到它本就应有的高度。 当初创作《新生》的时候,他一没有名气二没有资源,不得不和所有落魄的画家一样将作品送到画廊寄售,若非有幸遇到林导,恐怕就要明珠蒙尘,而现在,他凭借一幅《新生》就在国际绘画圈子里闯出名头,新的作品自然也能够登上更大的舞台,被搬上更高级别的拍卖会了。 谁也不曾料到,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的云洲居然一出现就给大家来了个大的。 #云洲《新芽》拍卖会成交价近亿:被演员身份耽误的天才画家# #云洲:比他懂音乐的没他会演戏,比他会演戏的没他会画画,比他会画画的没出生# 这几条热搜才刚曝出来,就引发了网友们热烈的讨论。 【成交价多少?近亿?谁能告诉我那些明星拍戏一天才268万我就不满了,云老师一幅画直接一个亿我却只觉得瑞思拜!!!】 【楼上的,或许这就是普通人对艺术天才的不明觉厉orz】 其实不光是网友,云洲自己也没想到《新芽》居然能拍出这么高的价格,毕竟在他看来,虽然他已经积攒了一些名气,但距离世界顶尖的画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其实这也并不奇怪。 单论构思和画技,哪怕是最刁钻的评论家也很难昧着良心说云洲的不好,如果非要说出点什么不足来,那么云洲距离真正站在金字塔的那批画家所差的,也只是时间的沉淀、名气的积累以及笔触中所蕴含的人生阅历而已。 云洲值得起这样的价格。 那天的拍卖会堪称盛况空前,从业数十年的主持人都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那幅画的作者最后成功入选了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画作也破格被收入国家博物馆,与那些诞生于历史长河中的艺术结晶享有了同等待遇。 而仍被拘在医院里静养的裴冽得知云洲的画作的拍卖,已经他登上热搜之后的事了。 哪怕只是看着热搜里,云洲与买家以及那幅画的合影,裴冽都要嫉妒得发狂。 照片上的青年眉眼含笑,唇角的梨涡在灯光下分外漂亮,就连眼神也不复先前的冷漠无情,而是含着烂漫春意,而他所画的那幅画,笔触鲜活生动,充满了新芽的生机,与画的作者本人一样浪漫热烈。 裴冽再一次意识到,不论是本人还是在艺术上的天赋,他的洲洲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是世界上最耀眼的存在。 可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洲洲这样笑过了,上一次还是在大半年前。 咚、咚、咚。 裴冽听见了自己用力地锤砸墙面的声音,手背传来剧烈疼痛,仿佛连骨骼都要被砸碎,鲜血从指缝里溢出来,弄脏了洁白的墙面。 洲洲终于笑了,可是面对的却不是他。 如果自己也去参加了拍卖会,如果自己才是最终的买家,是不是就会是不一样的结局,是不是洲洲也会这样对自己笑? 都怪这具该死身体太不争气! 清脆响亮的巴掌再次落在脸上,非但没觉得痛,反而有一种替洲洲惩罚自己的快意。 裴冽觉得自己好像彻底疯了。 第48章 他是舟舟 “才花了三千万就买到了你价值差不多一个亿的画, 而且这三千万最后也没花出去,白捡了一大笔电影投资,看起来我真是太赚了,”看到热搜的林导在电话里也不忘调侃云洲, “而且以这三千万为灵感来源的电影还大爆了, 再也没人能像我这么赚了啊,小洲。” “您就别取笑我了, 那可是我最落魄的时候, 如果没能遇上您,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给别人画肖像画为生呢,”云洲无奈道, “是我要感谢您才对, 您给了我新生的机会, 又带着我入行, 如今还指点我重新创立公司。” “行了行了, 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小洲,知道你是大忙人,但下周的电影节一定得去参加知道吗?还有, 在颁奖仪式前有一个慈善晚宴,你也在邀请名单上,去参加的话要拿出点东西来拍卖, ”说到这里,林导仍不忘揶揄,“哦对, 拍卖这回事你熟啊!” “……您就别取笑我了,我知道了, 我会把时间空出来的,”云洲哭笑不得,“只是最后要是没得奖,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们会得奖的,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影帝奖,我们都会得到的。”出乎云洲意料的,林导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他。 “你要自信,小洲,因为你是真的值得。” 这是云洲第一次参加电影节和慈善晚宴,以他从前参加慈善晚宴的经验,大家大多会拿出家中珍藏的名贵珠宝、古玩等物作为拍卖品,只是他脱离了裴家之后“囊中羞涩”自然拿不出这些,但云洲也不想太过敷衍,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还是将画送上去拍卖。 他的画作近日才在拍卖会上卖出高价,用来作为晚宴的拍卖品,应该也不算敷衍了吧。 至于拿哪一幅作品,云洲已经有了答案。 既然是以慈善为目的的晚宴,就应该拿出代表爱与希望的作品,没有什么比他新生以来每天送给自己的一朵鸢尾花更有意义了。 而这些东西,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了,应该送给更需要的人。 重获新生的他已经走出了黑暗的小巷,而他也希望,还有更多的人能感受到这遍野的鸢尾花所代表的爱意,有更多人也能自黑暗中找到一束光,最终重获新生。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慈善晚宴在明城市中心最大的酒店召开,云洲上次来到这里还是为了参加裴云洲的追悼会,如今不过短短半年,一切却已经彻底不同了,如今的他虽然是在“故地重游”,但也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伤感,好像作为裴云洲的那段糟糕人生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了。 “欢迎云老师,您能来参加我们的慈善晚宴真是让我们这里蓬荜生辉,”负责人非常客气地在门口迎接云洲,同时恭敬地向他伸出了手,“听说您正在创办公司?您真是年少有为,太让人敬佩了。” 云洲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只是心里说不出的讽刺。 从前那帮人也将“年少有为”四个字送给了自己,可他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句狎昵的戏言,哪怕自己已经做得很好,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全无半分尊敬。 只是没想到,从前得不到的尊重和平等,自己只不过“死”了一场又换了一种方式,居然是如此地唾手可得。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云洲进入了会场,他的座位赫然被安排在第一排的主桌,往常这个位置都是安排给名流权贵的,以他现在的身份怎么看都够不上这个位置,但或许是因为他是当下炙手可热的新锐画家,更被媒体吹捧为华国近年来最可能获得国际最高奖的画家,不少权贵都想和他攀上交情,连带着他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了。 今日的慈善晚宴与从前裴云洲参加过的那些也并无什么不同,开场致辞后台下就会开餐,而台上则由主持人开始一件一件地展示拍卖品。 坐在主桌上的人全都非富即贵,大家或多或少都互相认识,更有不少人其实认识从前的裴云洲,但既然裴家的小少爷彻底消失在了那场大火里,也就无人敢真正将云洲与裴云洲之间微妙的联系搬到台面上来提。 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云洲也只神色自若地拿起筷子,动作优雅,脊背挺直,虽然是以一个画家的身份破格坐在这里,但他令人赏心悦目的仪态却仿佛让人觉得,他天生就属于这里,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就连从前不认识的裴云洲的人,都忍不住为这个优雅矜贵的青年走了神。 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云洲没有回头看,但心里也大概猜到了那是谁。 裴家是没有资格坐在主桌的,此刻坐在第二席上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不是来自裴冽又还能是谁? 如芒在背的感觉并不舒服,但云洲的眼底却连一丝波澜起伏也无,他没有回头看,也懒得回头看,转而和同坐在主桌的几位低声交谈起来。 这些从前自己还是裴云洲时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如今都对他尊敬不已,望向他的目光也没了从前的轻慢,而是平等而珍视的,不少人在听说云洲的公司刚刚起步时,甚至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合作或是注资。 只不过,云洲一个人都没有答应。 迟来的深情和悔悟,本就是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东西。 在第二席上,裴冽在看见云洲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陷入了明显的狂喜。今日的慈善晚宴他本不想来,如果可以,他更愿意一个人躲起来喝酒,然后在幻梦中见到他的洲洲,若不是裴氏需要有人参加,若不是裴氏是洲洲多年的心血,他恐怕是不会来的。 因此,在晚宴上看见了云洲,对裴冽来说完全就是意外之喜。 虽然明知洲洲不可能原谅自己,更不可能给自己好脸色,他的目光也还是完全黏在了云洲的身上。云洲的气质和长相实在是太出众了,尤其与主桌上的其他人相比,他年轻得过分,也漂亮得过分,绝对是人群中一眼就可以找到,并且从此再也移不开目光的焦点般的存在。 他的洲洲怎么能这么完美呢。 为什么从前的自己就不懂珍惜。 不管洲洲今天拿出什么东西,也不管这件东西最后价格被抬到了多少,他都必须将其拿下。 裴冽相信,这不仅是他一人的愿望,也是裴父裴母的愿望,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慈善晚宴拍卖的次序,一向是被认为越贵重的东西上场越晚,物品的提供者身份越高贵上场越晚,直到大部分人都上过台了,也每轮到云洲。 “你拿出了什么好东西,小洲,”坐在云洲不远处的林导好奇问道,“居然现在都还没上,该不会是压轴上场吧。” “也没什么,就是拿出来了一幅画而已,或许只是主办方看得起我,”云洲玩笑道,“如果真是压轴品但成交价很低,那我也太没面子了。” “哈哈哈,那怎么会!小洲,你是不知道今天在座的每张桌上,到底有多少人是专门为你而来的,你也该对自己的名气和水平有点清晰的认知了,我们的云老师。” 云洲被他说得脸热,正尴尬地不知该回答什么,主持人终于拿出了下一件拍卖品,此时拍卖环节已经临近尾声,眼下压轴出场的拍卖品,赫然就是云洲的那幅画。 “接下来的这件拍卖品来自一位新晋的艺术大师,他被评论家和媒体盛赞为华国当代艺术最伟大的天才,更被认为是有望登顶世界艺术殿堂的画家,在前不久,以他的绘画改变、又由他主演的影片刚刚上映,以文艺片的定位卖出了比寻常商业片还要高的票房,相信大家对这位艺术大师的名字并不陌生,让我们欢迎——” 还没等主持人说出云洲的名字,台下的观众们就不约而同地高喊着云洲的名字,这样出格的事情发生在今天来参加晚宴的这群高高在上惯了的宾客身上,实在很不可思议。 在热烈的掌声里,云洲站在了聚光灯下,并请工作人员向观众们展示今天自己带来的作品。 云洲所画的并不是艰涩难懂的抽象画,他的笔触细腻而写实,哪怕再缺乏鉴赏能力的人,也能看懂他所画的内容。 在云洲介绍完了这幅画的构思和基本情况之后,大屏幕上也特地将镜头切到了这幅画的特写,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开出了一丛又一丛五颜六色的鸢尾花,每一笔都是那样生动,简直就像有生命力一样。 云洲的画工实在太惊人,单是这样一幅平面的画,就仿佛能带着全场所有人身临其境地走进那片独属于鸢尾花的原野,去亲自感受爱意与希望。 而云洲拿出来的这幅作品,主题无疑是今天所有藏品中最贴合慈善晚宴的,同时也是目前云洲对外公开展出的作品中最热烈也最积极向上的。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幅画所吸引,互相小声交流试探对方肯为这幅画出多少价格,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人,就是裴冽。 在看见那片鸢尾花海的那一刹那,尘封的记忆好似从大脑深处破土而出,与此同时,一个几乎要令他的意识彻底崩塌的念头飞快闪过—— 那片花海实在太熟悉,而台上的青年也实在太熟悉。 那是他的洲洲,那好像也是他的…… 舟舟。 第49章 不过笑柄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 就如雨后春笋般在大脑里疯长,他的眼前先是闪过舟舟与洲洲相似的眉眼,接着又闪过两人共同的、对生活赤忱的爱,最后定格在那片熟悉的鸢尾花海上。 其实十多年前的记忆对裴冽来说已经非常模糊了, 很多事情都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若非有那张旧照片的存在,裴冽有时候甚至要以为, 他记忆里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一场美好的梦, 不过是自己为了度过最艰苦的少年时光而臆想出来的梦。 他对舟舟最后的记忆,就是停留在那片鸢尾花海里。 出身孤儿院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看起来落魄不堪, 他的眼底始终明媚带笑, 哪怕自己始终冷着脸面对他, 他也只是甜甜地唤自己“阿冽哥哥”。 而那片鸢尾花海, 是舟舟偶然发现的一片天地, 是舟舟拉着他的手亲自带他去往的秘密领地,也是少年送给生活在枯燥而阴暗的世界里的,最明媚的亮色。 裴冽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温暖的日光下, 明艳热烈的鸢尾花海,更不会忘记,在花海中, 舟舟唇边泛起的比漫天的鸢尾花还要明艳热烈的笑意。 哪怕时至今日他已经淡忘了少年时期的许多事情,和舟舟的相处也忘记了不少,但他依旧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那一日在鸢尾花海里的每一个细节, 甚至是每一朵花的颜色,以及舟舟唇边那抹笑意的弧度。 裴冽神色怔忡地凝视着大屏幕上被展出的画作, 凝视着其上每一朵艳丽的花—— 对很多画家来说,这样杂乱无章的颜色搭配是没有美感的,但是云洲就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五颜六色的花朵碰撞在一起,并不让人觉得混乱,反而愈发有种震撼人心的美。 而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花海,与自己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大胆但又肯定的猜想在裴冽心底悄然形成。 洲洲这样绘制了这片花海,并不单单是因为艺术家对色彩的执着,更是因为他也曾是这一切的亲历者,是他亲手将漫山遍野的花海送给了自己。 其实那只是一片废弃的花圃,久久没人打理,也远没有“漫山遍野”那么壮观,但对于那个时候的自己和舟舟来说,那样明媚的颜色,就是梦中的伊甸园,是一片真正的花海。 裴冽清楚地记得,在舟舟送了自己那片花海以后,自己承诺终有一天会带他离开这里,离开让舟舟痛苦的孤儿院。 可是在那之后,裴冽再也没见过舟舟,而后来他偷偷去孤儿院找过几次,得到的却是“舟舟已经被人领养”的答案。 旧照片里少年漂亮温柔的眉眼与台上容貌昳丽的青年悄然融合,裴冽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明明舟舟与洲洲有那么多相似点,自己却视而不见,反倒将洲洲视作替身,甚至想方设法让洲洲与舟舟变得更像。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如果一开始他就认出了舟舟,不,如果他没有食言,更早地去找舟舟,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父母不会因为那个荒谬的批命从孤儿院里带走舟舟,他和舟舟也不会分开数年直至最终相忘,所有伤害了洲洲的事情,也都不会发生。 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他作为始作俑者,更没有资格谈如果。 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痛苦与忏悔的深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孤苦无依的小舟在巨浪滔天的汪洋上一旦翻了船,就注定只有沉底这一种结局。 而眼下,他显然已经翻了船。 也显然,彻底沉沦。 恍惚间,鼻尖仿佛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鸢尾香气。 他好像又一次站在了那漫天的花海里,只是这一次,每一朵花都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生命力,每一朵花都在指责他的食言,指责他的谎言,指责他的欺骗,指责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裴冽慌不择路地将目光投向台上言笑晏晏的云洲,企图在与他的对视中得到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共鸣,企图在对方的目光中找到洲洲同样有这一段他们共同的回忆的证据。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荒谬的幻想,幻想这幅画是专门为他所作,毕竟,这是独属于他和舟舟的秘密。 可惜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云洲一如往昔,没有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裴冽不免失落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汤,思维更是完全涣散。 “鸢尾的话语是爱意与希望,这幅画所传达的情感也正是如此,”云洲站在舞台中央,不疾不徐地介绍着自己的作品,“这幅画陪伴了我的新生,希望在我之后的下一个所有者也能传递到这一份爱与希望。” “既然云老师已经介绍完了,那名接下来就是拍卖环节,低价一百万,现在请各位开始出价吧。”在云洲介绍完后,主持人宣布了竞拍的开始。 与云洲之前卖出的作品价格相比,一百万的底价简直是九牛一毛,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一百万不过是一个开始,想要拿下这幅作品非得下血本不可,毕竟,今天的晚宴上,不少宾客都是为云洲的画而来的。 而听到这话的裴冽,却是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他猛地想到,只要自己能够拍下这幅画,是不是就有了和上一场拍卖会上买下了洲洲的作品的买家一样,和洲洲交谈合影的机会? 更何况,那明明就是独属于他与舟舟的回忆,哪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他又怎么能将那幅画作拱手让人? 裴氏的资产是洲洲的心血,等洲洲愿意原谅他了自然还要还给洲洲,而他自己经营的事业…… 即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可同时,裴冽也清楚地知道,不只有自己这么想,今日在场的大多数人,只怕都这么想。 这幅画的拍卖有一半人是为了云洲在艺术上独到的才华而来,而剩下的人,几乎都是为了云洲而来—— 虽然这样的想法依旧卑劣,虽然这样的想法有着埋没云洲的天才的嫌疑,但这的确就是事实,当一个人太过于耀眼的时候,某些方面的长处就很容易被忽略。 裴冽知道,在座的陈哲陈董、秦冉峰秦总……光是随便瞄上一眼,他就能叫出数十个专为云洲而来的名字,而这只是他看的第一眼而已。 毕竟,他的洲洲实在是太美好,也太像一束光了。 而在这个阴暗又腌臜的上流社会里,又有那个人会不向往光。 竞拍开始后,会场上大部分人都没有出价,只有少数坐在会场最后的宾客,小打小闹地十万十万加着价码,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样的数额是绝对得不到这幅画的,真正的竞争,从第一个坐在前半会场的人喊出了“三千万”开始的。 三千万的流动资金,哪怕对在场这些豪门权贵,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小的数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幅画作的主人配得起这个价格,在他名不见经传时的第一幅画都卖出了三千万的高价,近期更是有近亿的作品成交,更何况,他作为慈善晚宴的压轴嘉宾,所拍卖的展品本也该达到更高的价格。 但即便是这样,坐在最前面几排的宾客也依旧没有出声,在场的各位大多互相认识,因此此时也纷纷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猜测其他人究竟能为这幅画出多少价码。 随着价格不断被抬高到了七千万,前排的权贵们终于坐不住了。 坐在裴冽不远处的陈哲,率先举起了“八千万”的手牌。 前面的人加价都是一百万一百万的加,而到了陈哲这里,直接就加了整整一千万。 在云洲的画作上场前,所有拍卖品拍出的最高价格,也不过五千万而已。 前排的人们都很清楚,白热化的竞争,才现在才正式开始。 “八千二百万。” “八千五百万。” “九千万。” “我出……一个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裴云洲的“老熟人”的陈哲缓缓从座位上站起,一面报出了这个惊人的数字,一面深情地凝望着台上的云洲。 第一排距离会场舞台不过十余米的距离,从他的位置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聚光灯下云洲纤长眼睫投射下来的细密阴影,就好像那柔软漂亮的细刷直接蹭过掌心,激起一阵令人心晃神摇的痒意。 恍惚间,令陈哲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夏夜,自己第一次见到露台上的裴云洲时对方的样子,明明一丝不苟地禁欲,但又有种清纯的诱人。 云洲并非没有察觉到他滚烫的目光,但他也只作没看见。 陈哲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那里,期盼着能从云洲那里得到一丝回应。 在他看来,自己再怎么说,也比裴家和裴冽,要更有资格竞争云洲。 裴家伤得他那么深,重获新生的云洲理应看看自己才对。 可是云洲完全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凝望着云洲的目光一点一点变冷,直至最终沉入谷底,可陈哲依旧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原本被他抓在手里的手牌“啪”的一声掉落下来,打翻了桌面上的高脚杯,殷红酒液一下子就将他白色的衬衫衣领弄脏,显得落魄且不庄重,他身为陈氏的董事长,在如此重大的场合上这么失礼,已经是相当丢脸的场景了。 衣领浸湿的陈哲一下子就慌了神,可是他脑子里所想的,却并非是自己的失态,而是那个难忘的夏夜,他向裴云洲敬了一杯酒。 有求于他的裴云洲以尊敬的目光看向自己,同时主动举起了酒杯。 容貌姝丽的青年咽下殷红酒液后,仍有一点沿着侧脸滑落下来,打湿了雪白的衣领,愈发显露出旖旎动人的风景。 而今天,这一切好像彻底地变了。 敬仰的人变成了他,被酒液打湿了衣服的人也变成了他。 可不同的是,那时候的裴云洲哪怕什么都没有做,也令他恨不得当即就答应下来裴云洲所有的请求。 而现在,哪怕自己已经拿出这样高的价码,云洲也不肯施舍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在觥筹交错的大厅里,他好像成了众目睽睽下的笑柄。 而云洲只是漫不经心地想—— 不过区区一个亿,又算什么呢。 像陈哲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呢。 哪怕幡然悔悟,也只把他当作可以竞争的所有物,又怎么可能得到他的眼神呢。 第50章 为他竞争 “一个亿一次、两次——” 主持人的定音锤还未砸下, 秦冉峰就紧跟着站了起来,大概是吸取了陈哲的教训,他的做法相比陈哲要聪明得多,至少在明面上更过得去。 而随着秦冉峰的站起, 陈哲也清楚地知道, 自己在这场竞争中,已经彻底丧失了资格。 并不是他不能拿出比一点五亿更高的价码, 而是他已经在大厅上彻底丢了脸面, 这样卑微又落魄的自己,又怎么有底气去竞争这个或许可以接近云洲的机会呢? 毕竟,云洲是那样干净、美好又纯粹的白月光, 而白月光, 是永远不会与腐烂发臭的泥为伍的。 陈哲眼底最后一点希望的火光彻底浇熄, 他颓然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连座椅早已被打翻的酒液弄湿都毫无察觉。 心一抽一抽地作疼, 但他也没有选择离席,而是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一心想要留在这里,只为能更多地、也更久地看着他梦寐以求的云洲。 如果离开了这里, 下一次再当面见到云洲又会是什么时候? 这个可怕的问题以及相应的答案,他不敢去想。 “一点五亿,”秦冉峰慢条斯理地给出了自己的价码, “云老师的笔触鲜艳又细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热烈的作品了。” “我真的很喜欢这幅画,希望大家能够割爱, 让我得到这个机会。” 他语气真诚,就好像当真只是为了这幅画而来的一样。 只可惜, 在场大多数人都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 从前裴云洲的艳色,在上流圈子里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无数利益至上的商人都肯为他放弃利益;在他“死后”,每日流连于他的墓前,只为送上一束代表爱意的玫瑰的人也络绎不绝,成了所有人求而不得的那抹月光。 如今云洲以更耀眼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又怎么能有人肯当真“割爱”。 只是,他们似乎都搞错了,云洲从来就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转让的附属品,他是一个人,他是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漂浮在云上的高高在上的小岛。 他不需要爱与割爱,只需要仰望而已。 云洲对秦冉峰这个人并没有多少印象,唯一的印象也只是从裴远口中听到的他的名字,估摸着大概是裴家为自己计划的联姻对象之一。 但总之不论是谁,也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所能提供的价值,仅限于给自己的画作出更高的价格,也顺便让他的名气更上一层罢了。 秦冉峰关于画作的那番言论并未能如他所愿地引起云洲的注意,云洲的态度与其他人竞拍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秦冉峰心底生出些微妙的不安,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回想起在云洲还没有离开裴家时所发生的一切,秦冉峰的心暂时定了下来。 至少,在裴家、裴冽以及陈哲面前,他有相当的自信。毕竟,他可什么都没有对云洲做。 他也不过是在背地里向裴家明码标价想要得到这位明珠一般璀璨的小少爷而已。 舞台上,云洲微微垂下了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样的动作在秦冉峰看来,莫名就有了些鼓励的意味,他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如果自己当真得到了这幅画,也得到了和云洲当面交流的机会,他又该对云洲说些什么。 但秦冉峰注定是要失望了。 云洲所想的自然不是他,而是要如何处理这笔款项。按规定,慈善晚宴所得的收入个人可以保留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投入慈善事业,可以交由主办方打理,也可以自行安排,只要事后出具相关证明就可以。 这幅画现在就已经被炒到了一点五亿的高价,最终的成交价也只会更高。虽然个人可以保留一半,但他现在既然不缺钱,公司也渐渐走上正轨很快就会有盈利,这笔钱他也就不打算自己留着,全部投入慈善事业,也算是将自己新生的喜悦分享到那些仍旧需要帮助的角落。 云洲垂眸沉思了很久,这笔钱究竟要拿来做什么,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在他眼前一幕幕倒带,最终云洲决定,拿这笔钱来建设一座新的孤儿院。 “孤儿院”其实是他非常害怕的三个字,少年时的记忆里只有痛苦,好像除了无边的黑暗和打骂,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但少年时期的生活不该是那样的。 自己没有享受过的快乐,应该让别的孩子能够享受。 从某种角度上看,台下这些人的想法其实一点都没有错。 云洲不是像一束光,他就是一束光,一束让所有人心生向往的光。 只有光才会哪怕历经磨难也始终温暖明亮,也只有光才肯燃烧自己,照亮别处。 但光是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停留的。 虽然“孤儿院”是自己挥之不去的噩梦,但他也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建立一座崭新的孤儿院,也未尝不是在与自己的噩梦告别,让自己获得更明亮的新生。 再次抬起眼时,云洲眼底的冰雪终于化尽,微微上挑的眼尾仿佛总算带上了几分笑意。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其实并不明显,但唇边漾起的清浅梨涡足以说明主人的心情不错。 舞台下所有望着这一幕的人几乎都要看呆了。 云洲的笑分明很浅,但又好像比那幅五光十色的画还要明媚,画上任何一朵鸢尾花,也都不及他的秾艳漂亮。 这个笑对刚刚出价的秦冉峰而言,无疑是一种默许,在那一瞬间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即将成功了,面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胜利者的姿态。 与此同时,裴冽本就动荡不安的心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先前是给应许买药,如今是对着秦冉峰笑,他的洲洲好像也不是像表面那样冷漠无情。 可是,为什么所有与洲洲产生了牵绊的对象都不是自己呢? 灼烧的嫉妒之火,让裴冽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分析具体的情况,他只知道,他的灵魂几乎都要崩塌了。 应许和秦冉峰又有什么好,又怎么值得洲洲付出真心! 是,秦冉峰是没能当面对洲洲做些什么,可那根本不是因为他不想啊。 那不过是因为他久在国外,才刚回国而已。 这样才回国,只见过洲洲一面,就妄图明码标价将他占为己有的人不过见色起意而已,又有什么资格站在洲洲身边,有什么资格让洲洲对他露出笑意? 一定、一定只是洲洲受到了蒙蔽而已。 明明他对父母说的话难听到了那种地步,完全把他当作可以用来交易的漂亮玩物,难道就因为他回国晚,还没来得及当面对洲洲做什么,就能骗走洲洲的注意力吗? 心脏的绞痛此时再次发作起来,冷汗一下子就浸湿了裴冽的脊背,若非在白衬衫外还有西服的遮掩,恐怕连衣服都要变透而彻底失了体面。 阴鸷的目光落在秦冉峰身上,哪怕秦冉峰出身上流世家阅历无数,此刻也不免有了一丝如芒在背之感。 他们所有人都很清楚,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不到最后一刻就没有人会认输,也没有人会主动退出。 裴冽深吸口气,逼迫自己尽快拾起打碎了的灵魂,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拍卖会上。 不过是一个笑而已,没有到最后,谁都不是赢家,自己还有机会,不能就这样方寸大乱。 裴冽自欺欺人地想道。 只是秦冉峰胜利者的姿态并未维持多久,还没等裴冽出价,前排的一个男人就站了起来,语气淡淡:“三亿。” 男人名叫林岩,是明城最年轻的市委,而他本人更是出身名门世家,家境哪怕在今天的晚宴上也称得上数一数二,他才刚刚站起,就将目前的竞价直接翻了一倍。 台上的云洲瞳孔微缩。从前他并不认识这个林岩,但也算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是那日自己在墓园里见到的,在裴云洲的碑前摆上了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后,又俯身亲吻墓碑的人。 他思来想去,也没有想起,作为裴云洲的时候,究竟与林岩有什么交集。 他自然不会知道,就是在当时北城新区项目的招标会上,作为市委的代表的林岩第一眼就被他惊艳,在此之后,自然也就是顺理成章地找到裴家,加入了这场卑劣的竞争里。 林岩纵横明城商政两界,哪怕给裴家开出的价码并不是最高的,但因为他的身份,裴父裴母一直将他视作最理想的联姻对象之一,当初趁裴云洲昏迷给他量体裁制的订婚礼服,甚至都曾过过了林岩的眼—— 只是最终他也没能等到生日宴上裴家小少爷的回眸,等到的只是深夜里半山别院的一把大火,以及一块冷冰冰的墓碑。 北城新区是个很大的建设项目,前期投入由市政和裴氏共同完成,而三亿,正是市政划拨给北城新区的投资,林岩斩钉截铁地报出了这个数字,就是希望它能唤起云洲的记忆,能让自己也像前一个上台的秦冉峰那样,让云洲也对自己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意。 但是他的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 新生的云洲与从前之事再无半分瓜葛,根本不会因为一个微妙的数字就产生那么多的联想,即便是产生了,也只会是厌恶的联想。 谁会留恋一个自己耗费大半心血、最终却只给别人做了嫁衣的项目呢。 林岩非但没能得到云洲的回应,反而得到了对方一句—— “林先生出价三亿,还有人要加价吗?” 50-60 第51章 他是疯子 一句话, 就令林岩全身的血液彻底冻结。 或许云洲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但很多事情向来都是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在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里, , 不论亲情还是爱情,主动的永远都是更卑微的输家。 正如从前的裴云洲, 正如现在的所有人。 林岩原本还有些雀跃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控制不住地去思考,云洲这么说究竟是不是对他不满。 竞价流程里是有询问其他人有没有想要加价的,但那是主持人的工作, 而不是云洲的, 他无法欺骗自己云洲的“越俎代庖”只是一时起意。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与其他竞争者相比, 自己才是真的有权有钱的那一个, 自己才是能最好地保护云洲、最好地将他抚慰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的那一个。 他忘不了裴家的小少爷在招标会上满面病容却依旧艳丽无双的样子, 也忘不了在生日宴上对方苍白到近乎死气沉沉的脸—— 可不论哪一种,都足以让他魂牵梦绕。 裴家、陈哲还有秦冉峰都是该死的,如果不是他们,这位漂亮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变得那样脆弱, 那样病骨支离,最终湮灭在一场大火里 如果是他作为,裴云洲的保护者, 如果裴云洲能乖巧地依附在他的身边,他绝对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让裴云洲变得那样破碎, 直至最终绝望地离开这个世界。 林岩深情地抬起眼帘,希望能在云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找到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确不像裴家人、陈哲和秦冉峰那样只把裴云洲当作可以交易的玩物,他更想保护和怜惜这位漂亮又病弱的小少爷。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裴云洲根本就不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哪怕当时的他在北城新区项目的招标会上那样侃侃而谈,展现出了超过其他公司老总不止一点的能力,就因为他这张美德惊心动魄的脸,林岩就先入为主地觉得,这样漂亮又脆弱的人,天生就是需要保护的菟丝花。 可是云洲当然不是。 他能把所有事情做得很好,比其他人做得都要好,不管做什么他好像都能成功,因为他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明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云洲,是漂浮在天上的高高在上的小岛,需要的是被仰望,而不是被误解、被呵护。 林岩自以为的深情,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不过是想要以呵护为名,将云洲牢牢禁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而已。 林岩滚烫的目光一点一点变冷,因为云洲没有给他半点眼神,好像自己的深情在对方看来不值一提一样。 云洲只是轻轻地对主持人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催促他加快流程。 毕竟,现在的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点,光是云洲一个人的拍卖就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再不快点结束,今天的进度就有点太慢了。 “还有要加价的吗?三个亿一次、三个亿两次——”主持人拿起了定音锤,随时准备落下。 “五亿。”裴冽终于从恍惚中惊醒,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轻声道。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场立即就安静了下来,仿佛就连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被压低了。 他说他要出多少钱? 五个亿? 他是疯了吗?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林岩给出的三个亿已经称得上天价了,就连那些历史中赫赫有名的画家遗留下来的作品,在今天也很难拍出这么高的价格,而现在,比起林岩的出价,他居然又提高了将近一倍。 更何况,出了三个亿的人,还是林岩。 在对方给的价格足够高的情况下,没有人不会选择让步,卖这位市委一个面子。 毕竟在座的各位虽然都出身名门,在商业领域称得上大鳄,但只要留在明城,就总还是要看一看林岩的眼色。 裴冽一下子压了林岩的价格这么多,这不是上赶着得罪林岩吗? 他一定是疯了! 五个亿哪怕对在座的各位来说也不是什么小数目,都足以作为一个大项目的前期投资,而拿出五个亿的流动资金来买一幅画,完全就是让人不可理喻的事情,哪怕画的作者是云洲。 可是,一想到画的作者是云洲,好像一切又不是那么地难以理解了。 此刻的裴冽也觉得自己疯了,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无比清醒,至少在他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前他搞不清楚洲洲和舟舟的身份,看不清楚自己对洲洲的心意,但现在他非常清楚,自己毕生所求,好像也只有一个洲洲而已。 这一颗心都已经完全给了出去,其他的,也就没什么不能给出去的,而与此相比,得罪林岩,好像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情了。 五个亿对裴氏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更遑论他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五个亿会把他白手起家的企业掏空,可比起这些,他更想要得到这幅画,想要寻回他与洲洲散落的记忆,这幅画应该被珍藏,更应该只被他珍藏。 裴冽相信,但凡不是自己得到这幅画,这幅画最终都只会明珠蒙尘,沦落为一个孤独的摆件而已。 想到这里,裴冽心中莫名又有了底气。 他们高昂的价码都是为了云洲才出的,只有自己不光是为了这个目的,也是为了将两人破碎的关系重新拾起。 至少与他们相比,自己才是真的有几分真心,也唯有自己,真正曾经走进过洲洲的心里,而且是不止一次地走进过舟舟的心里。 从对方的少年时期开始,到青年时期的相爱,他才是陪伴云洲最久的人,没有人比自己更有资格拍下这幅画了。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曾经对云洲造成的所有伤害,在等待其他人的竞价的时候甚至忍不住想,只要洲洲肯走出一步,那剩下的九十九步,都由他来走也没什么不可以。 裴冽抬起头看向台上的云洲,只是这一眼,就让他全身如坠冰窟。 先前在秦冉峰竞拍时,对方眼底眉梢露出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就连漂亮的梨涡都被抚平,好像一下子就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情感的云洲。 别说一步了,洲洲连半步都不愿意走。 耳边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嗡鸣,眼前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天旋地转起来,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情绪的剧烈动荡,还是身体的承受能力到了极限。 裴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涣散的目光本能地聚焦在云洲的身上,固执地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在每个人出价之后,主持人都会报出出价者的名字和价格,之前出价的那些人,云洲或许还需要主持人的提醒才能想起名字,唯独这一次,他在还没看清站起来的人是谁的时候,在只听到了第一个字的时候,大脑就率先判断出了报价的人是谁。 哪怕云洲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任何一处都对裴冽万分熟悉,熟悉到几乎已成本能。 但判断出来以后,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了。 面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不见,只剩下冷淡得像一方古井的眼神。 裴冽的眼神在云洲与那幅画间不断变换,希望能从云洲的神情里找到他还记着他们在鸢尾花田里发生的所有,记得自己所承诺的会带他走的诺言。 这一次,他是真的来带他走了,并且他们二人,再也不要分开了。 可是云洲并不遂他的意。 不仅没有看他一眼,就连望向那幅画的时候,也不像他这样热切,好像一下就陷进了过往的回忆里。 ……难道在鸢尾花田上的一切,洲洲通通都不记得了吗? 难道自己就没有在洲洲少年时期的回忆里留下任何的印记吗。 天好像一瞬间就塌了。 裴冽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竟是如此失败过。 从小到大,他好像就没有成功地做过一件事。 少年时辜负了与舟舟的约定,害得舟舟从此陷入了裴家和这个阴暗的上流社会的怪圈里。 青年时伤害了洲洲的真心,蒙昧地贪恋他与舟舟所有相似之处,哪怕现在知道了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对两个人共同的伤害也永远无法抹除。 如今在慈善晚宴的竞拍会上,甚至得不到洲洲一个眼神。 对从前的他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都求而不得,只可惜他学不会珍惜。 这一切,都是他活该。 现场已然安静得甚至听不到呼吸声,裴冽只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那颗随时都要碎裂的心脏正不倦地为台上的云洲跳动,可是这样的跳动,只是自己单方面的而已。 充血的大脑随时都要爆炸,涨痛的太阳穴叫嚣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是多么想要罢工。 但他绝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他还没有买下这幅画,还没有得到一个与洲洲靠近一点的机会呢。 裴冽站着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天旋地转的晕眩如吃人的怪兽,可能下一秒就要将他吞没。 所有人都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原本安静的会场逐渐有了窃窃私语的小声议论,议论这位裴家新晋的掌权人,是否当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自从裴家小少爷死后身体就非常糟糕。 而台上的云洲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裴冽是又想玩这一招吗? 可是苦肉计,从来就是没有用的。 第52章 自卑心理 没有人比云洲更懂, 苦肉计不过是一个伤敌为零,自损一千的计谋而已。 没人比他过去的二十四年内吃过更多苦,又“被迫”地使用过多少次的苦肉计。 如果苦肉计有用,在他在孤儿院里痛苦挣扎的时候, 就会有人怜悯地将他带走;如果苦肉计有用, 在他在病房里饱受折磨,站在窗台边上差点就要一跃而下的时候, 裴冽不会连一个电话也不肯接, 连自己的一面都不愿意来见。 重获新生的云洲终于知道,苦肉计就是这世界上最无用的计策,指望他人的怜悯过活, 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从前犯过的错, 他不会再犯, 只有自己站上最高处, 一切依靠自己, 才能走得长远。 因此,他完全没有对裴冽产生任何同情,更何况,裴冽如今所经历的, 还远远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那位站起来的先生是不舒服吗?”云洲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不舒服的话就下去休息吧,不要参加竞拍了, 我来帮您叫来保安陪你离席就好。” 他的话冠冕堂皇,如果面对的只是一个来参加晚宴的陌生人,这样的态度已经很好。 可惜, 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人是裴冽。 身体的痛苦的确在此刻大肆发作,可是这样的痛苦, 远远不及听到云洲这句话时裴冽内心的痛苦。 这番话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其实自那场大火以后,裴冽也与云洲见过了好几次,只是每一次对方都用着同样冷漠的、对着陌生人的态度和目光看着自己,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积攒到了今天,他终于崩溃地明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比赛里,其他人或许还能从起跑线开始,而他却要跑过一眼望不到头的距离,才能触及那根起跑线。 与洲洲共同的回忆和从前亲密的关系,非但不是他的助力,更是他需要克服的一道难关,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是自己一次又一次伤害了洲洲的罪证,难以抹除,无法抹除。 可也恰恰是因为他曾经幸运地与洲洲有过两段美好到不可思议的经历,才远比其他人更痛苦。 泪水很快模糊了他的视线,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大厅很醒目的前排的裴冽无声地哭了。 “麻烦后台的保安上来一下,这位先生看起来需要帮助。”云洲对着话筒冷淡地重复道。 没有什么比“这位先生”几个字更扎人了,在云洲的口中,他甚至比其他几个竞拍者都不如,他连姓氏也没有,而他在称呼其他人的时候,都是“陈先生”“秦先生”这样叫的。 其实背后的原因,裴冽心里也隐隐清楚。 “裴”这个姓氏,给云洲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如果换成自己,肯定也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字了,就连唤他的姓氏,都变成了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他出身裴氏,是裴家真正的大少爷,本来就是一种罪孽。 “不、我很好,我不需要帮助,”裴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来,接着又艰难地重复了一下自己的报价,嗓音和他的人一样颤抖,“我出……五、个、亿。” 裴冽并不是傻子,他能想到云洲的用意。 根本就不是关心他的身体,只是单纯地不想与他再有瓜葛,于是不想将那幅画卖给自己而已。 如果自己此刻离席,就当真彻底失去了竞争资格。 因此,他绝不能就这样离开,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 “这位先生,您真的不需要帮助吗?”裴冽的状态实在太吓人,就连主持人都是和云洲一样的反应。 拍卖本就是一件紧张的事,如果裴冽还继续留在这里,万一真的出了点什么,他们主办方也没办法交代。 “我没事,只是太喜欢洲……太喜欢云老师的作品了,所以情绪有点激动而已,”裴冽闭了闭眼,神色暂时恢复了平静,也勉强控制住了身体的颤抖,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心底实际有多么歇斯底里,“主持人,麻烦继续拍卖会的流程吧。” “……好吧,那么竞拍继续。”主持人并不认同裴冽的说辞,怎么可能有人因为喜爱一幅画而激动成那个样子,裴冽的情况一看就不太正常。 但是正主自己坚持继续拍卖会的流程,一副铁了心要拍下这幅画的样子,自己作为主持人,也只好继续推进了。 “还有人想要加价吗?五个亿一次、五个亿两次,五个亿三次——”在落下定音锤的前一刻,主持人刻意停顿了一下,将竞拍品用各种言语刺激的方式卖出更高的价格本就是拍卖会主持人的职责所在,他自己也是要抽成的,因此,主持人甚至刻意地向刚才出过高价的陈哲、秦冉峰和林岩所在的方向望去,试探他们是否会拿出更高的价码来竞争这幅作品。 到了这个时候,这幅画拍出的价格已经来到一个很高很恐怖的数字,已经完全不是慈善晚宴应有的范畴了。 哪怕在成交前夕刻意如此停顿并不道德,但利益相关,主持人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只是,这一次那几位权贵们并未能如主持人所愿,拿出更高的价格。 他们并不是出不起比五个亿更高的数字,只是他们心里或多或少为自己能付出的金额有所估量,裴冽发了疯地将价格抬到五个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而才刚刚被压价的林岩,本以为自己出了三个亿的天价,又有市委这一层身份在这,应当不会有人再与自己竞争了才对。 只没想到裴冽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不怕在此之后,他借身份便利给裴家一路红灯吗? 但好像的确是不怕的。 裴云洲离开以后,裴家的人好像都疯了一样,从前奉为圭臬的利益被抛到脑后,所做的事情只剩下寻找云洲而已。 与其说他们不愿意继续抬价竞拍,倒不如说他们被裴冽破釜沉舟的态度吓到了。裴云洲、裴冽、裴家以及如今的云洲之间微妙的关系,他们或多或少都能猜到一点,各自心里其实也不太看得起裴冽,也能猜到裴冽方才那样颤抖的表现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过是心虚罢了,他们作为竞争者,是断然不会同情的。 可即便如此,裴冽也要坚持用五个亿的高价去买下这幅画,买下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当真接近云洲的机会。 疯了,真是疯了。 在主持人等待其他人继续加价的同时,裴冽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洲的身上,他有很多话想要对云洲说,但是现在也只能隔空凝望云洲的身影。 也只能无谓地等待云洲给自己的审判。 “五个亿三次,没有人加价,我宣布,云洲老师提供的拍卖品画作《鸢尾花园》以五个亿的价格成交!感谢云洲老师和裴先生对慈善事业的慷慨解囊!”主持人最终还是敲响了定音锤,云洲这幅画引起的震动也终于暂时结束了。 拍下了这幅画的裴冽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台去,亲自触摸拥抱那幅画,也离他的洲洲近一点、再近一点。 但即便他再急不可耐,也只能等到整场晚宴结束,到拍卖品交付的时间,他才能见到云洲。 饶是他再怎么用热切的眼神看向云洲,云洲也只是冷淡地跟在主持人身后从舞台上走了下来,回到了主桌上,自始至终,他都只能仰望云洲的背影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这块敲门砖,已经被他拿到了。 裴冽繁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现在,只要等到晚宴结束就可以见到洲洲了,他一定不能着急,要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以最好的状态去见洲洲才行。 裴冽向周围人告了声罪就起身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只是,站在洗手间的镜子面前,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勇气和自信,立马又一次地土崩瓦解。 镜子里的男人容颜憔悴,眼底遍布通红血丝,眼周更是一圈明显的乌青,唇边的胡茬久未刮过,头发也很久没有好好打理显得又长又凌乱,身上甚至因为没日没夜地喝酒染上了散不去的酒精的味道。 不,这不是自己,不是和洲洲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这样落魄不堪的自己,就连灵魂都与外表一样污浊,怎么配站在光芒万丈的洲洲身边呢? 洲洲见到了这样的自己,也一定不会高兴的吧。 裴冽自水龙头下接起一捧水泼在了自己脸上,使劲地揉搓起来,好像这样就能洗掉自己的耻辱脏污的印记一样。 冰冷的水刺激得毛孔很快收缩,裴冽混沌的大脑也立刻清醒了起来,却怎么也洗不掉血丝、乌青、胡茬和酒气,相反,清醒的大脑让裴冽愈发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堪。 他配不上洲洲。 正如天鹅永远是癞□□只能仰望的存在。 望着镜中的自己,裴冽恍惚了一瞬,想起医生对他说过的另一件事。 原来病房里的洲洲,在犹犹豫豫地给自己打电话前照镜子的时候,竟然是这样自卑的心理啊。 这一切全都是他的报应,璀璨的光怎么会需要自卑呢,该自卑的明明是他才对。 从前的裴冽并不相信因果轮回,可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所有他对洲洲造成的伤害,正一桩桩一件件地反噬在他的身上,而他毫无招架之力。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来,和清水混在一起,再难分清。 回到坐席上的裴冽整个人几乎湿透,失态得再也维持不了最后的体面,只能失神地望向主桌上云洲所在的方向。 他的洲洲正言笑晏晏地与所有人攀谈,仿佛他生来就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圈子里。 拍下了这幅画的胜利者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裴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得到了那幅画又能怎么样呢,与主桌上那些人相比,他什么也不是,自己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若有若无的机会,也不过只是他对自己的安慰而已。 “裴先生,请跟我来吧,您可以带回您的拍卖品了。”等到晚宴结束,工作人员来带裴冽离开的时候,裴冽仍旧没有回神,只是本能地凭着想要见到洲洲的愿望跟上了工作人员的步伐。 ……他真的要见到洲洲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怯的情感作祟,裴冽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但很快又被他抛到了脑后。 即将见到洲洲的喜悦暂时冲昏了他的头脑,跟着工作人员身后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洲洲,舟舟,求你给我一个履行承诺的机会吧。 不信任何神明的裴冽没忍住向他已知的所有宗教神灵许愿道。 第53章 原来是他 “前面就是我们这里的会客厅了, 云洲老师就在会客厅里等您,裴先生,”因为裴冽出了大价钱的缘故,工作人员对裴冽的态度很是恭敬, “拍卖品贵重, 为了避嫌我就不进去了,您自己进去就好。” “谢谢你。”裴冽对他点了点头, 心底忍不住一阵惊喜。 如果能一个人见洲洲的话, 他就有很多话可以对洲洲说了吧,等他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洲洲,一定能让洲洲想起来他们的过往, 洲洲也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吧。 将对舟舟的爱意寄托在洲洲身上, 最后发现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还要厚着脸皮给自己贴上深情的标签—— 当“替身”的身份变成了自己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好像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以至于裴冽下意识地忽视了自己这般做法,究竟有多么无耻。 工作人员离开以后,裴冽的手停留在门上,迟迟没有敲响。心跳快得不正常, 裴冽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将翻涌的心绪按捺下去,只是身体再次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得不倚靠在门板上,才能勉强保持站立的姿态。 洲洲就在里间,这让他怎能不紧张。 “进来吧。”还没等裴冽做好心里建设, 云洲冷冷淡淡的声音就从里面响起,与此同时, 门也被打开了。 毫无防备的裴冽本就靠着门才堪堪站稳,这下一不小心,直接就向前栽倒了过去。 其实裴冽原本只要扶一把墙就能站稳,只是他看见云洲站在门的另一段,身体的动作比大脑反应更快,顾不得这样可能会让洲洲生气,下意识就伸手想要拉住云洲。 只是云洲毫不留情地向侧面避了一避。 “咚”的一下,裴冽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位先生就算再仰慕我的作品,也不用行此大礼吧,我又不是不卖给你。”先前在拍卖会上裴冽的说辞此刻被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裴冽苍白的脸上一阵发烫。 好不容易理平的西装外套因为摔的这一跤再次皱起,之前做的心里建设此时已经完全无用,他脑海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他怎么又搞砸了呢。 不是想给洲洲一个惊喜吗,怎么又把一切搞砸了呢。 “洲洲,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裴冽语无伦次地想为自己从前所做的一切开口辩护,可是又发觉自己错得太多也太离谱,竟然完全无从开口。 “这位先生,是地上很舒服吗。”云洲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裴冽。 裴冽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 卑微到了骨子里的人下意识就想伸手抓住云洲的脚踝,但他似乎忘记了,这一招他已经试过,并且已经失败过了一次。 在药店里他非但没有留下洲洲,反而得到了“药是给应许买的”这个惨痛的答案。 云洲自然没有给他碰自己的机会,而是继续向后半步,只留给裴冽一团空气。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触碰到的裴冽怔了一下。 “洲洲,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裴冽狼狈地扶着一旁的椅子从地上爬起来,近乎渴求的目光落在云洲身上。 “这位先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请不要这样称呼我,”云洲冷淡道,“你越界了。” “还有,我卖画,你出钱,公平合理的交易,你没什么需要向我解释的。” “洲洲——”裴冽显然没想到云洲会这样说,面上血色尽失。 而云洲依旧没给他眼神:“我说了,这位先生,我们不是可以互相称呼名字的关系,请不要这样叫我。” “洲……云、云老师,”裴冽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神色愈发绝望,“我知道了。” “画在这里,不知道这位先生怎么支付?”云洲在椅子坐下了来,姿态闲适,对裴冽的表现完全视而不见,“交易完这位先生就可以离开了。” “云老师,”裴冽仿佛一下子就泄了气,认命地对他喊出了这个尊敬的称呼,“你一定要这样和我划清界限吗。” “本来就是陌生人,何来界限不界限的,如果这位先生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面前的云洲好像一下子就换了个人,从前的裴云洲在他面前分明是柔软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气场全开,生人勿近。 裴冽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裴云洲,从前在商场上,他也会露出这个样子,但裴冽没有想过,裴云洲的这一面有朝一日也会对着自己。 “我知道了。”裴冽凝视着面无表情的云洲,忽然觉得两个人明明距离这么近,可是又这么远;他明明和云洲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好像只能仰望对方了。 “我也觉得你应该知道了。”云洲轻声道。 他的心情很平静,仿佛完全没把对方放在心上一样。 但这样的态度对裴冽而言无疑比生气怨愤,要更难让人接受。 裴冽颓然道:“洲洲,云老师,当年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仍是不能接受自己彻底失去了“洲洲”这个亲昵的称呼,滚烫的目光几乎要将云洲洞穿。 “我说了,我们没到可以叫名字的关系,我也不知道什么当年,这位先生,你付完钱就可以带着画离开了。” “我不可以叫你的名字,那么谁可以呢?”大抵是心如死灰到了极点,裴冽的情绪反而触底反弹地开始歇斯底里,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厉声质问道,“应许呢?他会这么叫你吗?还有外面的秦冉峰,你也会允许他这么叫你吗?单单只有我不行吗?” 他突然的爆发害得原本刚端起一杯水喝的云洲一下子呛了一口,放下杯子剧烈咳嗽了起来,苍白的面颊泛起了一层漂亮的薄红。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失殆尽,裴冽大脑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裴冽笨拙地向云洲靠近半步,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脊背,想要像从前那样拍一拍云洲的背,让他不要咳得那么难受。 只是指尖才触碰到云洲的背脊,就如同触电一般瑟缩了一下。 指尖下的触感骨节分明,隔着衣服都能摸到本不该出现在正常人身上的、漂亮却畸形的蝴蝶骨。 洲洲怎么能这么瘦,难道以前他也是这样的吗。 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关心过他的身体。 “放手,别碰我。”云洲咳得面色绯红,呼吸都有些不畅,却还是毫不迟疑地表达了他的抗拒。 裴冽的手生生顿在了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毫无生气地垂在身体两侧。 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不在祈求云洲的原谅了,但他仍旧抱有一丝侥幸,看向云洲身后的那幅画,语气卑微又恳切:“那我们不聊其他,只聊一聊这幅画好吗?云老师,我们聊一聊您的画总可以吧。” 见云洲没说好与不好,裴冽一时间又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欣喜和回忆:“云老师画这幅画,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共同的记忆,因为那片生长在这荒野上的鸢尾花田吗?” “鸢尾的话语是爱意与希望,我要将这漫山遍野的爱与希望都送给你。”裴冽说到这里,像是猛地抓住了一节救命稻草,面上的神情都不自觉地满是期许,似乎是笃定了云洲听到这话一定能想起来的一样。 鸢尾花田是他和舟舟共同的美好记忆,是两人阴暗的少年时代里唯一一抹亮色,舟舟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更是一字不落记到了今天。 如果舟舟真的忘记了这一切,又怎么会绘下这一幅画呢? 闻言,云洲瞳孔微缩。 鸢尾花田…… 原来,自己每天送给自己的一朵鸢尾花,竟然随着自己的潜意识构成了这样一片熟悉的花田吗。 湮没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彻底苏醒,回忆里那个朦朦胧胧的少年的身影终于在他的眼前变得清晰。 所以,自己在孤儿院里认识的那个少年,是裴冽。 全部事情的始末到了这一刻终于明了,云洲也就愈发觉出裴冽的可笑来。 从前,从来就没有人送过他鸢尾花,而是他将漫山遍野的鸢尾花送给了裴冽;而裴冽并未如他承诺的那样将自己带走,反而彻底消失不见;再后来,他成了裴家的小少爷,在大学里认识了裴冽,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裴冽眼中的替身,顶替自己成为了自己。 