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道士天子,但是在永乐》 第1章 乐极生悲 永乐十二年,七月的最后一天。 汉王朱高煦站在他太子哥哥的府门之前,面红耳赤,身穿斩哀服,在亲兵的拥护之下,破口大骂。 “开门啊!开门啊!咱知道你在里面!” “你有种杀你兄弟,怎么没种开门啊!” “你再不开门,我可要进去了!!” 朱高煦面目狰狞,抽出长刀,对着高耸的大门猛地劈下! 啪嗒一声,吓得周围的亲兵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很想上前劝一劝朱高煦,对方毕竟是当朝太子,更是他的亲哥哥,这样动兵实在不好。 只是话到嘴边,看到朱高煦身后停着的棺材,还是咽了回去。 咚!咚! 劈门的声音回响在太子府,院子中的贵妇忍不住向着胖胖的太子朱高炽抱怨。 “你这太子当得……怎么还让二叔堵门了?” 听到自己妻子张氏的抱怨,朱高炽胖胖的脸也是拧成一团,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双手拢袖,看向正在招呼人堵门的朱瞻基,喊道:“好儿子,你可要加油了,可千万不要被你二叔抓到了!” 朱瞻基恼怒地回头,见自己的父亲还是一副“无所谓,自己也就这样了”的表情,忍不住说道:“父王,二叔这么狂,你这当太子的也未免太憋屈了。” 朱高炽笑了笑,发丝凌乱的垂在额前。 “我有什么办法,府里的人都被关了,你这二叔可是正得意。” “而且这事也是你惹出来的,知道瞻壑那孩子喝了酒,你这做哥哥的也不提醒一下,这不……在门前落马。” 朱高炽摊开自己胖胖的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若是在月前,他作为长期监国的皇太子或许还有力气帮帮自己的儿子,但是现在这个局面,他也无能为力了。 朱高炽抬头,眯眼望着南京城六月的太阳,心里觉得这太阳可真毒啊。 比老虎还要毒。 自从老爷子靖难之后,汉王朱高煦就一直觊觎太子之位,他虽然是嫡长子,但生来肥胖,且有些跛足,不得父皇喜爱。 只是永乐二年,解缙的一句“好圣孙”决定朱高炽的太子之位。 这些年,他也是兢兢业业,生怕出了一点疏漏。 “没想到还是出了错……” 朱高炽的眼眸有些黯然。 不久前,朱棣亲征瓦剌返回南京之时,因为朱高炽遣使迎接略迟,朱高煦以此大做文章,加罪于黄淮、杨薄等大臣,引得朱棣大怒,下令立即将尚书蹇义、学士黄淮、杨士奇,洗马杨薄等人下狱。 第2章 迷惘 如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而且还是揭棺而起,在无数将士的注目之下,应当如何? 朱悟净不是谦虚,他当场吟诗一首。 看这些人的发型,应该不是清朝,所以随口吟诗一首,倒也无妨。 “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穿越大军中的一员……还真是找错人了。” 朱悟净觉得有些微妙。 现在他的身份是大明永乐朝皇帝朱棣的第二子——汉王朱高煦的嫡长子。 名字是叫“朱瞻壑”。 这个朱瞻壑和好圣孙朱瞻基几乎同时出生,只是晚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正好是过年。 换言之,朱瞻壑比朱瞻基小了一岁,实际上只晚出生一个月。 “你要是让我穿越成朱瞻基,倒是可以有一番作为,但是朱瞻壑,这个永乐十九年暴毙的倒霉蛋……” “呵呵。” 朱悟净自嘲地笑了两声。 有些无趣的歪了歪头,在这个寺庙之中,虽然清净,但到底还是太无聊了。 人一无聊,就会瞎想。 朱悟净不敢出声说话,只是在心里自言自语,聊解心中苦闷。 “自己这个名字,已经很不幸了,像是猪悟能和沙悟净结合的产物,现在又忽然穿越到了明朝……也不知家中父母如何?” “老爸的话,倒是不用担心,毕竟身体健康,老妈天天运动,应该也没事。” “反正我这个混蛋,决心不结婚的,也惹得他们生气,这样也好,死了也就是没有烦恼了。” “……” 沉默良久,朱悟净最后只是叹息一声。 他很迷茫。 一般来说,穿越到古代,按照网文的既定剧情,应该争权夺利,改良技术,进行工业化,积蓄力量,夺取权力,改变历史上的意难平,打造一个强盛的国家。 但是。 朱悟净觉得不行。 他最开始是个理科生,但是天赋不好,便转读文科,花了一年的时间,赶上了别人三年的学习,最后在地狱难度的江南考出,进入一流大学的考古系,成为了在荒山野岭苦哈哈挖地的。 换言之,他不善于数理化。 同时也不是正经的历史系,而是考古系,是在现场挖地的,而且更坑的是,他还是水下考古的…… 自己什么也不懂,怎么推动工业化? 第3章 道衍 大天界寺位于城南凤山之上,乃是大明僧录司所在,僧录司管理天下寺庙,故此,天龙寺也被称为天下第一寺。 大天界寺规制恢弘,殿宇巍峨,有金刚殿、天王殿、正佛殿、钟楼、毗卢阁等众多建筑。 既为天下第一寺,自然有天下第一僧。 永乐朝可以称得上天下第一僧的,只有那位黑衣宰相——道衍大师。 钟楼上,朱悟净和道衍对坐。 道衍神情悠然地泡着茶,丝毫不在意对面直勾勾的眼神。 “这茶是宫里送来的,世子可要尝尝。” 道衍将热气腾腾的茶推给朱悟净。 朱悟净没有接过茶水,依然直勾勾的盯着道衍。 道衍依然毫不在意,反倒是端起茶杯,嗅了嗅清冽的茶香,方才浅啜了一口,回味口腔中弥漫的浓郁芳香。 待他放下茶杯,方才笑道:“世子也看了贫僧许久,可看出什么名堂了?” 朱悟净收回视线,学着道衍的样子,端起茶杯,注视着轻轻荡起的茶面。 “你看着像是一个和尚。” “我本就是和尚。” “这不一样。”朱悟净放下茶杯,悠悠道:“天下和尚都是修行的人。” “需要修行,自然是因为六根不净。” “你六根不净,所以需要修行,若是六根清净,哪里需要修行,直接找一棵树打坐悟道便是。” 道衍闻言,竟然觉得口腔中出现茶香,值得他细细回味。 这话语中藏着玄机。 只是简单的话语,道衍感受到了朱悟净的不凡。 道衍笑呵呵地说道:“外面都说世子起死回生乃是撞邪,我本不信,现在见世子变化之大,让人不禁怀疑世子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言语一落,朱悟净眼神有精芒闪过。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变成了朱瞻壑,却没有多少记忆。 并不是没有记忆,而是仅仅保留了一些潜意识的习惯,残留在身躯之中的记忆,像是这个时代金陵城的官话,一些文字的读写,生活中的习惯。 这些潜意识的记忆还在。 但是。 也只限于此。 内在的灵魂已经完全换了。 若是放在志怪奇谈,完全就是借尸还魂。 朱棣不信这些鬼神之说,道衍也不太信,整个朱家除了那位道士皇帝,都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信什么长生不死、成仙得道的说法。 ……这样更糟。 若不是鬼神之说,那么朱瞻壑的起死回生、失魂之症,便是另一种说法。 汉王朱高煦自导自演。 世子朱瞻壑藏拙,意欲不轨。 见到太子朱高炽失势,世子朱瞻壑故意在太子府门前道出狂妄之语,引得圣孙朱瞻基怒骂,而后假装落马,以此假死,给汉王一个作乱的理由。 这种说法,更有可信度。 朱悟净不着痕迹的看了道衍一眼。 心中已有计较。 想必在金陵城的皇宫之中,他这一世的父王也在面对这种质询。 朱悟净灵机一动,一动动。 你们不信鬼神之说,我偏要给你们一个鬼神之说。 “有时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朱瞻壑,还是那东海傲来国花果山的猴子。”朱悟净轻叹一声,抬起眼帘,看向道衍。 少年人散着发,面容俊俏,自有几分洒脱,眉宇中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质。 宛如天上的谪仙偶然来到世间,便来游戏一番。 没有给道衍反应的机会,朱悟净似是自言自语般。 “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就像是南柯一梦。” 道衍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缓缓说道:“世子梦见了什么?” 朱悟净娓娓道来:“我梦见自己成了一块石头。” “做石头真的很无聊。”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每日风吹日晒。” “记忆有些恍惚,我只记得自己看过了一千次山花烂漫,数过几万颗灿烂星斗,终于有一天石头裂了,我变成了一只猴子。” 道衍笑而不语,只是转动佛珠,静静听朱悟净胡说八道。 朱悟净却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 “做猴子其实也挺快乐的,食草木,饮涧泉,采山花,觅树果;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獐鹿为友,猕猴为亲;夜宿石崖下,朝游峰山间。” “只是一日间,忽然见山中老猴寿尽而死,才知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遂起了长生求道之心。” “只是一路走来,见世人都是为名为利之徒,更无一个为身命者,正是那: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听到这里,道衍有些麻了,怎么忽然从周公梦蝶变成求仙问道了? 你这梦有些丰富啊。 朱悟净在内心中呵呵一笑。 《西游记》作为神魔小说,可谓是华夏鬼神之说的大成之作,日后甚至被认为是全真道人丘处机所作,在明清时期被一帮道士和儒生反复研究,只求看出个“金丹大旨”。 拿出来忽悠一下明初的僧人、道士,完全是小菜一碟。 朱悟净续道:“终有一日,我寻得一青山,在山间找到一处仙家洞府,洞门紧闭,只是崖头立着一石碑,约有三丈余高,八尺余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我在洞府内见到一仙人,便拜入祖师门下,求取长生修行之道。” “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祖师便赐我法号,乃是悟……” 说到这里,朱悟净稍微顿了一下,本想说出“悟空”二字,却话锋一转,吐出其余二字。 “悟净。” 道衍双眼微阖,似是已有睡意,只是周中佛珠依然转动。 朱悟净却道:“是啊,就是悟净,悟空是猴子的法号,我的才是悟净。” “悟净……听着不像是道士,反倒像是僧人。”道衍忽然出声,心里有些拿不准。 这汉王世子究竟是真的做了一场大梦,还是在和他周旋,胡说八道。 此时,道衍竟然有些分不清。 而后,道衍又听到了惊天之语。 朱悟净悠悠道:“有什么关系,佛本是道。” 道衍双眸猛地睁开,三角眼带上审视,盯着朱悟净半晌,方才呵呵一笑:“世子在梦中求到长生不死之法了吗?” 朱悟净也笑了。 “没有。” 闻言,道衍不觉意外,天下本就没有什么长生不死之法。 只是这样,世子这话又很值得怀疑。 若是朱悟净说他求到了长生不死之法,那他可能只是单纯的失心疯,脑袋一片混乱,但是他说没有,那么现在所说的话,或许都是在应付自己。 道衍还未来得及细想,却听见朱悟净的语声传来。 “祖师说我来错地方,长生之法,最上等的是吃果子,中等的当官,最下等的才是求道……我来这里,完全是来错了地方。” 道衍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第4章 阐教 “这长生的果子,我吃不到。” “需要吃的人吃不到,已经长生不死的神仙倒是吃得到,只是不需要。” 钟楼,朱悟净的话语传入道衍耳中,将这个深不可测的僧人震的头皮发麻。 这都是什么啊? 这还没完,朱悟净像是上瘾一般,接着说道:“最下等的修行求道之法倒也可行,只是需要经历劫难,动辄就是个百八十劫难。” “最适合的办法……” “还是当官。” “只可惜我这出身,未曾结交过三界六道的散仙,不是道门仙山的座上宾,和天兵天将也不太熟,前世来生也不和下凡的仙人亲厚,未曾潜心侍奉过佛陀……” “换言之,我没有天赋。” 听到这些胡话,道衍愣了一会,才回过神,三角眼疑惑地看向朱悟净。 “世子既然求不得长生,那到底学了些什么,莫非是撒豆成兵、腾云驾雾、测人吉凶的道术?” 好家伙。 东扯西扯了一顿,这家伙竟然不依不挠。 不过也是,这位道衍虽然出家到了和尚,但也是三教九流的学问都全收,更是传闻身负“屠龙术”。 这样的人,若是不拿出点真本事,恐怕还真的唬不住他。 朱悟净心神大定。 胡扯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背书。 自己不是孤魂野鬼借尸还魂,而是梦中遇到仙人,学了点本事。 前者是“鬼”。 后者是“神”。 现在只需要拿出真本事,就可以获得“梦中求仙问道”的加成,日后即使作出古怪之事,作出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举止,也可以假借“仙法”之名。 至于他人是否怀疑…… 这不重要。 朱明的龙子龙孙不是起死回生在梦中求道,难道还能是被鬼物夺舍不成!? 无论是底下的民众,还是朝中的权贵,乃至于宝座上的皇帝,都会倾向于自己得了大造化,在梦中见到仙人,学了仙术。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自己会仙术吗? 预知未来? 这个恐怕不行,历史的大势虽然知道,但是说出去没人信,只是江湖术士的水平,当不了仙术。 现代思想? 这个也不行,现代所学的思想主张,放在古代完全是给自己找麻烦,而且自己就是皇室中人,除了那个孤家寡人,还未听过自己造自己反的。 至于其他的学识,也完全担不起“仙术”的名号。 只是刹那间,朱悟净纵观一生所学,可以拿出来当作仙术的,只有一个。 那便是—— ——现代科学思想! 自己的理科知识确实只到高中水平,但是足够了。 只是。 需要换个说法。 “祖师说我生活的时代已是末法时代,难以修仙,只能求道,便给出了道家三教之法,任我选择。” 朱悟净漫不经心地的诉说,口吻无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像是窗外夏日穿过叶缝的阳光,像是茶杯腾腾升起的热气,像是远处扫地恐伤蝼蚁命的沙弥。 道衍竟然有些失神,而后心中忽然有所感应。 他也是和尚,乃是才智通天之人,更是会卜算之法。 此刻,根本不需要推算,心中就生出一个念头。 若是问话,日后必是如当年初见燕王一般,乃是一个时代的起点。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道衍也说不清楚。 就像是很久以前看到了年轻的燕王朱棣,明明只是没人看好的藩王,他这个和尚却是一眼,便生出“这个年轻人日后必然会有留名青史”的感觉。 现在。 道衍又有了这种感觉。 只要他问下去,就会开启一段全新的历史。 不要问。 不要问! 不要问——! 你以前自语要送燕王朱棣一顶白帽子,造成了奉天靖难,导致生灵涂炭,无数人因此死去。 你的好友王宾三次拒你,直言“和尚误矣”。 你的姐姐直接与你绝交。 天下人皆知是你鼓动燕王谋逆。 你待在这个寺庙,拒绝朱棣让你还俗娶妻生子的赏赐,不正是因为良心不安吗? 现在,又是这样。 好圣孙旺三代。 日后的大明将会安稳三代,将会富饶三代,若是现在问出疑惑,对面的汉王世子必会有一番大作为,搅的天翻地覆。 到时,又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到时,又会有多少人痛失所爱? 到时,又会有多少人加罪于你? 所以…… 不要问,不要问,不要问! 只要不问,就可以回头对朱棣说“汉王世子确实失魂了,竟然以为自己变成了求仙问道的猴子”,到时一切都会重归于平静。 汉王还是那个汉王。 太子还是那个太子。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大明也一如既往,可旺三代,开创一段盛世。 姚广孝! 你不能一错再错,不能成为那个罪人! 道衍的耳边响起了无数人的声音,青梅竹马的王宾,自己至亲的姐姐,无数痛失亲人的民众,在朝堂怒骂他祸国殃民的儒生,私下嘲讽他六根不净的沙弥……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化作一声龙吟。 那是时代的声音,是整个大明发出的怒吼。 钟楼。 道衍的三角眼看向似是在等他接话的朱悟净,嘴角咧开,露出离经叛道的邪性。 “何为道家三教?” 屠的就是真龙! 朱悟净淡淡一笑,嘴唇微微张开,落在道衍的眼中,却像是一扇大门开启,难以言说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将整个过去的大明全数冲刷的一干二净! 只闻,他说。 “道家有三教,截教、人教、阐教。” “先说这截教,乃是为芸芸众生截取一线生机的求道法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世间万物的运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统治万物的神明和君王,都是不仁的。” “截教乃是组织底层民众,均贫富,屠圣人,夺一线生机的法门。” 朱悟净随口胡诌,想到了历史上被扑灭的道教起义,诸如太平道、五斗米教,心中有些唏嘘。 “再说人教,和截教相反,乃是放弃组织底层,专攻上层,学一些趋利避祸,养生炼丹的本事,只是蛊惑君上,依附权贵统治的法门。” “虽然不仁,却暗合天道,足以让道统不亡,传承万代。” 这也是如今大部分道士的生存之道。 若非如此,朝廷早就灭绝道教的道统了。 毕竟佛教只是要钱,道教可是要命啊! “而我之所学乃是阐教,是阐述大道的学问。” “主要学习关于天地水循环的风水,物质运行法则的格物,元素变化之奥妙的炼丹,生命造化演变奥秘的元婴,还有各种数学几何公式的筑基等等。” “目的只有一个!” “用凡人都可以理解的文字、语言和图画……” “阐!述!大!道!” 最后四字吐出口,朱悟净心中霎时透明,之前的迷茫霎时一扫而光。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第6章 也好 汉王府。 仆人休息之所,婢女望向远处的阁楼,小声地在另一个婢女耳畔低语。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我们那位世子殿下,死而复生,听说是在梦里见到了仙人,现在打算出家当道士哩。” “我也听说了,王爷和娘娘还为此吵了一架。” 微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涟漪,金陵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商贩在街边叫卖,儒生三两成群,官吏忙碌的穿行,有僧人唱着梵音,道士想着经文,有人喜悦,也有人悲伤。 