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幻世·与狼迹》 重见光明之时,正值鸟语花香 春雨酥酥,南疆漫山青野一片润柔,几缕稠雾缓缓移绕在崇山峻岭之间,晨风微凉,惊醒了悬崖下的几棵白兰。 白兰树下,一位白发老者和一对年轻男女正用粗绳将十几个孩童分别捆绑在花树上,这些孩童衣衫破旧,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只有五岁,男女都有,他们口中被塞了粗布,恐惧只能从眼眶中惊夺而出。 老者的穿着打扮与那一男一女大为不同,长袍宽袖,似是中原或北疆一带的人,那一男一女的衣饰色彩以粉紫为主,且佩戴着精巧的银饰,应是南疆一带的苗人,佩戴得有银饰则说明其在苗人中享有较高的地位。 一女一男将孩童捆绑好,朝老者点头示意,老者点头回应,三人转身离开,留下身后无声嘶吼的孩童。 绳子绑得实在太紧,越挣扎越痛,几个孩童最后放弃了挣扎。 不久之后,一片浓雾从林中飘散而出,白中带青,青中透黑,阴冷如在鬼域。 浓雾将山谷完全笼罩,五步之内看不见任何事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浓雾,一帮孩童不顾疼痛又挣扎起来,喉咙里冲出四分五裂的绝望,像掉进花苞中的蜜蜂发出的低嗡声。 所有人逐个昏了过去,林中静得可怕,连风也只能小心翼翼的穿过,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距此三公里之外的青山路上,一队人马行走在其中。 柳山明骑着马走在马车一旁,观赏着周遭的山川景色,心中清畅无比,南疆的山川果然比中原和北疆的秀气许多,也更加滋养人。 转眼间,他望见远处山崖上的一处粉嫩花丛,欣喜之际不忘呼唤马车里的莫青竹观看。 “青竹。”车帘被掀开,一张温秀的面容探出窗来,眉眼凝聚间如梨花含放一般柔而不娇,气质却是如坚竹一般毅直,语气稳而不作。 “怎么了?” “你看。”柳山明温柔一笑,指向远处的山崖,他知道她喜欢花。 莫青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一丛粉嫩,心中动容,她感叹道:“真美,也不知是什么花。” “要是喜欢,我派人过去看看,给你摘回来,如何?” 莫青竹被他的话语逗笑,但她知道,若她想要,他一定会给她。 “不用了,赤雪山上的花儿够多了,我都看不过来了。” 柳山明看了一眼花丛,似为不舍,“那行,若路上再有别的什么花,我再叫你。” 眼前的男人变得越发天真烂漫了,她没有放下帘子,而是靠在窗前观看着这初春之景,不知不觉,神色便染上了忧色。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柳山明问。 春风微冷,莫青竹不禁一颤,“山明,你说,墨儿的病能治好吗?连师父也只能维持她十年左右的寿命,我真的好怕有一天她……” “不会的,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她。” 诸多愁苦一涌而出,两人眼中皆充盈着忧愁,刚才的欣喜全然消散。 “墨儿呢,睡着了吗?”柳山明又问。 莫青竹扭头看了一眼一侧依偎在一起的兄妹,“嗯,和木儿都睡好一会儿了。” “放心,我一定会治好墨儿,不会让她有事的。” ...... 山谷中,浓雾已退散,阳光撒射在孩童们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萦绕在周边,仔细一看,他们身上竟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血窟窿,还流着黄褐色的脓水,那气味正由此引发,几个孩子软趴趴的挂着,似是断了气。 阳光彻底照射进来,林中一片清明,风声畅快了许多,鸟儿飞来鸣叫,虫子在草叶间蹦跳,鸟语花香,祥和热闹。 这时,那位老者带着那一男一女再次出现,他们慢慢走近已经死去的孩童身旁,老者扫了一眼树上的孩童,眉头越发紧挤,他又上前几步,伸出手依次试探每个孩童的脉搏。 不行……不行……这个也不行……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他心中暗自悲叹,看着最后一个未测的孩童,心中已没了期待,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片刻后,他还是把手伸在了那名孩童的脖颈处...... 结果大失所望,所有孩童都没能活下来,老者心中愈加悲愁,背影落寞万千。 “......还是没成。”他漠然转身离去,随来的一男一女闻言随即将孩童从树上解开,再用绳子依次把他们的手或脚绑起来,穿成一串人拖进了背后崖壁上的洞穴里。 进到洞中,两人又从各自的腰间拿出一个瓶子,往死去的孩童尸体上倒出许多红色小虫,虫子迅速从血窟窿钻进孩童的体内,很快,有几具尸体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食完,露出森森白骨。虫子爬出尸体外时,个头显然变大不少,男子迅速将一只变大的虫子引装进另外的瓶子里,一切完成后,两人便离开了,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洞中,窸窸窣窣的啃食声如同恶鬼一般低吟。 灵魂摆渡在地狱边缘,彼岸花河流诡媚无比,却不及人间四季更替。 满怀遗憾,不甘死去,执念化作生念,将灵魂拉回了人间。 阿野费力睁开双眼,她来不及思考自己身在何处,身上的剧痛让她忽略了恐惧,她想起身,却发现身体痛得动弹不得,当看见密密麻麻朝自己爬来的虫子时,她倏地弹跳坐起,迅速往尸体旁边退去,尽量远离那些恶心的虫子,好在,虫子没有离开那些尸体的想法,她才得以喘气。 看着眼前被啃食成一滩烂肉的尸体,她惊恐的又往后退了退,感到无比恶心。 她才发现自己身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血窟窿,这些伤口正在收紧愈合,疼痒无比,她不敢去挠,只能忍着,现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来不及多想,她拖着满身伤痕跌跌撞撞走出山洞,外面天空明媚清澈,阳光让她感到眩晕,她稳住脚步,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撑着,朝树林外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为了防止遇见老者和那一男一女,她只好中途换了道,向一处无路的野杏林走去。 杏花簌簌,春风拥着芬芳,柔柔的扑在人的脸庞,似在安慰。 阿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想停下来休息,可每次她都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 …… 血狼谷中,一位身着红紫衣饰的苗疆少年正在一棵桃树上悠悠而坐,他佩戴的银饰只有一颗尖叶形的耳环和一支弯月形的银项,长发齐肩,后用刺绣精美的条布绑扎,显得神毅潇洒,额上碎发遮挡住他微蹙的眉眼,即使闭上双眼,也能看出其中隐藏着几分忧郁。 他叫与枫生,十五岁,是这血狼谷中的祭司之一,他已在这里等了一上午,往更久了说,他已经等了五年。 桃花瓣飘落在他脸上,引起一丝微痒,他不由得睁开双眼,暗叹一声,于此同时,树下有人唤道:“少祭司。” 是先前的那一男一女,他们向与枫生躬身行礼。 与枫生没去看他们,也没问如何,从他们唤他的语气来看,这次的结果肯定如以前一样,依旧没人能活下来,他只能再等五年了,又或许是十年、十五年、二十年...... 尽管与枫生没问,树下的两人还是禀明了情况,“带去的十五个孩童全死了,尸体已经处理,刘道长回了屋舍。” “嗯,辛苦你们了。” 树下的两人闻言后散礼离去,与枫生坐起,看着远处深邃的青山,痴愣片刻后跳下树来,桃花散落风中,同他一起飘去了远山。 他来到十五个孩童葬身的洞穴中,看到了一堆凌乱血骨,尸骨上面全是死去的红色蛊虫,他走了进去,目光扫过那些尸骨,内心毫无波澜,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时候,他连续做了一个月多的噩梦,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见这种场景,在这里也有,在其他地方也有,他早已习惯。多次尝试无果以后,他连来这里的心情都没有了,他来不来,结果似乎都一样,都是失败。 他承认自己抱有幻想,怕别人疏忽了什么,如今看来,他多此一举了。 目光扫过最后一具尸骨,期待也随之一扫而空,他暗嘲自己的侥幸心理,转身欲要离开,可刚踏出一步,他突然停下,眼中充满惊异,他倏地收回脚步,目光再次扫向那堆尸骨。 “不对!怎么只有十四个?!” 他扫视洞穴周围,却没看到其他尸体,期待再次升起,目光不自觉的接触到地上,他看到了地上的托痕,顺着地上的足迹走到了洞穴外,外面的草丛上粘有血迹,他不确定是不是那个孩子的。他又在洞穴周围找了找,终于在不远处的草丛上找到几滴血迹,顺着草丛看去,里面明显被人踩踏过。 “没死......居然还活着!哈哈哈哈……” 他发狂似的大笑起来,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了希望,他一定要找到那个活下来的孩子! 希望重现,他将为之倾尽全力 柳山明的一队人马从青城山行至苗岭一带用了六天,他们还得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上十五天左右才能回到中原的风武城。 行至苗岭,一路上难见苗寨,多见的是在行道上开店做生意的外乡人,这里的苗人大多生活在深山处,他们不属于任何国家,只属于自己的部落。 虽说南疆是一块由多个不同的苗人部落统连起来却没有统一的疆域,且彼此之间也会争位夺地,但作为同一种族,只要有外乡人侵犯其中任何一个部落,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外敌,守护自己的疆土。 南疆内部至今依旧以散落的形式存在,没被其他国家收归国土,因为在很久以前,周边小国也曾多次想将他们收归旗下,但都一一失败,原因之一竟是南疆之内养备有一支巨狼军,足有百匹之多,这些狼兽听从苗人的指令,硬是将攻打进来的小国逼退了去,自此以后,周边无人再敢侵犯苗人的地盘。 然而苗人深知不能与外界断了联系,憨做个井底之蛙,便准许外乡人到疆内做生意,即使如此,他们也很少出山与外人打交道,客道上的客栈和商铺几乎都是外乡人在做。他们不怕外乡人乱来,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应对。 至于那百匹狼军,战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边小国也曾派人暗寻过,却都一无所获,所以没人知道那是什么狼,不过据说是苗人用蛊才将这些野兽驯服的,具体真假,无人得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曾经存在。 柳山明从小便听江湖上的人说苗人巫蛊之术的厉害,年少时也幻想过去苗岭拜师学艺,可别人劝他,说这只有苗人才能学,而且苗人最不喜被异族打扰,若他执意要去,就只有死路一条,听到这里,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如今行至这里,他又升起了那么一点想法,而这一次,他想看看这巫蛊之术能否救他的女儿一命。 “赤一。” 一红衣少年从马车后面骑马来到柳山明跟前,抬手行礼,“殿主。” “你和轩南去打探一下附近有没有会巫蛊之术的苗人,若有,重金请回赤雪殿,切记不得无礼,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武。” “是。” 柳山明对巫蛊之术救人的期望不大,若有案例,必定有人会告知他,可他的办法已经想尽,只要有希望,他就一定要尝试。 语罢,赤一扭头回去,两匹马迅速从队伍后面往反方向跑去。 莫青竹听到动静出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一些小事而已。” 他不敢把想法告诉莫青竹,他怕她的期许落空,好在莫青竹也没过问。这时,从莫青竹的腋下探出一个脑袋,正是柳山明的女儿柳京墨。 柳京墨稚龄八岁,从小患有心疾,多年来一直依靠药物维持生命。 似乎是知道自己生命的脆弱,柳京墨从小便是郁郁寡欢的性格,她不会吵闹,也很少撒娇,父母不让她走动得太多,于是她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安安静静的呆着,她不会责怨父母,她知道这是为了她好。 “父亲,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家啊?” 柳山明露出慈爱的笑容,“很快了,墨儿是不是累了,要不再去睡一觉?” 柳京墨摇头,同时把头伸出车窗外,一阵暖风抚起她额间的碎发,拨弄她长长的睫毛,路的一侧有一条小溪,溪水边开满了各种野花,她看得心动,想下去看看,“父亲,咱们停下来歇歇好吗?我想出来走走。” 柳山明闻言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叫停了车队,“好,咱们歇歇再走。” 莫青竹带着柳京墨从车里下来,柳山明不见柳苏木,便问道:“木儿呢,怎么不下来?” “他还在睡觉,许是车途太过劳累了。” “就这点路途还累,他都十四岁了,身体素质这样可不行,以后怎么掌管好赤雪殿啊,回去得让他多多练功才行。” 莫青竹轻笑,“孩子累了就让他歇歇吧,别念叨了。” “母亲,我想去小溪边走走。”柳京墨拉着莫青竹的手,有些迫不及待。 溪水两侧的山上零零散散开满了野桃、野杏、野梨、野樱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树,如彩墨一般泼点在山水间。 芬芳随风飘进车里,柳苏木鼻间微痒,清醒了几分,这花香很像那人身上的味道,他竟不知他也在青城山,也不知他为何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如今这般模样都是为他疗伤所致。他撑起身子,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压着,全身酸痛无力。 他想去透透气,便下了马车。 下车后,他靠在马车一侧,目光盯着高山,想起那人昏睡中的呢喃话语,他听得很清楚,心中掀起一片波涛汹涌,他感到窒息和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厌恶。 阿野走了又歇,歇了又走,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被搅成一锅糊浆,她靠着恐惧拖着身体向前走,不敢回头,一回头就会倒下,她身上的伤口愈合了不少,但她总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乱窜,窜得她好恶心、好难受。 忽然,她听见水流的声音,她实在太过口渴,水对她来说就是救命稻草,可她太过着急,没跑几步就被路上的荆棘绊倒,一个踉跄栽了跟头,好在,这一摔,刚好摔在了小溪边。 她把头扎进水里吮吸,清凉的水温让她神智清醒不少,她巴不得跳进水里泡着,好让全身的疼痛得到缓解。 突然,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好像是有东西踩在了草丛里,她不敢回头,可她必须回头,她知道身后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快要哭出声来,情急之下,她想到一个办法,若身后真的有危险,她只能选择跳进水里,即使她不会水。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靠近她,她猛然一回头,那一刻,恐惧彻底撕破她的身体,在身后之人扑过来的那一刻,她翻身跳进了溪水里。 扑了空的与枫生心下一急,也跟着跳了下去。 阿野挣扎之中看到与枫生跳进水里并朝她游过来,她不想死,更不想就这样死去,她想让与枫生救她,即使她知道这样也是死路一条。 溪水下游,柳山明和莫青竹坐在一旁看着柳京墨采花,她将采到的花编成花帽,父母的两个已经编好,就差她自己和柳苏木的,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向来喜素恋雅,可这溪水边的野花大多过于鲜艳。她寻了一转,终于看到上游不远处有一丛白色的花,她回头朝父母喊道:“母亲,我去那里看看,很快回来。”她指向不远处的花丛。 莫青竹闻声向她看去,又看向她手指着的地方,确定她在视野范围之内后微笑回道:“去吧,小心点。” 柳京墨踏着轻快的步伐朝花丛走去,她穿得粉嫩,像一只美丽的蝴蝶。 很快,她走到那处花丛边,难掩欢喜的蹲下开始编织花环,期间,她瞧见远处的父母依偎在一起,心中更觉欣喜满足。 可她只顾幻想为家人带上花帽的情形,完全没注意到上游飘下来一具尸体,等发现时,尸体刚好飘到了她面前。 柳京墨大叫起来,下意识往后退,被石头绊住了脚摔倒在地,手心被擦破了皮流了血,当然,这点疼痛肯定不及眼前看到的可怕,她呼唤父亲、母亲,柳山明和莫青竹在她叫喊第一声就已赶来,并看到了水里的尸体。 莫青竹将柳京墨扶起抱住,“怎么样京墨,有没有受伤?!” 柳京墨紧紧抱住母亲,身体颤得厉害。 柳山明见自己女儿无事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水中的尸体,岸上的其他人这时也已经赶来。 柳苏木急问道:“父亲,出什么事了?”说着,他看到了水中的尸体,“这是?!” 柳山明皱眉,“把人拉上来看看。” 他看向莫青竹,示意她将柳京墨带离这里,莫青竹点头,抱着柳京墨回了马车里。 几人将尸体抬上岸——是个小孩的尸体,年龄在十岁左右,至于是男是女暂时还不知道,那娃娃的脸被头发遮挡住,口鼻中含有泥沙,看样子活着的几率不大。 随来的红衣少年蹲下试探了尸体的脉搏,他又俯身将耳朵贴近尸体的胸口,微弱的心跳声让他为之一喜,“师父,人还活着!” 柳山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快救人!” 与枫生赶来时,阿野已经被带走,他猜想阿野可能无事,便跟了上去。 如他所愿,阿野没死,他看柳山明等人的打扮不像不是本地人,他们身上皆带有兵器,想来应该会武,仅凭他一个人不知能否将人抢回。 他一路追到这里,回到血狼谷叫人需要一定的时间和精力,只怕到时候把人跟丢了。 不对!我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呢?若此事被那刘道士知晓,他肯定会带走孩子,虽他曾经承诺过不会杀害孩子,但万一孩子经受不住折磨死了怎么办…… 最终,与枫生还是决定自己跟着这队人马,之后再见机行事。 他叫洛寻川 阿野醒来已是傍晚,她睁开双眼看见房梁,心想自己身在何处,生怕被那苗人少年所救,此刻正躺在他家里,若真如此,那么等待她的还是死路一条。 她的神经不由得紧绷起来,目光小心翼翼的在屋子里环扫,屋内并没有其他人,她屏住呼吸,尽量放轻动作起身,掀开被子时发现身上换的衣服异常柔软舒服,看样式应该是女孩子的衣服,不作他想,她要做的就是逃离这里。 她走到窗口边,用手指戳穿窗纸,外面一片漆黑,她将窗户推开,想从窗户逃跑,就在她蹬足欲去时,肚子突然“咕咕”作响,她停下动作,扭头看了一眼屋内有没有什么可吃的,然而除了一壶茶水就再无其他可入口的东西。 她愤然踏上窗台,莫青竹这时推门而入,两人四目相望,眼中皆是惊恐。 阿野纵身一跳,从二楼滚了下去,绝望占据了身体,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感到后悔时已悬在半空。 本以为要摔成肉泥的她却被一双手接住。她猛然睁眼,看到了昏暗灯光下的一张硬朗面庞,她能感觉到那人宽大且强有力的手臂,莫名的她觉得接住自己的人不是坏人。 柳山明疑惑的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了莫青竹,莫青竹这才松了一口气。 “孩子,你没事吧?”柳山明问。 阿野被吓傻了,没有回答,柳山明放下她,想安慰她几句,阿野却乘机朝门外跑去,柳山明没想到她会如此,伸手抓了个空。 “快去追!” 莫青竹带着柳京墨和柳苏木刚来。 “孩子呢?”莫青竹问。 柳山明叹道:“肯定以为我们是坏人,跑了,我已经让人去追了。” “我去看看。”柳苏木跟了上去。 外面漆黑无路,阿野跑出客栈没有走人道,而是窜向周边的树丛,奈何她是个孩子,跑不过身后的那些人,快要被追上时,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后面的人已跑到她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阿野不肯就范,翻身躲过了那人的手,却滚下了身后的斜坡,好在斜坡不高,但下面都是荆棘,她的手,脸、脖子都被划伤,最终滚落到坡埂下凹进去的土坑里。 她蜷缩进土坑里,尽量把自己藏在黑暗中。 一名蓝衣少年蹲下,拿出一个火折子,看到了阿野脏兮兮的小脸,少年咧嘴一笑,“我滴个乖乖,小丫头挺能跑啊。” 他朝阿野伸手,柔声说道:“来,来哥哥这里,哥哥不是坏人。” 阿野看到了他眼中的善良和温柔,但依旧不敢伸出手。 “不用怕,我们救了你,怎么会伤害你呢,来,把手给我。”少年向她靠近。 阿野这才明白原来是他们救了自己,而且看他们的样子的确不像坏人。 眼前的少年那样亲切,她动摇了,颤颤巍巍的伸出手,触碰到了少年指尖的温度,她握紧少年的手,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柳苏木这时赶来,众人对他行了礼,“少主。” 阿野见他与那苗人少年有些许相似,瞬间慌了,躲到了蓝衣少年身后。 “不用怕,他也不是坏人。”蓝衣少年笑道,轻轻的将阿野拉到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柳苏木看了一眼阿野,对她露出一个柔笑,“没事就好,走吧。” 路上,阿野始终牵着那位蓝衣少年的手,少年见他瘦弱,步伐虚摇,便蹲下来背了她。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 “不用怕,告诉哥哥你的家在哪里,我们把你送回去,好吗?” 阿野摇头没说话。 她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和阿娘在街上买东西,回来路上,一个男人打晕阿娘,抢走了她,她被迷药迷晕,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山洞里,那里还有五十多个孩子,他们和她一样都被毒哑了说不了话。 几天过后,一位老者来到洞里,让一男一女给他们喝了什么东西,他们每天都被逼迫喝这些东西,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十岁那年,所有孩子分别被浸泡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水缸里,身体被黑色的液体浸泡至脖颈,连续泡了五天后,一半的孩子就这样无声死去,剩下的十几个则被带去了那个诡异的树林,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曾想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少年又温柔问道:“没关系,那你可以告诉哥哥你的名字吗?” 阿野犹豫了一下,用破裂沙哑的声音答道:“我……我叫阿野。” 少年微愣,没想到阿野的声音竟会如此,心中更觉她可怜。 “阿野……哈哈,是野丫头的野吗?” 兴许是吧,她想。她也不知道,从前家里人就这么叫她。 她点头“嗯”了声,想问少年的名字,却因胆怯没继续问。 “对了,你怎么会掉进水里?” 她再次摇头,恐惧涌上心头,不由得颤抖。 没办法,蓝衣少年也不再追问。 回到客栈,阿野又经历了一次在她看来惊心动魄的慰问,她躲在蓝衣少年的身后,不敢看任何人。 好在,蓝衣少年替她说了大致情况。 柳山明听后若有所思说道:“既然无依无靠,那……你愿意和我们走吗?” 阿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蓝衣少年抚摸她的头,“阿野,你想和我们走吗?” 阿野犹豫片刻后点了头,她相信眼前的少年不会伤害她,再者,她若不跟着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既然如此,就把她带上吧,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呢。”他看向阿野和蓝衣少年,“寻川,你带孩子上去休息吧。” 原来他叫寻川,阿野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众人散去,洛寻川牵着阿野回到了刚才的房间。 “你一个人怕吗?”寻川问。 阿野呆呆点头,洛寻川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好,待会儿你睡床上,我睡那儿。”他指向桌子,“我陪着你。” 阿野微笑点头,她已完全信任洛寻川。洛寻川看她头发乱作一团,想给她洗漱一下。 “阿野,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洛寻川回来时端了一盆热水和一盘糕点,阿野趴在桌上,见他回来,立马露出微笑相迎。 “来,吃吧。”洛寻川把糕点递给阿野,给她倒了一杯水。 阿野埋头吃了起来,洛寻川这时才看见她手上有疤痕,心想她之前肯定是受到了很多委屈,忍不住摸了她的头,柔声道:“慢点吃,不够我再去拿,吃完我给你洗洗头好吗?” 吃完糕点,阿野躺在床上,头朝床边,洛寻川把水盆放在床边,拿来一把梳子给阿野梳头。他从未给别人梳过头,动作有些僵硬,阿野的头发几乎拧成了条、打了死结,他怕弄疼她,不敢太用力,但不用力就梳不顺,这下可尴尬了...... 幸好,阿野感觉到了洛寻川的难处,也知道自己头发的情况,她转身坐在床上,伸出两根手指在头发上比划,努力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剪刀,剪了。” 洛寻川一愣,愧疚不已,“没事,哥哥快梳好了,你快躺下。” 阿野天真的笑着摇头,“剪了舒服,谢谢你。” 最后,洛寻川只好去拿了一把剪刀,帮阿野剪去了长发,只留下齐耳的长度。剪完乱糟糟的头发,阿野的面庞显得干净、清秀许多,不过这样一来,倒像个男孩子去了。 洛寻川很满意自己的手法,乐滋滋的收拾好一切,给阿野盖好被子后在桌上埋头睡了。 这一夜,阿野虽然做了噩梦被惊醒,但看见洛寻川在一旁,且蜡烛一直亮着,她便再次安心睡着了。 次日,洛寻川带着阿野下楼,众人对阿野的头发表示疑惑,皆以为他虐待了她,他哭笑不得,无奈给众人做了解释。 阿野对这群人还不熟悉,依旧躲在洛寻川身后,这时,莫青竹带着柳京墨从楼上下来,众人见了皆对其行礼,“莫夫人。” 莫青竹看了一眼阿野,走向她,轻声问道:“小丫头,你头发怎么了?” 阿野不敢答话,洛寻川解释道:“啊这个……是她让我帮她剪的……” “和我们一起坐马车吧。” 莫青竹朝阿野伸出手,阿野莫名觉得她身上母亲的温暖,笑容如梨花绽开。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把手伸出去,他看向洛寻川,她不想坐马车,她想和洛寻川在一起。 洛寻川正想说话,柳京墨却上前来了,她穿着一身嫩绿裙衫,扎着两个鬓角,肉嘟嘟的一个,很是可爱。虽然她不知道阿野几岁,但阿野比她高,她就认为阿野是姐姐,实际上,阿野也确实大她两岁。 “姐姐,和我们一起坐马车吧。”柳京墨娇声说道。 莫青竹收回手,她很开心自己的女儿能够这样。 阿野愣愣的看着柳京墨,她再次看向洛寻川,洛寻川知晓她的用意,拉起她骨瘦如柴的小手,“莫夫人,阿野她可能还不熟悉大伙儿,就先让她和我坐一匹马吧。” 众人吃完早饭便启程了,路上,阿野坐在洛寻川身后观望着路上的媚丽春景,心中的迷障散去许多,自从被抓去后,她就再没见过外面的四季之景,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阴冷…… 不改年少信仰,依如当初轻狂 与枫生跟着柳山明一队人马至客栈就返了回去,一番观察下来,他觉得自己孤身一人难以与之相抗,且阿野见过他,贸然出现也只会让事态更糟。 血狼谷中,一座竹山苍翠欲滴,山中有一处石崖,其下隐着一个竹屋,屋外搭有竹台和竹亭,亭中有木桌藤椅,刘念石独自坐在藤椅上,摩挲着手中的竹杯。 他二十岁来到苗疆,除去在中原生活的八年,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将近四十四年,南疆风暖雨柔,四季泼色如画,温柔了不知多少流浪他乡的留客。他已将这里当做故乡,甚至想过死后埋葬于此,可是,在没解开真相之前,他不想太早死去,也不甘无获死去,然而他离死去的确不远了。 他十五岁离开故乡离州,去云龙山拜师学艺,五年后弃师门和权位,只为追寻一个传说的真相,亲人和师友只当他是一时兴起,皆由他天涯海角去寻闯,毕竟年少轻狂,想着年轻人总是要经过一番折腾才能知晓名和利才是人生立足之基点。 谁曾想他这一去,竟执着了五十多年,五十多年孑然一身,不当红尘客,不做名利事,纯粹一心,沉醉在信仰中。 可如今,这种信仰面临着崩塌,他也终于明白,不是所有事情坚持就会得到回报,自己的努力改变的只有自己,没人会因为你努力了而给你你想要的,更难的是,他所追求的不是人心所造之物,人心会受利益驱使,努力了或许可能得到自己所求之物,可他追求的是一个传说,一个关于狼的传说,狼又怎么会知道他的执着自己来到他身边呢...... 或许,他该放下了,然后就这样不甘死去...... “师父。” 刘念石转眸,看到李柔风从竹丛中走来,他看着少年,悠悠的喝下一口茶。 “师父你看,我能控制这蛊虫了!” 李柔风将手中的竹笼放在桌上,双眼放光,一脸得意。 刘念石舒颜挑眉,“哦,是吗?” 李柔风连连点头,“嗯嗯嗯,您瞧!”他举起手中的竹笛吹了起来,笛曲很怪,悠扬之间透着一股邪乎,似鬼魅在夜风中哀笑。 笛声响起,竹笼里探出红、蓝、白三条蛇,随着笛声的变奏扭动身躯、变换位置,接着,白蛇一跳便爬上了李柔风的肩膀,支愣着脑袋在上面扭动,下面的两条则随着笛曲的变换而交缠、扭打在一起。 李柔风笑眯了眼看向刘念石,刘念石满意点头,很是欣慰。 一曲尽,三条蛇自己回了竹笼里,李柔风赶紧坐下,激动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师父,我这算成功了吧?” 刘念石微愣,“嗯。”没等李柔风说下一句,他又补了一句,“算入门。” “啊?!才入门啊,我学了起码有三年了吧,不至于吧?!” “你要知道,学这个的大多数人入门都是五年起步,你算有天赋的啦。” “啊......可是,我等不及了,过几天我就要回浮歌城给母后过生辰,起码得三个月后才能回这里,唉......” 刘念石知晓他在想什么,乐呵呵的安慰道:“不必担心,我会把最好炼化的蛊虫留给你,你安心回去吧。” 惊蛰之后,南疆的各种蛇虫鼠蚁最为活跃,数量最为惊人,最好的蛊虫往往会在此时出现,蛊师们也会竞相争寻蛊虫,不管白天黑夜,蛊师们都会守在蛊虫门前。 苗人会蛊不是什么稀奇事,捕捉蛊虫更是人人都知晓的事,为此有些生意人便开始做起了买卖和养殖蛊虫的生意,这些生意人来自各方各地,带来的蛊虫千奇百怪,有些甚至是南疆没有的、苗人从未见过的。可大多数蛊师只会炼化平常所见之蛊虫,其他地域的太难或是根本炼化不了,只有蛊术了得的蛊师才有可能炼化异域之蛊,但意义不大,他们更愿意花时间在自己了解的蛊虫身上,因为炼化的时间很长,少则三年,多则五六年,有些甚至长达十年。 李柔风无奈撇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觉得自己三年来什么也没学会,怕回去之后母后不让我回来。” “你不是学会了控蛊吗,怎么能说什么也没学会呢?” “我觉得这只是侥幸而已,再说了您不是说过不准我把学蛊术的事告诉别人吗?既然如此,母后又怎么会晓得我学有所成呢?” “傻孩子,难道你忘了你母后当初为何准许你跟着我了?你是来学医的,不是蛊术,我是看在你有天赋才擅自教你蛊术,可你过于沉迷蛊术,竟忘了自己在医术上的成就。” 李柔风恍然大悟,“对哦!我是来学医的哈,可......我光顾着学蛊了,医术上倒没怎么用心......” “不必多虑了,你学的那点医术足够给你母妃一个交代的了。” “嗐,但愿如此吧......” 刘念石心情轻松不少,“何时回去?” “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就启程了。”李柔风自己倒了一杯茶喝,眼神暗淡不少。 “嗯,路上眼睛多,你自己小心。” “嗯?”李柔风歪头一愣,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面容,“哦,您说我五哥啊,没事,他就是多疑,还不到让我死的地步。” 他说的随意,不禁让人猜想到底是他本事大不怕死还是信任一直在监视他的人。 “你自己明白就好。” 微风拂过,竹香挠人心怀,几片竹叶飘落桌上,李柔风盯着竹叶若有所思。 “师父......要不,您同我一起回去吧。” 他不忍心丢下自己的师父,想让刘念石跟他回浮歌城,给他养老。他怕自己回去后师父太过孤单,这个老头总是通过双眼把苦寂埋藏在山川之间,似在寻找什么,也似在放下什么。可是这么些年来,他还是不知道师父在忧虑什么。 刘念石心中温澜潮生,“你的好意师父心领了,可师父只想待在这儿,不想去任何地方。” 他不敢贸然离开这里,生怕自己错过什么,事实上,从南疆战争爆发,巨狼军队消失时起,他就已经错过了此生所求,他现在能做得就只有等...... 与枫生回到血狼谷时天色已晚,他不敢松懈,写好信条后放飞了几只信鸽,让人在路上拦截柳山明等人。 他脱下苗装,换上一套青色长衫,拿了些盘缠,骑着马出了门。 月光撒下迷纱,山林客道上,与枫生骑着马窜踏其中,他得利用夜晚的时间赶上柳山明等人,他绝对不会放走那个孩子! 柳山明等人在傍晚之际找了一处阔地搭了帐歇息,准备天亮再赶路。 阿野没再下马车,她和柳京墨还算玩得来,加上莫青竹的贴心,她逐渐放下了防备。 阿野出现后,柳京墨很是高兴,路上不曾睡过,瞌睡也没打,她想和阿野说话,想了解她的事情,可阿野不能说太多话,她大多时候只能自问自答。阿野看出她对自己的热情,每回也都点头、摇头或微笑回应。 柳京墨的话多得让莫青竹都觉得惊讶,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女儿这般嬉笑,这不禁让她怀疑自己是否忽略了什么,如此一想,她还真是忽略了一个问题。 柳京墨自小在赤雪殿长大,没有同龄玩伴,兄长柳苏木虽对她疼爱有加,但他醉于游闯天下各个门派,少有在家,陪她玩的都是赤雪殿中的弟子,只要有空闲,众弟子都会带各种吃的玩的给她。尽管如此,她还是会感到忧伤,众弟子与她年龄相差太大,共同话语不多,很难知晓她心中所想,语中所意。 莫青竹忽觉胸口堵闷,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现在才意识这个问题...... 她竟只想着让她活下去,不要走动太多,安安静静的呆在赤雪山上,本以为这是为了她好,可如今看来,倒成了压着她天性的重石...... 看着面前两个女娃娃嬉笑的样子,莫青竹对阿野的去处有了定数...... 她抚摸阿野的脑袋,“阿野,我问你,你想不想一直和墨儿一起玩啊?” 阿野微微转了眼珠子,点了头,她的确柳京墨很喜欢,柳京墨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唤醒了她被压抑的童真。 “那你愿意和她生活在一起吗?” 阿野依旧点头。 “那好,那你就和我们回赤雪殿吧。” 阿野不知道赤雪殿在哪儿,也不知道莫青竹为何要这样问,从寻川牵着她手的那时起,她就决定要跟着他们,她已无家可归。 柳京墨欢呼,“娘亲,您的意思是,阿野姐姐可以和我住在赤雪山上吗?” “嗯嗯,是的,姐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和你玩。” 柳京墨蹦跳起来,她牵起阿野的手,咯咯笑着,“太好了,终于有人陪我玩了!阿野姐姐,你开心吗?” 阿野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头。 她心里虽然高兴,但还是怕被抛弃,不敢高兴得太过放肆,生怕别人会不耐烦。 隔山封路,只为追寻 夜深了,与枫生依旧策马疾驰,其间他抄了段近路,后又转上客道,扑了一身灰尘。 约莫两个时辰后,马儿似是疲累停了下来,任由与枫生怎样鞭打也无济于事。无奈,他只好稍作停歇,拿出水袋解了口渴,随后用手捧水给胯下马儿舔吸了几口。 他抬头望去,夜空明澈,星河流淌。虫鸣窸窣,风凉月清,想着心中所寻,他忽的莫名想哭,他这般年纪经历不多,尚且领悟不全人生诸多道理,但他知道,人的一生短如萍水蜉蝣,多数人要想在这世道生存,就得按照强者的规则行事,半生挣扎努力只为功名利禄,享进荣华富贵才能称得上不枉此生,方能做得人上人,可他不喜这般,只想纯粹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如今这份纯粹不得不染上世俗名利,他也只有踏进这条路,才能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刘念石是一路人,不同的是,刘念石只想亲眼看见那神秘的巨狼,与枫生寻狼的目的则是为了保护族人,私心的话,他其实想驾驭那匹狼。可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不深,不知道彼此心中的那份念想。 两人合作仅仅是因为彼此手中都有法子找到狼。 纯粹的东西容易破碎,容易让人动容、心碎,与枫生想看到那匹巨狼再次出现,他小时候见过那匹狼,那是一匹巨大的白狼,它有一双幽深的蓝色眼瞳,它一只在南疆,从未离开,但从未有人再见过它。 此事只有少数人知晓,多数人包括异族人都认为苗人依旧能控制巨狼,那支百匹狼军依旧存在,事实上,除了那头白狼,其他狼军皆在战后死去,尸骨无存。 苗人视白狼为神灵,特地建了庙供奉它,祈求它保佑南疆、保佑苗人。 南疆战争结束后,苗人一直在寻找白狼,奈何能控制白狼的人已死,他们只能另找法子。 那时候年仅二十岁的刘念石来到南疆夜郎,声称有办法找到白狼,苗人当然没有轻信,可接下来他说的话却让苗人不得已接受了他,他最终得以留在南疆,直至今日。 与枫生不喜欢他,他之所以能留在这里,只因其背后有偌大的庆国撑腰,若不是庆国威胁南疆,他又怎能在这般自在。 刘念石等了五十多年,他等了五年,为了族人,他绝不能让刘念石知晓那个孩子活下来。 他快马加鞭又上了路,终于在天明时赶上了柳山明等人。 在帮援没来之前,他只能远远的跟在后面。 这一天,阿野没坐马车,而是选择和洛寻川坐马,马车里太闷,再者她想出来看看风景,路上有太多翠山繁花秀水,她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想问也无法问。 洛寻川见她脑袋左顾右盼,便忍不住低身扭头,在她耳旁问:“怎么了野丫头?” 阿野扭头看他,眼中惊喜未消,她顺带指向不远处几棵开着花的野树,从喉咙里挤破出一个字:“花。” “你喜欢花?” 阿野点点头,眼中难见的欢喜。 “哈哈,等你到了赤雪山,那里漫山遍野都是花,一年四季都有花,你可以慢慢儿看,保准让你眼花缭乱,怎么样,期待吗?” 此前阿野想象不出赤雪殿是何模样,现在听洛寻川这么一讲,她脑海中倒浮现出一座花山,她的心窗再次打开,花藤顺着暖意在她的心房悄然开放。 “阿野姐姐,嘻嘻,快来马车里坐啊。” 柳京墨探出脑袋,模样娇柔可爱。 阿野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她想待在明媚宽敞的地方。 她看柳京墨神色暗淡下来,心中不忍,便招手示意柳京墨也出来骑马。 柳京墨眼中放光,扭头往里问了莫青竹,“娘亲,我想和哥哥们一起骑马,可以吗?” 莫青竹探出头,抚摸柳京墨的脑袋,“好。”转向马车的另一边朝柳苏木喊道:“木儿,过来带你妹妹和你一块儿骑马。” 马车停了下来,柳京墨与柳苏木同坐一匹马,柳苏木知晓两个女娃应该想在一块儿,便转至与洛寻川同侧并行。 走了一个多时辰,车队来到一处野松林,此时太阳正烈,柳山明便决定停在此地歇息片刻再走。 松林繁密,遮住了烈阳,地上铺盖着一层层松针,坐上去很是柔软舒适且清凉。炎热的春风经过此处都得染上几分凉。 “啊......好舒服啊......好想睡一觉啊......” 洛寻川躺在一棵松树下,一脸惬意,阿野坐靠在松树上,她依旧精神,丝毫没有感到疲累,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同时也太过美好奇妙,一瞬间,万物的气息朝她扑冲而来,穿过她的身体,带走她的恐惧和悲伤,留下一片纯净。 她抓了一把地上枯黄的松针嗅闻,一股清香顺着鼻腔缓流进胸腔和脑腔,让她更加振奋。她挑出一根松针,观察松针的形状,脑海中模糊闪现出母亲缝衣的画面,可惜她已记不清母亲的脸,只是依稀记得母亲手中那根闪着银光的铁针。 当画面出现,她内心已无波澜,五年的煎熬让她变得麻木和呆滞,她知晓思念不会让自己得救,反而会让自己更痛苦。 几年来,常人应有的基本认知她几乎不知,常人应有的情绪她也很少感知和发泄。那个地方只有黑暗和阴冷,她起初以为自己会死,虽然她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她想到的死亡大概是手指破了皮、流了血,或是躺着活着罢了......但年复一年,她没有死,在黑暗中生活了五年,她不知道时间过了五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且对外面的一切没有了期待和念想。 因为嗓子被毒哑,一帮孩子谁和谁都说不了话,幸运的是,他们还能在一定范围内活动,彼此之间的一点互动使他们保留了正常人一些基本的情绪反应。 她把松针尖端戳在手指上,微微痛感让她一颤,同时又有一丝惊喜。 她拍了拍洛寻川。 “嗯?怎么了?” 阿野把松针拿出来给他看,洛寻川疑愣了片刻后恍然道:“哦,这个是松针,是松树的叶子。” 看着周围的松树,阿野在心中默念“松针”和“松树”,她想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于是她再次把手伸向洛寻川,并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比划。 洛寻川领会了她的意思,欣然起身,边念边在她手心上一次写了“松”、“针”、“树”三个字。 “好了,记住了吗?” 阿野微笑点头,在心里反复默写着那几个字,她没收回手,指着洛寻川,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 “我的名字吗?哈哈,好,我写给你......好了嘿嘿。” 洛寻川刚写完,就听见有人走近。 他闻声看去,只见十几个身穿异服的人已将他们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 柳苏木沉肃问道。 柳山明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嗯?苗人? 他暗自疑惑,不知来者是何目的,但此地并非中原,不能轻举妄动,他没有质问对方,而是负手站在原地等对方开口。 “惊扰到各位,在下实属抱歉。” 从那帮人中走出来一个身穿暗红花绸的苗人女子,年岁瞧着约有二十五六,身材高挑,长相柔中带刚,脸上无粉饰,给人一种暗藏着阴险的亲和。 柳山明没说话,其他人也没说话,女子疑愣了一下,走上前又道:“在下云鬼,是这附近苗寨的寨主,今日家妹大婚,按照传统,需在前方道路做些礼事,外人惊扰不得,故而道路已被暂时封住,等礼事办完,我自会放各位过去,还请各位行个方便,体谅一下。” 说完,她很自然的扫视完柳山明等人,并迅速捕捉到阿野的身影,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没在阿野身上停留过多,而是反过来与柳山明对视。 “不知这路何时才能通行?”柳山明不急不躁,保持着有间距的礼貌。 “再过一个时辰便可。”说着,她抬手朝身后一挥,“这是给各位准备的,算是我们的一点赔礼,还请各位笑纳。” 两个苗女各自抬着一筐吃食放在柳山明面前的地上,里面有多种水果、肉干以及面食,很是丰富可口。 “多谢云寨主好意,我等已经饱腹,既然云寨主家中有事需要封路,那我等就另行它道,不给云寨主添麻烦了。” 柳山明含笑道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可不想在这儿一直被苗人盯着。他转身向马车走去,柳苏木领意,挡在上前一步的云鬼面前。 “告辞。” 眼看着计划就要失败,却依旧不见与枫生出现,云鬼不由得一急,她看柳山明等人并不像是普通的赶路车队,更像是某个门派的人,因此她不敢轻易动手。 “这附近只有这一条客道,其他的都是小路,马车过不去,再往前一点有一座风雨桥,各位若是愿意,可去哪儿歇息片刻。” “多谢云寨主提醒,我等自有打算。” 梦将近,人将远 云海翻涌成山,遮住了烈阳的灼热光辉,山中鸟儿不知被什么惊扰,喧叫一片,飞去了另外的山头。 云鬼没追上去,她知道与枫生正在赶来的路上,她派人跟踪了柳山明等人,只等与枫生出现。 客道黄尘飞扬,一匹骏马穿尘而驰,马上少年挥舞马鞭抽打马匹,神色凝重而坚毅,即使尘土附了全身,眼中血丝红涨,他依旧不敢停歇半分。 终于,他还是赶上了! 与枫生急刹住马匹,与车队保持了约莫四五米的距离。 骑着快马遇到车队停下也属正常,客道上有足够的地方通过,柳苏木认为对方只是普通的赶路人,他们并没有挡道,自然也不需要让移车队,而是继续前进着。 与枫生迅速捕捉到阿野的身影,为了不引人生疑,他没作过久的停留,但两人的目光还是碰撞在了一起,只不过与枫生换了装扮,加上脸上附着尘土,阿野没认出他,但他炙热的目光还是让阿野心头一颤,她不由得缩进洛寻川的怀里寻求庇护,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藏着莫名的惊异。 她不会知道,她于与枫生来说是怎样珍贵的存在,见到她,就如同见到了那匹狼一般。 她可能也不会知道,他不会伤害她,而是会护她一生,如果她能活下去的话...... 没有理会与枫生,柳苏木示意车队继续前进。 “请等一下。” 双方将要靠近时,与枫生说了话,他和柳苏木之间只隔着两个马头,双方都看清楚了彼此的面容。 柳苏木示意车队停下,沉静的看着与枫生没说话,俊秀的脸上藏着不可忽视的凛然。 与枫生的目光自然扫过他们,触摸到了其中的一个身影,他故作不知,实则内心激动不已。 他走到柳苏木面前,和悦说道:“敢问阁下,前方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何要调转而行?” “附近苗人有礼事要办,要封路一个时辰后才能通行。”柳苏木拱手还礼就要走,并没说要从何路调转回去。 “哦,原来如此,多谢!” 不作留恋,他快马加鞭而去。 云鬼没能留住他们,与枫生只好加急前去汇合。 柳苏木心中不禁生疑,但转念一想,想来是那人不相信自己所说,想亲自去看看罢了。 前方道路上,云鬼和其余十几个苗人骑着马等在原地,好在,与枫生出现了。 云鬼见他神情坚毅自若,心想一定是遇到了那个孩子。 “云姐,准备得怎么样?”他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说道。 “嗯,就等你了。” 众人马鞭齐落,客道尘土飞扬...... 听到后方马蹄震震,柳苏木迅速转到马车后面探查情况,待来者走进后,他才认出是刚才的问路少年以及......云鬼,直觉告诉他,这些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果不其然,少年停在了他面前,其余随者则将他们围了起来。 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少年,看着架势……难不成是山贼? “云寨主这是何意?” 柳苏木一改平常待人的温和有礼,语气比先前更为冷厉,而神情依旧自若淡然。 车里的柳苏木夫妇并未出面,他们坚信自己的儿子能应对这种情况,又或者,他们以为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柳山明巴不得自己的儿子多遇上这种情况,也好让他早些成熟,早些接管赤雪殿。 “对不住了小兄弟,我并非有意要拦你们的路,可你带走了我们的人,我们也只好如此了。” 她看向阿野,柳苏木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蜷缩在洛寻川怀里的阿野。 “若你将那孩子交予我,我自然会放各位通行,绝不虚言,如何?” 虽然心中存疑虑,但就柳苏木依旧没问,他看阿野似乎很害怕这些人,说不定她落入溪水之事和身上的伤就是这些人所为。 “若如不然呢?” “小兄弟,你这是何必呢,为了一个素不相关的孩子冒险,不值得。” 柳苏木直视她,“这不关你的事,我只问,你让,还是不让?” 对方完全没被震慑,与枫生不禁感慨眼前和他一般年龄的少年竟有如此气场,但光靠气势和嘴巴厉害是没用的。 “除非你把人留下。” 与枫生骑着马走上前,眼中没有任何敌意,他只是在劝说对方而已。 “我说了,你只有让路这一条选择。”柳苏木依旧坚持。 看来是谈不成了...... 与枫生无奈叹气,“行,既如此,那......” 他出手极快,连柳苏木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好在柳苏木从小便和师兄弟们游走在各个门派比技学武,见过各种各样的武功招式,和各种人交过手,能较好的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与枫生的这一招突袭虽快,但力道上有所欠缺,于他而言并不难对付。 两人在刚才的对打中下了马背,与枫生将手中铁鞭一收,刹那间尘土飞扬,万籁俱寂…… 没想到这招突袭竟被柳苏木轻易化解,而且对方一副气沉悠闲模样,更没拿出什么兵器来对付,难不成小瞧了他?! 与枫生心中不禁多了几分防备,看来要从对方手中抢到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最后再奉劝一遍,孩子留下,你们就可以走。” 柳苏木嘴角微扬,他虽不知道阿野是什么身份,对她除了同情之外,再无其他情感,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出于什么目的要将她带走,但直觉和良心告诉他,来者不善,孩子无辜,他定不能交出孩子。 “你说多少遍都没用,孩子,我是不会给你的。” 他习惯了一人独挡在前,并不需要其他人的相助,身后的师兄弟也知晓他能独当一面的本事,也并未上前,都在各自的位置防抵来者,以免被被对方钻了空。 看着柳苏木坚毅的背影,阿野眼中泪光闪动,心潮澎湃。 命运就是如此,它总会在某一刻告诉你,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只为遇见命中的救赎。 