可是裴冽和他说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想让自己知道,他从来就没有什么白月光,有的只是自己吗?难道他还试图用少年时期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谊绑住自己吗? 简直不可理喻。 哪怕舟舟与洲洲都是他,哪怕是给自己做替身,但替身就是替身,裴冽所给他的,也始终是虚假的爱情。 “抱歉,我不记得了,”云洲转过身将画作上的防尘布重新盖好,毫无感情地说,“这位先生,如果你迟迟不打算和我交易的话,我不介意将画买给林岩先生,三个亿也已经是很高的成交价了。” “不行,画是我的,画是我的,不能给他,不能给林岩!”也不只是哪个词触及到了裴冽敏感的神经,裴冽有些神经质地重复了几遍,接着才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颤抖的指尖艰难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叠支票,小心翼翼地将数字填好,接着才将支票递给了云洲。 “他们不会珍惜这幅画的,只有我,只有我才会珍惜!” 第54章 照片撕毁 说完, 像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一样,裴冽颤抖的指尖自西服内侧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钱包,接着取出了那张旧照片。 “你看,只有我会珍惜, 洲洲, 只有我会珍惜。”此时的裴冽已然有些忘我,脱口而出的称呼也不自觉地换了回去。 他将那张旧照片递到云洲的面前, 就像是将自己的心也一并递到了云洲面前一样。 裴冽迫切地希望云洲看见这张照片能够回心转意, 因此眼底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闪烁。 如果鸢尾花田不足以让洲洲怀念,那这张照片总可以了吧。 他还记得,少年站在花田中央, 露出一个漂亮柔软的笑, 虽然很害怕自己手里的“铁疙瘩”, 还是乖巧地任由他按下了快门。 舟舟对他说,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黑乎乎的东西, 其实他远远在孤儿院见过一次,好像是电视台来录什么节目,想要通过节目为孩子们寻找寄养家庭,只是他作为被其他孩子排斥的存在, 自然是又被关在了黑暗的储藏室里,等他被放出来的时候,背着摄像机的人都已经走了。 这是舟舟人生中拍的第一张照片, 自己洗出来以后还给舟舟看过,当时的舟舟又高兴又新奇,兴高采烈地对自己说—— “好厉害呀阿冽哥哥!原来这个铁疙瘩能把画面一模一样地记录下来, 比画笔好用多了!” 裴冽忽而又想起,其实云洲在绘画上的天赋, 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萌芽了。作为孤儿院不受欢迎的孩子,孤儿院里少得可怜的那几套画具自然是轮不到舟舟使用的,他只能偷偷从垃圾桶里翻出来被用到只剩一小节的蜡笔,偷偷从废纸箱里翻出勉强还算干净的旧报纸,在上面小心翼翼地作画。 当时的自己明明都看见了,为什么,没有送给舟舟一套新的画笔呢?哪怕当时被寄养在乡下的自己再拮据,一套画材的钱总还是出得起的。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上过心,对洲洲是如此,对舟舟也是如此。 被他珍藏起的旧照片只是他一人的所有物,他自顾自地将舟舟的容颜定格在了时间里,自顾自地索取,却从来没有给过舟舟什么,唯一给出去的承诺还不曾履行。 裴冽将照片递出去的动作忽然就有些迟疑,心底那股不妙的预感再次涌起,只是没等他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云洲就一脸面无表情地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照片,送到眼前细细端详了起来。 “洲洲,你还记得那天我给你拍照的时候吗?”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是裴冽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个筹码,如果洲洲还是不肯原谅他,那他与其他竞争者,就真的没有任何不同了。 云洲沉默地凝视着这张旧照片。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饶是他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要与裴冽有什么纠缠,也很难完全假装无事发生。 坦白地来说,照片被主人保护得很好,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当时的洗照片技术也不算多好,此时虽然微微泛黄,但一点折痕也无,照片中央的少年眉眼依旧清晰,岁月并未在那张姣好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痕迹。 常年被主人安置在外套内侧的钱包里,照片取出来的时候甚至犹带着裴冽的体温,炽热滚烫。 云洲抬眸看了裴冽一眼,对方的脸颊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情绪太激动还是发烧了。 这段时间裴家的传言也常常入他的耳中,裴家新晋的掌权人成日买醉、生病、进医院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秘密,实际上,不及是裴冽,其他世家的权贵们,也都和裴冽差不多。 他们发了疯似的寻找和怀念一个叫裴云洲的人,发了疯似的为他们曾经的行径忏悔,正如当日自己在墓园中所见的,就连自己坟前的位置,都是那么炙手可热。 可是这些事前,云洲从未放在心上过。 他们想要寻找和追求是他们的事,自己不愿搭理,是自己的事。 哪怕是上回在药店偶遇,他也没将这些事往心里去,直到现在,与裴冽面对面,才有了一点“裴冽真的活得和过去的自己一样”的荒谬的现实感。 疾病缠身,求而不得,精神失控。 这是当初的自己崩溃的前兆。 但这也依旧不能打动云洲。 裴冽不过是在吃自己从前吃过的苦,这是他自己造的苦果,自己酿下的罪孽,凭什么要求得到云洲的原谅。 云洲只是轻轻摩挲着这张照片,一面回想当初拍照片时的细节,一面意识到了一件更荒谬,也更让他恶心的事—— “你一直贴身带着这张照片?”云洲轻声道。 “对,对,我一直都很想你,洲洲,舟舟,”裴冽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但云洲的表情毫无波动,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又哪里惹到云洲不快,只好顺着话头继续说下去,“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看看你好不好?” 葱白的指尖抚过照片里少年的眉眼和发顶,那是与从前自己一般无二的容颜,虽然拍照片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五官还远远没有长开,也依稀可以窥见成年以后的艳丽容颜,尤其是那双温柔潋滟的桃花眼,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云洲神色悲悯地看了裴冽一眼,后者愈发不明就里了起来。 就见刚刚才抚摸过那张旧照片的指尖,忽然又落在了主人自己的眉眼上,云洲描摹着自己的眼型,尤其是泛着漂亮的红晕的微微上挑的眼尾,裴冽曾对他说过,自己最爱亲吻的地方就是那里,最喜欢的地方也是那里。 原来可笑的原因就在这里。 裴冽喜欢的从来就不是这双眼睛,他不过是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而已。 哪怕少年就是自己,哪怕从前和裴冽有过共同的回忆和岁月的就是自己,也无法掩盖裴冽就是在拿自己当作替身,拿自己寄托对从前的舟舟的爱意而已。 “你不记得对舟舟的承诺,却记得这双眼睛,”云洲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道,“裴冽,你的记性还真不错啊。” 这一刻,裴冽彻底地慌了神。 明明云洲的语气依旧平静,目光也始终冷淡如水没有一丝起伏,他却觉得对方身上的压迫感好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以至于他全身血管不自觉地颤栗起来,从头到脚都被空气中明显的低气压冻结了。 “也就是说,当年你追求我的时候,身上始终带着这张照片,”云洲轻声道,“你将我抵在墙角口口声声说爱我又亲吻我的眼睛的时候,身上始终带着这张照片。” 裴冽无法反驳,只能颤抖得更厉害,因为这就是事实。 “你将我按倒在沙发上的时候也很少愿意脱掉外套,在我们亲近的时候只脱掉我的衣服,身上还是带着这张照片。”云洲的嗓音冷得像冰,哪怕他说出的话语就连云洲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就是事实。 “不管是在做什么,你身上始终带着这张照片,你总对我说我不够温柔干净,也都是这个原因,你想要在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处,都找到他的影子。” “自始至终,你想的都是他,不是我。” “不、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洲洲,你听我解释……”裴冽语无伦次地说着,只是任何的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 云洲没有再看他,而是继续说着:“甚至,在半山别院的大火烧毁了一切属于裴云洲的踪迹以后,你装模作样地缅怀裴云洲,在他的办公室里泣不成声的时候,在他的坟前送花上香的时候,在妄求得到原谅的时候,身上都带着这张旧照片,是不是。” 云洲的态度实在是太平静了,可是这样的状态显然是不对的,就算裴冽再迟钝,也知道大事不妙。 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就再也挽不回了。 “那都是你,洲洲,都是你,舟舟。”裴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殊不知,继续解释下去的结果,也只会是越描越黑。 云洲嗤笑了一声,下颌微微抬起,只留给了他一截高傲精致的下颌线:“那如果不是我呢,你也会一直将照片带在身上吗?” “醒醒吧,裴冽,别自我麻痹了,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任何借口。” 仿佛有一把尖锐的刀直直扎向了他的心口,粉饰太平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就连裴冽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始终都是将云洲当作替身,只不过自己运气很好,那个人刚好就是云洲自己而已。 自己不记得对舟舟的承诺,却始终记得舟舟的眼睛。 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又卑劣的人,只知索取不知赠予。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看着裴冽颤抖的身形,云洲没有任何同情,而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自作自受。” “刺啦”一声,那张属于舟舟的旧照片骤然变成两半,接着又被舟舟自己撕得七零八落,碎屑像一片片雪花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无力地散落在地板上,就连最大的一片也不成型了。 云洲亲手将他与裴冽之间最后一点回忆也彻底撕碎,他没有再看裴冽一眼,而是理了理衣袖,接着站起身来,独自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只留给裴冽一个冷漠的背影和一句冷淡的话音。 “裴冽,你让我感到恶心。” 第55章 弄丢了心 一个人留在了会客厅里的裴冽呆呆地注视着地上的纸屑, 好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裴冽,你让我感到恶心。”熟悉却陌生的嗓音不断的在他耳边响起,饶是耳朵里控制不住地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嗡鸣,也盖不住云洲的声音。 熟悉, 是因为那是他喜欢了十多年的洲洲的声音, 每日午夜梦回,他好像都能在梦里听见洲洲用这样的声音叫自己“阿冽”, 又叫自己“阿冽哥哥”;陌生, 则是因为好像他从未听过云洲如此绝情的嗓音,和先前每一次的冷漠无情都不同,仿佛每个字都凝结成了冰。 心跳紊乱又剧烈, 连带着大脑一阵阵地发晕, 身上好像有点烫, 裴冽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大概是又发烧了。 在空无一人的会客厅里, 裴冽愈发茫然无措了起来。 就在几分钟前,云洲还和他在同一个房间,在云洲的背后就是那幅证明了他与云洲过往的关系的画,可是短短几分钟一切就不一样了。 云洲离开了房间, 那幅画被防尘布罩起,就连备受珍爱的旧照片,都变成了一地碎屑。 他将记忆描述给云洲听, 将心剖出来给云洲看,可是得到的并不是原谅和理解,而是一句“你让我恶心”。 胃里一阵翻天覆地, 裴冽扶着桌子干呕了一会儿,却也只吐出来一点透明的酸水。 裴冽迟钝地意识到, 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好像不止让他的洲洲感到恶心,就连他自己,都感到自己很恶心。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裴冽呆呆地重复着。 他为什么老是将所有事情搞砸呢。 定定地凝视着地上的碎屑,就好像被撕碎的不是照片,而是他自己的心。 “刺啦,刺啦”的声音,好像也响在了他的心里。 裴冽将右拳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拳头出了神。 据说正常人的右拳和心脏差不多大,裴冽从前觉得自己的手挺大的,不然也不至于在洲洲想要教自己弹钢琴的时候,要费那么大力也不能将自己的手完全包住。 但是现在,他突然发觉,原来自己的手是那么小,以至于握成拳头的时候只能住进一个人,再多一个都不可以。 原来他错,就错在错误估计了心的大小,竟然妄图在小小一片方寸之间住进舟舟和洲洲两个人,还不断为此沾沾自喜。 而现在,住在自己心里的两个人好像都不要自己了。 裴冽将拳头抵在胸口,在那里埋藏着他的心脏。 可是他好像一下子就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了。 没有人住着的心脏,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跳了。 “舟舟,洲洲,舟舟……”裴冽不断咀嚼着两个舟舟的名字,两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他面前,显得混乱而模糊,正头也不回地与自己渐行渐远。 不行,不能这样。 洲洲撕碎了他们的回忆,可是自己又怎么可能忘掉他们的回忆?那是根植在血肉里的偏执疯狂,永远无法割舍与抹除。 裴冽发了疯地蹲下来,想要将照片重新捡起、补齐。 但捡起碎片这样的活计太过精细,根本就是颤抖的指尖无法完成的任务。 又或者,就连那些碎片都有了自我意识,他们继承了照片里的少年对他的厌恶,以至于不管他将指尖搭上那一块碎屑,那块碎屑都被风带了起来,向远处吹了一点,不让他就此捡起。 裴冽只能用另一只手扶住自己的手腕,这才勉强稳住了指尖的抖动,控制着自己的手落在它该去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明明照片中的少年冰冷到了极点,这些碎片这么烫呢,烫得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即便他好不容易将这些碎屑捡起,也根本无法把它们握在手心。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久到好像原本才刚上柳梢的月亮都已升到最高点,他才终于将目光所及的所有碎片捡了起来,一片片如同珍宝似的放在桌上。 裴冽转过头去面向窗子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是初七,空中没有在国人眼里代表团圆的十五满月,有的只是半片上弦月,就像他和云洲之间破碎的关系,已经只剩下自己这一半了。 月亮缺了还能再圆,但是人离了还能再合吗?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努力甩了甩头驱散大脑的晕眩,裴冽走到窗边确认窗户已经关闭,又在柜子里翻找半天总算找到一卷透明胶,接着才回到桌子前,开始拼凑撕碎的照片。 如果没有一个用作对照的蓝本,拼图其实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尤其是这样形状不规则的异形拼图。不过对裴冽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对照,最好的范本就在他的脑海里。 这本就是一张与他朝夕相处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年更是与他朝夕相处的爱人,哪怕如今已经不是。 不管是舟舟还是洲洲,他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轻而易举地描绘出他眉眼的轮廓,描绘出他精致漂亮的下颌线。 裴冽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拼回原本的样子,他的动作非常轻柔,生怕将碎片弄坏,更怕将照片上的少年弄疼。 他的洲洲实在是吃过了太多的苦,自己一定要很温柔、很温柔才行呀。 这是白衬衫的衣摆,这是打了褶的袖口,这是被风吹乱的发丝,这是那一日明媚的日光…… 每拿起一个碎片,裴冽都能如数家珍地说出这块碎片属于哪个位置,甚至清晰地回忆起那日的所有细节,比吃饭喝水都要简单。 此时的裴冽终于有些庆幸,自己今天没有喝太多酒。不然醉醺醺晕乎乎的自己,肯定不能这么冷静地修补这张照片了。 随着桌上的碎片一点点减少,那张照片的完成度也一点点增加,直至最后一块碎片被拼到了舟舟的脚下成为了花圃中的一部分,裴冽惊恐地发现,这张照片还少了一块。 照片虽然破碎,但也难掩其上少年姣若好女的面容,若非其上遍布裂痕,简直和没有被撕碎过一样—— 只是照片偏偏缺了一块,而那一块的位置,就在舟舟的衬衫上。 “还有一块呢!还有一块去哪儿了呢!”裴冽失神尖叫了起来,他整个人都开始发麻,好像连视线都在不住摇晃。 如果缺的只是一个衣角,他尚不至于这般歇斯底里。 可是那缺少的一块,不偏不倚,恰巧在衬衫的左上部分,正是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偏偏就缺了这一块,好像照片里的少年从此没有了心一样。 虽然,从某种角度上看,这就是事实。 他的洲洲撕碎了十多年前拍摄的旧照片,而同时被撕碎的,还有自己的心,和洲洲的心。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洲洲的心,本来就没想过为他停留。 “不能丢这一块,不能丢这一块……”裴冽机械地重复起这句话来,他又发了会儿呆,接着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仔细地找一找那块碎片,而不是就这么干等着。 洲洲是不会主动来找他的,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只是眼前视线晃动得愈发厉害,耳边的嗡鸣也吵得他头疼,裴冽不得不扶着椅子才能慢慢蹲下来,在地面上仔细搜寻最后一块碎片的踪迹。 但即便是蹲在地上,也很难看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那最后一块碎片实在是太小了,比小拇指的指甲盖的一半都要小,这么小又这么轻的纸片掉落在地板上以后,又怎么看得到呢? 裴冽半蹲的姿势改为了半跪,接着索性直接毫无仪态地趴在了地板上,从柜子底下的那条缝里死命往里看去。 可是那下面黑扑扑的,只能看见一层灰。 裴冽只好伸手进去探,柜子也不知多久没有搬开,他才刚凑进去一点,手上就满是灰尘的粗粝感,雪白的衬衫袖口很快也变了色。 裴冽仔细地摸了一遍,却依旧毫无发现。 “你是在躲我吗,洲洲。”看着掌心的灰烬,裴冽茫然地说。 他的大脑一阵阵作痛,眼前的场景不断变换交织,一时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半山别院,回到了那一场无望的大火之后。 当时的他,也是一样地无助,一样地发了疯似的在灰烬里翻找,弄得满身上下全是脏污,只为能找到属于裴云洲的一点痕迹。 只是洲洲什么都没有留给他,洲洲画出的作品,编写的曲目,用过的画架,弹过的钢琴,一切都随着那场大火彻底消失了,哪怕他苦苦翻找了三四天,最终也只找到了目前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金刚石项链。 不惧火炼的金刚石能在烈焰中得到保存,可是照片只是单薄脆弱的一张纸,这一次,裴冽有种预感,他好像什么都要找不到了。 会客厅的每一处都被他翻了个遍,每个角落都留下了他的痕迹,可是没有就是没有。 “裴冽,你让我感到恶心。”裴冽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道。 别说洲洲,就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恶心。 虽然他眼下的一举一动都是在赎罪,可如果不是自己,洲洲根本就不会吃那么多苦,而自己,也本没必要赎罪。 口中有压不下去的血腥味,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裴冽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被透明胶勉强补齐,但始终缺了最中央的一块的旧照片,不得不承认一个绝望的事实。 洲洲的心丢了,还是被他亲手丢的,可他再也找不回了。 第56章 金凤百花 虽然云洲拿到了五个亿的巨款, 但走出酒店的时候,神色却并不轻松,等在外面的应许见云洲面上有疲惫之色,忍不住问了一句:“云总, 你还好吗?” “没事, ”云洲将支票递给他,“回去把这些钱提一下, 我打算自己成立一个基金会, 你到时候把钱转进去。” “这么多?”应许惊讶道,“您全部用来做慈善吗?” “你照做就是,”裴冽揉了揉眉心, “回去吧, 我累了。” 虽然云洲没有明说, 应许也能觉出他必然经历了什么, 只是云洲不想告诉他, 而他也的确没有追问的资格。 云洲的工作效率很高,当晚回到家里就把基金会的基本章程拟了出来。大概他过去的旧习惯是永远改不掉了,心里有点乱的时候,就忍不住用工作淹没自己。 其实说是心乱倒也称不上, 晚上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让云洲的心绪有什么起伏,只是他仍免不了在看到那张旧照片的时候生出一点悲凉之感。 他曾以为漫山遍野的鸢尾花是自己人生中唯一一抹亮色, 可是后来想起那根本就不是别人送给他的,而是他送给一个记忆里背影模糊的少年的。 于是他又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背影模糊的少年, 是记忆里的亮色。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没有什么少年, 那个人就是裴冽。 记忆中的最后一块净土,竟然都被裴冽染指,再也不是真正的净土,一切都好像被夺走了一样。 原来他前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真的没有半点亮色,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落差,云洲的心绪也不可避免地动荡了起来,并不是难过,更多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算了,别想了。”云洲对自己轻声说道。 没有亮色就没有亮色吧,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还是赶快把这五个亿的烫手山芋处理好吧。” 至于代表爱意与希望的鸢尾花,由他自己送给自己就可以。 第二天,裴冽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满嘴都是血沫,身上一阵热一阵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酸痛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环视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昨天的会客厅里,他昨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倒过去的,接着就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一晚。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强撑着坐起来去看桌上那张旧照片还在不在。 还好,照片还在。 虽然没能找回洲洲的心,但至少照片还在。 这个认知令裴冽瞬间松了一口气。 裴冽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来到八点,还没等裴冽从混沌中回过神来,门口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洲洲,是你吗洲洲?”裴冽下意识惊喜地说道。 来人自然不会是裴云洲。 打扫卫生的阿姨到了八点的上班时间,打开了会客厅的门,却见里面桌椅都被移了位置,一片狼藉。 而在会客厅的地上,竟让还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男人身上全是灰尘,看起来就是这场狼藉的罪魁祸首。 清洁工阿姨立刻就警觉到:“你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搞破坏,是要来偷东西吗!” “保安!保安在哪!快来人啊!” “我不是,我不是,”昨晚发生的一切,外加身体的不适和大脑的晕眩令裴冽变得笨嘴拙舌,苍白地解释道,“我是昨晚来参加慈善晚宴的,昨天喝多了就晕倒在这里了而已。” 但他这副样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阿姨明显不相信他的话,虽然裴冽的确穿着一身西装,但谁敢说这不是他随便偷了别人的衣服来洗清自己的嫌疑呢? “裴……先生?”进来的保安迟疑地看着颓废的裴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昨天以五个亿的高价拍下这幅画的时候,裴冽是那么意气风发,所有人都在议论他惊人的举动。 有人艳羡,有人叹服,有人震惊,但所有人却又都能够理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当云洲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没有人能抗拒他的魅力,仿佛他就是光本身。 可是现在,面前这个男人满面尘土,整洁的西装皱皱巴巴,领口甚至还沾着点猩红的血色,看起来分外可怖,保安忽然就不敢认裴冽了。 这会儿裴冽终于回过了神,他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多年在商场上打拼的经历,让他在没有云洲的时候尚能保持最基本的理智和清醒。 “是我,”裴冽轻轻点了点头,彻底恢复了平静,“昨晚喝多了点,出了点意外,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这幅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只是简单的喝多。 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保安自然也没有继续纠缠的道理,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些有钱人可真奇怪。 “我这就走,谢谢你们。”裴冽抱起身后的画,又将旧照片重新放回了西装内侧口袋,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虽然脑海里一阵天旋地转,裴冽还是保持着神色的从容和基本的仪态,还算体面地离开了会客厅。 至于弄丢了的碎片和心…… 他也无能为力了。 “诶先生!”见到裴冽的背影消失在会客厅里,一张白色的纸屑从他的外套上掉下来,清洁工阿姨打算叫住裴冽,但耳鸣发作,外加十分想离开这个尴尬的境地的裴冽自然是没有听到的。 “算了,也就是一张纸片,应该是垃圾吧,”保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把这里打扫整理一下就好了。” 清洁工阿姨想想也是,于是把那张碎片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而裴冽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苦苦找了一整晚的那块属于心的碎片,其实就粘在他的西装外套上,只要再仔细一点就能找到。 正如他从前错过的那些事,其实也只要再仔细一点,就不会错过。 但是他就是这么一个,不仔细的人啊。 慈善晚宴结束后的两天,就是金凤百花奖的颁奖夜。 作为国内最大的电影节,金凤百花奖在电影界中的地位无可动摇,一共设有20个奖项,而《新生》剧组除了最佳科教片、美术片、戏剧片几个不符合评选要求的奖项,以及因为没有女主角而无缘的影后奖外,其余所有奖项都入围其中,是今年的金凤百花奖当之无愧的获奖热门。 早在颁奖夜开始前,网上就已经是铺天盖地的讨论。 【林导不愧是林导啊,虽然都十年没拍电影了,依旧宝刀未老,拍个文艺片票房卖出了今年之最,又几乎入围了所有奖项,瞧这架势,要不是因为《新生》没有女主,能入围的奖项还会更多。】 【不过《新生》虽然全都入围,想要拿奖还是有点难度的吧,电影我也看过了,主演云洲确实演得很好,拿最佳新人肯定没问题,但是他毕竟才刚刚出道,想要拿影帝奖还是有难度,更别说今年还有两三个老戏骨都入围了,人家老戏骨可能马上就要息影了,评选委员会多多少少还是会往老戏骨那边倾斜吧。】 【哎,话是这样说,但还是希望云老师能得奖,我感觉云老师可能这部片子拍完也不一定会拍了,林导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不是还说云老师本来就没有进军娱乐圈的打算,是因为这部影片的灵感来自云老师,他才成功说服云老师出演的吗?说不定这是云老师的第一部电影,也是云老师的最后一部电影了,希望云老师别有遗憾啊,支持云老师!】 一般新人出道,网上挑刺的绝对少不了,像云洲这样清一色的喜爱,甚至直接称呼他为“老师”的简直是绝无仅有。 实在是云洲的绘画和音乐天赋给了大家太深刻的印象。 颁奖夜是从红毯开始的,像《新生》这样由顶尖导演拍摄,又在当年是绝对的大爆影片的剧组,都是压轴出场的,现场的气氛已经被炒得很是热烈,而当一身黑色礼服的云洲出现在镜头中时,热烈的气氛更是再上一层。 “云老师!”“云老师我们爱您!” 粉丝的尖叫几乎要盖过现场音乐的音量,这也让云洲不免有些恍然—— 他不就是拍了一部电影,真的能有这么多粉丝吗? 林导和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看,小洲,我就说一定很快就会有无数的人都喜欢你,现在的你,已经足够光芒万丈。” 高清镜头里,云洲的黑色西装上缀满了耀眼的亮片,贴身的剪裁和款式一看就是品牌方的特别定制,将云洲姣好的身形勾勒了十足十。 在观众席上,裴冽是唯一一个“冷静”的人,他并没有像其他粉丝那样因为云洲的出场而尖叫,只是神色痴迷地凝视着大屏幕里云洲的身影。 那黑色礼服上的亮片在灯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可即便如此也不及衣服的主人万分之一的耀眼。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的洲洲已然变成全世界最璀璨,也最值得仰望的存在。 心又开始一绞一绞地作痛了。 台上的洲洲离自己实在是太远了啊。 裴冽胡乱地思索了一会儿,大屏幕就切换到了剧组成员的签名,随着云洲漂亮娟秀的字迹写在了签名板上,现场的粉丝们也有事一阵尖叫。 而裴冽看着那几个字,心底苦涩更甚。 是云洲,而不是裴云洲。 他的洲洲舍弃了姓氏,他们之间,就连最后一点微妙的联系都不再有。 “也对,裴是一个多么令人感到恶心的字眼啊。”裴冽自言自语道。 第57章 两个最佳 电影节的颁奖顺序是先颁布“小菜”, 比如最佳服装、最佳道具、最佳场景等等,通常来说,这些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奖项会雨露均沾地分给各个剧组,这样即便是没能获得最佳导演和影帝影后大奖的剧组, 也不至于完全空手而归。 林导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三个大奖,因此前面的最佳摄影、最佳道具等等奖项虽然都错过了, 林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 毕竟他们这只是一部成本投入十分有限的文艺片,本身就不是这些技术类奖项的有力竞争者,能够入围提名, 全赖他们剧组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到了精益求精而已。 前几个技术类奖项都没有太大悬念, 今年出的几部叫座的商业片瓜分走了那几个奖项, 但是到了最佳音乐奖的公布, 就有了一点悬念。 今年上映的各个电影里, 有好几部电影的主题曲都深受好评,不管是传唱度还是知名度都很高。年初的仙侠大戏的主题曲《无涯》因为将国风与现代融合得非常完美,甚至在海外都爆火了一阵;年中的悬疑片的主题曲《心悟》则因其旋律简单易学,歌词也朗朗上口还颇有教育意义, 是今年所有影片的主题曲中网络播放量和KTV点歌率最高的;而年末励志偶像剧的片尾曲《破茧》曲调和歌词都很热血,也广受好评尤其是年轻人的喜爱,都是最佳音乐奖的有力争夺者。 相比之下, 虽然同样入围了最佳音乐奖,但根本就连一支完整的歌曲都没有的《新生》剧组在这个奖项上实在有些不够看,给人的感觉就是《新生》能够入围, 完全是因为有那么多名额,需要有陪跑的电影来凑数, 就连剧组成员自己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在最终获奖的影片公布前,大屏幕上照例播放了所有入围电影的歌曲剪辑。除了《新生》的音乐之外,每一首播放的主题曲或片尾曲,几乎都达到了全场大合唱的程度,现场观众的热情很是高涨,但到了最后《新生》的音乐播放时,这种热情好像一下就被浇灭了不少,整个现场都安静了下来。 毕竟,《新生》的MV剪辑虽然很有创新性,但作为一个纯音乐的主题曲,门槛还是有些太高了。对很多观众来说,与其说他们在认真聆听大屏幕上云洲演奏的《鸢尾》,倒不如说他们在出神地欣赏着荧幕上青年演奏钢琴时漂亮清瘦的背影。 这样的音乐,实在没什么竞争力。 最佳音乐的颁奖人,是去年获得了国际最知名的格美音乐奖的超级巨星兼音乐制作人彦络,这位华国当之无愧的顶尖歌星穿着一身朋克礼服,男人的发型是艺术家特有的豪放不羁,才刚站上颁奖台,帅气的外形就引起了台下一阵骚动和尖叫。 彦络自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密封的信笺,准备宣读获奖的剧组。 通常颁奖人都会在这个环节“雨露均沾”地夸一夸每个剧组,也顺便卖卖关子延迟公布时间,但这一次,彦络却没有这么做。 拆开信封后,他才看了一眼,就愣在了台上。 结果相当意外。 可是又好像也不算什么意外。 信封里是五个主要评审给出的评审意见,每一个人推荐的,都是《新生》,都是《鸢尾》。 作为国内知名的音乐制作人,彦络自然对《鸢尾》并不陌生,哪怕钢琴不是他的专长,流行音乐也始终与古典音乐有着共通的审美,第一次在网上看见云洲的MV时,他就被这支曲子深深地折服了。 但哪怕是这样,他也知道曲高和寡、知音难觅的道理,金凤百花奖的评审有一个标准就是符合大众口味,这样高雅的艺术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因此,他完全没想到,五票竟然都无一例外地投给了《鸢尾》! “获得今年最佳音乐奖的作品,是一部划时代的、充满了创新性的作品,”彦络深吸口气,开始朗读信笺里的颁奖词,“在几乎固化的影视作品音乐里,这部影片无疑为我们的文艺工作者开拓了新的思路。”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台下已经是一片鸦雀无声。 “创新性、划时代”这几个词语一出,台下的观众们其实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在入围的几部影片中,只有一部符合这样的描述。 “这部作品的音乐风格浪漫热烈,让我们看见了迷惘中的爱与希望,让我们看见了即便深陷迷途,也始终坚持、始终热爱生活也热爱世界的勇气和力量,这部作品的每一段音乐,都是对黑暗中独行的人的引领。” “我宣布,获得今年金凤百花奖最佳音乐奖的作品是,林奎《新生》,音乐制作人云洲!掌声有请二位上台领奖!” “还愣着干什么,小洲,和我上台领奖啊!”林奎拍了拍云洲的肩膀,“这还是咱们剧组今晚拿下的第一个奖,晚上你可要请客啊小洲!” 云洲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准确的来说,他对自己目前的影响力和知名度没有清晰的认知,自然也就不敢相信,这个奖项会属于自己,最终还是被林导硬拽着上台领奖的。 最佳音乐奖的获奖人是云洲! 这样的结果,对观众们来说,其实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虽然在听到这个结果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惊讶的心理,但却又没有一个人质疑这个结果。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云洲的音乐都是值得这个奖项的,就像颁奖词中说的那样,他将爱与希望带到了这个满是黑暗与迷惘的世界,如一束光引领了每一个深陷迷途的灵魂。 坐在钢琴前的云洲仿佛有种天然的魅力,他好像全世界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诞生于他的指尖。 因此,仅仅是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后,现场就热烈地高喊起了云洲的名字。 只是不同的时,其他人获奖的时候,观众们喊得要么是全名要么是昵称,只有云洲是“云老师”。 所有人都用着既尊敬又仰望的语气和目光,对待大屏幕里那个星光璀璨的青年。 “恭喜你,云老师,”出人意料的,彦络选择了与观众们一样充满敬意的称谓,哪怕他作为超级巨星,其实早已站在了需要别人仰望的最高处,“《新生》的每一支音乐都很棒,更重要的是,你们剧组有进行这样的尝试的勇气,本身就是一种成功,祝贺你!” “谢谢您,彦老师,我一直都很喜欢您的作品,”云洲从他手里接过了奖杯,唇边泛起一个真挚的笑,清浅梨涡映出惑人的光,就连眼尾都微微上挑仿佛带着笑意,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而当大屏幕上,帅气的颁奖人与漂亮的获奖者照例握手拥抱的时候,台下的尖叫更是一阵又一阵地不能自已—— 毕竟,台上的组合实在是太养眼了,而两个人互称老师怎么看都很有惺惺相惜的宿命感啊。 台下的裴冽失神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有绝望一闪而过。 为什么就连一个陌生人,都能得到洲洲的笑,甚至还能和洲洲拥抱呢。 明明知道台上的云洲和彦络实际上可能刚见第一面,但观众们的尖叫就像一桶滚烫的油,直直往他心尖上浇。 嫉妒的火焰永远无法扑灭,只会欲燃欲烈而已。 “好歹拿了这个奖,今天保底有了个奖杯,也不至于颗粒无收地回去了。”回到剧组的席位后,云洲小声地对林导说道。 “你这孩子,平时那么聪明,怎么这会儿犯糊涂呢!”林导笑骂道,“什么叫保底拿了这个奖杯,咱们的大头还在后头呢!” “对自己有点信心吧小洲,既然你连这个奖项都能拿下,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角,应该更不成问题才对。” 最后几个技术奖颁完以后,总算到了今晚的重头戏,一上来就是最佳新人奖。 不过今晚的最佳新人奖,和前面几个技术类奖项一样毫无悬念。 虽然今年也出了不少一炮而红的新人,但云洲的光芒实在是太耀眼了,单是以文艺片的内容,又是平平无奇的年底档期,却卖出了今年所有档期里最高的票房,评分更是史无前例的接近满分,就足够让他秒杀掉其他所有人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最佳新人奖的颁奖者,依旧是彦络。 “又要说一句恭喜了,”彦络笑道,“云老师,之前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新生》我去电影院看了五遍,也算是为我们年度第一的票房贡献了大海中的一滴水吧?” “您说笑了,”云洲对这位幽默风趣的前辈挺有好感,于是道,“您如果不嫌弃,可以和林导一样称呼我小洲。” “哈哈哈好,小洲,那我也就托大,你叫我一声彦哥吧,”彦络再一次拥抱了云洲,“你真的很厉害,继续加油,我相信未来你还会给大家献上更多也更精彩的作品。” “谢谢彦哥,我会努力的。” 捧回了最佳新人奖的奖杯的云洲重新回到了剧组席位上。而他自然是不会知道,自己在观众面前与彦络的这一番对话,尤其是他对彦络的称呼,听在裴冽的耳中究竟有多刺耳。 他的舟舟也曾经追着他叫他阿冽哥哥,“哥”这个称呼,明明是单独属于他的。 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给了另一个人呢。 第58章 所谓新生 最佳新人奖过后, 就是最佳影片奖和最佳导演奖,本来这两个奖项每年都能打破头,但今年因为有了《新生》,简直就是完全没有悬念了。 一来《新生》无论票房还是口碑, 都是今年所有华语作品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二来《新生》的立意和出发点,比其他影片都要深刻, 却也更贴近生活, 三来这还是林导时隔十几年的第一次且是最后一次出山,原本没有“林奎”这个名字,其他导演倒还能争一争最佳导演, 但如今林导回来了, 还带着这么强势的作品, 他的地位完全就是无可动摇的。 到了这个时候, 在技术奖项的角逐中几乎没什么收获的《新生》剧组, 已经是全场拿到奖杯最多的剧组了。最佳音乐奖、最佳新人奖、最佳影片奖和最佳导演奖,此外,云洲很敬重的前辈秦姐也拿下了最佳女配角奖,《新生》剧组俨然已经是今晚最大的赢家。 随着《新生》因为没有女主角而没有入围的最佳女主角奖, 也就是大众口中的影后奖,被颁给了那部悬疑剧的女主演,今晚的金凤百花奖终于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奖项, 那就是每年都关注度很高,竞争也非常激烈的最佳男主演奖。 今年影帝奖的五位候选人,分别是入行四十余年, 一直出演各色配角,直到如今年近六十, 出演历史正剧《大秦王朝》才担任主演的秦河老先生;入行三十年,从年轻到如今五十岁一直在演主演,也一直深受观众喜爱,屡屡被提名影帝,只是每年都遗憾地有更强势的影片出现而与影帝奖失之交臂的王孟之;入行十余年,擅长打戏,拍摄了不少国际知名动作片的武打明星徐晓;入行将将五年,但演技和外形都十分出众,年纪轻轻已经拿到过三次奥奖影帝提名的沈时序,虽然因为是华国人的缘故一直没能得奖,但也称得上最知名的国际巨星。 除了这四个人外,剩下一个就是才刚刚入行,也只有《新生》这一部作品的云洲。 新人在出道的第一年,通常只会参与最佳新人奖的竞争,很难拿到影帝提名,即便拿到了也多半就是陪跑,更别提今年的影帝竞争分外激烈,《新生》虽然票房大卖,但其他几个演员的作品比起《新生》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因为《新生》是最晚上映的一部作品,海外展映和推广还未开始,在海外的影响力甚至还不如剩下的几部作品高。 单看影片,几部作品其实也就是伯仲之间的水平,《新生》无法呈碾压的局势,而其他几位演员,哪怕是入行最晚的沈时序,也比裴冽多出四年的经验,更多出不知道多少部作品。更何况,今年秦河老先生,还有王孟之先生都透露过有息影的打算,这两位老戏骨虽然一直没能拿到影帝,但观众缘和演技其实都早就达到了影帝的标准,评选委员会肯定也会考虑这方面的因素,适当向二人倾斜。 先前的最佳音乐奖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技术类奖项,而云洲的作品也的确令人耳目一新,颁给云洲不算“爆冷”,但影帝奖就不一样了,在评选上会慎重得多,哪怕是云洲的粉丝也不敢妄想云洲能得到这个奖,更不敢在颁奖人走上台的时候喊云洲的名字,生怕给云洲招黑。 走上台的颁奖嘉宾,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上台了。 “本来今天影帝奖的颁奖嘉宾是我的好朋友,你们的老熟人顾影帝,他本来今天是要飞过来参加颁奖仪式的,但是他那边下暴雪,机场停运了,因此遗憾地不能赶到现场,在征求了工作委员会的同意后邀请我替他颁奖,很抱歉让大家失望了,”彦络笑道,“大家会不会觉得看我已经看厌烦了啊。” 台下不少观众都是彦络的粉丝,自然很给面子地喊“当然不会”,甚至有人开始邀请彦络唱首歌作为他的影帝好友不能到场的补偿。 “想听我唱歌?”彦络摆了摆手,“今天还是先算了,我就是个颁奖的,等会的主角可不是我,我不能喧宾夺主不是?下次吧,下次我上什么节目的时候,给大家唱首歌。” “下面我来介绍一下入围今天影帝奖提名的五位选手。”见现场恢复了秩序,彦络开始念主办方给的稿子,将几位演员和他们的作品介绍了一遍。 前面四位演员每人都至少讲了一分半钟,才勉强概括了他们以前的经典角色,同时介绍了今年获得提名的作品,而到了云洲这里,由于云洲才第一次演电影,时长也就只有可怜的十几秒而已。 “今天的竞争看起来很激烈嘛,”彦络一面拆开写有获奖者的信封,一面说道,“秦老先生和王老先生可都是咱们的国民男神啊,徐晓和沈时序的人气也丝毫不低,今年几位候选人的影片都是现象级的大爆,我还真不敢猜测到底会花落谁家了。” “彦老师怎么不说一说云老师的作品!”前排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大声喊了一句,现场的收音不错,就连线上的观众都听见了他的“挑拨”,毕竟,彦络才刚刚被云洲颁了两个奖,现在就对云洲避而不谈的确不太合适。 本来颁奖嘉宾的话术就是要结合最可能的获奖情况,尽可能给观众一点铺垫,在最佳音乐奖和最佳新人奖的颁奖上,他又已经夸过云洲不少次,现在评选影帝奖自然要有所取舍,不过彦络到底临场应变能力很强,马上就开玩笑道:“谁说我没说过小洲的作品了?我在心里已经大夸特夸过了,我可是给小洲这几十个亿的票房贡献了几十的大客户,小洲想必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的,对吧小洲!” 现场摄像很给面子地将镜头切换到《新生》剧组,给了云洲一个特写。 镜头下的青年眉眼微弯,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潋滟流光的眼睛落在颁奖台上的彦络身上,好像整个人都洋溢着惑人的光,惹得观众纷纷直呼“美颜暴击”,甚至还有零星几声的什么“太配了”“磕到了”之类。 裴冽神色痴迷地凝视着大屏幕里云洲带笑的眼睛,想象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与从前一样,穿过重重人群落在自己身上,可是他才和屏幕上的云洲对视不过几秒,大屏幕的特写就很快切走,回到了颁奖台上。 好像刚刚洲洲含笑看他的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好了,既然小洲没有生气,我也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马上就公布今天的获奖嘉宾。”彦络取出信封里的卡片,一目十行地读完了上面的字。 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对象无一不是人气很高的演员,不管是哪一位台下都坐着不少粉丝,但这会儿会场也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着一个答案。 等待的那几秒,往往是最漫长的那几秒,察觉到身边的云洲呼吸不自觉地放轻,林导拍了拍云洲的手背,无声地给他鼓励。 《新生》无疑是一部非常完美的作品,更重要的是,这是云洲勇敢地向全世界展示他的新生的证明,林导有种笃定的直觉,虽然每一个竞争对手都很强大,但这个最有分量的奖项,一定是属于新生的云洲的。 如果评选委员会因为各种原因做出了有失偏颇的选择,评选委员会的公信力也就不复存在了。 虽然从数据和影响力上看,《新生》比其他四部作品并没有高出太多,但奖项的评选从来不是唯数据论,作为一部如此有启发意义,又几乎由男主角一人撑起来的独角戏,谁也不能否认,在几位候选人中,云洲在电影史上留下的墨迹不一定是最多的,但一定是最绚丽的。 只是,虽然云洲在评奖前的讨论度很大,实际上没有多少人看好云洲,就连现场的粉丝都不认为云洲能够拿到这个奖杯。 毕竟,他的资历实在是太浅了,在国内外的电影史上,根本就没有出道第一年就同时拿下新人奖和影帝奖的先例。 彦络看清了卡片上的名字和得票,心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也只是一瞬而已,这样的结果名副其实,他为新认识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很多颁奖者都喜欢卖个关子,但我就算了吧,我和大家焦急的心情是一样的,都想立刻得到结果。” “这位获奖的演员虽然年轻,但却有了票房数十亿的大爆作品。”第一句颁奖词落幕,两位在评奖前最受看好的老前辈就已经退出了角逐。 台下,与影帝奖失之交臂的秦河老先生和王孟之老先生对视了一眼,虽然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惋惜,也都遗憾自己没能在演艺生涯的最后拿到一次影帝,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如果他们在演艺生涯画上句号的时候拿下一座本该属于他人的影帝奖杯,那么这个奖杯,也就不是那么完美了,影帝的评选中,更应该能者居之,而不是考虑到他们的年纪和资历埋没了人才。 “也好,这个世界就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两位老前辈都是宽和的人,对这样的结果并无不满,甚至还小声讨论起了可能的获奖得主,“听说他已经在创办自己的影视公司了,希望他能让华国文娱走得更好。” “原来‘新生’是这个意思,真好啊,这小子,最好是别让我们失望。” 第59章 斩获影帝 “他不会的, ”坐在两位老前辈身边的裴冽闻言骤然回神,斩钉截铁道,“洲洲一向是一个言出必行、有诺必践的人,不管他想要做什么, 都一定会做得很好, 一定会让所有人都满意的。” 不像自己,从来就没有做好过任何事情, 也没有遵守过任何诺言。 说完, 裴冽猛地想到了些什么,忙追问道:“您二位刚刚说……他要成立影视公司?” 两位老前辈听得一乐:“瞧你刚才说话气势那么足,我们还以为你是这件事的知情人呢, 原来连影视公司的事也不知道啊。” 裴冽不由脊背一僵。 裴家虽然已经成为明城新贵, 但从未涉足过文娱产业, 在找到这个酷似洲洲的云洲之前, 他更是对娱乐圈没有半点关注, 消息来源自然也就不如这些在圈子里浸淫数十年的老前辈了。 更何况,如今他与洲洲形同陌路,别说新的住址了,就连联系方式都不曾有, 除了慈善晚宴上的一面之外,他也只在药店见过洲洲一次而已。 洲洲不愿将这些告诉他,他又能从何得知呢? “小子, 看你的样子,好像和云洲很熟呀,怎么,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秦河老先生好奇道,“你既然对他这么信任, 不如就给我们讲讲,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听到这话的裴冽感觉自己好像被刺了一下。 和云洲很熟、和云洲关系很好。 这的确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和云洲的一切,早就因为自己犯下的一个有一个错误毁灭殆尽了。 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和洲洲很熟呢?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一片片将他凌迟,冷汗很快浸透了他的背脊,裴冽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仰望着仍旧坐在《新生》剧组席位上等待结果的云洲,艰难地开口道,“这世界上,好像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听说过,他是真正的天才,不光演戏,音乐和绘画都很有天分,”王孟之老先生感叹了一句,“他才是真正的耀眼的星星,我们与他相比,只是普通的匠人而已啊。” “是的,他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才。” “那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和他是什么关系,怎么对他这么了解的。”秦河老先生问道。 “……我、我和他……”嗓子好像灌了铅,喉头一阵阵地发紧,裴冽想说自己是云洲很亲密的朋友,却实在难以启齿,他甚至连“大学同学”四个字都说不出口。 大概是良心缺席了太多年,所以才会在失去了所有以后反噬得如此汹涌剧烈。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仰慕者而已,”裴冽最后也只是这么说道,“我很喜欢洲——云老师,所以经常搜寻他的资料,对他非常了解。” “云老师一直以来都是很好的人,我仰慕他很多年了。” 裴冽本以为自己会因为与云洲间的关系而痛苦不已,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他发觉自己对“仰慕者”四个字接受良好。 他的洲洲是云上一座高高在上的小岛,是这世界上最光芒万丈的存在,合该接受所有人的仰慕,而他,也不过是万千仰慕者中的一个而已。 从前的裴冽始终不愿意承认,他和应许,和秦冉峰,和陈哲等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求而不得的可怜人而已,现在他才明白,其实他厌恶的并非“仰慕者”这个身份,而是厌恶与其他人处在同一起跑线,甚至是落后于起跑线的自己。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是永恒的真理,这句话反过来说也一样成立。 因为曾短暂地拥有过希望,所以才会在失去的时候加倍绝望。 以仰慕者的姿态仰望洲洲,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也唯有仰望,才不会亵渎他美好得不像话的洲洲啊。 两位老先生都是过来人,很快就从裴冽的表现里读出了些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的笑。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仰慕他的人可太多了,你想抓住机会也不容易哦。” 他们原本只是善意的调侃,但落在失意的裴冽眼里,不啻于冰冷的刀。 从前裴冽还能欺骗自己,像陈哲、秦冉峰这样永远不可能给出真心的人是没有竞争力的,但如今洲洲新生以后,他们好像都变了个人一样,将洲洲看得比他们视若珍宝的利益还要重要。 更何况,在舞台上星光璀璨的青年,天生就散发着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仰慕他,譬如那两次为云洲颁奖,并且很可能马上就要第三次颁奖的彦络。 雄性敏感的雷达告诉他,哪怕今天是彦络与云洲的初见,彦络的眼神里所藏着的东西,也已然无所遁形,那是与自己类似的恋慕与征服。 竞争者只会越来越多,后来者如彦络,甚至让观众都产生了“他们很般配”的错觉,却永远不会有人主动退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仰慕他的人可太多了。 你想抓住机会可不容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短短的一句话,每个字都直击了裴冽心底不敢触碰的禁地。 明明机会就摆在从前的他的眼前,但他弃若敝屣。 现在,就连一个仰慕的资格,都是奢望。 颁奖台上,影帝的角逐仍在继续。 两位老先生和裴冽聊了两句,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台上,虽然他们已经无缘奖杯,但现在的心态反而更轻松,能够有说有笑地准备为新晋影帝喝彩。 “虽然出道不久,但他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国际影响力。” 剩下的三个候选人中,徐晓出道十余年,是最久的那一个,这句话基本上已经宣判了他的结果。 镜头切到徐晓的时候,他本人倒是没什么表示,而是向仍然有获奖可能的两位投去祝贺的眼神,并且微微点头致意。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屏幕里的徐晓,似乎在目光落在云洲身上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能走到影帝提名的演员,演技都不会差,表情管理更是所有人的必修课,可即便徐晓极力掩饰,眼尖的观众也仍能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一丝滚烫。 密切关注着现场情况的裴冽自然也不例外。 藏在椅子下面的掌心紧握成拳,尖锐的疼痛刺激掌心皮肤,这才让他勉强保持镇定。 可镇定又有什么用呢。 大脑的镇定只会让他愈发清醒地认识到,舞台上的洲洲究竟有多耀眼,又究竟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在这个浮华遍地的圈子里,像洲洲一样有着沉静温柔的气质的人实在太少了,这样干净又明媚的一束光,不会有人不向往。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希望得奖的,只剩下沈时序和云洲,沈时序的赢面甚至比起云洲还要大些。 颁奖词中说这位演员有着举足轻重的国际影响力,《新生》因为年底才上映,在国外的档期与宣传才开始不久,相比起来,沈时序之前的作品已经获得了几次奥奖、柏奖等西方知名电影节的提名,今年这部作品在海外也是大爆,卖出了很高的票房,在国际影响力这一块上,沈时序怎么看都比云洲更有优势。 就连云洲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参演这部影片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已经让全世界都看见了他的新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因此,见林导面露凝重,眼底也有几分不可思议,云洲甚至能反过来安慰林导:“您别多想了,我能拿到最佳新人奖和最佳音乐奖已经很满足了,我本来也没想过要继续拍戏,这个男主角奖留给沈时序,才能激励他给大家呈现更多更好的作品呀。” “你这孩子,怎么到关键时候这么大方!”林导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替你感到可惜而已,就是因为你之后没有留在圈子里的打算,这次与奖杯失之交臂,才更遗憾啊不是吗?” “不会的,怎么会呢?”裴冽的眼神变得茫然,“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这个奖杯为什么不是洲洲的呢?” 他这样的话在现场说出来实在很得罪人,尤其在他身边还坐着秦河与王孟之两位提前失去资格的老前辈的情况下。 但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就连那两位老前辈都忍不住窃窃私语地议论起了这件事。 ——不应该吧,既然组委会都肯将奖杯留给年轻人了,没道理不给云洲啊。 ——哎,可能真的就吃了海外宣发太迟的亏吧,毕竟沈小子的作品在国外的确爆了,国风作品本来就很久没出爆剧了,他得奖也勉强算合理吧。 “他涉猎广泛,不仅在电影领域,在其他领域上取得的成就,也都足以载入史册,引起全世界的震动和共鸣。” 说到这里的时候,全场都诡异地安静了一下,但紧接着就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原来,所谓的“举足轻重的国际影响力”,并不单单指电影的海外知名度,还包括很多别的因素。 在音乐与绘画上都具有绝对的天赋的云洲,才真正担得起这句如此之高的评价。 音乐真正做到雅俗共赏,哪怕在海外,电影MV也响彻大街小巷;画作在拍卖会上屡屡拍出高价,被称为最有可能进入艺术殿堂顶峰的华国画家,甚至有人称他的画法为一个全新的、应当与印象派抽象派等等派别平分秋色的画派。 “让我们一起喊出他的名字,他就是——” 第60章 他们好配 “云老师!云老师!云老师!” 一般只有像秦河老先生、王孟之老先生这样的老戏骨才会被全场观众一起称为“老师”, 这还是第一次,有像云洲这样二十多岁的年轻演员被称为“老师”的。 虽然现代社会极大地弱化了“老师”这个身份的具体涵义,更多人都能被称为老师,但不可否认的是, 这个称呼依旧代表着尊敬和仰望。 “还愣着做什么, 云老师,”林奎善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调侃道, “怎么,还要我亲自带你上去领奖吗,云老师?” 云洲根本就没反应过他得奖了, 甚至在观众们高喊了他的名字之后, 也没有意识到原来“云老师”喊的就是自己。 观众们自发开始了很有节律的鼓掌, 像是在迎接他们新晋的影帝, 同时也为云洲的卓越成就喝彩。 摄像镜头今晚第无数次给到今天即将拿下他的第三个奖项的云洲身上, 大屏幕里,容貌昳丽的青年茫然地眨了眨眼,潋滟流光的桃花眼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水雾,纤长眼睫像一把细密的刷子, 轻轻挠蹭过所有人的心尖。 【啊啊啊获奖人真的是云老师!美梦成真了家人们!在今天之前我谁都没敢说就怕得罪了别家TAT云老师平时看着冷静镇定气场强大,没想到迷茫的时候这么可爱,我要从学生粉转妈妈粉了(bush)】 【哈哈哈楼上学生粉什么鬼啊!但是竟然意外地很有道理, 救命,感觉我们追云老师的心态真的很像学生喜欢老师,笑死了】 【笑死了原来天才也会有蒙圈的时候啊, 云老师!快醒醒啊!好想亲自上去摇醒他带他领奖23333】 【没事的,现场观众的掌声这么给力, 云老师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的!】 “还不上去领奖?”林导好笑道,“我不是上个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和你说了颁奖夜必须给我空出时间来,奖可不能代领吗?” 如潮的欢呼声和掌声中,云洲终于回过了神,向林导道了声谢后,在观众们翘首以盼的目光中终于姗姗来迟。 “今晚第三次见面了,小洲,”彦络面上笑意不减,亲昵地拍了拍云洲的肩膀,“恭喜你,看来我为你这几十亿票房贡献的几十块没白花。” “小洲,今天第三次上台,前两次被你一两句话打发了也就算了,这一回可得好好说说获奖感言了。”彦络的要求无疑替现场的不少观众道出了心声,观众席上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谢谢彦哥,谢谢组委会,也谢谢大家。”云洲定了定神,向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尤其是《新生》剧组以及林导所在的方向。 大多数新人演员第一次上台领奖、第一次走红毯的时候都会紧张,但云洲从前经历过的重大场合,不少都比领奖场面更大也更有压力,因此当他面台下密密匝匝的观众和刺目的闪光灯的时候,神色依旧从容镇定。 “当然,我更要谢谢我的贵人林导,如果没有林导,就不会有《新生》,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云洲再次向林导鞠了一躬。 台下,林奎眼含笑意地看着这一幕,其实云洲常常向他道谢,他总是推辞不受的,但他知道,今天云洲的这一礼他应该收下,台上这个光芒万丈的青年,在这一刻彻底地新生了。 “最后,我也想感谢我自己,”云洲唇边含笑,“感谢在黑暗中挣扎却不放弃的自己,感谢始终热爱生活充满希望的自己,感谢勇敢拥抱了新生的自己。我想对所有人说的是,黑暗迷惘并不可怕,只要坚定地走下去,就一定能和《新生》这部电影的主人公一样,最终穿过阴暗的小巷,看见第二天最美的日出。” “我始终都记得,林导在邀请我参演这部电影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说,为什么不试一试让全世界看见我的新生,而现在我终于可以说,我做到了。” 与其他获奖的演员,大多会上去从“支持自己的父母和朋友”开始感谢很多人的获奖发言不同,云洲根本就没有说那些套话,因为他从来就没有什么“支持自己的父母和朋友”。 而电视机前,原本正为云洲的成功感到高兴,甚至有些热泪盈眶的裴父裴母,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忍不住脊背一僵。 虽然他们从未奢望过,云洲能在获奖感言中提及他们,但当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明明小洲曾经是那么爱他们,曾经一笔一画那么认真地将他们一家三口的形象绘在画布上,可是如今,他们却再也没有了出现在云洲话语中的资格。 到底是他们自作自受。 “虽然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不过还是要在这里恭喜你,获得了新生,小洲。”犹豫了片刻,彦络上前半步,轻轻环住了云洲的腰,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的力度控制得很好,比刚认识的朋友之间的拥抱亲密一点,但不会让人感觉自己被侵犯,在拥抱的时间上,彦络也极有分寸,仅仅是一触即离而已。 “谢谢彦哥,今天麻烦你了,跑上跑下三回,”云洲对他笑了笑,“不过这也说明,我们或许还算有缘。” 台下的裴冽望着这一幕,嫉妒的火苗简直要将他的神志都烧成灰烬。 这个彦络、这个彦络!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见到洲洲的第一面就这样亲昵地拥抱他,就连当初自己追求裴云洲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快到这一步! 而洲洲对他笑也就算了,竟然还说他们有缘? 如果这就能叫有缘,那么他们少年时偶然相逢的情谊,成年后再次相逢的惊喜又算什么? 洲洲本该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拥有拥抱洲洲的机会。 嫉妒的火被一盆颓然的冰水浇灭,裴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格外地不甘心。 台上云洲与彦络的互动,已然引起了不少显微镜网友的注意,拉郎磕糖者也不在少数,毕竟两个人的外貌都太出众了,又有着同为“音乐人”的共同身份,实在很符合一些娱乐圈小说里的情节。 甚至,彦络还对云洲主动邀请道:“刚才我上台的时候,观众们就说想让我唱首歌替没能来担任颁奖嘉宾的顾影帝赔罪,为了不喧宾夺主我拒绝了,但现在,既然获奖的人是你,小洲,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满足观众的心声?”