五天前的混乱似是烟消云散,只是变成金陵城中百姓的笑谈,融入了一缕缕烟火气中。 没有在意躲在阁楼中阅读着这个时代书籍的穿越客。 朱悟净还有些不太习惯这个时代的书籍。 排版方式,还有文字内容,都和自己内在的灵魂习惯相差甚远。 身体的本能,潜意识的记忆还在,府里认字的师傅也有不少,倒是没有什么阅读障碍。 只是。 汉王府的书未免太少了。 朱悟净看向远处随侍的婢女:“汉王府的书还有吗?” 婢女愣愣地看向朱悟净,只见那少年郎十六七岁,唇红齿白,身穿一袭道袍,双足垂下,头上以一根青翠树枝别着长发,不像是王族贵人,反倒像是自仙界谪落凡间的仙人。 小婢女忽然想起了话本里说的潘安,想必和世子相比,也就是那样吧。 见无人回答,朱悟净倒也没有催促,只是心中确信自己的老父确实没有什么正经书籍了。 最后,也就是一些兵书。 对此,朱悟净倒是不意外。 “吾父朱高煦有霸王之勇,只是没有脑子。” 念及于此,朱悟净缓缓起身,望向皇宫的方向,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脚步声响起,管家急急忙忙地说道:“少爷,宫里召见。” 朱悟净微微颔首,不觉意外。 “带我去吧。” “……世子,您不换身衣服吗?” “我既然出家为道,何必遮遮掩掩。” “这……” 朱悟净觉得这些人真是少见多怪,日后大明一年四季穿着道袍的皇帝又不是没有,谁还没个信仰呢? …… 在内官的指引下,朱悟净踏入武英殿,这个大明真正的心脏。 他缓步上前,一身道袍随着步伐飘荡,似是卷起了千层雪,阳光自窗户洒落,积在了他的脚边,整个皇宫因为他,而变得多彩。 朱悟净昂首挺胸,将所有规矩全数无视,抬起眼帘,终于见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 龙椅之上,坐着天子。 朱棣头戴金冠身穿盘领窄袖黄龙袍,神态威严,脸上棱角分明,五官端正且深邃,浓眉下双眸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这个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股霸绝天地的气概。 似是天地万物,一切阻碍,在他的面前都会土崩瓦解。 朱悟净在看朱棣,朱棣也在看朱悟净。 只见曾经熟悉的孙子,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脸上遮掩不住的狂妄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沾染凡俗的傲然。 朱棣忽然很喜欢这个孙子的眉毛。 这双眉毛容不得一丝软弱,即使面对至高无上的天子。 朱棣沉吟片刻,方才悠悠开口:“小子,你这神游仙界倒是惹出了大量的麻烦,咱还真不知要怎么处理你。” “不需要处理,父王是皇爷爷的儿子,大伯也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孙子,大哥也是你的孙子,这都是我们的家事。” 朱悟净不卑不亢,甚至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回答。 朱棣闻言,不由想起道衍给出地回答,说是汉王世子坠马之后,灵魂出窍,落入一块石头之中,石裂而猴出,拜入道门之下,如今心里是百分确信自己见到了仙人,一心拜入道门。 朱棣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但是。 瞻壑确实长本事了。 一句这是皇家的家事,瞬间将这件事大事化小。 即使日后朱高煦想要闹,瞻壑作为当事人都不在意,他也无话可说,同时也堵上了朝中武勋文臣的嘴巴。 朱棣呵呵一笑,不像是身居高位的天子,反倒像是寻常人家的爷爷。 “瞻壑确实长大了,以前可是狂妄的和你三叔一样,现在倒是性子变了。” “这事,你也是为难。” “可有什么想要的封赏,你可以向咱说说,省的你老子总是说我偏心瞻基,呵呵~” 笑声十分慈祥,却让人不寒而栗。 朱高煦的嫌疑已经洗清了,但是朱瞻壑的还没有。 若是朱瞻壑足够聪明,完全可以故意假死,以此暗中催使朱高煦起兵围攻太子府,甚至是效仿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朱高煦不是一直自比李世民吗? 旋即,朱悟净恭敬的行礼。 “孙子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只求皇爷爷赐下度牒,让道录司大开方便之门,许孙子传播我阐教思想,集合道士共同参悟大道。” 听到这话,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朱棣还是松了口气。 看来一切真的只是偶然。 再加上纪纲的调查,基本可以确定。 朱瞻壑坠马只是偶然。 第8章 若为天子 “臣尚书金忠参见陛下。” “起来吧,什么事?” 大殿之内,金忠起身,行礼道:“陛下有意改立太子否?” 朱棣身穿一袭常服,仅用一根白绳束着腰,身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棋盘,旁边还有一些米粒。 听到兵部尚书金忠的质问,朱棣倒也不恼怒,毕竟金忠本就是坚定的太子党,同时也是过去燕王府的长使,与朱棣既是君臣,亦是好友。 今日朱棣下旨,以太子朱高炽“迎驾迟缓,教子不严”为名,将其禁足在春和宫,令汉王朱高煦代为处理政务。 见朱棣没有说话,金忠续道:“日前的事情,太子有错,汉王也有错,陛下如今只惩罚一人,却奖赏另一人,是否过于偏心。” 朱棣一手叉腰,摇了摇头,低声道:“金尚书,你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相传象棋的发明者将此游戏献给楚王,只求赏些粮食,他要求在象棋的格子上摆米,在棋盘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两粒米,第三格放四粒,第四格放八粒,第五格放十六粒……以此类推,直到放满棋盘。” “楚王找遍整个国库,竟然填不满小小棋盘。” 这正是昨日朱悟净离开前所讲述的小故事。 金忠皱眉,说道:“象棋应是兵仙韩信发明的,与楚王有什么关系。” “朕是问,你从这个故事中领悟了什么?” 我领悟了什么? 我在和你说废立太子的事情,你在和我说棋盘和摆米的事,我怀疑你是在糊弄我。 见金忠凝眉沉思,没有说话,朱棣摇了摇头。 “昨日朕问夏原吉,他直言道,九代之后,大明宗室将繁衍到百万人之多,到时整个大明都无力供养。” 这天下不缺能人。 朱棣听到朱悟净讲述的故事,本能地感到心神不宁,便找来户部尚书夏原吉询问一番。 夏原吉在棋盘上摆放稻米,摆到第九格时,便想清楚了一切。 若是按照现在朱棣规定的宗室俸禄,只需两百年,整个大明的财政就会被拖垮,当然具体的数目不会是简单的数学问题。 但是。 夏原吉依旧认为朝廷两百年后需要供养的宗亲数目也会有二十万。 这还是他考虑朝廷赖账的情况。 毕竟皇帝也不傻,朝廷没钱了,哪里还会老老实实地供养这些宗亲? 只是…… 夏原吉算的更加准确,这群宗室不事生产,若是真的过两百年,便会形成一股庞大的利益集团,无数人靠着宗室俸禄吃饭,根本不是朝廷想不给就不给的。 二十万。 二十万宗亲。 夏原吉认为两百年后,大明最理想情况下必须承担的财政负担。 这还是两百年间,必须出现可以和朝堂各方势力周旋的聪明皇帝,出现敢于大刀阔斧改革的能臣的情况。 所以,宗室供养必须改革。 现在夏原吉已经回去算账了。 只是…… 这和汉王有什么关系。 似是看穿了金忠的疑惑,朱棣直言道:“这个故事就是瞻壑那孩子说给咱的。” 闻言,金忠懂了。 朱高炽可以坐稳太子之位的关键原因就是有个好儿子,现在朱棣发觉朱瞻壑经历一番假死,似乎不弱于朱瞻基,自然要好好考较一番。 但是。 金忠还想说些什么。 忽然,门口宫人传报。 “汉王世子求见!” 闻言,朱棣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让他进来吧。” “孙子见过皇爷爷。” 朱悟净入内行礼,直言道:“父王不是监国的料,还请皇爷爷收回圣旨。” 朱棣也没想过朱悟净会如此直接,只是呵呵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你提出问题,当然要由你们解决。” 朱悟净没有接话,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皇爷爷以为如何成就一番功业?” “孙子不才,以为唯有‘至诚’,专心于一件事,耗尽心血方能有所成就。” “传播阐教,让祖师之法流传于世,需要孙子耗尽心血,用上一生的精力,无暇求其他的东西。” 言语落下,整个大殿霎时陷入死寂。 金忠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棣神情变得严肃,凝视朱悟净,语声低沉,说道:“你很懂朕的心思,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当年杨修也深知曹操的心思,结果如何?” 朱悟净摇了摇头。 “杨修对于曹丞相的‘懂’不及孙子对皇爷爷的‘懂’,所以,他死了,而我还活着,还会一直活下去。” 朱棣闻言,长叹一声,问道:“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改了?” “不改了。” 朱悟净抬起头,行礼道:“人的一生实在短暂,精力也有限,做好一件事已经上天垂怜,孙子不敢奢求其他。” 朱棣微微颔首,说道:“你父亲是日后藩王表率,你去帮他做完这件事吧。” 事情也就说定了。 宗室供养制度改革,此事经由汉王朱高煦之手,必然会得罪整个宗室。 即使以后想要起兵造反,天下藩王也不会支持。 金忠也想到了这层意思,看向朱悟净的眼神变得复杂。 做父亲的一门心思想要得到华盖,这做儿子……竟然要亲手绝了这一脉继承大统的机会。 孝啊! 实在太孝了! “好了,你去文华殿看看你的父亲吧。”朱棣挥了挥手。 朱悟净摇头道:“没必要,等他觉得心力交瘁后再去吧,孙子先回去给母亲告个平安。” 背对着大殿。 朱悟净留给了朱棣一个背影。 他选择远离这个满是阴谋诡计,人与人斗争不止的斗兽场。 事实上,夺取皇位,继承大统,可以助自己传播阐教,甚至说可以影响整个大明,乃至于整个时代。 现在,儒教经历元朝的打压,还未恢复元气。 朱棣又是马上天子,皇权正是最强盛的时期,完全可以像日后清朝一般,对乡绅开刀。 但是。 争夺皇位,统治一个国家,需要付出的可不仅仅是什么心血,什么精力了。 那可是需要拼命的! 不能拼命。 拼命了,还怎么挣钱啊? 所以,朱悟净没有丝毫眷恋的离开代表皇权的武英殿,连回头都没有。 皇位? 他朱悟净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去拼命争夺! 哒哒—— 脚步声响起,一个和他同岁的少年急匆匆地路过,见到朱悟净时,只是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颔首全当打招呼了。 朱悟净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走,只是心里暗道:“这个少年长得不错,只是气质有些无情,就像是历史书上的唐玄宗,以一种玩闹的心绪做事……” “————” 忽然,朱悟净停下了脚步。 旁边的太监见状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朱悟净的背影。 只见阳光照入长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太阳移位,长长的影子也跟着微微转动,那是无比渺小,几乎发现不了的转移。 而后,太监听到了朱悟净低沉的疑问声。 “刚才那人是谁?” “世子大梦一场,倒是记不清了。”老太监笑了笑,回道:“他就是圣孙啊。” 言语落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老太监总觉得起风了。 这风有些冷。 下一刻,他就觉得这风也不算冷。 只因,朱悟净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若为天子,我一家老小皆死无葬身之地。” 第9章 类我 文华殿。 太子朱高炽像是一个大球在太监的搀扶下,处理着房中放着的奏折,心中满是却怡然自得。 二弟虽然得势,但是到底影响不了大局。 唯一可惜的就是詹事府的官员,被全数下狱,倒是让他们受苦了。 也好。 让二弟试一试这帝国的庞大到压垮他这个两百多斤男人的政务,也许可以让他清醒一点。 这样想着,脚步声响起。 整个大殿都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变得昏暗。 “哟,大哥还没走呢?” 朱高煦背着双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上前,脸上都是胜利者的笑容。 今早朱瞻壑还说什么“天子不让你监国,便是没有立你为太子的心思”,结果一转头,自己这不就要监国了吗? 想到这里,朱高煦有些扬眉吐气之感。 “二弟来得正好,我特意留在这里,就是想等你来了,有些未完成的政务,需要和你交接一下。” 朱高炽心平气和,一副兄长的样子,丝毫不见恼怒。 “不必,区区一点政务而已,我自己来就行!” “……行吧。” 朱高炽也没有多说,只能祝他成功了。 朱高煦倒是乐呵呵地一把搂住朱高炽,引得太子胖胖的身躯一震。 “老大啊,老大,没想到我们斗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太子之位还是落到我手里了。” 朱高煦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我的太子之位还没被废呢。”朱高炽在心中腹诽。 朱高煦续道:“今早我家里那孽子还说什么,父皇不会让我接手政务,没有立我为太子的心思,今日的纵容只是为了捧杀,让我得意忘形犯下大错,好逐咱出京。” 闻言,朱高炽的双眼微眯,胖胖的脸让他的双目只剩下两条缝,只是缝中藏着光芒。 关于朱瞻壑假死时,做了一场大梦,向一位仙人学法之事,也是金陵城的热门话题。 关于此事,大部分官员勋贵都嗤之以鼻,倒是不少金陵城的百姓觉得新鲜,甚至部分迷信的觉得是真的。 朱家大多不信鬼神之说。 朱元璋和朱棣都是不信这些的。 朱高炽也不遑多让。 但是。 朱瞻壑确实变聪明了。 不久前朱棣以“迎驾迟缓”为由,将詹事府的官员全数下狱,可是将朱高炽吓了一跳,过了数日才猜到朱棣的心思,没想到朱瞻壑竟然也能看穿。 第10章 标点 缓缓走在长廊上,朱悟净的心也逐渐沉下。 历史像是一个小姑娘,任由他人打扮。 无人可以知道的历史的真相,除非亲眼所见,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朱悟净终于亲眼见到了明朝的风土人情。 先是见到了朱高煦,又见到了朱瞻基。 朱悟净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或许,关于父王的造反,只有一句为真,其他皆是假的。” 他在心里琢磨,逐渐有了一个猜测。 朱瞻基需要削藩,但是有建文珠玉在前,自然需要名正言顺,更需要拿一个人开刀,那个人就是朱高煦。 而且,永乐朝时朱高煦和朱高炽两脉争夺皇位的继承权,也让朱瞻基心中愤慨。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朱高煦叛乱”。 历史上的朱高煦叛乱十分搞笑,如今看来或许不是搞笑,而是疑点重重。 朱高煦全程经历过靖难之役,多次救下朱棣,是个能独当一面有很高军事素养的人,造反的几件套杀官夺权征兵夺城不可能不会。 直接宣布造反,然后呆在城里等兵来剿实在过于愚蠢,之后投降后还惹怒宣宗更是没有必要。 历史上的记载的朱高煦叛乱,既没有杀死地方官,也没有占据任何城池,甚至没有什么大战…… 这完全不符合朱高煦在靖难时展现的武功赫赫。 换言之,朱高煦的叛乱,完全是朱瞻基削藩的诬陷。 按这种想法,或许只有最后的扫堂腿是真的。 实在气不过朱瞻基的做法,一怒之下给他来了一脚。 至此为止,历史上关于朱高煦的叛乱,就有了两种说法,一种是朱高煦真的叛乱,一种则是朱瞻基诬陷汉王。 真相如何,无人知道。 即使是朱悟净也难以看清。 “我不敢赌。” 朱悟净叹息一声,缓缓走入文华殿。 詹事府的官员大多下狱,以往辅助太子朱高炽处理政务的官员基本不在,整个大殿除了服侍的内官,也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吏,除此之外,就是趴在桌子上,对着奏折咬着毛笔的朱高煦。 啪啪—— 父王果然不凡,这咬笔头的声音竟然如此响亮。 心中腹诽两句,朱悟净上前。 “父王,你没事吧?” “唉,好儿子,你来了。” 朱高煦大喜过望,放下咬着的笔头,挥手示意朱悟净靠近。 “帮你父王看看,这个折子是什么意思。” 朱悟净无语地上前,而后眼前一黑……这些文臣的折子遣词造句还真是复杂。 问题不大,他虽然是在水下挖掘的,但也是半个历史系的,再加上前身留下的肉身本能记忆,倒是看得懂这些奏折,只是读起来有些不习惯。 旋即,朱悟净下意识地提起笔,在这个折子的断句处,画上标点。 朱高煦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他不喜欢读书,可是看到自己儿子低着头,拿着笔一边读一边写,竟然觉得读书也不是什么令人难受的事情。 片刻之后,奏折上已经用红色的笔锋标好了标点。 朱高煦低下头,重新在心里读了一篇,发觉有了这些标点,这个遣词造句有些炫技的奏折,竟然变得简单不少。 至少他不用费脑子句读。 “这是什么?” 朱悟净想了想,自然不会说是来自未来的标点符合,而是稍作思索,方才开口。 “这是标点,出自汉代的《说文解字》,收了‘、’号,解释:‘有所绝止、而识之也。’还有‘()’号,解释为‘钩识也’。” “此外,《宋史》曾经称赞何基:‘凡所读书,无不加标点。义显自明,有不待论说而自见’。” “更早之前,则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也有一些标点符号辅助阅读者断句。” “这套标点符号,乃是我阐教祖师传下,便于阐述大道。” 听到这话,朱高煦高兴的拍手。 “好儿子,你这标点真是好东西!” 他常年在军中,即使有些文书,也比较简单朴素,所学的句读完全足够,但是朝廷文臣写下的奏折不少都很复杂,文辞虽然优美,但是读起来过于费心费力。 其实在永乐年间已经算好的了。 若是在洪武,这些文臣上书的奏折才是真的又臭又长,甚至读的朱元璋直接把官僚叫过来揍了一顿。 朱高煦抖了抖奏折,觉得这些标点不仅简单,而且实用,万分满意。 