与枫生握紧手中铁鞭,“也罢……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倏地,一声刺耳的铁链撞击声刺破风面,打散了随风而去的山野花香,沙尘再次激扬,浑罩了视野。趁着尘土飞扬之际,与枫生猛的甩起铁鞭朝柳苏木袭去。 环腿! 击头! 拦腰! 刺喉! 这一招一式皆朝着对方的弱虚处袭来,可惜,准度是有了,但速度和力度却又欠缺了。柳苏木不慌不急,轻而易举就躲过了这几招,他起初以为与枫生起码是个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对手,现在看来,这小子只有速度和精准度占了优势,这两样对付一般武功的人还能勉强,可要是用来对付他...... 实在无趣。 他不想再耗下去,本来还想借着这个机会舒展一下身骨的,奈何对方是个空有其表的狂大小子。 他白袖一挥,一股强势的热风硬生生将与枫生推甩出几米开外,刚刚扬起的尘土此刻全扑散在他身上,他无法站定,热风让他喘不过气来。 忽的,一只手拖住了与枫生的后背,待他站定后,那只手迅速抽离,向前方袭去。 柳苏木刚要收手,尘风中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掌,朝着他的面庞抓去,手掌散发着逼人热浪,让他脸颈微微发痒。他手疾眼快躲过了一掌,但鼻腔中进了不少尘土。 又来一掌! 柳苏木以右掌反击,同时侧转身子迅速用左掌击打对方前臂后关节,然而对方立即意识到他的动机,以极快的速度放低手臂并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他的左手手腕,柳苏木借着对方的抓力支撑身体腾空转到那人身后,再以右掌劈向对方颈脖。 那人动作灵敏,反应极快,躲过了一劫。 待沙尘散尽时,他才看清那人的面目。 “云寨主好身手。” 即使被连续被两人袭击,柳苏木依旧未退半步,反倒是袭击者退让了不少。 云鬼柔魅一笑,“小兄弟说笑了,和你比起来,我相差甚远。” 她手中并未持有兵器,身上也并无挂戴,但柳苏木深知,只要是会武之人,身上决不可能没有兵器,只是有些人的兵器比较小巧或者藏得极为隐蔽,让人看不出来。 他看到云鬼手腕上戴着一对宽大、沉重的银镯,仔细看去,便能看到其中的参差错落,似能收缩。天下兵器千奇百怪,用的人也千奇百怪,柳苏木不是很确定这对厚重镯子是不是云鬼的兵器,但是或不是,他都不在怕的。 “是吗?那不如比比看?” 云鬼挑眉,没想到这俊秀小子挺有几分能耐,从她刚才的观察来看,柳苏木对付与枫生简直易如反掌,或者说压根没和对方认真起来,不过也是,与枫生向来只在炼蛊和内力上下功夫,那些拳脚技法却很少练,也练不精,白亏族中族长给了他这么好的寒骨鞭。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魅然一笑,“好啊,只是......” “只是什......” 一股灼热钻心的疼让柳苏木不禁拧紧眉头,神情也变得难看起来,他感到心间似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之间钻移,如被刀刮针扎,疼痒无比。 见此情况,洛寻川立马将阿野送到马车里,随即前来帮扶柳苏木。 “少主,你怎么了?!” 没想到投蛊如此顺利,云鬼得意道:“他体内被我引入了蛊虫,这会儿蛊虫正往他的心脏钻去呢。” 闻言,众人皆一惊。 “什么?!这不可能……你,你何时下的蛊?!” 柳苏木回想起刚才的那一掌,“难道是......” 毕竟是十几岁的少年,即使和多个门派的无数人交过手,学到不少武技,但真正出入江湖时才能明白,其中的险恶复杂绝不同于正规的门派比武,教训和经验是必然要经历的。 云鬼负手冷道:“没错,就是刚才的那一掌,掌风中带了蛊虫,那蛊虫小如沙砾,你发现不了也属正常。” “卑鄙小人!”洛寻川愤然恶狠道。 败在这小小蛊虫之下,柳苏木心中既愤然又羞愧,他终究还是太过傲凌和自大,才会中了这蛊虫。眼下蛊虫正往心脏钻入,情急之下,他只能用内力将蛊虫强制逼退出来。 云鬼并没有趁人之危,她并不打算杀了柳苏木,她不能,也不敢,“小兄弟......” 话未说完,“咻”的一声,一支飞镖突然从前方飞刺而来,直向云鬼眼睛刺去! 云鬼接住飞镖,看清了手中之物——是一支形若竹叶的玄铁镖物。 被胁北随 云搅、日暗、风乱,岭山之间一帘野泉倾垂直下,飞散的水汽被风夹带而去,扑在云鬼脸上,使她不禁更觉寒颤。 随后,只听得马车那里传来木门碰撞的声音,紧接一阵强风袭来,柳山明已然来到云鬼面前,速度之快,以至于云鬼被他捏住脖颈时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与枫生惊叫了一声:“云姐小心!”可为时已晚。 她想反抗,缺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柳山明点了她的穴道,以免她再放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他不熟悉苗人的蛊术,也不知应对方法,自然还是小心为好。 “解药。” 柳山明眼里平静无绪,渗透出一股寒意,他的声音很明亮清晰,沉厚之中带着一股压抑在平静之下的威严。他的眼神看起来平静无绪,可若真的与之相视,便会发现他的眼中藏着万丈深渊。 以如今的形式来看,云鬼知道自己已无胜算。跟着她来的人在这一刻手足无措起来,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其中有人上前去解救他们的寨主,可最终谁也没敢上去,与枫生也不敢轻举妄动。 “休想!”云鬼费力从牙缝中挤出话来,语罢,她觉得脖颈上的手的力度加重了许多,她快喘不上气了。 闻言,柳山明知道与她纠缠是没用的,他看向与枫生,“孩子,把解药给我,我就放了她,不然......你姐姐只有死路一条。” 他用如父亲一样的亲和语气说着威胁的话,让人背后一凉,心间一颤,同时又莫名觉得他应该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 与枫生惊愣的看着柳山明没说话,而此时,柳苏木因为承受不住钻心之痛跪倒在地,脸色苍白无比。 柳山明暗自叹气,心中急切起来,无奈,他只好掐捏着云鬼的脖颈将她提悬起来,云鬼瞬间翻了白眼,双脚双手却挣扎不得,直直的像个木偶似的被人摆弄。 “放开她,我把解药给你!”与枫生急得伸出手来示意柳山明停下。 云鬼被放了下来,面上红涨渐渐消退。 柳山明朝他伸出手,欲要解药。 “我身上没带化解蚀心蛊的解药,若你信我,便让我亲自给他疏散掉体内的蛊虫。” 柳山明微微蹙眉,再看看柳苏木,已经倒地快要昏迷过去,一旁的洛寻川看向他,眼中尽是担忧。 “寻川,守好木儿。” 与枫生刚蹲坐下来就被洛寻川用剑抵在脖颈处威胁,他看了一眼剑没说什么,随后从腰间拿出一个绣有花纹的布包,里面包裹的是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 扶正柳苏木后,他先是在柳苏木的心脏处和双手还有脖颈处扎了针,随后又将抬起他的双掌与自己的合并,向他体内传输内力,好将蛊虫逼出。 运气的时候,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蛊虫的存在位置和状态,同样的,柳苏木也能感觉到。与枫生输入内力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蛊虫安定了不少,并且正慢慢的远离心脏位置。 然而蛊虫钻缩血肉之痛依旧没减,且其在体内迂回了好几次仍未出来,柳苏木眉头越拧越紧,鼻腔和口嗓之中浸弥着一股甜腥味,他终究还是承受不住被逼出了一口血。 血沫在了与枫生的脸上和身上,对此他没有多大的反应,而是继续专注解蛊。 柳苏木微微抬眸看了与枫生一眼,暗道抱歉,莫名的,他竟想起那夜为那人疗伤之事,心中不觉烦躁起来。 察觉到蛊虫和柳苏木体内真气的异样,与枫生提醒道:“沉住气,别想其他事,否则蛊虫会回钻。” 没过多久,柳苏木便觉鼻腔刺痒无比,一股力量自胸腔推提而上,他吐出一口黑血,生怕再次贱到与枫生,他迅速垂头将血吐在了自己身上。 “好了,蛊虫已经出来了。”看着血里还在微微挣扎的蛊虫,与枫生说道。 他本无害人之心,这蛊虫也不会要人性命,只是会让人断断续续处在疼痛中而,若用药物化解此蛊,很快便会无事,但若是用内力祛蛊,蛊虫则会在被逼出的途中回伤中蛊者的经管血脉,使其在短时间之内不能行动自如。 柳苏木有些稳不住身,洛寻川扶住了他,另外一只手仍握着剑抵着与枫生的脖子,生怕与枫生又做出什么来,“怎么会这样?蛊虫不是逼出来了吗?” “用内力解蛊之后需要静养几日才能恢复。” 洛寻川看向柳山明,“殿主……” “先把木儿扶回马车。”洛寻川叫了一人把柳苏木扶进马车里。 “现在,可以放人了吗?”与枫生看向柳山明,坐在地上没动。 “放人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与枫生后背一紧,似乎已经猜到对方要问的问题。 “你说。” “为何要抢那个孩子?” 与枫生知道对方不好骗,他也不得不回答,所以他得编个像样的理由才是。 “她是我族中买来用以祭祀的人,其生辰八字符合祭礼所需,不想前几日因族人疏忽让她逃了出来,我追找了几天才碰上她,不想她为了逃命竟跳进了溪水里,我顺着溪水下游寻找,看见你们把她救上了岸,这才不得已追踪你们至此。” “生人祭祀,你是要这孩子的命?” “孩子不会死,祭祀过后,她仍旧可以如正常人一般活着。” “既如此,为何不另找一个,怎的非她不可?” “祭祀将近,符合祭礼的孩子少之又少,她既然活着,又跑不了多远,自然非她不可。” 与枫生表面上冷静,内心其实慌急不已,既要救云鬼,又要抢孩子,可他能力不足,仅凭嘴巴是解决不了一切问题的。即使对方信了他的话放了云鬼,但那孩子肯定是无法抢回了。 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若是执意要将孩子带走呢?”柳山明自然不会轻信与枫生的话,是或不是,他都不会交出孩子。 与枫生早就料到对方要说的话,心中颇感无助,可他还是不想就此放弃,“南疆和北上之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我等对阁下并无杀害之意,那蛊虫也只是会让人暂时不能动弹而已,若杀了各位,我等恐怕会成为挑起南疆与北上矛盾的祸端,这点阁下想必阁下也想到了,所以才迟迟呆在马车里没出来……同理,若是有人冒犯我疆,破坏我疆规矩,同样会惹上麻烦,而且……阁下莫不是忘了,这里是南疆……” “好了孩子,人我会放的,但不是现在。”柳山明看了一眼云鬼,“还得劳烦云寨主跟在下走一段,等到了地方,我自会放人。” “不行!”与枫生欲要站起,却又被洛寻川抵住。 “要不……你跟我们走?” 天色渐晚,天边彩霞漫染,百花闭,群鸟归,重山暗隐如墨影,一天的热闷就此消退,清凉慢慢融进了山林客道。 看着蔓延隐入群山之间的长远客道,与枫生心中百感交集,如今他被柳山明带上了路,其他人则被点了穴道留在了原地,他知道柳山明不怕事,即使云鬼叫来了人,也会拿柳山明无法。 “莫不要忘了,南疆向来只守不攻,可其他国家可就未必,我等虽在南疆,但在这件事上,要担心的却不是我们,而是你们。”这是柳山明和他说的话,显然,他说的很对,南疆向来不主动攻击他国,但他国可却一直想着攻破南疆,他自觉柳山明等人不是泛泛之辈,身份定然不简单,若真的将其扣留在南疆,刘念石恐怕也会知晓此事,到时候只怕他认出那孩子来...... 他想到马车后面的阿野,那个孩子现在是否能引出那匹狼都还未确定,若为她冒这个险,实在有些过于鲁莽。 但是,他不就是为了验证这个才要将人抢回的吗?若那孩子真的有那个能力,他岂不是要遗憾一生,整个南疆的希望也会被就此埋没。 然而他也想过,若让那孩子到北上去生活,只要没人告知她的身份,她也许就能平平安安的做个普通人活下去,若他到时候还能找到她,他再决定要不要将她带回南疆,他知道这是保护她最好的办法。 找到阿野既是为了南疆,也是为了私心,与枫生不知道南疆还能安乐几年,虽说现在因为某种原因,庆国在暗地里守护着南疆,让南疆有机会重新修养整顿,但可能也仅限于刘念石还活着的时候,他要是死了,南疆恐怕迟早会再次陷入战乱之中。 不过刘念石还有个徒弟,也就是李柔风,那小子在炼蛊上很有天赋,甚至比可以和他比肩,说不定能让庆国延长守护南疆的期限。 可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眼下那孩子就在眼前,有了她,南疆就不用再惧怕和依靠任何人。 其实他早已知晓心中答案,与其害怕那孩子待在南疆会被刘念石发现,不如就让她随去北上,那样至少能活得更久些。 也许不用多久,他就能去北上找她...... “请停一下。”他坐在马背上,因为被点了穴道,除了说话以外,身体皆不能等动弹,胯下马儿也由洛寻川牵引着。 洛寻川没停,而是转过头一脸不悦的问他,“何事?” “就到这里吧,放我们走,我绝不会再跟踪你们。” “呵,休想。” “我只要那孩子的半根手指便可,你们要带她走就带走,我绝不阻拦。” 洛寻川撇嘴,翻了个白眼,“不然嘞?” “不然,只怕随后的几天里,各位会在客道上遭遇更多的阻拦。” “让他们来,反正这一路无趣得很,动练一下身骨也好。” 这小子,简直不可理喻!无奈,与枫生只能将心中怒火压住,恢复了沉默。他其实没让回去的人转告族中前来搭救,那样事情会闹大,那孩子的事就会被知晓。 如今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要怪就怪自己太过匆急,小看了对手,当然,也因自己常年生活在苗寨醉心炼蛊,从未出门历练过,才会对苗寨之外的人和事抱以轻蔑之心。 夜风暗影(一) 夜色罩下,繁星点缀暗河,虫鸣蛙声不断,夜风爽适,林中静谧,草地柔软清凉,躺在其中便觉心中安宁通畅。 由于被耽误了时间,柳山明等人最终没能到达客栈,选择在靠近溪水的一片杜仲林里歇息。 一伙儿人赶在夜晚完全来临前搭好了帐篷、生火做饭。与枫生自然也有份,只不过为了防止他逃走,洛寻川只解了他上半身的穴道,让他有手吃饭——他可不想手把手的给这人喂饭。 与枫生和洛寻川以及其他几个人围坐在一处火堆,柳山明和莫青竹则带着柳京墨和阿野在另一处,柳苏木由于身体还未恢复,只好待在马车里休息。 从阿野出来的那一刻起,与枫生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白天的时候没机会看清楚她的脸,现在虽然是晚上,但在火光的照耀下,他还是看清楚了她的面容。 阿野知道与枫生在看自己,那炯炯目光让她感到害怕和不自在,即使她后来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后背那双目光的凝视。 一旁的洛寻川实在受不了他这种盯人变态,便走到他目光所向的方向坐着,一脸的不悦,“阿野不过几岁的孩子,你为了一个祭祀就要断她的手指,不觉得残忍吗?” “阿野......”与枫生轻念着阿野的名字,“残忍?呵,和你们汉人喜欢生埋活人陪葬比,断一根手指,也叫残忍?” 洛寻川愣了一下,“那些是皇室才有的习礼,我们普通人不用如此,因此你的行为在我看来很变态。” 与枫生眼中尽显不爽,“你们自己皇帝的残忍你不在意,反倒是在意起我们苗人的事,不觉得多管闲事吗?” “要是没遇到阿野,我自然不会管,但她现在和我们在一起,我就必须管,你,休想把她带走。” 与枫生轻蔑一笑,“呵,看你本事咯。” 死鸭子嘴硬,死到临头还在装! 洛寻川乐呵呵嘲讽道:“哟,想看我的本事啊?好,满足你,你就在这里坐一晚上吧,给我们守夜,也好转移一下下山而来的野兽的注意力,让我们大家睡个好觉,如何?” 说着,洛寻川起身,让其他人都去歇息,看到黑沉着脸的与枫生,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小子,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小爷我去睡觉咯。” 洛寻川点了他上半身的穴道后毫不犹豫转身走向阿野那边,独留与枫生一人坐在原地无可奈何。 “殿主,莫夫人,你们快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和师兄弟们守着。”洛寻川行礼道。 柳山明点头,看了一眼瞪向这边的与枫生,心里谋蓄出某些想法,他起身走向与枫生,洛寻川见此便要跟上去,却被他抬手示意止住,随后又温柔的对莫青竹说道:“青竹,你带着孩子们先去休息吧。” 他走向与枫生,在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挺,神情严毅,却也带着一股莫名的亲和,“孩子,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抢那个孩子吗?” 自他走过来的那一刻,与枫生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毫不胆怯,可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尤其还是个如父亲一般的强者,他显得多么渺小幼稚,柳山明甚至觉得他有些执拗可爱,毕竟孩子嘛,这个年龄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狂妄自大,他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如此。 与枫生强装出一副傲人姿态,“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出了南疆再说。” 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柳山明微微摇头,感叹真是少年心性啊。 他没反驳与枫生的话,而是问了另外的问题,“据我所知,你们苗人会蛊的应该都是族中地位很高的人,所以,你在族中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与枫生冷着脸没说话,他不知道柳山明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不管怎样,还是少言为妙。 柳山明不以为意,眼中透着精明,继续说道:“我猜,你是一位少祭司。” 身份竟被对方猜到,与枫生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有些疑惑,但他依旧没说话。 捕捉到与枫生身形微顿,柳山明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知道我是怎么猜到你身份的吗?”柳山明停顿了一下,“因为你脖子上纹有苗人祭司才有的青纹。” 什么?! 与枫生想伸手去遮住青纹,奈何身体动弹不得,眼中充斥着愤悔,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柳山明,心中对他的忌惮又多了几分。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道:“你一个北上之人,怎会知晓这些事?” 见他终于开口,柳山明暗喜,“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在你们南疆,有一个叫刘念石的人……” 听到刘念石的名字,与枫生近乎崩溃,难道说眼前的人早已知晓阿野的身份?!又或者说,他和刘念石认识?! 他强装镇定,表现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柳山明继续说道:“他虽是庆国人,却在南疆生活了几十年,说他是半个南疆人也不为过,而且,据我所知,他之所以执着此地,是因为他对苗人的炼蛊极为着迷,而他本人在此事上也有极高的天赋,甚至炼化出你们从未见过的蛊,因此他在这里的声誉很高,也才能在这里生活如此之久。” “你究竟是什么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没关系,也没见过他。” 闻言,与枫生眸中闪动,“那你为何要提起他?” “我想请你帮个忙,若同意,我现在就放了你,我知道你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也说不定就在这附近,如何?” “我只要那个孩子。” 柳山明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固执,“也罢,那你就这儿待着吧。” 他站起身,叫来了洛寻川,“寻川,告诉大家,一个时辰半后启程。” “是,殿主。” 与枫生一人坐着,脸色铁青,洛寻川和几个人守在另一处火堆,不想与他坐在一起,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下了蛊,那蛊虫会在身体啃吸血肉,想想都恶心,因此他们看与枫的眼光里或多或少带着些鄙夷和忌惮。 与枫生不会知道,一个时辰半之后,他将会被丢弃在这里。 既然什么也做不了,他干脆闭目养神,可没多久,火烧旺起来,烤得他周身冒汗,面庞红烫,心烦气躁,可他不想求助这帮人,于是决定忍忍,火势说不定待会儿就变小了。 然而,火势没减多少,他终于忍住怒气喊了一声,“那个叫寻川的,你......麻烦请你过来一下。” 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话,不能太过强势,否则难堪的只有自己。 被一个不熟悉的人叫了名字,洛寻川不由得惊愣了一下,对方态度还算可以,他心中虽然不耐,却还是走了过去。 他站在与枫生面前,“何事?” “能把火弄小点吗?” 洛寻川微微皱眉轻挑,看向与枫生,发现他被烤得红胀的脸上全是汗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蹲下身子,看着与枫生,“哈哈哈,臭小子,现在知道怕了吧,一堆火就让你妥协了,看来你也没多大本事啊,就是嘴巴能逞强而已。” 说着,他扒开火堆,从里面抽取出几根烧红的木柴扔在一边。 与枫生感觉清凉了许多,脸上也没有那么烫痒难受了。 “多谢。”他板着脸说道。 洛寻川眼珠子惊突,“嗯?!还会说谢谢啊,挺有礼貌的嘛。” 与枫生暗叹,闭上眼没说话。 既然双方都无心杀人,自然就没有太过针锋相对的必要。 见与枫生没再搭腔,洛寻川不爽的“啧”了一声,说道:“喂,我看你这人模样不像是那种卑鄙无耻的混蛋啊,怎的就不肯放过一个孩子?我就不信你回去之后你们族里的人会把你杀了。” 与枫生:“......” “切,没趣,我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哈,待会儿时间一到,我们便要启程,至于你,嘿嘿......” 与枫生睁开双眼,目光移向洛寻川。 洛寻川扬起嘴角坏笑,“至于你嘛,对不住了,你可能真的要一个人在这里待到天亮了,不过不用担心,不出意外的话,你明天就能动了,要是出意外的话,呃......你可不能怪我们哈,要怪就只能怪来救你的人来得太晚。”他伸了个懒腰,“好了,我要回去歇会儿,待会儿还要赶路呢,祝你好运,哈哈。” “等一下!” 洛寻川背对着与枫生,露出得意的表情,他没回头看与枫生,“何事?” 与枫生亦是没看对方,但眼中的不甘和愤怒已然跳出,“我要小解。” 与枫生:“......” 月光凌凌,夜色幽静,梧桐林中,两个身影在层层树影之中穿梭,走了片刻后停在一棵梧桐树下。 “就这儿吧,快点。”洛寻川冷不丁说道。 与枫生背对着他,阴沉着脸没说话,当然,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他做事向来不喜欢被人催促,更别说在这种事情了。 好在,他也没心思计较太多,只不过刚才洛寻川说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再做打算。 他本来想着忍耐一下,兴许会等到有人来救他,可如今看来,机会太过渺茫,他也只能用些无用的狠话威吓对方,可要是等到云鬼带着人来就好了,他就不用那么心累身也累了。 不过,即使云鬼真的来了又能怎样,他们绝对不是这帮人的对手,武力上他们可能不占优势,但若用蛊成功,他们就能反转局面! 所以他还不能妥协,若一个时辰半后不见人来,他再妥协也未尝不可。 “好了没?”洛寻川不耐烦道。 “催你祖宗呢!”与枫生咬牙切齿的嘀咕道。 “嘀咕什么呢你?” 与枫生转身,在夜色中狠瞪着洛寻川,他真想把这小子丢进蛊虫洞里,让蛊虫爬满他的身体,让他体验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洛寻川走过去,毫不犹豫的又把与枫生上半身的穴道点住,让与枫生走在前面。 与枫生不情愿的慢悠悠走着,没走几步,他忽然听见暗处传来异样的声音,声响迅速消匿,他不由得停下细听,同时猜想会不会是云鬼已经来到此处。 一旁的洛寻川似乎没听到声音,用剑靶戳了戳与枫生的后背,“喂,又怎么了?” 那声响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更轻,但......也更近了,而这次,洛寻川却听见了。 “什么声音?”他警惕的观望着四周,可月光过于暗淡,只能看到树木间隔中透出的微光。 声音再次沉消,两人心中都想着同一种可能,都在为这种可能做好准备。 没过一会儿,一阵清风吹过,两人同时明锐捕捉到了藏在风里的声音——好似有东西藏在暗处的草丛里。 风声一过,那声音也随之消失...... 夜风暗影(二) 夜色渐深,乌啼月隐,夜中一切逐渐入了梦境,静了下来。 与枫生和洛寻川已回到火堆旁,刚才的声响也没再出现,两人事后都猜测可能是某种禽兽弄出来的声响,所以没再在意,洛寻川总算放心,而与枫生却大失所望。