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最佳音乐奖的颁奖环节上,你说过很喜欢我的歌,正好我也很喜欢《新生》的几段音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唱一首我的歌,再一起演绎你的音乐。” 虽然彦络的提议并不在电影节的流程里,但最佳男主角本来就是最后一个奖项,电影节已经临近尾声,彦络相加的这个环节又是不用想也知道一定能成为爆点的环节,组委会的主持人也就乐得看云洲陷入了为难。 云洲迟疑了一下,他自觉和彦络的关系没有熟到在这样的场合唱对方的歌的程度,下意识就像拒绝,但见现场观众的热情十分高涨,又想到彦络毕竟今天三次给自己颁奖,不太好拂了他的面子,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云洲点了点头,“那就由彦哥你来定到底唱哪首吧,如果我会的话,一定会配合你的。” “那就《如潮》吧,这首歌应该大家比较熟悉,原唱版本又正好是双人对唱的,我和你一人唱一个部分刚刚好,而且,这首歌的音乐风格和《鸢尾》也有点像,都是一样的热情浪漫,怎么样小洲,你觉得可以吗?” 《如潮》的确是一首炽热烂漫的歌曲,只是原唱是男女对唱,歌词虽然没有一句明说“爱情”,却无处不透露着两位演唱者见如潮水般奔涌不休的爱情,只是因为整首歌都是隐喻和比拟,整体听起来还算内敛。云洲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于是也只好应了下来。 主办方哪里肯错过这样好的制造爆点的机会,背景音乐很快就响了起来,正如彦络说的那样,这首歌的传唱度很高,前奏才刚响起,观众们就已经自发地开始打起了节拍。 “我是运河上的小舟 你是浪涛 载着灵魂沉浮……“ 虽然不是专业歌手,也没有特地学过声乐,但云洲的嗓音温柔清冽,很有特色,音准也始终在线,而且或许是因为他擅长钢琴的缘故,节拍处理得特别细腻,演唱效果与另一位原唱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而两人唱到原本的男女对唱的部分时,舞台上的云洲和彦络也同时对视一眼,立刻就引起了台下和线上观众的一片尖叫。 【啊啊啊这回是磕到真的了!彦洲党头顶青天!咱们吃得也太少了,三次颁奖,亲密拥抱,情歌对唱,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啊啊!真的一晚上吃了别人家CP一年的粮食!】 【郎才郎貌,惺惺相惜,志同道合,这一对我是真的可以。】 现场的裴冽虽然没有功夫关注线上直播间里观众们的反应,也觉得整个世界忽然之间就天崩地裂了。 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云洲的事,有着良好的外貌条件,还有着与云洲共同的爱好与事业,台上的彦络的确怎么看,都比自己更像是适合云洲的那个人。 60-70 第61章 别有所图 虽然云洲和彦络只是“第三次”见面, 但两人却默契十足,相互之间的配合非常好,一首《如潮》演绎结束后,现场观众热情得恨不得站起来为两人的演唱喝彩。 “小洲真的是第一次唱歌?”彦络打趣道, “你这水平真不像第一次登台, 和专业歌手也差不了多少了。” “彦哥说笑了,”云洲轻咳一声, “没有让观众们失望就好了。” “不失望!”“当然不失望!”“再来一首吧!”台下的观众很给面子地高喊道。 “那么, 接下来该是小洲的主场了,”彦络温柔的目光落在云洲身上,微微停顿片刻, 道, “我想想, 就主题曲《鸢尾》吧, 我也用这首代表爱意与希望的音乐送给小洲, 祝贺小洲今天三次获奖。” 云洲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避重就轻道:“只是原曲是钢琴曲,在现场要如何演奏?” “如果小洲不介意的话,”见云洲面露局促, 彦络低低笑了一声,“请工作人员把现场乐队的乐器移到台上,就由小洲弹钢琴作为主旋律, 我即兴吉他弹唱一段作为副旋律,你觉得怎么样?” 【啊啊啊啊彦老师也太!会!了!钢琴加即兴弹唱!呜呜呜这是什么音乐人的灵魂交流啊kswl!】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云老师感觉耳根都红了, 太可爱了吧啊啊啊啊!】 【代表爱意与希望的音乐送给你什么的,真的好会……】 如果说刚才邀请云洲演唱自己的《如潮》还只是隐晦的心意, 落在云洲身上温柔的目光也可以勉强说是对云洲的欣赏,但现在他直白地说出“代表爱意与希望”的音乐送给云洲,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自己连一截衣角都触碰不到的人,他怎么敢就这样靠近,这样亵渎? 裴冽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台上的云洲,期望能在他的眼中看到哪怕只有一丝的抗拒和反对,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云洲只是微微垂眸,轻声应了一句:“好,那就麻烦彦哥了。” ……洲洲居然答应了! 不管是面对谁几乎都是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人的洲洲居然答应了! 裴冽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心跳剧烈得似乎随时都可能碎裂,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裴冽心灰意冷地坐在座位上,听着身边的秦河老先生与王孟之老先生兴致勃勃地交流——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有想法,期待他们的表演,小洲的《鸢尾》我也听过,真的很震撼,咱们输给他不冤!” “哈哈,不过还得是他们有共同爱好的人,才能这么一见如故吧,说不定他们以后还会合作,给观众们带来更好的作品。” “哈哈哈,那可不是什么一见如故,我觉得得叫一见钟情吧?咱们都是过来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就连这两位老前辈,都很看好彦络和云洲吗,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裴冽的唇角抽了一下,泛起一道苦涩的笑。 自己,本来也什么都不算啊。 裴冽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彦络所要求的乐器就已经被工作人员搬到了台上,观众席上也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获得了最佳音乐奖,同时被广大媒体认为有足以登上世界最高钢琴大赛水准舞台的新晋影帝云洲,与国际知名度极高,尤其擅长吉他弹唱的音乐天王彦络的合作,不管是线上还是现场的观众都很期待。 云洲在钢琴前坐下,试过一遍音后,向已经抱着吉他在立式话筒前坐好的彦络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高清镜头下,青年一身华贵的黑色礼服,双手虚虚按在钢琴琴键上,看着钢琴的神色温柔又认真,聚光灯聚焦在他的身上,清晰地映照出这个舞台上最令人惊艳的存在。 云洲被裴家绊住而无法施展的艺术才华,在重获新生以后好像都彻底地解封了,那么耀眼而迷人,仿佛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即兴的表演,而是云洲的个人独奏会。 随着第一个音符在云洲指尖绽放,现场的灯光适时熄灭,只剩下一束追光打在云洲的身上,浪漫又热烈的音乐如奔流不休的清泉,流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在只有自己和洲洲两个人的房间里,洲洲第一次将这支曲子送给自己,悠扬婉转,情谊缭绕。只有创作者才能表达出来的热情浪漫,被创作人本人毫无保留地送给自己,好像把心都剖白了给他看。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大屏幕上的青年干净、漂亮又美好,对艺术有着最纯粹的虔诚与热爱,轻而易举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裴冽痴痴地仰望着这一幕,原本正听得入神,另一道在他看来完全不和谐的声音就这么加入了进来。 与此同时,另一束追光打在了彦络身上,他与云洲就这么在舞台上隔着一段距离弹唱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云洲身上。 他们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又好像贴得很近,钢琴轻快婉转的音色与充满动感的吉他相互交织,让这支本就代表了爱意与希望的音乐变得更加浪漫明媚。 坦白地来说,彦络的水平的确高超,虽然只是即兴弹拨,也能做到每一下弦动,都完美踩在了云洲演奏的钢琴节拍上,默契得压根不像即兴,更像是主人蓄谋已久,早已准备好了这一切,只等那个可以与他共奏的人落入网中。 ……这样的可能一旦在裴冽脑海里产生,就不断生根发芽,直至无法放弃他的怀疑。 今天或许是洲洲第一次见到彦络,却不可能是彦络第一次见到洲洲,他去看的五次电影,就是他早就对洲洲别有所图的证明,而今天的合奏,只是他的手段而已。 作为同类的裴冽很清楚彦络目光中深沉的意味代表着什么,也很清楚作为诸多竞争者之一时,一个人究竟可以暗自付出多少上不得台面的努力。 就连大屏幕里的云洲,唇角都微微弯起,像是很欣赏彦络的样子,仿佛先前因为彦络没头没尾的提议而生出的不快,都已经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纯粹的欣赏和喜爱而已。 裴冽心中警铃大作,危机感更胜从前,可偏偏,台上这位竞争对手与他从前遇到的都不一样,在身份和爱好上占了极大便利。 在洲洲新生后,好像就一直是那副冷漠无情的样子,虽然面对观众会露出笑意,但那些都做不得真,他把自己的心藏了起来,所以再也没有亲近的人和朋友。 可是现在,彦络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那个撬开云洲的心门的人,妄图成为他新生后的第一个朋友。 这分明就是趁虚而入,卑劣,无耻!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毫无办法。 他先主动推开了洲洲的手,也是他先犯了错,而犯了错的那个人总是理亏的。 虽然裴冽脑海里涌现了诸多卑劣的想法,但是现场观众显然并不这么觉得。《鸢尾》本就是一支热情洋溢,充满爱意的曲目,两人的配合实在太默契,演奏的效果动人又浪漫,大屏幕里,两人有时不经意的对视,简直有隐隐的情谊流转,现场观众到底还知道收敛一些,线上的观众简直是一个个都和疯了一样。 【为什么能这么配,救命,我明明不爱磕CP的,是他们实在太真了!】 【我唇角的姨母笑已经停不下来了,但这一定不是我的错,只能怪他们太会了!】 仅仅是两种乐器的配合就已经燃爆了全场,当演唱的人声部分加入进来之后,本就火热的气氛上一层。 而在大屏幕里,彦络望向云洲的眼神更是灼热到不加掩饰,仿佛根本就舍不得移开目光一样。 “你是不是一个人走在 黑暗的小路上 你是不是渴望光明却又不找不到方向 捧一束鸢尾我陪你一起 走在路上……” 跟着音乐的节奏,彦络轻轻吟唱起来。 他到底是国际顶尖的天王巨星和音乐制作人,随口来一段demo对他来说并不困难,更别说只是将心中所想以歌曲的形式表达出来。 正如他所说的,一切爱意与希望,好像都被融合在曲子里了。 在《如潮》里隐晦地表达心事还不够,就一定还要借着《鸢尾》再来一次吗? 裴冽心里愈发烦躁,太阳穴也是一阵狂跳,隆隆的耳鸣声几乎要将现场音乐都给盖住。 裴冽觉得自己此时也有点矛盾,一方面希望耳鸣得再剧烈一点,让他能够彻底听不见彦络的声音,另一方面又不愿让耳鸣影响他欣赏洲洲演奏的曲目。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次机会听洲洲亲手弹奏音乐,他只知道,这样的机会只会一次次地变少,代表爱意与希望的曲目可以献给观众,可以献给很多人,但独独不会再献给他。 最后一个音符落幕之后,彦络站了起来,主动走到云洲的身侧,不顾此刻的环境,从背后给了还坐在钢琴凳上的云洲一个拥抱。 从台下观众的角度看去,这样的姿势,简直就是彦络将云洲半揽在了怀里,下颌甚至搭在云洲肩上,就连影子都合二为一,两个人极尽亲密。 但竞争对手的主动出击不是最让裴冽绝望的。 最让裴冽绝望的,是大屏幕里的云洲不仅没有推开彦络,甚至将手按在了彦络的手上,仿佛要主动加深这个拥抱一样。 第62章 抬头仰望 云洲并不是迟钝的人, 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不可能不明白彦络的意思。 虽然并不排斥彦络的亲近,但他也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前他就没有什么朋友,所有接近他的人, 或为名利, 或为爱欲,可是没有一个人是为了友情, 如今获得新生, 他本以为彦络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可以成为自己的朋友,可是现在发现, 彦络与他们, 也没有什么不同。 彦络的手很烫, 体温与裴冽相似, 不像自己常年体温偏低, 手也是冰冰凉凉的,按在自己腰侧的时候,好像有一团灼热的火将自己包裹,想要带着自己一并沉沦一样。 也许是身体肌肉记忆作祟, 也许只是鬼使神差,云洲下意识将手按在了彦络的手背上,与他的距离贴得更近, 直至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项间,激起一阵颤栗的痒意。 对云洲身上任何一处都无比熟悉,对云洲情动时可能出现的所有反应也都了如指掌的裴冽, 精准无误地捕捉到了大屏幕里,云洲侧脸一闪而过的薄红, 以及纤长眼睫不正常的颤动幅度,就连眼尾好像都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点漂亮的水光,接着将微微上挑的眼尾染成绯色。 这是无比艳丽的风景,只是这样的风景既不是对着自己,也不是因自己而起。 拢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掌心尖锐的疼痛,以及隐隐溢出的一丝血腥气都没能唤回裴冽的神志,他满脑子只剩下云洲与彦络亲密的距离,嫉妒的火苗炙烤之下,头晕目眩的感觉更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幻想,站在台上的人是自己,从背后搂住云洲的腰的,也是自己。 舞台上,云洲的眼睫茫然地颤了两下。 热量永远是从高温传向低温,而所有“低温”者,又往往都天生地向往温暖,叫嚣着想要从另一个人身上索取温度。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作伪,这样熟悉的、被拥抱的感觉,令云洲的脑海有一瞬间的恍惚。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几年前与自己在大学里相识,而后相恋的人不是裴冽而是彦络,那么他一定会很高兴地接受这段感情,但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他的心早已是一眼干涸的泉,不可能再为任何人掀起波澜了,林岩也好,应许也罢,抑或是彦络,他们对云洲来说,其实也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另一个得偿所愿的人显然不这么想,云洲默不作声地按住了他的手的动作实在太像默许,尤其是在摄像机前,当着数以万计的观众面前,他实在很难不去过度解读。 但云洲最终还是推开了他。 “谢谢彦哥,你的改编我很喜欢,”云洲避重就轻地忽略了彦络滚烫的视线,以及观众们或打量或起哄的目光,将早就偏到了十万八千里的话题拉了回来,“很高兴今天能够得到三个奖项,也很感激组委会对我的认可,希望未来能够为大家呈现更多也更完美的作品。” “我想说的是,《新生》只是我的新生的第一步,它是开始,但远远不是结束,希望未来也能得到大家的继续支持。” 云洲向观众席鞠了一躬后便下了台。 他自己是轻松了,却是让亲历这个夜晚的彦络与裴冽,都湮没在了无边无际的猜测和自我怀疑中,再难将息。 “云总,您……”在云洲回到座位上以后,应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很想问一问云洲对彦络到底是什么看法,只是又害怕对方当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样的话,他实在很难保证自己还能压下翻涌的心绪,默默地留在云洲身边,只做一个助理。 云洲揉了揉发涨的眉心,对他摆了摆手:“我交给你的任务做得怎么样了,这周能完成基金会的筹备和申报吗?” 见云洲还是只和自己谈工作,应许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觉出几分怅然若失。 云洲依旧是那个冷淡的、不肯为任何人敞开心房的云洲,也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只能仰望,却永远不能接近的云洲。 好像他们所有人在云洲这里都处于同一水平,只是那水平就是一根起跑线,在这场竞争中,根本就没有人朝正确的方向进发过哪怕一步。 金凤百花夜云洲与彦络间的互动自然很快就登顶了热搜,不过云洲也没有放在心上,虽然他加了彦络的联系方式,彦络也锲而不舍地每天早上晚上问好,白天还要分享日常,云洲也只是敷衍了事,摆明了一副生人勿进的态度,他的生活重心完全放在了基金会的筹备和公司运营上了。 好在慈善基金会的初始资金足有五亿,很快就通过了前期审查并走上正轨,孤儿院的建设也按云洲的计划逐步开展,预计一年工期完成以后就能投入使用。 虽然孤儿院的资金来源是裴冽,但裴冽显然是没有从云洲那里得知这些消息的资格的,因此,他是直到云洲的善举又一次上了热搜才知道这件事的。 看着报导上的“孤儿院”三个字,裴冽心中微微一黯。 洲洲在孤儿院的那几年就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从前的他还以为,那是两个生活在黑暗落魄中的人的互相需要,但事实上,那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而已。 没人比他更清楚,洲洲有多害怕在孤儿院里的一切,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寂静像蛰伏的猛兽,随时都要将人吞没,以至于他刚和洲洲在一起的时候,对方依旧很没有安全感,哪怕是晚上和自己一起睡也要留着一盏夜灯。 从前的裴冽从没想过,洲洲可能当真是因为自己一句“会带他走”的承诺,才能苦苦坚持那么久,可是自己却食言了。 一个人究竟要多么有勇气,才能在经历了那么多黑暗痛苦之后,依然能无私地爱着这个世界,能将光明带给别人? 只有光可以。 慈善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建孤儿院帮助无家可归的孩子,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种,洲洲本可以避开这根刺的。 裴冽不敢想象,云洲究竟克服了多大的痛苦,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他忽然就想起云洲在说颁奖仪式上说的那番话—— “《新生》只是我新生的开始,但还远远不是结束。” 虽然裴冽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好像离洲洲越来越远了,也越来越不可能接近洲洲,可是他又比任何人都为洲洲的新生感到快乐。 全世界最好的洲洲值得这些,值得最高高在上的那个位置,哪怕自己只能仰望,也在所不惜。 又过了一周左右,“新生”影视公司正式宣告成立并接受外来融资的消息传来,明城本已接近稳固的市场格局一下就受到了冲击,这家才刚刚创立的影视公司,一上来就已绝对霸主的姿态,迅速占领了明城文娱领域的高地。 原本在明城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外墙上播放的电影MV,被这家崭新的公司的广告取代,虽然短片里的主角没有换人,但一切都变得完全不同。 “新生”影视公司的掌权人不是秘密,赫然就是凭一部电影爆火,又拿下了几十个亿的票房和不知道多少分红的云洲。 一夜之间,明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从前那些与裴云洲有交集的权贵们更是一个个都疯了。 他们最初被裴云洲吸引,就是在兵不血刃的商场上,青年眉目如画,镇定自若,气质淡然,在污浊不堪的上流社会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哪怕在这个名利浮华的上流圈子里,他也始终那么耀眼,不管在怎样的场合里都散发着自信又沉稳的光芒。 实在是青年的长相太突出了,以至于他们一个个地都只顾欣赏他的姝色,却忽略了他的才华和能力,将他当作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得到的玩物,直到那场大火过后才幡然醒悟。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再没有一个鲜活的裴云洲能接过他们送上的娇艳玫瑰,裴家漂亮的小少爷留给这个世界的,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冰冷墓碑。 如今,“新生”影视宣告成立,他们心心念念的洲洲,也终于回来了,并且身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没有人能忍住不去幻想那个位置属于自己。 “新生”影视虽然只是一家新的公司,但所在的写字楼却是明城市中心最高的一栋,而总裁的办公室就在最高的那层楼,四周是敞亮的玻璃幕墙,让云洲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座城市。 换言之,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在看向他和他的公司的时候,也都只能抬头仰望。 从前他委曲求全结交合作的陈哲也好,出现在裴远口中的“值得接近的同龄人”秦冉峰也好,坐在政府大楼里的市委林岩也好,在城市的不同地带,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终日仰望着市中心那座最高的楼宇,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根本就不可能看清办公室里的云洲,更别提这几天明城下起了大雨,雨幕几乎将视线彻底遮蔽。 但是,仰望似乎是现在的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一封又一封的邀请函被送到了“新生”影视,所有人都盼望着自己能够成为被光选中的幸运儿,能邀请云洲前来赴约。 他们所能做的,只是无谓的等待而已。 所有人都在办公室里仰望,只除了裴冽一人。 他没有站在办公室里,而是站在云洲的楼下,站在瓢泼的大雨里。 第63章 站在雨里 在“新生”影视的楼下, 站着个赶也赶不走的怪人。 明城的雨下得很大,哪怕撑着伞穿着雨衣,在街上走个几分钟也会很快湿透,更别提毫无遮蔽地站在雨里。 撑着伞的保安催了好几次, 这人也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任由雨珠落在他的头顶、肩颈乃至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本就不防水的西装完全湿透, 整个人狼狈不堪。 “先生, 你到底是来找谁啊!”雨声实在太大,面前的人又迟迟没有反应,保安不得不拔高了音量, “要是等人也可以进去里面大堂等啊!” 虽然保安没有义务管一个陌生人的死活, 但雨实在是太大了, 这人要是在他们公司门前出了点什么意外, 他们可没法交代。 但那人还是没有回答, 若不是他在雨中始终脊背挺直,像一棵不动的松,哪怕风吹打在他的身上身形也没有晃动一下,保安几乎都要以为他已然昏了过去。 “先生!先生!”保安无奈地在他耳边大喊了两声。 这回, 这个怪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已经保持仰头的姿势很长时间,久到脖子都有些僵硬,以至于连转过头和保安对视的动作都很困难。 “我不找人, ”怪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就是看看。” “你不找人你在这里站着?!”马上也要被淋湿的保安彻底没了耐心,“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你就在这站着!” “我知道, 这里是新生影视。”怪人恢复到了之前仰望的姿态,不再管保安说了什么。 “……行, 你就在这淋雨吧,我进去了,一会儿真出事了可别赖我们公司头上!” “我不找人,我就在这里站着。”裴冽低低地重复了一次,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仰头的动作并不好受,不光脖颈承受了很大力道,直打在眼睛里的雨水更是刺得人双眼生疼,很难睁开眼睛继续仰望。 他和云洲所在的位置水平距离只有不到十米,可是垂直高度却足足有三十五层楼,就连仰望都变得很困难。 但仅仅是这么站在云洲的楼下,也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和洲洲的距离变得更近。 裴冽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能在保安问他是来找谁的时候,忍住报出云洲名字的冲动。 他当然是想见洲洲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洲洲的名字是那样耀眼,就连从这样落魄不堪的自己口中被说出,都像是一种亵渎。 裴冽知道洲洲不会见他,更何况,他也根本就不敢去见洲洲。 倾盆大雨将他整个人彻底打湿,头发完全贴在脖子上,湿的可以滴水,身上的衣服吸满了水,重得如有千斤,冰冷的温度刺激着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但裴冽却没感觉到冷,甚至这样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好像让他的模糊的意识都变得清晰了一点,酸痛的肌肉也被稍稍缓解。 大脑里烫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根血管都涌动着热意,毛孔因为飙升的体温扩到最大,却也散不掉他身上灼热的温度。 独自站在大雨中,裴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孤独,若非脖子上挂着的金刚石项链仍旧亲昵地伏在他的胸口,伏在与心跳最接近的地方,勉强给了他一点慰藉,他几乎都要以为,整个天地间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到了这个份上,其他的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了,就连自己是谁都不重要了。 裴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是裴氏新晋的掌权人,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本意—— 其他权贵们都是差人来给云洲送上的邀请函,只有他是自己来送的,而他站在“新生”影视的楼下,本来就是为了这个。 但现在他一片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影。 哪怕大脑里其他的东西、所有的记忆都像蒙了一层纱一样模糊不清,那个人影也始终清晰,裴冽甚至可以看清他每一根发丝随风飘摇的幅度,看清衬衫上每一道细小的褶皱。 整个天地间,也只剩下了他的洲洲一人了。 回到大堂里的保安本以为,外面这个怪人的“不找人”只是说着玩的,这么大的雨,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受不了离开,可是看着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虽然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外面那怪人自己作的,保安到底还是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觉得这已经超出了自己一个保安的能力范围之外,遂打通了总裁助理办公室的电话,想着让应特助来解决这件事。 然而,应许并不在办公室里,倒是云洲,此刻坐在应许的位置上看应许整理的报表,电话响起来他也就顺手接了。 “应特助,公司楼下有个怪人一直站在雨里,我让他走他不肯走,问他来找谁他又不说,你能不能来解决一下这件事?雨太大了,要是出点什么事,咱们不管也不好啊。” “我知道了,谢谢你通知我,王队长。”温柔的嗓音从电话那头响起,听得保安队长一个激灵。 总、总裁?接电话的人是总裁? 打工人对总裁总是会有种天然的畏惧,哪怕公司里所有人都说,他们的总裁是全世界最好的总裁,对待每一个下属都很亲切,还记得所有人的名字,哪怕有些人真的就只是在公司成立大会上见过一面。 ……诶,好像是真的,总裁和他说谢谢了,还知道他的名字和职位? 云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算走到窗边看一眼保安所说的怪人。 有些人想不开就想不开吧,这么大的雨,怎么就要站在他们办公楼下面,平白给他们找麻烦。 办公室的楼层很高,距地面足有一百多米,又因为下雨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雾气,从这个高度向下望去,根本看不清下面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那怪人一身黑色衣服,没有撑伞也没有穿雨衣,就这么站在他的位置正对的地方,下颌扬起,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地简直就像站着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他的办公室在35楼,以怪人所在的角度和动作,想要看见自己其实轻而易举。 虽然并不知道是谁,但云洲莫名觉得,那渺小的轮廓莫名有些熟悉。 心中有不妙的预感微微一跳,偏生应许被他派出去办理事务现在不在办公大楼,短时间内也回不来,云洲只好穿了外套拿了把伞,自己下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总好!这么点小事还要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见云洲从电梯间里出来,保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在是那人赶也赶不走,我没办法了。” 因为反反复复出去劝说了怪人好几次,保安虽然都撑了伞,衣服也沾了不少水而颜色加深,云洲瞧在眼里,温声道:“你也辛苦了,今天的雨实在太大了,大家都不容易,等下我就让食堂熬些姜汤,大家都驱驱寒,别着凉了。” 说完,云洲就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而留在原地的保安则忍不住和同事小声议论—— “云总果然如大家所说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是吧是吧,云总很体谅下属的,这么好的老板还能上哪找去啊!” 裴冽虽然保持着一动不动的仰望姿态,混沌的大脑也一点一点放空,但身体本能尚在,哪怕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哪怕耳边的嗡鸣迟迟不退,他在云洲到达一楼大堂的第一时间,也精准捕捉到了“云总”两个字。 从前在裴氏,公司的员工们也是这样称呼裴云洲的。 云总…… 是洲洲,是他的洲洲来了吗? 朦胧的神志很难理清具体情况,裴冽艰难地转向来人的方向,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刚刚听到的两个字是不是幻觉。 毕竟,在他的日常生活里,这样的幻觉实在是太多了。 来人撑着一把黑伞,大半张脸被伞檐挡住没在了阴影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与紧紧抿着的嘴唇。 雨声打在地上和伞上的声音震耳欲聋,但裴冽依旧清楚地听见了来人的皮鞋冷冷淡淡在地上踏过的,咚咚的声音,每一步好像都踩在他的心上。 不然,他怎么会感觉自己的心都颤得厉害? 云洲沉默无声地看着面前的雨人,两人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但虽然距离很近,雨伞檐下挂着的雨珠垂成一道帘幕,将云洲与裴冽无形隔开。 裴冽真想伸出手触碰自己求而不得的人,但他才抬起手,就意识到虽然自己体温越来越高,手却冰冷得不像话,一定会冻到他的洲洲的。 于是只好颤抖着放了下去,滚烫的目光落在朝思暮想的脸上,他很想说点什么,但又实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来干什么。”云洲面无表情地说道。 裴冽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出神地凝望着云洲被斜洒进来的雨丝打湿的肩头,雨实在是太大了,这么一把伞根本就护不住人,藏青色的西装很快就被洇染成了黑色。 洲洲身体这么差,怎么受得了既淋雨又吹风呢? 自己做错了事在外面淋雨,怎么能让洲洲陪他一起受罪。 洲洲一定会着凉感冒的,到时候发了烧又该难受了。 “洲、不,云老师,”高烧让他的喉咙肿得不像话,嗓音也沙哑得吓人,但裴冽却努力从唇角弯起一点笑意,对他说道,“你进去好不好?别着凉了,我真的……” “真的很担心你。” 第64章 你不该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 裴冽声音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么说有点可笑,从前人在身边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要担心呢。 裴冽沉默地望着云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波澜, 作为对方心中还曾记得他们间的过往的一点证据。 但云洲什么反应也没有。 “想淋雨, 也别在这里,”云洲面无表情地说, “别给人家添麻烦。” 裴冽微微一怔, 慌乱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洲洲你听我说……” 云洲转身欲走, 懒得给他解释的机会, 腕骨却从身后被人握住。 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体质偏寒, 手也常年都是冷的, 从前和裴冽在一起的时候,喜欢将手放在裴冽的怀里汲取温度,但眼下,抓住自己的手冷得像冰, 比他自己的手还要冷得多。 刺骨的寒意刺激皮肤,云洲下意识吸了口气。 裴冽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么做肯定会冻到洲洲,松开手的动作甚至比云洲的挣脱还要快, 手足无措道:“洲洲,是我不好,我不该碰你的, 对不起洲洲,真的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 你还会说什么呢?”云洲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帕子,当着裴冽的面仔细擦拭着手腕上刚刚被裴冽触碰过的地方,好像裴冽是什么很脏的东西一样。 这一幕,令裴冽抽回的手僵在了原地。 “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可是洲洲,我不能没有你,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裴冽也不顾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绝望地在云洲面前直直跪了下来。 膝盖咚的一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地表积蓄的雨水非但起不到缓冲作用,反而让膝盖阵阵发寒痛得更加彻骨。 裴冽抬起头仰望着身前的云洲,跪在地上的身形不自觉地摇晃了几下,大脑的晕眩让他很难稳住身形,不得不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以作支持。 但即便是这样,在云洲调整伞的角度时,又一次看见他肩头的水渍的裴冽还是恳求道:“你快进去吧,洲洲,雨太大了,你会生病的。” 裴冽在心里怒骂自己的冲动,他来到这里,本来只是想在离云洲最近的地方,能够远远地仰望他的洲洲就好了,而他本也是这么做的。 可是一切理智在云洲出现的那一秒就土崩瓦解,所有隐忍、所有克制都失去了意义。这具身体对云洲的气息实在太熟悉,甚至比对自己都要熟悉,这才让他不管不顾,攥住了洲洲的腕子。 可明明,在刚看见洲洲的时候,自己想的还是让他赶快回屋子里躲雨呀。 怎么又被自己搞砸了呢,刚刚抓住洲洲的时候,洲洲一定很冷吧。 云洲俯视着他这副样子,落魄,卑微,无所适从,与记忆中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云洲默不作声地将其压下,接着在裴冽悔恨的目光里,向他靠近了半步。 云洲将伞微微斜了一下,把摇摇欲坠的裴冽勉强罩在了伞下,但这么做的代价,却是云洲整个背都暴露在了雨里,并不保暖的外套很快被水浸湿,连带着身上也添了几分冷意。 看见云洲的举动,裴冽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没想过洲洲竟然愿意给自己撑伞,这是不是意味着,洲洲其实不像表面那样嘴这么硬性子这么冷,洲洲的心里还是关心自己的? “我没事,你给自己撑吧,”裴冽原本沙哑的嗓音好像一瞬间都清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洋洋得意,“雨太大了,你还是进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 “我只是想看看你,洲洲。” 但云洲没给他得意多久的机会。 “你病得不轻,我让应许送你去医院,”云洲淡淡道,“不用谢,我们公司还是很注重社会效益的,有人倒在门口,一定会协助他送到医院,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病症。” 裴冽又是一愣,没想到会得到云洲这样的答复。 “我、我没病,”裴冽争辩起来,“手冷只是淋雨淋得而已,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洲洲,别赶我走。” “那随便你吧,我进去了。” 云洲正要转身回到大堂的时候,裴冽终于想起自己这一趟来的目的,原本只是将邀请函送给云洲而已。 “等等,洲洲,再给我几秒钟,”裴冽在西装口袋内侧摸索了一阵,高热下的寒战使得颤抖的指尖想要完成这个动作分外艰难,“这个、这个我还没有给你。” 邀请函和云洲的旧照片一起,放在最贴近心口,也最贴近那串金刚石项链的地方,虽然雨下得很大,他整个人都湿透了,但西装外套本的口袋位于夹层之中,奇迹般地保存良好,没有打湿弄坏。 裴冽拉开一半外套后露出的衬衫彻底湿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看着就让人不太舒服,但裴冽自己却恍若未觉。 云洲的目光落在对方西装内侧的口袋夹层上,眸色微沉。 他不知道裴冽在翻找些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看见了挂在裴冽脖颈上的金刚石项链,以及从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旧照片。 裴冽怎么还自我感动地带着这些东西。 照片明明已经撕碎,却还被捡了起来,项链明明丢到了火里,却又被找了回来。 蛮可笑的。 云洲这才意识到,他原以为一切属于裴云洲的印记都在那场大火里被抹除了,但金刚石项链是不怕火烧的,所以才能在历经大火之后依旧锃亮如新。 金刚石是不怕火炼的,可是真心呢? 他不知道。 看着雨中狼狈又失意的裴冽,云洲心底烦躁更甚,可是他已经没有胆量再赌了。 “站着别动,”云洲沉声道,“替我撑着伞。” 裴冽寻找邀请函的动作生生顿住,原本已经灰败下来的眼神,又一次因为云洲的主动搭理,甚至是要自己替他撑伞这么亲密的举动而再次亮起。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精神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此反复地经历欣喜、沮丧、欣喜、绝望的变化过程,这样的状态很容易将人逼疯,但裴冽却甘之如饴。 好像一切因云洲而牵动的心绪,不论欢愉还是痛苦,都是自己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好证明。 裴冽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伞,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挺直了颤栗,只为将这把伞撑得更稳,不让身侧的云洲淋到一点雨。 裴冽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上风处,虽然这样做会让浑身湿透的他更冷,会让他本就逼近四十度的高热体温继续攀升,但只要能替洲洲挡一点风雨,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裴冽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曾经追求洲洲的那段日子,曾经的他们,也有过这样亲昵的关系,自己会替洲洲挡风,替洲洲撑伞,可是这样的关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 他已经记不清了。 对于洲洲,他从来就没有认真过。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产生了“他可以是第二个舟舟”的错觉,埋下了这一切的祸根,可即便如此,在追到人之前,他好歹对洲洲还是有几分爱意的。 可是在追到以后,“替身”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一方面渴求这张酷似舟舟的面孔,一方面又自觉背叛了舟舟的矛盾心理,让他彻底失去了关怀爱护的能力。 云洲并不知道裴冽在想什么,他只是想把这些本不该属于裴冽的东西彻底拿回、彻底销毁而已。 冷白的指尖攥住裴冽西装外套的一角,裴冽的衣服的确湿得离谱,只是这么一捏都能捏出水来。 另一只手搭上了裴冽的肩膀,就在裴冽心中升起“洲洲终于要靠近他”的错觉和狂喜的时候,无情地落在了项链的扣环上,擅长演奏钢琴和握持画笔的指尖灵巧不已,一个翻飞就解开了项链扣环,在裴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刚石项链就已经到了云洲的手里。 接着,他的指尖又落在西装内侧的口袋处。 这个位置与裴冽的胸口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服传递到云洲的指尖,没有人比从前常常进医院的云洲更懂这是什么状态。 裴冽发烧了,而且是高热,体温烫得灼人的那种。 云洲指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有人病倒在他们公司门前,于情于理他们都该伸出援手送他去医院,但不是现在。 裴冽呆呆地看着项链被云洲拿了回去,攥在掌心,这毕竟是从前自己送给洲洲的唯一一件礼物,一直戴在洲洲的颈项间,有那么一瞬间裴冽甚至生出了洲洲是不是要把项链收回去,重新戴在自己身上的想法,但他的心底又十分不安,好像事情不该这么简单。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在裴冽发呆的时候,云洲已经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了那张旧照片。 照片虽然被自己撕碎,但被补齐粘贴后,居然还能严丝合缝地拼回去,除了衣服正中缺了一块,其他地方都还算完整。 想来那天晚上自己离开后,裴冽花了很长时间才将他凑齐。 只是可惜了。 “这些东西既然曾经是我的,就别留在你这里了,”云洲漠然道,“我好了,把伞还给我吧。” 裴冽仍然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将手按向心口,在那里没有了一个硬质触感,摸到的,只有自己快到数不清的心跳。 云洲没有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到了街边的绿化带,将破碎的照片和项链一起,丢进了草丛里。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该去的,是医院。”云洲淡淡道。 第65章 不用管他 说完这些话后, 云洲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见裴冽茫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面无表情地说:“你如果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 话毕, 云洲就撑着伞转身进了公司大堂。 恍惚间, 云洲觉得在这个场合里,备受煎熬的不止裴冽一个人, 他自己也是一样。 继续呆在这里只会让他更加烦躁。 他不想看见裴冽, 哪怕对方明明是这样卑微、落魄又臣服的姿态,可是他的心里,没有了当初第一次见到裴冽在裴云洲的追悼会上悲痛欲绝的时候的快意了。 “洲——”邀请函还没有送出去, 裴冽想要再一次叫住云洲, 但这一回, 云洲连头也没有回,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大雨里。 保安见云洲和外面那个怪人待了一会, 猜测那怪人可能是云总认识的人,说不定就是来找云总的,本以为云总出面就能把人弄走,没想到云总自己一个人进来了, 而那个怪人还留在雨里,甚至比先前脊背挺直、抬头仰望的姿态更加落魄。 他跪在瓢泼大雨里,下了大半天雨后, 地面上的积水早已深到能够没过膝盖,保安无法想象,一面是豆大的雨点直往身上砸, 一面是冰冷的雨水浸泡膝盖,脆弱的人体要怎么才能受得了? “云总, 您……”保安迟疑地看了云洲一眼,欲言又止。 他从前在公司大会上远远看过云洲一眼,他们这位总裁的唇边总是泛着柔和的笑意,眼尾也微微上挑,让人如沐春风,可是现在,云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角的笑意消失不见,甚至隐约带了一点红痕,像是情绪不太好的样子,就连眉心都微微蹙起,看起来很是疲惫。 “没事,别管他了,”云洲向保安点了点头,“谢谢你来通知我,王队。” “那,那个人……”保安不确定地又看了裴冽一眼,“他如果晕倒了,我们要送他去医院吗?” “我说了,不用管他,我已经劝过他了,是他自己不走的。”云洲漠然道。 保安犹豫地点头应下,忽然又觉得眼前的云总有点陌生。 不过,既然是顶头上司的命令,他照做就是。 大概是身体的温度实在太高,哪怕冰冷的雨水打在头顶,也无法刺激混沌的大脑恢复清明,裴冽颤抖的摩挲着仍留在自己西装口袋内侧的邀请函,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处完好干燥的地带,就在半分钟之前,这样的地带还有三处,可现在,只剩下了这张邀请函而已。 “我是来做什么的呢?”裴冽喃喃自语,“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安全感的缺乏令裴冽下意识在衣服里寻找云洲的旧照片,以及悬挂在心口的金刚石项链,可是指尖什么都没有探查到,只摸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我的照片和项链哪去了呢?”裴冽茫然地抬起头,努力回想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大脑立刻就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裴冽试图不去理会头疼,可是越想越茫然,越想头越痛,记忆似乎停留在了自保安耳中听到“云总”时内心克制不住的窃喜和近乡情怯,但那个时候,他明明感觉到胸前还有一个坚硬的东西存在。 对了,洲洲,洲洲呢? 裴冽顾不得寻找丢失的两件东西,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洲洲到底来了没有。 晕眩的大脑虽然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但身上的衣服比听到洲洲要来的时候湿了不少,不用想也知道已经过了不少时间,怎么还没有见到他的洲洲呢? 他还没有亲手把邀请函交到洲洲的手里呢。 对,保安,他得问问保安。 裴冽艰难地扶着地面站起,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让他保持直线行走都很困难,只得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公司大堂的方向,每一步都那么艰难,每一步都差点摔倒,若是有人在旁边,一定会忍不住上去搀扶他一把。 此时已经是十二月,公司大堂里开着温暖的热空调,裴冽一踏进门,就感觉到落在身上的雨水立刻止住,一阵暖气将他包裹,可是他非但没有感觉到温暖,反而打了个寒颤,因为环境的骤然改变变得更冷。 “这位先生,你究竟是想干什么?” 送走了云洲的保安见这个怪人进了门,不禁在心里想,云总就是云总,一出马事情就解决了,一开始果然是自己多心了,这个怪人这不是马上就进来躲雨了吗? 衣服上的水不断滴在干净的地板上,敞亮的公司大堂里,好像只有自己脚下这小小的一平米是脏的,裴冽恍惚间有种“乡下人进城”的卑微和局促不安,好像他的出现,扰乱了干净的环境一样。 可明明他是裴氏的新晋总裁,是裴氏实打实的掌权者,见过不知多少世面。 “我、我就是想来问问,”裴冽的声音依旧沙哑,甚至因为莫名的自卑不自觉地结巴了起来,“洲、云,你们云总来了吗?” 闻言,保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怪人怎么在这里问他云总来了没有,云总刚刚不是还在外面和他说了十分钟的话?难不成,这个怪人不认识云总,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就是云总吗? “云总刚刚不是还和你聊了几分钟,刚刚才上去呢,”保安无语地说,“这位先生,你究竟是有什么事要找云总?我们云总很忙的,你要是刚才没有和他说,就和我说吧,我会帮你转告我们应特助的。” 混沌的大脑没有分析具体话语的能力,有的只剩下对关键词的天然敏感,“这位先生”四个字,就像一把钝刀,一道道划在裴冽的心上,让他的神志不自觉地又陷入了恍惚。 好像,那一夜他拍下洲洲的画的时候,洲洲就是用这四个字来称呼他的。 不是裴先生,而是这位先生,就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连姓氏都不配被提及。 可是,他不是什么“这位先生”,他是阿冽,是阿冽哥哥,是从前和洲洲最亲密无间的人啊。 “我、我不是……”裴冽喃喃道,“别这样,洲洲,别这样。” 他的声音小到近乎耳语,他实在是太累了,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保安自然是没有听清的,于是保安只好耐着性子问了一句:“这位先生,你刚刚说了什么?” 裴冽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这位先生”四个字。 他又想拿起脖颈上的项链进行自我安慰,可是直到指尖只触及了一团空气的时候,裴冽才恍然惊觉,自己的项链和照片都找不到了。 “我要见云总,我要见云总……”裴冽不安地重复道。 保安觉得这个人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又是淋雨又是跪地,好不容易知道避雨了,又一个劲儿地要找刚走的云总? 保安告诫自己对待病人要多点耐心,可是还没等他再次对裴冽解释云洲才刚刚离开,那怪人又猛地脊背一僵,改口道:“不行,我这副样子不能见他,我不能见他。” “你到底需要什么帮助?”保安彻底被他整无语了。 裴冽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一点一点蹲了下来。 大脑中撕裂般的剧痛摧残着他的神志,就连站直都变得很困难,他不得不蹲在地上,将额头枕在膝盖上,企图缓解痛楚。 可这也只是枉然。 “我送您去医院吧。”保安最终还是建议道,虽然云总吩咐了不必管他,可是把这怪人留在这里,显然也不太合适。 “不!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裴冽好像又清醒了一点,抗拒道。 这段时间他的情况一直不太好,可哪怕头疼得快要昏过去,哪怕因为酗酒折腾到几次三番胃出血,他也不愿意去医院。 因为医院里有着他一生中最噩梦的回忆。 每次进医院,他就忍不住一遍遍地追问医生,在那一夜的大火之前,洲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哪怕得到的答案非但不能让他安心,反而让他一遍遍陷入午夜梦魇。 在那间病房里,洲洲的心率几次三番变成一团乱麻,氧饱掉到红线以下,脉搏微弱得几乎要测不出。 在那间病房里,洲洲站在十八层的高楼窗边,幻想着自己也从那里坠落下去,直至成为渺小的蝼蚁中的一员。 在那间病房里,洲洲彻底失去求生的意愿,最终变成一场灭不掉的大火,彻底湮灭在了天地间,连同他留在这世上的所有痕迹,只给他剩下一串不怕火炼的项链。 可是现在,就连项链都没有了。 “不去医院!”裴冽坚决道。 去了医院,就又要做噩梦,也就再也找不到他的项链了。 他还要找洲洲留下的痕迹呢。 于是,在保安惊愕的目光里,这个好不容易才被劝进来的怪人再度转身,头也不回地又走进了雨里。 “项链和照片丢哪去了呢?”裴冽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啊。” 大概是大脑的自我应激保护发挥了作用,那一段云洲亲自摘下了他的项链,取走了他的照片然后扔到绿化带里的记忆,被大脑自动删除了,记忆就和断片了一样,残缺了中间的十几分钟。 这样的好处是裴冽只以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这两样东西,还能勉强保持一些希望。 可这样的坏处是,他寻找起来根本就是无头苍蝇,在公司门前转了半天,也完全想不起自己究竟可能丢到哪里。 而已经回到了办公室的云洲,站在裴冽正对的窗边,沉默地向下望去。 第66章 这个疯子 云洲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个渺小的黑影, 神色沉沉,看不出任何喜怒。 从前他站在医院的18层楼的窗边,向下望去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就这么一跃而下, 直至成为万千蝼蚁中的一员, 彻底湮灭在这阴暗的人世间。 而现在,在地上来来回回寻找着丢失的项链和照片的裴冽, 已然成了万千蝼蚁中的一员, 卑微到了尘埃里。 云洲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想不通明明裴冽根本就没有心,怎么会在裴云洲离开以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他可以当裴冽是一团空气, 但空气总是想要来撞上他, 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心里的伤可以随着新生愈合, 但身体的本能就像难以撼动的树, 虽然沉默却始终扎着根。 他倒也不是对裴冽产生了原谅和担忧,只是单纯地觉得,他们搞成这样也挺没意思的。虽然他怨恨裴家和裴冽对自己做的一切,但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 如果不是裴家将他带离了孤儿院,虽然目的并不单纯,如今的他也不可能站在这样的高度, 一个孤儿能做的,远比接受了良好教育的裴家小少爷要少。 而这也是他为什么用五个亿的巨款来投资建设一座孤儿院的原因。 大雨里,裴冽仍在翻来覆去地寻找。 他的意识越发涣散了, 高热的体温让他整个人变得极度虚弱,必须咬牙憋住最后一口气, 才能勉强不摔倒在地上。 倒也不是怕摔倒在地丢人,而是裴冽心里隐隐知道,他若是摔倒在地上,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裴冽不知道自己究竟找了多久,只知道他的衣服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重。 而当冰冷的温度终于传递到心口的时候,裴冽绝望地意识到,他还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而他给洲洲带来的邀请函,却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等等,他是要找什么来着? 迟钝的大脑很难想起更多细节,他只知道自己是在找一样很重要的、和洲洲有关的东西。 可是如今,那件东西的形状都已经从大脑里被删除,只剩下“寻找”这一个念头而已。 他的脚步茫然无措,比云洲的电影里,那个在黑暗小巷中跌跌撞撞的背影还要虚浮,至少电影中的主人翁还有着一颗向往光明的心,还保有对生活最后一丝热爱,还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就是穿过这条阴暗的小巷,不管走出去以后能不能见到阳光。 但是现在的裴冽,就连目的地都不知道了。 裴冽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看向云洲办公室的方向。 天色很阴暗,办公室亮着灯,只是天气实在太差,写字楼又几乎高耸入云,他就连窗户的影子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晕。 云洲明明理他只有一墙之隔,可是却在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就连仰望都很困难。 在黑暗中独行的人向往光明,而洲洲就是光明,是漂泊在大海上的绝望旅人的灯塔。 可是如今,他离灯塔太遥远了,夜航的小船没有灯塔的指引,在大海上迷失方向还算小事,更要命的是,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浪掀翻。 “我到底在找什么呢。”裴冽的神色落寞又温柔,在想起“要找东西”这件事的时候甚至能觉出一丝甜意,可偏偏,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要找什么,又该去哪里找。 这样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 云洲依旧站在窗边,目光随着裴冽不断移动的身影移动着,他感觉裴冽好像随时都要栽倒,可是又一直没有栽倒。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幸灾乐祸地想看他栽倒,还是不忍心再看这样的画面了。 算了,不管他了。 云洲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心里那点微妙的烦躁彻底被他抛到了脑后。 “最后再为他仁至义尽一次吧,”云洲淡淡道,“保安说的也对,人不能倒在我们这里。” 接着,云洲拨通了应许的电话:“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应助。” “……您心情不好吗?”虽然电话那头的云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应许还是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对劲,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了出来,即便这个问题对一个下属来说已经越界。 “没有,”云洲迅速道,“回答我的问题,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抱歉,是我冒昧了,”应许抿了抿唇,虽然很不满于现在的状态,却也毫无办法,只好退回了助理的位置,“您说的几份合同我都已经签下来了,正在回公司的路上,您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做吗?” 略微顿了顿,应许又状似不经意道:“我回来的路上会经过您很喜欢的那家蛋糕店,要我给您带一个黑森林蛋糕吗?” 这是从前作为裴云洲的时候,应许常常帮他带的,自从云洲回来以后,应许却再也没见他吃过。 而属于裴云洲的那一段经历和时光,对两人来说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如今应许突然说起黑森林蛋糕,还是云洲回来以后,两人第一次提到与从前相关的事情。 应许幻想能够更进一步,自然也就想着在云洲不高兴的时候,给他带点甜的或许会好受一些。 然而,应许并没有成功讨到云洲的欢心,电话那头的云洲语气骤冷:“不需要,你赶快回来就好,公司外面有个人,你回来以后把他弄到医院去,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的声音令应许怔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不经意地一问,却惹来了云洲的不快。 ……可是,这不是从前的裴云洲最喜欢的甜品,几乎每周都会买吗? 办公室里,云洲神色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吃力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心情原本还只能说是有些低气压,但在应许提到黑森林蛋糕的时候,一下子就跌落到了谷底。 喜欢黑森林蛋糕的,根本就不是他。 而是裴冽。 他们才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给裴冽做过一次,虽然他做甜品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裴冽还是对他说很好吃,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对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黑森林蛋糕了。 原本裴云洲还想着,只要自己每周都抽出时间给裴冽做一次蛋糕,技术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只是后来他接手裴家事务以后越来越忙,也只好打消了这个想法,改成去甜品店给裴冽买,而这个活计自然常常是由助理来做的,而他甚至常常会因为自己只是叫助理去买蛋糕而感到愧疚,觉得自己对裴冽不够真心。 很久没有买过黑森林蛋糕,云洲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件事,如今应许提起,他本来就烦躁的心绪自然气压更低。 事到如今,云洲也分不清裴冽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只知道,从前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简直傻得可笑。 云洲趴在办公桌上,彻底放空了思绪。 接到云洲的电话以后,应许还以为是有公司的重要客户身体不舒服,需要自己亲自送他去医院,结果回到了公司门口,看见的人却是裴冽。 说实话,应许一点都不愿意送这个情敌兼摧毁了裴云洲的最大元凶的人去医院,可是这既然是云洲的命令,他也只好捏着鼻子下了车。 “喂,上车,去医院了。” 应许对裴冽没什么好脸色,而裴冽自然也是不搭理他的。 裴冽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很少持续不断地做一件事这么长时间,更别提这根本就是看不到结果的事。 但今天他出奇地有耐心,完全就是一副不找到不罢休的架势。 “上车,去医院,听不到吗?”应许不知道裴冽不撑伞站在雨中做什么,但结合云洲的反应也能大概猜到,他这副尊荣大概与云洲脱不了干系。 “不去医院。”裴冽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在第十次翻找了公司门口的小角落后,他终于决定放弃,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找看,哪怕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去更远的地方的印象。 应许不知道他究竟在发什么疯,只好跟上裴冽的步子。 裴冽当他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在路边的草丛里翻找。 下了一天大雨后,泥土完全被泡烂,草籽、枯枝混合着泥水,正常人看了都会避开,但裴冽看也不看直接走了进去,弯下腰开始一丛一丛地翻开草丛。 “你这是在干什么!”应许不可置信道。 眼前的裴冽虽然再落魄,虽然一身湿透头发散乱,身上也穿着名贵的西装,依旧是跺一跺脚明城就会抖三抖的裴家的掌权人,哪怕这段时间因为沉溺在对云洲的追回里几乎完全变了个人,裴氏的股票也并未因此受到太大影响。 这样的人,实在与在草丛和泥水里蹲下来找东西的人无法重合。 裴冽的大脑晕晕沉沉,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若不是还惦记着弄丢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只怕早就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全凭惊人的意志力以及对云洲的心心念念而已。 土黄的泥水沾在黑西装上分外明显,没过一会儿裴冽的衣服就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裤脚和皮鞋更是重灾区,不像是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倒像是刚下了水田一样。 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寻找,所以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没看到东西的时候,还能保持平静,还能继续寻找下去。 “你究竟在找什么?”雨实在是太大了,哪怕应许撑着伞,也不想陪裴冽在这里发疯,“云总让我送你去医院,你别不知好歹!” “找、找我的心,”裴冽一字一顿道,“我的心丢了,我得把它找回来。” 他整个人全靠寻找丢失的东西这个执念在支撑,哪怕“云总”这个关键词,也没能触发他的雷达,让他停下寻找的动作。 应许不明白这个疯子在说什么,但好像这疯子的寻找终于有了进展。 下一秒,裴冽猛地俯下了身,像是努力在伸手去够了一下,把东西握在了掌心。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的心找到了。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裴冽将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两件东西护进了怀里,用身体将其包裹起来,不想让一点雨伤到他的宝贝。 意识彻底丧失的最后一秒,裴冽觉得自己鼻尖好像又一次闻到了久违的鸢尾香气。 还没等应许看清他找的究竟是什么,面前的裴冽就好像突然连最后一口气都散去了,整个人向后跌倒在了泥里。 第67章 卑劣心思 “喂!醒醒!快醒醒!裴冽!”见到裴冽栽倒过去的应许终于慌了神, 然而,在他大喊了几声后,对方依旧没有回应。 应许握住他的肩膀,想将人扶起来, 却发觉对方的身体烫得吓人, 这样的状态,他只曾经在裴云洲身上见过一次。 按理衣服的厚度足够阻止热量散溢, 更别提裴冽的衣物早已被水浸湿, 他感受到的应该是水的温度而不是灼热的体温,只有高烧才会是这样的表现。 