见他如此,朱悟净灵机一动,提议道:“父王既然喜欢这些标点符号,何不将所有奏折打回原处,要求他们按照儿臣的习惯标上标点,再呈上来。” “你这主意好!” 朱高煦一拍大腿,当即就想同意,但是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 “儿子你说,我们这样,他们会老老实实地标上标点吗?” 朱悟净:“父王何出此言?” 朱高煦吐吐吞吞,还是开口说道:“你说这个标点从战国时就有了,但是现在的读书人都不用,这不是说明‘需要用标点断句是没有本事’吗?” “而且老大都不需要什么标点,咱却要求底下的人用,这不是……” 这不是承认自己不如老大吗? 朱悟净微微颔首,身上的道袍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些泛白,沉吟片刻,解释道:“此法乃是为了防止歧义。” “父王可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何意?” 朱高煦想了想,眼中满是清澈的愚蠢。 “咱不知道啊?” 朱悟净叹息一声,悠悠道:“所谓微言大义,这一句共有十八种解释。” “啊?” 朱悟净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笔以标点符号重新断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 林林总总,朱悟净总共写了十八种断句之法,每一种都是一种全新的意思。 朱高煦看了看,还是没有看明白。 “儿子,你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朱悟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做这些不是做给朱高煦看的,而是做给文华殿的宦官看的,更是做给深宫之中,看似不在,实则对这里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朱棣看的! 所以。 朱悟净直接道:“这不重要,父王的这个命令只是为了立威,如接手陌生的军队一般,都需要一个由头树立权威,让手下的人都听话。父王既然喜欢这些标点符号,那就用这个立威吧。” 第11章 临时机构 半个时辰之后,朱悟净写完标点符号的用法,完成了定制,并将所有奏折全数封回,要求官员照着格式重新断句,再呈上来。 宦官忙碌地将一叠叠折子搬出去,朱高煦和朱悟净两父子蹲在地上,似是在说着什么,旁边的宦官仔细听着,生怕错过什么。 朱悟净淡淡道:“父王是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朱高煦欲言又止,抓耳挠腮。 朱悟净倒也不急,只是盘腿坐到地上,闭上双目养神。 过了半晌,朱高煦的声音才响起。 “你说这老大是不是故意的,怎么折子这么多,都可以把咱这八尺男儿遮住了。” 朱悟净瞥了他一眼,随口道:“我大明不设宰相,朝中大小事务都需要上报皇爷爷,自然奏折堆积如山。” “这也太多了,我们父子二人,以后要批到什么时候?” “我们?” “对啊。”朱高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也干脆地坐到地上,一把搂住朱悟净的肩膀。 “你小子不会想把这些事情全部扔给咱吧?” “……没有。”朱悟净撇过头。 朱高煦直接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脸扳回来。 “你小子别想坐享其成,咱当了太子,你就是太孙,日后都是要当皇帝的,你别想不出力!” 听到这话,朱悟净睁开双眼,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漆黑的双眸似是烛光,让人难以忽视。 “父王,你难道真的想要仅仅靠我们两人处理整个国家的政务?” “这个……” 仔细想想确实不太行,自己是个武人,内政上完全比不上老大。 至于朱悟净,虽然自从起死回生之后,脑袋变得聪明了不少,但是神神叨叨的,还一直穿着道袍,感觉也不太行。 想到这里,朱高煦有些泄气。 大哥以前是怎么监国的? “对了!咱记得以前都是詹事府的官员辅佐太子的,咱现在暂代太子之权,也是日后的太子,把他们叫回来协助咱不就行了!” 朱高煦忽然拍手,眼前一亮,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身为准太子,总不能事事都让自己亲自操心吧? 想到这里,朱高煦当即吩咐道:“去,把詹事府的官员全都叫过来,以后他们辅佐的就是咱了!” 宦官没有行动,而是用一种无语的眼神看向朱高煦。 “怎么,你敢不听咱的命令!” 朱高煦当即大怒,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朱悟净则是无语凝噎,说道:“父王,你清醒一点,就在上个月,你刚把詹事府的官员全部弄到了狱中,詹事府现在哪里有人啊?” 朱高煦:“……” 永乐十二年二月,瓦剌马哈木带兵到饮马河,准备南下。 三月,朱棣带着皇太孙率领大批将领自北京出发,北上亲征瓦剌。 六月,率军得胜归来,返回途中驻扎在沙时,兵部尚书金忠等奉太子命派使前去迎接,结果使者晚到,引得朱棣生气,在太子奏书由金忠呈给皇帝阅读后,皇上认为此奏书言辞不当,大怒道:“这都是你们辅佐的错!” 此时,汉王朱高煦落井下石,造谣中伤太子与诸臣。 朱棣顺势推舟,下令立即将詹事府诸臣全数下狱,唯有杨士奇一人得以幸免。 若是按照正常的历史发展,这些太子党的官员会被关上十年,直到朱高炽继位才被放出来。 不过因为朱悟净穿越到这个时代,导致一些变化。 首当其冲的就是汉王世子朱瞻壑在太子门前坠马,导致汉王大怒带领亲兵围住太子府。 不过,现在也只是八月,这些詹事府的官员还在锦衣卫的狱中。 而且。 就算出来,也不会帮朱高煦。 朱高煦挠了挠后脑勺,小声提议道:“要不,我让父皇把他们放出来?” 此话一出,就连周围的宦官都觉得无语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朱悟净心里又有些怀疑,感觉以他这位父王的智商,似乎作出历史上那出可笑的造反,也不是没有可能,难道自己真的错怪朱瞻基了? 朱悟净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就在他沉思之时,朱高煦也在沉思。 而后,朱高煦灵机一动,逐渐理解了一切,他目光灼灼的看向朱悟净,那视线无比热烈,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女看向舞会中帅气的少年。 朱悟净眉头微凝,转头和朱高煦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朱悟净猜到了朱高煦的心思,朱高煦也猜到了朱悟净猜到了他的心思。 噗的一声,朱悟净一个鲤鱼打挺,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感觉有什东西扯住了衣角。 朱悟净回头,见朱高煦饱经沧桑的大手紧紧拽住道袍的下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儿子。” 汉王温柔的叫了一声,脸上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 “你看父皇以前也是只管打仗,剩下的事情都是交给大哥,不如你我父子也效仿一下?” 朱悟净没有回话,而是扯了扯道袍。 没有扯动…… 又扯了扯,还是没有扯动。 “父王,你若是想要人辅佐,完全可以自己建府,令朝中臣子进入以备咨询,为你处理政务。” 朱悟净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地扯动道袍,已经双手都用上了。 朱高煦依然一只手牢牢抓着道袍,撇了撇嘴,说道:“我只是暂代太子职务,又不是真的太子,没有权力建立府衙,更没有办法下令官员上任詹事府。” “朝中不是有大臣支持你吗?” “他们啊,都是武将,大部分都不在金陵。” 闻言,朱悟净斜睥朱高煦,又一次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清澈的愚蠢。 大哥!支持你的勋贵、武将都被调离了金陵,或者在家中安享天伦之乐,你还没有拉拢朝中的文臣…… 就这样还想要夺嫡! 求求你早点放弃吧。 华夏夺嫡之争的水平都被你一个人拉低了。 真是大无语事件。 朱悟净想了想,既然不想将生死放在他人手中,决心夺走皇位,那就需要拼上性命,劳心劳力只是小问题。 既然如此…… 朱悟净清了清嗓子:“父王,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建立一个临时机构,帮助你处理政务。” “什么临时机构?” “类似于内阁的机构,没有正式的衙署,没有专门的规定,任免全部看你的心情,对外完全保密,但是却承担监国的职责。” 朱悟净闭上双眼,露出深不可测的笑。 “既然父王喜欢统兵,这个机构就叫‘军机处’吧。” 第12章 上书 文华殿。 风吹在朱高煦身上,淡然的话语飘入耳中,明明是轻飘飘的话语,却如千斤般沉重,带着历史的纹理。 “父王可以请命建立军机处,辅佐你监国,但是无品无职,只授予咨询之权,因为是临时设置,不必交由吏部定制,想选谁就选谁。” 闻言,朱高煦眨了眨眼:“这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就是可以帮老爹你批阅奏折,而且是临时组织,内部事务对外保密,你不爽了,完全可以赶走他们。” 朱悟净走到书桌前,取出一张空白的奏章。 “老爹你打仗的时候,应该不会事事亲力亲为吧?” 朱高煦笑道:“那是,治军需要下令,做的不好,自有军法处置。” 朱悟净:“这些军机大臣无品无职,你完全可以将他们当做手下将领指挥。” “这个好。”朱高煦立时喜开颜笑:“咱处理政务或许不行,但是带兵还是可以的。” 这个军机处还真是方便。 不过,按照瞻壑的说法,这个军机处完全就是非法组织,父皇会同意吗? 应该不会吧? 毕竟父皇还是挺重视朝廷的规矩的。 朱高煦的心思藏不住,忧虑地说道:“儿子你这主意不错,但是父皇恐怕不会同意,毕竟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组织,而且无品无职,不设衙署……实在过于离经叛道。” 朱悟净抬起眼帘,注视朱高煦,眼神带着无奈。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终,朱悟净只是一声长叹,将写好的奏章递了过去。 “父王,将这个奏章交给皇爷爷,他会同意的。” “哦。” 朱高煦迷茫的接过奏章,走出文华殿,向着武英殿走去。 走出数步,方才觉得不对。 “不对啊,我才是做老子的,怎么这小子一副他当家做主的样子。” 小声嘀咕两句,朱高煦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老老实实地给朱悟净递奏章。 武英殿和文华殿距离很近,中间只隔着文楼和武楼,稍微转个弯便来到了武英殿。 一进门就见到了正在喝茶的朱棣,以及安静站在朱棣身后给他捏肩的朱瞻基。 “哎呀,大侄子也在啊?” 朱瞻基笑了笑,没有接话。 朱棣放下茶杯,说道:“汉王爷,你可是大忙人了,怎么还有空来我这里?” “父皇,我这是给瞻壑那孩子上交奏章的。” 朱高煦连忙上前解释,同时将锅全部甩到朱悟净身上。 听到自己二孙子的名字,朱棣忍不住抬起眼帘,身后朱瞻基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 在朱棣心中,朱悟净是个好孩子,历经一次生死,只想修道,本不应牵扯进入这朝堂的风雨之中,只是继承了他的疑心,现在也是一头扎进了朝堂的纷争。 瞻壑,是被咱逼到这一步的! 想到这里,朱棣心中满怀愧疚。 但他是帝王,自然会狠下心,冷笑道:“那朕倒是要看看这小子又有什么鬼主意。” “也没什么,只是瞻壑那孩子孝顺,不想咱太累,想着找几个人帮我处理政务。” 朱高煦将奏章递了过去。 朱棣也没有动,只是漫不经心地的拿过奏章。 只是想要仿照太子,拉拢朝臣。 手段太嫩了。 还是比不过瞻基…… 这样想着,朱棣打开了朱悟净写的奏章,上面的内容很简单,甚至还有标点符号辅助断句。 “这个标点倒是新奇,不过还挺方便的。”朱棣心道。 他虽然是马上天子,但是文治倒也不差,只是一眼就明白这奏章上标点符号的用处。 奏章的内容很简单。 上书: 孙子请奏,设立军机处辅助父王监国,所需处理政务,直递军机处。 由五军都督府、六部以及各衙门,择其慎密者入职,只授军机行走之权,无品无职。 因临时设立,不必交吏部定制,由皇爷爷亲自遴选。 这是无比简单的三句话。 砰! 朱棣猛地起身,将朱瞻基吓了一跳,而后朱棣的肩膀离开了太孙的双手,他深吸一口气,难以抑制的向前走出数步,方才平复心中思绪。 朱棣再次打开奏章,仔仔细细地读着上面的墨迹未干的文字。 简单的三句话,却看了一刻钟。 见到朱棣这个反应,朱高煦心中忐忑,还以为是这般离经叛道之言触怒了皇帝,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朱棣放下奏章,仰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不怒自威的语声才再次回荡在武英殿。 “瞻基,你过来看看你二哥写的折子。” 朱瞻基上前接过奏章,仔细看了看,见上面的标点符号,心中生出几分鄙夷。 到底是没有文化,竟然还要这种小儿之物辅佐句读。 而后,他又看了看奏章上的内容,心中更是不屑。 果然和二叔一个样。 想要拉拢朝臣,又怕这怕那,试探到了皇爷爷头上。 朱棣眉头稍凝,问道:“你看懂了吗?” 朱瞻基自信一笑:“孙子看懂了。” “不,你不懂。” 朱棣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失望:“拿回去再看看,看出名堂了再来找咱。” “啊?” 朱瞻基不懂。 “汉王爷!”朱棣一声怒喝,双手叉腰,气势惊人。 朱高煦立刻上前行礼:“父皇不要动怒,瞻壑那孩子不懂事,瞎写的……” “闭嘴!” 朱棣摆了摆手,直接说道:“军机处的建立,朕准了!回去让瞻壑那孩子写一个名单,朕会亲自帮他遴选。” 闻言,朱高煦大喜过望,立刻谢恩,而后不解地问道:“父皇,你怎么同意了?” 朱棣斜睥朱高煦,悠悠道:“为什么不同意?要是你爷爷早看到这奏章,何必有什么胡惟庸案,有什么蓝玉案,甚至不会有靖难。” 朱高煦还是没懂,朱棣却不打算做任何解释,让两人退下。 待到武英殿陷入宁静。 朱棣孤身一人,拢袖站在朱红色的柱子下,望着窗外如血残阳,眼神深邃,宛如无星无月的夜晚,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武英殿响起一声长叹。 “老二得如此大才,远胜当年咱得和尚,瞻基打不过啊!” …… 文华殿中,朱悟净猛地睁开眼,他的嘴角勾起,自言自语道:“这个办法可行,倒不如说,这个办法必然能成。” 少年身穿一袭道袍,抬头望向同一片如血残阳,轻声念叨。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第13章 谕德 “世子殿下,这是你需要的名录。” 大殿之中,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官员迈步走入大殿,向着朱悟净行礼。 “你是?” 朱悟净漫不经心地扫了对方一眼。 那人答道:“臣詹事府谕德杨士奇。” “杨士奇?” 朱悟净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眼前的男子,只见这位未来的内阁首辅大约四五十岁,个子不高,国字脸,长胡须,眼神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干练。 旁边正在指挥宦官向着文华殿搬运各种武器的朱高煦转过头。 “詹事府的官员不是全部下狱了吗?怎么你没进去?” “启禀殿下,陛下觉得臣无关紧要,所以并未降罪。” 杨士奇从容回答,不卑不亢。 朱悟净思索一下,心中了然。 不久前太子朱高炽因为迎驾迟缓而被降罪,詹事府的官员被下狱,但是杨士奇被朱棣特地赦免,之后会召到面前,亲自询问。 而后,杨士奇不改其志,被朱棣关入狱中。 后来,又随意找了个理由放了出来。 这就是天大的恩赐。 若是杨士奇在朱棣面前没有坚定的站在太子朱高炽一方,或许日后就不会做到内阁首辅,同时朱棣未必会放出杨士奇,而是如解缙一般,冻死在冰雪之中。 朱悟净想到这里,扫了眼桌上的奏章,皆是京城各部官员的名录,既有六部尚书这样的重臣,也有微不足道的小吏,这些官员任由朱悟净选择,作为军机处的大臣。 当然,名单需要朱棣亲自决定。 这既是考验,也是试探。 军机处乃是清朝封建皇权的巅峰之作,出现标志着封建皇权达到顶峰。 于是,朱悟净笑了笑,说道:“杨谕德,你且看一看这诏书。” 手中所持,正是朱棣写下的准许朱悟净建立军机处的圣旨。 杨士奇眉头稍凝,接过诏书,上面的内容没有多少改变,只是两眼就看的明白。 似乎有些像皇上的内阁。 只是杨士奇的第一个念头,而后他意识到这个军机处和内阁完全不同,只因内阁只有建议权,而无行政权,但是这个军机处却有监国的所有权力。 换言之,军机处是一个实权部门。 临时…… 诏书中的“临时”二字刺入眼帘,杨士奇神色一僵,似是想到了什么,而后额头渗出冷汗,面色变得苍白。 第14章 拜谁 再次回到汉王府。 朱悟净便见到无数仆从正在穿行,将一件又一件的东西搬入其中,他的生母汉王妃兴高采烈地招呼着。 “好儿子,你回来了!” 朱悟净上前,任由汉王妃的素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朱高煦和汉王妃感情深厚,这也是老朱家的传统了,总是想要将最好的给自己的最爱,虽然家中有很多宠妃,但是真爱却只有一人。 至于为何还会和其他女人生孩子…… 朱悟净只能说,男人有着两套思考器官,虽然大部分时候是用上面的,但是拥有最高控制权的却不是大脑。 朱悟净叹息一声,随口道:“母妃这是在做什么?” 汉王妃笑道:“你这次大难不死,都是因为梦里的那位老神仙,我们得了老神仙的帮助,自然要好好的供奉起来。” 这也是为何之前汉王妃和朱高煦吵架的缘由。 朱家大部分都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对于求仙问道的事情,更是没有多少兴趣,尤其是朱元璋和朱棣父子,更是堪称唯物主义战士。 朱高煦也不遑多让,自然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 但是。 汉王妃信了。 不仅信了,而且觉得朱悟净出家当道士也很合适,至于传宗接代的事情,道士有后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龙虎山的张天师不也是子嗣颇多。 