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与枫生屁股因为久坐,屁股早已麻木,同时感到头昏脑涨,反胃恶心,不得已,他只能再次求助洛寻川解了穴道,好让他躺在地上歇息会儿,洛寻川见他可怜,让他躺在地上后又给他点了穴。 看着躺下舒服就睡的与枫生,洛寻川感到无语又气愤,心想这人睡得倒是舒坦了,自己还得守在他身旁不能睡觉,凭什么啊! “喂!”洛寻川走到与枫生的头侧感到。 与枫生微微睁眼,“何事?” 洛寻春趁机又点了他的穴道,让他不能闭眼。 “你干什么?!” “嘿嘿,我不能睡,你也不能睡,等我们走的时候你再睡吧。” “卑鄙无耻!”与枫生咬牙切齿道。 “可别惹我啊,不然把你嘴巴也封上!” 这下洛寻川心中总算舒坦了。 忽然,林中再次传来声响,他迅速转身抽出剑来, 其他几个守夜的师兄弟看到他拔剑后赶了过来。 “寻川,怎么了?” “那边好像有东西。”洛寻川皱眉道,“无寒,去把弓箭拿来。” 弓箭拿来后,洛寻川凭着刚才的辨位判断准备面前高深的荆棘丛中射去,他敢确定那里一定有东西。 箭已在弦,他隐约之中又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响,他已无耐心! “呼”的一声,箭身刺破了风面,可箭还未触击到荆棘丛,一头雪白的庞然大物突然从里面跃然而出。 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楚这是何物便匆忙退散开,那庞然大物却没有反过来攻击他们,而是朝着马车奔去。 “不好!”洛寻川惊呼,随即提起剑朝着那怪物刺去了。 另一边,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的与枫生此刻不知怎的,双眼瞪得极大,竟真的像那种死不瞑目的人。 此时的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外界的一切声响在耳旁消散,身体里回震着清晰且疯狂心跳声。 “是它......”与枫生颤抖着声轻轻念道,眼角流滑出一条泪痕,泪水模糊了星空,汇聚成一片朦胧璀璨。 他喜泣而下,不由得笑出声来,乍一看一听,不知道还真以为是诈尸呢。 “你们谁快帮我解开穴道,我有办法对付它!” 没人理会他,大家都在围堵那个白毛怪物,现在靠近了看,洛寻川才发现这庞然大物竟与狼长得极为相似,不同的是,它的体型是普通狼的五倍,个头起码得是三个成年男子的身高加在一起,夜色虽然暗淡,但这庞然大物的毛色过于白亮,竟让人觉得周围也跟着亮了起来,而它最为引人注意的是那一双在黑夜中闪透着萤蓝光的眼睛,洛寻川看进这双眼睛的时候,只想到了四个字:贪婪可怖。 他们从来没有这种东西,也没听说过,心里感到震惊、害怕的同时也有些许激动。 白狼被几个人围堵,顺着众人围堵的队形慢悠悠的迂回,它没有夹尾巴,因为在它看来,需要害怕的不是它,而是眼前的这些人。它居高临下的凝视着每一个人,不知怎么,洛寻川竟从它眼里看出了嘲蔑。 听到动静的柳山明早已出了马车,此刻他负手站在马车顶上,凝望着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白狼。 和其他人不同,在看清楚白狼的那一刻,他已猜到它为何物,不过同样,他的忌惮之中也藏着一丝兴奋。 白狼的目光最终与他相撞,那匹狼俯视着他,倏地露出瘆人的尖锐狼牙,同时耳朵向前竖起,背毛也竖起炸开,模样逐渐凶残起来。 没想到自己此生竟能亲眼目睹此等神物,柳山明一时不知喜是忧,喜的是有幸见到它,忧的是他还不知晓这匹狼的能力,以及若他失手杀了它,这两种情况都可能让他出不了南疆。 可眼下他想的就只有保护家人,保护自己门下子弟。 眼见白狼有扑过来的形势,柳山明暗叫不好,马车里有他的妻儿,他定然不能让危险靠近他们。 “来人,护守好马车!” “是。”几个弟子迅速分围在马车旁边守护。 说罢,柳山明足尖一蹬,以极快的速度朝白狼飞击而去,他以掌做剑,手掌出似有热浪冲散而出,很快,他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气浪笼罩,让人靠近不得,就连风向也因此逆转。 白狼毫无畏惧,直直对冲过来,柳山明心下暗呼惊险——幸好白狼和马车隔着一段距离,不然以它这种身量和速度,马车怕是要被掀翻打散。 不等白狼抬掌,柳山明右手一挥,一道夺目寒光从他手中抽延而出,在夜色之中发出刺耳鸣声——是寒骨鞭。 他抬甩右臂,手中寒骨发出凛冽凄惨的嘶吼,被打碎的风面碎片随之逆向,重重抽打在白狼脸上。 “嗷——呜!” 一声刺破夜空的嚎叫让人汗毛竖立,心里发慌。兴许是没想到柳山明竟有本事伤到自己,白狼恐吓、威胁的叫声中藏着一丝延长至尽的愤怒。 柳山明不得不承认,这匹狼的确他感到了恐畏,特别是那双狼眼,其中好似藏着让人向往死亡的深渊。 见白狼稍有停顿,其余弟子一拥而上,拿着手中兵器朝白狼身躯的各个部位攻去。 然而,随着白狼的再次怒吼,一股强势的气流霎时从它的身体里喷涌而出,硬是将众人推打了出去,连柳山明也不例外。 此时,马车里不知是谁竟尖叫起来,听声音,要么是柳京墨,要么是阿野...... “阿野不怕。” 莫青竹怀中抱着两个女娃娃,一旁的柳苏木早已醒来,拿着剑挡在她们面前。 阿野颤抖得厉害,嘴里念念叨叨,惊恐痴愣的神情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得了某种疯病。 柳京墨见她如此,不禁担心起来,“母亲,阿野姐姐没事吧。” 莫青竹低头看了一下阿野,以为她只是被吓坏了,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别怕,姐姐没事。” “姐姐不怕。”柳京墨伸手想去抚慰阿野,却没想到阿野猛然抬头,恶狠狠地将她的手抓住就要往嘴巴里送,幸好莫青竹及时出手制止了。 她放开柳京墨,抓住阿野的手,惊疑道:“阿野,你做什么?!” 阿野像发了疯的野兽一般疯狂大叫起来,不停的挣扎,由于双手被束缚,她只能用脚来对付,莫青竹反应快,用力一甩便将阿野甩倒。 “阿野,你到底怎么了?!” 阿野龇牙咧嘴对着莫青竹露出凶狠的模样,还扑腾着要咬她的手,这模样真的很像一头长着人脸人身的野兽。 柳苏木蹲了下来,按住了阿野的双腿,“母亲,她怎么了?” 看着阿野,莫青竹疑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犀利,摇了摇头。 “啊——”阿野又大叫起来,接着开始抽搐,双眼翻白,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莫青竹立即用手捏住阿野的人中,阿野这才有所好转。 “阿野,你怎么了?”莫青竹抱着她,担忧道。 阿野没回答,呆呆的望着车顶,滚烫的泪水让她眼睛的非常难受,她感觉到有无数的虫子在她身上爬,从脚底到头顶,从外到里,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动弹,好在这种感觉在逐渐消失。她脑中一片空白,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境很模糊,她只记得梦里有一团很大的白色东西在狂吼...... 阿野昏睡过去,莫青竹伸手抚摸她的脸时,才发现她全身烫得厉害。 “木儿,照顾好她们,我出去看看。” “可是......” 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白狼身量太大,且动作敏捷,要想将它驱退或者杀死,恐怕很难。 莫青竹刚出马车,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眼前的巨大白狼让她感到寒颤,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白狼,现下竟感到一丝无措。 定神后,她蹬上车顶,旋转身形朝白狼投去十几支玄竹镖,随后只听得白狼惨叫连连。 玄竹镖刺扎进白狼的肉里,其白色的毛发上出现了几块斑驳。 柳山明等人趁机朝白狼身上的各个致命点刺去,白狼怒嚎起来,身体散冲出热浪,众人又被推逼回去。 白狼转身盯向马车,不等众人反应,它后腿一蹬,瞬间跳向马车,莫青竹暗叫不好,立即让护守在马车旁的弟子驾走马车。 可为时已晚,白狼的前爪已然来到眼前,莫青竹见事情不妙,大声喊道:“木儿,快出来!” 巨大的狼爪拍打下来,整个马车全部散架,马匹受惊,不知跑去了哪里。 在马车完全散架前,柳苏木将两个女娃娃各自抱在一边,用尽全力冲了出去,由于身体虚弱,跌落后两个女娃娃从他的手中脱离,滚到了一旁的地上。 阿野跌撞在地没有反应,不远处的柳京墨倒是无事,战战兢兢的从草丛里钻出来,带着哭腔喊叫着莫青竹,她心跳迅速加快,呼吸极为困难,她知道自己不能害怕,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否则自己会死的。 刚才还在寻找孩子的莫青竹立即朝她跑去,于此同时,白狼再次发起攻击,径直朝柳京墨的方向扑去。 “不要,京墨!!!”莫青竹几乎破声,泪水瞬间奔夺而出。 看到怪物朝自己扑来,柳京墨感觉腿脚突然发软走不动了,恐惧从下到上将身体撕裂,她还来不及大叫,白狼就已经来到她面前。 但是,白狼并没有攻击她,而是停在阿野身旁,俯身凝望着阿野。 它在阿野身上嗅探,莹蓝双眼越发突亮,只要略微张开狼口,它就能轻而易地把阿野粉身碎骨,然而,它依旧只是闻嗅着她,时不时发出低吼,用鼻子触拱她的身体。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什么来,但柳山明却看出来,白狼的双耳和背毛都向后压低了,显然和放下了防御和攻击。 他阻止莫青竹上前,“等一下,贸然过去可能会更危险。” “你说什么?”莫青竹不解,眼中充满担忧。 “相信我。” 柳京墨不敢做太大的动作,见白狼没攻击自己,她微微扭头瞟向父母,柳苏木察觉到她的动作,在远处用摇晃手和头示意她不要再动。柳京墨领会了父亲的意思,没再敢动,心跳越发跳得厉害,她感觉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柳苏木当然不会看着自己的女儿身陷危险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抬手示意,众弟子领会后各自退散而去。 “嗷呜——” 莫名的,一声悲惨叫唤,白狼转身一跃,跳进了暗深的树林里...... 只有柳京墨知道发生了什么——白狼的低吼声让阿野脸上布满黑色的东西,由于天黑,她看不清那是什么,白狼走后,阿野的脸才恢复正常。 兰蛊 月光清明,夜空深幽,几点火光杜仲林里在移动,行了一段距离后又折返回去。 白狼离开后,现场一片狼藉,营帐和马车都被摧毁,柳京墨心病突发,在父母赶来之前昏倒在地,莫青竹来不及伤心,立马抱起女儿跑向火堆给她使了针,这才保住了女儿的命。 至于阿野,洛寻川把她抱起的时候才发现她全身冷冰冰的,他以为她死了,但又不确定,只好用手去探她鼻间的气息,又听了心跳,把了脉,这些都很微弱,他抱着她跑向火堆,又给她输了内力,不久,阿野的身体才慢慢暖和起来。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心跳跳得极快。 莫青竹一直抱着女儿,即使知道女儿已经无事,但她还是很害怕,眼泪一直没停过。柳山明一直站在她身旁,用身体给她当依靠,一只手抚慰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洛寻川:“孩子怎么样?” 洛寻川抬头,“回师父,阿野没事。” “嗯,那就好。” 他抚慰着阿野的脸,担忧之余又有一丝欢喜...... 柳苏木摔下马车昏了过去,至今未醒,但人是没事的,这会儿正在火堆旁躺着。 看着儿女皆受了伤,做父亲的却毫发未损,柳山明埋恨自己无能,竟被一头白狼弄得手足无措、畏手畏脚。 “师父。”其余弟子举着火把从林中回来了。 “如何?” “回师父,那畜生已不在杜仲林。” “不管如何,把火把弄好,分配好马匹,休整好后立刻启程。” “是!” 其余人散开后,一旁的洛寻川这才想起与枫生,“师父,那苗人少年怎么办,把他带着吗?” 柳山明看向孤零零一人躺在火堆旁的与枫生,眼中平淡无绪。 与枫生像被丢弃在荒野的木偶玩具一般,他的双眼肿胀酸痛不已,泪水一直奔流不止,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可出现在他脑海中一直都是那头巨大的白狼,他忘记了痛苦,沉浸在幻想中。 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头顶处,“孩子,我再问问你最后一遍,你帮还是不帮?” 与枫生回过神来,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柳山明。柳山明没仔细看与枫生的神情,自然不知道他泪流满面、一脸茫然的样子。 他缓了片刻后说道:“若我不帮,你们是不是打算把我丢在这里?” 柳山明点头,那样子好像在说:嗯,你知道就好。 “好,我帮,然后呢?” “随我等同行,天亮时自会放你回去。” “好,但现在,能先帮我把穴道解开吗?” 解开穴道后,与枫生已经没力气撑起,无奈,柳山明只好用内力给他疏通脉络,他这才勉强撑起坐着。 坐起来后,他指着眼睛对柳山明说道,“还有这儿?” 柳山明微微侧头,表示不解。 “你的好徒儿不让我睡觉,让我睁着眼睛陪他守夜。” 柳山明恍然大悟,这才解了最后一个穴道,坐了下来。 “刚才那头白狼,想来应该就是当年南疆大战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狼兵吧?想不到各国多年来觊觎的圣物竟被我等看到,一时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听说这种狼兽只听苗人的使唤,该不会......刚才那头狼就是你召唤来的吧?” 与枫生忽然觉得这男人怎么那么幼稚讨打,明知道他没那个本事,却还要故意将他捧高后摔死,他要是会,就不会被他这般绑来威胁了。 可他还是心高气傲的回了一句,“知道就好。” 巨狼的出现确实让柳山明想到了一些事情,但那些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眼下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女儿。 “孩子,我答应放你回去,还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但我让你帮的事,你一定要做到。” 什么?!难道这人愿意把阿野给他?! “你愿意把孩子给我?”与枫生压制着内心的喜悦。 “不,孩子我不会给你,但我可以给你她的一根手指。”是的,他先前听到了与枫生和洛寻川说的话。 与枫生看了他一眼,“为何先前不愿?”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帮,还是不帮?” 这还用问吗?现在的他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吗? “你要让我帮你什么?”他想起先前的对话,“难不成你要我去找刘念石?” “没错,听闻你们苗人用药治人之术了得,此人既习得蛊术,自然也懂得些治病之术,我要你做的,就是带我去见他。” 这下可把与枫生吓坏了,要见刘念石,那阿野活着的事不就暴露了,“不行!” 见此,柳山明也不问为何,“好,那阁下就在这儿待到天亮吧。” 他欲要起身,却被与枫生喊住,“我可以帮你!” “你?” “我既为祭司,蛊术和医术自然都会,你若信我,就让我帮你。” ...... “这孩子患有心疾,而且......”与枫生抬着柳京墨的手,正在为她把脉,若有所思说道,“她是不是服用过什么药?感觉她体内有一股气力在平制缓冲这乱跳的脉象。” 听完与枫生的话,莫青竹和柳山明皆表现出惊讶和惊喜。 莫青竹点头,“此药名为鹿灵,墨儿从小到大服用的都是它。” “鹿灵?这可是青城山才有的东西,难不成各位从青城山回来,或是青城山的人?” “小兄弟还是专注做自己的事吧。”莫青竹温柔一笑,却透着一股霸道。 “长久吃这种东西可不是行,其中有一味药叫做莲乌,极难消化,沉积在体内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久而久之精神便会衰弱,视力也会逐渐衰退,要想解决这些问题,恐怕只有......” “只有什么?”柳山明夫妇同时问道。 “苗疆有一种蛊,因其需要用特殊兰花作为药引才能将其炼化,故名曰兰蛊,这种蛊......” “你是要给墨儿入蛊?!”莫青竹急道。 与枫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蛊虫也分好坏,好的蛊虫或者说有益于人体的蛊虫是不会轻易伤害人的,初非那人死了,否则蛊虫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啃人的血肉,这兰蛊能吸食人体内残留的药物毒素,对令爱的病有帮助,至于入不入蛊,还得看二位如何决定。” “其他办法呢?”柳山明问。 与枫生耸肩摇头。 “我觉得你还回去找那个人比较好。”柳山明说道。 早就想到不会有人相信自己,与枫生无奈解释道,“那人不会面见任何外人,即使你胁迫我带你去见他,他也不会给你女儿看病开药,不要问为什么,这是事实,若你不信,可以现在就带着我去,到时候可别返过来求我。” 他知道柳山明不会冒险跟他回去,若到了苗寨,虽说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扣阻几天还是可能的,这点柳山明不会不知道。 柳山明夫妇对望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想来与枫生没有理由害人,也不敢如此,可万一...... “你确定这兰蛊对人没有任何坏处?” “我没有必要对你说谎,既然你已经答应把东西给我,我自然不会出尔反尔,况且,我也没那个胆子去害你们北上之人不是吗?” 柳山明最后选择相信与枫生,同意让他给柳京墨入蛊,但与枫生养的兰蛊在家里,还得回去拿,最后,柳山明让洛寻川和寒雨随同他回去。 三人当晚骑马折返,第二天天明时抄了近道,黄昏时回到与枫生所在的苗寨,与枫生带着两人从自己家后面的竹山回来,躲躲藏藏,畏畏缩缩,跟做贼一样。 他这人平常不爱待在家里,有事无事就会去后面的竹山或是其他搭建有木屋的山林中待上几日,因此他没在家的这几天不会有人生疑。 进屋锁好房门,与枫生让洛寻川和寒雨待在原地,他得去房间找钥匙。 “不行,要去一起去,万一你跑了怎么办?”洛寻川抬手挡住与枫生。 与枫生耸肩,“随你。” 与枫生的木屋不大,只有两室,里面摆设简单,家具多为竹木制作,他喜欢养花种草,屋子里外摆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墙上还攀爬着一丛淡紫的藤花,花香清新,令人心情舒畅,整个屋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花房,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位姑娘住的地方。 “你家里就你一个?”洛寻川问道。 “不是。” 洛寻川“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拿了钥匙后,三人又转回竹山里,与枫生养的蛊虫都放在那儿的一间竹屋里。 房屋只有与枫生屋子的一半大小,由泥土和竹木混合搭建而成。 他打开房门,屋子并没有窗户,里面黑乎乎的,还飘着一股怪味儿。 他将靠着直觉走到一处暗角,那儿有一个火折子,旁边还有一盏煤油灯,点灯后,洛寻川才看清楚屋子里的情况,四面墙都有木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罐子,若仔细听,还能听到罐子里发出的像虫子啃食东西的声音,这里面装的应该就是蛊虫。 只见与枫生走向其中的一面木架,把一个黑色小罐拿起,上面有张苗文字条,洛寻川虽不认识苗文,但想来应该就是与枫生所说的兰蛊。 打开罐子看了一眼,与枫生转身说道,“走吧。” 一切都很顺利,三人快马加鞭,天明之前追上了柳山明等人,那时他们已经快到下一站客栈,为了安全起见,与枫生只好跟着他们去客栈,并在那里给柳京墨入了兰蛊。 他在柳京墨手腕上割开一个小口,把从黑色罐子里拿出的一只如米粒般大小的白色蠕虫放到伤口处,不一会儿,蠕虫顺着伤口钻进柳京墨体内,莫青竹看到,在女儿的手臂皮肉之下,那条蠕虫正慢慢地向上蠕动。 “这蛊何时能取出?”莫青竹问道。 “她身体里残留的毒素过多,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彻底清除,我这里有解蛊的药,一个月之后,把这个药给孩子吃了就行。” 他把一个褐色小瓶递给莫青竹,莫青竹问道:“十天之后呢,继续服用鹿灵还会产生毒素吗?” “当然,不过你们不是不相信我吗,所以我只能让它干完活儿就去见阎王,免得你们说我耍花招。这兰蛊的寿命至少有八年,也就是说,若它留在令爱体内八年,那么这八年里,令爱身体产生的毒素它通通都会清理干净,寿命一到,它自然会死去,对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 莫青竹看向柳山明,似乎在问:这小子真的可靠吗? 柳山明微微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与枫生和柳山明站在客栈二楼的楼台上,此刻的他们对彼此已没了戒备。 “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我要的东西呢?”与枫生问。 柳山明望着远处苍翠树顶上飞闹的一群鸟儿,半晌才回道:“那孩子就在旁边的屋里,现在应该还没醒,你自己去取你要的东西吧。” “让我亲自动手,是想看我敢不敢吗?” 的确,若是在平常,他肯定不会这般残忍,可现在,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那头狼会一直跟着阿野,若它北上而去被人看见,又或是再次袭击柳山明等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它当时为什么没带走阿野呢...... 柳山明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仍旧望着远处,与枫生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开门,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阿野...... 离疆北上,从此他乡是故乡 春来花香,风起蝶舞,年少的欢喜就似春天一般,有无尽的春光明媚,有话不尽的江南的诗与山,有说不清的情与愁。 客道晨雾弥漫,红阳爬上山头,客栈外,一少年驾马而去,逐渐隐没在远山之间的客道。 柳山明等人在与枫生走后不久也出发了,由于马车被毁,两个小娃娃又不能久坐马背,柳山明便向客栈买了一辆四轮推车,在上面搭钉几根木架,再铺盖上一些茅草和防风布,里面还有棉被,用两匹马拉着,一辆简陋小巧的马车就成了。 再过两日就能到南疆境内的琉璃城,在那儿买辆马车便可。 柳京墨早已醒来,此刻正在马车里守着还在昏迷中的阿野。看着阿野左手拇指上的白布渗透出血迹,柳京墨有些不安和心疼,她记得那头巨狼没有伤害阿野,可母亲却说阿野的手指是被白狼吃掉的,或许是她没看清楚吧。 昨日,与枫生正推门而入时,阿野刚好醒来,恍惚之间,她以为来人是洛寻川,扭头一看发现是与枫生后,她惊慌得险些摔下床,与枫生见此,立马跑上前去扶她。 阿野的双手被他紧紧抓住,她看向关闭的木门,想大声呼救,可任凭她怎样叫喊,却只能发出几声微弱气短的嘶喘。 此刻,与枫生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而阿野则没心去看他的模样,只看到他眼中泪水盈盈,一时间,她竟忘记了挣扎,失去了判断力。 “阿野......你叫阿野是吗?” 面对与枫生莫名其妙的情绪反应,阿野只能傻愣地看着他,只求他不要杀自己,祈求洛寻川赶快出现。 与枫生喜极而泣,“别怕,你跟我走好吗?我不会伤害你的,真的,相信我,我带你回家,带你去找娘亲好吗?” 阿野抖得厉害,眼泪鼻涕流作一团,她不敢反抗,却也没点头或者摇头。 “跟我走,我保护你,你放心,我和那个白发老头不是一伙的,我是来救你的!” 他要是有足够的能力,一定会带走阿野,然而,他深知自己打不过这帮人,想强行带走她是不可能的,但他又不能就这样放她走,若她跟自己走,他便不要她的手指…… 这一次,阿野摇了摇头,她心想,既然是来救她,那么她跟谁走都一样不是吗?如此的话,她当然更愿意跟随洛寻川。 “为什么......”与枫生一脸惊慌,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 阿野的手疼得厉害,眼前的少年显然是个疯子,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 “嘭”的一声,洛寻川踹门而入。 “阿野!” 他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与枫生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把阿野抱在怀里。与枫生刚才太过投入,倒地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放开她!”与枫生站起,挡在洛寻川面前。 