虽然很想把人就这么扔在这里不管,但到底云洲有吩咐, 这又是他们公司门口, 要是真出了点事, 非闹上社会新闻不可, 应许只好将人扛起, 扛到了车上。 裴冽个子很高,又一直有健身的习惯,重量自然轻不到哪去,应许不得不庆幸自己车停得很近, 要是再远一点,他很真没那么容易将裴冽送上车。 “要不是云总吩咐了,我才不管你。”应许咬牙切齿道。 应许开车送裴冽到了医院, 只是路上裴冽依旧是昏睡的状态,应许本打算将人送到就回公司去,没想到云洲发消息给他让他留在医院陪护两天。 看着手机上收到的消息, 应许简直恨得牙痒痒,心想凭什么裴冽这样的人都能得到云洲的惦记, 而自己,只是提出想给云洲带一块黑森林蛋糕,却隐隐惹恼了云洲。 他不知道的是,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的云洲疲惫地关掉了灯,伏在桌面上趴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有点累,但是一下子又睡不着。 云洲原本没想过让应许留在那里,只是刚刚应许平白无故提起黑森林蛋糕,着实触了他的霉头。 云洲知道应许是无辜受到牵连,但他今天的心情实在不算好,也就不想见任何人。更何况,应许提出要给他带蛋糕的时候,潜藏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完全越过了助理该有的边际,云洲不想回应,也只好将人晾在一边。 其实现在时间还早,不过下午三点,往常这个点他都在处理工作,但今日恹恹的打不起精神,云洲隐约感觉自己下午其实是约了什么人的,只是晕晕沉沉的脑子一下子想不起来。 既然想不起来,就干脆不想了,重活一次,云洲压根就没想过将生活重心和以前一样都放在工作上,因此,他虽然睡不着也趴在桌面上假寐,强迫自己的大脑不要去想工作,也不要去想不该想的人。 这样的做法还是有点用的,大概是身体真的太累的缘故,他好像真的睡了过去。 云洲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被关在黑暗的储藏室里,看不到一点光明,也没有人能听见他的求救。直到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门,他才得到解放。 那开门的少年不是孤儿院里的任何一人,是从外面来的孩子,他就住在附近,来孤儿院原本只是想向储藏室里借用工具。 虽然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解救被困的云洲,但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 云洲昏昏沉沉地看着梦境里少年的眉眼,越看越觉出一丝熟悉。 那个人,好像下午才刚刚见过。 ……是谁? 他看见梦境中的自己很快和少年成为了好朋友,少年虽然不属于孤儿院,但在云洲的认知里也和孤儿差不多,他一个人住在边上的一座房子里,和自己一样,没有父母;少年对年幼的自己说,舟舟笑起来很漂亮,应该多笑笑。 再后来,就是那片熟悉的鸢尾花田,少年对自己承诺会带他离开,但他却再也没有见过少年,直至被带回裴家,都没有见过少年。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鸢尾花丛里,也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个人。 “阿冽……哥哥。”一声很轻很轻的梦呓从云洲唇齿间溢出,语气里半是怀念半是痛苦。 他隐约记得,自己是这么称呼那个少年的,而那个少年总是板着一张脸,不愿接受他的亲近,对自己说什么“他命格不好”“成年前会克身边的人”之类,在自己一次次地靠近的时候,一次次疏远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吹了风淋了雨的缘故,即使在睡梦中,云洲的大脑也一阵阵作痛,冷汗自额角沁出,大颗大颗顺着侧脸滑落下来,坠入微开的衣领间精致漂亮的锁骨上窝,蓄起一眼清澈漂亮的泉。 办公室里,正在解下自己的外套给云洲盖上的彦络,动作生生一顿,在他听清了云洲睡梦中呼唤的名字之后。 已故的裴家小少爷裴云洲,裴氏那位丧身在了一场大火里的前任总裁,将大厦将倾的裴氏集团力挽狂澜地扶正的传奇人物,对公众来说虽然陌生,但在上流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彦络从前无心商政而并不了解,但自从他对云洲产生兴趣,这些事情去查起来也不是什么没法弄清楚的事。 与裴云洲相似的名字和长相,云洲的真实身份已然一清二楚,只是从没有人提及,一方面所有人都不愿让云洲回到从前那段痛苦的时光里,一方面也无人敢在高高在上的云洲面前,提起他绝对不会愿意提起的,糟糕的过去。 也正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彦络在听到云洲口中的名字时,才觉得越发刺耳。 他求而不得的人,他一日要发不知道多少条消息只为得到哪怕只有一个“嗯”字的人,他恨不得捧在心尖上的人,却被那个叫裴冽的家伙狠狠伤害。那个叫裴冽的人,凭什么能出现在小洲的梦里? 他连看见云洲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想要将人抱到沙发上,都小心翼翼动作轻柔生怕将云洲惊醒,裴冽又怎么敢对这么好的小洲弃如敝屣? 彦络来到这里,本是下午与云洲有约,“新生”影视公司打算投资几部新的影片,他作为音乐制作人和投资人想要借合作的机会接近云洲,云洲也没有拒绝。 但他进了云洲的办公室时,没等到正襟危坐的云洲,而是一个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的云洲。 他本该叫醒云洲商谈合作事宜,但是一种名为兴奋的颤栗感骤然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把他最后一点理智都吞噬殆尽。 回想起刚刚抱起昏睡的云洲时,拖在臂弯的很轻的重量,以及纤细到不盈一握的腰线,彦络就心疼地不能自已。 可是心疼过后,他的眼底又不受控制地浮现起一团墨色。 彦络把这归结于云洲实在太漂亮,也太有魅力了。 在第一次在MV里听到云洲的音乐的时候,他就被勾起了兴趣,而在第一次走进影院看见了口罩之下那样惊艳的一张脸后,他的心绪就再也不能平静。 原本以为他私下为《鸢尾》作的词永远不会有见光的时候,没想到两人这么有缘,竟然真的让他在金凤百花奖的颁奖夜上,亲手将奖杯送到他的手里三次。 怎么能有这样完美的一个人,从才华到外貌,都受到了上天的恩赐。 彦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拭去了云洲额角的细汗。 按理被人用过的手帕,一般人都是选择扔掉或者拿袋子装起来带回去洗,有洁癖的人尤其是这样,彦络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却着了魔似的,非但没有将手帕收起,反而捧在掌心,送到鼻尖,贪恋地嗅闻起来,仿佛那上面带着独属于云洲的香气一样。 彦络隐隐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对云洲来说可能是一种亵渎,他虽然自诩清高,自诩因艺术与云洲结缘,也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和那些在他看来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并不不同。 一样的卑劣,一样的见不得台面,当着云洲的面是知心好友,在他睡着以后却如此荒唐。 但是上了瘾的人,从来都是戒不掉的。 炽热的目光落在云洲身上,描摹着对方昳丽如画的眉眼。如果目光能化作实质,彦络毫不怀疑,云洲已经打上了不知多少属于自己的印记。 哪怕只能远观不可触碰,都让他的心底最大限度地胀满。 “阿冽、阿冽哥哥……”云洲也不知道又梦到了什么,漂亮的眉心微微蹙起,看得人愈发心疼,哪怕被他在梦中呼唤名字的不是自己。 嫉妒的火自心底蔓延疯长,彦络鬼使神差地,对云洲伸出了手,轻轻攥住了他纤细漂亮的腕骨。 “我在,”对专业的歌手来说,改变自己的音色和音调并不是什么难事,彦络大概回想了一下他听过的裴冽的声音,压低了嗓子道,“洲洲,我在。” 昏睡的人好像没有什么安全感,哪怕腕子被熟悉的温热体温攥住,指尖依旧不自觉地颤抖,像是孤独无依的幼兽,与他平日里清冷镇定的模样大相径庭。 犹豫了一下,彦络将手向上了些,直至完全与云洲十指相扣。 云洲的体温偏低,手脚也冰冰凉凉的,握在掌心的触感如细腻的美玉,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细小纹路。 “别怕,我在。”彦络痴迷地凝视着云洲的眉眼,仿佛就连拧起的弧度,都是那样勾人。 或许是手被人握住的姿态给了云洲很大安全感,盖在他身上的、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的外套将热度一并传到他的身上,他的眉心终于舒缓了些,睡得也更熟了。 就在这时,云洲的手机响起,彦络心知这时云洲的隐私,自己不该看的,可是还是忍不住诱惑,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上的数字。 虽然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彦络却是瞳孔皱缩。 不再迟疑,彦络将电话接了起来。 “是裴总啊,”彦络故作平静,高傲道,“小洲在睡觉,一会儿再来电话吧。” 第68章 拉黑一下 虽然这个号码被云洲的新手机自动标记为了“陌生号码”, 但彦络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个号码是属于裴冽的。 如果是别人,他或许还要考虑一下自己接通是不是不太好,但既然是裴冽, 就不需要考虑了。 “小洲才刚睡下不久, 他有点累,你有什么事就转告给我吧, ”彦络语气平静, 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是我不知道他要睡多久,你知道, 他身体一直不太好。”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真实, 彦络甚至将手机放低, 同时打开了外放, 让云洲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也能被录入。 彦络忽然就有些庆幸自己出身娱乐圈, 虽然不是演员,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了几分演技,能够一本正经地扯谎。 裴冽显然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呼吸,没有人比曾与裴云洲朝夕相对、同床共枕的他对那轻柔的呼吸声更熟悉, 他的洲洲温柔极了,哪怕是很不舒服的时候,也只会从唇齿间溢出一点微弱又破碎的气音。 全身血液一瞬间被冻结, 心脏都猛地停跳了一拍。 “……你是谁?!”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就连说话对高热的裴冽而言都很困难,但从洲洲的手机里传出的男声令他的心绪激烈动荡, 情绪爆发之下,仿佛精神都“回光返照”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彦络冷淡道,“你只要别总来打扰小洲就好了,他不想见你,一点也不想。” 裴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彦络没给他机会:“就这样,小洲还在睡觉,别打扰他,先挂了。” 说完,回应裴冽的就是一串电话忙音。 “咚”的一声,裴冽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虽然在听到不属于洲洲的男声时,裴冽愣了一下,但电话里的声音虽然失真,依然有一丝熟悉。 再结合最近的新闻,尤其是八卦绯闻,他很快想到了那个人是谁。 他的洲洲回来以后,就没有任何人能接近他,除了好运的应许,眼下竟然又多了一个彦络,而他却只是一个连手机号都不配拥有的“这位先生”,刚刚之所以能拨通云洲的电话,还是在应许那里匆匆一瞥看见的。 想要一眼就记住一串没有规律的数字很困难,应许在拨号的时候也就没有避着他,可是应许显然错误估计了裴冽“发疯”的程度,也错误估计了裴冽的记忆力。 当年在大学里裴冽能追求到天之骄子般的裴云洲,本身头脑也差不到哪里去,更何况,那可是洲洲的号码,他才看了一遍应许按键时的位置,就把那串数字印入了大脑深处,仔仔细细地保存在最美好的记忆应该在的位置。 他在醒来的第一时间,趁着应许去处理工作的间隙,就拨通了这串号码,他已经意识到在云洲面前的时候自己太不冷静,那样的自己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因此才想着,在清醒过来以后再好好和洲洲解释,只要不是当着洲洲的面,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那么歇斯底里了。 裴冽自信自己是比应许还要了解云洲的作息习惯的人,下午三点多是他雷打不动的工作时间,自己在这个时候联系洲洲,电话最可能接通。 可他没想到电话的确是接通了,却是这样的结果。 在药店里碰上洲洲替应许买药,他还可以勉强欺骗自己只是关爱下属,虽然从前的裴云洲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难保洲洲就是想彻底改变呢。 但是这一次,他实在没有借口欺骗自己,哪怕再拙劣的借口都编造不出来了。 正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下午三点是洲洲工作的时间,而在这个时间,彦络能与云洲在一起甚至拿到他的手机,显然是因为他和云洲一起在办公室里。 也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样的呼吸声意味着什么。 那是只有他才听过的,在睡梦中因为吃痛而发出的轻喘,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间。 指尖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尖锐的指甲很快刺破掌心皮肤,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床单。 彦络,彦络!他怎么敢! 裴冽的呼吸愈发粗重,就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飙升的心率很快引起心电监护的报警,医生冲了进来,看到裴冽发了疯地坐在床上,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一下一下在掌心上划着,原本就鲜血淋漓的手心此刻简直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裴先生!你在干什么!”医生冲上去夺下了针,同时看向一旁的护士,“给他推一针镇定剂!现在就推!” “我很冷静,”出乎意料的,裴冽并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大喊大叫,而是心平气和地看向了医生,“医生,我很冷静。” 如果不是他掌心的鲜血还在持续不断地外涌,医生几乎都要相信他的话了。 “收到,马上推注!”护士很快抽好了镇定剂,趁着医生按住了裴冽就往他胳膊上扎。 人的意志再强大,也不可能比得过镇定剂的药效,哪怕裴冽被气愤冲昏了头脑,此刻也不得不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了沉睡。 “他怎么突然搞成这样,”医生一边给他处理掌心的伤口,一边忍不住疑惑道,“明明刚醒的时候虽然精神差了点,但至少神志还算正常。” “不知道,”护士耸了耸肩,“一会儿问问他那个陪客吧,不过我看他和那陪客似乎也不太对付,陪客知不知道还真不一定。” 而在云洲的办公室里,挂断了裴冽的电话的彦络只觉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这样的行为虽然有些卑劣,但出身娱乐圈的彦络深谙对竞争者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酷的道理,哪怕他实际上并没有与云洲当真发生什么,云洲待他与待别人也从无任何不同,但也只要在裴冽心里不是这样就够了。 在所有人看来,最大的竞争者无疑都是裴冽。 哪怕裴冽才是伤害云洲最深的那个人,也是最被云洲视而不见的那个人,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所有人都害怕裴冽不知道什么就能在云洲那“死灰复燃”,毕竟,他才是唯一一个真正拥有过云洲的真心的人。 因此,在裴冽面前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令彦络因为从云洲口中听到“阿冽哥哥”几个字而有些落寞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卑鄙地想,就算裴冽依旧会出现在云洲的潜意识里,也不过如此罢了。 他就不信,这么多人一起,都不能彻底将裴冽的路堵死。 云洲虽然精神很是疲乏,但实际上也没睡多久。 这个冗长的梦,最终以那个曾和他一起在鸢尾花田上奔跑的少年消失在了天地间作结,而醒来的那一刻,他也是猛地坐起,心口不住地剧烈起伏,呼吸也急促又紊乱。 视线晃了又晃,才勉强聚焦在身前不远处的地方,待看清了坐在那里的人是谁,云洲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下午他本是约了彦络谈事情的。 云洲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墙上的壁钟,时间已经来到四点,而在与彦络约时间的时候,彦络曾跟他说三点半之后有事,所以将会面的时间定在三点。 云洲正要向彦络道歉自己不小心睡着了耽误了他的时间,接着又想起,他原本只是趴在桌子上而已,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沙发上。 身上盖着不属于自己的、大了一号的外套,而办公室里除了他又只有彦络一人,不用想云洲也大概清楚发生了什么。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云洲抿了抿唇,唇边虽然含着一抹温和笑意,心底却不自觉地变冷,“彦哥怎么不叫我,不是三点半还有事吗?” 他对自己居然就这样被彦络不知以什么方式带到了沙发上非常不满意,他本以为,自从被裴冽伤透了心后,他就一直处于满身防备的状态,是断然不可能任由陌生人就这么触碰自己的。 哪怕彦络并不是陌生人,但在云洲看来也差不了太多,他的心思与那些陌生人是一样的。 “看你睡得熟,不忍心叫你,”彦络低笑了一声,“你的事比较重要,别的事,都可以推掉。” “那就麻烦彦哥了,”云洲垂眸道,“上次和彦哥说的几部片子,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大概的剧本,就等着和彦哥商谈投资的事了。” 若是放在从前,他还说不定会为此感觉到愧疚,但现在的他不会了。他并不是不知道彦络对自己的心思,只是现在他终于明白,别人的喜欢永远不会让自己吃亏,不懂得利用别人的喜欢,才是让自己吃亏。 灯光下,青年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细碎阴影,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与圈子里所有追名逐利的人都不同,仿佛有着真正清澈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和躯体。 彦络喉头不自觉地一紧,半晌,放艰涩开口道:“我相信小洲的眼光,你想要多少投资就告诉我就好了。” “彦哥真是太大气了,”云洲唇角微勾,语气也有意无意地带上了几分轻快,“那我就不客气了,一会儿就把合同给彦哥看看。” 望着青年一开一合的漂亮唇瓣,彦络此时根本就顾不上这些所谓的“正事”了,他只想要尽快巩固自己的胜利成果,于是彦络状似不经意道:“这些商业上的事情我也不太懂,你看着来就好了,对了小洲,刚刚你还没睡醒的时候,有个骚扰电话老打进来,我怕吵着你就给挂了,你一会儿记得拉黑一下。” 第69章 又搞砸了 “哦, 好的,谢谢彦哥,”云洲拿起手机,看到果然有一条十几分钟前的通话记录, 通话时间不过二十几秒, 的确很像骚扰电话,于是云洲也就没有多想, “我这就拉黑。” 裴冽之所以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就是因为他知道云洲一定还记得他的旧手机号,那就肯定不会接他的电话,但他没想到, 正是因为他的“自作聪明”, 反而给了彦络以可乘之机。 彦络不动声色地向云洲的手机屏幕瞥了一眼, 见到黑名单上的确多出了那串属于裴冽的号码, 心头那块摇摇欲坠的大石终于落回了实处。 “行, 那你带我看看合同吧,”彦络担心云洲会发现端倪,在事情解决后就立刻岔开了话题,“先说好, 小洲,投资的事我只管出钱,别的我是一概不管的, 你知道,我一直在乐坛混,对影视圈的事不太熟悉, 其他的事情还得你多上心,需要我的地方也别不好意思。” “彦哥放心, 我会的,”云洲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还给他,笑道,“谢谢彦哥的外套,这两天精神不是很好,睡了一觉感觉松快多了,彦哥和我来这边吧,我们一起看一下几个剧本。” 裴冽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冬季天黑得本来就快,更何况今天还下了大雨,天色阴沉沉的,他望向窗外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就回想了起来在自己昏睡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请问有医生在吗?”裴冽按了按墙上的铃,神色疲惫地靠在床板上,等待医生的到来。 “怎么又弄成了这个样子。”医生看着裴冽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要好好给这个不服管教的年轻人“说道说道”,但这一次,裴冽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还会跟他回两句嘴,而是低眉敛目地任他数落了一通。 “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医生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感觉自己也蛮好笑的,身为医生原本只要治病救人就可以了,还在这里瞎操心这些年轻人的心理问题做什么。 裴冽沉默了一会儿,一想到自己被彦络挂断的电话,就感觉这么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天在金凤白鸡的颁奖仪式上,彦络与云洲肩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全场观众都在惊呼他们“好配”,更可怕的是,就连他自己都是隐隐这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裴冽语气很平静,只是平静得有些吓人,好像整个病房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淋了那么大的雨,一下就会发展成肺炎,裴冽不是铁人,自然免不了中招,哪怕挂了一下午的水体温也没有降下来多少,但他却觉得自己的脑子并不像往常生病的时候那名混沌。 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 大概是被彦络挂断的那通电话给了他很大的危机感,让他的大脑不得不运转得更快,才能将一切理清。 记忆不断倒带,他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在大雨和泥泞中寻找什么。 他在寻找被云洲亲手丢掉的旧照片和项链,也是在寻找自己的心。 洲洲的心已经丢了,他的心,不能再丢了。 在被紧急送往医院之前,裴冽记得自己好不容易在绿化带里找到了他的心,小心翼翼地护在了怀里,用西装外套将它包裹了起来,不让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害。 而现在,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标配的病号服,想必是被护士换过。 裴冽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衣服既然被换了,那留在衣服里的东西呢? “医生,我放在西装外套里的东西,现在在哪里。”嗓音沙哑又颤抖,与身为裴氏的总裁在大会上意气风发地发言时的样子大相径庭,素来黝黑的眸子里似乎泛着一层绝望的雾,好像把他和整个世界都隔绝开了。 裴冽望向医生的目光落寞而无助,自从他第一次住到这间病房以来,医生还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 哪怕是裴家的小少爷的死讯刚刚传出的时候,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眼底最后一丝光彩都失去了。 医生不自觉地想起上一次住院时,裴冽站在窗户边的样子,并且在心中展开了比较。 好像现在的他,虽然安安稳稳地躺在病床上,但心其实已经在窗边了。 “什么东西,我得帮你去问问,”医生模棱两可道,“应该会有人帮你保管起来的,如果是贵重物品的话。” 然后医生就看见,在听见“保管”两个字的时候,裴冽的眼睛里明显亮了起来,可是当他说到“贵重物品”的时候,却变得比一开始还要死气沉沉。 “是一张照片和一串项链,”裴冽怔然道,“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项链还能称得上贵重物品,可是一张薄薄的照片却很难说,更何况,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他们在给他换衣服的时候要是飞走了,别人也很难发现。 裴冽知道即便照片和项链丢了,他也不能怪任何人,更不能怪扔掉了这两样东西的洲洲。 洲洲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和他彻底一刀两断,更别提,如今洲洲有了彦络陪在他身边。 裴冽只是在责怪自己。 他怎么就,又把他的洲洲弄丢了呢。 明明是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怎么就又弄丢了呢。 他可真不争气,可真没用啊。 “我知道了,照片和项链是吧,我帮你去问问给你换衣服的护士有没有看到,你先别急,应该是还在的。”医生有点被裴冽的状态吓到了,于是先安慰了一句。 可是他又忍不住想,项链还有可能被保留下来,一张照片而已,怎么可能还找得到呢? 不过这年轻人这副样子也怪可怜的,还是先稳住他的心比较好。 “谢谢您,医生。”裴冽闭了闭眼,轻声道。 他不是不知道找回来的希望渺茫,但事到如今,除了相信,他也别无他法了。 裴冽再次见到应许已经是晚上很晚,对方神色匆忙,连平素对他的怨怼都懒得维持,不甚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行?我给你请个护工好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不必,我很好,”从某种角度上看,裴冽与裴云洲是一样的人,少年时孤独一人的经历让裴云洲很难相信陌生人,更遑论接受陌生人的照护,而裴冽也是一样,“如果是洲洲找你有事,就去吧。” “……麻烦你帮我告诉洲洲,我很好。”犹豫了一下,裴冽补充道。 “谁给你的脸这么叫云总,”应许脊背挺直,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裴冽,神色倨傲,“又是什么让你以为,云总会关心你的安危?” 从前裴冽还在裴云洲身边的时候,他对裴冽尚且只是嫉妒,嫉妒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仍生活在大学这个象牙塔里的青年却可以得到裴云洲的爱,凭什么自己却不可以。 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裴冽才是害裴云洲最深的人,也是被云洲最视而不见的人,那点嫉妒又转变成了胜利者的姿态,虽然他也没能走进云洲的心,但至少,他还能得到云洲亲自给他买药不是? “你不想带话就算了。”裴冽懒得和他理论,他心里清楚,与彦络带来的威胁相比,面前这个助理,充其量只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在这场竞争中,还远远没有人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说完,裴冽猛地坐了起来,神色焦急:“你不想帮我带话无所谓,但能不能告诉我洲洲现在如何了,他还好吗?” 今天雨那么大,洲洲又陪自己在雨里站了那么久,哪怕打着伞也湿了半边身子,他素来体弱,每逢吹风淋雨都要生一场病,又怎么熬得住? 自己也真是昏了头,赎罪本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情,站在洲洲办公楼下淋雨的本意也只是沉默地表达自己的悔恨,怎么就害得洲洲也一起淋了那么久的雨呢? 他总是在把事情搞砸啊。 想到这里,裴冽对彦络的怨恨更深一层。他不是和洲洲在一起吗,怎么就不知道照顾好洲洲呢,反而还累得洲洲睡着……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事情,他的反应再也不是像从前那样,怀疑他的洲洲,而是去质疑那个和洲洲在一起的人,究竟有没有用心。 显然是没有的。 这样只贪图躯体和皮囊的人,与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 “……这不用你管。”想到刚刚接到的电话,应许的指尖就控制不住地攥紧。 在云洲回来以后,大概是心态彻底放松,心结也都解开了,工作上也不像从前那么拼命的缘故,他的身体虽然仍旧不太好,但也不至于和从前一样一吹风就头疼脑热,甚至发烧到进医院的程度,可是今天却“久违”地发起了高热,被送到医院治疗了。 他本以为,从前的日子已经过去,一切都在变得更好,如今云洲这一病,又让应许有了些不安的感觉,仿佛从前那些属于裴云洲的阴霾又一次回来了。 “这不用你管。”应许重复了一遍。 他虽然这么说,但怎么可能瞒过出身上流社会,同样浸淫商场已久的裴冽。 虽然应许蹙眉的动作仅仅持续了一秒,还是被裴冽精准地捕捉。 裴冽的心猛地一沉,颤抖着声音追问道:“他、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告诉我,应许,他在哪家医院?” 第70章 无法接通 “我……”应许懊恼于自己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 让裴冽就这么钻了空子知道了云洲生病的事情,明明他和那几位商量好了,要把裴冽拘在医院,不让他知道的。 应许并不想告诉裴冽云洲住在哪里, 直觉告诉他一旦泄露了云洲所在的医院, 就会有超出他们预料的事情发生,可是裴冽周身的气势实在太强, 完全不像一个卧病在床、才刚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人应该有的。 应许一直都很看不上裴冽, 觉得裴冽不过是仗着裴云洲给裴家铺好了路,才能成为如今的裴总,裴家如果没了裴云洲为他们做出的一切, 简直什么也不是。 可是眼下, 裴冽周身所爆发的气势, 一瞬间好像又让他回到了当初在裴云洲的病房里看见裴冽时, 那种一闪而过的冷冽感觉。 原来, 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应许自诩跟着云洲这么长时间,也在很多场合上见过大世面,心理素质即便比不上云洲,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也是佼佼者, 至少在他接触过的其他公司的总裁特助里,他没有见过比自己更冷静也更理智的。 但现在,他的冷静好像都要维持不住了。 在那句话之后, 裴冽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定定地注视着他,可是应许的耳边却不断回放对方刚才叫自己名字时的声音, 那么冰冷,那么斩钉截铁, 好像卧病在床的人是自己,高高在上地俯视的人,才是他。 应许试图别开目光,通过避免与裴冽对视来让自己恢复冷静,可是他又发觉,就连回避目光这一招,也只是枉然。 裴冽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哪怕回避了他的目光,也依旧占据了整个病房空间,将应许包裹在内,彻底喘不过气。 “……在中心三院,17层的VIP病房。”应许终于忍不住压力,开口道。 “谢谢你,我知道了。”出乎应许意料的,裴冽并没有当即就有什么动作,而是依旧靠在床板上,好像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并不是想去找云洲,而只是单纯地关心云洲罢了。 “他们几个都不是会照顾人的人,”裴冽甚至还能冷静地给出建议,“洲洲又不喜欢护工陪着他,你还是赶快过去吧,我这里不要紧的,洲洲更需要你。” “应许,”裴冽语气郑重其事,“替我照顾好洲洲。” “是,我知道了。”有那么一瞬间,应许甚至觉得,裴冽身上的气势很像他的云总,以至于应许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是,云总”了,就好像,病床上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上司一样。 可是明明,他对裴家这位新晋总裁全无半点好感,更从来不认他就是裴总,这才在裴氏一换了总裁,裴云洲一出事,就立马请辞离开了裴家。 裴家真正的总裁,在他看来永远只有裴云洲一人而已。 ……不对,他怎么开始纠结这些了,真正的问题,明明是裴冽哪有资格说出“替他照顾好洲洲”这几个字? 明明他才是伤害云洲最深的人,他才是最不应该说这句话的人。 “这些事不用你管,”应许强迫自己不要被裴冽的命令所影响,恢复了先前倨傲的姿态,“我们自然会照顾好云总的,您就在这里好好休养生息吧。” “裴冽,裴总。”应许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称呼,好像这是一个可笑到了极点的称呼一样。 应许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留给裴冽的,只是“嘭”的一声门被摔上的声音。 病床上的裴冽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冷静镇定,颓然地闭上了眼,好像就连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离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裴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能大度地说出“希望他们照顾好洲洲”这样的话来,明明这件活计,从前是专属于自己的。 病中的洲洲是全世界最温柔漂亮也最脆弱的宝贝,只有自己才见过平素在外面强大又理智的人,露出的这一面。 但是现在,就连去见一见病中的洲洲,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应许在他面藏也不藏,就这么直白的说出了“我们自然会照顾好云总”,“我们”这个词语深深刺伤了裴冽,不用想他也知道,所谓的“我们”究竟有哪些人。 除了从前就觊觎裴云洲,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的陈哲、秦冉峰与林岩等人,除却一直跟在云洲身边的应许,现在还要加上那个讨厌的彦络,哦,说不定洲洲的病房里,还会有的金凤百花奖的颁奖夜上,因为云洲而与影帝奖杯失之交臂的沈时序与徐晓,可能也在其中。 裴冽忘不了在颁奖夜的当晚,他们的脸在大屏幕中一闪而过的时候,眼中不经意间流泻出来的痴迷,尽管对演员、尤其是像他们这个水平的演员来说,表情管理已经是必修课,但喜欢与爱永远是藏不住的,他们眼睛里的目光出卖了他们自己。 现在这些人中,又会以谁为“领导”呢?是原本地位就占据主导的市委林岩,是跟着云洲最久,在很多细节上最有发言权的应许,还是如今屡屡有意无意地曝出与洲洲的绯闻,还替睡着的洲洲接了自己的电话的彦络? 冰冷的液体不断自输液器流入血管,却怎么也降不下去裴冽浑身的热度。 他的心被嫉妒的火疯狂灼烧,源自精神的火,又怎么是寻常的药物可以浇灭的呢。 虽然他对应许说了,要他们照顾好洲洲,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番话不过是强撑着说出来的罢了。 光凭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怎么可能照顾好洲洲。 他们连洲洲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 想起不止一次在裴云洲的坟前见到的炽烈玫瑰,裴冽的眼底就闪过一丝厌恶。 他们根本不可能照顾好洲洲,只有自己才可以,毕竟当年裴云洲常进医院,可都是自己照顾的。 裴冽想要起身下床,不管怎么说,他也要亲自去一趟,哪怕被洲洲赶出来,也好过自己现在这样,就连洲洲的安危都无法确定,只能指望着应许透出一点消息给自己。 可是,还没等他起身,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让他的眼前立刻就是一黑。 他又想起了从前的时光了。 是,从前的他的确常常陪在病中的裴云洲身边,可偏偏是最后一次,他的洲洲心如死灰地主观屏蔽了外界刺激,也主观抗拒着医生的治疗的那次,他因为猜疑没有陪在洲洲身边。 如果当时的他能留在那里,那一夜也就不会燃起照亮了大半个明城的大火了。 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医院里陪护洲洲。 这样的认知如一把刀将他一片片凌迟,明明是很痛的,可是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去见云洲的冲动。 裴冽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以他对洲洲的了解,到了这个点如果洲洲已经好起来了,是不会允许那些人留在自己身边的,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给洲洲打个电话,要是被洲洲亲自接起来了,那就说明洲洲好起来了,要是洲洲没有接,或者又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接了,至少他也能知道洲洲还没醒。 想到这里,裴冽拨通了云洲的号码。 指尖因为他的满怀期待而不住地剧烈颤抖,若非这短短的一天时间内,他已经把这段号码翻来覆去背了无数次,又无数次在脑海里模拟自己按动数字键的画面,恐怕就连成功拨号都变得异常困难。 幸而大脑中反反复复的想象,同样能够形成肌肉记忆。 电话终于成功拨了出去,裴冽心想,以前的他真是太不争气了,每次给洲洲打电话不超过三十秒没有接通就会不耐烦,而洲洲至少会等自己一分钟,一分钟没有接通就会给自己发短信。 这一次,不管多长时间他都要等着,绝不会自己这边挂断了,哪怕没有成功接通,也要给洲洲发一条长长的短信。 裴冽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要是拨通了电话,要和他的洲洲说点什么。 他已经不奢求洲洲能原谅他,他只要知道洲洲的身体还好,就会很满足了。 可是,电话对面根本就没有给他等待的机会。 这串号码才刚刚拨出去,他就听到了一阵冰冷的机械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裴冽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是不在服务区,不是已关机,不是很长时间的忙音后才提示他无法接通,也不是一拨出去就被人挂断。 裴冽自然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结果,似乎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但裴冽不愿意相信。 或许、或许只是巧合呢? 对,一定是这样的,一定只是巧合,洲洲不可能对他这么绝情! 裴冽勉强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再一次拨通了这串数字。 他将所有希望孤注一掷,只想要等到一个不同的结果,如果这是买彩票,那他显然已经用光了他所有资本。 拨打电话只需要一秒左右的时间,而在这短短一秒内,无神论者的裴冽向所有已知的神明祷告了一遍,只要不是再一次告诉他“暂时无法接通”就可以,哪怕差又一次被彦络挂断他也认了—— 可是好像没有神能听见他的祷告。 神是不会理会罪人的,地狱才掌管罪人。 在裴冽一点一点变冷的眼神里,他再一次听见了那串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70-80 第71章 一心向死 怎么会这样呢。 裴冽想不明白。 两次的“暂时无法接通”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 事实的真相就是他的号码被云洲标记为了骚扰电话,加入了黑名单而已。 不过是一个号码,一个号码被拉黑了还能换一个号码再打,可是这样的事情, 也毫无意义了。 洲洲将他拉黑, 就是因为不想见他,甚至连从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都会不高兴, 这是洲洲的决定, 哪怕自己可以通过欺骗的方式换号码来打电话,他也不该这么做。 他对洲洲的欺骗已经够多了,他不应该再欺骗洲洲了。 可是他的心还是好痛啊。 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耳边不断响起的恼人嗡鸣让裴冽听不见监护仪的报警声, 最后一点意识彻底失去的时候, 他好像恍惚间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衣角。 记忆里的舟舟, 也曾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鸢尾花田里。 “洲洲, 是你吗,洲洲?”裴冽的意识已经彻底涣散,却还是忍不住低声梦呓,“你是来看我, 还是来接我回家的呢。” 他的舟舟是那么温柔又干净,哪怕一个人生活在黑暗的孤儿院里,在他面前也始终唇边含笑, 仿佛将全世界所有的星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孤儿院里的孩子没有多少新衣服穿,裴冽就去孤儿院借过那么一次工具,见到的孩子们也都穿着破旧的衣服, 衣服上尘土、汗渍、墨迹都有,可唯独在打开了储藏室的门后, 走出来的少年,是那么干净,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清澈,与身后满是灰尘,连一丝光也透不进去的储藏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舟舟很喜欢那件白衬衫,即便衬衫都旧的起球发皱,也始终一尘不染干干净净。 当舟舟与他一起站在鸢尾花田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天使,只有天使才会这样干净漂亮,也只有天使,才会将漫山遍野的鸢尾花送给他。 洲洲也常常穿白衬衫,毕竟这是商务的标配。回到上流圈子的裴冽,见惯了穿白衬衫的人,更有不少人一穿脏穿旧就会扔了换一件,因此每个人的白衬衫都保持着干净如新的状态。 可即便是这样,洲洲也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他的干净是从灵魂里透出来的,与那些只靠衣装的人全然不同。 当时的自己,怎么就没有认出那就是自己的舟舟呢。 看着眼前那片白色的衣角,裴冽不禁想到,是不是洲洲来了。 可是洲洲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场盛大的烟火里,永远地离自己而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洲洲是纯白无瑕的天使,天使一贯是居住在天堂里的,像他这样卑劣的人,合该进地狱,又怎么能见到洲洲? 明明洲洲刚刚才将他的电话拉入了黑名单,现在却愿意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洲洲原谅自己了,愿意带自己走了吗? 裴冽觉得自己好累啊,累了就该闭上眼睛。 闭上眼以后非但没有见到预料的黑暗,反而看见了那片鸢尾花田,以及花田中央的洲洲。 天使好像真的愿意带他走了。 “患者心跳骤停了,快抢救,快抢救!”在现实世界里,医生大声指挥道。 在监护仪刚刚报警的时候,他就匆匆忙忙赶到,那时候监护仪上的曲线虽然不稳定,但也不像是这么快就会到心脏骤停的程度。 明明只是因为淋雨后发了肺炎入院而已,下午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和各种指标都还算正常,怎么到了晚上就恶化成这个样子。 医生也不知道,裴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白大褂那截白色的衣角,被头晕眼花的裴冽看成了独属于裴云洲的白色衬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就处于心死边缘的人禁不起任何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尤其是和裴云洲相关的一切。 按压和药品一轮轮地上,可也只是勉强维持住了裴冽的生命体征,距离脱离危险还很遥远,再这样下去只怕都要气管插管进ICU了。 “怎么会弄成这样,陪护的人呢?”医生暴躁道,“快去问一下发生了什么,这么硬抢救不是办法。” “陪护的人不在!”护士也很绝望,“我一开始就觉得,他和陪护的关系好像不怎么样,也不知道都这样的关系了怎么还叫他来陪。” “算了,再用一次药吧,要是还不能稳定,也只能插管了。” 裴冽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和舟舟以及洲洲的一切不断倒带、交织,一会儿是他们少年时期的时光,一会儿是步入大学后的偶遇与惊艳,一会儿是自己追求裴云洲的那两年,一会儿是洲洲和自己一起坐在钢琴前,他手把手教自己弹奏《鸢尾》时的模样。 全部都是他和洲洲之间,最美好的记忆,连半点阴霾都不曾有,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所以这里这么美好,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吧。 原来像自己这样的罪人,也能够拥有进入天堂的机会啊。 裴冽放任自己沉溺在梦境里,哪怕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叫嚣,这样的生活太过美好,根本就不可能属于他这样的罪人,也被他刻意无视了。 自从那场大火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月,而他也四个多月没有见过他的洲洲了。 就连进入他的梦境都不肯的洲洲终于出现在了他面前,这让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地跟上去? 漂浮在汪洋上的小舟,终于在和暴风雨的搏击中听见了悦耳的歌声,虽然依旧看不清灯塔所在的位置,依旧得不到最正确的指引,但这样烂漫又美妙的乐声,应该也能为他指引方向吧。 小舟摇摇晃晃地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行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漫无边际的汪洋里离岸边越来越远,船只渐渐驶向的目的地,是被迷雾所笼罩的无回之地。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烂漫的乐声,而是塞壬的歌声,指引着小舟走向倾覆。 监护仪上的情况越来越糟,原本情况还算稳定的病人突然就需要抢救,而且抢救还没什么效果的案例其实很少,医生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两例,可偏偏,这两例都发生在最近的四个月里,也都发生在这件病房里。 上一个是主观地抗拒着救治、一心向死的裴云洲,现在是出现了同样的情况,甚至仿佛向死之心更加决绝的裴冽。 这件病房简直有种致命的魔力。 “这样下去不行,患者主观意识排斥抢救,我们药物再上上去也只是维持现在的状态而已。”医生无奈道。 虽然他一直觉得裴冽是个很能折腾、很能给他惹麻烦的病人,但到底医者仁心,做不到看着原本只是肺炎,症状也不算也别严重的裴冽变成这样命悬一线的样子。 “得想点什么办法激起他的主观求生欲才行,”医生焦急道,旋即又想起自己不久前和裴冽的对话,看向另一边随时待命的护士,“对了,他送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东西在哪里?” “是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容易丢的小东西,应该都还收在我们那里。” “好像是一串项链和一张照片,”医生回忆了一下,“你去找找看吧,能找到最好,给他拿着说不定还有点指望。” 那位护士领命而去,医生则继续观察着监护仪上的情况。 现如今裴冽这个样子,他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试一试能不能将裴冽需要的东西找回来了。 幸好裴冽是第一天入院,东西还没有被清理掉,医生说的项链还算显眼,那么大一颗金刚石清理东西的阿姨也不敢随便扔,至于照片,护士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也只好先放弃了寻找,选择将项链给医生送过去。 “先这样吧,”这样的结果和医生预料得大差不差,“给他塞手里,他应该还是有一点意识的,看看他能不能感觉到项链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在昏过去之前太过痛苦,裴冽的指尖紧攥成拳,就连掰开他的手将项链塞进去都费了很大一番功夫,不过好歹是很快完成了。 在又一次推药过后,医生的目光紧紧盯着监护仪,期待是否有奇迹发生。 裴冽的确还有最后一点意识,或者说最后一点感觉比较恰当,他的思维和神志已经完全破裂,只能感觉到掌心锐利而熟悉的形状,却不能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平白无故地,梦中的裴冽看见正站在船头的自己,掌心里突然多出了一块不知名的东西,这东西好像一团云看不清具体形状,但还是令裴冽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东西很重要。 究竟是什么呢…… 他只有一双手,如果用来触摸这件莫名吸引了他的东西,就不能继续掌舵开船,他不确定是否要停下了感受掌心里的物件,因为远处的乐声也同样吸引人。 有传说认为,当人将去往天堂的时候,上天会响起接引的乐音,那是世界上最动人的音韵,裴冽隐隐觉得,自己听见的就是这样的音乐。 随着指尖下意识地抓紧,金刚石尖锐的棱角离掌心贴得更紧,潜意识里给他的感觉愈发熟悉,好像这样的痛楚,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一边是烂漫的仙音,一边是熟悉的、带给他痛苦的东西,选择什么似乎不需要思考。 小舟依然决绝地向着远处行驶,而掌心的金刚石,无声地坠落在地。 这个人世间的确很好,但如果没有他的洲洲,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第72章 掌心触感 对了, 他刚刚在想什么呢。 洲洲,他的洲洲,他的舟舟。 好像有一道电流自他身上蹿过,令他的意识都清醒了一点。 小船航行的方向笼罩着一片黑雾, 未知的前路令裴冽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 “阿冽。” “阿冽哥哥。” 恍惚间, 他好像听见了洲洲的嗓音,那是很久没有对他表现过的温柔, 是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温柔。 当头浇下的冷水令裴冽再一次认识到, 他的洲洲不要他了,哪怕是亲自来接引他进入天堂,想必也是不肯的。 掌心尖锐的触感再次传来, 迟钝的大脑终于想起这样的触感源自何处。 记忆在大脑里疯狂倒带, 直至定格在自己将项链戴在洲洲的脖子上的那天。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洲洲是学校里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 成绩、家世、外貌无一不是最出挑的, 而他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学生,在洲洲一众追求者中,他根本就不是最被看好的那一个。 他虽然是裴家真正的少爷,但因为那个荒谬的批命, 他这么多年没有回过裴家一次,就连自己创立的公司都是白手起家,没有家世支持的他连贷款都很难批下来, 不过是勉强支持而已。 对着酷似舟舟的那张脸,他实在没有办法忍住不心动。 他追了裴云洲两年,才终于站到了洲洲的身边, 那时候他的公司才刚刚走上正轨,但即便是这样, 在拍卖会上看见这串项链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不顾高价买了下来。 因为这串项链上的金刚石,很漂亮,晶莹剔透,就像洲洲漂亮澄澈的桃花眼,潋滟又温柔。 在向洲洲表白的那一天,就连他自己都没底,他真的可以获得洲洲的心吗,但或许也正是他在所有人中的“真心”打动了洲洲,最终洲洲还是收下了那串项链,并且乖巧地低下了头,将自己脆弱纤细的脖颈暴露在他的面前,任由他用这串项链将他的洲洲圈住。 如果他能再回到那个时候,他想,他一定不要将项链送给洲洲了,只要他不和洲洲在一起,也不想着回到裴家,那洲洲一定就能过上本就该属于洲洲的,平安顺遂的人生。 裴冽忽然意识到,他不该强求的。 洲洲将项链丢进了火里,就是想要彻底告别这段关系,是自己非要在废墟里翻找三天三夜将项链找回来; 洲洲又将项链从他脖子上摘下,毫不留情地扔到了草丛里,本身就是对他的警告,警告他别再生出不该生的心思。 他本就不该强求的。 可是,虽然想通了这一点,裴冽却非但没有觉得释然,反而觉得自己的心疼得更加厉害。 想通了不代表他能甘心,他可以退一步站在默默仰望洲洲的位置,但他也不想就这么彻底被斩断与洲洲的牵系。 他要看着洲洲过上本就该属于洲洲的天之骄子的人生,他要看着洲洲安然无恙地走上高位,成为云上那一座高高在上的小岛。 “那些人是照顾不好洲洲的……”裴冽喃喃自语道。 他们连洲洲喜欢什么花都弄不清楚呢。 他不能就这样迷失在黑暗里,他要回去,要把属于洲洲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还给洲洲,包括裴家,包括过往的甜蜜回忆,也包括他的心。 监护仪上的曲线奇迹般地抖了一下,接着就往好转的方向迁移。 人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物种,人的生命力总是很脆弱,可以一夕之间从很好的状态恶化到随时处于死亡边缘;但人的生命力又很顽强,即便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地狱,还是有被拉回来的时候。 当初的裴云洲是这样,如今的裴冽也是这样。 “生命体征好起来了!继续监测!”医生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让护士去找来项链只是他情急之下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没想到对裴冽来说竟然真的管用。 裴冽原本也只是因为肺炎和高热入院,虽然情况也很危险,但远不止此,眼下他自己的求生欲望终于恢复,状态也就稳定了不少,很快医生就宣布抢救结束,患者恢复了自主呼吸心跳,血压也回到了正常水平,医生终于松了口气。 “行了,先这样吧,你在护士站密切关注监护情况,大家也都辛苦了,大晚上的真不容易。” 病房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裴冽的掌心多了一串金刚石项链。 “洲洲,洲洲!”冗长的梦境戛然而止,那节雪白衣角也消失在以前,裴冽猛地惊醒坐起,下意识向窗外望了一眼,天光已然大亮,昨日的大雨就像不曾来过一样,没给这座城市留下任何痕迹。 掌心的触感提醒着他,他想找的东西终于找了回来。 裴冽低头看了一眼,只剩下了那串项链,而舟舟的旧照片则消失无踪。 明明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的,看到这样的结果,依旧免不了心中空落落的一片茫然。 明明在梦境中已经决定不再强求,醒来的时候也还是很想念他的洲洲,人或许可以欺骗自己的大脑,却永远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他们照顾不好洲洲的,我得亲自去看一眼,”裴冽揉了揉发涨的眉心,“至少,得看一眼。” 洲洲体质那么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 虽然有那么多人围在洲洲身边,但只有他知道,洲洲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独处,而不是被一群人嘘寒问暖, 得亏他之前一直在坚持健身,身体还算好,虽然自洲洲离开以后一直在糟蹋身体,医院更是一次又一次地进,但这会儿烧也已经退了下来,只是按道理抗生素的疗程还要再用几天防止再燃。 但是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你要出院?!”医生明显不赞同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裴冽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医生的眼睛,冷静道,“当初的洲洲也是这样,我知道。” “……你这又是做什么呢,”医生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就这么出院,我敢说你要不了几天就会烧起来了,说不定明天就烧起来都有可能!你现在只是单纯被药物压下去了热而已。” “很谢谢您,但我已经想好了,”裴冽目光淡然,“我是来签字的,医生,很感谢您昨天没有放弃我,也很感谢您替我拿来的项链,如果你们见到一张破碎的但是被透明胶粘起来的旧照片,请一定要通知我,那对我真的很重要。” 患者一定要出院医生也拦不住,只好任由裴冽就这么走了。 医生望着裴冽离去的目光神色有些复杂。 因为才刚退热的缘故,他的脚步虚浮,好像随时都要栽倒一样,但最终也没有栽倒,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甚至不需要扶墙。 他坚定且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与昨天经历抢救时那个了无生气的人完全不一样。 虽然对豪门世家的纠葛并不清楚,但裴云洲和裴冽前前后后闹那么多次,他也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 作为局外人他没有资格评价任何人,也只能默默注视裴冽离去的背影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啊…… 希望他们一切都好吧。 裴冽并没有在离开病房的第一时间就去往云洲所在的医院,而是回到了公寓。 他清楚现在的自己是怎样一副鬼样子,眼窝深陷,眼周青黑,眼底血红,胡茬凌乱,身上是挥之不去的医院的味道,他根本不能就这样去见他的洲洲。 回到公寓之后,裴冽先去电饭煲里炖上了一锅粥。 裴冽发了疯似的贪恋公寓里每一寸空气,好像随处都残留着他的洲洲的气息,不许第三个人的染指。 自从那场大火过后,裴冽就再也不许其他任何人涉足这间公寓,这是独属于他和洲洲的领地,不该再有第三个人的痕迹,就连从前负责采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被请退。 裴冽守着公寓的一亩三分地,犹如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他虽然住在公寓里,可是公寓却再也没有了人气与烟火气,灶台自裴云洲离开以后再也没有开过火,冰箱里的食材放到腐烂,也无人清理,无人补充。 若非大米没那么容易坏,公寓里连这最后的一点食材都没有了,但幸好还有最后一点大米,他还能亲自熬一锅粥带给他的洲洲,那些不会照顾人的公子哥,怎么可能做得好这些事呢? 裴冽并不会做饭,但到底和裴云洲生活了这么久,裴云洲身体又弱,肠胃虚弱,他也就学会了在一夜荒唐过后或是洲洲病中煮个白粥。 将淘过的大米下锅后,裴冽认认真真洗了一遍澡,全然不顾洗澡会不会使他好不容易降下来的体温反跳,他只想着要把自己弄干净点再去见洲洲。 在医院里那个冗长的梦,让裴冽一下子想起来了当年追求洲洲时不少细节,那时他自己虽然不被所有人看好,但也至少是意气风发的,那样的自己才有资格站在洲洲身边被洲洲喜欢。 洗完了澡刮完了胡子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裴冽对着镜子反复看了几眼,确认自己的着装再也看不出任何的不完美,这才出了门。 若不是他的面色苍白得过分,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才从医院里出来的人。 打理好了自己,裴冽才敢带着新煮的粥出发去云洲的医院。 哪怕他心里清楚,那些人肯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眼色,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73章 暗潮汹涌 中心三院, 云洲的病房里,病榻上的青年睡了很长时间,依旧没有醒来。 大约是他从前过得太累了,每一次生病住院都没能好好养病就为了工作出院, 这一次原本病得其实不算重, 却一下就病来如山倒,身体像是要一次性把从前的亏空都给补齐, 躺在病床上怎么也不肯醒。 VIP病房的面积很大, 一般人住在这里即便有不止一个陪护也不会显得拥挤,但眼下,云洲的病房却不是这样。 光是陪护的人就远远超过了医院规定的最多两个, 更别提陪护的人所带来的成山的鲜花、水果和补品, 哪怕迟迟没有醒过来的云洲根本就看不见也吃不着这一切。 虽然医院有明文规定, 不能有这么多人留在病房里打扰患者的清净, 但在绝对的特权面前, 所谓的规定倒也不算什么。 病房里虽然人很多,但是环境异常安静,只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已经输液器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 只是环境虽然安静, 气氛却格外压抑,格外暗潮汹涌。 在别人的病房里,照顾的事是除却至亲至爱都不愿意做的, 可是在这间病房里,最靠近床边可以亲自照顾云洲的位置却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没有人不想抢。 在这间因为人多变得并不宽敞的病房里,出现了一种诡异的“论资排辈”, 社会阶级的差异好像在病房里无形地复现了。 毕竟,在所有人都没能走到云洲的身边、没能敲开云洲的心门的情况下, 能用来互相攀比的东西少得可怜,而阶级地位就是其中之一。 而在场的这么多人中,阶级地位最高者无疑就是市委林岩,他当仁不让地坐在床边最近的那张陪客椅上,离云洲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此刻正深情地凝望着云洲昳丽的眉眼,似乎只要他微微俯身,就能亲吻云洲纤长柔软的眼睫。 云洲的床头是他带来的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同样被摆在了离云洲最近的位置,只要云洲一睁眼,就能看见玫瑰花上晶莹剔透的水珠。 只是权势地位也不是完全有用的,虽然林岩就坐在离云洲最近的位置,也还有人靠得比他更近,从公司将云洲送来医院的彦络来地最早,VIP病房的病床非常宽敞,睡下两个成年男性都绰绰有余,彦络坐在他的床边根本就不是问题,因此,在其他人都还没有到的时候,彦络就已经坐在了云洲的床边。 虽然其他人数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彦络也始终占着那个位置不放,市委如何,名流权贵又如何,他可是唯一“登堂入室”的人啊。 毕竟,这段时间他有意无意和云洲传出不少绯闻,在网络上俨然就是云洲“正牌男友”的姿态,一般艺人传出绯闻只会影响他们的声誉和人气,但彦络与云洲在颁奖夜上的互动实在太引人遐想,彦络又是已经站上了行业最顶尖的金字塔的天王级人物,云洲更是才刚出道就被粉丝称为“老师”,虽然不是一个纯粹的演员,地位却比一般演员超然得多。 哪怕其他人对彦络也“恨得牙痒痒”,此时却也无计可施。 而本应离云洲“最近”的应许,却因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外加所有人都不待见这个能够时时刻刻跟在云洲身边的人而被排挤到了最外圈,就连想看一看病床上云洲的面色,都要隔着好几个人。 原本和这些人商量瞒着裴冽,严防死守不让裴冽到云洲的病房来的时候,应许还觉得他们的想法很有道理,像裴冽这样曾经真正拥有过云洲却又不珍惜的人,怎么有资格和他们一起站在云洲的病房里。 可是现在,看着这满屋子只知争夺云洲身边的位置的人,应许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裴冽说得没错,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根本就照顾不好云洲,他们留在这里也并非是为了照顾云洲,争抢那个最靠近云洲的位置的目的,无非也只是为了让云洲醒过来的第一眼能够瞧见他们,而后借此献一献殷勤罢了。 这样的态度,怎么可能照顾得好云洲呢。 从前跟在裴云洲身边的时候,应许就隐约知道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们”看向裴云洲的目光从来都是不纯粹的,他们把裴云洲当作可以用来交易的玩物,不惜拿出一切筹码只为换得裴云洲的所有权。 而在那场大火过后,他们好像一夜之间洗心革面,所有人都用缅怀与爱恋对待裴云洲,应许本以为,在云洲回来之后,这一切都会好起来,而他默默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云洲,也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和怜惜。 可是现在他隐约发觉自己好像错了。这些人虽然一个个深爱着云洲,实际上的行为却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只是把云洲当作可以争抢的所有物而已。 他们用来争抢是一切他们拥有的东西,可唯独,不是对云洲的爱。 裴冽并没有第一时间从公寓去往医院,而是先去了一家花店。 “裴先生,又来买鸢尾花吗?”花店老板娘对这个和从前的云先生一样“出手大方”的新主骨挺有好感,态度也很热情,“您这次是要什么颜色的?我们今天早晨新到的花都在后院里,专门给老客留着呢。” 虽然之前那位成天戴着口罩的云先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消失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但好在这位裴先生出手比云先生还要大方,云先生买花会精挑细选,裴先生却常常将所有鸢尾花包圆。 ……对了,说起来,那位如今正火的国民老师云老师,眼睛和云先生还挺像的呢! “带我去后院看看吧,麻烦您了老板娘。”裴冽对这家曾给了洲洲无数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的花店很有好感,因此也对老板娘非常尊敬。 他心里隐隐清楚,如果没有这家花店和这么多花,也许他根本就留不住他的洲洲那么长时间。 这家花店,正是从前裴云洲常去的那家。 