汉王妃拉着朱悟净走入府内,见四下无人,方才凑近低声道:“儿子,你觉得这次你爹能不能把你大伯挤下去?” 这个问题,朱悟净不太好说。 随着朱瞻基被确定为太孙,太子之位就已经彻底确定,朱高煦已经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以前,朱棣的皇位不稳,需要朱高炽的帮助。 无论是朱高炽的嫡长子身份符合礼制,还是其本身出色的内政能力,都是朱棣所需要的,但是也不能任由太子的势力在朝中做大,所以需要朱高煦制衡太子。 随着,朱瞻基成为太孙,朱高炽的太子之位基本稳了。 今年,也就是永乐十二年将詹事府的官员下狱,基本将太子的党羽剪除,其目的乃是敲打太子朱高炽。 日后即使没有汉王制衡,你的太子之位,皇帝也可以一言废之。 这是太子和皇帝的微妙关系。 同时,詹事府的官员下狱,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为朱高炽、朱瞻基日后登基铺路。 朱棣根本不打算放出詹事府的官员,而是要等自己死后,朱高炽来放,如此一来,朱高炽和朱瞻基就对詹事府的人有大恩。 至于杨士奇,朱棣是特地留下,并考验一番的。 这是专门留给朱高炽和朱瞻基的大才。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那位明初第一才子——解缙,原本也是可以活的,可惜这人就像是杨修一般,过于会揣度上意,精于各种小聪明,远不如杨士奇正直,朱棣便觉得这个人实在多余。 我的好圣孙已经有杨士奇了,解缙什么的,已经不需要了。 只是,朱悟净来到这个朝代,时间的蝴蝶煽动翅膀,导致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因为汉王世子坠马一事,导致金陵城发生动乱,朱棣也有了新的想法。 朱悟净也猜出了朱棣的心思,无非是拿自己做朱瞻基的磨刀石,也需要用汉王做一些得罪人的事情。 虽然知道,朱悟净却不太在意。 只是…… 朱悟净感受着汉王府喜气洋洋的氛围,所有人都沉浸在朱高煦接任太子监国之位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发现藏在水面下的阴谋诡计。 若是朱瞻基是个大气的人,朱悟净想他还是更愿意做个道士,传播传播科学思想,留下一些思想的萌芽吧。 暗自叹息一声,朱悟净意味深长地看向汉王妃。 “皇爷爷会把太子之位给父王的……” 因为若是不给,他的儿子就会死。 死在新皇手中,死在满朝文武的手中,死在士绅豪强手中,死在和尚道士手中,死在整个大明手中。 举世皆敌者,若不能成帝,必粉身碎骨。 汉王妃大喜过望,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将整个汉王府所有人身家性命全数作为了筹码。 “果然,儿子拜入那个老神仙的门下,是有作用的,我们家可真是蒸蒸日上!” “对了,儿子,你梦里见到的那个老神仙是哪路神仙?我们也给立个牌位,再请点道士、和尚什么的做个法事。” 可以的,同时请道士和尚,不愧是朱家的媳妇。 第20章 大事 “我欲举大事。” 五字一出,整个朝堂陷入死寂。 他们作为经历了洪武朝到永乐朝风风雨雨的人物,见到过洪武大帝屠戮官员如宰杀牛羊,见到过永乐大帝南下时的风采,见到过无数阴谋诡计,也经历过许多困难,整个大明的大小事务都从他们手下经过。 在场的文武百官可以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个场面他们是真的没有见过。 当朝皇帝的孙子在大朝会上,当众说自己要举大事。 何为举大事? 不过是争当皇帝! 这……不要命了? 金忠一个激灵立刻上前,高声道:“世子殿下的失魂之症犯了了,快点把他带下去!” 作为老臣,金忠十分清楚,朱棣绝不会杀了朱悟净,但是作为皇帝面对这种挑衅,也不能无动于衷。 此时必须要有臣子上前,给朱棣和朱悟净一个台阶。 若是正常人,都会借着台阶下去。 下一刻,金忠整个人都麻木了。 只因,朱悟净不仅不接这个台阶,甚至还一脚将台阶踢开了。 “够了,你们在这个朝会上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太子和父王何人继承大统吗?” “我今日就直白地告诉你们。” “大统根本不重要。” “皇位也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大明!” 朱悟净丝毫不理会在场众人或是惊讶,或是恐惧,或是愤怒,或是讥笑的目光,竟然抬起了眼帘,直视龙椅之上的朱棣。 “今日太子与汉王之争,不过是昔日洪武朝国本之争的延续!”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朱悟净却向前一步,这一步似是泰山倾斜,惹得整个朝堂寂静无声。 “皇爷爷与太祖何其相像,为何生出废立太子之心?” “难道皇爷爷不知大伯劳苦功高?难道皇爷爷不知大伯积劳成疾?难道皇爷爷不知大伯的孝顺之心?” “这天下哪里有不爱孩子的父亲?” “可即使如此,皇爷爷依然生出过更换太子的心思……” “为何?!” 似是大钟一般,声音传遍全场。 “为何”两个字打在了所有人心中,在场的文臣武将霎时情不自禁地思考了起来,为何朱棣这般雄主会想要让汉王当太子? 朱高煦确实很勇猛。 但是,他能当这个太子吗? 没这个能力你知道吗? 上方的朱棣皱起眉头,心中自然有答案,他作为父亲喜欢太子不假,但是也一样喜欢汉王,更是有亏欠之心。 这些朱棣很清楚。 自己的心思,哪里会看不穿了? 但是,朱棣的这些想法,却在下一刻被朱悟净的话动摇了。 “昔日,太祖洪武大帝对懿文太子如何?” 懿文太子。 这个词出现在大朝会上,让朱棣忍不住抓住龙椅的扶手,眼神竟然生出愤慨和愧疚。 懿文太子朱标,乃是华夏有史以来最稳的太子。 朱元璋对其宠爱有加,其余的皇子也十分尊敬这位大哥,朝中文武百官更是认可朱标的德行。 文官支持朱标。 勋贵尊敬朱标。 这样的继承人可谓完美。 朱棣心里清楚,若是朱标不死,他绝无奉天靖难之心,即使朱标要他的命,朱棣也只能无奈接受。 可惜这样的人偏偏就死了。 朱棣一时恍惚。 这么多年来,他时常生出自己不配皇位的想法。 不是因为建文小儿,而是因为朱标。 朱棣深知,朱元璋心中最喜欢的儿子,只有朱标。 这是一种劣等感。 自己无法和朱标相比。 若是大哥还在,一定会是胜我百倍的天子。 朱悟净直视朱棣的天颜,震声说道:“太祖对懿文太子的宠爱胜过当今太子十倍,但即使如此,太祖昔日却因为政见不合,对懿文太子投剑怒骂!” “为何?” 这事朱棣也知道,自从马皇后死后,朱元璋的脾气逐渐暴躁,对于臣子随意斩杀,在某次太子朱标劝告之后,更是对着朱标砸去椅子,提剑追杀之事,也确实存在。 不过,朱棣觉得没什么。 老朱家的皇帝打儿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以前不也闲着没事,就会把老二抓过来打一顿吗? 此刻,朱悟净却将洪武朝朱元璋与朱标的矛盾,对标永乐朝的朱棣和朱高炽。 “一切缘由,不过四个字。” 朱悟净抬起手,伸出了四根手指,说出了那个困扰无数历史穿越文,乃至历史上无数雄才大略之人的词语。 “人亡政息!” 身穿百纳道袍的朱悟净凝神注视朱棣喜怒不信形于色的脸庞。 朱棣已经恢复淡然的神色。 只是内心深处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不需要言语,永乐的老臣已经猜到了朱棣的心思。 有大臣出列道:“世子所言不过老生常谈,大明历经一代雄主,正是需要仁君施仁政,如汉王这般好战之人,万万不可为天子。” “浅薄之见。” 朱悟净挥袖呵斥。 “我所说的一直是皇爷爷和太祖的‘政’,何曾说过父王的‘政’,他有个屁的‘政’!”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小子够狠啊,这是直接骂爹。 朱高煦面色涨红,很想反驳朱悟净的话,但是又找不到什么反对的理由。 他确实没什么“政”。 没事,没事。 反正到时候抢自己儿子的“政”就行了。 朱高煦又一次为自己的惊世智慧点赞。 实在不行延续自己老子的“政”也差不多。 只是…… 瞻壑口中的洪武和永乐的“政”究竟为何? 不仅仅是朱高煦有这种疑问,满朝文武大臣皆有类似的疑问,就连上方俯瞰一切的,似是高高在上决定众生命运生死的朱棣也心生疑问。 懿文太子和朱高炽的“政”虽然有些复杂,但是应当是儒生比较认可的“仁政”。 朱元璋和朱棣两位马上天子之“政”究竟为何? 而后,只听见朱悟净拱手,说道:“我朝驱逐鞑虏,复我山河,太祖皇帝自然不喜欢残暴的元人。” “却说!” “昔胡汉一家,胡君主宰。尔来胡汉一家,大明主宰。” “我皇爷爷多次亲征漠北,与元庭残部多有冲突,也是一位马上天子,却也多次赞扬元世祖忽必烈武功之盛。” “我朝两位天子皆赞许大元,认可元朝为正统。” “为何?” 朱悟净缓缓回身,左手撑在腰间,环视在场诸多文臣,又扫视在场的武臣。 “只因太祖和皇爷爷皆不愿作只占据中原一地的‘明朝’,而想做万国朝拜的‘大明’!” 第21章 天下 金阶之上,朱棣眼眶湿润。 心中生出感动。 原来自己和父皇如此像,有着同样的志向,不想作屈居中原的帝王,而想要作天下的君王。 瞻壑懂我。 金阶之下,朱悟净环顾诸臣,毫无畏惧。 “自古以来,我汉人国号皆为一字,倒是胡人的国号会用两个字,忽必烈虽然做了中原天子,却不打算遵循旧制。” “取《易经》中‘大哉乾元’的‘大元’两字作为国号。” “我太祖皇帝效仿,也取《易经》中‘大明终始’中的‘大明’两字作为国号。” “大元,大明。” “皆有一个‘大’字。” 朱悟净举起手指直指苍天,问在场所有文臣。 “我问诸位天下有多大?” 在场诸臣无人回答,若是在过去,还可以拿出九州说,或者山海经之类的古籍应付一下,但是随着蒙古帝国的建立,以及郑和下西洋的壮举,中原的文人早已知晓天下不止是九州,甚至不只是以往所知的地方。 可是天下到底有多大? 无人知晓。 朱悟净悠悠道:“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 “我等所在的天体乃是一个球体。” “至于具体的面积,我昨日以大天界寺的钟楼影子测算了正午太阳的位置,今日被皇爷爷召见时,看了下马车车轮的大小,以马车的转数计算出汉王府到皇宫的距离,最后以筑基之法得出了天体的直径为二万五千三百六十里。” “最后是求取球体表面积之法,乃是用圆周率和半径相乘两次,再乘以四。” “换言之,天体的表面积为七千五百六十亿亩。” 这个数字一出,在场众臣头皮发麻。 此前还未有人如此言之凿凿地说出天下究竟有多大的人。 若是一般人,在场的文臣早就骂他妖言惑众了。 问题是,说出这话的乃是一位皇室。 是金阶之上九五之尊的亲孙子。 一些善于计算的官员,开始在心里计算朱悟净所给出的数据,夏原吉算的最快,认为朱悟净的计算应该没错。 同时夏原吉询问身边善于计算的官员。 “世子所言的球体面积计算法可准?” 那小官沉默一阵,先是摇头,而后又点头,小声道:“计算球体的面积,此法我并未在算经中见过……只是世子实在神奇,竟然可以用钟楼的影子和一段距离算出天体直径,这种办法,已经是仙法了,我不敢乱说。” 在场官员喧哗之际,同时也在脑海中寻找否定朱悟净胡言乱语的办法。 但是。 朱悟净却不打算结束,而是接着道:“我祖师传我风水之法时曾言,这天下约七成都覆盖着海水。” “换言之,这天下的大地也只有两千两百六十八亿亩。” “这两千两百六十八亿亩地中,我大明占据多少?” “此时大明的领土约为一百五十亿亩。” “大概是占据所有陆地的百分之六。” 朱悟净闭上双眼,冷漠的从嘴巴里吐出一个接着一个的数据。 “唐高宗时期的领土面积为一百八十五亿亩。” “宋徽宗,四十二亿亩。” “宋高宗,三十亿亩。” “大元,两百零五亿亩” “若是将大元的前身,蒙古帝国也算上,大概是六百七十五亿亩,已经是整个天下有史以来最大的帝国。” 朱悟净猛地睁开双眼,似是两轮太阳跃出地平线,又像是沉睡的巨龙睁开双眼,他伸出手指一指,质问在场所有人。 “你们总说天下、天下……” “我问你们,一个只占据天下百分之六的帝国,也算得上天下吗?” 此问一出,在场所有人皆心头一震。 若是朱悟净所言为实,那么在场读书人所谓的“天下”,不过是坐井观天、自欺欺人。 “太祖皇帝立国号时,加上一个‘大’字,正是表明他老人家心中的大志向,乃是建立一个真正可以令万国拜服的大明!” “而不是一个不思进取,和宋朝毫无差别,只是稍微大一号的‘明朝’。” “今日所有争斗……” “立储之争、皇位之争、父子矛盾、君臣离心……” “说到底不过是我国究竟要走哪条路的矛盾,是成为明朝,还是成为大明?” 一句话彻底扫清迷雾。 大才,大才! 在场的聪明人纷纷惊叹朱悟净的大才,竟然可以一语点破整个大明朝的最大矛盾。 皇帝想要“大明”。 文臣想要“明朝”。 文臣的做法很简单,不能解决这个矛盾,那就解决产生这个问题的人。 换言之,就是将朱元璋、朱棣这种有着雄心壮志的皇帝换成朱标、朱高炽这样的仁义之君。 金忠忽然意识到,随着朱悟净点破大明的最大矛盾,汉王和太子之争,已经不再是储位之争,而是一个庞大帝国的路线之争。 是选择汉王一脉,向着成为“大明”而去。 还是,选择太子一脉,向着成为“明朝”而去。 既然如此,作为坚定的太子支持者的金忠必须说些什么。 作为朱棣早在燕王府时的重臣,他明白朱棣又一次动摇了。 无论以前朱棣是怎么想的,现在随着朱悟净的一番话,朱棣越想越觉得朱悟净说得对。 这个论调完全可以说是打在朱棣的心坎上。 金忠上前,质疑道:“世子欲遵循元制,可知元朝残暴,百姓苦不堪言,引得天……汉人怨声载道,起兵驱逐鞑虏。” “胡无百年之运!” “世子是想蛊惑天子,强兵黩武,生灵涂炭吗?” “还是如暴秦、隋炀帝一般?” “不施仁政,止住兵戈,修生养息,国恒亡!” 这话言之凿凿,也确实如此。 历朝历代的往事已经证明,一个朝代不能永远穷兵黩武,必须有君王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 这是所有读书人,乃至龙椅上朱棣的共同想法。 对此,朱悟净只是淡淡道:“蒙古帝国的覆灭只是因为他们的领土太多,将所有占据的土地都当作了国土。” “大明无需如此。” “除了现在大明的土地,其他领土皆是属国。” “一句话!” “掠万族财富肥一族,夺万国气运养一国!” 文官皆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我艹! 本以为暴秦、隋朝、蒙古帝国已经足够残暴了,没想到和这位汉王世子相比,隋炀帝、忽必烈、完颜阿骨打等人简直是千古仁君! “够了!” 朱棣终于拍案。 “御前失仪,胡说八道,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金吾卫,拉出去午门廷杖!往死里打!” 第23章 诏狱 “见过世子殿下。” 南京诏狱前,身穿飞鱼服的纪纲恭敬地行礼。 朱悟净神色淡然。 如今朱高煦得势,风光无限,锦衣卫自然不敢得罪,虽不至于战战兢兢,但也十分恭顺。 朱悟净手里拿着圣旨,身穿一袭百纳道袍,双眼微阖,漫不经心。 “带我见见这位明朝第一才子吧。” 纪纲闻言,心中一动,联想到朱悟净手中圣旨,心中惊疑不定,觉得朱棣可能想启用诏狱中的解缙。 这位解缙,号称明朝第一才子,曾经也是朱棣的重臣。 只是可惜,人虽聪明,却犯了杨修一般的错误,不仅仅揣度上意,还掺和进了立储之争。 当然,若仅仅如此,朱棣倒也不会杀解缙。 可惜。 解缙不仅仅想做权臣,更想作太子近臣,更是妄图成为未来的天子近臣。 这就犯了朱棣的忌讳。 作为皇帝,他不允许一个臣子如此亲近太子,影响自己的权柄。 作为父亲,他不允许未来自己儿子的重臣,是这样一个不忠诚的家伙。 能臣需要能力。 近臣却需要忠诚。 解缙不忠诚。 朱棣留给太子的臣子也是有考究的,无论是忠心耿耿的武勋,还是特地挑选的文臣,都是精挑细选的。 金忠有能力,也有忠心,但是年事已高,活不到朱高炽大展宏图的日子。 所以,朱棣最后留给朱高炽的近臣是杨士奇。 相信有了杨士奇的辅佐,再加上太子朱高炽的多年经营,一定大有作为! 可惜。 朱棣没有想到,朱高炽仅仅在位十个月就驾崩,好圣孙朱瞻基在位十年,也随之而去。 朱棣留给朱高炽的杨士奇辅佐了朱瞻基,留给朱瞻基的于谦辅佐了朱祁钰。 只能说,大明真的是蒸蒸日上。 “明朝除了太祖、太宗,也只有英宗和嘉靖两位皇帝会帝王心术。”朱悟净莫名想起了这样的评价。 虽然在后世的网络上,朱祁镇被戏称为战神。 但是。 朱祁镇确实会帝王术。 应该说正统年间的朱祁镇不会帝王术,但是天顺年间的朱祁镇确实会帝王术。 “经历一场大变,足以让人脱胎换骨。” 阴暗的牢狱之中,朱悟净忽然开口,对着纪纲说道:“纪大人,你觉得经历牢狱之灾,这位解大才子,是否有所领悟?” 纪纲闻言一笑:“世子说笑了,诏狱又不是书院,哪里会让人领悟什么?不过脱胎换骨倒是真的。” 不过是物理层面的脱胎换骨。 “不一定。”朱悟净摇了摇头:“监狱可是一个悟道的好地方。” 说话之间,穿过闹房,朱悟净斜睥了这些闹房中宛如行尸走肉的官员,忍不住摇头叹息。 从洪武到永乐,两位大明天子对于文臣都无比苛刻。 朱棣或许还好一些,但是对于贪官污吏,他们的态度倒是一致的,那就是严惩。 锦衣卫诏狱更是令当朝文武百官闻之色变。 朱悟净不太喜欢这种行事风格。 “太浪费了。” “世子说什么?”纪纲怀疑自己听错了。 朱悟净叹息道:“这些犯了错的官员,就这样关着实在太浪费了,应当将他们以及全家老小发配漠北、哈密卫、安南等大明的边陲之地,以此填充当地人口。” 纪纲:“……” 很长一段时间,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觉得自己是个狠人,是个无情冷血、残忍狠毒的人物。 现在听到朱悟净平静的话语,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坏。 “哼!” 旁边的监牢忽然传出一声冷笑。 “将这些贪官污吏迁移到边陲之地,也不怕这些官员跳反为胡人牵马,更何况他们对朝廷不满,日后必然生乱。” 闻言,朱悟净微微颔首,看向发出声音的监牢,笑道:“你说的有道理,安南、哈密卫、努尔干都指挥使司与大明本土相连,确实不是一个好去处,我听闻三宝太监在海外打下一处领土,那是一个好去处。” 监牢中的犯人闻言,终于抬起眼帘,看向朱悟净。 他在看朱悟净,朱悟净也在看他。 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眼睛炯炯有神,身穿脏兮兮的白色衣服,坐在草垛上,披头散发,监牢的石壁上画着各种文字图案。 此人就是曾经的才子解缙。 