洛寻川当然不怕他,“让开!” “你们殿主答应过我,要把阿野的一根手指给我,怎么,你想违抗你们殿主的命令吗?!” “我说了让开!” 与枫生张开手臂挡住他,却又被他一脚踹开。 与枫生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立马起来跑向门边,想把门堵住,不想柳山明这时走了进来。 “你竟出尔反尔!亏我还费心费力给你女儿治病!”与枫生怒吼,像一个受了极大委屈、任人欺负的小孩。 柳山明轻佻眉毛,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似笑非笑说道:“我有说过不给你吗?” “那他是何意!”与枫生恶狠狠地指向洛寻川。 洛寻川见他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想到竟真的要把阿野的一根手指给他,心里恨不得给这混蛋两巴掌! 柳山明不慌不忙,“你不是要吗?他待会儿就给你。” “不,我现在就要,就在这里,我要亲眼看着!” 洛寻川拔出剑指着与枫生,“我说了不行!” “寻川......就在这里吧。”柳山明说道,他走向洛寻川,将阿野抱了下来,蹲下和她说了话,“孩子,你还想和我们走吗?” 阿野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想要她的手指,她不理解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要把手指给那个人,自己就可以和洛寻川走吗? 她看着洛寻川,懵懵懂懂点了头,她相信只要洛寻川在,自己就不会被带走。 柳山明用双手捧抚她的脸,“好孩子,那叔叔求你帮个忙可以吗?” 阿野又看了一眼洛寻川,洛寻川蹲下来,牵握她的小手,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阿野这才又点了头。 想了一会儿,她主动把手抬起,张开五指,摆在柳山明面前——她其实已经明白柳山明要她做什么,不就是一根手指嘛,她还有九根呢,如果这样就能离开这里,区区一根手指又算得了什么,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洞里,再也不想...... 她尽量将害怕隐藏,眼中充满坚毅和恳求。 柳山明觉得自己竟如此无能、残忍,让一个小孩子做出牺牲,可接下来的路还很漫长,若反悔,与枫生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要是中途再遇上什么危险,患有心疾的女儿恐怕承受不住诸多惊吓,为了以防万一,他只能选择牺牲阿野。 让洛寻川带走阿野,是想看看这小子究竟会不会用兰蛊作威胁,现在看来,他没耍花招。 他心中感动,一把抱住阿野,“好孩子,谢谢你,叔叔答应你,一定会带你走的。” 他用手点了阿野的穴道,阿野昏了过去,他把阿野抱在床上,紧紧握着她骨瘦如柴的小手。 不一会儿,他看着阿野,对洛寻川说道:“寻川,把刀拿来。” 洛寻川惊愣片刻后抽出腰间的一把小巧佩刀递给柳山明。柳山明用刀把衣角撕开一块,随后抬起阿野的左手,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尽量忽略自己的胆怯,把刀伸向阿野的小拇指。 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索,在血液大量喷涌出来之前,他已用那块衣角把伤口包扎住,可血还是染红了衣布,沾了他的双手,他来不及清理,从腰间取出针包,把银针扎在阿野身上的几个穴位,这样能减少出血量,也能减轻阿野的痛苦。 阿野的脸失去血色,身体不由地颤抖,柳山明给她盖上被子,转身站起,把手中的手指递给与枫生。 与枫生从头到尾都揪着心在看,看到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只能闭上眼,尽量不去幻想眼前的场景。 他缓了一会儿才接过手指,小心翼翼地把手指装在一个褐色瓶子里,看着躺在床上的阿野,他暗自说了一句“对不起”,随后转身离去。 那一晚,洛寻川一直守在阿野身边,困了就趴在床边睡,阿野一直没醒,他放心不下,就一直握着阿野的手,直到天亮,阿野才勉强睁开眼,洛寻川给她喂了口水后又睡下了。 为了防止小马车崩坏,一行人赶路的速度比前几日要慢得多,为了尽快到达琉璃城买到马车,柳山明便让两名弟子先前而去打探消息。 路上繁花青山依旧,莫青竹却无心欣赏,看着蜿蜒绵亘的客道,她忽然说道:“山明,阿野的事,你怎么看?我是说,她的身份。” 和她并排走在中间柳山明轻叹气,“从她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怀疑,后来那苗人少年出现,解答了这个疑问,我本以为事情就是如此,但那头白狼......”他顿了一下,回想起那晚的情景,“似乎有些不对劲,它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奔着马车去的,若我猜的没错,它应该是奔着阿野去的。” “会不会真是那少年招来的?” 柳山明摇头,“若真是他招来的,那头狼应该把他和阿野都带走了才是,或是把他一个人带走。” “可能是白狼受了伤,所以才......” “不,那点伤对它来说无关紧要,而且你也看到了,它在嗅探阿野。” “难不成它真是奔着阿野来的?” “不确定,若是,那么接下来的路程就会更危险,若不是,只能说阿野命大,躲过了那么多劫难。” “若是,你觉得阿野会是什么身份?” “若她真有特殊身份,那苗人少年不可能只要她的一根手指,也不可能只带几个人来拦截我们,或许她真的只是用来祭祀的孩子罢了,至于白狼,可能只是巧合。” “若再遇苗人或是白狼阻拦,你当如何处置阿野?” “我答应过她,要带她走,自然不会丢下她,至于南疆,我想以赤雪殿在中原的地位,它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所以他才敢让与枫生给柳京墨入蛊,他并非拿女儿冒险,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当今形势如何,这点与枫生和莫青竹自然也明白。 他在与枫生离开之前给了对方一封信,信上留了地址,让与枫生在八年后去中原的赤雪殿找他,目的是给柳京墨入蛊——夫妇两人暂时不打算解蛊。 他不确定与枫生会不会来,但他已知晓此法,自然不会只是依靠他,他有的是办法再找一个持有兰蛊且会入蛊的人。 接下来的路途出人意料的顺利,这让柳山明夫妇放下了之前的顾虑,对阿野的身份也没了猜疑,至于那头白狼,在柳山明看来,若没有战争影响,这头狼对他的确有很大的诱惑,可偏偏这头狼会牵扯到各国纷争,他们这些江湖门派很少参与朝廷政事,至少他是不喜欢搅和政事。白狼的出现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惊险而已,它对他而言没有多少实际价值,自然不需要他再去多想什么。 不过见到这种神奇的东西,心中难免还是有所震撼。 一行人走了五天才到达琉璃城,比预想的要晚一天。他们在那儿买了马车,换了几匹马匹,停留了一天后才又启程。 这五天里,阿野几乎处于昏睡状态,吃不了东西,吃一点就吐,只能勉强喝点汤汤水水,离开琉璃城后,情况才有所好转,她并没有因为失去手指而伤心或闷闷不乐,相反,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她一点也不留恋南疆,故乡和家人在她心中已经模糊,留在这里和死了没区别。现在,眼前的这些人就是她今后的亲人,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因为一根手指而计较呢。 神武大地,赤雪殿 神武之地,存有五域:北荒,中原,南疆,东泽,西境。除了南疆,其余疆城皆由境内领主统领,分别是北荒帝,中原皇,东泽君,西境王。 中原之地,元国统领之下诸侯分管,然在七十五年前,中原乃是五国鼎立之势。 元、庆、韩、宋、宗山五国,其中以元国疆域最为广阔,且与四国相邻,国力也最为强盛,庆国位于中原以北,疆域位居第二,但国力大不如前,是当年最为弱小且最容易被他国盯上的国家,韩国紧挨庆国,见庆国势弱,韩国便起了攻夺之心。 三年后,韩国进军庆国,同年同日,北荒铁骑南下,两支军队误打误撞交打成团,一旁看戏的庆军一脸茫然,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后索性就看着他们打,双方两败俱伤,庆军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北荒军队开始攻撞城门,庆国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三个月后,庆国落败,与此同时,韩国兵败宋国,早在韩国进军庆国时,宋国就做好了攻打韩国的准备,这下可好,韩国赔了夫人又折兵,防不胜防。 另一边,宋国还没来得及庆祝,北荒军队又过来掺和一脚,一时间,战乱不断,四国军队互为敌人,见面就打,北荒兵将个个野蛮高大,所用兵器虽然粗笨,却能给人致命一击,不容小觑。 事实上,北荒军队并没有打算继续攻克韩国,只是宋军的退让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日后都要攻下中原,不如趁现在夺了去。 一年时间,北荒攻破宋国,占领了庆、韩、宋三国,其余两国——元国和宗山国,在此期间,各自给北荒援助了大量兵力。 元国和北荒交易的条件是,攻下三国后,北荒必须把三国中靠近元国的三百里以内的领土划归其所有,宗山国也是如此,不过由于它靠近宋国,便只要求要宋国一半的领土。北荒答应了两者的要求,若是不应,恐怕只能空手而归。 事实上,它的确空手而归,元国和宗山联合北荒将三国攻克后,两国又联手将北荒赶出了中原,平分了三国疆域。 两年后,宗山国国主突发身亡,朝廷内乱不断,民不聊生,元国乘机起兵攻占了宗山,最终成为了中原霸主。 统一中原后,除元国境内,其他被强制收归的地方仍旧起义不断,无奈,当时的元国国主只能让拥有各自的王室血统的人暂时管理其国,当然,这些人不过是傀儡罢了,他们的作用就是安定民心,能安定就安定,不能安定的一律杀了了事。 几年后,中原国势也算得上国泰民安,于是元国国主开始着手将那些拥有四国王室血统的管理者打压下来,准备实行诸侯封地。 诸侯王之位,不以血统为准,而是由国主亲自命点,可以是王室贵族,也可以是寒门子弟,又或是从底层凭借考试选举走上高堂的平民,不论女男,只要是贤能治国之才,皆可上位诸侯,富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现今中原诸侯国十五,统主为南宫静宇,从元国一统中原至今,他已是第四代国主。 元国一统中原的成功,依靠的不仅仅只是庞大精明的军队,还归功于一些江湖门派的援助。 当年的一统之战,位于云阳城幽禁山的往生门倾竭师门之力援助元国夺取中原霸主之位,最后立下大功,最高赏赋则是被赋予南宫姓。 后来元国封侯,国主有意让往生门成为云阳的诸侯王,可当时的往生门门主野云鸣谢绝了国主的钦点,他并不想沾染朝廷之事,援助元国只不过是看在朋友和家国的情分上,仁义尽致,他已无多余奢念。 七十多年间,中原专注治理境内,将收归的四国国土划分为大大小小的诸侯封地,然国土边界之诸侯城只能由元国王室统领,负责守卫边界,其他诸侯境内之兵将,也是元国王室统领,守卫疆土的同时监视着诸侯王。 四季轮回交替,城楼起伏埋塌,日月升沉,人来人往,生死无常,转眼又过十年,中原更盛之时,王座背后的秘密终是在黑暗中悄然生根发芽...... 在国都浮歌城往南一百多公里的地方,那儿有一座城池,名叫风武城,是中原的最南边,也是最接近江南的地方,实际上,它的确得了一小块江南地,在这块地域上,有一个门面不大,但名声却极高的门派——赤雪殿。 赤雪殿,依山而建,依山而名。赤雪之由来,是因山上多生红梅,每到寒冬之时,成片红梅拥簇绽放,犹被红霞映染,热烈而耀眼,清雅且高贵,是寒枯冬日里的一抹惊艳,让人动容难忘。 此山也是风武城最高地界,山体高广,由三座高低不同的山连构成,赤雪殿最高殿建依在中间最高山头,其余殿房皆分建在另外两座山上。 外侧的山上有一处山崖,崖上有一处石梯,若隐若现,绵延通至山顶——这是通往赤雪殿的道路。 此季正值深春,层层山林绿意盎然,道上花树繁密,花瓣满地,鸟鸣穿透山崖,蝶飞蜂舞,竹林风声酥酥,令人爽畅无比。 花树之下,成群结队的蚂蚁在辛勤地搬运着各种花草残片,准备沿着树身往上爬去,然而,树下躺坐着一个人,挡住了去路,此人许久未动,蚁群只能从其身上经过,一切显得迅速有序,偶尔有几只爬入那人脖颈里,竟没再出来,那人依旧没有反应,看样子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晕过去了。 从身形气质上看,此人应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从露出的半张脸看,模样应该挺俊俏,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脖喉上没有凸起之物。 也不知过了多久,蚁群终于爬上树梢,天空云层早在刚才就开始堆积暗沉,此时灰云笼罩,沉压下来,显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阿野也终于清醒过来,她扶着树身,摇摇晃晃地站起,看着灰暗天空,她以为已到傍晚,心下生急,稍作休息后便往山下走去...... 戌时左右,阿野终于到达风武城主街,路上石梯绵陡,她又神志不清,只能走得慢些,所幸的是,大雨仍在酝酿,滴点未掉,虽如此,街上的店铺和行人大多数早已回退,免得被大雨浇成落汤鸡。 这不,阿野刚转过一处街角,突然间,一道亮光闪现,紧接着一声响雷崩炸,不久后,远处传来一片窸窣沉闷的雨声,迅速将整座风武城笼罩,一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空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气息。 无奈,阿野只能在一处屋檐下避雨,要不是下山途中突然晕倒,她现在可能已经回到赤雪山上了。 到幽梦楼还需要穿过两条街,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阿野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几番纠结后,她打算冒雨前往,就算晕倒也会有人照顾她,当然,要是死了,也会有人给她收尸,不过她可不想死啊! 事与愿违,一语成截,她终究还是倒趴在水滩里,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当闪电闪过的时候,才会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不幸的是,除了她,街上再无他人......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变小,电闪雷鸣之下,一个身影撑着雨伞从街道拐角出现,稳步朝阿野倒下的地方走去。 青衣少年手持墨伞,双眼盯着地上的人。他眼眸一闪,眼里晕染开几分疑惑,轻蹙着眉眼欲要蹲下一探究竟时,一个黑衣少年忽然来近,“公子,处理好了,好像是……宗山楼的人。”说着,便从腰间拿出一块腰牌。 李书柔微微侧头,眼眸微垂,淡漠说道:“宗山楼……想不到那人竟也跟来了。” 语罢,他转头看向地上的人,他现在才发现这是个姑娘,此前看她一身男子装扮,以为她是男的。 阿野左侧的脸上长出密密麻麻黑色鳞片,鳞片从脸上蔓延至全身,很是瘆人。 李书柔眼中多了几分不忍,他将纸伞留给阿野,转身欲走。 “走吧。” 幻影见势跟上,用手中纸伞为主子挡雨,“公子,咱们就这么走了吗,就让她躺在那里?” “她不会死,她需要这场雨。” 没等幻影再问原因,李苏柔已经踏入雨中,幻影随即跟上,就这样,两人离开了,留下雨中还在喘息的阿野。 次日,天大晴,经过昨夜雨水冲刷的风武城焕然一新,远处青山烟雾袅袅,天空一片净蓝,微风柔柔,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桥岸边的柳树成排,柳枝青青,拂起湖水涟漪圈圈,温柔了早起忙活的人。 青石街上,各种商铺、摊贩、客栈皆皆打了招牌迎客,渐渐的,行人也逐渐增多,一时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热闹不已。 再往那角落里看去,水潭依旧如墨,只是不见了昨晚的身影。 幽梦楼内。 “阿野姐姐,换身衣服再走吧。” “不用了,我还要赶着回去呢,要不然会被发现的。” 阿野对着眼前的姑娘一笑,接过了她手里的纸包。 “那你路上小心点啊。” 阿野挥手道别,离开了幽梦楼,到了街上,她提气铆劲,抬腿就跑,行人见了纷纷避让。 爬到半山腰时,太阳正烈,阿野热得汗流浃背,再加上衣服未干,身上的衣服黏贴在了肌肤上,走起路来有些困难。 烈日灼心,阿野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抓了抓黏糊在脸上的头发,脸上汗如雨下,稍显苍白。 她舔咬嘴皮,觉得有些口渴,便随意摘了几朵路边花树上的花塞进嘴里解了口渴,稍作歇息后又颤颤巍巍地朝山上走去。 终于,在看到一块六尺高的刻着“赤雪殿”的石碑后,阿野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敲门,便又昏倒了...... 赤雪三傻 赤雪殿内,柳京墨在房里来回走动,头上的发饰松掉了也不理,不时打开门查看,走出去又走回来,一点声响都能让她心魂出窍。 砰砰砰! “京墨,京墨,快开门。” 敲门声传来,来人低声叫喊着,柳京墨听声便知晓是谁,她快步走到门前开门。 “阿姐,你怎么了,怎的这般模样?!” 阿野一愣,看了看自己的周身,柔声道:“没事,进去再说。” 阿野进了屋里坐下,柳京墨张望门外,确定无人才把门关上。 她走过去同阿野坐下,“阿姐,你到底怎么了,身上怎么湿了?” 阿野早想好了理由,不以为然的说道:“哦,是这样的,我来的时候平遥姑娘请我喝了一杯,谁知那酒太烈了,我不胜酒力,晕头转向的竟掉进了楼里的荷花池里,幸好池子不深,否则我可能都回不来了哈哈。” “你也是的,不会喝酒就不要喝,要真出事了怎么办?” 阿野摸了摸柳京墨的头,一脸宠溺,“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将手中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小包花茶,柳京墨脸露欢喜,“谢谢阿姐!”她拿起花茶,看了一眼狼狈不堪阿野,觉得愧疚不已,“阿姐,你快先去换身衣服吧,我给你煮点汤暖暖身子。” “嗯,也好。” 阿野起身回房,柳京墨准备去煮汤,此时却来了一个黑衣少年,少年见门敞开,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敲门,“京墨,京墨,你在吗?” 柳京墨知道是谁,“宋哥哥,有什么事吗?” 宋夕喘着气,往屋里瞧了瞧,好像在寻找什么,“野丫头呢,她在你这儿吗?” “阿姐去换衣裳了,你找她干嘛?” “哼,别提了,这没心没肺的臭丫头,我好心把她从大殿门外抱回来,谁想她醒来后把我当作坏人打了我一巴掌,你看,我脸还红着呢!” “你说什么,你把阿姐抱回来?”柳京墨惊讶道,显然,阿野有事瞒着她。 “可不是嘛,她刚才昏倒在门外,被我瞧见了,我帮了她,她居然打我?!” 柳京墨无心安慰宋夕,一心只想着阿野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来应该是旧疾突发,她真不该让她下山的...... 柳京墨看了一眼宋夕,“阿姐平日里最烦你,但又打不着你,现在可好,被打了吧。” 宋夕鼓着腮帮子在一旁委屈,“就连你也不帮我,哼,看来,我真的要考虑离开赤雪殿了!” 柳京墨见他真的有几分伤心,想说几句安慰话,阿野却出现了,她依旧是一身黑衣。 “你要走便快些走,没人会留你。” “哼,野丫头,我还没和你算账呢,等我先打回你一巴掌再说!” 语罢,他冲向阿野,抬手就要往阿野的脸打去,阿野站在原地也不避让,她知道他不敢。 料到对方不会躲,宋夕便得意了起来,果然,他不敢打,而是顺势揪了阿野的脸。 阿野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随即朝他胸口重重打了一拳,宋夕面容扭曲,用手捂着胸口喊疼,“啊——好痛啊,下手能不能轻点啊,会死人的,真是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想来也是宋夕帮了自己,再怎么说,这份情还是要还的,于是阿野回头对他一笑,“好了好了,今日多谢你把我抱回来,以后我下山时,你要什么,我给你带。” 宋夕心中委屈,撅起嘴巴,一跺脚,跑到阿野的面前,一副讨打模样,“哼,谁稀罕你的东西,我才不要呢,先和我道歉。” 对于宋夕撒泼无赖,阿野早已习惯,她扶额摇头,“好好好,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我错了还不行。” 宋夕嘿嘿一笑,趁机抬起手摸了摸阿野的头,阿野比他小一岁,却要比他高出一寸多,在行为处事和心性上,阿野都要成熟得多,所以她向来把宋夕当做弟弟看待。 宋夕三年前来赤雪殿拜师,他是柳京墨父亲的故人之子,家住浮歌城。对于浮歌城,阿野能联想到的就是人称“阎王殿”的往生门,从她到赤雪殿以来就没出过风武城,江湖上的事她也只是听说,不曾见过。 宋夕的到来,她并没有在意,不过在她眼里,这人就是个话痨,和谁都能聊上,但又和谁都玩不来,主要原由还是他太做作,动不动就像小姑娘般撒娇胡闹,赤雪殿的弟子多为男子,那些人见他像个娘娘腔就不愿意搭理他,所以他就跑来和柳京墨说话,柳京墨无法应对,他又来跑来和阿野说。 出于礼貌,阿野就和他说了几句,不曾想,日后的每一天,宋夕都跟着她,阿野无法,只能躲着他,躲不了就用拳头吓唬他,可宋夕还是喜欢跟着她,阿野无法,只能随了他。 “臭小子,得寸进尺是吧!” 阿野抬脚朝他踢去,宋夕灵活一闪,轻松躲了过去,还不忘做鬼脸气阿野。 一回来就被这小子折腾,阿野心中烦躁得很。 没等宋夕反应,阿春一招抓去,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扯出了宋夕的白色里衣,露出了里面的白嫩肌肤,宋夕慌而不乱,故作娇态说道:“哎呀,你扯人家的衣服干什么,难不成想看人家的身体啊。” 阿野白了他一眼,手上力道收紧,提气就要将他甩出去,一旁的柳京墨见势欲要阻止,“阿姐不要!” 可惜为时已晚,宋夕被甩了出去,叫苦不断。 阿野得意一笑,转身欲走,然而,忽然出现的一人让她愣在了原地。 “殿主!”阿野躬身作礼。 宋夕本想赖上一番,抬头看清楚来人后,他立马从地上爬起,退到一旁恭敬作礼。 柳京墨朝男子走过去,讪讪笑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便是柳京墨的兄长,柳苏木,也是这赤雪殿的殿主。 柳苏木身着飘逸的墨绿轻纱长衫,长衫绣有墨竹,内搭着白色的里衣,衬托出他的清丽脱俗和意气风发。三千流丝如墨一般流泻在他挺直的肩背上,发上固了一支青竹簪子,他长得有些秀气,眉宇之间的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给人一种带有压迫的疏离感。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绣竹仿佛就会随风“沙沙”作响,风拂过他的身边,一片清新且柔柔的香味扑向阿野,这是他身上特有的香味,阿野很喜欢,似乎只要它出现,她就会莫名的安心,可现在,似乎不怎么安心呐…… 柳苏木看了一眼柳京墨,没答话。 “阿野,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阿野一惊,答了“是”,可起步的时候腿脚都软了,她暗自叫苦,这次没打招呼就偷跑出去,肯定又要被教训一番。 与君院——柳苏木的私院,这里依山傍水,依的是一座小竹山,傍的是一条自山间流出的小溪,溪水两旁长着一些低矮的红枫树,溪水清澈如镜,红枫映照在其,使得溪水犹如一条红绸。 阿野跟随柳苏木来到与君院,一路上都在想着各种应对之策,以及……各种死法。 两人来到与君亭,柳苏木转身,正对阿野坦然而坐,他微微抬眸,眼神幽幽的看着阿野,阿野躬身作礼,低着头站着,胸口有些闷。 “为何又私自下山?”柳苏木低沉着声音说道。 阿野屈腿就要跪下,“属下知错,请殿主责罚。”柳苏木见此立刻沉声道:“不准跪,坐下。” 阿野收回膝盖,弯着身子说“是”,同柳苏木坐下。 看柳苏木没说话,她才想起来回答刚才的问题,随后正着声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我下山是去拿一些东西的。” 柳苏木拿起石桌上的玉杯倒了茶,悠悠的尝了一口,垂眼看着手里的茶杯,问道:“是什么?” “之前……属下私自下山时,让城里木匠给我做的一个面罩……”阿野喉间一动,微微蹙眉,脑海里闪过一些东西。 听及此,柳苏木收了收气息,他知道那个面罩的作用,可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心中有些无奈和不忍。 他暗自叹气,语气也弱了些许,“日后若有需要,来与我说就行,再敢私自下山,门规处置。” “是,属下明白。” 他依旧不习惯阿野这般对他的疏离,他还是习惯她叫他“苏木哥”,可不知从何时起,阿野就改了称呼,他问她为何如此,她只是笑笑,坦然自若道:这样不好,毕竟你是殿主。 “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阿野的腰又弯了弯,“是。” “京墨同往生门有婚约,你是知晓的,可她不愿嫁,理由我也知道,南宫玉叶过几天就到赤雪殿,到时候让京墨穿上殿服,和你去山下迎接。” 阿野不解,“为何要京墨亲自去迎接?” “南宫玉叶我虽然见过,却不怎么了解,她和京墨没见过,让京墨隐藏身份去了解比较好。”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想测试南宫玉叶,京墨从旁人的角度了解对方。 “属下明白。” 见柳苏木没再说话,阿野便想着先退下,“殿主还有何吩咐?若没有,属下就先告退了。” 柳苏木停住思绪,心底不知怎的有些失落,他淡淡的“嗯”了一声。 阿野闻言转身离开,步伐极快,生怕身后的目光将自己看穿,她的身影融入黑夜,留下身后寂寥的一片青竹。 柳苏木垂目,起身望着今夜的夜空,天上无月却有繁星点点,竹风悠悠,思绪随其飘散而去,心口的地方似乎被某种东西刺穿,冷风乘虚而入,吹走了许多温暖。他想起了那个身影,但立即阻止了这种莫名的感觉,那人的模糊的面容破碎在脑海中,他转身漠然离去...... 回到院里,阿野见柳京墨房中灯火闪烁,她知道她在等她。 她到一丝不安。 夜风吹摇了她,让她仿若置身荒野,那里一片荒凉。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被关禁了。”柳京墨跑过去握住阿野的手,神情忧忧。 阿野温柔一笑,“我没事。” 两人坐下,阿野倒了茶喝,思索一番后慢悠悠说道:“京墨,我问你,你真的不愿嫁给南宫玉叶吗?” 柳京墨先是觉得莫名其妙,随后嗤笑道:“我不是说过嘛,我不想嫁,我要和你一起去闯荡江湖。” 阿野心想要是能这样该有多好,可是她不能,柳京墨亦不能。 “可是,我听说那个南宫玉叶挺不错的。” 柳京墨嘴角透出苦意,“阿姐,你知道我身体的......我不想耽误南宫公子。” “说什么呢,你体内现在有兰蛊了,所以你不会有事的,再说了,娶到我们京墨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他要是敢嫌弃你,看我不打死他!” “可我不想嫁......” 是啊,谁会嫁给一个自己没见过的人呢,虽然这是父辈们定下的婚约,可两人若是没有情义,强求又有什么意义。 “京墨......”阿野不打算告诉柳京墨真相,“过几日我带你下山,怎么样?你哥哥说的。” “嗯?为什么,可他一向不让我下山,怎么突然就......” “真的,不骗你,咱们过几天就下山。” 柳京墨半信半疑,“可是,为什么呀?哥哥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下山的。” “呃,这个......殿主说了,怕你待在山上烦闷,就让我带你去玩玩。” 柳京墨笑眯着双眼,尽量将欣喜压制住,可嘴角已忍不住上扬,“真的?” “我骗你干嘛。” “那真是太好了。”柳京墨蹦跳起来,“到时候你可以带我去见见你说的平遥姑娘吗?我想让她教教我煮香。” 阿野仰望着她,笑容满面,“当然可以。” 年少碎事 阿野来到赤雪殿后,柳山明将她安排在女侍院里,让她做些轻松的活儿,他原本打算将她送给某户人家照看,每年给她送些补贴什么的,可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她带回赤雪殿,他发现女儿很喜欢阿野,认为女儿有个同龄玩伴其实也不错。 自阿野来到赤雪殿,洛寻川几乎每天都来看她,每月下山回来,总会给她带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只要有时间,他还会教她识字写字,偶尔还会带她钻殿墙上的狗洞去山里摘野果、爬树、打鸟、摔跤、骑马、偷喝储存在殿外山坡上的酒酿...... 总之,只要是有意思的事情,他都会带上阿野,阿野性子里的一半野性大多来自他的影响。 后来,阿野想学武功,他便教她,见她有所天赋,他便请求柳山明让阿野成为赤雪殿弟子,修习本门武功。 十三岁那年,阿野成了赤雪殿弟子,不过没成为赤雪殿四大宗师其中一人的弟子,而是成了柳苏木的第一位弟子,而今,她是柳京墨的侍卫。 凡是遇到修习困难,阿野便会找洛寻川询问解决,在她看来,柳苏木太过严厉,难以亲近,做错一个动作便要罚蹲一个时辰的马步或是扛着木桩围着大殿跑十圈,要不是她从前在山洞里受过苦劳,扛得住折腾,学会了忍耐,只怕早就残废了。 她功夫长进之快,柳苏木的指导和传授固然重要,但在她看来,洛寻川和柳京墨的鼓励和关心是她坚持下去的真正动力。 至于柳苏木,阿野发现他不怎么爱说话,只会用行动告诉你哪里出了错,应该做什么。 说来也怪,相处久了,阿野的气质和习性竟与他有几分相似。阿野了解他说话的节奏和语气,和他交谈时也会用相似口吻回应,其他时间,除了不熟之人,她都以这种口吻对付。 她对柳苏木至今抱有期待和幻想,因为他从不让她叫他“师父”,而是称呼他为“柳哥哥”或“苏木哥”,她喜欢后者,师徒关系结束后,她便放下这个称呼,称他为“少主”,他继承殿位后便又称呼他为“殿主”,两人见面次数不多,渐渐的,彼此关系逐渐疏远。 但直觉告诉阿野,柳苏木只是将自己的炙热之心隐藏起来了而已,这颗心在他体内燃烧,即使他对你面无表情,毫不关心,可只要你靠近他,就能感觉到那颗心散发出来的温暖。 阿野不知道柳苏木所想,但她非常感激他,对他们一家,还有洛寻川以及赤雪殿都非常感激,这是洛寻川交给她的道理——人要懂得感恩。 “怎样才算感恩?”十岁的阿野问道。 洛寻川手里拿着一本书,“就是保护那些曾经对你好的人,当然啦,前提是不能去伤害别人哦。” “要是他们后来对我不好,我还要去保护他们吗?” “呃这个......”洛寻川顿住,有些难堪,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遇到过,想了片刻后,他贼兮兮笑道:“嘻嘻,野丫头,我问你,要是我以后对你不好,你会怎么办?” 阿野歪着脑袋,“为什么对我不好?是阿野做错什么了吗?” 洛寻川噗嗤一笑,“哎呀不是,我只是假设,假设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我对你不好,你会怎么办?会杀了我吗?” “不会。” 洛寻川收回笑容,有些惊讶,“啊?为什么?” “除非你伤害了那些保护我的人,不然我是不会杀了你的。” “我滴个乖乖,你还挺仗义哈。” “要是阿野做错事了,寻川哥哥会杀了我吗?” 不知怎么,“杀”字从阿野嘴里出来时,一股寒意从洛寻川脊椎直窜而上,让人哆嗦,好像他真的会拿剑杀死阿野似的。 他伸出食指打住阿野,“呸呸呸,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杀不杀,告诉你,哥哥永远不会伤害你,你也不会违背哥哥说的话,知道不?” 阿野心想,不是你说杀我才说的嘛。 洛寻川教她读书写字,陪伴她最多,柳苏木教她武功和为人处世,柳京墨虽没教给她什么,但毕竟是同龄人,两个女娃娃之间总是很有默契,能够明白彼此心意,更能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柳京墨即使入了兰蛊,也没人敢带她肆意玩耍,生怕一个不小心闹出什么麻烦来。 阿野十三岁那年正值秋天,某天下午,柳京墨来找她玩,那时候她正在爬院子里的一棵红枫,那是一棵巨大的白干红枫,树干起码得三个人才能抱住,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阿野闲来无事便会爬上枝头眺望远处的一片扩景。 柳京墨来的时候,她已爬上树,还想继续往上爬。 “哇,阿姐,你好厉害,爬那么高,上面好玩吗?”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阿野一眼就看穿了柳京墨的心思——她也想爬树。 这让她为难得很,她不想下去,也不想让柳京墨在下面干看着,她想让她爬上来,可柳京墨身边有侍女相随,她不好开口。 阿野微笑点头,用手指向身后的大树,示意她要继续往上爬,柳京墨有些失落,她知道自己不能为难别人允许她爬树,所以只能在下面看着阿野。 阿野爬上树顶后就下来了,柳京墨还以为她会待在上面,见阿野下来,她欢喜不已。 阿野手里拿着一片白色枫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犹如一只化入尘土后重生的蝶灵。 柳京墨从未见过白色枫叶,想问问阿野能不能给她看看,没等她开口,阿野抬起手,把白色枫叶给了她。 阿野靠近柳京墨,在她耳边轻声嘀咕,语罢,两个小娃娃笑了起来。 夜晚,柳京墨比平时早睡,等侍女都去休息后,她穿好衣服悄悄走出房门,来到阿野所在的院子。 阿野在枫树下等她,两人你嘘来我嘘去,被自己的小聪明逗笑。阿野拿来梯子开始上树,柳京墨紧随其后。 今夜月光澄亮,两个女娃娃像两只毛毛虫一样在树上蠕动,不一会儿,两人爬上了第一根树枝,这里刚好出墙头,不高也不低。这里看不到什么惊心动魄的光景,不是阿野的目标,可她现在带着柳京墨,只能停在这里。 “就在这里吧。”阿野说道。 柳京墨“啊?”了一声,显然还想再往上爬,“为什么啊?” “寻川哥哥说了,你身子弱,不能做太危险的事,等你长高了我再带你爬上去。” 柳京墨眨巴着眼睛看着树顶愣了许久,心想好不容易能爬树了,才爬这么高,有些不甘心,但她相信阿野,相信她能带自己爬上树顶。 她很羡慕阿野,羡慕阿野能和洛寻川去做各种有趣的事,她虽然不能一起去,但偶尔会帮两人偷溜出去,给两人把风,三个人很有默契,从未被发现。 两人在树上没坐多久,就听见门外人声嘈杂,院房里的灯亮了起来,一帮人急急忙忙冲进院里,似在寻找什么。 怕被发现,两个孩子尽量缩躲在枫叶后面。 “有没有看见小少主?” 问话的是一名弟子,院里的女侍们目目相觑,交头接耳,皆摇头表示没有见过柳京墨,见阿野没有出来,其中的一名女仆便开门去查看,发现阿野不在房内,心下不由得一急,随同众人一起提灯去寻找。 众人猜想两个女娃娃肯定出事了。 人走空后,阿野和柳京墨才慢悠悠地从树上下来,刚落地,两人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身一看,柳苏木冷着脸站着,一言不发,月光撒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的侧面轮廓,夜风撩起他的头发抚摸,那样惊美,却也那样冷漠,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他看了一眼阿野,又看向柳京墨,蹲下来,牵起柳京墨的手,叹了一口气,柔声道:“日后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 柳京墨点头,心里害怕不已,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讨厌所有人把她看得太过弱小。 “你也是,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柳苏木转头对阿野说道,“快去睡吧。” 兄妹二人离开后,阿野才回到屋里躺下,她躲在被窝里抖了许久,害怕自己会因此被赶出去。 刚才进阿野房间的女侍平时比较关心阿野,回来后又去阿野房间看了看,见阿野睡着了才回房,她其实看到了阿野和柳京墨——从阿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不想阿野因此受罚,便装作惊慌同众人一起去寻人。 次日,她把阿野拉进房里,同阿野谈话,让阿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阿野自然不敢再做,含泪连忙点头。 得知实情后,莫青竹没有生气,也没有打算赶走阿野,她知道自己女儿想要什么,也知道阿野本心不坏,既然女儿想和阿野玩,不如就让阿野陪在她身边,还可以保护她,当然,前提是阿野得会武功。 所以她向柳山明提出让阿野入门赤雪殿,也是当天,洛寻川提出同样的请求。 莫青竹打算亲自教授阿野,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她只好让柳苏木替自己教授。 这就是阿野为何能成为柳京墨侍卫的原因。 多年如此陪伴,两人情同姐妹,柳京墨从不把阿野当作侍卫看待,她把阿野当作姐姐,阿野把她当作妹妹,只要是柳京墨想要的,她都会竭尽全力给她,包括自己的性命。 阿野十七岁那年,柳山明将赤雪殿交由柳苏木接管,夫妻俩准备去云游天下,这是他们的约定。 夫妻俩原本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可两个孩子坚持让他们去,殿里有四大宗师相照,赤雪殿并无交敌,出不了什么事。 夫妻二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莫青竹后悔当初把自己和丈夫的这个约定告诉孩子,现在可好,他们夫妻倒是忘了,两个孩子可记得清清楚楚,硬是催促着两人赶紧走。 可为了女儿,他们还是不肯走。 柳京墨不乐意了,这让她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母亲,您就去吧,不用担心我,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您身边,我还要嫁人,要去面对一切,所以从现在开始,您就让我试着去面对,好吗?” 莫青竹沉默了,她确实不能一辈子守着女儿,随时随地保护她...... 所以她答应了,同丈夫云游四海去了。 初进幽梦楼(一) “野丫头!” 哐哐哐! 宋夕边喊边敲门,他声音清亮,像百灵鸟一般动听,不过在阿野听来,他就像只聒噪的乌鸦。 阿野回过神,起身去开门,宋夕一手停在空中,一手拿着一盘点心,嘿嘿一笑。 “怎么了?” 宋夕东张西望,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了看,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嘿嘿,野丫头,我可以进去坐坐吗?我有事和你说。” 阿野挑眉,打量着他,“神经兮兮的,进来吧。” 她刚坐下,宋夕就笑嘻嘻地给她沏茶,又把拿来的点心递到她面前,手起一块欲要喂给她,“尝尝看,我专门让人从浮歌城带来的。” 见他如此,阿野便知道这家伙又在无事献殷勤,她挡住宋夕的手,“呵,说吧,什么事儿?” 宋夕又嘿嘿一笑,放下点心坐着,“哈哈,野丫头……哦不,姐姐,听说你过几日又要下山了?” 阿野喝着茶,斜视着对方讨打的模样没说话。 “哈哈,姐姐啊,你……能不能带我一个啊,我也想下山看看,这几个月来一直待在山上,闷都快闷死了,你这次带我出去,钱我来出,好不好?” 阿野原本想拒绝的,可听到宋夕说钱的事儿,她有些动摇了。 “咳咳……这个嘛,我也想啊,可我做不了主啊,这次下山是殿主的意思,想要随我下山,你得问问殿主才行。” “这个简单,你就说让我陪着你一起去,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阿野假意叹气,拿起点心吃了起来,“可是殿主已经派人保护我们了,你……似乎没机会了。” 宋夕慌了,拉着阿野的手臂,“哎呀姐姐,你行行好,帮帮忙吧,我真的很想和你们一起出去,帮帮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好不好?” 被他摇得头昏,阿野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哎呀,真的不是我能决定的嘛,我也想帮你啊,可是这次我是有任务在身,不是出去瞎玩的。” “任务?什么任务?哎呀不管,前几天我明明可以出去的,就是因为你昏倒在门外,我才错过了出去的机会,都怪你,你要赔偿我!”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小心眼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还给你积德的机会呢,你怎么不感谢我,再说了,你一个男娃娃和我们这些女娃娃有什么可玩的。” “我不管,我就要去,再说了,你和我就像兄弟一样,哪个兄弟有你这么不够意思的。” 突然,阿野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放,茶杯瞬间破裂成块,茶水淌了出来,宋夕的胆儿也跟着崩了出来。 他止住动作和声音,表情凝固,连气都不敢出,睁瞪双眼看着桌上的碎杯,缓了片刻才抽扯着嘴角看向阿野。 阿野眼冒金光,宋夕被吓了一跳,双手交叉捂在胸前,“你你你,你要干嘛!” 阿野邪魅一笑,一把将他拉到面前,“对啊,我怎么忘了,你是男的啊!” “对、对、对啊,我是男的啊,我一直是男的啊,怎、怎么了?” “对啊,你是男的啊,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啊,哈哈哈哈,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阿野双手抓住宋夕的双臂,笑个不停。 “啊啊啊,非礼啊!”宋夕惊愕,他觉得自己被引进了某个套路深渊里。 阿野朝宋夕翻了个白眼,坐了下来,“臭小子,还想不想和我去啊?” 宋夕眨巴着眼睛。 “过来坐下,我有办法让你和我一起去。” “真的?!” “真的。” 宋夕撇嘴,坐了下来。 “想和我一起去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儿?” 阿野嘴角上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月春光度化后的江山一片绿意盎然,风儿从山林穿梭而过,掀起一阵林啸。 此季非红梅之季,但赤雪山上也有其他的花树——桃花、梨花、杏花、山茶花……各种花树拥成一堆,将赤色门面的赤雪殿挤了出来。 赤雪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三个人。 与枫生边走边回头看,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阿野回头看了看,见身后并无什么人,忍不住问道:“喂,你看什么呢?” 宋夕长长的松了口气,“好了,终于看不见殿主了,哈哈,自由咯!” 说着,就一通活蹦乱跳、手舞足蹈地冲在前面。 柳京墨也走快了些,她许久未下山,就连赤雪山下是何光景都忘了,她朝阿野招手,阿野朝她摆手,意思是让她不必管自己,想看什么尽管去看。 柳京墨一身淡黄流沙裙,梳着乖巧的垂桂髻,发上戴了两朵白梨绒花,显得俏丽可爱,与枫生一身红衣,在这漫山洁白的山花中显得极为亮眼。 在她看来,这两人就像两只圆滚滚的蜜蜂似的,在花丛里窜个不停。 一眼望去,山下山花漫漫,清风迎面吹来,阿野深吸一口气,心里的郁闷和忧郁顿时散去。 三人走走停停,半天才走到山下,主要还得顾着柳京墨。 风武城街道的卖市是分区的,每条街道卖什么都有明确的规定,比如东街是买花的,西街是买布匹的,南街是卖药的,北街是卖木材的…… 三人所走的街道是中央街道——龙骨道。 阿野此前下山也只是熟悉通往幽梦楼的那条路,其余的路并不熟悉,所以不敢乱走。 不久,三人来到龙骨道中央,也是整个风武城的最中央——寒龙盘。 一路上,柳京墨和宋夕没个消停,好吃好喝的都不没错过,嘴里和手里塞满了东西。 “来,阿姐,给你一串红果子。”柳京墨给了阿春一串糖葫芦,阿野接过咬了一个。 “好吃吧。” 阿野鼓着腮帮子,感觉口齿快被酸蚀了。 好酸呐! 她尽量保持镇定,眯眼笑道:“嗯嗯,好吃,谢谢京墨。” “来,我这里还有一串,都给你。”柳京墨又塞给她一串。 “京墨,来来来,你快看,这个好好看,还有那个,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快来快来,咱们去看看!” “宋夕,等一下。” “怎么了?” 阿野将嘴里的酸味儿吞下,用手指着一个街牌说道:“去东街。” 东街是花市,也是幽梦楼的所在地,里面的吃喝玩乐都与花有关。花市长达十里,五公里之内几乎都能看见摆卖各种花的摊地,花色迷乱,花香入风,染了过路之人的衣裳。 花市多为女子所游玩之地,卖的物件也多为女子所用,阿野和柳京墨兴致盎然,宋夕耷拉着脑袋,觉得无趣之极。 “野丫头,我好累啊,咱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快到了,前面有一个客栈,咱们去那儿歇息。”阿野抬了抬下巴示意。 “京墨,过几天我带你去幽梦楼买香茶,那儿的料好。” 柳京墨灵眼闪闪,她知道香阿野说的香茶指的是什么,“好,都听你的。” 三人住进了一家名为远思的客栈,客栈有三层楼,以杜鹃花为招牌装饰,门前摆放着两棵花簇锦攒的红血杜鹃,阿野下山时常来这里,客栈的小厮与她还是有几分熟的。 “哟,阿姐,您又来了。” “是啊,给我准备两间上等房。” “好嘞,您这边请。” 三人随着小厮上了二楼住房,宋夕的住房与阿野和柳京墨的隔了一间屋子。 走进屋里打开窗户一看,柳京墨才发现这客栈还有个后院,里面有一棵高大粗壮的血红杜鹃,其枝干犹如蛇形兽身盘旋在地,树冠接近三楼屋顶,顶上杜鹃花开得极密,光线穿过花丛,将整个院子映染,竟有种诡异之美。 阿野走了过来,“怎么样,美吧?”她得意一笑,欣赏着满院光景。 “嗯,很美,也难怪你总爱偷溜下山。” 阿野压住嘴角,“我是来办正事的好不好,再说了,赤雪殿每年只允许众弟子下山一两次,谁待久了不疯啊。” “我待的最久,依你的意思,我是疯子咯?” 阿野噗嗤一声,“嗯......看起来确实挺疯的。” “......什么?!阿姐,你竟这样说我,我哪里疯了?!”柳京墨微讶,撒娇道。 阿野轻笑,“不知道,看着挺疯的,别人或许不知道,可我知道。” 柳京墨知道阿野话里的意思,不怒反笑,清秀的脸上倏地笼上一层让人琢磨不投的神韵,将她的柔弱掩盖了去,“你说过要带我去闯荡江湖,我不可能总让你保护,不学点本事不行。” 只有阿野知道,外表看起来乖巧柔弱、懵懂无知的的柳京墨,背地里却在偷学制毒,还是自学成才,赤雪殿不教毒术,无人用毒,这制毒书本依据,是阿野给的,正确来说,是她从幽梦楼捡来的。 用来制毒之物,皆由阿野从山下买来,她每次下山几乎都是为了此事。 “要是当初我没有捡到那本书,你打算学什么保护自己?”阿野问。 柳京墨柔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你一定会带我走的。” “傻丫头。”阿野眼中充满宠溺,揪了一下柳京墨的脸。 其实阿野知道,闯荡江湖这件事,若柳京墨没有心疾,能得到父母武功真传,大概是可以实现的,可命运总是如此,你越想要的,它越是要将其推远。 以柳京墨如今的情况来看,她大概能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云阳城,也就是南宫玉叶的家乡,往生门所在地。等她嫁过去后,阿野可能也要跟着过去。 对此阿野从未抱怨,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赤雪殿,心甘情愿地保护柳京墨,两者并不冲突,她的确很想去云游四海,看看五境之光景,可她得到的不多,舍不得放手,也不能放...... 晚饭时,宋夕端着一碗饭跑过来找两人。 “自己的饭菜不吃,非要跑过来和我们抢,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阿野故作埋怨。 宋夕嘴巴塞满饭菜,说话含糊不清,“哎呀,这家店的菜我不喜欢吃,没你做的好吃,再说了,这么多,你们也吃不完啊。” 就在刚才,阿野怕柳京墨吃不惯客栈里的饭菜,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柳京墨喜欢吃的菜式,没想到宋夕这小子竟闻着味儿跑了过来。 阿野“啧”了一声,“告诉你,少吃点哈,明天还要......” 该死,差点说漏嘴。阿野暗道。 “要什么?”宋夕一脸天真无邪,并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没什么,明天我和京墨要去幽梦楼,你跟着一起去。” “废话,我是来保护你们的......”宋夕惊愕,艰难地吞下口中饭菜,“不是,你说什么,幽梦楼?那儿不是花楼吗,你们两个去那儿干嘛?!难不成......你们好这口?!” “瞎说什么呢!”阿野一巴掌打在宋夕头上,“我们去那儿有正经事要办。” 宋夕故意露出嫌弃的神情,“呵呵,这句话要是男人来说我还信,你......啧啧啧,除非你真的好那口。” 阿野懒得和他争辩,边吃饭边说道:“好,既如此,你就留在客栈吧,明天我和京墨去。” 宋夕还是一脸不可思议,“你不怕殿主知道后宰了你啊?” “不怕。”阿野斩钉截铁答道。 初进幽梦楼(二) 幽梦楼,风武城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处花楼,它和风武城同起于一个时期,历史悠久,油水丰厚,对外名声也不小。 其招牌不止是美妙多姿的姑娘,令人欲罢不能的还有楼里特有的煮香,所谓煮香也就是煮茶,但所用到的煮料不只是茶叶,还有各种奇花异草,说它特有,不仅仅因为幽梦楼的煮香历史悠久,更因为这传承下来的煮香技艺除了幽梦楼的姑娘之外谁也不能学,也不允许楼里的姑娘把手艺传教出去,幽梦楼因此大赚特赚,而为了赚得更多,幽梦楼便在每三年举行的花魁大赛上加上煮香环节,哪位姑娘煮的香最受欢迎,她就是花魁,当然了,花魁嘛,容姿当然也是最上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花魁大赛就在最近几日。 夜里,柳京墨许是白日里累乏了,入夜后便躺下睡了,阿野则坐在她身边守着。 一阵风从窗户飘悠而来,有些许凉。 阿野走过去关窗,看到月光散进屋里,铺了一地的粼粼波光,随风而来的杜鹃花瓣飘落在地上,温柔了暗夜的孤独,阿野拾起一朵零花,眼神幽幽,将花送入风中,带着她的幻想和奢望飘散而去。 