裴云洲还在的时候,一直很喜欢花,也总会往家里带,对他说这样会让家里变得很有人气,而他却从来没有在意过。 直到裴云洲离开以后,他发了疯地想要寻找一切曾留下过他的洲洲的印记的地方,因而找到了这家花店,这才知道洲洲所有的花都是在这里买的。 而父母痛不欲生地告诉他的,那束被他们一起扔掉的五颜六色的鸢尾花,也出自这家花店,出自老板娘之手。 自那场大火之后,他就常常亲自到这里买花,买各种各样的鸢尾花,而在知道曾与自己在鸢尾花田里有过共同一段记忆的舟舟就是他的洲洲之后,他更是将所有的花都买了下来,甚至还咨询了老板娘,要怎样才能拥有一片鸢尾花田。 “这就是今天新到的花了,都还新鲜着呢,眼下虽然不是鸢尾的花期,但是从南边暖和的地方运过来的花,每一朵都开得正好,不信您瞧!” 裴冽出神地望着五颜六色的花,抿了抿唇,道:“所有颜色的花我都要,一起给我扎一束,麻烦老板娘了。” “这样的配色……您确定吗裴先生?”老板娘迟疑地问道。 她的上一位老主顾云先生,就是在下了这样古怪的一单以后,再也没有来过她的店里,如今她又要失去一个新的主顾了吗? “就这样给我包起来吧,麻烦您了,”裴冽诚恳道,“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的。” 虽然这样一束花曾被裴父裴母扔掉,虽然在路演的时候裴父裴母送的花又一次被云洲送给了观众,但裴冽相信这一次不会了。 这样烂漫又多彩的颜色,就像那日的鸢尾花田,像洲洲灵动妍丽的笔触,像那幅他自从买回来就不敢再看一眼的画。 洲洲……一定会喜欢的。 裴冽带着饭盒与刚买的花束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路上他想过自己想见云洲会受到重重阻拦,但也不曾预料,居然从踏入医院的大门就开始受到阻拦。 “抱歉,这位先生,上头有人吩咐我们,如果看到您这样的人来了,就不给进,”保安拿着一张照片仔细比对了一下,确认裴冽就是照片上的人无误,“您是来探望病人的话就请回吧,病人已经有很多人在陪了。” 下达这样的指令的是谁,裴冽不用想也知道。 除了林岩,还会有谁敢对医院进行这样的命令;除了在拍卖会上被自己驳了面子抢了画的林岩,又还有谁会对自己记恨同时也防备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了,谢谢你,先生。”裴冽并不打算为难面前的保安,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 因为上头下的指令是“这个人很难对付,一定要小心防备”,在保安的设想里他可能还得和裴冽争执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人竟然就这么走了,甚至连将自己带来的饭盒与花束请他帮忙送上去的请求也没有,虽然自己也得了命令,所有这人送的东西都要销毁罢了。 裴冽当然没有就这么放弃,只是他心中清楚,凭借常规手段是肯定进不去医院的门的。 医院周围有着不高的围墙,他是可以翻过去,但饭盒和鲜花肯定会损坏,显然也不太行。 犹豫了片刻,裴冽从口袋里翻出了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立时就有鲜血涌出。 他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第74章 引狼入室 裴冽戴上口罩, 换了一个门,将手腕上正涌着鲜血的手腕展示给保安看,同时面无表情地对保安说道:“我是来看急诊的。” 虽然割破会产生大出血的桡动脉在皮肤下更深的位置,裴冽那一刀只能划破表皮和静脉, 但也是比较粗的静脉了, 这样划了一刀以后也会血流如注,保安哪还有功夫核对是不是需要拦住的对象, 也没管裴冽带着的东西压根就不像来看病的而是来探病的, 爽快地给他让了路。 刀刃划破皮肤和血管所带来的撕裂性的疼痛让裴冽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毫无血色,但与他心底的疼相比,身体上这点痛好像, 也算不得什么。 恍惚间, 裴冽想起那一日云洲掌心被花盆的碎瓷片划下的道道创口, 那时的洲洲, 也和他现在一样痛吗? 急诊的医生紧急给裴冽清创缝合, 想要让他留观,同时还不忘教育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别动不动就想着自.杀,多想点积极向上的事情, 这世界明明很是很美好的嘛。” “谢谢医生,以后不会了,”裴冽漠然道, “留观就算了,我会小心的。” 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已经在黑暗的汪洋上体验过了独身一人葬送在黑夜里, 葬送在没有洲洲的地方是怎么样的感受,以后他不会再想不开了。 就算不能陪在洲洲身边, 也要亲自将这世上所有的好都送给他的洲洲,要亲眼看着洲洲走上高位。 “随便你,那你签个字就走吧,”医生递给他一张单子,接着就看到他手边的花束,“怎么,表白失败了,所以一时想不开?不是我说啊小伙子,你带花表白是很好,但是这花实在,嗯,审美上还需要提高一下。” “没有失败,”裴冽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我也不会失败,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医生。” 说完裴冽就抱着花束和饭盒走了,就连医生给他开的止痛药都没工夫去拿。 手腕上缝了线又包着厚厚的纱布,裴冽不得不拉了拉衬衫袖子,才能将其勉强盖住。 不能让洲洲看见这样的自己,一定会吓到洲洲的。 伤口处的疼痛依旧,裴冽却恍若未觉,身体的虚弱令他感到很疲惫,但他的脚步却愈发轻快,一路向着目的地住院部走去。 医院的电梯不管什么时候都挤满了人,在电梯间看了一眼,不光要等电梯,还要和那么多人一起挤,怀里的花很可能会被挤坏的。 于是裴冽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楼梯间,准备一层层地爬上去。云洲的病房在十七楼,普通人就是身体好的情况下,想要一口气爬上去也会累得气喘吁吁,更何况如今的裴冽。 才不过爬了几层楼,他的眼前就开始眼冒金星,接着是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冷汗很快浸透了他的脊背,在十二月寒冷的日子里,更是让他全身泛起一阵颤栗。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停下来休息。不光是因为急着想要见到云洲,也是因为他隐隐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可能就会晕倒过去,再也不能站起来继续了。 他一只手抱着怀里的花,另一只手还需要提着饭盒,脚步踉跄的时候连扶一把墙面和扶手都做不到,好几次险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但好歹强大的意志占据上风,让他没有真正摔倒过去。 十五楼了,很快就要到了。 裴冽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是强弩之末,口罩下的嘴唇不仅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就连唇峰都在打着哆嗦,为了给身体提供足够的氧气,呼吸和心跳都快得不正常,但即便是这样,他也能时不时感觉到心脏一抽一抽地停跳。 这具身体就像一座残破的风箱,拉一拉还能鼓出风来,但是却永远修补不好了。 等楼梯间里的数字变成“17”的时候,裴冽的视线都涣散了起来,很难聚焦在数字牌上,若不是他的大脑下意识一级一级地计数着楼梯,差点就要错过这一层本能地继续向上。 “到、到了吗?”裴冽怔然道。 大概是近乡情怯的感情作祟,终于到了17层的楼梯间的时候,裴冽反而不敢推开病房走廊的大门了。 他靠在墙上剧烈地喘着粗气,也依旧无法平复自己不知是因为爬楼梯的疲累还是因为紧张变得异常急促的心跳。 目光落在怀里五颜六色、娇艳欲滴的鸢尾花上,裴冽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洲洲看到这束花时,眼中流露出的温柔又欣喜的表情,就和从前一样。 可是他又忍不住想,万一洲洲真的对自己绝情到恨屋及乌,连带着自己送的花都和自己一样被拉入了黑名单而不受待见,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明明他应该考虑一会儿要怎么应付那一屋子对洲洲不怀好意的人的刁难,但此刻站在病房外的楼梯间里,裴冽想的却是,要是他进去以后,洲洲依旧没醒,依旧是那副病弱苍白的样子,他又该怎么做才好。 洲洲在生日宴上骤然晕倒,进了医院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那段可怕的经历如挥之不去的梦魇,让他再也不敢想象洲洲生病的样子,仿佛只要洲洲一进医院,记忆就忍不住回到那个失去了他的洲洲的夜晚。 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味一遍遍提醒着他,他的洲洲是那样病弱无助,他不是医生,不能帮洲洲好起来,如果洲洲还是没有醒,他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么心疼。 但总之,一定是会被现在心脏的抽痛,以及手腕上伤口的疼痛加起来还要痛的吧。 “洲洲……”裴冽低下头,嗅闻着怀里鸢尾花的香气,企图用花香掩盖消毒水的味道,麻痹自己敏.感的大脑神经,“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要再吓我了,洲洲。” 不知过了多久,裴冽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平静了一点,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也起码不再狂跳得吓人,裴冽终于定了定神,推开了走廊的门。 VIP病房在拐角能最好地照到阳光的地方,裴冽向走廊尽头走去,果不其然就在病房门外看见了几乎将这个走廊彻底堵死的人群,一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 像陈哲、秦冉峰这样的大老板,出门在外自然是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的,大多事情都是由助理代劳,因此他们来医院陪护的时候,自然也带着助理。 只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些助理显然是没有进去的资格,没有和他们一起凝视着病床上的青年的资格的。 能在病房里的助理,总共也只有一位,那就是云洲的助理应许。 但即便如此,应许也只能远远站在最角落的地方,透过人群担忧地望着床上的云洲而已。 看见这些熟悉的助理,裴冽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但这同样也说明,他虽然从门口瞒过了保安进来了,想要进入云洲的病房,也还需要过他们这一关才有可能。 病房里,依旧和先前一样暗潮汹涌。 秦冉峰数次想要越过林岩,像彦络那样轻抚云洲柔软的发顶,但也每次都被林岩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与他相比,陈哲显然有自知之明得多,并不奢求能靠得云洲更近,只是深情地凝望着病床上云洲病弱苍白,却依旧昳丽得不像话的面容。 青年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果不是鼻翼和眼睫还有很轻很轻的、随着呼吸共同翕动的幅度,简直都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抛下了这个世间。 只是他实在太漂亮了,即便满面病容,也很难让人将他与病患联系起来,他更像睡美人,只需要有人在丰润漂亮的唇瓣上落下真爱的一吻就会被唤醒。 这件病房里的所有人都想这么做,但也没人敢这么做,哪怕是仗着自己的权势地位坐在最前面的林岩,以及仗着自己和云洲最亲密的关系坐在他的床边的彦络,都不敢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成为其他人眼中的众矢之的。 所有人滚烫的目光落在云洲昏睡的眉眼上,虽然大家都盼着云洲醒来,但所有人的心底,又隐约有个卑劣的念头,希望他昏睡的时间持续得再长一点—— 这是他们得来不易的,能够安静地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注视着云洲的机会,病弱的青年卸下了防备,而一旦醒来,他就不再是他们可以直视的人,是高高在上只能被仰望的“云老师”了。 也正是因此,眼下能和云洲在“平等”的地位的机会被他们格外珍惜。 可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从前的他们一直都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裴云洲的。 在这间病房里,唯一还留有一点勉强的理智清醒的人,是离病床最远,对云洲的心也最真的应许。 应许隐隐觉得,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些人虽然爱着云洲,但好像,也没那么纯粹。 看着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应许甚至忍不住想,一贯喜静的云洲醒了过来,只怕会生气的。 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引狼入室”四个字,可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想赶走这些人,还云洲一个安静休养的环境,好好照顾云洲,但他只是一个助理,哪怕是云洲的助理,也指挥不动这些一个比一个“官威”更大的人。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上突然收到了一条信息。 “我到病房了,能不能找个借口,帮忙把门口的助理请走。” ——发信人:裴冽。 第75章 争风吃醋 其实医生说了, 云洲虽然在发烧,但烧得并不厉害,本不应该昏睡不醒这么长时间,是他的身体常年虚空,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病, 云洲迟迟不醒只是身体太累了,他需要安安心心地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好起来。 而所谓的“休养”, 自然该是静养的, 可是这么多人留在这里,就连病房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人和各种鲜花混杂的污浊气息,这样的环境下, 云洲真的能做到“静养”吗? 看着手机上收到的短信, 应许迟疑了一下, 原本他已经和病房里的其他人说好, 一致对外、严防死守, 不许裴冽出现在病房里打扰云洲的安宁。 可是现在,好像病房里的那些人,正是在打扰云洲的安宁。 他不是不想将人赶走,但他实在人微言轻, 也缺乏了一点魄力,如果是裴冽的话…… 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就很难从脑海里剔除。 如果是裴冽的话, 或许不是不能一试,就算不能让那些人离开,至少也该让他们知道, 照顾云洲,可不是就这么坐着这么简单。 “好吧, 我帮你一次,但你要知道,我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为了云总。”应许这样回复消息道。 “我知道的,那就多谢你了。”裴冽藏在柱子后面给应许发出了消息。 虽然和外面那几个助理同样都是助理,但应许毕竟是云洲的助理,更是能留在病房里的人,地位自然超然,他想要吩咐外面几人去做些什么事并不困难。 于是应许走出病房,对外面几人说道:“陈董和秦总让你们去买点新的洗漱用品,哦对,沐浴露要雨后莲花味的,我们云总喜欢那个味道。” 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必劳烦里面的大佬亲自出来吩咐,应许又特别点出了云洲喜欢的味道,这几位助理自然不疑有他,也不会想着要去和自家老板核实一下,对应许说道:“我们知道了,那如果老总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吩咐,就麻烦应助理了。” “去吧,别买错了,”应许点了点头,“这边有我就好了。” 应许重新走进病房,而病房外很快就没有人守着,裴冽看着空荡荡的病房门口,还没有进去就能想象出里面是怎样热闹的场面。 虽然刚才那么多人守在门口,门口和病房里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整个环境符合云洲喜欢的安静氛围,但这样的安静,并不是真正的安静。 洲洲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安静。他喜欢一个人在午后弹钢琴或是作画,喜欢一个人懒懒地倚在摇椅上晒太阳,而不是被一群人沉默无声地簇拥乃至目不转睛地凝视。 他们不该这样打扰洲洲的安宁。 裴冽走到门口,深吸口气后推开了门。 屋里和他想象得差不多“井然有序”,但也同样和他想象得差不多就是一团乱麻。 以病床为中心,这么多人形成了罕见的论资排辈的架势,与云洲看起来关系最好的彦络正坐在云洲的床边,温柔地俯身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云洲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接着是坐在陪客椅上的林岩,他的指尖虚虚打在云洲的手背上,像是想要用自己的热度温暖云洲冰冷的双手。 在林岩之后,那一晚成为了云洲的手下败将的沈时序和徐晓站在窗边,用自己的身形适当地遮挡住了窗外的阳光,令云洲能沐浴在和煦暖阳之下,但也不至于被阳光直射而晒伤。 而秦冉峰和陈哲等人,站在更远的地方,望向云洲的目光里不加掩饰的灼热和爱慕,如果目光能化作实质,不用怀疑,他们肯定恨不得在云洲身上打下数不胜数的印记。 一个个根据地位和阶级、根据与洲洲的亲疏远近排序,的确井然有序。 一个个都在假模假样地照顾他的洲洲,可是没有一个人做的事情真的有用,他们不过是自我感动自我欺骗,各自的方式并不是为了照顾好洲洲,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愿而已。 根本就是乌烟瘴气、一团乱麻! 裴冽拢在袖中的指尖不断攥紧,因为手腕下意识地用力地缘故,才刚刚缝上的伤口暴起,随时都要崩开。 这样的画面令裴冽如鲠在喉。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安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将目光转向门口,想要看清来人是谁,唯有应许则心事重重,他既担心裴冽没办法将这些人送走,又担心裴冽如果真的将这些人送走了,等云洲醒来以后,要是对裴冽加以改观他又能怎么办。 就在应许不知道自己帮助裴冽的决定是对是错的时候,屋子里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警惕和怀疑。 裴冽是怎么进来的?明明已经吩咐过保安无论如何不能放他进来了,更何况,门口还有他们的助理守着。 显然,屋子里有人“叛变”了,只是不知道是谁。 他们几个虽然有着共同的目标以及共同的敌人,但彼此作为竞争对手,自然是全无信任可言,都在互相猜忌究竟是谁引狼入室,但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让裴冽混了进来,没有半分好处。 屋内屋外的安静很快被狠厉的人声打破。 “你来干什么,”率先发难的是陈哲,不善的目光落在裴冽的声音,旧事重提道:“裴氏靠着洲洲才得到的北城新区企划项目,你到底做好了没。” 他知道这件事是裴冽心底拔不掉的一根刺,更知道对裴冽来说这个问题和凌迟相比也不遑多让,他提起这个项目自然是故意的。 自从裴云洲离开以后,裴氏的新晋掌权人虽然很有权势和能力,一成为总裁就表现出了惊人的部署能力,原本他应该能乘这一阵东风将裴氏发展得更好,但好像并没有将能力用在开疆拓土上,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北城新区的项目上。 无非是因为,北城新区是裴云洲做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几乎倾注了裴云洲所有心血的项目,接管了裴氏的裴冽当然会全心全意投入这个项目之中。 陈哲并不是不能理解裴冽的做法,相反,换成他自己,他也会这么做的。 不过,也正因为这是裴云洲留下的项目,他才好将这把刀捅进裴冽的心窝。 要怪,只能怪裴云洲曾对他是那么上心。 “不劳陈董费心,”裴冽假笑两声,冷然道,“还有,你没资格叫他洲洲,嘴巴放干净点。” 裴冽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就会至少惹恼在场一半以上的人,毕竟,他们只怕私下里都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叫洲洲的名字,只是即便裴冽知道自己这么说会得罪人,也没办法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们也叫“洲洲”。 就连自己都不被允许再用的称呼,这些人有什么脸面去用? “我们怎么叫洲洲,你管不着,倒是你自己,才是最没资格的人,”秦冉峰厉声道,“裴冽,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混进了医院,但你最好是赶快离开,在洲洲醒来之前就离开,不然他要是看见你不高兴,身体又不舒服了,我们第一个饶不了你。” 其余几个人虽然暂时还未说话,但眼底的神色无一不透露出,他们和这两人是一样的想法。裴冽的存在本就是所有人心中越不过去的一道坎,如今裴冽还妄图以胜利者的姿态发号施令,剥夺他们亲昵地称呼云洲的权利,这让他们怎么能够甘心? “他不喜欢这么多人围在他身边,”裴冽说话的声音很轻,与恨不得立刻将他赶出去而没有控制音量的陈哲与秦冉峰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喜欢清净。” 明明裴冽也没有说什么,但这话听在秦冉峰与陈哲耳中,和指桑骂槐也没什么区别,屋子里打扰了云洲的清净的,显然就是高声想要将人赶走的他们两个。 “我们当然知道,如果裴总不来打搅,病房里明明很安静的,”秦冉峰勉强定了定神,镇定道,“裴总如果没什么事就赶快离开吧,裴总也能看见,这里拥挤得很,站不下再多一个你了。 接着,秦冉峰意有所指地看了裴冽怀里那束五颜六色实在上不得台面的“俗物”一眼,又道:“显然也没地方放裴总这束难看的花了。” VIP病房里不像普通病房那样只有一张床头柜,屋子里有沙发、茶几和好几张桌子,任何一个来住院的人都很难将一间病房放满,但此时,云洲的病房却被放得满满当当。 离云洲最近的床头柜上是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裴冽曾在裴云洲的墓园里见到过一次,这是林岩所喜爱的花色,他用它来表达对裴云洲的爱意与温柔。 窗边的办公桌上是含苞待放的香水百合,养在精致的花瓶里,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那浓郁的香气甚至令裴冽都不自觉地有些晕眩,如果裴冽没记错的话,在裴云洲的追悼会上,秦冉峰就带来了一束百合,还对他说,只有像百合这样纯洁美丽的花,才配得上纯白无瑕的裴云洲。 在角落里甚至有人搬来了一架立式钢琴,好像是为了病中的裴云洲如果兴致上来了,依旧能触摸到他喜爱的钢琴琴键一样,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坦白地来说,病房被布置得很好,但唯独不好的是,它并不像一间病房,更像是为了心爱的宠物打造的,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笼。 第76章 你争我抢 看得出布置病房的人很精心, 甚至连什么花该放在哪个位置更合适都考虑到了,玫瑰能摆在离云洲最近的地方,不仅是因为送花的人地位最高,也是因为玫瑰没有很浓郁的香气, 不会让近距离的云洲感到难受, 而百合放在窗边,散发的香味能恰到好处地盖住整间病房的消毒水味。 墙角的钢琴用心地遮住了医院墙面上的宣传标语和宣教图画, 让房间的环境看起来不那么像一间病房, 更具有家的气息,在钢琴顶上甚至放了一本厚厚的空白五线谱本和速记笔,以便房间里住着的人随时都可以记录自己的灵感。 要不是在墙角实在腾不出地方再摆一个画架, 裴冽毫不怀疑, 只怕还有人会来一整套的画材。 布置房间的几个人按照自己的喜好, 以及他们所认为的云洲的喜好布置好了一切, 可是从来就没有考虑过, 这样的环境,是否当真有利于云洲养病。 “裴总,不是我们不愿意留下你带来的东西,实在是, 这有点太上不得台面了,”林岩微笑了一下,“你看, 大家都很用心,你这束花留在这里,我怕会吓到洲洲。我们洲洲毕竟是大艺术家, 对审美的要求很高。裴总如果没有认识的审美好一点的插花师,我也可以介绍给你。” “不需要, ”裴冽强压下内心的怒意,“你们最好是把这些东西撤走,在他醒过来之前。” “这些都是洲洲喜欢的东西,”林岩彬彬有礼道,“自然不应该撤走。洲洲是我们都很喜欢也用心对待的艺术家,裴总这样只知道利益的商人,不能理解洲洲的喜好倒也正常,毕竟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总是有区别的。” 他虽然没有一句脏话,但几乎就是在指着裴冽的鼻子骂了。在场的谁不知道,在裴云洲离开之前,裴冽对他从来就没有什么真心,不过拿他当作牟取利益的工具人而已。 裴冽不想吵醒云洲,因此讲话的声音依旧很轻,语气也很平静:“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我只想告诉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留在这里,他根本就不能好好休息。” “我们知道啊,这里已经有这么多人了,自然不需要多一个你,”窗边的徐晓嗤笑了一声,“也不需要你怀里这束乱七八糟的东西,裴总。” 若是在平时,他和沈时序这样虽然还算有名气,但没什么背景的明星是断然不敢这么跟裴冽说话的,但眼下情况不同,屋子里身份比裴冽高的比比皆是,面对共同的敌人,自然是要同仇敌忾。 “他不会喜欢红玫瑰和香水百合的,这样单调的颜色,根本就不是他所喜欢的烂漫,”裴冽冷着脸道,“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也没想过到底怎样才能照顾好他。” “哈哈哈,哈哈哈!”裴冽这番话非但没起到告诫作用,反而令在场的人一阵发笑,陈哲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谁不知道,从前就是裴总你照顾得最好,照顾得洲洲再也不肯回来了呢。” 指尖持续攥紧,手腕也不住发力的情况下,腕上的伤口似乎已然崩裂开来,若非有缝线和纱布勉强覆盖,只怕鲜血当即就要涌出。 哪怕裴冽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陈哲说的就是事实。 可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他的确伤害洲洲最深,他的真心也的确都是虚情假意,但即便如此,他的爱意也比这些人纯粹不止一点,至少在很多照顾洲洲的事情上,他都是亲力亲为,而不是像他们这样自我感动又装模作样。 直到现在,林岩一面和他说话,一面轻轻“温暖”云洲的手都没有放开,裴冽不知道自己究竟多有克制力,才能强行压下内心的不满,平静地和他们讲道理。 只是现在,他实在忍不了了。 裴冽没再和他们争辩什么,也全然不顾屋子里几人论资排辈的阶级划分,径自绕过人群将床头柜上那束玫瑰拿了下来,换成他带来的五颜六色的鸢尾。 平心而论,每一朵花都开得极好,只是组合在一起实在凌乱,与边上的病床上干净温柔的青年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这是做什么!”哪怕林岩自觉自己从政多年,涵养极好,与这些只识铜臭味的商人完全不同,此刻也不由站了起来和裴冽对峙,“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裴冽的语气依旧平静,与猛地暴起的林岩相比,仿佛他才是那个涵养极好的人,慢条斯理道,“林先生,自我蒙蔽并不能让你获得爱情,省省吧。”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已经彻底认清,自我欺骗是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没有真正的行动、没有真正的悔悟,是永远不可能打动洲洲的。 这些人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着爱洲洲,可是他们依旧在以从前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洲洲,并没有想过洲洲也是和他们一样平等的人,他们只知道用自己的想法去衡量洲洲,可是洲洲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存在。 如今裴冽已然认清了这一点,也心甘情愿地仰望他的洲洲。 对于裴冽的话,他们显然并不能听进去,林岩向身边几个人示意地看了一眼,他们很快就明白了林岩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赶紧把人赶走才是正途。 真论身手,病房里其实没几个人比得过少年时曾养在乡下,后来又一直坚持健身,也有跟专业教练学习格斗的裴冽,只是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裴冽的状态又一看就不好。 像“聚众打架”这种事,屋子里这帮人,没一个屑于亲自做的,但眼下除了暴力将裴冽赶走,显然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屋子里的人,本来就没有一个是愿意主动退步的。 秦冉峰和沈时序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两人将袖子挽了起来就向裴冽的方向走过来。 相对和裴冽更熟悉的秦冉峰还假惺惺道:“裴总要不还是自己走吧,不然闹得多不好看啊。” 裴冽虽然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但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什么不能为了洲洲豁出去的,就连心都完全给了出去,更何况是这具残破的身体和这条卑贱的命呢。 几人都从应许那里知道,裴冽之前高烧不退住进了医院,状态不算好,因此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秦冉峰和沈时序上前的时候,直接就打算架着裴冽到外面,接着把门一锁。 却不料裴冽虽然身体虚弱,却不知从哪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他俩的手才刚刚搭上裴冽的肩膀,就被一个反剪压到了后面,反而落了下风。 不过裴冽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这么一个轻轻巧巧的动作,就开始不住地气喘吁吁。 “裴总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原本因为自己年纪大些而有些自矜的陈哲也坐不住加入了战局,趁着裴冽忍不住扶着墙喘息的时候,陈哲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直往裴冽背上挥去。 他原本就对裴冽怨气不小,这会儿得到了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裴冽,下拳的时候毫不留情,打在裴冽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甚至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而生生受了这一拳的裴冽则艰难地一阵咳嗽,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好像隐约看到一点红色的血水从裴冽唇角溢出,被主人粗暴地拭去。 原本他们的动手只是小打小闹,目的是为了叫裴冽知难而退,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显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过去得了。 心脏本来就以不正常的速度狂跳,又受了这一拳,好像整个肺腑都要炸裂一样,裴冽不住地穿着粗气,眼前也又开始冒着一串串金星。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这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自己一出现在这里,甚至都让他们暂时放弃了“争风吃醋”,只想着将自己赶走,都不顾病床上的洲洲是否会被打搅了。 绝不能这么下去。 裴冽强打起精神,一把箍住了陈哲的手,阴狠道:“谁再动试试?” 说这话时,他的唇角再次有血沫溢出,就连目光都发着狠,哪怕在座的每一个都是心理素质极强的人,也不得不被他周身的气势震慑了一下。 原本围在裴冽边上的几人本能地倒退半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疯子。 他明明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却脊背依旧笔挺,好像刚刚受的那一拳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一样。 见事态渐渐超出控制,林岩只好再次站了出来,疾言厉色道:“对你有礼貌是给你面子,裴总,别不知好歹,我马上就可以叫警察以扰乱社会治安的名义带走你。” “林先生可以试试,”裴冽面不改色,“也可以看看明天明城的热搜榜上,会不会出现您以权谋私的消息。” “你还敢威胁我?!”林岩彻底被惹恼了,和陈哲一样举起了手,他甚至比陈哲做得更绝,想要直接给裴冽来一个耳光,他们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裴冽这事本就不光彩,一人给他一拳,谅裴冽也不敢闹大,更何况他在这里,只要不是完全超出能够压下的范畴,就出不了什么差错。 然而,林岩的巴掌还没落下,病床上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轻吟,接着是一声很轻很轻的梦呓。 “阿冽、哥哥——” 四个字,令全场所有人都勃然变色。 第77章 云洲醒来 云洲的体温反反复复, 迟迟没有退到正常水平,人也迟迟没有清醒。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鸢尾花田里,自从知道裴冽就是曾经与自己在花田上许下诺言的那个少年,自从记忆一点点复苏, 他就常常在梦境中来到这里。 大抵是因为现实中的那片原野他已经去过, 哪里再也没有记忆中的花田,所以才会在梦里格外珍惜。 他觉得自己好累啊,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 不管做什么都能成功,可是天才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酿成,天才也是会累的啊。 长期处于慢性疲劳状态的身体, 虽然自他新生以后因为心态彻底放松的缘故, 已经没怎么生病了, 但那些年的辛苦和亏空就像埋在身体内部的一颗定时炸弹, 只需要一根导火索, 就随时都要爆发出来,而昨天的大雨,无疑就是那根导火索。 疲惫的身体不愿意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休息机会,连带着梦境都漫长起来。 他看见自己在漫无边际的鸢尾花田上奔跑, 无忧无虑,任由温暖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他看见花田里,有另一个人向他伸出了手, 在他一次又一次地叫那个人的名字“阿冽哥哥”以后,那个人终于冷淡地点了点头,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我会回来带你离开, 等离开这里,就不会过得这么苦了。” “阿冽、哥哥——”云洲无意识地再次唤了一声。 如果说听到一次, 还有可能是大家的错觉,可是再次听到睡梦中的云洲口中这个称呼,没有人能再坐得住了。 裴冽一瞬间就感觉到,众人阴冷怨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大概是被气愤的情感冲昏了头脑,就连他们举起来想要打自己一拳或是给自己一个巴掌的手都生生顿在了空中,好像时间在这一刻定格了一样。 虽然裴冽被打得唇角流血,心跳也再也不能平静,一眼看上去就是最狼狈不堪的那一个,可是此时他就像一个胜利者一样扬起了头,用刚刚几个人看向他的高傲的视线,回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又一言不发地绕过人群,来到了云洲的床边,在本属于林岩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而走过去本想要加入战局的林岩,目瞪口呆地看着位置被抢走,下意识想要将人赶走,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眼下的情景,好像一瞬间又和那天自己被裴冽抢走了画的慈善晚宴重合了。 当时的他不是拿不出比五个亿更高的价格去争夺,而是那已经到了他的心理极限,更何况,不被云洲承认的话,再继续争执也没有什么意义。 眼下亦是如此。 再没有什么比云洲亲口唤出的名字更有说服力,更能说明谁在云洲那里有着超然的特殊地位。 就连和云洲绯闻连连、并且云洲也没有澄清的彦络,都没有这个待遇。 彦络面色猛地阴鸷了下来,一下子就想到昨天自己来找云洲时,好不容易将人抱到了沙发上,对方却也是用这样很轻很轻的嗓音,轻轻唤了裴冽的名字。 裴冽明明是伤害云洲最深的人,他怎么配! 裴冽虽然在陪客椅上坐下,但此时离云洲最近的依然是彦络,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了。 云洲亲口唤出的名字足够有震慑力,就连彦络轻抚云洲发顶的动作都僵在了那里。 而裴冽,则旁若无人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云洲脖颈间晶莹的汗珠。 “我在,洲洲,我在。”裴冽轻轻俯下了身,在云洲耳边道。 他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涟漪,至少,洲洲心中还记得他,只要记得,就比没有爱也没有狠,纯粹把他当作路人要好。 虽然被对方拉入了黑名单,但这也恰恰证明,洲洲对自己还有恨意,而有了恨意,也就说明他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一回,正主就在房间里,彦络再也没办法冒名顶替。 他全身血液一点点地冻结,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明明云洲默认了他炒作绯闻的事,从来没有对粉丝解释,明明他才是最懂云洲的才华的人,与那些商人权贵都不同。 犹豫了一下,裴冽轻轻握住了云洲的手,不过他并未像之前的林岩那样恨不得整只手都握上去,而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生怕自己另一只手上狰狞的伤吓到了洲洲。 他的洲洲好像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他该给他安全感的。 这个梦足够久,从昨天入院到现在,云洲已经睡了接近二十个小时,不知是巧合还是当真突然有了安全感的缘故,云洲的眼睫好像微微翕动了一下。 “洲洲,洲洲?”这下,所有人都顾不上裴冽了,大家再次围到了云洲床边,争先恐后地想要第一个凑上去得到云洲的关注,好不容易坐到了陪客椅上的裴冽反而被挡在了外面。 “别打扰他休息!”裴冽低声呵斥了一句,但已经没有人听得进去了。 人总是自私的,尤其实在一群有着同样目的的人面前,谁会不想超过其他同类,成为第一个被云洲注意到的人呢。 而此时的云洲其实还没彻底清醒,他的眼睛才刚睁开,就被刺目的阳光刺得立刻又闭了起来,身上因为发热未退的缘故仍旧没什么力气,就连想要抬一抬指尖都很勉强。 “小洲,你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坐在云洲床边的彦络因为占据了有利地形的缘故,稍稍弯腰就能轻声与云洲说话,“昨天你突然病倒,可把我吓坏了。” 话里话外,甚至不忘向云洲强调,可是自己最先将云洲送到医院的。 但云洲并没有给他什么反应。 晕晕沉沉的大脑尚不能处理大量的信息,彦络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说了大量的话就好像一串乱码,哪怕他费尽全力也很难听懂。 “洲洲,你可算醒了,我们都担心坏了,”这一次出声的是好不容易越过了林岩抢到前排的秦冉峰,他的语气非常温柔,“看到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洲洲……” “洲洲……” 没有人肯在这个时候屈居人后,病房里再也不复裴冽来之前的安静,反而吵闹得很,也没有人考虑过,对刚醒的病人来说,这样的嘈杂是不是不太合适。 云洲是想醒过来的,睡太久了他简直浑身都疼,可是眼下被吵得头痛,耳边嗡嗡地想,让他本来就眩晕的大脑更不舒服了。 “噤声!”裴冽冷声道,“还能不能让洲洲好好休息了?” 这个声音,好熟悉。 混沌的意识并不能第一时间识别说话的人,但身体本能依旧向大脑传达了他的熟悉。 像是在花田里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云洲努力挣扎了一下,想要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谁,但他的头被吵得实在太晕了,好几次尝试睁眼,都只能勉强掀开一点眼帘,就被晃眼的光刺激得又闭上了眼睛,没有支持着眼睛保持睁开以及让视线聚焦的能力。 裴冽大概察觉到了什么,于是站起身来,走去窗边拉上帘子。 只是他一站起来,林岩就重新坐在了那张椅子上,夺回了他的位置。 裴冽视若无睹,拉好帘子后,又将室内的灯光调暗到适合长时间闭眼的人适应的亮度,这才走回云洲的床边,他也不去争抢最近的位置,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 毕竟对他来说,只要能仰望他的洲洲,都是一种满足。 光线的转变令云洲终于能勉强适应,并且睁开了眼。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水雾,展现出与主人平日里的清冷自持、高高在上完全不同的茫然,让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都情不自禁地产生了征服的欲望,哪怕这对病中的青年来说,充满了亵渎一位。 晃动的视线并不能让云洲看清面前的人都是谁,他只能隐约分辨出数个人影,只是都很陌生,像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但总之,不是他梦境里见到的人。 云洲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怅然若失,还是暗自庆幸,他只知道自己心中悬而未决的石头终于落地,不管怎么说,一切好像还和他计划中的那样发展着。 强撑着扶着床沿,云洲终于坐起,数不清的手向他伸过来想要搀扶他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要给他的背后垫一块软枕。 而裴冽再次从人群中退出去,到沙发上拿起了靠枕,床边却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他根本就挤不进去,更无从谈起将靠枕安置在云洲身后。 裴冽痴然地远远凝视着坐起来的云洲,他的洲洲即便在病中,眼角眉梢都是那样漂亮,也无怪这么多人为之发狂。 不过裴冽也就发呆了几秒钟,很快就从那种忘我的境地中脱身出来,告诫自己像自己卑微到了泥里的人只配仰望,无论如何也不该在洲洲不允许的情况下,生出那样卑劣的亵渎之心。 清醒过来的裴冽很快想起了自己该去做什么。昏睡了这么久又发着烧,洲洲醒来一定喉咙干涩发疼,得喝点温水润润嗓子才好。 于是裴冽一手抱着抱枕,另一手从桌上拿起无人问津依旧的水杯,去墙角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在手背上试过温度后才敢端着水杯走到床边。 只是他依旧挤不进去。 裴冽的心一点点变冷,这些人一个个抢着对洲洲嘘寒问暖,可是无一人肯动脑子去想一想,洲洲究竟需要些什么。 而从前的自己也是一样。 第78章 给我出去 口口声声地说着爱意, 却不肯付出哪怕一点真心,去想一想洲洲究竟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洲洲的身上,还指望洲洲能感动到感恩戴德。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从前的自己, 简直混账得离谱。 若不是两只手都拿了东西, 若不是怕吓到洲洲,他都恨不得再扇自己两个巴掌。 云洲虽然身上没什么力气, 但也不愿意这些人碰到自己, 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实在太露骨,和从前那些人看向裴云洲的别无二致。 明明在自己回来以后,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变得平等了很多, 但是现在, 自己不过是生了一场病, 他们竟然就觉得自己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依靠别人过活的人吗。 挺可笑的。 云洲不着痕迹地避过了所有人的触碰, 硬是自己撑着床沿坐起, 虽然硬质床板靠着并不舒服,但也好过被人圈在怀里。 “都出去,”云洲费力地眨了眨眼,勉强驱散了眼前的水汽, 冷冷淡淡道,“我很好,你们可以回去了。” 大概是烧了一晚上的缘故, 嗓子干涩发疼得厉害,说话对他来说都很困难,但云洲也不愿在这些人面前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来自上位者姿态的怜悯, 他才不屑于要。 “小洲,你才刚醒, 需要照顾,”自以为和云洲最熟的彦络温柔劝道,“我们什么也不做,就陪着你。” “是啊,我们都陪着你,”林岩唇边含笑,深情的目光听听留在云洲身上,“洲洲,你看,我们给你带来了很多你一定会喜欢的东西,玫瑰花,香水百合还有钢琴,你要快点好起来,洲洲。” 裴冽带来的五颜六色的鸢尾花,在刚刚裴冽起身离开的时候就被换掉,粗暴地扔在地上,床头柜这个绝佳的位置依旧属于林岩带来的那束红玫瑰。 云洲的目光随着林岩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床头柜上看见娇艳欲滴,花瓣上的露珠都晶莹剔透的一大捧玫瑰,以及窗边含苞待放散发迷人香气的香水百合,以及墙角的立式钢琴。 云洲闭了闭眼,没说喜欢与否,面上也全然看不到半点为他们的精心布置而感动的高兴之色。 林岩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是还没等他进一步找补,也没等他想明白个所以然来,再次睁开眼的云洲,目光却落在了地板上。 在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束可怜的鸢尾花,精致的花纸被踩脏,花朵无辜地坠落在地上,原本被裴冽一路精心抱在怀里小心呵护的花朵此刻都纷纷受伤,好几朵甚至已经从枝头掉了下来,看起来蔫头耷脑。 而那束鸢尾花的配色,更远不是寻常的插花该有的搭配,纯粹是各种颜色的堆砌而已。 当这束花躺在地上的时候,云洲不自觉地想到了自己送给裴母,却最终被丢进了垃圾桶的那束花,和眼前这一束几乎一模一样,就连结局都惊人的相似。 摔在地上的花束,与丢进了垃圾桶相比,似乎也好不了多少。 可是这明明是代表爱意与希望的花,它颜色炫目,比只有单调的红的玫瑰浪漫了不知道多少;它的香气淡然扑鼻,比浓郁的香水百合要更安谧沉静,就像他所向往的生活,既热烈又安谧,烂漫且无人打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群人假模假样地簇拥在中间嘘寒问暖。 “你们都出去,带上你们带来的东西,”云洲漠然道,“除了地上那束花以外,别的都带走,自己留着、送人还是扔掉我都不管,不要留在这里就好了。” 地上的花? 他们没有买摆在地上的盆景啊。 见没人有反应,云洲干脆一掀被子,自己侧过身来打算下床去捡,只是虚弱的身体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折腾,他才刚侧过来一点,头就晕得不像话,险些直接摔下了床,若不是身后有人眼疾手快地将他半揽在怀里,只怕就要病上加病了。 熟悉的温热体温令云洲的脊背蓦地一僵。 身体的本能比大脑反应更快,也比大脑更加熟悉拥住自己的气息。 是,他。 云洲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还没等他从裴冽怀里挣脱开,裴冽就已然先一步松开了手,在他腰后垫了一方软垫,歉意道:“抱歉,洲、云老师,我只是不想你摔伤。” 明明在和其他人“宣誓主权”的时候,他还一口一个“洲洲”,可是到了云洲面前却改成“云老师”,不少人都对他的举动表示嗤鼻,不过卑劣的行径而已。 在刚刚的情形下,站在床后面背对云洲的地方的裴冽,反而成了最“近水楼台”的那个人。 当裴冽的手揽住云洲的腰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善地落在他身上,但裴冽也只当恍然不觉。 “喝点水润润嗓子吧,云老师,”裴冽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已经试过温度了,不冷不烫,刚好可以喝。” 水杯和他的唇瓣只有不到寸许的距离,只要云洲愿意,稍稍低头就能就着裴冽的手喝水,只是云洲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杯子,并且淡淡说道:“谢谢。” 裴冽咬了咬唇,唇瓣几乎被他咬得出血,这才勉强能够维持冷静。没有就着他的手喝水,哪怕已经虚弱到连自己端稳杯子都费劲,却还是要坚持自己喝水,末了还对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是多么生疏的一个词语啊,朋友之间可以说谢谢,陌生人之间可以说谢谢,可唯独亲密的恋人之间,不该说谢谢。 “……不用谢,”裴冽生硬地回答道,“云老师坐着别动,我来帮你捡就好。” 裴冽说到这里,大家才终于想起,惹出这一幕插曲的根源,在于云洲说要扔掉其他的花,只留下地上的花,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买什么地上的花,是云洲醒来眼神朦胧看错了吗? 裴冽在众人质询的目光里弯下了腰,将摔在地上那一束鸢尾花捡起,重新安置在云洲的床头柜上。 这束花与林岩带来的红玫瑰相比,本来就“不太好看”,眼下经过了这么一摔更是残破得不成样子,实在与病榻上的云洲很不相配。 但也恰巧是这束花,让云洲一直蹙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唇边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谢谢。”这一次的谢谢,似乎比之前的真心多了。 林岩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这怎么可能?一束既不好看又已经毁了的花,凭什么能代替自己的玫瑰,留在最靠近洲洲的位置上,甚至还是得到了洲洲的亲眼,被钦点放在那里的。 裴冽一定是给云洲下了什么迷魂汤,对,一定是这样的! 其他人对这样的结果,显然也都很不可置信。 云洲可是审美一流的顶尖画家,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么一束在外行看来都敷衍了事,也远不如玫瑰和香水百合名贵的花? 而云洲并没有管他们的想法,只是冷淡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了,都出去,带着你们带来的东西出去,我不需要。” 林岩等人还想再争论些什么,但云洲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打算给他们机会,也懒得听他们解释,甚至道:“应许,送客。” 应许愣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他一没想到这些大佬们真的如裴冽所说,只顾争风吃醋抢破头,却没有一人能够好好照顾云洲,二也没想到裴冽竟然真的改观,只是远远地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默默做一点事而已。 眼下虽然云洲让他送这些人走,但这些人一个个显然都不肯离开,他作为一个助理,难不成还一个个拽着人走吗? “难道你们听不到吗?”裴冽站了出来,“别留在这里打扰他的清净,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云老师不会喜欢的。” 裴冽周身的威压和气势都很冷,哪怕这些人在商场上身经百战,也很难扛得住压力,更何况,这本就是云洲的命令,他们强求地留在这里也很没意思。 第一个起身离开的人是秦冉峰,带着窗边那一束香水百合,接着徐晓、沈时序和陈哲等人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就和拍卖会的道理一样,他们并非拿不出更高的价码,只是既然云洲都表现出了如此的态度,强求也没什么必要了。 病房里只剩下云洲、裴冽、应许以及不肯放弃的林岩和彦络。 “都出去,你们全都出去,”云洲蹙眉道,“把花留着就行,别的都带走。” 彦络不是没听出云洲的“别的”指的是什么,可是他不相信云洲真的对他这么绝情,他们不是灵魂上的至交吗,他如此麻烦地安排人抬来了钢琴,应该让小洲感到高兴才对。 “小洲,这我一个人也抬不走啊,”彦络状似无奈道,“再说了,你身边不能没有人。而且我想着,有架钢琴的话,你要是兴致来了也可以过过瘾。” 林岩对他的说法也表示了赞同。 喝了水以后嗓子舒服了不少,说话也不那么费力了,于是云洲沉声道:“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像是有精力练琴吗?再说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里不是四个人吗,一起抬出去就好了。立式钢琴就这么大,四个人抬已经绰绰有余了。” “都出去,全都出去,”接着,云洲的目光落在裴冽和应许身上,重复道,“还有你们两个,也给我出去。” 第79章 和你无关 那束鸢尾花来自谁, 云洲不是不知道,除了裴冽,不可能再有人知道他很喜欢这种五颜六色的烂漫,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喜欢鸢尾浅淡的香气。 可是即便是这样, 他也不想看到裴冽留在这里。 他实在是太累了,裴冽是真心悔悟也好, 虚情假意也罢, 裴冽想怎么做事裴冽的事,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懒得回应了。 大概是云洲周身明显的低气压终于起了作用,至少暂时将彦络和林岩吓退, 林岩沉默地捡起了自己的玫瑰花, 而彦络则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应许一起, 扛起了那架钢琴, 一齐向病房门口的方向走去。 只剩下裴冽没有动作。 云洲正要催促他也快点离开, 裴冽就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我马上就走,云老师,我就看着你把粥喝完就走。” 他带来的饭盒放在茶几上,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管, 裴冽将饭盒拿了起来,在陪客椅上坐下,安静地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白粥,饭盒的保温性能不错,白粥泛起的热度, 云洲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 “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云老师, ”见云洲没有动作,裴冽轻声道,“在你醒来之前,我就和他们说过了,你不喜欢这么多人在,我知道你喜欢清净,等你吃完的会走的,绝对不在这里纠缠你。” “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云洲沉默地看着碗里的白粥,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也像古井一样平静。 裴冽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不过他到底比所有人都更明了不该强求的道理,只能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将饭盒与勺子递给云洲。 云洲接过,只是他的身体虚弱得厉害,颤抖的指尖很难完成这样精细的动作,好不容易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吃就又洒在了碗里。 裴冽迟疑了一下,重新拿回了碗和勺子,低声道:“抱歉,冒犯了,云老师,我来喂你吃几口吧。” 他发觉自己已经很能接受“云老师”这个称呼,这样也挺好的,这就说明他能更平静地对待如今自己和高高在上的云洲间的身份差异。 看着裴冽将勺子送到自己唇边,云洲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 这样的场景,似乎很是熟悉,好像还是裴云洲的时候,那几次住院,裴冽都会这样喂他喝粥。 “今天的粥是自己炖的,很久没有开锅了,不知道火候掌握得好不好,”裴冽轻声道,“家里也很久没买过菜了,不然应该往里面煮点虾仁之类的,你太瘦了,要多补充一点营养才好。” 云洲不知道他和自己提起这些,尤其是“家里”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还在幻想自己与他还有一丝可能吗? “抱歉,云老师,不该和你说这些的,”裴冽轻咳一声,“我只是,只是有点想起以前的时光了,对不起,等你吃完我就会离开的,我保证。” 面前的裴冽神色落寞又温柔,与从前在他面前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云洲原本还想刺他两句的心思莫名偃旗息鼓,最终也只是轻叹口气,道:“你该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裴冽不答,只是沉默地一勺一勺给云洲喂着粥,他的确比起以前更会照顾人了,就连端起勺子的速度都掌握得恰到好处,能够给云洲留出充分的吞咽时间。 云洲昏昏沉沉地想,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从前该有多少,至少那样他也不会头也不回就抽身离开,可是现在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了,也就没必要想这么多。 哪怕裴冽再不舍,一碗粥也很快就见了底,将最后一勺送到云洲唇边的时候,裴冽忍不住轻声道:“真好,你现在胃口好多了,当时一碗粥还得连劝带哄才面前吃个半碗呢。既然现在胃口好了,就更好养身体了。” 云洲沉默片刻,道:“你不该来的,你应该知道,来与不来没什么两样,我都不会理会你。” “我知道,我只是想确保你平安无事,”裴冽强压下内心酸涩,勉强保持了面上的平静,“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淋那场雨的,我原本只是想自己一个人赎罪,是我昏了头,该早点劝你进屋的。” “这和你无关,”云洲漠然道,“你也别给自己加戏,你既然东西都送到了就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裴冽抿了抿唇,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毕竟,这是他难得的能和云洲近距离独处的机会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他已经和云洲承诺过,等云洲吃完就走的,他不该和从前一样言而无信。 “你好好休息,”裴冽最终艰难道,“我这就走。” 说完,裴冽就伸手轻轻扶住了云洲的腰,想要帮他躺下来。 云洲身体酸软得厉害,眼下虽然吃完了饭,腰上也依旧没什么力气,整个人几乎都靠裴冽的手支撑,这才缓缓躺平下来。 只是,云洲虽然很瘦,到底也是成年男人,不至于轻得和没有重量一样,靠在裴冽手臂上的时候,裴冽立刻就感觉到自己随时处于崩开边缘的手腕伤口好像彻底崩开了。 急诊科给他缝合的医生不是没交代过受伤的手不能用力,但他怎么可能顾得上那么多。 温热的血液很快浸湿了纱布,并向两侧的肌肤蔓延,很快就让裴冽感觉到了皮肤上略高的温度和水意。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剧痛刺激着他的神志,裴冽的脸色不受控制地一白,冷汗也很快沾湿了后背,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在确保云洲躺好以后,甚至还想着不着痕迹地向上拉一拉袖口,将狰狞的伤处盖住。 只是云洲对这样的伤势很熟悉,对鲜红的血色更熟悉,因为在那段黑暗又痛苦的时光里,他不止一次地有意无意伤害了他自己。 哪怕黑色西装很难着色,云洲也一眼就看见了他腕口处衣服略微加深的颜色。 “……手怎么了?”云洲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裴冽没想到云洲眼神这样好,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没什么。” 云洲并不相信他的话,虽然身上疲惫得厉害,就连抬手都很困难,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向裴冽伸出了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腕子,向上拉开了一点。 就见在那里横陈着一道伤口,虽然被纱布覆盖,但此时纱布沁满了血,并且仍有鲜血汩汩流出。 云洲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有这个多余的动作去查看裴冽的情况,明明他和裴冽已经是相安无事的路人了。 或许是身体本能替大脑做了决定,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生性太善良,哪怕是一个路人在他面前受伤,他也做不到不管不顾。 在手腕上的伤势,能由谁、由什么造成无需多想,因为选项来来回回就那么一个,他自己也曾经历过,虽然那时的伤在掌心。 云洲不知道裴冽这是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弄到了这个地步,甚至比当初的自己还要狼狈不堪。 看见所有自己承受过的苦难一一报应在裴冽身上,他本该感到快意,本该拍手叫好,但此刻他的嗓子却莫名干涩起来。 云洲平静地对裴冽说道:“再去缝两针,我累了,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大脑再次进入了那种朦朦胧胧的状态,让云洲很难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些什么。他其实并不困,已经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的他很难在这个时间点睡着,可是如果不睡觉,他好像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裴冽欲盖弥彰地将袖子向上又拉了拉,匆匆忙忙和云洲道了声别就冲出了房间。 与其他人走时的恋恋不舍相比,裴冽简直是最果断的那一个。 矛盾的两种声音在裴冽大脑里不断回响,名为失控的声音告诉他,洲洲在关心他的伤势,洲洲心里也不是一点都没有他;而名为理智的弦也同时绷到最紧,再三强调洲洲都已经和他说过,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手腕上的伤他原本不想管,虽然伤口崩开,但按照尝试来看一会儿只要结了痂就不会再流血了,但是既然洲洲让他去看看,他应该再去看看才对。 裴冽再次出现在那位急诊科医生面前,将手腕露给他看。 医生沉默地看着这个手腕伤势扩大,而口角还有些血迹,但带来的花却没有了的男人,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无奈道:“怎么,表白的时候被其他人围攻了?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 虽然医生猜测的方向不太对,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事实。 裴冽嘴硬道:“没有失败,我没有失败,我只是还没有成功而已。” “得,那祝你下次成功,”医生好笑道,“下次可别再搞成这样了。” 送走了裴冽的云洲,呆呆地躺在床上,他感觉自己的眼角有一点发烫,好像不受控制的泪水随时都要溢出来一样。 可是他明明打定主意对裴冽视而不见,也没想过要关心裴冽的。但要说他已经被裴冽打动,好像又没有到那个程度。 云洲将被子蒙过头顶,从前他不喜欢这样的行为,这样好像是软弱的表现,但现在他发觉,掩耳盗铃未尝不是一种很好的方法,至少能让他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被子下是仅有方寸的小小天地,他在这一片天地里流泪,再不会有别人能看到。 那就不算流泪。 第80章 彻底告别 裴冽没再接着住院, 选择了简单地再挂两天水,得亏他身体还算好,否则单这么治疗,人只怕都扛不住。 这两天裴冽每天都一直在思考他和云洲之间的关系, 将云洲对他说过的所有话在心里反复咀嚼。 越是思考, 就越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他不想像其他人一样,打着爱的幌子, 却一心只顾自己的私欲。 有些事情既然是洲洲的愿望, 他就不该违背,也不该强求。 原本他还无法彻底下定决心,但在病房里见了云洲一面后, 他发觉自己比起占有, 更希望云洲的万事顺意。 最终, 裴冽做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拨通了应许的电话。 “怎么了, 有什么事吗?”自从在云洲的病房里发生的事过后,应许对裴冽稍有改观,勉强愿意承认裴冽是真的痛改前非,和以前那个裴冽不一样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对裴冽刮目相看,仅仅是态度比之前好上一点而已。 “我有东西想请你帮我转交给他,”裴冽并未在意应许的态度, 语气落寞,“……我不敢当面见他。” 不敢当面见云洲?明明在病房里的时候,还敢不顾云洲让他走的指令, 一个人多留了一段时间,而且事后也没听云总对他提起什么裴冽的不好。 应许沉默了一下, 怀疑道:“你又是想干什么?上次帮你进病房,我已经对你很仁至义尽了。” “你放心,只是邀请函而已,”裴冽抿了抿唇,握紧了脖子上的金刚石项链,“先前不是很多人都已经给他发过了吗?” “行,那你给个地址,下午我来拿。” 他自然不是只要转交一封邀请函这么简单,如果是那样的话,其实只要送到新生影视的前台,就能出现在云洲的办公桌上。 他还想把这串项链还给云洲。 当初是洲洲亲手撕碎了旧照片,只是他还贪念着那点旧情,一片片把碎片补齐,后来又是洲洲亲手将照片和项链扔到了泥里,也是他还妄图占有洲洲在世上最后一点痕迹,将项链找了回来。 他知道洲洲这么做的原因,洲洲亲口对他说过,他为自己感到恶心,洲洲都已经这么觉得了,他还要私藏属于洲洲的印记,确实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不该继续这样下去了,既然这是洲洲的决定,他就一定要遵守,一定会完成。 