沉吟片刻,解缙哈哈一笑,说道:“放逐犯官去海外之地,确实是个好办法。” “这些官员本就是戴罪之身,又孤悬海外,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郑和的舰船,换言之,他们只能依靠大明。” “他们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靠大明。” “此法,比起太祖的迁移百姓到关中的法子,还要高明。” “只是……” 解缙说到这里,看向朱悟净,似是等待对方接话。 朱悟净没有接话,反而笑道:“解大才子,你接下来说的话,会决定你的最终命运。” 解缙闻言一怔。 朱悟净续道:“若是答的好,我准你入我阐教门下,十年后许你还俗,若是答的不好,今年的第一场雪夜,便是你单衣离开诏狱的日子。” 身穿飞鱼服的纪纲闻言,只觉心里一寒。 雪夜,单衣。 这是要解缙死在冰雪之中啊。 纪纲不由联想到这样的场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解缙被拖出诏狱,泼上一桶冷水,身穿单衣,赤足走在雪地上,锦衣卫手持火把在不远处跟着,一直跟着,直到解缙倒在地上,直到身体冰凉,再无呼吸。 这是让解缙自己选啊。 是作汉王世子门下走狗,还是孤单的死在雪夜。 解缙颤抖地看向朱悟净手中的圣旨。 这位陌生的少年究竟是谁? 有没有权力处置自己? 解缙不知道,但是他不敢赌。 若是再年轻一些,解缙或许会耍些小聪明,但是被关入诏狱的三年,磨掉了他身上的锐气。 旋即,解缙苦笑道:“道长的想法很好,只是海外领土虽然让迁移过去的罪臣及其家眷只能依靠朝廷,但也势单力薄,不是海外蛮夷的对手。” 朱悟净笑了。 他很满意解缙的回答, 这位才子的锐气已经被磨掉,再无那些揣度上意的小聪明。 用得好,便是和珅、严嵩、秦桧这般的佞臣。 咻的一声,圣旨被扔到狱中,解缙连忙拾起。 解缙后背发凉,也吓得半死。 这天下怎有如此大胆之人,竟然将圣旨投掷出去。 心中的想法才出现,紧随而来的却是朱悟净古井无波的话。 “迁移一万安南壮年男子为仆从军,驻扎旧港宣慰司,迁移一万朝鲜壮年男子为仆从军,驻扎奴儿干都指挥使司。” 解缙只感一阵恶寒,猛地抬头,从朱悟净的眉眼之间,看到了几分熟悉的风采。 不! 比起永乐帝还要狠毒万倍。 第24章 军机处 春和宫。 今天的朱高炽没有心情逗狗,而是眼神复杂的看着桌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各种文字。 过了许久,朱高炽抬头看向朱瞻基。 “乖儿子,你二弟这一手实在高,连我也觉得无可奈何。” “爹,瞻壑那小子真有这么厉害?” 朱瞻基还是不信。 这些年来,朱瞻基和朱瞻壑的关系一直不好,同时对于对方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 人家都说,生死之间有大造化。 经历生死的历练,本事蹭蹭的长,这没什么。 但是像瞻壑这样的…… 简直就像是换了人代打啊! 朱高炽拢袖而立,叹息道:“瞻壑是抓住了你爷爷的心思啊!” “自从你皇爷爷当上皇帝,他心里其实一直都害怕,害怕你日后到了下面,你祖爷爷骂他是不肖子孙,害怕懿文太子责难他。” “这么多年来,父皇最在意的,就是‘不孝’这个骂名。” “现在忽然有一个人站出来,对他说,其实你才是最像太祖的人,你才是那个可以实现太祖雄心壮志的人。” “这个人还是他的孙子。” “而且还有大本事,像是真的会仙法,可以助他实现大愿。” “你说,你皇爷爷心不心动?” 朱瞻基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要是换成自己,他也会心动不已。 华夏古代,君王对于的皇子,总是喜欢“类己”的。 只因,人亡政息。 皇帝无法保证自己死后,继任的天子会不会延续自己的志向。 这也是为何朱元璋和朱棣这种雄主,会和自己的长子产生矛盾。 唯有类己的孩子,才会继承自己的志向。 愚公移山的前提是他的孩子会在他死后,继续去挖那座挡路的高山。 朱瞻基忙道:“那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不必,现在最好什么也别做。”朱高炽摆了摆手:“瞻壑的新法若是成了,得到了父皇的认可,他便是未来的皇帝。” “若是不成,不被父皇接受,他必然要退下。” “我这个做叔叔的,反而要努力保住他,不让那些儒生害死他。” 闻言,朱瞻基仔细想了想,也回过味来。 以朱棣的气度,一定会让朱悟净试一试所谓“大明”新法,自己若是出手阻止,日后新法不成,那反而是自己的错。 第25章 无聊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朱高煦已经监国十天了。 这十天,他在文华殿唯一的用处,就是盖章,大部分的奏折不需要他批,真正重要的奏折,这些军机大臣,都直接对接朱棣。 每天朱高煦都会陷入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之中。 直到第十天,军机处接到旨意,从所有军机处官员中,选择七人作为军机大臣,其余人皆为军机佥事。 这七个人的身份地位各不相同,既有夏原吉这样的尚书,也有郑亨这样的武勋,还有朱悟净这样的皇族…… 等一下。 朱高煦觉得不对劲,怎么军机大臣里没有自己的名字。 “我呢?到底是我在监国,还是老爷子自己处理政务啊?”朱高煦忍不住起身对着太监质问。 “还有瞻壑。” “那小子就没有来过一次,凭什么就成了军机大臣了?” 老太监平静地回话:“王爷,这是陛下的旨意。”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在这个文华殿就是多余的,越想越气,旋即怒而出走。 “让瞻壑那个小王八蛋监国吧!老子我不干了!” 说着,气呼呼地走出了文华殿。 杨士奇无语地望着朱高煦的背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够狠,竟然把自己骂了进去。 过了许久,他在军机佥事中找到了身穿囚服,披头散发工作的解缙,问道:“你知道世子去哪里吗?” 解缙抬起头,想了想,说道:“似乎是在编写经书,传播他阐教的思想。” 杨士奇皱眉。 解缙续道:“那人竟然是汉王世子,没想到皇族贵胄也会当道士。” “这有什么,前朝皇帝还有出家的呢。” “是啊,据说还有信天方法的。” “在往上说,成吉思汗和忽必烈似乎也信过全真教。”杨士奇若有所思,说道:“世子的志向是承接元朝的法统,仿照元朝皇帝当个道士、和尚,似乎也说得过去。” 旁边的军机佥事插话道:“世子不是在梦里得了仙法吗?那肯定是要拜入道门的啊?” 杨士奇和解缙无语地看向这个原本的户部小吏,现在的军机佥事。 竟然真的有人信鬼神的存在…… 注意到两位才子的眼神,这位军机佥事有些不悦,冷哼一声,小声道:“得意什么,你解大才子现在还信什么敬鬼神而远之。” 第26章 北传 朱悟净走入武英殿,又一次见到了永乐大帝。 朱棣批阅着奏折,用朱红色的笔锋批注,注意到朱悟净靠近,方才放下奏折。 “马哈木虽败,却依旧存有余力。” 朱悟净沉吟片刻,说道:“辛苦皇爷爷了,若不是孙子不慎坠马,引出这一系列的祸端,皇爷爷想必还在北平,而不是快马加鞭回应天府。” 永乐十二年,朱棣亲征漠北,六月得胜,班师回朝。 路过北平时,发生了太子迎驾迟缓,詹事府官员下狱之事,皇太孙朱瞻基先到应天府,却发生了朱悟净坠马之事。 因为蝴蝶效应,朱棣没有在北平受群臣朝贺,而是干脆地回到应天府。 若是再不来,应天府的局势就要失控了。 朱棣摆了摆手:“这一战基本打垮了马哈木,此后也无力再战,朕打算扶持草原的一股势力,以此制衡马哈木,你觉得如何?” 朱悟净沉吟片刻,旋即说道:“自从王保保一战击败明军,大明就彻底失去了收服北方的政治机会。” “草原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统一。” “各股势力交织,相互之间既有敌对,也有联合。” “大明即使想要收服大元故土,也无从下手,不知该与哪一方势力开战,也不知该和哪一方势力谈判。” “皇爷爷是想分化草原的力量,让他们无法形成统一的力量,以此保卫大明的核心领土。” 闻言,朱棣满意地点头,笑道:“你这个小狐狸,我问你自己的想法,你却把我心里想的说一遍。” 朱悟净哈哈一笑,说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的本质,不过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你这话虽然是大白话,却很有道理。”朱棣微微颔首,心中回味这段话,对于朱瞻壑十分满意。 为何说朱瞻基不懂帝王术,而他的犬子朱祁镇却懂帝王术。 从两人的外交政策就可以看出。 朱祁镇分化了草原各部力量,而朱瞻基却导致了瓦剌做大,更是丢失了交趾。 换言之,大明对于草原的战略,一直是分化各部力量,绝不让一方做大。 朱悟净续道:“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我不及皇爷爷,但是在‘如何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上,孙子倒是有些浅薄之见。” “无非是拉拢和斩杀,你还有其他方略?” 朱棣好奇地看向朱悟净,想要听听对方是不是又能说出什么“仙法”。 朱悟净笑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想要统一散乱的力量,集合亿万人的力量,只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武力,一个是思想。” “成吉思汗以武力统合胡人,让今日的草原各部有了统合力量的基础,就如秦始皇扫清六合,以秦军统合汉人的力量,让后人有了大一统的政治基础。” “这些都是以武力统合力量的方式。” “换言之,就是‘戎’。” “我问皇爷爷,既然可以用‘戎’统一分散的力量,可否用‘祀’统合呢?” 朱悟净直视朱棣的双眼,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明明说的是减少敌人的办法,朱悟净此时所说的却是统合力量的方法。 在草原统合之前,敌人是复数的。 一旦统合。 敌人就是确实的“一”。 朱棣不由沉思,而后在案牍上的奏折翻找起来,不久便取出了一份奏折,正是乌斯藏宗喀巴派遣其弟子释迦也失进京朝见的奏章。 胡人的统一,除了成吉思汗的武力为一例,还有就是乌斯藏各部以密教统合。 但是。 同样是胡人,在汉唐时期,两边的胡人都是武功赫赫。 但是到了宋朝,蒙古以武力统合各部胡人,建立了武力强大的帝国,而乌斯藏却基本失去了武力,根本无法威胁中原。 朱棣闭上双眼,沉思许久。 朱悟净拢袖而立,抿嘴不语。 无论是什么政策,都需要考虑当时的时代背景,而最清楚实际情况的,只有这个时代的本地人,也就是朱棣等人。 只要给予灵光,他们自己就会想到新的办法。 过了许久,朱棣睁开双眼,悠悠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解决草原威胁,这个办法一旦成了,日后无论是威慑,还是收服,都可以容易百倍。” “只是,我不知这个办法,是不是你想的那个。” “呵呵。” 朱棣笑着抽出一张宣纸。 “不如我们祖孙分别写下心中所想,看一看是不是想到一处去了。” 朱悟净笑了笑,取纸走到一旁,写下四个大字。 两人再次凑到一起,同时打开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面写着同样的字。 密教北传。 朱棣笑着说道:“好,好,此方略可彻底解决边患!” 朱悟净说道:“以密教统一草原各部,如此一来,日后大明无论是想要动兵收服草原各部,还是与草原各部谈判,都可以直接和密教对接。” “此外,密教吸纳了天竺婆罗门教的业力之说,宣扬仁慈、不杀人、轮回转世等福报理念,可以削弱草原人身上的杀气,养成逆来顺受的性格。” “日后的草原也会如乌斯藏都司一般,因为教派之争而难以组织军队征战。” “同时,这帮祭祀往往缺乏家国意识,只要不影响他们的荣华富贵,便绝不会拼命对抗大明的统治。” “一句话,大明如何统治乌斯藏都司,就如何统治草原各部。” 朱棣闻言,却还有顾虑,说道:“若是草原各部不信密教该如何?” 朱悟净笑着点头道:“传教的方法,不过是威逼利诱,如今皇爷爷收服了奴儿干都司,可以先向女真人传教。” “令乌斯藏都司各派僧人入东北,建立寺庙,令僧人掌握大明和奴儿干都司的通商,以此传播密教。” “同样的,也可以在边关和草原人通商,只是需要经过寺庙。” “换言之,大明只和密教僧人做草原上的生意!” “这是利诱。” “至于威逼。” “皇爷爷可以让密教僧人随行,放任他们将战死的部落首领,以及萨满祭司的遗体制成嘎巴拉,摧毁他们的精神。” 朱棣问道:“什么是嘎巴拉?” “密教的一种法器。”朱悟净旋即说明何为嘎巴拉法器,讲述的生动无比,甚至说出具体的制造方式,以及祭祀是作用。 听得朱棣眯起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密教僧人在草原上立起祭坛,周围都是草原败军的俘虏,这些僧人手持精致的碗,吹着大法螺,身披唐卡皮衣。 永乐大帝回首,看向朱悟净,眼中已有杀意。 “咱以前还觉得你像朕,现在朕发现自己想错了,你多厉害啊,比朕强多了!你是不是要将这种手段用在你大伯和大哥身上!?” 第27章 津贴 砰地一声,朱悟净重重跪地,只是腰肢依然笔直。 “回禀皇上,孙子没有这种想法。” 朱棣没有说话,双手叉腰,周围的宫女太监背后早已冷汗涟涟。 “皇位之争,乃是生死争斗,父子相残,夫妻反目、兄弟攻讦,历朝历代皆有。”朱悟净震声解释:“但是我永乐一朝,父不杀子,子不逆父,弟不害兄,兄能容弟。” “皆是因为皇爷爷以身作则,眼中不仅有皇位,还有亲情。” “大伯可以容的下父王。” “父王也不会因为一句‘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而生出暗算大伯的心思。” “孙子不才,当珍重亲情。” 听到这话,朱棣稍微缓和下来,冷哼一声:“那你为何如此笃定瞻基容不下老二?” “因为大哥怕父王!” 朱悟净大声回话。 “天子怎可惧怕藩王!?” 一句话,说破了朱瞻基和朱高煦的矛盾本质。 孩子害怕父亲,害怕成年人,原因十分简单,畏惧成人的力量,这是天生的。 但是。 朱高炽天性仁厚,少了父亲的威严,再加上太子妃张氏也是一个强势的女人,家里朱高炽也有些惧内的意思,自然不会让朱瞻基感到畏惧。 朱高煦则不同,那是可以将小孩子吓破胆的人物。 换言之,朱瞻基自小就害怕朱高煦。 若是寻常人家,乃至藩王家族,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叔叔,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偏偏放在皇帝身上,就是天大的问题。 天子怎可惧怕藩王? 朱棣心神震荡,不由想起了建文帝朱允炆。 朱允炆手段如此强烈的削藩,其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惧怕藩王,害怕他的这些年富力强的叔叔们,这是自小养成,根本无法治愈。 天子怎可惧怕藩王? “算了,你也不容易。”朱棣叹息一声,不再深究:“你这孩子杀心过重,有伤天和,咱让老和尚找些高僧,你和他们聊聊,学点佛法,平复心里的杀意。” 朱悟净:“……” 这对付蒙古人的手段怎么先落到我身上了? “你下去吧。”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朱悟净离开。 但是。 朱悟净不为所动。 “你还有什么事吗?”朱棣问道。 “孙子是为了官员俸禄一事,军机处官员虽然无品无职,皆为兼职,也应当没有俸禄,却也没有让人打白工的道理,还请赐下赏赐。” 若是有俸禄,那就是正经官职,所以军机处必须没有俸禄。 但是,军机官员皆是天子近臣,自然没有白干活的道理,所以朱悟净暗示朱棣应当以“赏赐”的名义,给予军机大臣和军机佥事工资。 朱棣有些为难,想起以前官员俸禄的改革失败,旋即将问题踢回给了朱悟净。 “军机处是你一手建立,你觉得应当如何?” 朱悟净悠悠道:“既然没有俸禄,那就换个名号就是,就叫‘津贴’吧。” “用来对军机官员进行金钱补助,类似于洪武朝的二俸、三俸,只是军机处无职无品,故不是俸禄,而是津贴。” “既然不是俸禄,自然需要同俸禄区分,不能按月来发。” “孙子建议将其分开,化为全勤奖、出差补贴……” 旋即,朱悟净将现代的那套工资制度道出,提出由朝廷拨款,根据军机官员的政绩分发。 朱棣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插嘴问上两句,双眼流露出沉思。 等到朱悟净说完这个完全不同于俸禄的工资制度,朱棣方才皱眉开口问道:“瞻壑啊,你说这个津贴,可不可以在整个朝廷施行。” “以后,朝廷的官吏,同时有两份工资,一份是太祖定下的俸禄,一份是咱发放的津贴。” “这样一来,可以有效激励官员们的工作热情,也可以防止官员因为俸禄微薄,而贪污的问题。” 听到这话,朱悟净下意识地吐口而出道:“原来你也知道官员贪污成风是因为薪水太少了啊!” “你小子说什么呢!”朱棣拍了下朱悟净的脑袋。 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朱悟净轻咳一声,吐槽道:“爷爷既然知道问题所在,为何没有提升官员的工资?” 朱棣拢袖而立,咂舌道:“官员俸禄乃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不能随意更改,朕之前借着靖难功成,已经给官员增加了一些俸禄,自然不能再改。” 朱悟净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作为造反上来的皇帝,还是需要注重一下孝道的。 名正言顺可是很重要的。 自己不也是要借着道家的壳子,宣扬现代的科学思想吗? 没毛病! 但是。 朱棣接下来的话让朱悟净绷不住了。 “后来锦衣卫发现了许多官员贪污,以及一些敛财的手段,朕觉得需要增加官员收入。” 第31章 印刷 据说公元五世纪,华夏先民发明了油印技术,也用来印过书,只是难以考究,至少朱悟净不太清楚。 但是。 作为小时候在乡下待过的人,他知道一种印刷技术,一种被人遗忘的技术。 誊写印刷。 这是一种广泛用在过去学校印刷试卷的技术。 它需要以下几种技术,蜡纸的制造技术,油墨的制造技术。 用来印刷的油墨,不能是常用的水性油墨,而是用在金属板印刷的油墨,这个在明代已经有了。 只是金属活字印刷比起雕版印刷,质量过差,比起手抄,又成本过高,故而不是主流。 关于蜡纸的制作,朱悟净在应天府海量的蜡纸中找到了一种合适的,并非采取日后的浸泡蜡的方法,而是在纸张加上一层涂蜡。 此外,还有蜡印的工匠。 这项技术在宋代就已经存在,用蜡板进行印刷,质量极差,主要用来印刷邸报。 所谓的邸报,其实就是朝廷传知朝廷的文书,一般记录着皇帝的谕旨、诏书,或是大臣们的重要走本等,只在各级官员之间流通,用于官员得知朝廷的政治动向。 他们刻蜡的技术不错,可以完成朱悟净所要求的,刻穿蜡纸表层的蜡,而不伤及下层的纸。 