柳京墨怕黑,她多点了几根蜡烛,使其能撑到天亮。 次日午时左右,阿野同柳京墨换好了衣裳,准备前往幽梦楼,柳京墨换上了黑衫,把头发梳成马尾,两侧鬓角各留了一缕青丝,她面上无粉饰,只画粗了眉毛,细细看去,倒真有几分像柳苏木。 阿野端详着她,“京墨,你这打扮还真有几分像你哥哥啊。” 柳京墨挠了挠头,羞笑道:“真的吗,我看看。” 她走到铜镜前瞧了瞧,“还真有几分像哥哥呢,不过哥哥一向不爱笑,我一笑起来就不像了,倒是你……” 她将目光投向阿野,阿野穿了一件与柳苏木同色的衣裳,她长得英气,眉宇坚定有神,身姿挺立,披散的头发上梳了一个马尾,额上几缕俊洒的碎发更显她俊美倜傥。 “我怎么了?” 柳京墨起身,围着阿野左看右看,“我倒是觉得你更像哥哥。” “可别折煞我了,你俩才是亲兄妹,我就是衣服颜色和殿主像而已。” 柳京墨握住阿野的手,“不管那些,反正看见你,我就当是哥哥也在吧。” 其实柳京墨不知道,这件衣服是阿野有意买的,她看柳苏木穿着好看,也想买一套类似的穿穿,只不过在山上的时候不敢穿,只能下了山再穿。 每次穿上这身衣裳,阿野总觉得动作放不开,心里膈应,现在听柳京墨这么一说,她更加心虚不自在。 “你们好了吗?” 宋夕在门外喊道,他穿得倒是艳丽,一套窄袖的红褐对襟长衫,配戴黑色腰带,修饰出他挺直有力的腰型,整体妆容一丝不苟,清爽俊洒,与平日的随意和娇柔大相径庭。 阿野撇嘴一笑,“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干嘛,难不成你也好这口?” 宋夕露出一对虎牙,“怎么样,很俊吧。” “俊得很,待会儿肯定会有很多姑娘喜欢你。” 阿野巴不得他花枝招展,这样交易的时候也好拿得出手。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 “得了得了,走吧。” 被泼了冷水宋夕瞬间变脸,“嘿我说你......” “哎呀走吧,就你话多。” 阿野推着他,三人离开了客栈。 一进楼就是幽梦楼的前院,前院很宽,四面都是走廊式的楼屋,其中的三面楼屋只有十层,最高的楼屋正对着大门,有二十层。 前院有一棵流苏古树,开着白色的花朵,犹如不染尘世的精灵,簇簇惹人喜欢,院里还飘散着淡淡的花香,令人安神。 除了这棵古树,院里还摆放得有许多花花草草,其中尤属牡丹最多,种类也最为丰富。 楼屋的外围上爬满了蔷薇,柳京墨发现这满院的花色就属红色最多,倒是衬得这幽梦楼艳色万分,让人看得心生澎湃。 她第一次来这种烟花之地,曾以为这种地方淫乱不堪,来的路上还有些担心,没成想,这地方却比自己的小院还要雅致几分,不过也是,毕竟是天下知晓的花楼,怎能和一般的花楼相提并论。 “哎哟,这位公子长得好生俊俏啊,来来来,陪我喝一杯,喝一杯!” 宋夕一进门就被三四个姑娘冲上来围住,那几个姑娘你拉我扯,缠着他不放,宋夕寸步难行,慌乱不已,“啊——救命啊,野丫头,快救我啊,快啊!” “哎呀,阿野姑娘,是你啊,好久不见了,我们可想死你了。” “是啊是啊,我们啊都很想你呢。” 阿野邪魅一笑,“呵,想我?怕是想我的钱袋子吧。” “哎哟,您看您说的哪里话,咱们这交情哪能用钱来衡量呐。” 阿野笑笑不说话,那几个姑娘瞧了瞧宋夕,又说道:“阿野姑娘,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啊,你让他陪我们玩玩嘛,好不好?” 宋夕不敢动弹,缩手缩脚把自己的身体护着,生怕自己被非礼。 阿野忍俊不禁,还以为这小子有多大能耐,“几位姑娘有所不知啊,我这位朋友口味可是有些不同啊。” “哟,瞧您说的,我们这儿什么姑娘没有,您要什么口味的我们都有。” 阿野挑了挑眉,“可是……他啊……他、不、喜、欢、女、人。” 说到最后一句,阿春故意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宋夕瞪大双眼,“什么?!你瞎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 阿野见他反驳,无奈摇头,暗骂他笨。 宋夕这才意识到阿野是在帮他,便没反驳下去,随即夹着嗓子咿咿呀呀地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 “是啊是啊,我喜欢男人,很喜欢很喜欢的,姐姐,你们也喜欢男人,那不如我们做姐妹吧,大家一起喜欢男人,好不好啊?” 那几个姑娘瞧见他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立马松了手从他身边散开,一脸嫌弃。 “搞什么呀,真的是,扫兴!” “就是就是,真扫兴!” “做什么姐妹啊,和我们抢饭碗啊,做梦吧你!” “哎呀,走吧走吧走吧!” 宋夕竖起兰花指嘿嘿一笑,待那几个姑娘都走了,他立马黑沉着脸来到阿野面前,“以后不许你再乱说这种话,听到没有,传出去了可是要败坏我的名声的!” 阿野不想与他争执,“谁让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快走吧,平遥姑娘还在等着呢。” 宋夕气得直跺脚,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哼,要去你们去,我才不去!” 阿野摇头,“好啊,你可别后悔。”说完便不再理会宋夕,牵着柳京墨的手往楼上走去。 宋夕站在原地气闷,他以为阿野会等他,可阿野没有,无奈,他只好跟了上去。 “平遥姑娘,听闻你煮香略有小就,可否为在下煮一杯暖暖怀呢?” 平遥一身淡绿轻纱,低垂的抹胸裙恰到好处地将她的韵色轻挑出来,既不张扬也不内敛,再披上一段轻纱白绸,若隐若现的身姿在一举一动中流出别样的风韵来,显得荣雅婷婷。 对于眼前这位来客,她有些惊慌,不说身份,就他说话的语气和周身的气质,就足够让人心生敬慕。 从他进门开始,她就没敢和他对视,但她还是在来来回回之间走动时偷得了几眼他的样貌。 这人一身灰白锦缎长衫,内搭暗赤色的对领长衣,肩背坚挺有力,声音低沉有劲,但有时候又幽幽无力,不经意的轻笑声犹如深崖底下的清泉般悦耳,清清冷冷却安人心魂,让人忍不住想听他多说几句。 他眉眼生得邪魅,但不邪气,说话的时候以笑对人,极为谦虚有礼,他的肤容稍白,却不显得柔弱,相反,他一身的气质倒显得他极为出尘、气宇轩昂。 他是难得的贵客,可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让平遥有些失落,内心却又想多靠近他几分。 “公子谬赞了,小女子只会些皮毛,怕扫了公子雅兴,如若公子不嫌弃,就请公子稍等片刻,我让人送上上好的花茶来,再为公子煮香。” 说罢,她还是不敢抬头直视他。 “有劳姑娘。” 平遥唤来丫头去取花茶,自己则继续和眼前的贵客坐叙。 她定了定神,柔声说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是哪里人?” 屋里静默了片刻,那位贵客正看着窗外发呆,平遥寻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窗外有芊芊枝影在风中摇曳,那是后院的几棵翠竹,正好贴近她房屋的窗。 这几棵竹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贵客不想与她说话? “公子,公子?” 终于,那位贵客回过神来。 “在下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 平遥浅浅一笑,“不知公子在想什么?竟然想得如此出神。”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平遥听他语气里有一丝悲笑,本想再问问,这时送花茶的丫头来了,她只好止住。 丫头下去后,平遥回头时竟和那位贵客的目光撞上了,她见他眼里有了涟漪,心中慌乱不已,娇脸微红,身上有些热,背后出了细汗,她沉住气,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开始煮香。 那位贵客没再开口,这让平遥能静下心煮香。 另一边,三人来到了平遥的房屋外。 “宋夕,你先在外面等着。” “为什么啊?”。 “你是男人,怎么能随便进女人的屋里,听话,在外面等。” “这地方不就是随便男人进的嘛,我才不稀罕呢。” 阿野瞪了他一眼,抬手敲了门,“平遥,是我,阿野。” “哎呀!” 是平遥的声音!阿野暗叫不好。 唯恐平遥出了什么事,她一脚踹开门,闯进屋里查看情况。 阿野看见平遥被一个男子捉着手,那只手还流着血,她以为平遥被欺负了,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那男子身形一闪把平遥抱在怀里,轻松躲过了阿野的一招。 平遥没想到自己竟如愿入了春风怀,顿时失了神,欣喜地看着那张俊脸。 阿野转身,又往男子怀里抢人,男子依旧毫不费力地躲过了。 一旁的宋夕见此立即出手,可那男子一回头,他愣住了。 “安哥哥?” 同时叫出这个名字的还有柳京墨,她和宋夕一样,对男子的出现感到震惊。 初见幽梦楼(三) “宋夕?” 男子转头看向柳京墨,对她温柔一笑。 “京墨,你怎么也在这里?” 说着,男子放下平遥,走向柳京墨,平遥心中极为不舍,好似手上的伤都比不过这心中的痛。 阿野听到三人互叫名字,便收了架势。 “京墨,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多谢安哥哥关心,我很好,对了,安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阿野跑过去把柳京墨拉到身后,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京墨,他是谁?” “阿姐,没事的,安哥哥不会伤害我。” 阿野仔细瞧了瞧眼前的人,“安哥哥?” “对啊,他是南宫叔叔的儿子,南宫十安,你见过的一次的,怎么忘了。” 阿野微讶,“是吗,我怎么没印象了。” 她又看了一眼南宫十安,想了想,确实是记不起来。 “阿野姐姐,这位公子不是坏人,你误会他了。”平遥上前说道。 阿野见她手上流血,便过去扶着她坐下,帮她包扎伤口,叫来丫头收拾东西。 一番折腾下来,阿野才发现宋夕不见了,“宋夕呢,怎么不见了?” 柳京墨掩嘴笑道:“他啊,肯定是怕安哥哥责骂,指不定跑哪儿去躲了。” 阿野瞧了一眼正在品香的南宫十安,不解道:“为何要怕?” 这下轮到柳京墨不解了,“嗯?阿姐,你不知道吗,宋哥哥是安哥哥的堂弟啊。” 阿野被惊得一支愣,“什么?!” 她思绪全乱了,宋夕前告诉她的是,他是柳山明的故人之子,家住浮歌城,因他想来赤雪殿修炼,家人就送他来修习,当时阿野没多想,毕竟她不想和外人做过多交集,也没有精力去了解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可宋夕就是喜欢缠着她,几番阻打无果后,阿野就任由他跟着,慢慢的,阿野觉得他有趣,就愿意和他玩,至于身世,她相信了与宋夕所说,不曾想,他居然是往生门的人。 柳京墨眨巴着杏眼问:“他没和你说吗?我一直以为你知道的。” 阿野无言叹气,心中自然是有些震惊的,不过不要紧,这对她又没有什么影响。 她拿起桌子上的茶抿了一口,“这小子,居然敢骗我,算了算了,且随他去吧,不管他。” 她向来如此,不怎么在乎的事情很快就会释怀,不会纠结,在她看来,事事总会有结果,既然注定要发生,还不如坦然面对,多余的想法只会困扰自己。 四人围桌而坐,柳京墨坐在阿野和南宫十安之间,平遥则与南宫十安坐在一侧。 南宫十安一直在观察阿野,他见过她,只是没细看过,对她没有太多印象,如今一看,他竟觉得阿野身上有某人的影子,就连穿着也有些相似,想到此,他不由得一笑,心想自己可真是疯了。 阿野转向平遥,有些愧疚地看着她手上的伤说道:“平遥,怎么样了,还疼吗?” 平遥轻笑摇头,“我没那么娇气,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只是南宫公子的衣衫被我的茶水打湿了,实属抱歉,还望南宫公子莫要生气。” 南宫十安笑若梨花,为平遥倒了一杯茶,“平遥姑娘多虑了,只是那么好的一壶香就这样没了,实在有些可惜。” 平遥见他夸赞自己的手艺,心中又来了澎湃,“若公子喜欢,我再给您煮一壶。”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姑娘现在有伤在身,不必勉强,他日有闲,我定会再来拜访。” 见南宫十安有要离开的意思,平遥心中苦笑,不甘就这样错过了这样的贵人,可缘分如此,她也只能如此。 可南宫十安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坐着,与柳京墨说了话,“京墨,你来这做什么?据我所知,你兄长是不许你下山的吧,说实话,你是不是私自下山了?” 他语气温和,没有责怪的意思,却故意看了阿野一眼,阿野与他直视,眼中坦然淡定,并无波动,她知道南宫十安的意思,他以为下山是她的主意。 “安哥哥你误会了,这次是哥哥允许我下山的。” 南宫十安挑眉,“哦,是吗,来这里也是他允许的?” 柳京墨得意且理直气壮的说道:“哥哥允许我下山,自然是允许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一个小姑娘家,怕吓到你,走,我送你回去。” 柳京墨不急不慢,“不会的,有阿姐保护我。” 她对着阿野笑,阿春温柔回笑。 南宫十安哑然,抿了一口茶,他看向阿野,语气沉沉地问道:“是你带她来这里的?” “是我让阿姐带我来的,我听说平遥姑娘会煮香,想来和她学学。” “那容易,把平遥姑娘请上山就行了,让她慢慢教你,怎么样?” 柳京墨被他逗笑,“安哥哥真会说笑,是我有求于人,怎么好意思让平遥姑娘奔波一番,如今平遥姑娘又受了伤,我又怎好强人所难。”她打算岔开话题,“那安哥哥呢,我还不知安哥哥今日来此作甚,难不成也是为了品平遥姑娘的煮香?” 南宫十安叹气,“是啊,本来想把平遥姑娘请上山的,可如今她受了伤,恐是不能如愿了。” “在这里品不行吗,为何还要请平遥姑娘上山?” 南宫十安笑笑不说话,徐徐地喝了口茶。 柳京墨细想一番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哦……我知道了,安哥哥有心了,我哥哥也很喜欢煮香,只是我手艺不佳,很少为他煮,既然安哥哥也喜欢品香,倒不如去同我哥哥一起煮香叙旧,也不枉此程周折。” 南宫十安表面风澜不惊,内心却已乐开花,“小丫头,就你会说,可惜你哥哥不想理我,我也难得与他同坐谈心。” 那次在青城山上,他和柳苏木偶然相遇,两人皆不知对方来此,见面时难掩欢喜。 他那时候中了蛇毒,还来得及开口说话就昏倒在地,幸亏柳苏木搭救及时,不然他早已魂归西天。 柳苏木没把遇到他的事告诉任何人,他也没去见柳山明夫妇,不是不想,是......不敢。 回云阳城后,他一直想来赤雪殿拜访,奈何没有合适的理由,他怕柳苏木将他拒之门外。 现今好了,自己可以打着陪同弟弟来看未婚妻的理由走进赤雪殿,这样就不会显得突兀了吧...... 他当时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便下定决心说了那些话,谁知道,柳苏木竟不惜耗尽功力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真该死啊...... 初进幽梦楼(四) “太好了!”阿野暗喜,若真有姑娘拥有幽兰花,她定要想办法得到它,柳京墨能否修习可全靠它了。 “也就是说,有姑娘手中会有这种花?” “是的,这煮香用的花也不全是楼里的姑娘决定,客人也可以将自己带来的花茶给姑娘们施展手艺,他们手中也可能有这种花。” “煮香应该用不了多少,有可能会剩下吗?” “楼里的姑娘没那么有钱,但为了赢得花魁,付出总是要有的,不过不能太多,她们会精打细算地花钱买香料,几乎不会剩下。” “要是我出钱买,可能吗?” “为了赢得花魁,姑娘们事前不会轻易透露自己买的什么香料,你可以事后问问,要是花料在客人手中,我也没有办法,除非你很有钱,向他们购买,或是能坐上客台,那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花料。” 阿野想到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哪里来的钱品茶啊。 她沉默不语,心中有些烦乱,错过了这次,可能就没机会见到幽兰花了,那样的话柳京墨就会失去一次重生的机会。 不行,绝对不行,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阿也按捏额头,在想要如何才能得到幽兰花草,她想到柳苏木,可她不能告诉他,他不会允许她这么做。 可以找谁呢…… 忽然,阿野想到了宋夕,但她又放弃了,那家伙现在也是穷鬼一个。 此时,柳京墨同南宫十安走了进来,阿野抬头看见南宫十安,忽然有了主意。 坐了一会儿,她借口让平遥带柳京墨去拿煮香花明册,支开了旁人。 屋里就剩下她和南宫十安,两人相对而坐,她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时,南宫十安却说了话,“说吧,何事。” 阿野惊愣,没想到南宫十安竟参透了她的心思,不由得佩服南宫十安的机敏。 她也不绕弯子,直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请南宫公子帮个忙。” 南宫十安没有回答,慢悠悠地品着香,也没有看阿野。 阿春毫无在乎,脸皮极厚,“我想请南宫公子在花魁大赛那天帮我买下一种名为幽兰的花,到时候我自会上山取来钱财给您。” 南宫十安漫不经心地说了两个字:“理由。” 阿野语重心长地说道:“这种花对京墨很重要,如果南宫公子能帮我买下它,阿野感激不尽!” 南宫十安屏气敛息了片刻,缓缓吐出了一口暖气,又把剩下的香一饮而尽,他看了看阿野,阿野故作镇定与他对视。 她眼中的坚定让南宫十安有些动摇。 仔细想来,她与柳京墨情同姐妹,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心思,不过南宫十安还是有所疑惑。 “为何不让柳苏木直接买了去?毕竟这关系到他妹妹的性命。” 阿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不会答应的,我有我的苦衷,但我绝对不会伤害京墨,你只需告诉我帮不帮?” 南宫十安表现出不为所动的样子,他要的不是这个回答,转头不再理会阿野。 阿野知南宫十安的顾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知道了又如何,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三日后,申时,幽梦楼如期打开大门迎接客人,今日的幽梦楼门外摆满了血红牡丹,映衬得楼门一片繁荣辉煌。 这花魁大赛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身份和钱财是入楼的前提,但最重要的还是身份,因为有些身份是钱财买不来的。 阿野就着自己和楼里姑娘们的关系,很轻松的就带着柳京墨从后门进来了,至于南宫十安,那日听完阿野的解释后不发一言就走了,但阿野知道,他会来的,而且是一定。 花台也就是花魁们展现自己的地方,正对着大门,是临时用竹竿和其他木材搭建的一个台子,距离地面十尺多,台上摆满了各种花花草草,目迷五色,芬芳满院。 阿野一大早就把这台子周围的安排看了个清楚,正对着台子的有三处摆桌,皆为名贵的玉木桌,其高度同台子相平,也比其他的客桌离台子近,可想而知坐上这三处位置的人的身份地位是何等高贵。 这些与她无关,此番下山,除了弄清楚自己手中的幽兰花的真假外,还要来接应南宫玉叶,她以为南宫十安是同南宫玉叶一起前来,如今看来不是,柳苏木给她的消息是南宫玉叶会在六天之内到达,可这已经快过去五天了,仍然不见他的踪影。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阿野脖子被闪着了,她皱眉回头一看,居然是宋夕。 她欲说无言,叹了叹气,“回来了。” 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思绪中。 见她淡漠,宋夕莫名恼火,“喂,野丫头,还在生气啊,哎呀,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的,别生气好不好。” 阿春转头看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没有生气,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你让我自己待会儿。” 宋夕倒是很生气,阿野居然毫不在意他的事情! “哼,臭阿野,没心没肺的野丫头!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阿野捂住耳朵,“嗯?我怎么没心没肺了,没心没肺的应该是你吧,你骗我的事还没和你算账呢,你倒是骂起我来了。” “嘿嘿,这么说来,你是生气了?” “算了,事已至此,不过我问你,你名字也是假的吗?” 宋夕嘿嘿一笑,“当然不是了,我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南宫松溪,松树的松,溪水的溪,另外一个呢就是我现在的名字。” 阿野张口欲问,却被宋夕止住了,“嘿嘿,你想问我为什么不用南宫松溪这个名字对吧,哈哈,是这样的,我母亲千云冥呢是三灭山的弟子,是三灭大师灭魂的大弟子,这灭魂大师的原姓为宋,我母亲是她收养的孤儿,入门后便跟着她姓,十岁那年,我母亲让我拜入灭魂大师门下,我就有了这个名字,南宫用起来不方便,所以出门在外,我用的都是宋夕。” 阿春点头,她知道宋夕说的不方便为何意。 南宫姓是王姓,混迹江湖确实太过招摇,不怎么方便。 “原来如此,不过,三灭山的功法可比赤雪殿的厉害多了,你为何不留在三灭山,却来了赤雪殿?” 宋夕嘻笑道:“嘻嘻,当然是因为你了,你这么好,我在千里之外就感应到了你,所以就来了啊。” 阿野就知道他没个正经,转身回了屋里。 屋内,柳京墨和平遥在品香,阿野走了进来,宋夕紧随其后。 “宋夕哥哥,你回来了啊。” 与枫生一笑,同阿春坐了下来。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宋夕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唉,别说了,安哥哥罚我练了一天的扎马步,还打了我一顿,我现在浑身上下疼得不得了。” “那你安哥哥呢?” 阿野还是有些着急,虽然她确定南宫十安会来,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对此,宋夕倒也没多想,“他啊,不知道,给了我进楼的门牌后就走了。” 阿野紧张了,“去哪儿了?” 注意到阿野的情绪波动,宋夕眯着双眼看着她,“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安哥哥啊?” “啧,快说,你安哥哥去哪儿了?” “凶什么凶嘛,还能去哪儿啊,当然是回家了。” 回家?恐怕不是回往生门,而是上了赤雪殿吧把这件事告诉柳苏木吧! 倏地,阿野站起来,思索一番后又坐下,其他三人对她突然间的行为感到疑惑,柳京墨用手搭在她肩膀上,“阿姐,你怎么了?” 阿野已冷静下来,“没事。” 阿野想着,既然不能买,就只能抢了…… 外面一片热闹,花魁大赛已经开始。 平遥是楼里的琴妓,得去台上为竞选的姑娘弹奏伴舞曲。 剩下的三人站在楼台上观望,一眼望去,台下人头攒动,看得人眼花缭乱,楼台上站的大多都是楼里看热闹的姑娘,这么多美人同时出现,看得人激情澎湃,按耐不动。 三人第一次见到这种芬艳奢豪的派头,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要看哪里才好。 阿野扫视了一圈,目光回到楼下的三张玉木桌,那里不论是从楼上还是楼下都是极为显眼的存在。 中间的玉木桌上只有两个人,正确来说,只有一个人,另外一个站着的是随从,坐着的是一位黄衣男子,年岁约莫二十三、四,他左手边的一桌几乎坐满了人,三个男的,看上去都挺年轻,还带着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的小孩。 看到这儿,阿野唏嘘不已,怎么能让小孩子来这种地方呢,不知道怎么想的。 另外一桌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在风武城,有身份地位的女子偷逛花楼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明目张胆的逛,确实不得不让人佩服。 阿野当初来这里的时候,因为长得英气,被人误以为是男子,才没召开他人的议论,结果刚进楼没多久,有几个姑娘看她生的俊俏,硬是将她拉去喝酒,她说话不像平常女子一般细声细语,因为被毒哑过,她的声音稍显低沉,不仔细听的话不容易分辨出她是男是女。 那一年她十五岁,第一次一个人下山,洛寻川回了老家,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她和柳京墨每天在山上转悠,觉得无趣至极,便想着下山去玩玩,她让柳京墨帮她把风,东方吐白时偷下山去了。 阿野被吓得花容失色,逃脱后在楼里迷了路,好在她遇到了平遥,平遥把她带进屋里坐歇,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她偷下山来,想着到一处热闹地方看看,虽然没多少钱,但有些东西只需要用眼睛看就够了。 不曾想刚一进来,衣服就快被扒光了。 