邀请函只是一个幌子,当邀请函和金刚石项链一起被交给应许时,应许沉默了一下。 跟在云洲身边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这串项链,他曾无数次看见,这串项链被裴云洲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只是云洲回来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串项链了。 应许本以为,这只是裴云洲自己的东西,和那个不可能再被提及的身份一起湮灭在了那一夜的大火里。 原来就连这件东西,也和裴冽有关。 “帮我还给他,谢谢你,”裴冽疲惫地说道,“这既然是他的意思,那么我会遵守。还有,如果可以的话,麻烦帮我转告他,我已经没有再私藏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了,他不需要再感到恶心。” 说这话时,裴冽甚至下意识闭上了眼,哪怕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也无法保证自己若是亲眼看着这一幕,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将项链交出去,这个决定他下得实在是太困难了。 “我知道了,项链和邀请函我都会给云总的,”应许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不后悔?我可告诉你,东西既然交给云总了,就没人能保证它的下场。” “我不知道,”裴冽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但我只想不要再做让他不高兴的事了。” 应许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面前的裴冽好像和所有爱着云洲的人都不同,和陈哲、秦冉峰他们不同,和彦络、徐晓他们不同,和自己也不同。 哪怕是自己,在面对云洲的时候也忍不住带上一点幻想和渴望,渴望云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是现在的裴冽,好像已经彻底“退居二线”,已经不以挽回云洲为目的,单纯地只想对云洲好。 可是这世上真的能有这么无私、这么毫无保留的爱意吗? “好吧,我知道了,”应许最终应了下来,“等下回公司我就回交给云总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云总办公桌上的邀请函堆成了山,他还一封都没有拆过。” “谢谢你,我有心理准备的,”裴冽自嘲地笑了一声,“邀请函只要能到他的桌上也已经很好了。” 带着邀请函和项链回到新生影视的应许,原本还在犹豫要怎样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云洲,却没想到一切都根本瞒不过云洲。 “下午去见谁了?”云洲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是裴冽吗?” 应许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被云洲戳破,更没想到云洲能这么平静地念出裴冽的名字,愣了一下才心虚地说道:“是去见他了,不过云总您放心,只是一些公司上的事务。” 交接裴氏的邀请函,应当也算是公事吧。 云洲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接着淡淡道:“东西呢,给我吧。” “您、您怎么连这都想到了。”应许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云洲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于是把邀请函和项链一起交到了云洲面前。 邀请函和项链被放在云洲的办公桌上,没有任何遮掩,云洲一眼就看见那颗金刚石折射出的璀璨光芒,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又历经火海和泥泞,项链上的金刚石也依旧璀璨如新,好像那么多的创伤都没有在上面留下痕迹。 裴冽居然又一次把它找了回来。 在废墟里翻找了三天三夜后,又一次被自己扔掉,裴冽居然还在大雨中将它找了回来。 找了回来,却也没有留给自己。 云洲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闪烁,好像有一滴水珠莹莹地缀在他的眼底,但也只是一瞬间,快到应许只以为那是自己看错,那只是云洲眼中映出的金刚石的影像而已。 “他还让我转告您,他已经没有私藏任何——”应许话未说完,就被云洲打断了。 “不用说了,下去吧,”云洲摆了摆手,“出去,并且帮我把门带上。” 应许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向裴冽回报一下云洲看到东西以后的反应,现在云洲亲自下了逐客令,也只好作罢,很快退出了房间,并且发消息告诉裴冽东西已经送到,看不出云洲什么心情。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帮”裴冽…… 应许并不太想承认,或许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和裴冽达成了统一战线,哪怕裴冽才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从前他最看不惯的人。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了云洲一人。 太阳即将落山,屋内的灯光有些昏暗,云洲的目光转向窗外,果不其然看见了自己眼底的疲惫。 他之所以打断应许的话,无非也是觉得有些话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裴冽想对他说什么,不需要应许的转告,他也在看到那串项链时一清二楚了。 无非是想让他放宽心,告诉他自己已经没有再保留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也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自欺欺人地睹物思人而已了。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这颗金刚石,岁月和磨难没能给宝石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人也能一样就好了,如果人也能一样,这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解不开的痛苦和心魔了。 但人是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 他已经不再是许多年前刚刚收到项链时的那个青涩的、相信这世上还有真爱的自己,也不是那个虽然饱受磨难,也依旧对这个世界怀有诚挚爱意的自己了。 那日病房里虽然挤满了人,也挤满了所谓的“爱”,可是那样的爱太畸形,他不想要,也不屑于要,他是高高在上的,坐在整个明城最高处的云洲,那些人不该用那样自以为是的情感亵渎自己。 现在的他只是一潭死水,不会再有任何涟漪,不会是裴冽,也不会是任何人。 云洲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拉开了窗子,那串项链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位曾经的主人想要给它怎样的厄运。 云洲的手已经伸向了窗外,冬日的冷风吹在他的手上,皮肤一阵干裂地疼。 他的办公室位于明城最高处,几乎高耸入云,向下足有百米,如果他一松手,项链就会坠落地面,从这个高度抛下去,连扔东西的人自己都无法确定,落点究竟会在哪里,在偌大一个明城中心,这枚项链就像是沙漠中的一颗沙砾,一旦落入其中,就再也寻不回来。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此不见,不是落入火海,也不是丢弃在草丛里。 云洲觉得自己的掌心好像被冷汗打湿了。 身体的本能正告诉他,他在没来由地紧张些什么。 可是为何要紧张呢,他不该紧张的,在这场关系中,明明他才是绝对的、说一不二的主导。 只要他一松手,就能彻底地和过去告别,和一切让他痛苦的回忆告别,孤儿院的建设如火如荼,他的公司走上正轨,和裴冽之间的纠葛也逐渐淡化。 一切都只需要他松手而已。 云洲的手在窗外足有四五分钟,整只手都被风吹得和室外的温度一样冰凉,依旧没有松开。 最终还是颓然地收了回来。 “算了,高空抛物不好。”云洲对自己说道。 80-90 第81章 扔到火里 云洲的脚步很慢很慢地回到了办公桌前, 似乎不太愿意面对自己就这么放弃将东西扔下去的事实。 “高空抛物犯法,万一砸到人出了问题就不好了。”云洲深吸口气,再次对自己说道。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沉默地发了会儿呆, 任由那串项链静静地躺在他的长相里。 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要被主人永远抛弃的项链, 依旧和最初一样闪烁着耀眼的光,只是云洲无暇再看。 因为在外面吹了风的缘故, 他的手冰冷得不像话, 哪怕此时回到室内,末端并不充沛的血供也无法一下子让他的手暖和起来,反而一阵阵泛着寒意发着麻。 除非有另一样远高于他的手的温度的热源, 与他的掌心亲密接触, 否则是根本热不起来的,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哪怕精神再强大, 这具身体也依旧是那具羸弱不堪的, 很难独自生存的身体。 云洲吃力地揉了揉眉心,暗骂自己的不争气。 这串项链到底还是没有被扔掉,云洲拉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将它放进了最深处, 平时根本触摸不到也看不到的地方,接着拿锁将抽屉锁了起来,又把钥匙藏在了花盆底下。 眼不见心不烦, 就当是已经扔掉了好了。 墙上的壁钟精准地报了五点,很快就是下班时间,云洲决定既然都已经处理完了项链让他的心情变得不那么愉悦了, 干脆就一鼓作气把这几天积攒的,让他不愉悦的东西也一起处理掉好了。 那在办公桌上几乎堆成了山的邀请函, 被云洲拖到了自己面前。 从前作为裴氏的总裁,裴云洲也常常有给别人递邀请函的时候,对商务邀请函再熟悉不过,可是面前这些,有不少一看就不合规矩。 他给别的公司老总发的邀请函,向来是用红黑封面烫金纸加打印字体以示庄重,而他桌上这一堆,简直花里胡哨得不像话! 云洲随手拿起一封粉色封面的邀请函,打开一看,里面是潇洒漂亮的手写字体,云洲随意瞥了一眼,其上用词华丽,甚至隐有仰慕之意,与商务合作的常用语言大相径庭。虽然信笺的主人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但云洲没什么耐心,直接跳到最后看了一眼落款,是秦冉峰。 这位年纪只比他大几岁有留洋归来的小秦总似乎很受国外生活习惯的影响,妄图以这样荒谬的一封邀请函既请他去秦氏谈合作,又想隐晦地表达心意。 云洲面无表情地将这封邀请函扔到了一边,转而又抽出一个正红色很是喜庆的邀请函,如果不是云洲知道这也是邀请函,光看这个封皮都要以为这是婚礼的喜帖,这次云洲连内容都懒得瞄上一眼,直接跳到最后看了署名,果然与他猜测的差不多,这样“正红”的审美来自林岩。 那日在病房里自己的拒绝和驱赶显然没有让他死心,哪怕林岩身为市委,按理应当主动避嫌,不和明城的企业有不清不楚地牵系,依旧忍不住给自己下了帖子,邀请他去的地址甚至不是工作区域,而是林岩自己的私人庭院。 “一个个都这么可笑。”云洲面无表情地又换了一封邀请函,这封从外观上来看至少是最正常的,很朴素的黑色封面烫金字体,只是云洲打开以后,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水味。 只有情书才会喷上香水,哪有商务邀请函喷香水的道理。 这一次云洲连写信人是谁都不想看了,总共也逃不出那日病房中的几个人。 “应——”云洲正想喊应许进来将这些东西通通扔掉,但又鬼使神差地,从桌上拿起了那今天才刚到的一封邀请函。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封邀请函的形式,因为那是从前他用的样式,是裴氏对外用的样式。 云洲神色复杂地打开看了一眼。 这竟然是所有邀请函里,最像是真诚地想要和他合作的那一份,就连合作来意和项目介绍都附在其中。 而裴冽拿出的项目,赫然就是北城新区。 云洲不需要看也知道这个项目的全部细节,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这个项目倾注了自己从前全部的心血,他想要为裴云洲看一看他的心血有没有白费,还是因为这个项目的建设地,就是自己记忆里的鸢尾花田所在的原野。 但云洲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哪怕这个项目的合作其实还算有可行性,而且利润只会高不会少,但他也不想再管了。 他不想再见到裴冽,就让两人的关系止步在这里就好了。 至于究竟是“不想”,还是“不该”,对他而言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应许,进来一下。”剩下的信笺云洲没有再拿起来看,都是一样的东西,没有一一去看的必要了。 应许进来以后,见云洲神色疲惫,迟疑道:“您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 “有没有打火机,”云洲轻声道,“我需要打火机。” “……您、您要抽烟吗?”应许干巴巴道。 对于打火机,应许只能想到这一种用途。 “可是您的身体不适合,”应许知道自己没有劝说云洲的资格,但还是忍不住阻止道,“您如果心情不好的话,您可以、可以去散散步晒晒太阳——” 他话未说完,就看见了窗外将落未落的夕阳,以及并不温暖的天气,立马又住了嘴。 他究竟在说什么啊! “不是抽烟,”云洲耐心道,“我只是想把这些东西处理一下。” 应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了那一沓邀请函,其中有几封已经拆开,但更多的连拆都没有拆。 虽然这样的做法对公司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但弄清楚云洲想要做什么的应许反而松了口气,应许甚至提议道:“在这里不太安全,我带您去吸烟区吧,那里有瓷盆,作为容器的话不太容易失火,烟味也散得更快。” 带着云洲往吸烟区去的时候,应许没忍住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那些人费尽心机将邀请函送到了云总的办公桌上,但应该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吧,就连拒绝的回复函都收不到,很多人的信笺甚至连被拆开的资格都没有,就要变成一摊死灰。 而这个想法,竟然让应许心中有种莫名的快意。 从前那些人对云洲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如今轮到云洲将这些事情“报复”在他们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是这里了,”应许替云洲打开了门,“您要不在外面等吧,我来帮你烧掉这些东西,烟大,您要是呛着了又该不舒服了。” “没事,”云洲语气淡淡,声音也很轻,但听在应许耳中,却没来由地脊背一僵,“我自己来,这种事情假手于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吸烟室里没什么人,云洲随手拿出一张邀请函作为引子,按亮了打火机。 当纸张被引燃,火焰的温度蔓延开来的时候,云洲本以为自己会很快意,没想到他心中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安静又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火焰很快吞没了第一封邀请函,只留下一点漆黑的灰烬。 云洲很快又投入了第二封、第三封,火焰也随着可燃物的加入变得愈发旺盛,屋内很快就充满了刺鼻的烟气。 烟灰呛入气管,云洲捂着心口咳了两声,应许担忧道:“要不您还是出去吧,您的病才刚好,别一会儿又发作起来了。” 然而云洲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眸微垂,低声道:“不必,比这更浓的烟气,我都吸过了,这么一点不算什么。” 应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云洲说的是那一夜照亮了大半个明城的大火,谁也不知道云洲一个人在火场里停留了多久,被火焰炙烤被烟气缭绕了多久,才最终离开了那里。 应许不敢想象,那样浓厚的烟进入肺腑的时候,人该有多难受啊。 一封又一封的邀请函被丢入火里,好像一切都回到了那一晚,他再一次给自己燃起了一场盛大焰火。 屋子里的味道实在不好,哪怕排风扇正在努力运作,短时间内也带不走这么浓厚的味道,连应许都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而云洲就这么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他的眼尾都因缭绕的烟雾不受控制地被刺激得想要流泪,但他的神色却依旧从容不迫,像一棵清冷而强大的松。 应许悄悄将目光落在云洲手上的邀请函上,他知道裴冽送来的那一封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也在悄悄关注,裴冽送来的那一封,到底有没有被云洲一样地丢入火里,关注云洲是否会对裴冽“网开一面”。 虽然仍是不服裴冽能够站在云洲身边,但如果是裴冽的话,好像又比其他人勉强好些。 应许走了会儿神,就见云洲面不改色地,拿起了他今天带来的这一封邀请函。 云洲当然清楚这一封的发信人是谁,这个人今天还让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那串项链,但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他放过裴冽一马的理由。 云洲面无表情地将这一封也丢进了火里。 火苗将所有邀请函一并吞没,发出哔啵作响的动人声音,好像在那里燃烧的不止是信纸,更是他痛苦的过往和从前那一段段不平等的关系。 云洲神色平静地想,终于轮到他来讥笑他们的愚蠢和自不量力了。 第82章 裴冽送饭 “咳咳咳——”烟味冲入肺腑的感觉并不好受, 连带着大脑都有一瞬间的缺氧,但云洲反而愈发轻松了起来。 橙黄色的火苗是世界上最艳丽也最夺人心魄的颜色,它跳跃闪烁着将一切吞没的时候,云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闪烁的火光。 人类这种生物和飞蛾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都有着趋光的本能, 愈是有害,愈是绚丽, 就愈要触碰。 烟气明明是有害的, 可是云洲却忍不住深吸了几口,哪怕自己没忍住又是一阵咳嗽。 “好像烧完了。”当火苗终于偃旗息鼓的时候,云洲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在惋惜这把火没能坚持更长时间。 “这里的味道实在不好, 我来收拾吧, 您还是快点离开吧。”应许艰涩道。 “麻烦你了, 应助, 收拾好就下班吧。”云洲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而留在原地的应许,凝望着云洲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读懂过他。 就这么离去的云洲好像很平静, 他强大到完全不需要另一个人的陪伴,也没有人有资格走在他身边,可是, 应许又隐隐觉得,云洲的背影透出了一丝难以排解的落寞。 哪怕自己是跟着云洲最久的人,应许也觉得, 自己根本就不看懂他。 “云总将所有邀请函都烧掉了,也包括你的, 至于你送来的东西,我没看见,不知道云总怎么处理了。”犹豫良久,应许最终给裴冽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究竟算不算“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只是希望,云洲能过得好一点。 第二天的明城,传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新生”影视公开招标,寻找合作对象,招标会就定在下周五,只剩下短短十天的时间可以准备。 通常只有政府和一些大企业才会举办招标会,毕竟,如果无法提供一看就能产生不小的利润的项目的话,又怎么会有人抢破头来参加招标呢? 很多不懂行的人都觉得,新生影视一定是疯了,这位云老师虽然是一个顶尖的大艺术家,却不是一位成熟的商人。 但最了解这个圈子的那一群人,却跟炸了锅一样。 所有人都很清楚云洲在商业上的才能,不管是从前的裴云洲还是如今的他,哪怕在这个圈子里他也是最有手腕和头脑的人,他们纷纷送上邀请函,虽然不可否认的是有想要与他更加亲近的意思在,但他们也同样认可云洲的手腕,认为和新生影视的合作是很有可行性的。 刚起步的公司的确需要合作伙伴,所有人都掏空心思想要抢这个位置,却没想到云洲一个人的橄榄枝都没有接过,反而举办了一场公开的招标会。 “招标会”这三个字,所有人都不陌生,不少人甚至是因为从前北城新区项目的招标会,才深深迷恋上了裴云洲,迷恋上了那个虽然眼尾都带着退不下去的潮意,唇瓣也是最诱人的殷红,在台上却依旧光芒璀璨的青年。 如今又是一场招标会,只是参加竞争的和在下面品评的人完全对调了。 “新生影视的招标会……” “竟然是招标会吗。” “参加,当然要参加,我们为什么不参加?” 在明城各个大型企业,都能听到这样的对话,这场招标会好像一夜之间就成了他们目前的工作核心,成了这短短十天内最重要的事务。 云洲一个人都没有答应,可也一个人都没有拒绝。 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这些发出邀请函的人,而是他们所带来的利益。 没有什么比一场公开的招标会更适合选择出代表最大的利益的那一个了。 但也正因如此,这些参与招标的人都暗自觉得,自己或许也还有戏,自然就铆足了劲想要竞争这个机会,而因为终于给这帮闲人找了正经事做的缘故,来“骚扰”云洲的人也总算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只除了一个人。 云洲有些无奈地接起公司前台的电话,这几天他已经接到了不下十次这样的电话了。 在别人讲所有工作重心投入到下周五的招标会的时候,裴冽反而总想往他身边凑。 说是一定要见到他倒也不是,裴冽大多时候只是来送饭的,送到前台就走,甚至没有请求说要上来见他一面。 “是的,云总,又是这个人,他又带着饭盒来了,”前台对裴冽的行为显然也很无语,“而且他还说,他觉得他的手艺进步了。” 这几天裴冽来了不知道多少次,只是他带来的饭盒从没有成功出现在云洲的面前,云洲每次都是吩咐前台将人送走,裴冽倒也不纠缠,他一赶人就很识趣地走了,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居然还特意强调了自己的手艺进步。 从前他和裴冽在一起的时候,做饭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原本两个人是都不会做饭的,只是裴冽说希望能吃到他做的菜,这才特意去学的。 没想到如今追着送饭的人却是反了过来。 “让他走吧,”云洲面无表情道,“告诉他别再来了。” 前台将云洲的话转告给裴冽以后,又无奈地回答云洲:“他说,他可以不见云总,也可以一直送不上来,只是他做不到不来。” “我知道了,你让他在下面等一会儿吧。”云洲沉默了一下,决定亲自找人下去解决这件事。 挂断电话,他看向了应许。 对裴冽这几天的“反常行为”,应许自然也是知情者,此时云洲就这么看向了他,让他不禁有点心虚。 “你下去,让他别再来了,”云洲淡淡道,“还有,他说他手艺进步了,他既然都送过来了,你就尝尝吧,反正也是送给我的,你吃和我吃又有什么两样。” ……这还是差得很大的吧? 应许迟疑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为裴冽默哀了几秒钟,他虽然已经有点站在了裴冽这边,但这既然是云洲的命令,他也没有办法。 裴冽在下面等了十分钟,理智告诉他云洲根本就不会见他,但情感上,他还是忍不住想象,下来的会是云洲。 只可惜美梦并不能这么轻易成真,出现在裴冽眼前的,是应许。 应许无奈地将云洲的吩咐转述给他,劝道:“云总摆明了不愿意见你,也不想要你的东西,我觉得你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倒不如好好准备一下下周的招标会,云总把招标会看得挺重要的。” “不需要准备,”裴冽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确定?”应许怀疑道,“招标会的竞争挺激烈的,我从秦冉峰那边得到的风声是,他们让出的利可不止三分。其他人搞不好还会更多。” “你不用管,”裴冽漠然道,“我明天还会来的,直到他愿意吃我送的饭。” “别人要抢那个项目是别人的事,我想对他好是我的事,哪怕他不愿意接受。” 说这话时,应许感觉面前的裴冽与在病房里质问自己云洲究竟在哪时那个冷硬的、气势全开的裴总完全不同,非要形容的话,他现在给自己的感觉,和在烧掉了那些邀请函之后,云总给自己的感觉有一点相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落寞,简直一模一样。 应许知道自己不该帮着情敌,可是他在这一瞬间确实是罕见地心软了。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云洲吃得一直都很少,不管哪一餐,都只是随便吃几口应付一下,人也比寻常成年男性纤细一圈。有时候应许觉得,云洲身体这么糟糕,这么容易累,和他工作强度太大固然有关,和他吃得太少也不无关系。如今云洲重新回到了明城,饮食习惯也没有变好多少。 这些世俗的物欲,好像都从云洲的身上消失了,寻常人垂涎不已的山珍海味,他都恹恹地没什么兴趣,吃饭也不是为了口感,纯粹为了活着而已,哪怕周围的人再怎么劝,也都是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不吃了。 因此,应许觉得自己也不单纯是为裴冽眼下这副可怜的样子心软,他更多是为了云洲。 虽然感觉这样的尝试希望渺茫,但万一云洲就因为裴冽送来的饭盒肯多吃几口呢? 在裴冽又一次转身离开的时候,应许终于下定了决心将他叫住:“我帮你带上去吧,但我可不能保证,你带来的饭会不会丢进垃圾桶。” 裴冽的脚步生生顿住,看向应许的目光里含着说不出的希冀:“你说真的?” “……真的。”应许虽然不太情愿给情敌做嫁衣,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谢谢你。”裴冽将饭盒交给了他,并且郑重地向他弯腰鞠了一躬。 这次轮到应许受宠若惊了,他没想到裴冽一个高高在上惯了的人,竟然也可以为了云洲对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助理弯腰。 而裴冽只是有些茫然地想着,就算被云洲扔进了垃圾桶,也不会比前几天更糟了,至少这一次成功送到了洲洲的面前。 前几天,每一份没有送出去的饭,可都被他扔进了垃圾桶,而他也不止一次地唾弃自己,怎么就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呢。 应许带着饭盒回到总裁办公室,云洲见他提着饭盒,淡淡道:“既然拿上来了,就拿去吃吧,裴总做的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到的。” 说这话时,云洲的语气流露出了一丝讥诮。 而应许却只迟疑了一下,将饭盒送到云洲面前,小心翼翼道:“这都马上下午一点了,您还没吃午饭,再不吃对胃不好的。” 第83章 股权合同 云洲见应许大着胆子将饭盒放在了他桌上, 没说好与不好,而是淡淡地看着他,平静道:“所以,你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吗。” “……我只是心疼您, 云总。”应许低下了头, 不敢与那双冷淡到没有意思情感的眼睛对视。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饭盒留在这, 你也去吃饭吧,替我把门带上。”云洲面无表情道。 应许并不能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什么,只好在走出云洲的办公室以后向裴冽如实地“汇报”。 应许离开后,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了云洲一人。 云洲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饭盒上, 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到自己和裴云洲在一起不久的那段时光里。 好像当时的自己也是这样, 一遍遍猜测恋人究竟喜欢吃些什么, 眼巴巴地做好了给他送过去, 却又不敢打扰他的正事,饭盒被留在图书馆的一楼,从来都不知道饭菜是被吃光还是被倒掉,也不知道裴冽究竟满不满意。 直到现在云洲才意识到, 这样的“追人方式”在那么多种方式里,简直就是最没意义的几种之一。 从前的自己几乎将整颗心剖出来给了裴冽,却也换不到一丝真心, 如今裴冽也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 云洲神色疲惫地打开饭盒看了一眼,的确都是自己相对喜欢的菜色, 看得出裴冽下了功夫,从不会做饭到现在卖相已经基本成形, 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但他原本就不怎么饿,如今他一想到这是裴冽送来的饭盒,就恹恹的没什么食欲了。 应许的想法不错,他这胃病,多半是被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云洲发觉自己想错了,裴冽将项链还给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想和他彻底断个干净,而是想要与他重新开始,就像当初那两年,他追自己的时候一样,所以才不遗余力地想要对他好。 但这颗已经平静如死水的心再也禁不起任何打击了,他对裴冽缺乏信任,对所有人都缺乏信任,不敢再为任何人敞开。 这份饭最后也还是没能进云洲的胃里,他只是随意地用筷子拨弄了两下,就倒进了垃圾桶。 下次应该更果断地拒绝,而不是让应许与裴冽还抱着自己或许可能收下的荒谬心思。 他不该再与裴冽有什么牵连了,云洲对自己这么说道。 之后的几天裴冽依旧雷打不动地到新生影视楼下报道,前台小姐姐不知道裴冽与云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女性对情感纠葛有着天生的敏锐,裴冽来得多了,就连前台小姐姐都忍不住想要为他说话,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向云洲打电话报告的时候,前台小心翼翼地建议道:“他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云总,要不您就下来见他一面吧。” 云洲沉默了片刻,明明是裴冽从前对不起自己在在先,难道在这些下属眼里,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就这么不近人情吗,应许是这样,这个前台小姐也是这样,胳膊肘往外拐。 其实云洲不知道的是,公司里所有人都很喜欢这个温柔和善,同时记得所有人的名字的总裁,这么好的总裁出了新生影视,上哪都找不到,因此,所有下属都希望云洲能过得更好。 人的情绪可以被隐藏,但无法被抹除,哪怕云洲属于藏得很深,就连他自己都能被骗过的那一类人,但很多事情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再有人能察觉到他身上潜藏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落寞。 “怎么你们都觉得,我应该见他呢。”云洲轻声道。 “我替他说话啦,只是云总,我只是希望您能开心一点,您虽然对着我们总是带笑的,但我还是有时候能感觉到,您其实不太开心,特别……是您说不要见他的时候。”前台小姐姐是个健谈外向的性格,因为云洲这么问了也就大着胆子回答了。 “怎么感觉你们一个个都觉得,你们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呢,”云洲无奈地笑了一声,“仅此一次,下次你要是再为他说话,我就会追究了,这次你就让他上来吧。” 倒不是觉得前台小姐姐说的话有道理,而是裴冽每天这么来纠缠的确不是办法,应许已经不顶用了,看起来还是得自己出马才行。 “让他上来是为了更好地不再与他有什么牵连。”云洲对自己说道。 裴冽每天来这里只是为了送饭,他带来的饭盒能够出现在云洲的面前都已经是奢望了,根本没想过能借此见到云洲,在前台小姐姐转告了他,并且拿员工卡替他刷开电梯的时候,裴冽的第一反应是这件事实在太不真实。 简直像一场美好的梦,哪怕他理智上很清楚即便见到云洲,对方也大概率只是无情地将这场美梦戳破,他也没法按捺自己内心的雀跃。 电梯很快来到了最高层,裴冽站在云洲办公室的门前,心跳快得不正常,完全不像是坐电梯上来的而更像是自己一路跑上来的。 掌心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其下灼热的温度,情绪紧张之下,就连门把手都和烫手山芋一样,必须鼓起所有勇气才能面对。 “进来。”裴冽还没有敲门,熟悉的声音就已经从办公室里响起。 他这里在最高层,平时下面的人有事汇报都需要先经过应许那一关,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是整栋楼最安静的地方。 办公室里的云洲听见了外面微弱的响动,一下子就知道了是谁。 裴冽深吸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云洲的办公桌就这么摆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午后温暖的日光透过玻璃倾泻下来,洒在云洲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又耀眼的金边。 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云洲也没有抬头,而是不咸不淡地说道:“沙发上坐着等我,这份文件还没处理好。” “你、你不用急,我、我可以等的,”情绪剧烈激荡之下,裴冽面上爆红,说起话来都结结巴巴,“我、我等多久都没问题的。” 他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坐下,不敢四处乱看,只能保持脊背挺直的姿态,就连手脚都莫名感到无处安放,神色认真地凝视着仍在办公的云洲,像个刚刚被老师训话而不敢乱动的的小学生。 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洲洲了呢? 网上有句很俗的话,叫“认真的男人最帅”,虽然听上去不太好听,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倒也是实情。裴冽不确定地想着,上一次看见这样的洲洲,是什么时候呢? 他一直都知道,洲洲对待工作有着十二分的认真,可从前的他实在错得太离谱,固执地认为洲洲就应该是一朵安静纯白的菟丝花,不需要掌握上流社会的弯弯绕绕,只需要依附于他就很好,以至于对洲洲的认真视而不见,偶有几次去裴氏的总裁办公室探望洲洲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也都是一些不该想的、肮脏的念头。 如今能够坦然地以仰望的姿态注视云洲,他才真正认识到了工作状态下的云洲别样的魅力。 好像自从洲洲离开以后,他就很容易随时随地因为任何与洲洲有关的事情而陷入恍惚,等到脑子清醒的时候,整个脑海里就全都是洲洲的影子。 “我们谈谈。”在裴冽愣神之际,云洲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桌前离开,居高临下地站在了他的身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神情恍惚的裴冽。”洲、云、云总——”裴冽仰望着站在自己身前不到半米,投下的阴影恰好能将自己笼罩在内的云洲,莫名感受到了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与那日在病房里那个脆弱的云洲完全不同。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吗?”云洲面无表情地说道,“正事不干,天天在我这里赖着?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再打扰我?” “我、我没有,”裴冽慌忙地辩解道,“我只是想远远地看着你。” 他这话倒是不假,前台小姐也和云洲说过,裴冽每次送完饭被拒绝以后,都会很识趣地离开公司大堂不给他们添麻烦,只是也不肯走,一直在办公楼下面仰望云洲所在的位置而已。 “你还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云洲冷然道,“偌大一个裴氏,当年的裴云洲辛辛苦苦耗了半身心血才扶持起来,你就这么轻贱它吗?” “我没有,裴氏、裴氏运转得还是很好的,”裴冽本以为云洲会先和他说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没想到云洲却从这里发难,不免慌乱了起来,“那可是你的心血,我怎么敢不小心维系。” “可是你现在做的事情,还有一点把公司放在心上的样子吗。”倒不是云洲心疼裴氏,只是以他对裴冽的了解,如果自己不给他“找点正事”,是绝对甩不掉这块狗皮膏药的。 如果讲道理有用,裴冽和他也就不会在雨里淋那么久了。 “我、洲、云总,”裴冽支支吾吾了一会,就连面上都不自觉地泛红,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其实关于裴氏,我和父母都有个想法,我也把合同一直带在身上,只等你同意就能签署。” “那天生日宴上,裴氏本来就是该给你的,这段时间我们也想了很多,觉得还是应该物归原主。” “这是裴氏的股权让渡合同,原本想等到招标会上再拿出来,现在既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云总,能不能请你赏脸看一看?” 裴冽将合同从怀里掏出,颤抖着递到了云洲面前。 第84章 高高在上 送到云洲手里的合同, 犹带着裴冽熟悉的温热体温,比云洲指尖的温度高上许多,甚至让下意识接过了这张纸的云洲感觉烫得几乎抓不住。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将他们手中的裴氏75%的股权转让给云洲, 原本的股权持有人裴父裴母以及裴冽都签了字,只要云洲也签名, 这份合同就能立即生效, 而裴家这座在明城也算一尊庞然大物的企业,马上就要易主,转交到一个甚至不姓“裴”的人手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洲将合同还给了裴冽, 蹙眉道, “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裴总?” 云洲刻意拔高了最后两个字的音量, 像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 裴冽自己创立的公司在他为了拍下云洲的画的时候,已经差不多都搭了进去,一旦这张合同生效,裴冽就不再是裴氏的裴总, 而不过是一个两手空空的无业游民。 “我知道,云总,我什么都知道, ”裴冽神色认真,语气也很郑重,“这是我和爸妈商量后的结果,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无非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再无裴氏, 也再无裴家了而已。 而现在的裴氏与裴家,因为没有了他们最爱的小洲,其实也和已经名存实亡没什么两样。 “一切手续我们都已经处理好了,你只要签字就可以,”见云洲眼底仍有怀疑之色,裴冽补充道,“我们一直都知道,只要你回来,裴氏就一定会交还给你,所以我真的没有懈怠,虽然、虽然确实把很多时间花在了,咳咳,花在了你这里,但是请云总放心,裴氏绝对没有比你走的时候变差。” 云洲沉默地注视了他半晌,试图从裴冽的表情里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但他还是没能找到,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谎言,裴冽也说得坦坦荡荡。 他本来只是想催着裴冽回去干自己该干的事,不要把心思浪费在自己这里,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合同给我。”云洲低声道。 “你同意了?笔在这,只要签完字,我们就能去走后续的流程了!”裴冽惊喜地将合同递给他,甚至忍不住在脑海里幻想,将裴氏还给云洲以后,他们好像就能一下子回到从前的生活状态,他和云洲也不会再是毫无牵系的陌生人了,裴氏就是他们的牵系。 然而,回应裴冽的却不是云洲签字的动作,而是“刺啦”一声,合同碎裂的声音。 裴冽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云洲葱白的指尖在空中不断翻飞,直至彻底将那份合同撕成了碎片,如同那晚撕碎自己的旧照片一样干脆利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裴冽努力将头抬得更高,以便更好地仰望云洲的脸,迫切地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可是他看不出来。 饶是裴冽自认为是最了解云洲的人,此刻也无法从对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出他真实的想法,那双一贯温柔潋滟的桃花眼里也依旧没有泛起涟漪。 可即便是这样,裴冽也依旧陷了进去。恍惚间,裴冽甚至在想,原来洲洲是这么高啊。 从前总是他将洲洲抱在怀里,因为洲洲骨架纤细的缘故,总觉得身量比普通的成年男性要瘦弱不少。可是现在当云洲脊背挺直地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俯瞰坐在沙发上的他的时候,裴冽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云洲是这么高,而这样的云洲,根本就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任何物。 自然,也不需要裴家。 哪怕想通了这一层,裴冽还是忍不住难过,洲洲彻底不要他了,就连他将万人艳羡的这一座庞然大物捧到洲洲面前,洲洲也不肯收下这本就该属于洲洲的东西了。 “我还想问你们是什么意思,”云洲居高临下地反问道,“裴冽,裴总,就这么甩出一张合同就说要把裴氏送给我,你觉得这个玩笑好笑吗,你又觉得我想要吗?” 沙发上的裴冽猛地瑟缩了一下,他这个样子,和外人面前杀伐果决的裴总大相径庭,思维和情绪都不能由自己掌控,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你跟我站起来,”云洲怒极反笑,向后退了半步,留给裴冽起身的空间,“我带你看点东西。” 裴冽浑浑噩噩地跟在云洲身后,只是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好像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灵魂不知飘到了哪里,唯独一具空壳跟着云洲的脚步而已。 云洲带着他来到了那扇敞亮的落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光线也很是明亮,照在云洲的身上,裴冽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侧脸上的细小绒毛,和他整个人一样柔软漂亮。 “别看我。”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令云洲的脊背有些发麻,他不是不习惯这样滚烫的目光,只是裴冽离他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他都能感觉到对方喷洒在自己后脖颈的温热呼吸,熟悉而令人头皮发麻。 云洲不得不再次腹诽了一句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和实在很难抗拒的本能。 “我、我做不到,抱歉,云总,我做不到,”裴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痛苦地后退了半步,勉强和云洲拉开了一点距离,喃喃道,“也许这样会让你舒服一些。” 一米的间隔总算让云洲有了些安全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至少现在的距离,还能让他保持最基本的镇定。 “你看窗外。”云洲很快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强大的总裁,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轻声道。 裴冽迷茫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除了黑压压的一片楼顶,什么也没有看到。 洲洲是想让自己看什么呢? 还是说,在艺术家的眼中,就连灰扑扑的楼顶都是别样的色彩,有着他这种普通人难以理解的烂漫。 “你看见了吗?”云洲转过身来,平静地问道。 裴冽犹豫了片刻,很想搜肠刮肚地编造出一点什么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无知,但他很快又想起,他明明已经发誓,再也不会对云洲有任何谎言,于是他最终还是实诚地摇了摇头。 “应该看见什么?”裴冽小心翼翼地问道,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愚笨而让云洲生气。 “这里是整个明城最高的建筑,就连政府大楼,都没有我所在的楼层高。”云洲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裴冽原本还在等待他的下文,但云洲好像真的只是想对他说这么一句话,剩下的全要靠他自己。 “这里是整个明城最高的建筑……”裴冽重复道。 他再次想着窗外望去,能够依稀分辨出,西南侧那片白色的屋顶属于政府大楼,东南侧那栋黑色的建筑是陈氏的总部,远处那栋玻璃幕墙围城的大楼是秦氏,而正南方向的不远处,就是裴氏的屋顶。 裴冽突然明白了什么,颤抖着看向云洲,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极致的冷淡和高高在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栋楼吗。”云洲见他这般反映,懒懒问道。 “因为,这里是全城最高的建筑,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裴冽下意识攥紧了拳,痛苦地说道。 当他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离他的洲洲更远了。 “那你就该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带来的合同,”云洲转过身,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只有自己站在高处的高高在上,才是真实的,靠别人施舍得来的,永远不是真正的高高在上。” “……我明白了。”裴冽垂头丧气道。 “你不明白,”云洲下颌微微抬起,语气愈发冷淡,“你如果真的明白,今天就不会带着这张纸来这里,裴冽,不要自作聪明地以为你和他们不同,你也只不过是比他们好上那么一点点而已,最终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裴冽怔愣片刻,云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直直扎进了最脆弱的心窝,尤其是当他说到自己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的时候,最后一块遮羞布好像都被人揭开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哪怕他标榜自己比其他人有更多的真心,也更愿意亲力亲为地为云洲做点什么,但他和那些人相比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云洲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回到了办公桌前,继续处理未完的事务。 而裴冽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已经彻底迷失在云洲刚刚说的那番话里。 直到云洲写工作计划时,笔尖传来的流畅的沙沙声钻入他的耳中,裴冽终于清醒了过来,想起自己可不止是带着合同来的,依旧是带着饭盒来的。 他其实心里有预料,前几次带来的饭盒即便最终成功送到了云洲面前,云洲只怕也是不肯吃的,多半都进了垃圾桶里。 但今天自己既然在这里,云洲总不能再和之前一样绝情了吧。 裴冽不安地想了一会儿,小心地将放在茶几上的饭盒端到了云洲面前:“一点多了,我猜你应该还没吃饭,多少吃一点,好不好,否则你的身体吃不消的。” 见云洲没有立刻表示反对,裴冽大着胆子将盖子打开,饭盒里面依旧是云洲相对喜欢的菜色,甚至考虑到云洲脾胃虚弱,口味都刻意做得清淡了一点。 裴冽试探道:“就和那天在病房里一样好吗,我看着你吃一点,你吃完饭我就离开,我保证。”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只要、只要你每天都多多少少按时吃一点就好。” 第85章 我求求你 云洲犹豫了很长时间,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裴冽忍不住幻想,也许云洲真的就要答应自己了呢。 “……我会按时吃饭的,”云洲移开了目光, 并不与裴冽对视, 对方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令云洲感觉自己的耳根莫名有点发烫, 幸好如今他的头发蓄长了些, 能够恰到好处地盖住微红的耳尖,“公司有食堂,不需要你来我这里浪费时间。” “不是浪费时间, 不是, ”裴冽小心翼翼道, “我每天都有处理好裴氏的事务, 绝对没有误事的。” 裴冽观察了一下云洲的脸色, 接着补充道:“公司食堂是有饭,可是肯定没有特意给你做的符合你的口味和身体情况,而且,如果没有人给你送饭的话, 你肯定不会按时去食堂的。” “……我是老板,自然可以让食堂尽心,给我准备和别的员工不一样的餐食, 饭也会有人送上来的,不劳裴总费心。” “还有,你自己公司的事务, 没必要向我汇报。” 云洲坚持拒绝道。 他不能再和裴冽有什么纠缠了。 云洲在心里又一次提醒了自己。 “云总,我只有这一个愿望了, ”大概是自知自己早就面子里子一并丢光了,裴冽竟然很干脆地在云洲面前半跪下来,仰望着云洲的眼神里写满了渴求,“我只想看着你好好的,别再生病了,你的胃一直不好,应该好好养养,我知道你不可能原谅我,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先别急着打断我,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可是,可是自从你走了以后,我的心里就空落落地好像缺了一块,再也补不齐了,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至少让我做点什么。”裴冽越说越激动,面上的神色也越说越痛苦。 云洲默然不语,沉默地和他对视。 他对人的情绪向来敏感,能看出裴冽并未说谎,是真心想要为自己做点什么弥补一二,可是这么做又有什么用呢。 “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云洲摇了摇头,“我和你说的话,你还是没有明白。” 说完云洲就不打算再理会裴冽,将饭盒盖上准备还给他,却不料下一瞬,自己的脚踝突然被人握住。 “……你这是做什么!”熟悉而灼热的温度包裹住他的脚踝,身体本能当即就发作起来,令云洲不受控制地脊背一僵,不得不拔高了音量厉声呵斥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明白,我都明白,”裴冽痛苦地说到,“对不起,云总,我不该冒犯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你想要一个人站在最高处,不需要任何其他人在你身边,也知道你是好心想让我忘掉过往回归正常的生活,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从前的事情都是我说错了,我才是那个以爱意为生的人。你可以不要我,但能不能不要踢开我,让我看着你、看着你就好了。” 裴冽放开了云洲的脚踝,只是仍跪在那里,他知道自己这样会让云洲难做,可是他贫瘠的大脑实在想不到别的招数,让他能够有对云洲好的机会。 “裴冽,你现在这副样子令我发笑,你这是想做给谁看呢。”云洲冷冷地俯视着他。 “你笑吧,我也觉得我自己挺可笑的,搞砸了一切的人应该被嘲笑。”裴冽有些崩溃地低下头,身上名贵的西装都皱了起来。 “你就吃一点吧,我保证,我只远远地看着。”裴冽将头完全埋在了自己的腿间,不敢抬头看云洲的反应,只能卑微地重复祈求。 云洲觉得自己眼角又有点发烫了,但幸好此刻的裴冽失了神地跪在地上,注意不到他的异样,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略微抬了抬下颌,将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生生憋了回去。 云洲终于还是拿起了筷子,面前在饭菜上拨动了两下。 听到筷子碰撞饭盒铁壁的声音,裴冽欣喜若狂地抬起头,却见云洲依旧未动一口,只是恹恹地夹起了菜,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我、我保证我这些天练习了不知道多少次,一定不会难吃的,”裴冽恳求道,“你尝一尝好不好?再不吃饭,你的胃真的受不了了。” 在异常灼热的目光洗礼之下,云洲终于还是扛不住了,勉强夹了一筷子吃了下去。 他常年没什么胃口,吃饭不过是为了果腹,因此咀嚼的动作也很慢,不管吃什么都是很勉强地才能吞下去,裴冽一向知道他这个不好的习惯,可是从前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他再想放在心上,都已经得不到机会了。 裴冽定定地凝视着云洲的动作,直到他慢慢吞吞终于将那一口菜吃了下去,忍不住问道:“云总,你觉得怎么样,应该还合你的口味吧?” 云洲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放下了筷子。 坦白地说,裴冽带来的饭菜的确比食堂准备得更精心,味道也还算不错,只是他吃到嘴里的时候,莫名地觉出一点苦涩的味道,像是眼泪混在了饭菜里,又苦又咸,愈发难以下咽。 “你多少再吃一点吧,”裴冽不死心地继续请求道,“你真的太瘦了,我知道长期吃得少的人胃容量会变小,我们也不着急一蹴而就,你每天坚持多吃两口好不好?” 裴冽的确是比从前细心得多,就连这样的小细节都能考虑到。可是和裴冽之间畸形的关系,实在令他太疲惫了,哪怕眼下他已经占据了完全的主导,也疲于应付这样毫无保留的热忱。 他不愿意再信任裴冽一次,他和裴冽也不该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 “我不想吃了,”云洲木着脸道,“你走吧。” “你再吃两口,再吃两口我一定走,好不好。”裴冽大着胆子站起身来,拿起被云洲放在一边的筷子又夹了一口菜,送到了云洲唇边。 “冒犯了,云总,”裴冽嗓音艰涩道,“你张张嘴好么。” 云洲没想到裴冽竟然会在这种事上变得这么执着,整个人好像都愣在了原地,鬼使神差地依照裴冽的指令行了事。 “对,就是这样,嚼一会儿再咽下去,”见云洲没有反应,好像只是含着那口菜一样,裴冽放轻了声音哄道,“你吃完我就走,一定走。” 对方向对待小孩一样的态度令云洲原本镇定的神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惊醒过来,很快将这口菜吃了下去,面红耳赤地合上了饭盒,冷声道:“好了,我吃饱了,裴总也该走了,慢走不送!” “好,我这就走,”面对云洲突然的翻脸,裴冽并不意外,他只是很自觉收起饭盒,接着说道,“明天我再来给云总送饭。云总明天也要和答应我的一样,多吃两口。”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一向冷静自持的云洲难得恼羞成怒了起来。 但是裴冽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而是如他保证的那样转身就走,没有再祈求云洲原谅自己什么,好像他来这里的目的,真的只是看云洲好好吃饭一样。 他忍不住在脑海里回放云洲刚刚的模样,就连骂他的时候,都是那么生动鲜活,只要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再是一潭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就很好了。 裴冽甚至忍不住想,也许他和云洲之间,也并非是全然的陌生人。 收拾好的裴冽正要离开,忽然又被身后的云洲叫住。 “等等,你过来一下。” “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裴冽神色温柔,巴不得云洲多对自己提出一些要求,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能有更多的牵系。 “你的手怎么样了?”云洲叹了口气,不甚自在地问了一句。 裴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自己手腕上的伤。 云洲竟然主动关心了他的情况,名为狂喜的情绪一下子将他席卷,甚至连回答云洲的话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好像都陷入了一阵恍惚。 他本来已经想好,只要能悄悄仰望洲洲,只要能看着洲洲过得更好就已经足够,可是他的洲洲这样好,他又怎么忍得住不幻想更多? 云洲问出口就觉得后悔,他这么问岂不是给了裴冽误会的机会? 可他原本只是因为从应许那里得知了那天自己在医院时林岩等人的命令,也大概猜到了裴冽究竟是怎么进的医院,虽然裴冽没有为他做什么,但至少裴冽还知道自己喜欢清静,帮他将那帮人给请走了,云洲这才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问一句他的伤势,毕竟这道口子是因为自己才划的。 “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云洲只想赶快将这个话题跳过去,并且再次在心里暗自发誓,不要再和裴冽有什么纠缠了。 “没什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别担心,我只是不想伤口吓着你。”手腕上那么深的刀口哪有那么容易好,他又没吃止痛药,本该休息的手也被用来做饭,自然是好不了那么快的,就在刚才来之前疼痛才刚发作过一次。 但是这些他都没必要跟云洲说,他不想云洲担心,也不想让云洲以为自己划这一刀就是为了博得云洲的同情和注意,他这一切都是自愿的。 只要知道云洲还对他有一丝关心,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行了没事了,你赶快走吧,给我带上门。”虽然感觉自己的耳根烫得厉害,云洲还是强自镇定道。 “好,云总,明天见。”裴冽柔声和他告别道。 第86章 招标开始 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 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屋内的云洲担心的是,自己再和裴冽这么相处下去,很容易就会步上从前的后尘。 云洲神思不属地坐在办公桌前,手上的报表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翻页, 明明裴冽都已经走了, 他却还是能莫名感觉到,办公室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和体温。 大概他实在对裴冽太熟悉了, 从少年时期到青年时期, 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最绚丽的记忆都与对方有关,此时哪怕裴冽早已不在,脚踝上都好似还留有一丝温热的触感。 这样的状态太不对劲。 云洲将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还好, 这颗心跳动的节律依旧缓慢平稳, 没有为另一个人加速的迹象。 他大概只是对裴冽太熟悉了而已。 而屋外的裴冽则是怕自己再留在那个房间里, 会忍不住蠢蠢欲动的冲动, 想要冲上去拥抱甚至是亲吻、甚至是做一些更亲近的事情。 “洲洲怎么能这么好。”明明云洲什么都没有说,裴冽还是忍不住陶醉道,“洲洲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 他的指尖摩挲着远远没有长好的伤口,好像云洲的关心是什么灵丹妙药一样, 就连刀口都已经不痛了。 裴冽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打开了云洲才吃了几口的饭。 他和云洲一样没有吃午饭,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吃饭, 前几天送上来的饭云洲都没有动过,今天总算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裴冽知道自己的心思隐秘又上不得台面,如果被云洲知道了, 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冲动, 拿起了云洲用过的筷子,就这么吃了几口饭。 好像这样就是在和他心心念念的人间接地亲密接触,间接地亲吻一样。 裴冽知道自己病得不轻,会因为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小细节产生诸多与云洲相关的幻想,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洲洲,洲洲……”大颗大颗的泪水坠落下来,和已经冷掉的饭菜混在了一起,又进了裴冽的口中。 其实他和云洲一样,早已经完全食不知味,自从那场大火过后便是如此,可是只要一想到自己正在用云洲用过的筷子,他就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要燃烧起来。 “我真的好想你啊,”裴冽又哭又笑,“你终于、终于肯见我一面了,洲洲。” 明天要做什么菜呢? 裴冽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虽然今天云洲只吃了几口,但他还是能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看出,云洲好像很喜欢今天的酿茄子,那明天要继续做,云洲好像只勉强尝了一下丝瓜炖蛋,那明天得换一个菜才行。 对于做饭这件事,裴冽完全就是从头学起,手腕上的伤口没有好全,拿刀切菜并不是那么容易,切到手也是常有的事,几乎每根手指上都缠着创口贴,只不过在见云洲的时候,刻意被他藏了起来而已。 裴冽每一次做饭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敢嫌弃洲洲不够温柔体贴,怎么敢要求洲洲去学习做饭。他不过是将自己的幻想强加于记忆里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身上,主观臆断地认为长大了的舟舟应该也是一个温柔顾家的人,所以也希望洲洲变得和舟舟越来越像而已。 当年云洲学习做饭的时候,又该是怎样的不容易呢,是不是也常常切到手,可是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关心过,洲洲的指尖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缠着创口贴,又或者,洲洲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只是不希望自己担心所以隐瞒了起来。 这些年他真是错得离谱。 裴冽不得不庆幸自己对云洲足够熟悉,熟悉到对云洲的每一个微表情,以及周身气息的每一寸变化都了如指掌,否则,对方一直都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他根本就看不出云洲到底喜欢什么。 之后几天裴冽依旧雷动不动地来送饭,不过可喜可贺,至少在他自己看来可喜可贺的是,虽然云洲再也没有见过他,但他带来的饭盒每天都能送到云洲面前,而且据应许转述,云洲的确每天都能勉强吃几口,比从前完全无规律可言的用饭时间到底好了太多。 也正因此,哪怕应许依旧对这种给情敌做了嫁衣的行为不情不愿,也到底忍了下来,继续给裴冽“通风报信”。 一周多的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是云洲选定的招标会日期,招标会就在新生影视的大会议室里举办,先前那些给云洲递上邀请函,却没有得到回音的人,也终于被允许踏足新生影视的办公大楼。 新生影视作为一个新兴的公司,本来很难找到可靠的盟友,但它毕竟是明城唯一一个立足于文娱产业的公司,而文娱产业这些年更是愈发受到各方的重视,因此这次合作的机会对各家来说都不愿错过。 从前作为裴云洲的时候,云洲也曾参加过不少招标会,尤其是拿下北城新区企划项目的那一次,更是向所有人展现了他作为裴氏执行总裁惊人的能力,虽然第一个登场却一上台就惊艳全场并且赢到了最后。 而现在,坐在台下的人成了他,而在台上争取的人,则变成了那些从前他费尽心机谋求合作的对象。 一般的招标会,这些老总都是派他们的属下参加的,那次北城新区的项目招标上,也只有裴云洲因为格外重视这个项目,并且势在必得的缘故,一个人亲身上阵,其他人都是派公司项目部的负责人或者是自己的助理上台,但今天这一场却不是这样。 在每一个参加招标的人心里,今天这场招标会比拼的,都不只是他们公司的实力以及拿出的企划,更是他们个人自己。就像公孔雀为了竞争心爱的伴侣而互相开屏一样,人这种生物与其他生物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差异,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求偶行为,把自己打理得光鲜亮丽,在演讲台上侃侃而谈,期望能够打动云洲。 坐在台下的云洲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神色冷淡。 “云总,这是抽签的结果,您要看看吗?”应许仔细打量着云洲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不必,”云洲淡淡道,“反正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拿不出多好的项目,谁先谁后也没什么区别。” “那我就去宣布开始了,您要先讲两句吗?” “直接开始吧,我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应许默默在心里为即将上台的这些人点了根蜡,他作为云洲的助理,自然提前就收到了各家上报的项目的项目说明,应许跟在云洲身边这么久,眼光也被磨练了出来,他提前看过这些计划书,其实每家公司都很有合作诚意,拿出来的东西也都还不错,让出的利益更是一家比一家狠,他能想象今天大家为了这个机会将打得怎样头破血流,不过即便如此,似乎也并不能让云洲对他们高看一眼,毕竟,他们家云总就连上台讲几句话都不愿意。 