油墨透纸不透蜡。 如此一来,终于完成了誊写印刷术。 朱悟净轻弹动纸张,上面的墨迹未干。 作为印刷工坊的匠人,许平忍不住出声道:“殿下,这种方法印出的东西,比起活字印刷还要差,手指稍微一碰,墨迹就会糊,用来印邸报,各位学生都会觉得脏。” 朱悟净却道:“放心,我是用来印报纸的,不需要那么好的纸墨。” “什么是报纸?” 许平一头雾水。 作为这个印刷工坊的主人,他觉得前途迷茫。 朱悟净解释道:“所谓报纸,其实就是记录各种新闻实事用的文书,不是官方主办,更不是面向那些官员,而是面向民间,那些清贫的文人,以及市井百姓。” “即使他们有人不识字也没关系,可以让没钱的读书人专门在茶馆、市集等人群聚集处读出来。”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应天府的百姓全部读报纸!” 西方各种思想的大爆炸,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印刷术的变革,导致了各种刊物出现,大量的学者在刊物上写下自己思想,并进行辩论。 浅水是养不出大鱼的。 而引发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德国约翰内斯·古登堡发明的铅活字印刷机,这种技术加快了知识和文化的传播。 让各种新潮的思想和技术可以传播出去。 但是。 古登堡最开始发明活字印刷机的原因却不是为了印刷刊物,而是为了赚钱。 第32章 文华 文华殿。 随着金陵城中的各级善于经世济民之术的儒生被召入文华殿议事,军机处的工作地也从原本宽敞的大殿,移动到了旁边的一排小房子。 今天朱高煦大踏步走入军机处,先是在专门负责考勤的宦官处签到,而后一个拐弯走向大殿处。 “二哥,你也来了。” 热情的招呼声响起,身穿蟒服的朱高燧快步上前。 朱高燧比朱高煦小三岁,长脸短须,深眼窝、鹰钩鼻,两片薄薄的嘴唇,不大的眼睛中满是精明。 “大侄子最近可是很风光呢,昨日刑部主事李时勉见到那卷《经济·天下》当众高呼这是富民强国之说,可解自古以来钱政弊端。” “还有啊,编纂《永乐大典》的刘昶也说,世子所学或许不是仙术,但也是先秦诸子般的经卷,可谓微言大义。” “甚至整个金陵城的纸都变贵了不少,无数有志于经济一道的官员纷纷抄录。” 各种夸奖和赞美之词传入耳中,朱高煦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悦的表情。 等到朱高燧说完,朱高煦才闷闷不乐地说道:“这些咱都不懂,全部便宜了大哥。” 因为改革钞法一事重大,所以朱棣解除了朱高炽的禁足,让其来到文华殿和诸臣讨论此事。 朱高炽本就精于内政,又监国十年,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已经隐隐约约有主持整个钞法改革的趋势。 换言之,朱高炽正在成为“钞法”主导人。 朱高煦觉得闷闷不乐。 “那小子怎么搞的,事情怎么只做到一半,他不是应该留下来,一起商量这个什么变法的吗?” 作为写下《经济·天下》的人。 朱悟净天生就是这场钞法变革运动的主事人。 但是。 朱悟净偏偏不在。 朱高煦感到惋惜:“要是瞻壑在这,哪里轮得到大哥威风?” “大侄子这也是糊涂!” 朱高燧立刻皱眉。 “我也是这样说,明明是难得的机会,可以拉拢这些朝中的官员,以后咱当了太子,还要依赖他们管钱呢。” “二哥,慎言,这话要是大侄子听了,又要去老大那里闹了。” “瞻壑?他闹什么?” “……”朱高燧无语道:“我是说瞻基,好圣孙吗。” “那个小崽子!看到我就像是小鸡崽子一样缩着头,完全不行,也不知道爹到底喜欢他哪里?”朱高煦满不在乎的一挥手。 朱高燧笑了笑,而后凑到朱高煦耳边,压低声音。 “二哥,有件事我这个做弟弟的,还是要提醒一下。” “什么事?” “金陵城有谣言说,瞻壑那孩子不是梦见了仙人,学得了仙法,而是被鬼仙施法借尸还魂。” “谁说的!?” 朱高煦大怒。 “咱也不知道,只是听到下人这样说的,鬼知道是谁造的谣。”朱高燧撇了撇嘴,又补充道:“二哥,其实咱觉得瞻壑这孩子变化实在太大了,要不找个高僧看看。” 朱高煦没有回话,出声地望着朱高燧。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朱高煦还是这样盯着朱高燧。 “二哥,咱说错什么了吗?” 朱高燧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和你无关。”朱高煦摇了摇头,而后厉声道:“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咱朱家的子孙,都是龙子龙孙,哪里有被借尸还魂的说法?难道咱身上的杀气,太祖留给咱们的龙气还镇不住一个孤魂野鬼?” “好的。” 朱高燧低头表示明白。 朱高煦心事重重地走入大殿,只留身后的朱高燧低头沉思。 走入大殿,见到不少儒生在案牍前写着什么,朱高炽撑着头,闭上眼打着瞌睡。 昨夜他们就在这文华殿忙碌了一夜。 这样的场景屡见不鲜,重新设计一个庞大帝国的钞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都需要斤斤计较。 而且牵一发而动全身。 似是感应到有人靠近,正在打盹的朱高炽睁开眼。 “二弟来了。” 朱高煦微微颔首,说道:“老大这是又忙了一晚?” 朱高炽眼睑发黑,整个人都萎靡不振,说道:“是啊,昨晚夏尚书提出既然瞻壑写下的《经济》说了,宝钞需要取信于民,提出效法蒙元的做法,将宝钞和银子挂钩。” “但是,李时勉表示了反对,他采取了军机佥事司马杰的意见。” “元朝也是这样行事,但是最终钞法败坏,更早之前的宋、辽、金都是如此。” “根据《经济》中所写,货币超发的速度必然超过创造实际价值的速度,市面上的宝钞多了,有价值的物品却没多,导致了宝钞的价值降低,越发越贬值。” “夏尚书的做法只是在效仿大元,也必然会走上大元的老路,在想用钱的时候偷偷挪用作为储备物的银子。” “李时勉认为此法无解。” “不过夏尚书不认可这种说法,他提出作为宝钞锚定物的银子,不需要让宝钞和银子对等,而是将银子变成类似于粮食的东西。” “宝钞可以买银子,但是银子不能买宝钞。” 朱高炽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大堆,朱高煦完全没听懂。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等到朱高炽说完这些长长的经济国策,朱高煦憋了半天,最终就憋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宝钞一定要和银子挂钩,金子不行吗?” 听到这话,朱高炽立刻清醒大半,眯起眼打量一会,无语道:“咱们昨天不是说了吗?根据市舶司提供的数据,银子在民间和海外的接受度都更高,而且比起金和铜,银子咱大明储备更高一点。” “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以后作为宝钞储备物和锚定物的就是银,铜钱不再作为辅币。” 朱高煦想了想,昨天好像确实是这样说的,摸了摸后脑勺,又问道:“这么说来,事情终于解决了?” “解决?”朱高炽摇了摇头:“还远得很呢!想要解决历朝钞法遗留下的弊病,还需要想办法回收百姓手里的宝钞。” “爹肯定是不愿意用金银铜向民间回购的,咱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说起这事,朱高炽就觉得胸闷。 现在的钞法到底是哪个王八蛋设计的,怎么漏洞这么多,这都已经不是漏水了,完全是狂风暴雨对着人的头打啊!? 朱高煦则是觉得奇怪:“回收宝钞,直接抢不就完了吗?” 朱高炽:“……” 瞻壑真的是老二的亲生儿子? 怎么感觉一点都不像啊? 最终,朱高炽只能这样说:“唉,二弟你一边玩去吧。” 第34章 筑基 夏原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 今天又是高强度讨论的一天,虽然钞法的变革基本定下,但是恢复宝钞信誉中的一环就是回收民间的宝钞,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让朝廷拿出金银这样的硬通货回购百姓手中的宝钞。 朱棣肯定是不愿意的。 就连脾气仁善的朱高炽也不愿意。 朱高煦更是讥讽:“你们这些官员真是无用,这种时候不能为皇帝分忧。” 想起朱高煦的嘴脸,夏原吉就恨不得冲上去一拳。 要不是你儿子写下《经济·天下》,我会这么累吗? 这样不着调的想着,夏原吉走入府邸,见到自己的老仆似乎心不在焉,入神地看着一张印满文字和图画的纸张,手指沾上了许多油墨,竟然没有发现夏原吉。 见到这一幕,若是寻常高官、勋贵早已怒不可遏。 夏原吉却是笑呵呵地凑上去。 “老刘,看什么这么出神啊?” 老刘这次回神,说道:“老爷回来了,俺这是在看今天的报纸。” “报纸,难道是朝廷的邸报?” “不是,不是,那里是读书人的大事,都是一些市井小民的消遣文章。” 说着,将报纸递给了夏原吉。 接过报纸,夏原吉忍不住皱眉。 这报纸的质量也未免太差了,即使是金陵城最心黑的印刷商也不至于印的墨迹如此模糊,手指稍微一涂就脏了一大片。 似是注意到夏原吉的嫌弃,老刘忙道:“老爷别看这报纸的质量不咋地,可是每日都可以发行,而且价格便宜,每张只要两文钱,而且开头三天还白送哩!” 听到这话,夏原吉眉头舒展,不复之前的嫌弃。 “这倒是好事,如今学子求学抄书本就艰难,这般印刷虽然粗糙,但是价格低廉,倒是可以丰富学子的书册,更是可以印发一些便宜的书册。” 只是一眼,夏原吉的职业病就犯了,下意识推演出报纸背后印刷术的价值。 而后,夏原吉觉得不对,忙道:“你刚才说这报纸多少日子发行一张?” “每天都发行!” “这……” 夏原吉目瞪口呆,忽然觉得手中的报纸沉重了不少。 “这是怎么印刷出来的?” 老刘摸了摸胡子,笑呵呵地说道:“老爷你要是问别人,肯定是得不到答案的,但是俺拿报纸时问了那个小道士,他说了是采用一种新式印刷术。” 而后,老刘说起了誊写印刷术。 听完之后,夏原吉忍不住赞叹道:“此法当真奇妙,不仅仅可以印刷文字,还可以印刷图像,且十分方便,一日就可以印刷千百张纸,唯一可惜的就是质量太差。” 不过问题不大,夏原吉也是读书过来的,也和很许多贫困的读书人接触过,他可以保证,只要价格低廉,用这种办法印刷出的书籍,也会有人愿意购买。 虽然质量很差,让人恨不得破口大骂,但是实在是太便宜了。 想到这里,夏原吉对发明这种印刷术还有兴办报纸的人感到好奇。 想必是个很有趣的人。 而后,夏原吉翻开报纸,只是一眼,他就知道兴办报纸的人是谁。 报纸上全数通俗易懂的大白话,更是用标点符号断句,并表示了语气,这种行文风格夏原吉很熟悉,正是汉王一脉书写奏章时的风格。 现在的金陵城官员的奏章有两种风格,一种是传统的书写方式,还有一种就是朱悟净要求的大白话加上标点符号。 尤其是朱悟净本人写的白话文,十分成熟,虽然带着北平地区方言,但是语法成型,简直就像是发展了很久似的。 这种风格逐渐成为定制,俗称“白话文”。 白话文已经入侵了金陵城的官员,甚至连一些地方上的官员,也开始用白话文上奏。 这其实是一种站队。 用传统文言文的是支持太子的,而用新式白话文的则是支持汉王。 就连解缙这种自负文采的大才子,也因为成为朱悟净门下走狗而是用白话文书写。 换言之,用上标点的白话文已经成为了汉王一脉的标志。 看到这报纸上的文章,夏原吉手指微颤,而后长叹一声:“我看日后这市井百姓都会写白话文,而不再用文言文。” 老刘眨了眨眼,不知夏原吉的意思。 白话文便于理解,门槛不高,市井百姓、三教九流又不考科举,自然会选择更加便利的白话文。 朱悟净根本不需要主动推广,只需要用报纸的形式传遍大明的民间。 百姓自己会用脚投票。 这世间会识字的可不仅仅是士大夫,民间也不乏会识字的人。 至于儒生禁绝白话文,那是不可能的。 先不论明清本来就有自发的白话文趋势,就算是当今的皇帝朱棣,还有那些武勋都不自觉地倒向白话文。 白话文确实不够文雅,但就是好用。 “也是好事,日后平民百姓都会读书,也是天大的好事。” 想到这里,夏原吉乐呵呵地坐下,一边读着报纸,一边等待晚饭。 夏原吉读书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片刻间就读完了前面的朝中大事以及民间八卦,而后读到了朱悟净自留的第三个板块,映入眼帘的却是从未有过的知识。 夏原吉忍不住念了出来。 “昔日老君西出函谷关,化身为须菩提来到天竺,见当地宗教将百姓分成四等,残忍至极,于是踏上须弥山,见到了帝释天,与天上诸神辩论八百个日夜。 诸天神明被须菩提以道德全数辩倒,生出憎恶之心。 帝释天大怒,向着须菩提投掷出亿万天雷,意图摧毁老君化身。 须菩提只是老君化身,虽有阐述大道的大智慧,却没有多少武力,自然无法抵御帝释天的怒火。 但是诸神之中却有一鬼神钦佩于须菩提的大智慧,不忍须菩提在此死去。 此神乃是鬼子母神的丈夫,天竺名为‘半支迦’。 半支迦无惧生死,为须菩提挡下滚滚天雷,化作灰烬消散于世间。 须菩提叹息道:‘我本无意与尔等争执,若是想杀我,杀我便是,为何要波及这无辜的将军?’ 须菩提随手点化,本应消散的半支迦竟然再次出现,只是不复之前的凶神恶煞,多了几分英勇之气。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今日起,你不再是半支迦,而是贲识。’ 又赐下转轮法宝,敕封其为‘五道转轮王’,也称‘五道将军’‘五道爷’,作为须菩提的护法神。 须弥山上,五道转轮王弄神通,逞武艺,竟然一手击碎帝释天的下颌。 智慧神日天见状,先让自己的孩子金甲太子挡下五道转轮王,又提出与须菩提比试数学。 原来这天竺智者善于术数、几何之道,意图以此胜过须菩提……” 这闻所未闻的小故事,夏原吉看着新鲜,真正让他沉迷的却是之后的内容。 须菩提和三千天竺数学家辩论,称赞天竺数学家的成就,而后取天竺数学的精华,随手创造出九个数学种子,正是1、2、3、4、5、6、7、8、9这些数字。 这种数字夏原吉见过,是一些色目人使用的数字,没想到竟然是须菩提根据天竺人的数字创造的。 而后,文章又写到: “须菩提淡然一笑,在九个数学种子之后,又写上了第十个数学种子。” 那是一个圆圈。 正是“0”。 此数字译为“舜若”,也称为“空”,民间叫作“零”。 “数学种子一出,在场三千天竺数学家立时拜服,纷纷跪倒祈求须菩提阐述数学大道。 须菩提缓缓走到高台上。 所过之处,天竺数学家纷纷跪地亲吻须菩提的脚印。 须菩提将‘数学’与‘几何’合并,称为‘筑基’,乃是阐教法门的基石!” 而后,下面所写的就是“数学种子(阿拉伯数字)”的用法,以及一些加减乘除,还有许多计算之法。 看的夏原吉津津有味,觉得意犹未尽,过了许久才放下报纸。 “明天若是还有报纸,你注意一下,购置一份。” 第35章 活字 相比起志怪故事,夏原吉更喜欢报纸隔日所写的数学知识,虽然现在大部分都是数学计算的内容,还未涉及几何。 术算正是夏原吉的长处。 比起以往的珠算,夏原吉十分中意朱悟净所写的“筑基”算法。 数学种子(阿拉伯数字)以及诸多数学符号组成的算法,优点是可以笔算,同时也适合心算。 夏原吉不是一个空谈的腐儒,但也是读书人,比起拿着算盘打得哒哒响,还是这种可以在心中演算,以及持笔急书的算法更合他的胃口。 事实上,随着朱悟净创建报纸,并在上面连载数学之道,不少市井商人都开始使用数学种子进行计算。 虽然一些大规模的计算还是使用算珠,但一些简单的计算,已经逐渐转变为“筑基”算法。 同时,报纸开始收费之后,因为前三天的免费赠送,让金陵城的百姓知道了报纸这新奇玩意,再加上连载的《西游记》以及每个数学小故事前的胡编乱造的故事很精彩,导致报纸被市民所接受。 甚至有城外的村落每日购置一张报纸,而后让会识字的人在村中念着,村民们聚在一起,听个新鲜。 还有一些勋贵,也会购置报纸,但不会自己阅读,而是让识字的仆人念给自己听。 一些清高的读书人自然看不上这些粗鄙的文章,尤其受不了报纸浓重的油墨味,还有不小心就会沾上墨迹的缺点。 无论如何,这些都不影响大局。 朱悟净创办的报纸本就不是给这些读书人准备的。 今天。 许平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热火朝天的印刷工坊被,无数工匠按照朱悟净所定制的流程进行印刷,每个人都专门负责一件活,数个人分别在蜡纸上抄写报纸文字,而后由专人递送到后方的印刷处。 用木头制造的誊写印刷机早已准备好,工匠们将蜡纸放在印刷机上,将其压在粗糙的纸张上,而后用猪鬓毛制成的刷子一刷,一份报纸就印好了一面。 按照目前的效率,这间报社每日可以印刷六千份报纸,完全可以供给给金陵城。 在这些印刷工坊的一处空房间,放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木头制成机器,由横竖两个部分相交组成,平着的部分是一个可以推动的平台,正中间是可以放上印板的结构,以及斜着的压纸格。 竖着的部分则是由螺旋杆和手柄组成。 只要推动手柄,螺旋杆就会移动,下方连接的压板就会往下压。 这正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台印刷机————古腾堡印刷机。 现在被朱悟净称为“活字印刷机”。 第37章 祖训 文华殿中,一句“日本,石见银山”似是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浇灭了在场所有人的野心。 在场的文臣全数小心翼翼地看向朱棣。 此时,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帝,脸上流露出挣扎之色。 见到这一幕,杨荣立时上前:“陛下不可!” “日本乃是太祖亲自定下的十五个不征之国,若是如安南一般,有不忠不义之举,出兵倒也合乎礼制。” “如今怎可为了掠夺金钱而出兵?” “这不是王者之师的行径,更不是天子该有的作为!” 明太祖朱元璋曾经朝鲜、日本、安南、真腊、暹罗、占城、苏门答腊、爪哇、湓亨、白花、三佛齐、渤泥等国列为“不征之国”。 并在《皇明祖训》中说: “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若其自不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 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但胡戎与西北边境,互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 换言之,只要十五个“不征之国”没有主动进犯大明的行为,后世皇帝就不该出兵。 之前朱棣出兵安南也是事出有因,占据大义的名分。 建文元年,安南国相黎季犛杀其主自称太上皇,立子苍为帝,并改名胡一元。 明廷误信安南王陈氏嗣绝,封季犛为王。 