看她一脸天真懵懂,平遥忍俊不禁,阿野对平遥感激不已,想和她交个朋友。 平遥见她居然不嫌弃的自己身份,心下感动,在随后的谈话中,两人都讲述了自己的身世,都为彼此的不幸和幸运感慨不已。 楼里笙歌舞起,觥筹交错,谈笑不断,不一会儿,楼里的老鸨出来了,姑娘们都叫她月姑,她已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姿圆润又不失优雅,穿了一套红纱白底的锦绸长裙,看着倒挺喜庆,只是面上扑的一层白胭脂使得她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黄暗。 她站在花台上,手中丝帕轻挥,面带笑容,大声道:“非常感谢各位贵客的捧场,各位不远万里来此,小楼感到万分荣幸!若是酒菜不合胃口,只管让小斯去换,小楼定不会怠慢了各位。”她环视了一笑周围,又道:“那好,现在我宣布,花魁竞选,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下,一阵钟鼓琴萧突起,楼内众人欢呼不断,楼上的姑娘撒下满天五彩花瓣,花台上彩绸交织飘扬,十位待选花魁在一片惊呼中出场,她们各自坐在已经摆好的茶台前,等待贵客的指吩。 重逢(一) 夜晚风清月明,幽梦楼被一片喧闹和红光笼罩,犹如人间极乐,令人痴醉神往。 为了探得是否有幽兰花,阿野得到楼下去。 楼下杂乱,她怕柳京墨被挤着,只好让她待在楼上。 “在这儿等宋夕回来,你俩在这里等我。” 宋夕去了茅厕,回来不见阿野,便问柳京墨,“野丫头呢?” “阿姐说她有事,下去了,喏。”她指着在楼下人群中窜移的阿野,“她在那儿呢。” 宋夕看了一会儿,没看出阿野的动机,“啧,我去看看。” 怕柳京墨乱跑迷路,他转身叮嘱,“对了,你待在这儿,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说着,便跑下楼,不见了踪影。 柳京墨本想跟上去的,又怕自己被人群推挤找不到人,只好乖乖待在楼上。 楼下,阿野终于挤到最靠近花台的地方。 花台前面,除了那三张玉木桌之外,还有十几张大大小小的普通木桌,皆坐满了人,只有侍奉的丫头小厮才能靠近,其余有钱看热闹,没钱没座位的只能站着。 阿野定不能这样贸然窜进去,于是她盯上一个回去拿酒的丫头,准备打晕她,换上她的衣服,这样行动起来方便些。 可她刚迈开腿,就被人从身后一拉,回头一看,是宋夕。 “啧,你来干嘛,不是让你看着京墨吗?” 说着,阿野抬头看向柳京墨所在的位置,看到柳京墨后才放下心。 宋夕撇嘴一笑,“那你下来干嘛?”他看了一眼花台,故作恍然,“难不成你想坐上去看。” 阿野微顿,宋夕猜到了她的心思,得意道:“早说嘛,我带你去。” 说着,他拉着阿野的手就要往花台中央走去,他力气很大,阿野没法挣脱。 这该死的宋夕,到底干嘛! 宋夕拉着她径直走上了最前面的三张玉木桌,一屁股坐在了中间那桌的木凳上。 阿野没有坐,而是退到他身后站着,显然把自己当成了他的随从。 宋夕伸手想拉她坐下,却被她狠瞪了一眼,示意他安分些。 宋夕缩回手,有些尴尬,心里又有些委屈。 哼,该死的野丫头,不识抬举! 一旁的黄衣男子对两人的到来毫无反应,宋夕转身后他才开口说道:“师弟,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嘛。” 他没看宋夕,而是漫不经心地在品茶。 他话里有话,宋夕知道这是嘲讽,不过他才不回在乎嘞。 切,懒得搭理你。宋夕不屑暗道。 他装作天真憨态,“师兄不也是吗,这么多年了,还是很喜欢来这里。” 男子也不反驳,反倒轻笑,“年少轻狂,岁月不多,多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好吗?” 宋夕恍悟,“哦,原来师兄喜欢逛花楼啊!” 他没去看男子的表情,而是拿起一盘瓜子嗑了起来,砸吧着嘴说道:“好好好,非常好,希望师兄保持这种心态,多做自己喜欢的事。” 男子没有反应,依旧没看他,也没再说话,而是盯着花台上的姑娘们,眼中的暗火又燃烧起来。 啧啧啧,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逛窑子就逛窑子呗,还打着自己是为了品香才来,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脸皮可真厚。 听两人的对话,阿野大概猜到了些情况,这黄衣男子和宋夕以师兄弟相称,想来应该是三灭山的人,又或是往生门的人。 不一会儿,台上姑娘煮好香,亲自把香茶送到客人面前——只有前面三桌的客人才有资格品尝。 阿野撇眼瞧见那黄衣男子直楞楞地看着为他呈香的姑娘,表面上虽无波澜,但那眼神似要把人看穿、把人吃掉,莫名的,阿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对男子的行为感到反感,若是有男子敢这样看柳京墨,她定会毫不犹豫给对方一巴掌。 宋夕坐在那里,也得了一杯香,他抬起一饮而尽,黄衣男子轻蔑摇头,暗嘲他不懂品香。 宋夕哪里懂这些,刚才吃了瓜子,口正干呢,刚好用来漱口。 阿野见他把香喝了,心下暗骂一句,不过也不怪他,他不知道阿野的目的。 于是她只能上前去和宋夕说话。 她靠近宋夕耳朵,轻声说道:“你想办法问问,他们用的花料里有没有一种叫做幽兰的。” 宋夕觉得耳朵有些湿痒,用手搓挠着,他虽不知道阿野问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却知道如何才能把这个问题问得自然。 他故作有心事一般沉静点头,黄衣男子察觉到后问了一句,“怎么了师弟,有心事?” 他顺势看了一眼阿野,才发现她是个女子,心中不禁联想到什么,又嘲弄道:“这是你的新侍卫?” 宋夕忽然想笑,但他忍住了,“是啊,新收的,看我武功高强,就想跟着我学习学习。” 这臭小子!阿野冷笑,真想从身后踢他屁股一脚。 男子拿起纸扇一挥,在胸前摇扇着,呵呵说道:“高明啊师弟,手段了得。” 宋夕实在不想和这人说话,哪句话都是坑,简直烦死人,“哈哈,过奖过奖。” 第二杯香来了,宋夕这次慢悠悠地抿尝,端详着手中的被子,问道:“这香喝着还不错,用的是什么花料?” 黄衣男子嘲蔑地看了一眼宋夕,“这香料叫做山川,长在悬崖峭壁上,俯瞰着最为壮阔的江山之景,吸收着山林和江水中最为纯灵的天地之气,饮之仿若身处高山之上,与万物同息,自成山川。” 宋夕不懂装懂,“哦......原来如此啊,那你可曾喝过一种叫做幽兰的香?那种香才好喝呢!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这不废话吗,我可是这里的常客,当然喝过。男子暗道。 “你想喝?为什么?” 宋夕知道这人又在故作高深,挖坑给他跳,让他难堪。 他坦然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在我们这种不懂品香的人眼里,这好喝的香和糖水没什么区别,我就单纯觉得它好喝,随便问问。” 男子叹气,拿宋夕无法,但他很乐意把自己的见识说于他人。 他耸了耸鼻子,似在嗅吸着什么,“我想应该是有的。” 看见他这样,宋夕才想起来此人嗅觉极为灵敏,连他养的那条狼狗都没这人厉害。 他说有,那肯定有! “好极了,那我喝完这杯幽兰再走吧。”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 竟还没到幽兰,宋夕已经吃饱喝足了,桌上全是瓜子壳、果皮、糕点渣、糖块渣。 他平时胃口挺大,就是在无聊时吃东西会觉得饱,而且难受。 茶杯很小,盛不了多少茶水,可宋夕已经不想再喝,第九杯上来的时候,他直接把杯子递给了阿野。 阿野心下生急,也不知最后一杯是不是幽兰。 终于,在万众瞩目一下,最后一杯香终于被抬了上来,众人早已等不及要看姑娘们婀娜的舞姿和花招百出的才艺,那才是最为精彩的部分,至于这品香环节嘛,谁都知道,这是楼里用来坑钱的招式,可有什么办法,毕竟是有名声的花楼,总不能只搞一些没有内涵的内容吧。 况且这样更能吸引到那些不逛花楼,但却喜欢上享受雅致的人,这类人大多数身份尊贵,地位不凡,楼里因此能大捞一笔。 有了品香这一环节,花魁大赛就显得雅致、高尚许多,使人觉得这是有内涵的东西,而不仅仅只是为了女人而来。 终于,第十杯香被端了上来。 “这最后一杯是幽兰吧?”宋夕问道。 黄衣男子端起茶杯,疑惑道:“你不是喝过吗?” 宋夕尴尬一笑,“啊哈哈,太久每尝过了,都忘了是什么味道。” 黄衣男子微微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香一饮而尽,随后缓缓说道:“第八杯就是,你......竟尝不出来?” 宋夕一脸惊愕,“哈?!什么,第八杯?!” “对啊,你不是喝过吗,怎会不知道?” 你祖宗的,敢耍我! 宋夕压制心中怒火,尽量保持镇定,“太久没喝了,果真是忘了。” “骗你的,这杯就是幽兰。” 宋夕迅速朝对方使去一个惊讶又恶狠的眼色。 这王八蛋,竟敢耍我两次! 他呵呵一笑,“师兄还是那样喜欢捉弄人啊。” “怎么不喝了?”男子问。 宋夕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也不知道阿野要这幽兰干嘛,但想来这只是一杯普通的花茶而已,拿走应该不会惹人生疑吧。 他急中生智,把手中的茶杯递给阿野,不屑一笑,“拿去,这杯幽兰赏给你了。” 随后,他站起来,伪装成那种刻意把怒火隐压下去的样子,好让对方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套而生气,这样他才能有理由离开。 “师兄在这儿慢慢看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果然,在两人走后,黄衣得意不已,心想自己终于戏弄了这野小子一回。 两人的离开引起了另外两张桌子的人的注意,期间阿野还和那个孩子对视了一眼。 拿到幽兰后,阿野用手心捂住杯口,往楼上跑去。 柳京墨没在楼台,阿野以为她进了屋,进去一看,只见平遥趴躺在地上。 “平遥!”阿野把平遥抱在怀里,试着摇醒她,于此同时,她联想到了柳京墨的处境,心中慌乱不已。 “平遥,平遥,醒醒!” 宋夕则给平遥把脉,“人没事,就是昏过去而已。” “京墨......京墨去哪儿?” 阿野放下平遥,冲出房门,在楼道里喊叫着,“京墨!京墨!你在哪儿?!” 宋夕跟了出来,两人挨个房间寻找,边喊边找,引得众人纷纷围观,就连楼下的人也不由得往楼上看去,一时间,楼内议论纷纷,嘈杂不已,都没心思去观看台上的美人了。 老鸨激动的对几个小厮说道:“怎么了这是,快去看看!” 几个小厮拿着木棍跑去楼上查看,把阿野和宋夕两人拦围住,阿野急红了眼,激愤不已,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直接上去就是一通拳打脚踢,几个小厮被她轻而易举地提起摔趴在地,叫苦连连,后来的十几个小厮见此根本不敢上前。 可他们不能退,只能硬着头皮上,终于,一个小厮大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朝阿野扑来,后面的十几个人见此一拥而上,本以为胜券在握,可阿野还是将他们一个个甩了出去。 她揪住一个小厮的衣领,吼道:“你们把京墨弄到哪儿去了,快说!” 那小厮被早已吓破了但,说话都不利索了,再者,她也不知道阿野说的柳京墨到底是谁。 “我我我我,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女侠饶命啊!” 宋夕解决了另外几个小厮赶忙朝阿野走来,“你去那边楼上,我去这边。” 刚走到上面一层楼,阿野就被几个壮汉包围,此时老鸨出现了,她站在那几个壮汉中间,气赳赳地瞪着阿野,“他娘的,原来是你在捣鬼,来人呐,把她给我抓住!” 语罢,几个壮汉提着木棍还有刀剑朝阿野袭来,阿野没在怕的,几下就打倒了两三个壮汉,倒下的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根本爬不起来,剩下的几个见阿野头发散乱,面容狰狞恐怖,猜想这人定是个疯子,下手丝毫不留情,还竟往致命处打去。 那老鸨见几个壮汉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愤怒吼道:“他娘的,快给老娘上啊!要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无奈,几人只好冲了出去,阿野捡起地上的一把剑,朝着几个壮汉的腿脚刺划而去,搞定这几个人后,她一把揪住欲要逃跑的老鸨的头发,把剑抵在她脖子上,大声威胁道:“京墨在哪儿!快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整栋楼回荡着她的声音,刹那间,楼内寂静无比。 “啊啊啊不要杀我,呜呜呜呜,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我我我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个人呐!” 阿野一听,火气更盛,她抓起老鸨的后颈,后足用力一蹬,两人从四楼飞下花台,布置在花台顶上的竹架和绸缎崩塌交织,台上的姑娘慌乱逃窜,老鸨摔倒在地,惨叫不断,阿野抓着她的后颈,又把剑抵在她脖子上,看着台下的众人说道:“我再问一遍,京墨在哪儿!!!” 将计就计(二) 楼台上的人早已跑光,生怕自己的小命不保,阿野像个杀人狂魔,任谁见了都怕。 “把楼封锁,不准任何人进出,听清楚了吗?”阿野咬牙切齿,在老鸨耳边说道,“还有,叫你的人挨个房间去找一个黑衣女子,否则......” 老鸨感觉脖子一凉,整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好好好好。”她瞅着几个壮汉,“还愣着干嘛,去啊!” 宋夕此时赶来,他已经找了两层楼,却依然没寻到人,听见阿野在叫喊,他不放心折了回来。 他从未见过阿野这般癫狂模样,心中难免有些复杂难言。 “怎么样,找到了吗?”阿野急道。 宋夕为难地摇了摇头,“丫头,先别冲动,等平遥姑娘醒了再说。” 阿野惊愣,脑中一片空白,她把柳京墨弄丢了,她该如何向柳苏木交代,他又会如何看她...... “宋夕,你赶紧上山,把这件事告诉殿主。”阿野沉声说道。 “可......” 他话还没说完,阿野急匆匆地推着老鸨转身下了楼,他也只好跟了上去。 平遥躺在地上仍旧没醒,宋夕把她抱在床上,此时,刚才寻人的几个壮汉回来了,他们连茅厕都找了,可就是没找到阿野要找的人。 阿野仍旧不死心,“再找!” “啊哟好好好,去找去找去找。”老鸨叫道,又让几个壮汉去找。 房间里只剩下四人,老鸨四处张望,一心想着要如何才能逃脱,瞟来瞟去,竟看到桌子上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心想这里怎么有张纸条,为了分散其余两人的注意力,于是她指着桌子叫道:“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阿野和宋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桌上的纸条。 这纸条早在两人进房时就已存在,只是两人寻人急切,没注意到。 宋夕打开纸条一看,不由得一惊,“京墨在北山崖!” 阿野一把推开老鸨,从宋夕手里接过纸条,上面所写如宋夕所言。 北崖山是城外的一座山,距离这里约莫七公里,也就是说,柳京墨现在可能还在前往的路上。 纸条上的意思大概是,要想救回柳京墨,就得拿一千两来换人,期限是今晚亥时。 眼下阿野手里只有一百二十两,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上哪儿去找这一千两啊。 赤雪殿自然能拿得出这一千两银子,但上下山需要一定时间,对方在纸条上说得很清楚,时间一过,不管钱财是否得到,便会带走柳京墨。 阿野顾不得那么多,为了以防万一,得尽量按照对方的要求来做才是。 “宋夕,你赶紧上山叫人,我先去北山崖看看。” 说罢,阿野提着剑欲要走,宋夕拉住她,急道:“不行,我和你一块去。” 他转身对老鸨说道:“让你的人现在上赤雪山,告知殿内的人这里的情况,不然,你这楼就别想做下去了。” 老鸨自然知道赤雪殿,这里的诸侯王对其都得礼让三分,她一个小楼怎敢不听,只能连忙点头称是。 然而两人刚踏出房门,就被突然出现的七八个黑衣人拦截,看样子,他们并非楼里的人。 几人一言不合便开打,这几人武功明显不一般,由于楼道狭窄,难以施展拳脚,几个回合下来,阿野和宋夕竟只打倒了对方两人。 “他们定和带走京墨的人有关。”阿野对宋夕说道。 没等两人喘气,对方又扑了上来,对方占了人数优势,阿野和宋夕被围挤在楼道里,腿脚展开不得,无法更好应对,若如此纠缠,吃亏的只能是两人。 阿野知道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她微微侧头悄声对宋夕说道:“宋夕,听我说,咱们快速往后退,然后听我命令,翻栏往楼下跳。” 宋夕明白她的意思,以两人的轻功从这里跳下去不是问题。 说着,两人同步迅速往后退,在经过一处拐角时,阿野看准时机,喊了一声“跳!”,两人从四楼一跃而下,刚好落在花台上,搭建在花台上顶上的五彩红绸被两人弄塌,台上美人被吓得花容失色,大叫起来,提着裙摆逃下台去。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台下众人反应过来时,只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跳到花台上,同先前两人打了起来。 看戏被毁,众人当然不乐意,一时间,喧闹不断,骂声不绝。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这些人谁啊?!” “干嘛呢!” “他祖宗的,捣什么乱呐!” “赶紧滚下来!” ...... 尽管如此,台上还是打得热火朝天,压根没理会台下的人。 台上场地宽阔,阿野和宋夕终于能大展拳脚,几个回合下来,对方已被干掉四人,只剩下两人。 见楼里没人敢上前阻拦,台下众人按耐不住提着刀剑上了台,想给台上的人一些教训。 其余的人,有的骂骂咧咧,指指点点,有的则将错就错,打算看个热闹。 上去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开打,阿野暗骂一句,一脚连踹了两人。 她退到宋夕身后,见黑衣人被其他人围堵,对宋夕喊道:“宋夕,趁现在,走!” 然而,一支突如其来的飞镖拦阻了两人的步伐,阿野侧身一躲,同时用手中长剑挡开飞镖,身后的宋夕因此逃过一劫。 紧接着,一个白衣女子出现,站在距离两人十几步的地方,阿野回想了一下,记起了她,这人就是坐在玉木桌上的那位。 难不成她和绑走京墨的人是一伙儿的?! 想来应该是这样,既如此,就没有必要再问对方是谁,对方肯定也不会说,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让开!”阿野厉声说道,横剑指着女子。 白衣女子盈盈一笑,“哟,火气这么大啊,看你长得还不错,怎的性子如此暴烈,你这样是不会有男人喜欢的,不过......我倒是很欣赏。” 她朝阿野抛媚眼,却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有病。阿野暗骂一句。 她绝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待会儿跟紧了。”阿野对宋夕说道,心下已有计策应对。 宋夕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相信阿野,便点了头。 说着,她瞪足一跃,提剑朝白衣女子横冲刺去,宋夕紧跟在她身后,做好辅助阿野的准备。 白衣女子见势也不躲,可阿野冲到一半时却把剑丢下,双手摸向腰间,又迅速伸张出来,似是把什么东西甩了出去。 阿野刚才在楼道里无法很好地抽用这些银针,现在台下场地宽敞,正好用得上。 看着几十根银针密密麻麻的朝自己射来,白衣女子一惊,慌忙仰身躲闪,她动作极为灵敏轻快,毕竟是练镖之人,躲闪类似暗器的本领自然是有的,可一次性躲这么多银针她还是第一次...... 该死的! 趁着女子忙着躲闪,阿野带着宋夕从她旁侧飞跃而下,踩着台下众人的肩头往大门飞去,身后的几个黑衣人立即解决掉前来阻挠的人,刚想去追,却被女子叫住,“行了,不用追了。” 黑衣人对她俯首作揖,退了下去,台下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能坐上玉桌上的人身份自然不简单,那些还想上前去挑事的人见势便退了下来,只能在台下默默念叨咒骂,没了看戏的心情。 女子轻然转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到那张玉木坐下,同桌的一位蓝衣男子在淡然品香,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波澜,他看了女子一眼,轻笑道:“这是你第一次还没出手就失败吧?” 白衣女子傲然道:“公子只让拦住他们片刻,若非如此,那丫头早被我射杀了。” “哦......是吗?”男子挑眉,将目光移向女子的大腿,“可你......不痛吗?” “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女子才发现自己的大腿上竟然扎着几根明晃晃的银针...... 出了幽梦楼,阿野和宋夕在门外抢了两匹马,不过他们对看马的人说了,这是借,不是抢。 两人一路疾驰,没有停歇,可城门已关,他们只能将马匹丢下,打晕了在城墙上看守的士兵,偷摸着出了城。 没有马匹,两人只能用双腿狂跑,这样也有好处,可以从山林中抄近路,路虽偏僻且幽深,但却是最快到达目的地的途径,不过两人也因此耗费掉了许多体力。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两人终于抵达北崖山山脚。 此山没有赤雪山威嵩高悬,北侧有一处斜峭的悬崖,悬崖下面有一条江水,足有十米之宽,江水因地势低矮平缓而不激。 阿野和宋夕从林中野径穿行至山顶,两人在看到一处火光时停了下来,躲在树丛后面,透过微微月光,可以看到对面有三个黑衣人,柳京墨坐在地上,手脚皆被绑着,嘴里套了一条黑布,看样子应该没受伤。 才三个绑匪,阿野猜测要么这几个人武功非凡,要么就是藏有埋伏,既然他们知道柳京墨的身份,自然也知道赤雪殿的地位和势力,如此做派,只怕有些轻率,其中定然藏有猫腻。 阿野本来打算等到柳苏木来了再现身,毕竟那样胜算会更大。 然而,没过一会儿,几个绑匪发现周围并无异样后,开始把目光放到柳京墨身上。 “啧啧啧,美人儿,你那姐姐怎的还不来救你啊,这半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她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若是如此,我们也只好把你给......” 那绑匪一脸猥琐,竟伸手去抚摸柳京墨的脸,顺着她的脖子想要再往下摸...... 柳京墨浑身一颤,已经预感到这人要干嘛,她疯狂挣扎,摇晃着脑袋试图躲闪那只脏手。 “哟,这细皮嫩......” “住手!” 阿野一声厉喝穿透风面,吓得三个绑匪瞬间警惕起来,举剑环视着四周。 “什么人?!出来!” 阿野对宋夕说道:“在这儿等我。” 宋夕“啧”了一声,有些生气,“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是自己去,是不信任我吗?” 阿野此时不想争论这个,沉声道:“别出来。”一脚踏进了月光里。 “哎我......”宋夕没敢出迈步,只能听话待在原地,把自己缩进黑暗里,他自然不怕事,只是他相信阿野,相信她如此做定有她的道理,出去了可能反而给她添乱。 “谁?!” 三个黑衣人警惕转头,看到一个修长黑影在月色中朝他们走来。 “站住!”其中一个黑衣人把柳京墨提起,把剑架在她脖子上。 阿野微顿,身影有些摇曳,只能停下,与对方隔了十几步距离。 绑匪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阴沉怒气。 见只有她一人前来,没带任何东西,三个绑匪生怕有诈,只得紧紧围着柳京墨,往后退了几步。 毕竟来者是赤雪殿的人,他们不敢轻懈。 “怎么就你一个人,钱呢?!”其中一个黑衣人问道。 阿野阴沉着脸,尽量压制住心中怒火,缓缓开口道:“就我一个,你们要的东西还在后面。” “呵,既如此,你现在来有什么用?” 阿野被夜风吹摇,月光映射进她的双眼,越发让她显得阴冷慑人,“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即使知道对方不会说出真相,但阿野想着还是尽可能拖延时间,她不能轻举妄动,在不知道对方武功如何的情况下。 绑匪不屑一笑,“没人让,哥几个现在缺钱用,绑个人弄点钱,不行吗?” 阿野冷笑,她自然不信这种鬼话,目标如此明确,肯定早有预谋,“你觉得我会信吗?” “老子管你信不信,别废话,赶紧的,拿钱换。”绑匪看向地面插着的一支已经燃烧过半香,“你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若这香燃尽,而你的钱还没到......” “你想怎样?!”阿野忍不住上前一步。 三个绑匪相看示意,带着柳京墨迅速退向悬崖边,阿野见此慌忙上前,对方退至悬崖边上,横剑指着阿野,“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立马把她推下去!” 阿野被吓得不敢再动,抬起双手示意对方不要轻举妄动,“好,我不动就是。” 夜风越发刺冷,她不禁哆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