再没有比这流程更草率的招标会了,没有开幕致辞,没有主办方介绍,一上来就是各家的陈词,比起寻求合作对象的招标会,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表演,由台上这些人向云洲一个人表演而已。 最先上台的是陈哲,当初裴云洲与他们谈北城新区的项目的时候,对方肯让出一分利都是他努力之后的结果,而现在,这位陈董一身西装革履,一上来就表明了陈氏非常积极的态度,他们愿意让出三分利。 云洲能感觉到对方热切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是想从他这里寻找回应,可是云洲连一个眼神也不屑于给他,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而是转身和身边的应许说了些什么,从陈哲的角度,看不出那究竟是在赞扬他拿出的项目,还是在否定。 “您先下台吧,陈董,”应许起身继续主持会议流程,“云总决定的结果会在最后发布的,您先到座位上休息一下。” 陈哲觉得自己掌心全是冷汗,明明他能够坐在这个位置上,心理素质已经极强,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忐忑不安。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能接近云洲的机会,所以谁都想在今天给云洲留下深刻的印象。 下一个登场的是林岩,他代表的并不是什么企业,而是市政府。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通常来说,市政府才是发布招标的那一方,而这些企业,才是百般竞争机会的那一方,毕竟市政项目利润一向不少,又有利于增强公司的影响力,谁都想来分一杯羹。可是如今,他竟然以市委的身份出现在了这里,主动向云洲寻求合作。 能够和市政合作,是多少企业想求都求不来的,更别提按照以往,市委根本就看不上这样新成立的公司,可是当林岩一面卖力地侃侃而谈,一面深情地遥望着台下的云洲的时候,云洲依旧没什么反应。 陈哲让出的是三分利,而市委加入所带来的锦上添花,虽然对其他企业来说或许很重要,但在云洲看来其实也不过如此,哪怕新生影视才刚刚建立,但这是立足于人民需求的新兴产业,在其快速发展所带来的巨额利益之下,陈哲和林岩提出的条件,其实也没那么诱人。 林岩很快也被“请”下了台,而接下来上台的这一位,很快引起了全场的警觉和注意。 接下来上场的人,赫然就是裴冽。 第87章 暗自伤怀 台上的裴冽已经不再是前几天跪在云洲面前时, 那个神色颓废、一身狼狈的男人了,他的西装重新恢复到了整洁得一丝不苟,就连一点褶皱都看不见的状态,胡茬也认认真真地刮过,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清爽。 “还算是勉强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一点。”云洲低声自语了一句。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他也知道裴冽无数次折腾进了医院,裴家人也同样悔不当初, 他虽然称不上原谅他们, 但也能以心平气和的态度对待他们,他那天对裴冽说那番话,未尝不是存着想要裴冽赶紧放下, 别再一心想着纠缠他的心思。 应许没有听清, 还以为云洲是在和他说项目内容的事, 于是问道:“抱歉, 我没听清您刚刚说什么, 云总?” 云洲本也只是随口一说,他本来还觉得没什么,被应许这么一问反而有了种微妙的心虚,觉得自己明明就不该多给裴冽任何一点关注, 遂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道:“没什么。” 幸而微长的发丝遮住了泛红的耳尖,不然就一定要在应许面前露怯了。 平心而论,如果抛却裴冽的身份以及人品不谈, 他在商业上的能力确实不错,虽然云洲一开始还是抱着还对待其他人一样漫不经心的态度听着裴冽的阐述,但裴冽才说了几句, 云洲就不得不从桌面上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台上裴冽播放的PPT。 裴冽的项目是北城新区项目的细化扩大, 原定占地一千亩的北城新区建设面积被扩大了三倍,除却当时云洲自己策划的内容外,新扩充的建设面积也进行了合理有效的规划和应用,看起来的确是目前所有提供给云洲的项目中最完善,看起来能够产出的利益也最高的一个。 而台上的裴冽大概是记住了云洲对他说的那番话,没有将个人情感带到工作上,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直视前方所有人,而不再是像那一夜的慈善晚宴上一样,只顾着盯着他说话。 这样“公私分明”的态度,在云洲看来才是对待这次合作认真的表现,也只有这样的态度才能将项目真正做好,而不是一昧地去想怎样引起他的注意,毕竟,只知道提高给新生影视的利益份额,对云洲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云洲默然不语地听完了裴冽的汇报,接下来就是回答提问的环节,前几个上台的人,之所以感觉自己的胜算一点都不大,就是因为他们甚至连这个环节都没有参与,云洲像是对他们拿出的方案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连回答问题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们,就让他们下台了。 裴冽见云洲虽然听得比前几个人上台时认真一些,但似乎依旧没什么反应,在心里暗自苦笑了一下。 他本来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不是吗,就连“裴”这个字眼都会让云洲觉得恶心,他又怎么敢奢望云洲能够与他和裴氏放下龃龉合作? 裴冽勉强维持着面上镇定的神色和良好的仪态,在心里告诫自己,虽然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但也不能和其他人一样灰头土脸地下去,云洲告诉他站在全城最高的建筑里能够俯瞰整个城市,就是在告诉他,云洲绝不会对任何只知道一昧讨他欢心却忘记了其他的人多看一眼。 即便是失败了,也要做一个体面的失败者。 就在裴冽走向下场的台阶时,突然被应许叫住。 半分钟之前,云洲轻声对应许说了两句什么,这本来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因为每个人下台的时候,云洲都是这样做的,没有人知道这究竟代表云洲的肯定还是否定。 但这一次,云洲对应许说的,其实是他想要问出来的问题,他自己不愿再与裴冽有什么纠葛,于是就让应许代劳。 “裴总,我们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应许站了起来,对脚步生生顿住、面上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狂喜,旋即才强自恢复平静的裴冽说道。 裴冽重新回到了正中央,他能感觉到其他人敌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尤其是在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还能留在台上接受提问的人的情况下。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慈善晚宴自己以五个亿的高价一举拍下云洲的画作的时候。 自那以后,他就时常受到各家的刁难,原本关系并不融洽的这些人更是难得地统一了起来,将他视为他们的公敌,不过这些裴冽都不在乎。如果能比别人靠得离洲洲更近一点,他就是受到所有人联合的排挤,又会怎么样呢,这是想要靠近云洲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毕竟他的洲洲是那么耀眼,而这样的代价,他甘之如饴。 “您请问。”裴冽定了定神,忽略掉那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向台下鞠了一躬。 “我们的问题是,这明明是一个市政建设项目,而我们公司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娱乐公司,裴总为什么想要和我们合作呢?毕竟,不管是从公司体量、公司职能还是能提供的资金支持上看,新生影视都并非一个好的合作伙伴,您拿出的方案已经很完备了,但显然,您如果拿着这个方案去找别家,肯定可以找到更可靠的盟友。”应许将云洲的问题转述道。 他这个问题一出,台下其他人纷纷在心里表示了不屑。 还能是因为什么,不过就是因为想要挽回云洲而已,在场的谁不知道裴冽曾经对云洲做出的那些伤害,如今拿出这个项目,肯定就是为了向云洲献殷勤而已,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就不信,裴冽还能拿出多正当的理由。 大家都是同样的目的,都是一些被粉饰包裹起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谁也没资格看不起谁,谁也没资格被云洲高看一眼。 然而,裴冽并未如他们所想的那样难堪,而是神色自若地拿起了话筒。 “的确如应助所说,新生影视是一座刚起步的公司,所属领域好像也和项目建设并不搭边,但我们看中的正是这一点。刚起步的公司意味着无限可能,更重要的是,文娱产业是如今发展势头正盛的新兴产业,而明城尚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文娱产业集群,也没有形成一个大城市当有的文化中心,之所以选择新生影视,正是想要打造一处新的文化中心,我相信,裴氏和新生影视在北城新区扩充项目的合作,也能进一步加快北城新区的建设和发展。” “北城新区本来就是明城一个重点规划的未来商业区,在商业区周边形成文娱产业聚集区,会让商业中心的发展更兼具经济和文化的平衡,对明城的发展建设肯定是有利的,而且我相信,这个项目的合作一定是今天所有参加招标会的合作项目中,能够让新生影视获益最多的。” 说这话时,裴冽的神色从容又自信,仿佛终于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叱咤风云的裴总,而不只是在云洲面前那个只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裴冽。 云洲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又一次看见了当初在校园里打动自己的裴冽,当初的他年纪比现在更轻,但也是以同样的姿态站在台上,竞选学生会长的职务,那么不卑不亢,那么意气风发。他永远不会单纯因为一个人的外貌条件优越、或是一个人对他很好就被打动,他之所以会被当初的裴冽吸引,完全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站在演讲台上的裴冽,完全就是他最想成为的样子。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温柔镇定的表象之下,内里到底有多脆弱,从黑暗中生长而出的人很难阳光、积极又自信,他之所以能成为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不过是一场强自伪装而已。 而第一眼见到当初的裴冽,他就莫名觉得,裴冽就是自己想要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那个样子,内核稳定、强大,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时候镇定又从容,这样的性格是真实的,而不是和自已一样,只是假象。 所以才会最终被追了自己两年的裴冽打动,才会将一整颗心,以及完完整整的自己都给了出去,毫无保留。 不过云洲也只是恍惚了一瞬而已,那些让自己心动的回忆都是过去,都该被深深埋藏起来,他的心门早已关紧,他和裴冽也不会再有以后了。 云洲定了定心,示意应许让裴冽下去。 应许敏锐地察觉到云洲的情绪似乎有点动摇,明明他自己在其中也“出了一份力”,但还是有几分不甘心。 不过应许面上丝毫没有破绽,站起来对裴冽说道:“感谢裴总的解答,我们没有疑惑了,请您到座位上稍事休息,结果会在所有人的项目陈述完成后一并告知大家。” 裴冽向应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深深地向云洲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走下了台。 好像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打动过他的洲洲,只可惜时过境迁,他做错了无数的事,以至于那些最美好的记忆,全都被自己亲手毁掉了。 云洲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冷淡地别过了眼,状似没有注意到裴冽的目光一样,旁若无人地转身去和应许说话。 只是眼下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正事可以跟应许商讨,只好随意地扯了几句家常,徒留另一个人注意到了这一幕的人暗自伤怀罢了。 第88章 患得患失 招标会还在继续, 在裴冽之后,还有秦冉峰以及多个从前裴云洲的合作对象依次上场,只是端坐在观众席正中央的云洲,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次。 “云总, 您觉得怎么样?”招标会进展到这里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但后面还有不少人没有上场,应许见他的神色渐渐不耐烦, 低声询问道, “要不要中场休息一下?” “没必要,”云洲揉了揉发涨的眉心,“即便中场休息了一会儿, 也不会有什么好项目拿出来的, 我就这样将就着听一会儿吧, 早点结束算了。” 云洲早就打算不要再与裴冽有任何情感上的纠葛, 不过两家在明城都是顶尖企业, 商务合作必不可少,云洲一向是公私分明的性子,虽然他仍旧不想和裴冽有什么牵扯,但不可否认的是, 单论项目的设计和诚意,裴氏的确是今天参加招标的所有人中最好的。 云洲刻意遗忘了上次裴冽来找他的时候,跪着恳请他签下承接裴氏股权合同时落魄的样子, 毕竟,按裴冽的说法,其实那才是他原本想要用来参加招标的、真正的东西。别人可以让出三分乃至更多利益, 而他可以让出的,却是整个裴家。 若不是那日在云洲这里碰了壁, 又被云洲亲手撕毁合同,裴冽原本的打算,就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拿出股权让渡合同的。 不过幸而那天云洲敲醒了他,让他清楚地知道,云洲想要的、站在高出的感觉,永远都是由自己争取,而不是由别人给予。 而他想打动云洲,首先就应该成为一个能够将公与私分得清楚的人,而不是仗着财富、资源等等,就妄图留在云洲的身边。 见云洲这么对自己说了,应许便知道今天的赢家基本上已经确定了,于是问道:“那,我要不要适当加快一下流程和进度?” “也好,赶紧把这些人送走,”云洲冷淡地瞥了一眼在台上穿着一身近似礼服的西服,正慷慨激昂地陈词的人,蹙眉道,“一个个把这当成什么了,这是招标会,不是表演会。” 在应许的刻意推动下,招标会的进程快了不少,随着最后一个人的项目介绍也结束了,终于到了宣布结果的时间。 其实这个结果,很多人心里都有预期了。如果云洲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一样的平淡,那么也就说明大家的机会都差不多,可是偏偏,云洲就问了裴冽那一次问题。 裴冽原本在众人眼里就是众矢之的的程度,眼下又凭借那个原本就和云洲有着深厚渊源的项目吸引了云洲的注意,就更是令大家对他充满敌意。 而裴冽只是神色自若地坐在那里,任由其他人打量自己。 “感谢各位今天前来参加招标。”哪怕是招标会结束,云洲也没有如他们所愿地上台给他们讲几句,而是让应许代劳宣布结果,在应许登上了台的那一瞬间,不少人的眼神都明显失望了一下。 “招标会的结果云总已经交给了我,就由我来代为宣读。”应许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人的眼神变化,因此也对他们这样的行为愈发不齿。 不过是一群幻想能得到云总的关注的、早已疯得没有理智了的人而已。 “云洲属意的合作对象是裴氏,北城新区项目扩大项目,以及将文娱产业与商业发展相结合,将新的文化中心与新的经济中心相结合的发展建设思路,不管从市政社会效益还是企业经济效益上来看,都非常突出。当然,今天其他与会的各位所提出来的项目也都很亮眼,只是我们新生影视才刚刚起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没有办法同时和这么多家合作,只好暂时放弃,在这里我也代表新生影视向各位说声抱歉。” 这最后一句的“挽尊”自然是应许自己加的,云洲对他们的评价则直白得多,“这个项目没有新意,大概创不了多少收”“这个方案一看就破费人力物力且不可行,没必要”“这个项目的策划周期太长,等能够建成,这个项目都已经过时”等等,实则半句好话也没有。 而裴冽提出的方案,至少还算完备,让云洲提不出什么意见。 这样的结果大家并非没有想到,只是想到了是一回事,能够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望向裴冽的神色也愈怨愤。 “今天就到这里吧,”见会场上仍有窃窃私语的一阵阵一轮,云洲嗤笑一声,道,“都说完了就都给我出去,别在这里给里碍事。” 虽然其他人很不愿意,也只能就此离开,艳羡地看着一脸镇定,跟着应许一道去找云洲签订合作协议的裴冽。 “应该没有让你失望吧,洲——云总。”裴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云洲的神色,道。 刚才在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裴总,此刻到了云洲面前,先前的冷静自持再也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副“低服做小”的样子。 这一切全是因为云洲,所有的强打精神、强自镇定是因为云洲,所有的丢盔弃甲、失魂落魄也是因为云洲,所有的患得患失、小心试探还是因为云洲,好像他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彻底因云洲而存在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因为爱意而生的人,注定这一生都不可能再产生任何自主的情绪,也永远逃不出无形的、爱的牢笼。 “是没有让新生影视失望,而不是没有让我失望,裴总。”云洲冷淡地纠正对方话语里的偷换概念,虽然在裴冽看来,这两者仿佛也没什么两样。 “希望贵公司能继续保持应有的水准,不要让新生影视后悔与你们合作。”见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又小心翼翼,可是眼睛里又不受控制地闪烁着一道光芒的样子,云洲只好加重了语气,生硬地强调道。 “咳咳,当然,当然,”直到云洲的目光愈发冰冷,周身的气势也骤然凛冽起来,裴冽终于回过神来,连声应下,“当然不会让您,让新生影视失望的。” “合同没什么问题,”云洲将合同上的条款来回看了几遍,这是目光在利益分配上停留了一阵,抬头看向裴冽,“只是这个利润分红,你们确定肯让新生影视占大头?” 北城新区项目扩大建设不知需要多少资金,前期绝对是个大窟窿,而新生影视才刚起步,自然是拿不出那么多的,多半还是要裴氏自己先垫上,按理项目合作,都是根据出资比例分红,而裴冽拿出来的合同上,却足足给新生影视分了六分利。 “我确定,这是我们股东会一致同意的,”裴冽郑重其事了起来,只是这样的郑重其事不过一小会儿就转为了局促不安,“我们、我们都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回来不回来的事情,”云洲面无表情地说,“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吧,你走吧。” 按照前几日,只要他发了话,裴冽就不会再逗留在这里碍眼,但是今日裴冽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在这里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云洲看得有些不耐烦,冷声道:“裴总是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裴冽犹豫了一下,终于艰难地开口道:“过几天天气就暖和了,而且都是晴天,不知道、不知道云总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北城新区扩大建设地考察一下?有些细节还需要进一步商议——” 他还没说完,云洲就冷淡地打断道:“工作上的事情,你找我的助理协调就好了,我的工作很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你得问他。” 云洲这么说便是同意的意思,裴冽忍不住陷入一阵狂喜,他原以为云洲会很不愿意与他一起出去,没想到云洲竟然就这么答应了!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对云洲来说,当真只是一次实地调研考察而已,在对裴冽来说,却忍不住想象,这是他们两人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相处和约会。 好像上一次和洲洲一起出门,还是好几年前了。 就在几个月前,他原本还和洲洲说好,生日宴过后一切安定下来,两个人就出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可是这一切全部都是谎言,他再也没有了向洲洲兑现诺言的机会,也就此失去了他的洲洲。如今哪怕只是一次合作,他也很难忍住内心的雀跃。 更何况,那里是北城新区,是他们少年时相遇的所在,如今更被他悄悄改造,种上了漫山遍野的鸢尾花。 少年时期的承诺虽然没有兑现,至少,也还能偿还一二。 对于他在想什么,云洲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冷冷淡淡地瞥了裴冽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自己去找应许约时间,没有别的事情就走吧,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做,没空陪你。” “好好好,我这就走,我一定不打扰你,只是洲、云总,到了要出发的那天,您一定要赏光……” “我什么时候是那种答应了赴约又不去的人了?”云洲好笑道,“难道我在圈子里的名声还不够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冽嗫嚅道,他不过是近乡情怯,患得患失而已。 “既然没事了就快从我眼前离开。”云洲面无表情地催促。 在裴冽离开以后,他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镇定,疲惫地伏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虽然他自认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只是真是的,怎么偏偏就是裴冽的项目更胜一筹呢。 其他人可太不争气了。 第89章 漫山遍野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转眼就到了裴冽约云洲出去的日子。 裴冽特意选了一个阳光明媚,天气晴朗的日子,除了两人的年岁和心境,一切几乎都与记忆中那个午后一模一样。 事到如今裴冽也不求云洲能因为那被自己重建起来的鸢尾花田就原谅自己了, 他只希望, 这漫山遍野的鸢尾花能够再次让云洲感受到,自己是被爱意和希望包围着的, 这一次不再是虚假的爱意, 而是真实存在可以触摸的。 北城新区的车程很远,路上裴冽数次想要和云洲说些什么,只是云洲始终面无表情地靠在座椅后背上, 闭着眼睛假寐, 仿佛主观屏蔽了一切外界的声响, 裴冽也无法厚着脸皮打扰云洲。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的一路, 可实际上各有各的心思。表面上看在睡觉的云洲, 实际上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大概是身体的本能太过固执,这段时间裴冽的低伏做小和小心讨好,又隐隐使他的态度软化了一筹, 云洲发觉自己并不能如之前那般无视裴冽。 可是这样的状态,并不是他想要的,云洲内心愈是繁芜丛杂, 面上也就愈是古井无波。 而裴冽见云洲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也依旧不肯理会自己,心里说不酸涩是假的。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默默保持在两步开外的距离, 这似乎是他和云洲独处时,对方对自己所能容忍的最近距离, 但凡再进一步,云洲都会立即冷下脸,不悦地让他离开。 “洲洲,你难不难受?我记得你以前常常晕车。”裴冽见云洲似乎睁了睁眼,小心翼翼地关心道。 “……不劳你费心。”胃里的确一阵翻涌,反酸的感觉折腾得云洲很不舒服,但他并不想让裴冽看出端倪,只好强压了下去。 “我带了晕车药和晕车贴,”裴冽抿了抿唇,将药盒递给他,“云总可以不理我,但是别为难自己好吗。” 接着,他又落寞地垂下了眸,低声道:“还是从前你常用的那种药,应该不会不能用。” 云洲迟疑了一下,到底接了过来,拿起一粒药丸放在掌心,只是却没有立刻和水吞下。 掌心熟悉的触感令他有一时间的茫然,的确是他从前常用的药,可是裴冽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的晕车一直挺严重,在室内通勤只坐一小会儿倒也还好,每次去市郊都会折腾掉半条命,后来也就习惯了常备晕车药,只是他从没有特意和裴冽说过,从前的裴冽也没有给自己准备过,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多想,”裴冽生怕云洲猜疑自己,赶忙解释道,“我没有找人调查你,我只是以前关注过,真的,我见你吃过一次,就记住了这个牌子。” 云洲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神色疲惫的将药丸放入口中,喝了口水咽下去。 “估计还得开一个小时,你要不再睡一会儿吧,”裴冽并没有再坚持与云洲说话,仿佛他刚才叫云洲那一声,只是为了给他晕车药而已,“到了我再叫你也不迟。” 云洲本就不想和裴冽有什么交集,但刚刚才用了人家准备的药,好在裴冽主动提出让他再睡一会儿,云洲自然乐得如此,继续闭上眼睛装睡,哪怕他的精神清醒得很,脑子也乱得很。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开车的司机不得不打开窗子,强迫自己忽略掉车内明显的低气压。他只是一个司机,老板们的秘辛他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整趟路程中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好在这段路再长再难熬,也终于到了目的地,汽车在马路边停下,经过这段时间的建设改造,这块土地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废弃垃圾场的样子了,只是依然不能通车,需要人自己走进去。 “里面还要走一段路,云总没问题吧?”望着云洲并不算多好的面色,裴冽忽然又有些后悔,那片秘密的鸢尾花田固然好,可要走的实在是太远了,洲洲的身体这么弱,真的吃得消吗,自己是不是又太自私了一点? “不用你管,”对方目光里不加掩饰的关心令云洲的头皮有些发麻,为了避免与裴冽的目光接触,云洲先走了半步,“赶快走吧裴总,不然一会儿天色就晚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裴冽是要带自己去哪个方向考察,但哪怕是走错了方向,也比呆呆地站在原地与裴冽面面相觑来得好。 “云总,是这边,”裴冽赶忙跟了上去,带着云洲走上正确的方向,“应该再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为了亲自看着鸢尾花能不能长起来,直至长得如同记忆中一般绚烂,这段路他这段时间已经走了无数遍,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目的地。 云洲或许没什么印象了,但在他的记忆里,那片鸢尾花田的每一朵花都那么生动鲜活,通向鸢尾花田的每一步路,也都那么熟悉,因此花田完全就在当年的位置,没有丝毫偏移。 在带着云洲走上正确的方向以后,裴冽就又很自觉地落后了半个身位,让云洲走在自己前面。 一方面是担心云洲在自己身后,一旦他出了点什么,自己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另一方面,也是只有当走在云洲后面的时候,他才能鼓起勇气凝望对方的背影。 大概是这段时间裴冽一直锲而不舍地这样看着自己,以至于当灼热的目光落在背脊的时候,云洲其实也只有一瞬间的麻木,倒不像之前那么如芒在背了。 两人就这么继续保持着安静又沉默的气氛在小路上走着,直到十几分钟以后,云洲忽然嗅到了空气中一缕浅淡而熟悉的花香。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是什么花的香气。 鸢尾并不像百合那样香气馥郁逼人,与它炫目多彩的颜色不同,甚至称得上“寡淡”,远远开在那里的时候根本就闻不到什么味道,非得积攒许多,才能闻见。 而他的目之所及,并无一朵鸢尾花。 能从看不见的距离飘香到这里,想来那里的鸢尾应当开得多且旺,可是在这郊外的荒郊野岭,又哪来的鸢尾花呢? 如今并非鸢尾的花期,哪怕鸢尾再怎么生命力顽强,也不可能在野外自主地逆时节开花。 不是自主,那就只能是人为。 云洲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很快回想起那一日裴冽“邀请”自己与他出来“考察”时隐隐流露出的局促不安,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已然不需要再想。 “……是你?”云洲转过身,平静的目光落在裴冽身上,说不出是喜是悲,甚至连语气都不像一个疑问句。 他的脚步定在了原地,不再往前走,没刹住车的裴冽没有及时停下来,险些就要撞到云洲身上,好在裴冽在最后一刻及时反应过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角度,由撞上云洲,变成了他一个人摔一跤。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洲无端地有些烦躁,裴冽的狼狈落魄的确让他有种报复的快意,但这样的快意仿佛又和快乐不同,他不需要摸自己的心,也知道那是一片冰冷的。 “抱歉,洲、云总,抱歉,我走神了。”裴冽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自在地低头解释道。 刚刚那种情况下,其实他可以不摔跤的,只是那样就会和云洲来个“亲密接触”。非是他不想与云洲亲密接触,而是他不愿云洲误会自己是故意,所以选择了让自己摔一跤。 此刻的裴冽愈发心神不宁起来,云洲远比他想象的要更敏锐,他本以为,至少在远远看到鸢尾花田的时候,洲洲才会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处心积虑,为的只是渴求一段与他共处的时光。 他压根就没想到,比起远远看见五颜六色的花海,云洲更先闻到了那并不浓郁的花香。 “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喜欢,”裴冽有些结巴地说道。 这片花海耗费了他无数心血,他自然也为此早早打好了腹稿,不说让洲洲原谅自己,至少也要让洲洲高兴。可是此刻,那些准备好的字词好像完全没了用处,他发觉他对着洲洲根本什么都讲不出来,只能卑微又落寞地悄悄打量着云洲的神色,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心虚孩子。 “这就是你所说的北城新区项目的扩大建设?”云洲冷淡道,“怎么之前在项目介绍里,没有听说过呢。” “我、我怕你知道了,就不会来了。”裴冽勉强从唇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云洲冷淡的态度仿佛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该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从前的记忆如何,复刻的鸢尾花田又如何,终究不是从前的那一片花海,而他们,也终究不是从前的他们了。 眼下虽然离“故地”尚有一段距离,裴冽却已经开始后悔今天的行程。 作为违背了誓言的那一方,他有什么资格脸面主动提起这件事,甚至还妄图以此唤醒洲洲的记忆呢。 裴冽已经尴尬到,连目光都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而云洲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我知道我这样挺可笑的,”裴冽抿了抿唇,眼底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毫无体面地在裴冽面前半跪了下来,到底还是没忍住恳求道,“可是,我还是想带你去看一看。” “从前我们错过的鸢尾花,如今我为你重新种了一片,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但我还是想把这漫山遍野的鸢尾花送给你。” 第90章 没必要问 云洲最终还是答应了裴冽的请求, 他不是为了裴冽口中的”爱意与希望”,纯粹是为了漫山遍野的鸢尾花而已。 绚烂的鸢尾花生长在荒郊野外,却不该就这样被埋没,它们应当得到珍视呵护它们的人的喜欢。 “别总是这样求我, ”云洲神色复杂地看着与从前那个最终打动了自己的、意气风发的人完全不同的裴冽, 沉沉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要不是为了不让花开无人赏, 我现在就会掉头回去。” 从前有那么多人都用这样恳求的目光和态度对他,可他也从没有正眼看过那些人一次。 “这么说,你答应了, 洲洲, 你答应了!”云洲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 令裴冽甚至短暂地忘记了称呼, 忍不住陷入一阵深深的狂喜, “我带你去,我这就带你去!” 云洲沉默了一下,想要纠正他的称呼,但好像裴冽比他更加急不可耐, 还没等他开口更正,就已经跑到了他前面,站在远处向他招手。 恍惚间仿佛有记忆一点点自脑海深处复苏, 好像当年的自己,也是这么兴高采烈地站在原野中间,向远处的“阿冽哥哥”挥手。 从前的鸢尾花田, 是真正的代表爱意与希望的鸢尾花田,他在花海中奔跑的每一步, 都仿佛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四个字的存在,如今故地重游,哪怕这一片花海根本就不是从前那一片花海,他的心也忍不住短暂地晃了一下。 “……想这些做什么呢,”云洲闭了闭眼,低声对自己道,“都已经过去了,想这些做什么呢。” 云洲缓慢地跟上了裴冽的步子,想要看到漫天遍野的鸢尾花的念头,好像突然就变得没有那么迫切了。 最后一段距离,哪怕他与裴冽之间的气氛再古怪,也到底是走完了。 云洲沉默地站在鸢尾花海的外围,看着正站在花丛中向自己招手的裴冽,迟疑着没有上前。 察觉到云洲的犹豫的裴冽,心也一点点沉了下来。云洲答应和他一起来看鸢尾花海的请求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自我满足、一厢情愿,短暂地忘记了这根本就是一片他主观地制造出来的回忆地,而不是早已变成了废墟的、曾属于他们二人共同的记忆。 裴冽的心抽痛了两下,他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与云洲对视,云洲这一回倒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坦荡地任他打量,只是目光好像透过了他,落在身后的花海上,无喜无悲。 “洲洲,你过来好么?”裴冽卑微地祈求道,“我、我很想这么叫你,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让我最后这么叫你一次,就这一次,”裴冽定了定神,犹豫了片刻最终痛苦地说道,“不是云老师,不是云总,就是洲洲,你就当、就当是圆了我的一个梦。” “在这片鸢尾花田里圆我的一个梦,也算是,给我们这段回忆做个了结。”裴冽的语气很苦涩,但他的心情好像突然平静了下来。 或许是站在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花田里,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和隐秘的希望,让他对云洲脱口而出了这么久以来徘徊在心的愿望。 “等了结以后,我保证不会再这么纠缠你。” 云洲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两步,直至他的身形也被鸢尾花丛包裹。 没有穿西装外套下车的他,只着一件简单朴素的白衬衫,一切好像有意无意地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合了。 鸢尾的香气十分浅淡,但这漫山遍野的鸢尾花开在一起时,也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此时并非鸢尾的花季,想要让鸢尾开花,将鸢尾养在大棚温室里不难,但在户外却并不容易,而想要让这一大片的鸢尾都开得这样好,就更难,哪怕是最娴熟的花匠也未必能够做到。 “洲洲,你、你喜欢吗?”裴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面对心上人时的那种紧张,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手里没有玫瑰花,有的只是漫山遍野的灿烂鸢尾。 云洲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缓缓向花田的中央走了几步,接着找了一处相对空旷的位置坐了下来,安静地抱着自己的习惯,抬头看向了天上的云朵。 不知是不是鸢尾的颜色太绚烂的缘故,恍惚间仿佛就连天上的云都被染成了淡彩,耀目而温柔。 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自己了,漫天的花海无法就这么简单地打动他,自然也就无从回忆起当初的心境。 所以云洲只是这么安静地坐着,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刻意忽视了这片花海的打造者,只当它是一处无意间发现的景观,也只有这样才能静静欣赏。 裴冽犹豫了一下,不明白云洲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学着云洲的样子,在云洲身边坐了下来,与云洲一模一样的姿势,也开始仰望天上的云朵。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云洲的名字,仿佛就连这样都能让他的心口泛起甜意。 云洲云洲,云上的小岛,只能被仰望,无法被拥有。 只是不知道,究竟哪一朵云彩,才是他的洲洲。 此时的他和云洲靠得这样近,近到两人其实只隔着一拳的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另一个人与自己不同的体温和气息,仿佛只要稍稍一伸手就能将人揽入怀里,而在往常,不管是谁靠得这样近,都会被云洲无情地推开。 可是他又离云洲这样远,哪怕只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他感觉自己和云洲也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他无法理解洲洲究竟在想什么,哪怕他只要一侧身就能看见洲洲的侧脸,但他却完全不敢侧身,只敢沉默地仰望天上的云朵。 云洲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也可以和裴冽有如此相安无事的时候,两个人就真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在花田上坐了一下午,久到太阳都渐渐往西边移了位置,而他也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长期疲惫的身体好像在彻底放松的状态下,随时都要睡去,眼睛都不知什么时候闭了起来。 他居然就真的这样睡着了。 裴冽呆呆地坐在他的身侧,看着洲洲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柔软殷红的唇瓣安静地闭合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弯下腰去亲吻云洲的欲望,但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自己这么做和趁人之危的亵渎没有区别,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洲洲这么做。 裴冽沉沉地叹了口气,使劲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渴燥,脱下外套盖在了云洲身上。 带着温热体温的外套盖在身上以后,云洲好像睡得更舒服了,隐隐蹙起的眉头都松开些许,裴冽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仿佛可以欺骗自己,这也是对洲洲的一种陪伴。 只是,就连这样的安谧时光都像是他偷来的一样。 云洲做了一个很长也很温柔的梦。 梦里的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青涩的少年,在熟悉的花田里和熟悉的人欢笑奔跑,直至染上了满身的鸢尾花香。 “阿冽哥哥。”云洲听见自己青涩的嗓音,也看见了和他一起,在花田上跑累了就这么和衣躺下的少年。 “我要走了,洲洲,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阿冽哥哥这样对他说,“可是你要记住,你要记住我,也记住我会回来找你,我会来带你离开,洲洲。” 云洲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湿了,有水顺着下颌线流入脖颈,被风一吹冰冰凉凉得发冷。 他在风中艰难地睁开了眼,视线晃了几下,终于聚焦在了近侧只穿一件单衣的裴冽身上。 而裴冽的西装外套,则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自己身上。 “我睡着了?”云洲轻声道,“谢谢裴总的外套了,天色不早了风也大,裴总还是将外套穿上吧,我已经不冷了。” 云洲将外套递回给裴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自他站直的那一刻,裴冽觉得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云洲再次和他拉开了明显的距离感,也不再是他的洲洲,而是高高在上的云总了。 裴冽没有接过外套,而是用渴求的目光看向了云洲。 “……裴总?”云洲蹙眉道,“裴总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洲洲,我、我,”裴冽局促地结巴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内心的冲动,将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我能不能……吻你?” 这句话说完,裴冽就觉得自己面上发烫,好像整个人都被羞愧的火灼烧一样。 他怎么敢,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要求? 不用想也知道洲洲不可能答应。 而云洲的目光,却恍惚了一瞬。 记忆闪回数年前,好像在他和裴冽刚刚在一起的时候,裴冽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这样小心翼翼地问,自己能不能吻他。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有些事情,没必要问,阿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时的裴冽这样问是因为小心翼翼,而自己的回答也就是暗示他,没必要问,直接做就好了。 可如今的裴冽这样问,却是知道自己的确已经了无希望。 云洲悲悯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将从前的话原封不动地又一次送给了裴冽:“有些事情,没必要问,裴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只是这一次,换的不光是称呼,整句话的意味也都已经全变了。 90-96 第91章 变故突生 这场荒唐的“考察”, 最终是在沉默的氛围里结束的,云洲和裴冽回到车上以后,两人的关系好像也同时降至了冰点,虽然云洲依旧和他一起坐在后座, 也依旧和来时一样静静地望向窗外, 但裴冽就是能感觉到,云洲给人的感觉好像比之前更疏离了。 是那些回忆让洲洲感觉到不安和不满了吗? 裴冽不知道云洲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只能这么猜测道。 “我不会再纠缠, 我已经承诺过了,云总,”裴冽抿了抿唇, 局促道, “所以、所以你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对他保持防备, 这样实在太累了。 他会自动退回到他应当在的距离, 就像他的称呼, 在离开花田的那一刹那,就从“洲洲”变回了“云总”。 从今以后,洲洲只是他深埋在心里的称呼,而云总也只是他抬头仰望的人而已。 对他来说, 刚刚那一下午的陪伴,都已经足够,实在不敢再奢求更多。 “没有防备你, ”云洲平静道,“我只是一直这样而已,裴总不要多想, 我们的合作也不会受影响的。” 裴冽的表情僵了一下。 虽然洲洲对他这样说,但他知道, 洲洲只是站在合作对象的角度这样回答他而已。 那的确不是对他的防备,那不过是对所有合作对象一视同仁的疏离而已,换了任何一个人在他所处的位置上,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云洲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自顾自地假寐起来,裴冽感觉到自己虽然与云洲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但在他们二人之间好像竖起了一道无形的空气墙,难以打破,无法打破。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裴冽低低道。 裴冽忍不住侧头,小心翼翼地凝望云洲精致漂亮的眉眼,从前他最爱这双眼睛,也最爱亲吻这双眼睛,可是现在就连看一眼都是奢侈。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回想,在花田里自己冲动之下对云洲说能不能吻他的时候,云洲给自己的答案。 “有些问题,没必要问,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裴总?” 这句话好像如一把尖锐的刀,一刻不停地往他心口上扎,让本就钝痛的心很快开始流血不止。 有些问题没必要问,问题的答案在问出口之前就早已注定,问出来,也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自己早就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地将云洲拥入怀里亲吻那双眼睛的自己,从前最美好的记忆也都早已被他亲手摧毁了。 裴冽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生怕将假寐中的云洲惊醒。 若不是他的心脏还在持续不断地跳动,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呼吸都短暂地停滞了。 这具身体没有了心,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身边的云洲好像实在是太累了,哪怕刚刚在花田里睡了半个下午,此时也很快睡着,呼吸变得规律又清浅。 云洲睡着的样子非常安静,就连姿势都不曾改变,常常出现在小说和影视剧里的“一睡着就歪头偏向另一个人、靠在他的肩膀上”这种桥段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云洲的身上。 如果不是裴冽对云洲实在熟悉,熟悉到对他的气息变化都分外敏感,甚至都很难察觉到云洲已经睡熟了。 裴冽压低声音,让司机将车厢内的空调调高一点。 接着,裴冽继续安静地凝视着云洲的眉眼,想要将对方的每一个部分都深刻地印在心里,哪怕他其实对云洲已经足够熟悉,根本就不需要看着云洲,也能在心中清晰地勾画出云洲的样貌。 只是他都已经答应了云洲不再纠缠他,今日回去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裴冽原本只是沉默地坐着,始终和云洲保持着安全又绅士的距离,可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在他们的车正常向前行驶的时候,一辆从侧后方汇入的银白色车辆突然出现在了云洲那一侧的后视镜里,并且以快到不正常的速度向他们的车逼近,并且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大,完全没有要刹住车的趋势。 “加速或者向左变道!”裴冽也顾不上吵不吵醒云洲的了,下意识对着司机大吼了一句。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哪怕司机打死了方向盘,车辆变道的速度也比不上后面那辆失控的车冲上来的速度。 云洲被裴冽的声音惊醒,勉强睁开了眼,就看见裴冽突然扑了上来,整个人将他搂住,后背对着车门,将云洲护在了怀里。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云洲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溅洒在自己的脸上,连同一个温热,却又无力的吻,在自己的眉心虚虚蹭过,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触即离之后,吻的主人就垂下了身体。 “洲洲……”嗓音虚弱又破碎,好像是主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他虽然已经答应过云洲不再这么叫他了,可是他好像又食言了,这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就让他,最后再失控一次吧,反正也没有以后了。 “要……好……好……的……” 还没等云洲混沌的大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剧烈的震荡之下,云洲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在那家熟悉的医院里。 闻着消毒水的味道,云洲感觉自己的大脑一阵钝痛,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病号服,手背上也有源源不断的液体流入。 “醒了?”正巧来巡查的医生见云洲挣扎着坐了起来,叹了口气,“还记得吗?” “……是,车祸吗?”云洲迟疑了一下,感觉自己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幕,是银白色车辆破碎的画面,以及落在自己脸上的温热的湿意,只是具体的细节,好像都想不起来了。 “还好,还算清醒嘛,”医生点了点头,“运气还不错,只是脑震荡而已,连骨折都没有,就算脑震荡也只是很轻微的脑震荡,都没出现逆行性遗忘的。” “谢谢医生。”云洲礼貌地道了声谢。 这么严重的车祸,自己竟然没有受伤吗? 原来自己云洲命这么大的一天。 前二十四年重重悲惨遭遇令云洲早就不相信命也不相信运气,只是没想到,原来这样的“好事”真的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哎,只是和你一辆车的那个人就没有你这么好命了。”医生又叹了口气。 那个年轻人真是惨啊,明明车是从右侧来的,他都已经坐在左侧了,还伤得这么厉害,现在还在ICU里吊着。 和自己一辆车的人…… 是谁? 大概是医生口中的脑震荡的缘故,他真的一点都回想不起来了。 云洲没有向医生问这个问题,而是礼貌地又和医生道了别。 云洲拿起了放在床边的手机,真是令人震惊,这么严重的车祸,他的手机就放在衣服口袋里,竟然和他自己一样几乎毫发无损,就连贴膜和屏幕都没有碎。 云洲只是昏昏沉沉地想到,自己现在怎么说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吧,出了车祸这么大的事情网上应该能搜得到,也许他能看见视频,就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果然点进vb以后,第一个热搜词条,赫然就是#云洲车祸#。 云洲打开热搜,在里面找到了视频,视频来源于路口的监控,并不算太清楚,但也如实地将后方的银白色车辆向他所在的位置撞来的过程记录了下来。 银白色车辆这么快的速度,他怎么可能不受伤? 云洲茫然地回看了几遍视频,终于从录像里一闪而过的画面上,透过车窗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向自己扑了过来,将他牢牢护在了身下。 ……这个人,是谁? 这个问题才想了半分钟,云洲就感觉自己的头炸裂一般地痛,连带着根本没有受伤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开始应激。 对很多人来说,车祸或者是其他的外伤给他们精神上留下的影响,远比身体上留下的影响要大,云洲心想自己可能也是如此。 不然,怎么会对这个保护了自己的人毫无记忆,就连这天自己出门是要去干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能和自己在一辆车上的,应该是自己公司的下属吧。 云洲根据自己往常的习惯这么分析道。 这个下属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刚刚医生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不管是谁,他都救了自己一命,应该得到很高的补偿才对,虽然他所能给出的补偿,与对方的性命安全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份心意。 云洲这么想着,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等他的情况稳定一点,一定要亲自去下属的病床前感谢他,还要去他家里慰问一下。 虽然云洲没有受什么伤,但是精神上的应激也让他倍感疲惫,这才醒了一会儿就又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给应许打电话,问他那日到底是谁跟着自己的,就又陷入了昏睡。 梦里,他好像久违地见到了一望无际的鸢尾花田,就连鼻尖都满溢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他看见自己一个人在代表爱意与希望的原野上奔跑,累了就在花田里坐下小憩,好像这整片天地间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可是隐约间,他又感觉这一切似乎不是这样的,天地间原本应当不止他一个人的。 好奇怪啊,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呢。 在主人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大脑先行一步地将所有与裴冽有关的记忆从云洲的脑海里彻底抹除,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剩下。 第92章 掌中旧物 人的大脑就像一台复杂又精密的机器, 机器上有一个隐蔽的重置键,只要按下这个键,记忆就会清空到只剩下初始状态。 大概是潜意识里仍旧惧怕车祸发生的那个瞬间,以至于大脑自发地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云洲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就连昨日自己想好的、去看一看和自己一起出了车祸的“员工”的事情都已忘记,他只以为自己是和往常一样, 因为发烧入了院, 等病情好了也就出院了。 只是回到办公室里的云洲,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点什么。 他如往常一样地处理文件,看邮箱里合作对象发来的信息, 给公司里的下属们开会, 一切都和他住院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问题就是, 他的记忆好像蒙着一层戳不破的纱, 遮住了某些触碰不到的东西, 只要他稍稍去想就会头痛,试了两三次以后,云洲也就放弃了。 而他也不是没试过问起应许,应许却只是语焉不详地含糊过去, 对他说“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让他不要担心。 左右公司运转如常,云洲也就只好顺着身体的意思不再去想, 和从前一样按时上下班,只是每天中午一点钟的时候,送来的饭变成了公司的盒饭。 云洲看着面前的饭盒, 毫无食欲地勉强拿起筷子,隐隐觉得自己的盒饭是不是换过, 之前好像不是这样,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勉强吃两口就想要扔到一边。 可是之前的饭盒是什么样的呢? 他还是想不起来,也还是一想就头痛。 算了,既然应许说过不重要,一个饭盒而已,能有什么重要的呢? 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强迫自己回忆了,现在这样继续按部就班地生活也很好。 在与总裁办公室一墙之隔的助理办公室里,应许小声地打着电话。 “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吗?” “还是得靠医疗手段吊着是吗?” “云总现在状况还算好,就是好像从前的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一想起来就头痛,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我觉得云总现在的情绪比之前好了很多。” 电话另一头,正是裴家的人。 裴远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看着和自己一起守在床边,保养得再也不能得宜的夫人,疲惫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裴母苦涩地笑了一声,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儿子,“这都是我们欠小洲的,现在勉强还上一点,忘了好,忘了好啊。” 不管是裴冽还是裴家,只要忘记了,就不会再受伤。 从前伤害云洲的苦果,他们都已尝过。 现在云洲将他们忘记,对他们来说是罪有应得,而对云洲来说,是终于解脱,忘记了这笔永远无法彻底偿还的债以后,云洲就是那个真正的、高高在上的云总、云老师了。 “你说的对,这样也挺好的。”裴远吃力地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抚了抚儿子紧闭的眉眼。 “这几天冽儿都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也不知道到底还能撑多久,下一次又能不能挺过来,”裴母痛苦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想那么多,”裴远看向被他们挂在了裴冽的病房中央的,自从被裴冽拍了回去就再也不敢看一眼的画,画上是一望无际的鸢尾花,“会有希望的。” 油画里的鸢尾花永远开不败,也就永远洋溢着爱意与希望。 现实不是虚幻的画,但是他们除了用画麻痹自己,好像也完全别无他法了。 随着《新生》在国际电影节上斩获佳绩,云洲也拿到了已经很久没有华人拿到过的金熊影帝,“云洲”这个名字连同他所创作的绘画和音乐一起,响彻也震惊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高高在上的名字。 坐在办公室里的云洲感觉自己的心态好像前所未有的放松,一切的愿望好像都实现了,只除了他还是没有找回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记忆以外,其他都很好。 云洲站在落地窗边,向下眺望着整座明城。 每一栋房子他都能叫出名字,这些从前仰望的存在,如今都只能仰望他而已。 只是正南方的那栋大楼,他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是哪家公司。 按理在明城,已经没有他不知道的势力了才对。 “云总,这个月的报表,您现在要看吗?”应许推开门进来,就看见云洲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云洲站在窗边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应许都以为,他已经想了起来,但是其实没有。 “……放在桌上吧,我这就看,”云洲如梦初醒地揉了揉发涨的眉心,“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走神。” “您只是太累了,”应许低声道,“您应该多休息的。” “现在已经比以前轻松很多了。”云洲下意识道。 ……以前? 云洲这话说完就有些愣住,什么以前,他不是一直在“新生”影视,也一直都是这样的工作强度吗,他又是哪来的以前? 他这句话说完,应许也明显愣了一下。 据医生说,云洲的大脑似乎是启动了自我防御机制,将所有不愿意记住的记忆,连同那场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车祸一起忘记了,还是很难再想起来的那种。 但好像,在云洲的灵魂里仍旧留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可又随处可见的旧的习惯,这些习惯已经成为了肌肉记忆,难以真正忘却。 “您别多想,”应许干巴巴地说道,“公司现在已经发展得很好了,您应该多休息的,您到底是总裁,每天可以早点下班回去。” 应许想着,可能就是云洲的时间安排得太紧凑,工作时间太长,才会让那些残存在大脑深处的习惯影响到他,也许每天不要在公司那么长时间会好一些。 云洲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道:“也好,我把这份报表看完就回去休息,你今天也早点下班吧,每天都陪我到这么晚,也辛苦你了。” “好,我知道了。”应许平静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由有些酸涩。 陪云洲到很晚,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啊。 如果说从前的云洲还会明里暗里地告诫他,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如今的云洲,好像就连有关“爱”的那一个部分都随着记忆一起被封存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的云洲精神和身体都比起以前好,应许却莫名觉得,他的身影好像变得更落寞了。 应许带上门离开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云洲依旧是那副端坐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的工作效率很高,一份报表只需要几分钟就能看完,还能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之前他从没思考过,自己是哪来的这么高的效率,可是现在他却没忍住不去思考这些。 人是不可能一上来就能驾驭偌大一家公司的。 云洲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缺失了很长也很重要的一块,可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不过这次有进步的是,在回忆的时候,没有再头痛了。 不知道是大脑终于放弃对抗,还是身体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痛楚。 “到底是忘记了什么呢?”云洲的指尖恍惚地拨弄着摆在桌上的鸢尾花,此时虽然不是鸢尾的花季,他桌上这盆鸢尾花却绽放得异常热烈,并不十分馥郁的香气悄悄在办公室内散溢开来,很好地安抚了他的精神。 鸢尾是很少出现在办公桌上的花,对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鸢尾花好像太廉价,也太不够有“品味”了,他知道明城那些上流人士的办公桌上,通常都是名贵的兰花,既为了兰花的身价也为了所谓的君子气节,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桌上的兰花通通换成了鸢尾,每次云洲去了别家的公司时都能看见。 “算了,还是不想了。”云洲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困了,既然都答应了应许好好休息,那就早点下班也好。 于是云洲在伸手进柜子的抽屉里,翻找自己的钥匙。 只是还没等他摸到钥匙,指尖突然就触及了一个冰冷的物体。 没等云洲感知出那是什么,他的指尖就下意识触电一般缩了回来,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一样。 原本已经好转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 云洲靠在椅背上,缓了半天才等到眼前这一阵天旋地转平息下来。 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他本不该碰的,可是偏偏指尖又像着了魔一样,控制不住地向那件东西靠近。 直至将其抓在了手心。 是什么? 云洲茫然地握住了那件东西,大概是有了准备的缘故,这一回倒是没有那种触电般的难受,只是心脏开始一顿一顿地重重地跳,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一样。 缓缓收拢的指尖触及了尖锐的棱角和熟悉的触感,以及那件东西坚硬的材质。 像是一枚钻石,两边拴着长长的链子,是一条项链。 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串项链放在柜子的最深处,是因为不喜欢吗? 云洲将项链取了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项链上的金刚石质地通透,切割工艺异常精湛准确,一看就价值不菲,设计感也很强,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东西蒙尘? 