不久,故安南王之孙陈天平来奔,季犛佯请陈天平归国为主。 换言之,朱棣出兵是因为安南王族请大明出兵,至于后来占了地方就不走,那完全是因为安南王自愿的。 若是没有这个大义,朱棣未必会出兵,即使郑和下西洋很需要安南作为休息的补给站。 朱悟净冷声道:“没有不忠不义之举?我看未必吧?” “若是没有侵犯我国,那么沿海的倭寇来自何方,太祖为何要在山东设置五十余卫,我大明沿海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备倭军?” “瓦剌、蒙古南下掳掠是不忠不义,是侵扰百姓。” “倭寇入侵沿海地区就可以被原谅吗?” 听到这话,朱棣有些心动。 他不太想直接违背祖训,但也知道变通。 无论是借口出兵安南,还是施行津贴制度,抑或是钞法改革,都是在不违背祖训的前提下,施行自己的政策。 得国不正。 簒逆之徒。 这样的词汇一直困扰着朱棣,他倒也不是惧怕死后到了地下,他爹揍他,就算要揍也不是因为不遵守祖训这种原因。 但是…… 朱棣只是不想再增加身上的罪业了。 现在朱悟净已经将理由和大义交到了他手上,朱棣觉得或许可行。 第38章 痛快 人生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 朱高煦整个人都麻了。 这几个月的经历实在太丰富多彩了,先是太子因为“迎驾迟缓”被降罪,再是自己的嫡长子不幸坠马,而后是嫡长子复生,自己代为监国,直到今天,因为朱悟净在文华殿点火燃烧朱元璋留下的祖训,并割发代首,还命给太祖。 现在,朱高煦身穿一身白衣,身上的亲王服饰全部被剥夺,他坐在汉王府的院子内,望着天上的云朵,不由怀疑起人生。 “呜呜……” 汉王妃忍不住捂脸哭泣。 “我早就叫你老实点,不要总想着抢皇帝的位置,你看看,现在你都被皇帝剥去亲王的位置了。” “我们这一大家子要怎么活啊?” 听到这些抱怨,朱高煦不耐烦地摆手,像是在驱赶苍蝇:“妇人之见,这皇帝的位置你不抢,别人就会抢,别人抢到了,我们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朱悟净平静地颔首:“是这个道理。” “你不要说话!”朱高煦大声怒吼。 今天的事情,完全就是这个逆子惹出来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皇爷爷明明已经心动,到时候找个倭国放任倭寇侵扰大明的理由,就可以组织出兵。” “也不用违背祖训。” “我们大明的海军可是天下第一,尤其是三宝的舰队,那可是天下无敌的!” “你到底发了什么神经,一定要当众逼迫皇帝违背祖训,一定要当众焚毁那个老头的祖训!?” 越说越气,大好的局势,被朱悟净一番搅合,彻底葬送了。 妈的! 这小子一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朱高煦蹭的起身,伸手拔下院子里树上的一根树枝,作势想要鞭打。 “你不要!”汉王妃立刻挡在了朱悟净身前,双手叉腰,直接指着朱高煦的鼻子骂道:“瞻壑都这样了,头发被割了,以后还怎么见人!” “你还要打他!” “姓朱的,你今天就给我说清楚,你想干什么,是要打我身上掉下的肉吗?” 朱高煦拿着枝条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又气又恼之下,朱高煦扔下枝条,只得好声劝道:“你都不知道这个小王八蛋做了什么,竟然割发代首,连着祖训烧了,说是要传话给太祖,说他错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那个人抢了侄子的皇位,本来就是不忠不义。” “最怕就是再不孝了。” “瞻壑这样做,简直就是对着爹的脸啪啪的打啊!” 汉王妃可不管这些,只是捂着耳朵,猛地摇头,头上发簪步摇霎时摇曳作响。 “我不听,我不听。” “你……”朱高煦甩袖怒道:“真是要被你们母子气死!” 朱悟净嘴角勾起。 “父王。” “嗯?” “爽吗?” 听到这个问题,朱高煦先是一愣,而后啧舌道:“你这么一问,确实挺爽的,我爷爷,你太爷爷,那个老家伙从小到大就看不起咱。” “他说咱好勇斗狠,说咱举止轻佻浮躁。” “那个老家伙就是看不起我,说咱不如大哥,他凭什么这么说咱,就凭他是皇帝?” “你今天这一骂,痛快!” 朱高煦哈哈大笑,觉得心里的气畅快了不少。 纵观朱高煦的一生,可以说是被嫌弃的一生。 朱元璋觉得他好勇斗狠、轻佻浮躁,徐辉祖觉得他不忠不孝、性情彪悍,朱棣更是给他画了一个大饼,最后又被亲侄子活活做成北京烤鸭。 在这种人见狗嫌的人生中,唯有父亲朱棣和母亲徐妙云真心喜欢他,以及汉王妃温柔抚慰。 今天朱悟净直言朱元璋“错了”的行为,虽然很不合礼制,有违伦理纲常,但痛快。 “那个老家伙本来就错了!” 朱高煦喘着气,脸色涨红,似是醉酒。 “他要是没糊涂,就不该将皇位传给建文小儿,应该直接传给爹,咱的能力他也看不出来,要是没有咱,爹能登上那个皇位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汉王妃听到这话,被吓得花容失色。 朱高煦满不在乎地摆手:“咱就这样说怎么了,那个老东西早就糊涂了!咱今天在这里这样说,换成其他地方,还是这样说!就算爹站在咱面前,咱还是这样说!那个老东西糊涂了!错了!” 这样的声音传遍整个王府,院子里的鸟儿受惊的飞走。 喊完这两嗓子,朱高煦觉得还不过瘾,又大笑一阵。 管他是不是被剥去亲王爵位,现在痛快就好。 等到朱高煦笑完,朱悟净方才开口道:“老爹你也无需太过担忧,皇爷爷自从靖难以来,都被困在儒家礼法之中。” “被天下人困在‘不义不孝’之中。” “因为不愿做个不孝之人,皇爷爷明知道祖训有不妥之处,却不愿意直接违背,只敢绕着圈子。” “这些臣子们,有的是忠心的,不想置皇帝于不孝之中。” 第40章 默契 “所以……他把父王贬为了庶人。” 朱悟净指向朱高煦,语声似是钟声,敲击在人的心上。 哗————! 宝刀破空声骤然停下,明晃晃的刀身横在半空,朱高煦茫然地回首。 朱悟净无奈地解释道:“皇爷爷也不想受制于祖训,但是更不能接受自己不孝,无论是心理上,还是政治上,都不能接受。” “现在这个骂名,我帮他受了。” “皇爷爷自然也会顺势而为,让我领兵以不同于太祖的方法解决倭寇,这样就完成了士大夫、平民百姓、王公贵族所喜欢的政治行为。” 也是师出有名,无论做什么,都要有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也可以说是遮羞布,说是潜规则。 朱悟净的这一招,总结起来就是: 割发代首,谏言太祖。 朱元璋接不接受谏言这不重要,反正他也不能从土里钻出来回答。 重要的是让大明所有人说不出话,觉得朱悟净确实指出了太祖的错误,是孝顺的,也是赤诚的,更是勇敢的。 爷孙两人存在一种默契。 虽然没有私下交流,事情也基本上是临时起意,却可以配合得当,将整个局势转化为了“带兵抗倭,证明太祖之误”。 这就和之前“汉王围困春和宫”“建立军机处”“大明道路之争”一样,都是爷孙两不可言说的默契。 如此心意相通,让朱棣本人都觉得这孙子不错,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是不断提升,几乎到了好圣孙的级别。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你要怎么赢呢?” 这个问题朱棣给出了答案。 朱悟净续道:“父王被贬为庶人,却无人驱散汉王府家眷,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惩罚,甚至没有剥去手下的两卫,就像是被贬为庶人的不是老爹一般。” “原因只在于,汉王朱高煦不能有战功,因为封无可封。” “但是庶人朱高煦可以有战功!” 朱悟净猛地起身,走到朱高煦身前。 “我要招募的第一个人,就是庶人朱高煦!” 听到这话,朱高煦一阵恍惚,他猛地发觉,以前那个只到自己大腿的小孩,如今已经有他肩膀高了。 朱高煦嘴唇微动,只是说了一句话,他说:“真好……” 自己这把刀,又有出鞘的一天。 …… 大天界寺,坐在天王殿中,朱棣望着外面毗卢湖荡漾开的水面,久久沉默不言。 道衍从容泡着茶水。 “陛下,饮茶先。” 朱棣这才接过茶杯,饮下一口,任由茶香在舌尖散开,却又放下茶杯。 “树欲静而风不止,咱到底还是放不下心。” 道衍呵呵一笑:“你不是已经让汉王去帮世子了吗?以汉王的勇猛,必然可以打出一场足以服众的大胜。” “咱当然知道老二的勇猛,当年也多次反败为胜,以少胜多,更是多次救下我这条老命。”朱棣拢起长袖,面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烦恼。 “咱准了瞻壑自己募兵,其实就是让那孩子招募各武勋中的精锐,张辅、陈瑄、郑亨……这些武官都和老二关系不错,完全可以招募出一支精锐。” “大破倭寇,完全不是问题。” “咱只是觉得烦心,这孩子怎么如此冲动,‘割发代首,谏言太祖’是个好手段,咱都想自己做,以此获得彻底打破祖训,为那孩子的变法铺路。” “只是……” 朱棣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胸膛中的闷气。 “这孩子怎么偏偏选了个最难的,他就是选其他的,咱都可以帮他办到,偏偏选了倭寇。” 道衍饮下一口茶,不急不慢地说道:“世子有大智慧、大勇气、大觉悟和大毅力,梦中见真仙之后,已经彻底开悟,心中必有良策。” 朱棣:“或许吧。” 这件事情不太好办。 “割发代首,谏言太祖”这种政治赌博只能进行一次,若是多次使用,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换言之,必须一鼓作气,一战毕全功。 祖训这么多,选一个不太困难的嘛? 偏偏选了一个最难的,到底要怎样才能打出一个震动朝野的战绩。 道衍沉吟片刻,旋即打趣道:“风险总是伴随着收益,若是世子统兵打出一个震古烁今的战绩,那么就可以彻底摆脱祖训,同时不背负上罪名。”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 朱棣欲言又止。 道衍帮他接上:“觉得对不住世子?” 朱棣无言地点头,拢袖沉思,双眼微阖,似是一头巨龙在沉睡。 道衍没有说话,只是转动手中佛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当佛珠转动三十三圈后,朱棣沙哑的声音响起。 “若是老二最后无法服众,无法打出证明‘父皇错了’的战绩,咱打算把他封到日本为王……你觉得如何?” “阿弥陀佛。” 道衍睁开三角眼,双手合十,说道:“老衲并无异议,只是打下日本后,世子口中的石见银山必然成为未来百年大明白银的主要来源,且日本离中原也不算远。若是想要违逆,完全可以先攻入朝鲜,从奴儿干都司一路南下,以未来京城的位置……或许又是一场靖难之役。” 第41章 报纸 “号外!号外!” 应天府的清晨,随着报童举着刚出炉的报纸,高声叫喊着,清晨的宁静似是被瞬间驱散,正在街道巡视的徐野驴瞥了眼飞速跑过的报童,收回视线冷声道:“好好巡视,不要总想着看报纸。” 旁边的卫兵尴尬一笑。 最近皇城要求加紧巡视,直到汉王离京。 徐野驴摇了摇头,最近的应天城报纸十分火爆,已经到了上至官僚,下至百姓都喜欢的娱乐活动。 周围的村落每日农闲时,也会三三两两的聚在树下,聚在树下,听着会识字的孩童、书生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对于古代人来说,也是不错的娱乐活动。 作为报社主编的朱悟净,十分有娱乐精神,不少俏皮话和段子比比皆是,让读报纸的人都忍俊不禁。 甚至还对《西游记》的部分内容进行改写,让此书更加白话,也更加有趣。 至于介绍数学知识的部分,则是在每一天的知识前增加胡编的小故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说科学,百姓凭什么信? 但是加上神话志怪之说,百姓反而会信。 朱悟净是理科生转文科生,也是神话爱好者,看过古今中外的各种神话故事集,还有现代的玄幻小说,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可以记住大部分故事脉络以及人物关系,像是《西游记》《红楼梦》这样的古典小说,甚至可以背下大半。 总之,在他编写下,报纸的娱乐性是这个时代其他事物所不及。 这也导致了不少人沉迷于报纸中写的各种小故事,甚至有人工作时开小差,因此耽误了工作。 徐野驴对此严加下令,不准卫兵在巡视的过程中购买报纸,偷偷阅读,违者要打军棍。 可惜,这些卫兵也是老油条了。 你不准我看,那我听总没事了吧? 如徐野驴所想,随着街边茶馆的书生打开报纸,读起报纸上的新闻,巡视的士兵也刻意放缓脚步,竖起耳朵,生怕漏过一个字。 徐野驴好气的摇了摇头。 正想着催促手下,却在下一刻驻足不前,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听见茶馆的书生语声颤抖的念道: “昨日清晨皇帝召集群臣议事,汉王世子朱瞻壑扬言太祖皇帝定下的海防战略漏洞百出,区区倭寇不值得我大明关海,更不值得耗费如此多的钱财布防沿海。 ‘太祖之策,解了倭寇之患吗?’ 汉王世子质问诸臣,并扬言只要给他一万士卒,便可以永绝倭患。 帝大怒,称其不孝。 世子引用《孝经》的圣人之言:‘作为孩子应当指出长辈的错误,作为臣子应当直言君王的失政。这才是真的孝顺!’ 才子解缙上前,却道:‘人死为大,太祖威武不凡,自然有其深意,你何必如此?’ 世子道:‘你有没有听见百姓的悲鸣?你有没有感受到村镇在分崩离析?你不曾注意倭寇在狞笑,你是否想过……朋友不再是朋友,家乡不再是家乡。你没有想过,你们这群缩在高耸城墙后的读书人,从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不去看沿海百姓的苦难。我只想捍卫百姓生存的权利,无论是违背祖训,还是万人唾弃。’ 解缙喝道:‘世子是要置陛下于不忠不孝吗?’ 世子割去长发,与《皇明祖训》一起焚之,告慰太祖。 ‘今日我割发代首,死谏太祖,指出其错。’ 解缙问道:‘世子今日所为必入史官,你不怕悠悠青史吗?!’ 世子道:‘我不怕,你怕吗?’ 闻此言,解缙羞愧退下,感慨自己没有世子死谏的勇气与仁孝。 帝见此,令世子为钦差,在民间募集一万将士,出京抗倭,不破倭寇不准回京。 同时,汉王教子无方,冲撞天子,被贬为庶人。 对此,道士朱悟净感叹道:‘汉王世子有大智慧、大勇气、大慈悲,敢为天下先,乃是当世人杰。’ 在船舶司经商的倭国大名织田信长听闻此事,讥讽道:‘区区倭寇不过是我日本混不下去的武士,大明竟然要为此关海,实在滑天下之大稽。’ 对此,五星评论家麦克阿瑟表示:‘如果是汉王世子亲自出手,他可以一路打到日本富士山。’” 读完这篇占据大半版面,加大加粗的重要报道,整个街道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徐野驴已经瞠目结舌,嘴巴张大,难以合上,不仅仅是他,就连整个街区都僵在原地,似是时间的长河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份死寂宛如病毒一般传染,从茶楼蔓延出去,一直到整个街道都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是如山呼海啸般的人声。 “开什么玩笑,世子竟然割发代首?” “汉王世子何等金贵,竟然为了抗倭而逆反皇帝,甚至不惜如此!” “此大丈夫所为也。” “难道朝廷真的要彻底解决倭患了吗?” “要是没有倭寇,那是不是可以开海了,我听说市舶司的人这些年都赚疯了!” “……” 整个应天府人声鼎沸,而在太子居住的春和宫中,朱高炽一家凑在了一起。 朱高炽胖胖的脑袋在中间,太子妃张氏的发簪将太子胖胖的脸颊按下去小块,朱瞻基青涩的双眸眨了眨。 朱高炽:“昨天是这样的吗?” 太子妃:“悟净不就是瞻壑那孩子的法号吗?” 朱瞻基:“麦克阿瑟是谁?” 因为报纸实在新奇有趣,朱高炽每日早膳时,都会让宫女在一旁读报,权当消遣。 只是今日的新闻实在离谱,让他都忍不住一把夺过,直接阅读起来。 朱高炽放下报纸,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早膳,愣愣的出神。 朱瞻基小声嘀咕:“这文章是谁写的,不知道出了偏差,可是要负责的!” “这报纸……”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不知该怎么形容,最终只有一个词。 “妙啊。” 而在武英殿的书房之中,朱棣也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太妙了,本以为报纸不过是游戏之作,没想到却有如此神效!” 道衍摸了摸光洁的脑袋:“恭喜陛下,有了这以誊写印刷术印刷的报纸,可与天下人直接对话,锦衣卫是陛下的眼睛,而这报纸将是陛下的喉舌。” 朱棣放下报纸,惊叹道:“这报纸正是一个表达咱想法的绝佳工具,若是有此物,咱可以直接对百姓发声。” 道衍双手合十:“此物当如盐铁一般严加管理,尤其是世子与诸工匠发明的新式印刷术。” “正是如此……”朱棣沉吟片刻,忽然对着左右问道:“那小子离开京城了吗?” “世子目前在军营之中,其父正在挑选士卒,还未出发。” 声音自角落立着的宦官口中响起。 这宦官也是靖难时的功臣,也是少数会识字的太监。 朱棣下令道:“传令,汉王世子朱瞻壑立刻写一份关于报纸的策论。” 第43章 密奏 “陛下,世子的策论已经写完。” 宦官恭敬地呈上一个漆黑的皮匣子。 朱棣皱眉:“朕要他写策论,为何呈上一个皮匣子?” 小宦官恭声答道:“世子说了,他将要出应天,将许久不归,但是还身负军机大臣的职责,为了不破坏军机处的保密法,日后上奏皆通过此皮匣。” “此皮匣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世子手中,另一把则在皮匣之中,交由陛下保管,除此之外,任何人都无法开启。” “日后奏章写好,世子会令亲信持此匣前往京城,不打扰驿站,直达御前,还请陛下亲自批复。” 一旁的道衍闻言,忽然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朱棣想起军机处的建立,想起朱悟净建立军机处的种种精妙之处,其中之一就是一切都对外保密。 换言之,六部官员根本不知道军机处的官员究竟如何工作。 一个政令何人提出,又经过多少人手,外界皆不知。 至于原因,朱悟净给出的解释是军机大事,必须保密,不可泄露。 保密。 代表着信息隔绝,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军机泄露,只要可以保证军事行动的隐秘性,敌人就会如瞎子一般。 一个瞎子也如何击败一个成年人。 