云洲怔怔地凝视着手中的项链了不知道多久时间,突然就感觉自己手背有点发烫。 低下头一看,原来是一颗滚烫的泪掉在了自己手上。 第93章 忘记过去 云洲回到公寓的时候还是有些浑浑噩噩, 直到在床上躺下的时候,脖颈间微冷的触感才让他意识到,原来他竟然下意识地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于是云洲又从床上坐起,神色冷淡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人的样貌很熟悉, 虽然新多出的项链与他一身西装革履的风格并不匹配, 但却又莫名和谐,好像这串项链本来就该呆在这个位置上一样。 “我曾经, 一直戴着它吗?”云洲不确定地摩挲着颈项间的项链, 闭上眼睛企图回忆起哪怕任何一丝细节。 但依旧如从前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那些记忆从来就不属于他一样。 云洲原本想着, 既然是忘记了的事情, 那就一直忘记就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回想要弄清一切的意愿实在太强烈, 强烈到他根本就克制不住。 在云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莫名在搜索引擎里键入了这颗钻石的相关信息。 以他的眼光看来,这颗钻石克重很大,成色也非常纯粹, 切割工艺更是高超,绝对不是什么普通钻石,和市面上的金店里能买到的那种完全不同, 这样的钻石绝对是大师级别的工艺,甚至可能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名字,就像那颗享誉世界的“海洋之心”一样。 互联网的记忆比人的记忆要长久也可靠得多, 云洲才刚输入几个信息,搜索引擎上很快就匹配到了相应的钻石。 希望之心。 “希望之心?”云洲喃喃道, “这是这颗钻石的名字吗?” 有名字的钻石,通常只会出现在拍卖会里,而不是商店中,难道这是自己从前在拍卖会上买下的吗?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自己要将这串项链藏在柜子最深处,甚至连包装都没有呢。 云洲茫然地将搜索引擎的界面往下拉,在页面的下方找到了这颗钻石的拍卖信息。 拍卖会的时间是四年前,成交价八千七百万。 “……四年前?”云洲的头又开始作痛,他根本就没有四年前的记忆,明明他已经二十四岁,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短”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前面那么长的时光,好像都被一只手无形地掐断了。 既然没有四年前的记忆,也就更不可能对这场拍卖会有什么印象。 云洲迟疑地打开拍卖会的信息,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为了保护买家的隐私和财产安全,拍卖会都会对买家的姓名做一定的模糊处理,可即便是这样,云洲也知道那不是自己。 在网页上赫然写着,“希望之心”的竞拍者,裴*先生,而不是云*先生。 因为“希望之心”成交价很高,本身价值也过于贵重的缘故,拍卖会还对最终的成交及交付环节录制了视频,只不过给买家打了码。 云洲打开视频,虽然他看不清视频里那缓缓走上主席台的人的脸,却也觉得那人的身形莫名熟悉。 但他不该对这个人感觉到熟悉才对,他连前面那么多年的记忆都没有了,又怎么会记得一个连脸都被遮住的人呢。 云洲看见他走上了主席台,从主持人那里接过了这颗钻石,接着就是采访环节。 主持人提问道:“请问这位先生,您买了这颗钻石以后要怎样陈列它呢?” “虽然这颗钻石真的很适合被展出,不过我不是买来作为展品的,”那个人彬彬有礼地回答道。“这颗钻石叫做希望之心,我要将它打造成一串项链,送给我最爱的人。” 这么大一颗钻石作为一串项链简直暴殄天物,会大大折损它的保值作用,于是主持人惊讶地问道:“那您是为了您爱的人才购买它的吗?” “他最喜爱的花,花语正是爱意与希望,所以我也想将代表希望的心送给他。”那个人的语气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在谈及自己爱的人的时候,哪怕他的脸被遮住,都能让人察觉到他说这话时的幸福感。 云洲怔怔地关掉了视频。 这颗钻石不是自己买下的,而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买下的。 难道,是他送给自己的吗? 云洲抿了抿唇,觉得这一切简直太荒谬了。 那个人在接受采访的时候都说了,这是送给他爱的人的礼物,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这里。 ……他又为什么会有一种对这串项链很熟悉的感觉。 云洲有些烦躁地将项链从自己脖子上摘了下来,决定短时间内不要再碰它,可是真摘下来以后,又感觉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这样的感觉十分没有来由,明明先前这几个月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偏偏就是今天有了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呢?”云洲疲惫地叹了口气,想不通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才会让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境地。 或许真的如应许所说,自己只是太累了。 云洲这么安慰自己。 累了就该休息,于是云洲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洗了个澡就上了床。 其实现在时间还很早,才晚上六点,天色都还没暗下来,哪怕拉上了窗帘,屋内也还是有一丝余光渗进来,根本就不是他睡觉的时候。 但对云洲来说,除了睡觉,好像没有其他能够逃避这种糟糕的感觉的办法。 虽然云洲自觉并没有多困多疲惫,但或许是精神高度紧绷了太长时间,他竟然真的沾枕就睡着了,只不过无意识间,手里依旧攥着那串金刚石项链。 然后,就又做了那个这段时间常做的、漫长的梦。 他看见自己坐在漫无边际的鸢尾花田里,田野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鸢尾并不是一个大众的花,喜欢这种花的人远没有喜欢玫瑰百合的来得多,因此云洲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这种花莫名的执念究竟是哪里来的,他残存的记忆根本就无法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 这一次,他又看见了这片花田。 这已经是这几个月来他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花田,也是不知道多少次一个人坐在中央。 都说梦境依托人的记忆和见闻产生,但云洲非常确定自己根本就没有去过这么大的一片花海,以他对鸢尾的喜爱,没道理一点都不记得。 云洲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他只能感觉到自己低下头看了一眼,看见了颈项间耀目的金刚石项链,经过精湛的切割后的金刚石成为复杂的六十面体,每一面都能折射出耀眼的日光。 这颗钻石名叫希望之心。 云洲依旧坐在鸢尾花田里,将这个名字在心底默念了几遍。 鸢尾是代表爱意与希望的花,就和钻石的名字一样。 难道这颗钻石真的是给自己的吗? 恍惚间,云洲觉得曾经也有一个人,和自己一起奔跑在鸢尾花田里,从少年时期到青年,可后来却消失不见。 他只看见画面徒然一转,一辆车向自己冲了过来,即将碾压过他的身体。 就在整个人都要支离破碎的前一秒,一个身影压了上来,画面的最后一刻,停留在溅洒了自己一脸的温热的血,以及一个落在眉心的吻,再然后,他的眼前就闪过了一道白光。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云洲后背冷汗涔涔。 这还是这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梦到那场车祸。 哪怕失去了很多记忆,云洲也从未想过要去回忆那场车祸,可是现在,车祸的细节却以这样荒诞的方式“灌输”到了自己的脑海里。 人的大脑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得到开发的区域还不足大脑皮层面积的1%,据说那些从前获取过的信息其实都被自动储存在了大脑深处,只是一般人根本调动不起来而已。 而现在,那藏在没有被开发的99%中的记忆好像就这么复苏了。 云洲靠着床板,吃力地喘息了一会儿。 眼前旋转的视线让他仿佛犹在车祸现场,不得抽身而出,那是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即便在那场车祸里他奇迹般的没有受伤,但死亡的阴影还是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恍惚间,云洲仿佛又记起,自己好像是已经“死”过了好几次的人。 大量记忆片段因为记忆的复苏纷至沓来,因为只是片段的缘故,云洲并不清楚那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只知道,自己看见了阴暗的小黑屋,看见了冲天的火光和烟尘,看见了十八层高楼的窗边,也看见了病房里并不平稳的生命曲线。 “我到底经历过什么呢?”云洲喃喃道。 有人说,人因为记忆而存在,记忆不完整以后人也就变得不完整了,但云洲不那么认为,既然是忘记的东西,就说明那不是自己想要记住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好像又转变了。 掌心的钻石触感犹在,云洲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钻石的棱角,仿佛透过钻石感受到了另一个温度,比自己的体温略高一点。 那是属于送给自己这颗钻石的人的气息吗? 迟疑片刻,云洲在搜索引擎下输入了“云洲”这个名字,以一个第三人的身份。 按理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但现在的云洲,总觉得好像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最糟糕的情况很快出现,这个名字好像真的是这半年来横空出世,从一幅画、一部电影和一段音乐开始,再往前就是一片空白。 可是他明明已经二十四岁,他前面那么多年的人生,都去哪里了呢? 第94章 没有人了 “你记得这个吗?”第二天到了公司以后, 云洲将应许叫到了自己面前,将项链展示给他看。 应许看到那串项链的第一时间,脸色就不由僵了一下。 哪怕他跟着云洲这么长时间,表情管理能力其实已经很好, 此时也很难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当然认识这串项链, 毕竟他知道从前的裴云洲日日将项链挂在脖子上,也知道后来项链在火中遗失, 再然后被裴冽捡回, 又通过他的手还给了云洲。 只是当时云总不是想要将项链扔掉吗,怎么现在又突然找了回来呢。 应许心中有些不安,回答云洲的问题时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迟疑了一下。 “你就和我实话实说就好, ”云洲将项链放在桌子上, “不用有什么顾忌。” “我、我不能。”作为一个忠心的下属兼爱慕者, 应许从未拒绝过云洲任何要求, 但是眼下, 他实在很难将那些事情对云洲和盘托出。 “连你也要瞒我,”云洲忽然笑了,将项链收了起来,“那看来, 我过去应该过得挺惨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大脑会这么排斥想起,别人又为什么要对自己三缄其口。 “不是这样的, 您别多想,”应许艰难地解释道,“只是、只是这件事说起来太复杂。” “我没那么脆弱, ”云洲叹了口气,“应许, 你知道吗,我现在有种感觉,这种感觉非常熟悉。” “就是,你可能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这是一种,好像自己身处于谎言的中心,全部的生活都是由虚假组成的感觉,就好像身边所有人都达成了一致,在共同地欺瞒着你,”云洲很慢地说道,“而这样的感觉,我好像从前也曾体验过。” 闻言,应许彻底慌了神。 云洲所说的,被谎言包裹的感觉是指什么他自然知道,因为那就是从前的裴云洲所经历的一切。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云洲不欲让他为难,疲惫地对他摆了摆手,“你下去工作吧,我一个人待一会。” 应许觉得面前的云洲好像很落寞,他不确定让这样的云洲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云洲又道:“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脆弱,我说了,下去吧。” 心思被戳破的应许只得暂时离去,办公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云洲一人。 “也许我是该把你锁起来。”云洲凝视着桌面上的钻石项链,“这样这的一切平衡就不会打破了。” 但是现在平衡都已经打破,再将项链锁起来就只是继续自欺欺人,继续生活在虚幻之中而已。 云洲头一回在办公室里,做了除办公之外的事情。 他打开了昨天就匆匆忙忙看了一眼的,关于“自己”的所有消息,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虽然网络上的云洲是一个奇迹般的人物,甚至被不少媒体盛赞为华国乃至全世界艺术的新星,但云洲看着这些报导却没什么真实感,好像那并不是自己的人生,而是一个第三人的人生一样。 云洲翻看了所有资料,才终于在最早的一条报导中看到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个名叫裴云洲的人的追悼会,在追悼会上,电影《新生》的主题曲《鸢尾》第一次公开演奏,而那支曲子,正是已故的裴家小少爷裴云洲的作品。 云洲茫然地看着视频中的片段,虽然画质不算清晰,他也能清楚地瞧见,被摆在礼堂正中央的画像上的人脸,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云洲下意识站到了镜子前,指尖细细抚过自己的眉眼,每一寸都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我到底是谁,云洲是谁,裴云洲又是谁?”云洲喃喃自语道。 过往的细节一点一点在云洲脑海里浮现,只是不太清晰,依旧是片段式的,没有办法将这些片段融汇在一起。 “所以,那栋我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大楼,是裴氏。”云洲站在窗边再一次向下眺望,自言自语道。 “那看起来,我的过去的确挺悲惨的。”云洲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他就是裴云洲,那么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了,比如他缺席的前面二十四年的人生,比如云洲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艺术天赋和商业手段。 如果他就是裴云洲,那很多事情其实上网一搜就能知道,他的记忆也能被彻底补齐,但云洲又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 既然已经知道不是多好的回忆,就这样放过自己好像也挺好的,要是想起来了就是想起来了,没有想起来,他也不必强求。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云洲了。 在应许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后,惊讶地发现云洲似乎完全没收到项链的影响,很快恢复到了之前的生活和工作状态,也再没问过他与过去有关的事,至于那串项链,他也再也没有见过。 应许不敢主动去问云洲,他究竟将那串项链如何处理了,既然云洲不说,他也就只能当作没有这回事。 而裴冽那边的情况,他也一直有在关注,只是拖了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起色,人始终呆在ICU里,靠着最先进的仪器和设备续命。 医生数次断言裴冽可能撑不过那个晚上,但裴冽又的确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晚上,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后还能撑这么久,简直就是医学奇迹,并且直言道他完全就是凭一口气、凭一股执念撑到现在的。 而这股执念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裴家人不是没想过请云洲去看看,可是这样的念头才在他们心里一闪而过就被他们立刻否决了,提出这样的想法的裴远甚至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 他们沦落到这步田地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又有什么脸面请洲洲回来,这样的事情他们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精密的仪器可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昂贵的营养液可以补足身体需要的能量和元素,但长期卧床带来的肌肉的消解萎缩是根本不可能抵抗的,裴家人眼见着病床上的裴冽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却又毫无办法。 有时候他们甚至会想,是不是让裴冽得到永久的解脱更好,可是裴冽的求生意志实在顽强,心里的执念固执得可怕,偏生每一回都停了过来。 “我们可以继续这样,但是裴氏不行,”裴远疲惫地对自家夫人道,“裴氏没了主心骨,虽然现在还尚能支撑,可是早晚会乱的,但这是小洲的心血,不应该毁在我们手上,我在想,上回冽儿没能送出去的合同,我们应该再送一次。” “你说的对,我们应该将股权让渡合同再送给小洲一次,”裴母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本来就应该还给他的,只是那时候他拒绝了冽儿,我们应该再试一次。” “好,”裴远叹了口气,“我想,我们应该亲自去。冽儿这边,左右也不会更糟了,让护工暂时看着就是。” 哪怕知道他们亲自去就是送上门去找骂,但也只有这样才足够有诚意。 “那我们今天就去?”裴母迟疑道,“但是我们能见到小洲吗,现在新生影视炙手可热,排队想要见他的人,只怕多得数不过来。” “咱们不是和应助理有联系吗,请他帮帮忙或许可行。”裴远不确定道。 那位应助理的确可以帮他们牵线,但他知道应助理对云洲堪称死心塌地,前些日子给他们传话,不过是出于裴冽用性命救了云洲一回,这才肯帮他们的忙,在这件事上他又真的会愿意帮忙吗? “真可笑啊,”裴母神色凄然,“从前我们不肯让出的股权,如今想要还给他,都是那么困难。” 万幸拨通电话以后,应许表示云洲第二天下午就有时间,可以帮他们约见。 “也不知这么做是好还是不好,裴氏的股权还给小洲以后,我们和他之间,真的就连最后一点牵系也没有了,”裴远自嘲地笑道,“不过这样对小洲来说也挺好的,总算是可以彻底和我们这些伤害过他的人一刀两断了。” 第二天他们赶到新生影视的时候,是应许亲自下来接他们上去的。 “老裴总、裴夫人,云总这几日精神和状态都好起来了,一会儿您二位和云总见面的时候,请务必谨言慎行,不要刺激我们云总。”应许面无表情地提点道。 “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小心的,谢谢应助了,我保证我们今天来只为股权的事,多余的事,我们一句都不会提。”裴远向应许鞠了一躬,从前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对一个助理这么“尊敬”。 裴母的怀里抱着一束和当日裴云洲送给自己,却被自己扔进了垃圾桶的,五颜六色的鸢尾花,两人一道跟着应许进了会客室,云洲正站在窗边向下眺望,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方才回头。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云洲冷淡道,“和裴氏的商业合作,应该还没有出什么问题。” “小洲……”裴远下意识开口,而后猛地想起,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被他们看轻的孩子,而是高高在上的云洲,于是他又艰难地改口道,“云总,我们来是想将裴氏的股权让渡给您。” “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已经撕掉过一份让渡合同了吗?”云洲下意识道,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对这件事竟然毫无记忆,只是无意识间说出来的。 他撕掉了谁给他的合同? 云洲压下心中的疑问,面无表情道:“更何况,我既然已经撕毁了那份合同,就说明我根本就不想要你们这个裴氏。二位跑这一趟,没有必要。” “我们、我们知道,”裴远痛苦地说道,“可是云总,我们不想让裴氏毁在我们手上,这是你从前的心血,应该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中。” 不想让裴氏毁在他们手上? 云洲狐疑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就见两人面上痛苦的神色不似作伪。 但裴氏不是经营得还算好吗,距离自己上一次拒绝股权应当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他们怎么现在突然又旧事重提,真要毁,早就已经毁了才对。 “裴氏的发展与我无关,我可不姓裴,”云洲冷然道,“如果两位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那么就请回吧。” “云总,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裴母没忍住痛哭出声,“实在是、实在是裴家,已经再没有一个能撑起你的心血的人了。” 裴家,没有人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第95章 接受股权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云洲并没有接过裴远递上来的合同,但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警惕道,“你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是小洲……这是云总最爱的花, ”裴母没有回答他的话, 而是将怀里的花递到了云洲面前,失落道, “我们有错, 但是鲜花无错,不管怎么样,也不管今天的结果如何, 云总都收下这束花好不好?” 她就这么将花摆在云洲面前, 眼底写满了恳切和悲伤。 鲜花的确无错, 可云洲想不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不敢就这么收下。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云洲再次重复道。 “裴家, 已经没有别的人了,”裴远不敢与云洲对视,更不想让云洲以为他们这么说是为了博取云洲的同情,“我们只是想让云总曾经的心血不要白费。” “还有这花, 您就收下吧,”裴母的言辞恳切之至,甚至连敬语都已经用上了, 哪怕面前的云洲与她的孩子一般大,还没有到她一半的年纪,“当初扔掉了那束花以后, 我就一直在后悔,代表爱意与希望的花, 原本就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绚烂的颜色,是我太庸俗,错的永远都只是人而不是花。” 鸢尾花的浅淡香气很快充盈了整间会客厅,云洲的精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随着他们说起一件事,就会有一段零星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苏醒,一遍遍地告诉他,他从前过的生活究竟有如何悲惨。 “放在这里吧。”云洲没说收下与否,只是漠然道。 但这话仿佛给了二人一点曙光,在将花束小心翼翼放在桌上以后,两人就满怀希望地看向云洲,期望他同样也能收下裴氏的股权。 “云总就收下吧,”裴远劝道,“我们知道我们做的事情永远无法被原谅,但至少物归原主,也算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后的补偿。” 云洲没有说话,而是拿起让渡股权合同看了一眼。 在签名栏处已经写上了裴家所有人的名字,只要等他签字以后,这份合同就会成立,这一幕好像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记忆中在这个“裴冽”的名字后面,没有一个“(代)”,而是印上了一个指印。 清楚知道合同签名的规定的云洲,自然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这个名字代表的人要么不会写字,要么没办法写字而已。 云洲的心莫名跳了一拍。 这个裴冽,就是他在拍卖会的页面上看见的那位“裴*先生”吗? 或许,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吧。 “我是不会签的,”云洲冷淡地将合同放回了桌上,“你们应该知道,我既然拒绝了第一次,就会拒绝第二次。” “我们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裴远痛苦地说道,“这份合同签下,裴氏的股权也转让出去以后,我们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裴冽已经是那副样子,他和裴母的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几乎要被漫长的痛苦折磨拖垮,恐怕也没有多少时日。 他们都没有机会再出现在云洲面前了。 云洲沉默了一下,觉得这话似乎有点熟悉,好像不久之前,也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过,他说,再也不会来打扰自己了。 见云洲的神情似有松动,裴母赶忙又添了一把火道:“签下合同,对云总来说没有半点坏处,裴氏现在也勉强还能运转,只是需要一个新的主心骨而已,之后的事务大可以按照从前的模式继续下去,不需要云总费多少心思的,一切都还是云总的身体更重要。” “我只问你们一件事,”云洲凝视着合同上那个指印,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串被自己重新封存回了柜子最深处的金刚石项链,轻声问道,“裴冽……是谁?” 裴远和裴母对视了一眼,没有想过云洲会问他们这个问题。 因为早已从应许这里得知,云洲对从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缘故,他们早就做好了云洲一点都不记得的准备,也觉得这样的情况下,或许更可能说服云洲签下合同,完全没想过云洲竟然会主动问起裴冽。 “他、他是一个不太重要的人,”裴远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一抽一抽地狂跳着,但是他又实在没有了别的办法和借口,“只是因为他有裴氏的股份,所以才不得不有他的签字的。” “是这样吗?”云洲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笔,“那,他也是自愿送出股权的吗?” “那是自然,”裴远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请云总放心,来之前我们都已经处理好手续了,裴氏上下的员工,也都很认可新的总裁。” “哪怕我不姓裴?”云洲冷笑道。 “……当然。”裴远被他的反问说得一哽,当初正是因为云洲不是真正的裴家继承人,他们才会在生日宴上将本该属于云洲的股权转交给了真正姓裴的人,可现在他们却求着云洲回去,这样的事情,不用想都觉得可笑。 “行,我签了。”在他们失魂落魄的目光中,云洲漂亮的字迹赫然出现在了合同的受益人处,接着又盖上了自己的章,合同从这一刻起正式生效,裴氏真正的掌权人也变成了一个根本就不姓裴的人。 他突如其来的爽快令裴远和裴母都惊讶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反复确认了云洲的确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后,两人均忍不住双眼含泪,语气也有几分哽咽。 “总算、总算是把能给出的最大的补偿还给你了,”裴母抹了抹眼泪,没忍住自己的称呼,“小洲,请让我最后再这么叫你一次吧,小洲。” “我不是你们的小洲,”云洲冷淡地说,“二位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要送客了。” “小洲、云总……”有那么一瞬间,裴远差点就没忍住想要对他提起裴冽,本来他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的,可是刚刚云洲提起裴冽,又让他无端地感觉好像有了一丝希望。 “不,没事,没事。”裴远的舌头有点打结,到底在脱口而出的最后一刻,终于息了带云洲回去看一看裴冽的心思。 自己种下的苦果,该由自己吃下。 “他怎么样?”在两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云洲的办公室的时候,云洲突然问道,“他现在,怎么样?” 裴父裴母均怔了一下,没想到云洲竟然追问了这么一句,下意识转过头去,就见办公桌前的云洲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失落,什么情绪都没有,这令他们又以为,自己刚刚所听到的问题是不是错觉。 “怎么,不能说?”云洲嗤笑一声,“都能代他签名了,却不能说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裴远一个激灵,“我们只是、只是不想让你以为将他的事说出来是为了换取你的同情。” “想得太多,”云洲言简意赅道,“你们不值得同情,我也不会同情,我之所以问,只是单纯基于,他在车祸里为我挡住了关键的一下而已。” 虽然从前的记忆依旧模糊不清,但对于最近的变故,联系起裴父裴母刚刚所说的,裴家已经没有能当大任的人了,故而云洲在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 只是,即便知道了裴冽为了保护他差点死了,也没能让云洲的心产生什么波澜,他的心好像都随着记忆一起消逝了。 “他,他的状况不太好,”裴母扛不住压力,黯然道,“已经抢救了很多次了,医生说,他还能活着纯凭最后的意志。” “我知道了,你们走吧。”云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好像他问出这个问题,就真的只是为了了解一下这个保护了自己的人的情况而已。 会客厅里很快又只剩下他一人,云洲又一次站在落地窗边向下眺望,目光落在属于裴氏的那栋大楼,更准确地来说,那栋大楼如今已属于他自己,新生影视不费吹灰之力就吞并了明城的一座庞然大物。 但是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对云洲来说,这样不是靠自己的付出得到的“高高在上”,全部都是虚假的,就和从前包绕着自己的谎言一样。 云洲一面看着那栋楼,一面摩挲掌心里不知被他什么时候从柜子里再次取出的金刚石项链,钻石尖锐的棱角一下下划过掌心肌肤,像是在刻意提醒着云洲它的存在。 “应许,进来吧。”云洲微微提高了音量,让等在外面的应许进来。 应许沉默地站在云洲身边,觉得此时的云洲有一点陌生。 “你说,我该去看看他吗?”不需要过多解释,应许也知道云洲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我不知道,”应许艰涩道,“这是您的事情,我没资格提出建议。” 云洲闭了闭眼,眼前是挥之不去的鸢尾花田,以及花田上与自己一同奔跑,一同休憩的模糊身影。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云洲低声自语了一句,“为什么所有美好的记忆都是假的呢。” “他在哪家医院?”云洲突然转过身看向应许,只是语气依旧冷淡。 应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裴冽就在云洲曾长住的那家医院,甚至是那间病房里。 他不知道云洲眼下的反应,究竟是把从前的记忆想起了多少,也不知道这样对云洲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但他只是一个助理,无权干涉任何总裁的决定。 就听云洲淡淡道:“你带我去看看他吧。” 第96章 人的本能 云洲觉得自己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他也并不是怜悯或原谅裴冽,而是他觉得,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断得更加干净。 不管怎么说, 裴冽也算救了自己一回, 如今去看他一眼,也算是还了这一份恩, 往后他就和裴家所有人都彻底没有了瓜葛。 怀着这样的想法, 云洲走进了那家医院。 虽然依旧没能找回从前的记忆,云洲也觉得这家医院很是熟悉,也许很多被自己刻意忘却的痛苦经历, 都是发生在这家医院里的。 云洲跟着应许一道来到了十八楼, 站在病房门前, 云洲略微闭了闭眼, 压下内心繁杂的思绪后就敲了敲门。 “是谁?”裴母的嗓音早已不复从前的温柔似水, 而是沙哑得可怕。这个点医生已经查过房,他们想不出除了医护,还会有谁来看望如今落魄至极的裴家。 云洲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推门进去。 在看见云洲的那一瞬, 裴父裴母都明显呆了一下,像是完全没想到,云洲竟然也肯出现在这里。 云洲并未理会他们讶异的目光, 只是平静地看向了监护仪上的生命曲线。 因为久病成医的缘故,他对这些医学知识远比一般人来得熟悉,哪怕车祸后失去了大量的记忆, 这些已经成为常识的知识也依旧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所以云洲很快判断出,裴家人并没有说谎, 裴冽的状况的确糟糕得很,哪怕此时并不算很好的生命体征,也是依靠插管内源源不断泵入的纯氧勉强维持的。 云洲看完生命曲线后,才看向了病床上的裴冽。 旁人探病都会带上鲜花、果篮或是其他补品,唯独云洲来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带来,仿佛他来看病人真的就只是为了完成看病人的任务。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云洲稍微靠近了一些,看见了男人脸上因为长期卧床又缺乏营养而出现的明显凹陷,以及很久没有刮过的胡茬,虽然因为盖着被子无法看见他身上的样子,云洲也可以料想到,并不会比他清减了无数的脸好到哪里去。 其实云洲脑海里对裴冽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了,所有的记忆,也只剩下在鸢尾花丛里,多年前他们都还是少年的时候,一个朦胧的身形而已。 但即便如此,云洲也不用想就知道,裴冽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相比,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云洲并没有说话,而是就这么沉默地在裴冽的病床边站了一会儿,病房里另外的两个人也都没有说话,他们的目光在云洲和裴冽之间反复转移,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从前这个小儿子了。 “我已经来过了。”云洲注视着裴冽紧闭的双眼,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已经看过,也就该走了。” 这里原本也不是他该多留的地方。 云洲沉默地想到。 他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这才会想着要来看裴冽最后一眼,通过这种方式与裴家一刀两断的。 裴父裴母看着云洲将要离去的背影,非常想开口挽留云洲,想和云洲再说会话,不光是为了裴冽他们想要这么做,就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也想这么做。 可是这个口,实在是太难开了,更何况,他们都已经承诺过,不会再纠缠云洲了。 他们只能无助地看着云洲一步一步走向病房门口,从出现在这里到离开,总共不过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他就像是一阵风,风过以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而就在云洲离开的前一秒,病房里突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 “洲、洲……” “要、好好的……” 云洲的脚步生生顿住,这两句话虽然声音很轻,但因为病房里实在安静得可怕的缘故,还是原封不动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而他驻足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两句话实在太熟悉。 在那场车祸过后尘封的记忆好像一下子就被解封,他的眼前浮现出了那辆银白色的轿车冲撞过来前的最后一瞬,在碰撞造成的漫天火光即将将他吞没之前,他好像看见有一个人向自己扑了过来,温热的血液连同湿热的亲吻一起落在自己的额间。 他好像也听到,那时候在他耳边响起的,很轻很轻的“洲洲,要好好的”。 哪怕云洲自认自己是一个很绝情的人,在这样的场景下也很难完全克制。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既没有离开,但也没有转身看一眼病床上的人,就像一座安静的石像。 而裴远和裴母,此刻则是又惊又喜。 自从那场车祸以后,裴冽就一直不曾醒来,也没有开口说出过完整的句子,说的最长也最多的几个字,也就是“洲洲”而已,但更多的,却是从来没有了。 眼下裴冽虽然依旧没有醒来,竟然在昏睡中说了完整的一句话,难道云洲的到来,真的那么有用吗? 病床上的裴冽,始终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这么长时间来没有清醒过一次,但他虽然未醒,身体本能却尚在,对外界仍保持着非常微弱的感知。 但那也真的只是非常微弱的感知而已,哪怕是扎针的疼痛强度,也从没有使他有醒来的迹象过,医生也曾断言,有可能他这辈子都是这样了,长久地保持着昏睡的、依靠医学仪器维持生命的状态,再也无法醒来了。 然而此时,或许是裴冽的身体本能对云洲的气息实在熟悉的缘故,仅仅是云洲那么一瞬的靠近,好像都激起了最原始的感知和反馈,在他一望无际的黑暗视野中,骤然有了一丝光亮。 昏睡的裴冽什么也不记得了,唯独记得,在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好像只有过一束光,不管是少年时期还是青年时期,都只有那一束光而已。 那是他的洲洲,自鸢尾花田到大学校园,再到商场之中,他的洲洲自始至终都是那样璀璨又明媚,干净又温柔,与他在这个圈子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飞蛾对光总是天然迷恋的,他也不例外。 此时,长期沉眠的身体本能好像一瞬间被激发了起来,虽然睁眼和清醒对他来说依旧困难,但或许是惊人的意志力使然,他的指尖都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好像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 “洲、洲洲……”昏睡中的裴冽想要再勉强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想要再叫一叫云洲的名字。 他不知道云洲到底在不在自己身边,他只知道,他好想叫住自己在梦里看见的人。 站在门口的云洲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句,只是这一回,云洲没再迟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裴冽和裴家的事情都与他彻底无关了,他不该再留在里面的。 “冽儿,冽儿!”看见了病床上裴冽微弱的反应,裴远和裴母无暇出去追离开的云洲,紧张地喊着裴冽的名字,同时疯狂按动了墙上的传呼铃。 匆匆赶到的医生看见了裴冽指尖的最后一次颤动,但很快就消弭于无,就好像是手指的主人也感受到了,屋子里已经没有了云洲的气息,所以就又失去了最后的求生能力一样。 “刚刚有发生什么吗?”医生震惊道,“他竟然真的突然就有了反应?” “不、不是的……”裴远痛苦地说,“就是、就是那个常出现在他口中的洲洲,刚刚来过了。” 医生沉默地看了几人一眼,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既然手指还能动,就说明还有希望,”医生宽慰道,“再继续观察一下,当然,如果还能请那位来的话,自然更好。 “谢谢医生。”裴远点了点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现在该怎么办?”医生离开后,裴母凄然道,“我们要是再请小洲回来,小洲应该会不高兴的吧?我们明明都已经答应了,再也不会去打扰他了。” 裴远看着再次失去反应的儿子,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如果裴冽依旧和之前一样毫无反应的话,他们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可是在云洲出现以后,裴冽好像真的有了好转的迹象,这让他们怎么能够理智? 应许并没有跟着云洲进入病房,而是听了云洲的吩咐留在车里等他,对今天可能发生的一切应许都有所准备,但当他看到回到了车上的云洲的时候,还是不由地心头一跳。 实在是云洲的样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好像又变回了最糟糕的那段时间的裴云洲,那时候的裴云洲好像也是这样,明明一声不吭,在工作上的状态也和从前毫无区别,但实际上却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云总?”应许迟疑地试探道,“刚刚有发生什么吗?您还好吗?” 云洲好像突然回过了神,揉了揉眉心,轻咳一声道:“抱歉,吓到你了吗?” “没有,”见云洲好像恢复了过来,应许松了口气,“您刚刚是在想什么吗?” “没事了,”云洲摇了摇头,平静地扯了个谎,“只是从没有见过受伤成这样的人,有点被吓到了而已,这件事就到这里结束吧,我们回去。” 他和裴冽以及裴家都没有关系了,云洲再次提醒道。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只是一切真的都结束了吗? 云洲的大脑一阵不合时宜地泛起钝痛,像是潜意识在质疑他的说法一样。 他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仿佛就看见那辆冲自己而来的车,以及溅在额角的温热血迹。 或许是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云洲一直不敢也不想回忆那场车祸的细节,可如今想来,却是无比蹊跷。 北城新区的项目才启动没满一年,那一整片区域的规划都还没完成,道路也十分陈旧,道路监控以及车流量也都少得离谱,怎么就那么巧会被车撞到呢? 明明那里的空间那么宽敞,道路上更是毫无阻碍,下方就是田野,就算那辆来车刹车失灵,那辆车的司机也大可以冲进田野,依靠土地的阻力逐渐减速,而不是撞上自己的车才对。 “……云总?”见云洲再次驻足,像是陷入了沉思,应许有些不知所措。 “去查,”云洲回过神来,眉眼闪过一丝厉色,“那场车祸,去查。” 或许那不是一场车祸,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谋杀。 在云洲的回忆里,那辆车好像真的是冲自己而来,也就是说,即便没有那一日与裴冽一道去看原野上的鸢尾花,这场车祸也迟早会发生,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就未必会有人挡在自己面前了。 “应许,”云洲忽然又叫住了正要领命离开的人,迟疑问道,“你说人的本能,到底能强大到什么程度呢?” 【完结】 第97章 重来一次 应许不知道云洲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自然也就答不上这个问题。 云洲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没事了,你去查吧,不用管我,我很好。” 刚刚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仿佛闪过了无数的细节, 也想起当时自己才坐在正对那辆车的位置上, 如果不是裴冽向自己扑了过来,现在躺在ICU里生死不明的只会是自己。 人在生死关头只会做出最符合本能的事, 而不止一次经历过生死的云洲十分清楚人的本能是什么。 是求生而非向死。 更何况, 在那种情况下,明明裴冽是有机会毫发无损的。 “怎么会有人的本能不是求生呢?”云洲坐在窗前,出神地望向了窗外厚重的云层。 裴冽没有选择留在原地, 而是扑上来将他护在了怀里。 难道这也是本能吗? 云洲抿了抿唇, 罕见地有些迷茫了。 他觉得自己不算是个心软的人, 但现在的事实的确是他好像心软了。 好像对裴冽心软了。 ……不行, 不能想这些事。 云洲闭了闭眼, 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皆压下,提醒自己还有很多正事没有完成。 他该好好想想那场车祸,想想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一切。 新生影视公司的建立,与北城新区的项目合作, 他究竟动了谁的蛋糕? 几日之后,应许将可能的调查结果呈到了他面前。 因为道路监控甚少的缘故,其实调查素材并不多, 虽然监控里拍到了那辆肇事车的车牌,但经查证,这辆车似乎只是一辆平平无奇的私家车, 哪怕应许找了不少私家侦探,也没有调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 ”云洲平静道,“背后的人既然有胆子这么做,自然也是想好了后手,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云总,您是觉得……” “不是我觉得,这就是事实,”云洲闭了闭眼,“让我猜猜,那个肇事司机在被拘留期间有没有突发什么疾病?” “的确,”应许压低声音道,“您、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并不是他不敢去猜背后的主使是谁,只是那样的猜测实在可怕,以他一个助理的身份,实在不可能开这个口。 云洲倒是没有掩饰,淡淡道:“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又有几个,根本就不需要猜是谁。” 这段时间林岩都没有来找过他,和他很是保持了一段相安无事的状态,好像已经彻底放弃了追求云洲一样,云洲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乐得清静,如今看来,不过是林岩心虚而已。 他有想过林岩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得这么绝。 不过想想也是,林岩虽然三番四次对自己示爱,但他只在林岩的眼里看见过欲色,唯独没有看见过爱意。 如果没有裴氏和新生影视的介入,这个项目本该是市委一家独大,与林家相关的那几家市政公司接下这个项目就可以捞到丰厚的油水。 林岩这么做,无非是觉得自己的利益受到影响,同时又想把他得不到就毁掉而已。 也只有林岩能轻易调出全城的道路监控点,能够这么大手笔地安排一个司机在那条监控这么少的路上“失控”,能这么巧地让司机在被拘留的时候突发急症。 他们车的行车记录仪在车祸中损毁,但芯片得以保留下来,只是行车记录仪主要拍摄的是前方的状况,像这样从侧方撞过来的车并没有怎么入镜,提供不了多少线索,哪怕云洲心底已经几乎认定了这就是林岩的手笔,但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林岩毕竟是市委公子,林家这些年虽然凭借市政建设项目捞了不少钱,但一直很注意对外的形象维持,也甚少露出什么破绽,想要将他拉下马并不那么容易。 但云洲却是想起了那日在慈善晚宴上,林岩拍自己的画作的时候所出的价格。 若非是被裴冽以五个亿的高价抢走,林岩的三个亿就是那幅画的封顶价格了。 慈善晚宴只接受流动资金的交易,三个亿不是一个小数目,哪怕是一般的小公司,整个公司的体量和盈利加起来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多,但林岩一个市委,却能拿出三个亿的流动资金,这怎么想都不是正常的。 “三个亿……”云洲的指节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叩,“那段时间有什么大项目吗?” 就算林家如果始终小心翼翼,按照一次捞一点的捞法,是很难攒够三个亿的流动资金的,更何况,这可不代表林家除了这三个亿以外就捉襟见肘,看林岩当时的表现,其实是可以拿出更高的数字的,只不过他觉得没有必要而已。 也就是说,那段时间林岩必然进账不少。 只要知道了那段时间市政公司开展的主要项目,想办法进行一番核算,就能知道项目的实际投入和项目的计划资金差距多少,如果自己能掌握切实的证据,像贪腐这样的重罪,足够让林岩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反思了。 只是这件事情如此隐秘又重要,哪怕是交给应许他也不会放心,还是得自己查才保险。 想到这里,云洲不再犹豫。 “也该让站在顶端那么久的人,尝一尝从云端跌落下来的滋味了。”云洲轻笑一声,慢悠悠道。 虽然林岩和林家人做得极其隐秘,但这么大一笔数额还是不可能完全无迹可寻,更何况云洲从前虽然一直对商业和经济无甚兴趣,但却有着天然的敏锐度,不然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裴氏从那样衰败的状态下救回来。 从蛛丝马迹间剥丝抽茧,云洲很快就收集了不少林氏的罪证,只等一个契机就能将他拉下马。 在收集完罪证的那一日,云洲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目光落在远处一座白色建筑,思绪放得很空。 那是裴氏的大楼,或者更准确地来说,那是云氏的大楼了,如今那座公司的掌权人已然变成了自己,可自己却还从来没有踏足过一次。 没人比他更熟悉从前的裴氏的架构和运营,哪怕他人不在公司也能很好地远程遥控,但他却突然想要去看一看了。 如今的裴氏没有主心骨,从前属于他,后来又属于裴冽的总裁办公室是空的,云洲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成功进入。 办公室里的陈设与从前他还在这里时一模一样,就连座椅的角度和位置都一样。 在办公桌上,摆着从前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一身旧衬衫,眉眼温柔,唇边含笑,微长的发丝被飘摇的风吹散,目光里是自己很久没有见过的笑意,五官像极了自己。 这并不是曾被他撕碎的那张,而是裴冽私自留下的复印件,比起那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这一张明显就是现代的打印技术印出来的,清晰度都仿佛好了不少,也没有从前被自己撕碎的那道道裂纹。 办公室里简直处处都是他从前存在的痕迹和气息,只除了空气中弥散不去的酒味,简直一切如昨。 云洲几乎都能看到裴冽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抱着他的旧照片一手抱着酒瓶的样子。 如果不是日日在办公室里醉酒,办公室里又怎会有浓郁到几乎如同实质的酒味呢? 可是,沉溺在回忆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云洲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只是他还没能笑多久,就猛地惊觉,好像自己也是一样。 一样沉溺在过往的回忆里,记忆里忘不掉的鸢尾花田,裴冽对自己的所有假意温柔,在并不美好的少年时代里所有美好的记忆。 忘不掉的不止裴冽一人,他也是一样。 云洲唇边的笑意由嘲讽转向苦涩,接着又慢慢被磨平。 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串被他藏在了柜子最深处的金刚石项链,如果不是因为潜意识里最后的不舍,那串项链本该早就消失不见—— 可是如今,没能被成功丢弃的项链,就是深陷在回忆里的他好像也一样可笑的最好证明。 云洲突然就不敢在这件办公室里继续待下去了,生怕在办公室里看见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也生怕自己同样在回忆里陷得更深。 只是还没等离开裴氏公司的云洲反应过来,他恍惚间发现自己居然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到了裴冽养病的医院。 他这回到裴氏本也只是一时兴起从公司开车出来,并没有带司机,离开裴氏后本也是打算驱车回去,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无意识间到了这个地方。 云洲下意识停了车,只是医院门前的车流量何其之大,他才停下来后面的喇叭声就此起彼伏地响起,催促他赶快将车开进车库。 都已经到了这个位置,真是来也不是走也不是,云洲实在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开车进了医院。 “怎么就到了这里,”云洲沉沉叹了口气,“怎么就到了这里……” 云洲吃力地揉了揉眉心。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或许今天脑子一热去了裴氏就是个错误。 当云洲开始上楼的时候,又忍不住开始想,自己出现在这栋漏了里也是个错误,明明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他再把车从医院的车库里开出来。 却选择了最致命的一种方式。 但是眼下他已经站在了这里,却没有了再临阵退缩的道理。 毕竟裴冽的伤,也全然是为了自己而受,于情于理,他都该再去看看他,也顺便将找到了罪魁祸首的消息告诉他。 就算这样的消息不能让裴冽好起来,至少也勉强让他心安一些。 在病房前定了定神,云洲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内的情形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病床上的人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而且因为长时间的卧床愈发显出了几分形销骨立,与云洲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裴冽完全判若两人。 床边陪着的裴父裴母压根就没有想到他会来,在一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颤抖着上前想要招呼云洲,却被云洲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倒水就不必了,”云洲低声道,“我只是来和他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裴父裴母讷讷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拿怎样的态度对待云洲,也完全摸不清云洲究竟在想什么。 两人殷殷地看着云洲,犹如看着一株救命稻草。 裴冽的情况其实不算最糟糕的那种,至少远远没有到植物人的程度,他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但在上回云洲来探望只好,他倒偶尔也能勉强动一动,甚至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所有的反应都与云洲有关而已。 以至于医生甚至委婉地对他们说,能不能让那位常常出现在裴冽口中的“洲洲”过来陪一陪他,或许这就会成为裴冽醒转的契机。 只是他们二人哪里又有脸面来找云洲? 云洲不知道裴父裴母经历了怎样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即就若有所悟地退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了云洲和病床上的人。 随着裴父裴母的离开,病房里很快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到云洲甚至听得清输液器里水滴一滴一滴流下的声音。 云洲在床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他的心情比从前任何一次面对裴冽的时候都要平静,平静到他其实很难相信自己在面对这个伤害自己至深的人时候,竟然也能有这样的状态,就仿佛那一切从没有发生过,没有从前美好但虚假的记忆,也没有欺骗和隐瞒。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场车祸的主谋我已经找到了,并且也找到了他的罪证,”云洲很平静地开始叙述,“过几天我会将他绳之以法,也算是没让你白受这一身的伤,这件事毕竟是因我而起,我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朝思暮想的声音骤然出现在耳畔,病床上的人只觉眼前一片黑暗中好像亮起了一束光,只是看得并不真切。 在黑暗中奔走的裴冽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握住那束光。 只是他实在昏厥得太久,虚弱到没有半点力气,就连这样的动作都很难完成。 哪怕裴冽用尽一切力量冲向了光,最终的结果也只是指尖微微一晃,至于想要抬起手,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目光落在裴冽紧闭的眉眼之间的云洲并未发现他的动作,而是依旧平静地与他说话。 这一回,他所述说的是裴氏最近的景况。 虽然“裴氏”已然变作了“云氏”,但云洲对裴氏并不多么稀罕,如果不是裴父裴母“二进宫”地前来找他,那份合同他是断然不会签下的。 不过他既然接管了裴氏,就该如从前一样好好经营。 云洲也不管裴冽到底能不能听得见,权当完成任务一样交代了一遍裴氏最近一个月的流水和北城新区的项目进展情况,告诉裴冽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对病床上的人来说,熟悉的声音说出的熟悉词汇,简直就是冬夜里的一股暖流,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昏昏沉沉的裴冽脑海里不断闪过朦胧的剪影,有少年时和洲洲一道在鸢尾花田上嬉戏,有他亲手将一串记不清形状的项链戴在洲洲的颈项间,有洲洲站在演讲台上气场全开,赢得台下所有人的掌声。 但同时,也有洲洲站在拍卖会的台上,明明带来的藏品是独属于他二人的记忆却一眼不愿意看他;也有自己站在雨里,无助地抬头仰望,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仰望到端坐在高楼之上洲洲的身影;还有被洲洲亲手撕碎、亲手丢进泥里最后再也找不到了的旧照片。 所有的记忆都被打碎重铸,留存下来的这些美好或是不美好的影像,似乎完全与声音的主人相关。 他真的很想冲出黑暗,很想亲手拥抱触碰那个人,可是他实在做不到。 这样卑微到了泥里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能够触碰圣洁美好的光?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你,”云洲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如果没有你,可能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了,你的伤是为了我才受的,如果你醒不过来……” 说到这里,云洲却突然停顿了下来。 如果裴冽醒不过来,他要怎样呢? 他不是一个擅长给出承诺的人,在云洲看来,所有的承诺都是苍白无力的,就像当初裴冽在花田里承诺会带他离开,像从前裴父裴母承诺在他二十四岁的生日将裴氏交给他,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虚妄。 承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而做出承诺的人,永远是世界上最虚伪的人。 事实就是如果裴冽醒不过来,他也没法给出什么承诺。 原本云洲想说,会帮他照顾父母,可是转念云洲又想,他根本就不是这么大度的人。 哪怕因为裴冽救了他一命,他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和裴冽说话,潜意识里或许也已经原谅了裴冽,但对于裴父裴母,他做不到原谅。 他所能给出的最大的体面,也不过是把他们当作陌生人看待,又如何能说出“帮他照顾”这样的话来呢? “如果你醒不过来,我也什么都做不了。”云洲最终还是这么说道。 而床上的人,指尖却又是动了一下。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裴冽的眼角溢出,他并不是真正的昏迷,他还能产生喜怒哀乐的情绪,也能感知到外界的环境,冰冷的泪水顺着下颌线流入衣领之间,像是在对裴冽自己证明,他还活着。 一直凝视着裴冽的眉眼说话的云洲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云洲皱了皱眉。 “……没有诅咒你醒不过来的意思,我只是做出了一种假设。”云洲不自在道。 病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只是默默地流泪。 他这般表现又让云洲无端地松了口气,或许裴冽这个样子其实和自己没关系,只不过是裴冽刚好在流泪而已。 云洲定了定神,抽出纸巾给裴冽擦了擦眼泪。 他已经没有什么要和裴冽说的了,最后的话都已经说完,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云洲轻声道:“我已经没有话要说了,那么就再见吧,我也不知道下次来见你是什么时候。” “又或者,再也没有下次了。” “裴冽,你保重。” 说完这句话,云洲就起身欲走。 结果下一瞬,却被人忽的握住了腕子。 因为长期身体不好的缘故,云洲的体温一直偏低,但握住他的那只手的温度更是冰冷刺骨,指尖也毫无半分力气,仿佛只是虚虚抓在空中,只消轻轻挣脱就会松开。 而云洲却犹如触电一般,一下子发起了颤。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更不敢看裴冽的状态。 他的脑子里已经彻底是一团乱麻了。 这是云洲从未设想过的情形,这样的情形实在太惊悚,他压根就没想过如果裴冽醒来,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但眼下也容不得他再去想了。 骤然醒转的裴冽引得了监护仪的响起,立刻就有医护人员向这里赶来查看裴冽的情况。 云洲还没有转过身,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熟悉却又陌生的嗓音。 说是熟悉,是因为他曾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说是陌生,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有多久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而且也从未听过如此沙哑的嗓音。 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的人连眼睛都很难睁开,声音也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昏睡过去。 可是他没有。 冲出了黑暗的裴冽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光明是这样的美好,原来他是这样的向往光明,又是这样地舍不得离开光明。 挣脱了黑暗牢笼的人,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回去的。 裴冽强撑着最后一丝神志,勉强维持着精神的清明。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难以用来思考,因此整个人都只剩下本能。 于是也只好本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裴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机会”,所能说的话也不过一句而已。 他听见自己艰难地说道—— “云老师,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重新追你的机会?” 眼泪顺着凹陷的颧骨流到嘴里,是他不知道尝过多少次的又咸又涩的味道,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样。 他渴望得到云洲的答案,但又惧怕得到云洲的答案。 屋外已经响起了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云洲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因为腕子被人握住,僵硬地转回了身。 明明他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挣脱裴冽的手,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这么做。 “云老师,能不能,再给我一次重新追你的机会?”裴冽的意识已经又一次陷入了混沌,只是仍坚持再次问了一遍。 云洲感觉自己的脊背都开始发麻,仿佛整个人都被电流击中,大脑已经无法进行最后的思考,只能勉强保持清醒。 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这个问题对云洲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 不断加速的心跳,以及耳边不断上涌的热度,仿佛是他很久都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就好像身体本能都在催促他做下决定一样。 一时间,云洲仿佛又看见了漫山遍野的鸢尾花,在他鼻尖释放出沁人心脾的香气,挑战着他最后的、即将溃不成军的理智。 “……好。”云洲听见自己这么说,与此同时,一大颗泪珠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顺着掌心之间的缝隙流入,同时濡湿了两个人的心尖。 也许,重来一次,真的能有不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