道衍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恭喜陛下,世子又为陛下呈上一绝妙之物,此密奏之法可以令官员相互监督,绕过各级官员相互掩护,违背律法的不轨之事。” “不仅仅可以检查百官,还可以加深陛下与臣子的关系。” “有此密奏,再加上军机处,陛下已然彻底掌握整个大明。” 闻言,朱棣这才理清思路,忍不住笑道:“瞻壑真是咱的麒麟儿,有此一招,远胜锦衣卫。” 随着密奏制的出现,朱棣的皇权终于抵达了顶峰。 现在的大明军队还未败坏,应该说大明现在的军户大部分还是没有田地,全部由国家出钱养着,战斗力足以保证。 大明军户的战斗力丧失,是从明英宗朱祁镇开始的。 军户当兵有着异地当兵的潜规则,比如让江南的兵调往北方服役。 朱祁镇给了这些卫所的士兵当地户籍,有了正规的户籍,卫所的士兵可以在当地购置土地。 在卫所的士兵购置了田地之后,朝廷便不再给军户拨发饷银,让军户自己种地,自己养活自己。 当一个士兵除了打仗,还需要考虑如何养活自己的时候,军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但是。 永乐朝的军户基本上是安居乐业的,生活质量倒是不差,倒不如说整个永乐朝的官员、百姓、士兵的生活质量,无论是横向对比其他国家,还是纵向对比其他时间段,都是很不错的。 朱棣本人也有很多让军户生活更好的政策。 甚至允许军户参与科举,仅仅是永乐十三年的科举,军户出身的进士就有四十七人,占到了百分之十五的比例。 大明的军队就是朱棣的基本盘。 这一点有些类似于满清八旗,只是军队不会永远是皇帝的基本盘,而八旗却永远只能依附皇权。 此时,拥有了成熟的军机处制度和密奏制,朱棣的皇权终于达到了顶峰! 朱棣此时的心情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患得患失起来。 权力集中在一人身上,意味着国家的兴衰将和皇帝的个人能力直接挂钩。 朱棣对自己没有信心。 “他这是为了变法铺路,弃用儒家之法,弃用太祖之法,改用自己在梦中学来的仙法……” 朱棣长叹一声,看向道衍,眼神变得认真。 “和尚,咱问你,瞻壑学的真的是仙法吗?” 道衍笑了笑,说道:“这个问题其实不重要,早先世子对我说什么石猴求仙问道,自己如庄周梦蝶一般,在梦中学习仙法……老衲就没有信过。” 朱棣皱眉:“你不信?” “是的,老衲不信?” “那你为何信誓旦旦地对咱说,瞻壑那孩子梦中见到了神仙?” 道衍从容一笑:“很简单,世子本人坚称如此,你去问他,他一定会给你这个回答,那么你我信不信,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它重要吗?” 朱棣反问:“不重要吗?” 闻言,道衍露出高深莫测的笑,道了声“阿弥陀佛”,方才继续开口。 “若是世子所学真的是仙法,你会传位给汉王一脉吗?” 这个问题朱棣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咱只是想知道这些神奇的知识,瞻壑究竟是师从何处?” 道衍悠悠道:“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山,陛下以为这句话何意?” “何意?” 道衍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寻心”两字。 斜月三星,意为“心”。 灵台方寸,意为“寻”。 这是一个字谜。 道衍解释道:“世子在报纸上刊载《西游释厄传》,参考的就是取经诗话和齐天圣的戏曲,陛下还是燕王时应该也看过不少。” “除了猴行者与齐天圣都是猴子,恰好符合世子的梦之外,还有一点,世子的孙行者,比起一头猕猴,更像是猿。” “猿,即是心猿。” 在古代文人墨客的认知中,猴是一种顽劣不堪的动物,而猿则是一种仙气飘飘的动物。 “老衲仔细看过了世子所写的内容,也有所明悟。” “无论是在书中,还是在现实,须菩提都不存在。” “孙悟空不是向那位神仙学得了法术,而是在梦中顿悟会了通天本事,世子也是如此,他不是向神仙学到了本事,而是一朝顿悟、立地成圣。” 道衍伸出手,整个人越发高深莫测。 “《金刚经》写道: 须菩提问释迦牟尼:‘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昔日禅宗二祖慧可也有觅心之说。 世子所谓的梦,其实便是他降服自己心猿的过程。” “世子悟道了,仅此而已。” 这就是道衍经过卜算和思索得出的结论。 朱悟净不是在梦中遇到了神仙,学来了仙法,而是降服了自己的心,领悟了如佛陀般的大智慧。 朱棣听闻此言,似是也有一些领悟,和道衍待久了,一些佛法的知识还是了解一些的。 “难道咱们朱家出了一位圣人不成?” 感慨一声,朱棣没有在此事上纠结,而是拿起匣子,想要打开看看朱悟净所写的奏章。 “……” 朱棣沉默一会,望向小太监:“钥匙呢?” “钥匙在匣子里?” “那咱要怎么打开这匣子?” “用钥匙打开就行……” “钥匙呢?” “在匣子里……” 朱棣瞪着小太监,一言不发。 第44章 水文 现在是九月,正是大明制造火器的时间。 永乐朝制造火器的时间大多在三月和九月,也就是春秋两季的最后一个月。 这两个月气候适宜、不冷不热,既利于操作,也利于保证火器的质量。 同时这两个月的环境温度基本相同,范铸而成的铜火铳,可以处于温度大致相同的条件下进行自然冷却和凝固,使成品的致密坚实程度一致,具有同样的性能,有利于明军所用火铳的制式化。 择日不如撞日。 朱高煦带着朱悟净来到了兵仗局,和制造火器的主管官员交谈,旁边还围着不少匠人,他们低着头看着朱悟净在纸上画着新式火器的设计图,全部屏气凝神,生怕漏过任何细节。 明朝的火器制作已经规范化,全部按照统一规格制造,因为火器的制造往往和战争相关,永乐十二年三月,为了应付北方的战事,当月制造了至少六千件火器。 到了九月,军器局、兵仗局会稍微清闲一点。 永乐七年战事紧张,当时九月制造了约两万件火器(至少18387支)。 可以这样说,朱悟净只要画出图纸,兵仗局的工匠可以三日内制造出成品,十日内进行改良,而后加紧时间大规模制作。 相比起流着汗画图的朱悟净,以及围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工匠和官员,坐在一旁的朱高煦则是拿着报纸的底稿兴致勃勃地看着。 在军营中知晓报纸的存在,朱高煦便让人找来看看,而后就被连载的《西游释厄传》所吸引,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朱悟净在报纸上刊载的《西游记》其目的有二: 首先,将《西游记》定义为“求放心”之说,隐喻自己降服心猿、牵住意马,在半生半死之间开悟,这才会了什么阐教(科学)法门。 这种“寻心”“求放心”的说法,在明朝的知识分子中很有市场,无论是僧人的禅宗,还是日后儒家的心学,都是大明读书人喜闻乐见的学说。 至少比起鬼神之说,更令大明的读书人接受。 至于鬼神之说,那是拿去应付下层民众的,就像是古代先贤总结出的智慧,将其变作礼制,也不会解释具体的原因,而是以鬼神之说规制。 其次,是推广白话文,以及娱乐大众,提升报纸的销量。 不要以为百姓就没有娱乐需求,戏曲的诞生就是村落中的百姓聚在一起,无论识不识字都唱上两句,形成了草台班子,并不断扩散出去,最后登上大雅之堂。 朱棣还是燕王的时候,就很喜欢戏曲,在北平养了不少戏曲大家,时常带着徐妙云和三个孩子一起看戏曲,甚至还在后世留下了“知音天子”的逸闻。 认为古代人除了种地工作,努力活下去,晚上生孩子外,就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完全是小瞧古代人了。 朱悟净根据某位作家在报纸上连载武侠小说的经验,也在自己的报纸上连载《西游记》。 为何选择西游记,而不是其他。 朱悟净也有自己的考量,他在刚穿越时,就在大天界寺用西游记的第一回内容忽悠道衍,当然对方完全没有相信。 不过无所谓,只要朱悟净坚称自己梦中变成猴子,在须菩提学法,那最多只是得了癔症。 总之,有了之前的铺垫。 朱悟净首先选择了《西游记》。 另外,西游记前面的不少内容都是原创,但是后面的许多内容,早在宋元就有了原型。 具体的顺序不清楚。 但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原型是“宋元诗话”中关于孙行者盗取西王母的衣裳,开什么金衣会,最后被二郎神镇压。 西天取经则是来自于猴行者保唐僧取经的内容。 无论是哪两种,孙悟空的形象都是一个满嘴脏话、手持利剑的书生,《西游记》则是加入大量猿的形象,改造原本顽劣不堪的形象。 总之,早在宋元、明初民间就有不少关于猴行者、齐天圣的戏曲和故事,当时的人记载,《取经诗话》虽然没有多少教化和道理,但是热闹,老百姓都很喜欢。 换言之,《西游记》在民间很有读者基础。 另外,朱悟净为了不让《西游记》出现一些神话上的漏洞,也填补了不少内容,甚至还会水上一些文字。 比如,朱悟净将须菩提写成了老君化胡为佛时的化身,后面自然不能出现“孙悟空从八卦炉出来,给老君来了一个倒栽葱”的剧情。 甚至还要加入“老君将孙悟空扔入八卦炉前,在孙悟空头上敲三下”的内容。 还有朱悟净隔日在报纸上普及阐教法门(科学知识)时,也会胡编许多须菩提化胡为佛的小故事,其中按照他本人的神话学知识,随手写下“五道将军”这个角色。 那么作为须菩提的护法神,日后十殿阎王的转轮王,五道将军自然也要联动一下。 也就是朱高煦现在津津有味读着的内容。 “……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你等是甚么官位?’ 十王之中,九位身穿官服、儒衣、皇袍,唯有一人身披战甲,威武不凡, 九王躬身道:‘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 悟空道:‘报上名来,免打!’ 九王纷纷报出名讳:‘我等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汴城王。’ 身披战甲的冥王道:‘转轮王。’” 朱高煦沉吟片刻,忽然想起报纸上隔日连载的看不懂的数算之法前,都会有关于须菩提和天竺诸神辩论的小故事,其中须菩提的护法神就是“五道将军”,也称为“五道转轮王”。 “莫非是同一个神仙,那这样岂不是和猴王同出须菩提门下?” 带着好奇,朱高煦接着看下去。 “……悟空拿过了簿子,把猴类所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 捽下簿子道:‘了帐!了帐!今番不伏你管了!’ 一路棒,打出幽冥界。 那九王不敢相近,唯有转轮王喝道:‘泼猴,不知天高地厚,还在这耀武扬威,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转轮法宝霎时飞出。 那猴王不慌不忙,挥动万钧铁棒,整片幽冥霎时震颤,九王不敢上前,都去翠云宫,同拜地藏王菩萨。 那猴王与转轮法宝交战数十回合,越打越心惊。 森罗殿摇摇晃晃,似是要沉入幽冥界,转轮王见状,心道不能让森罗殿倒塌,于是收回法宝,以转轮托起森罗殿。 那猴王见状也不追击,反倒笑道:‘将军,你没了法宝,如何与我老孙较量?’ 转轮王道:‘区区猴妖,纵使背负轮回,需一手托住森罗殿,我贲识一样无敌世间。’ 悟空大怒,挥棒杀去。 正是:九幽十类尽除名,猴王殿前战将军,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看到这里,朱高煦忍不住骂道:“下回分解,怎么都是下回分解,一到关键的地方都下回分解!” 说着,伸手在报纸底稿中翻找起来,翻出下一期的报纸,直接反倒后面,反向不是连载西游记,立刻换成再下一期的。 朱高煦读的津津有味,甚至想到若是母亲徐妙云在该有多好,他们一家人以前在燕王府,也看过不少戏曲,若是将瞻壑写的这些编成戏剧,她一定会喜欢的。 想到这里,手里的报纸忽然不香了。 而后,朱高煦忍不住皱眉,脸色微微涨红。 只因最新一期报纸上已经连载到龙王和冥王上天告状,朱悟净这厮为了水文,竟然将天宫的各位神仙的全名全部列了一遍。 仅仅是玉皇大帝的全名就有“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金阙云宫九穹御历万道无为大道明殿昊天金阙至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共四十六个字。 竟敢如此水文。 朱高煦哪曾受过这气,当即起身走向正在和工匠讨论的朱悟净。 “小子,光是纸上谈兵有什么意思,咱带你实际操作一下!” 不知为何,这话压抑着一股杀气。 第45章 鸳鸯 砰!砰!砰! 校场内,枪炮齐鸣。 朱悟净和朱高煦父子蹲在阴影处,只觉耳膜都被震的颤抖。 “……” 朱高煦的嘴巴动了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朱悟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朱高煦凑到朱悟净耳边,吼道:“火器虽然威力巨大,但是体型太大不好携带,虽然在草原上打出了不错的战绩,但是倭寇大多为步兵,火铳不太好用。” 永乐朝的神机火器有很多种,一些堪称古代黑科技的,往往十分花里胡哨,同时也不太好用。 真正被军队大规模使用的还是神枪、快枪、单眼铳、手把铳、碗口炮、将军炮这些沿袭洪武朝的火器。 现在在校场发射的就是大铁炮,也有将军炮。 这些火炮的特点就是不太好携带,往往是在长城和沿岸防线上安装,十分稀少的情况下,会在战场中铸炮,进行一次性发射。 就在今年,也就是永乐十二年,朱棣和马哈木的大战中,就是用神机营的火器决定了胜负。 当时柳升率领神机营列队对着马哈木的军队进行了一轮齐射,打死了数百骑兵。 虽然马哈木大军扬言有三万,但是这数百骑兵的阵亡,直接导致了马哈木军队的混乱溃退,阵型被打出了一个口子。 朱棣率领骑兵冲刺,直接击溃马哈木,决定了战争的胜负。 朱高煦大声吼道:“火铳的射程不远,难以精确射击,只能抵近射击,或者在平原上列队齐射。” “按照你的战略,我们要从南向北清剿倭寇,就必须在山林、沿海、山寨、甚至城市中作战,火铳的作用大幅降低。” 说到这里,炮火声逐渐熄灭,只剩下朱高煦宛如雷鸣,让人脑袋嗡嗡作响的吼声。 “我听到了,听到了,你小点声。” 朱悟净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感觉有什么要被震出来了。 “关于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不能大规模列传,但是已经画出了鸟铳的设计图,虽然需要精铁,但是以大明的钢铁产量,还是足以制造出鸟铳的,只是可能需要等到明年三月,才可以大规模装备。” 鸟铳的技术倒是没有什么难度,主要是需要精铁,相关的技术朱悟净将其全部写了出来,并画了些图画,只是现在已经九月中了,想要大规模制作新式火器需要等到明年三月。 而且,以朱悟净对朱棣的了解,只要这种鸟铳制作出来,朱棣必然会想尽办法大规模制造,并思考全新的战术。 这件事情急不得,至少目前的抗倭是别想了。 朱悟净续道:“所以,我打算先使用原本有的火器,若是运气好,应该可以得到一些子母炮和红衣大炮。” 子母炮就是后世的弗朗机炮,在戚继光的军队中有所装备,朱悟净也记下了设计图,也是用铁制作,不过现在的制铁技术,朱悟净也不知能不能达到要求。 不过,既然嘉靖年间就可以仿制出来,没道理永乐年间无法制造出来。 而且还有自己提供后世炼铁术。 应该没有问题。 唯一让朱悟净放心的,只有红衣大炮,也就是后世的红夷大炮,名字只改了一个字,当时明朝仿制的铁铜混合红夷大炮被认为是当时最先进的红衣大炮。 可惜不太好携带,不适合陆地战。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有最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用现在的火器也足以对付倭寇。” 朱悟净摆了摆手,显得十分自信。 朱高煦摇头道:“儿子,你想的太简单了,战场从来不会简单,你爹善于骑马战,火器也很擅长,但是在东南沿海,实在难以施展,只能步战。” “至于火器,南方多雨,火器未必有效。” “倭寇又是亡命徒,且十分狡猾,步战我们并不占优,若是真有这么简单,沿海的卫所早就到处捡战功了。” 朱悟净随手拾起十一块块石头,将其摆放在地上。 “老爹你看,对付倭寇的步兵战术,我打算使用此鸳鸯阵。” “最前方为队长,手持战旗。” “左右两侧士卒对称,最前方为盾牌手,手持藤牌和长牌。” “长牌厚实宽大,可用来抵挡倭寇的箭矢和长枪,藤牌则更加轻便,可由善战的老兵操控,盾牌手皆配备腰刀。” “再二人为狼筅手执狼筅,狼筅是利用南方生长的毛竹,选其老而坚实者,将竹端斜削成尖状,又留四周尖锐的枝枝丫,每支狼筅长三米左右,狼筅手利用狼筅前端的利刃刺杀敌人以掩护盾牌手的推进和后面长枪手的进击。” “接着是两名手执长枪的长枪手,左右各二人,分别照应前面左右两边的盾牌手和狼筅手。” “在后面是手持单眼铳的火铳手,用来补充火力,精确射杀敌人。若是不好使用火器,则可以改为长枪。” “再跟进的是两个手持镗钯的士兵担任警戒、支援等工作。” 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鸳鸯阵。 朱高煦眯起眼,看着地上摆放的小石子,沉吟片刻,旋即拍手赞道:“这个阵法着实精妙,将长枪的用法全数拆开,原本需要练大半辈子才能有所成就的长枪,竟然可以多人配合,达成此效果。” 听到这话,反倒是朱悟净不解了。 “拆开长枪……什么意思?” 朱高煦站起身,从校场的边缘拿起一柄长枪,猛地一舞,枪杆甩动,似是一条长龙摆尾,扫出一阵风声。 周围的将士见状,纷纷望过来。 朱高煦说道:“枪乃是百兵之王,善于长枪的战士,可以横扫其他所有对手,即使被围攻,也可以靠着枪术杀出一条路。” 朱悟净已经起身,见校场中,身穿皮甲的朱高煦手持长枪,就这样对着自己。 铮! 一抹亮光在眼中闪过,枪尖向着自己刺来,却又在毫厘间停下,而后这柄长枪似是活过来一般,往后一缩,复又刺出。 这是扎枪。 “长枪的招式倒也不复杂,只要将三招练到大成,足以横扫战场。” “拦枪、拿枪、扎枪,所有招式皆是这三招变化而成。” 枪尖呼啸的风吹在朱悟净的脸上,竟然有些刺痛。 “只可惜这三招,一个士兵或许一辈子都无法练到骨子里。” “光是一招甩枪,震荡枪杆,已足以将倭寇连刀带人一招震开,可惜又有几人可以办到。” 朱高煦收起长枪,枪尖直指天幕,伫立在校场上,风沙卷起他的衣角。 太阳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瞻壑,你的这个鸳鸯阵,本质上就是拆分了枪术的所有要义,每个人只需负责枪术的一个部分。” “鸳鸯阵中的士兵共进退,宛如一柄无往不利的长枪,区区倭寇根本不是对手。” “只是……” 朱高煦长叹一声。 “此阵法需要士兵齐心,且不可自乱阵脚,一人乱则一队皆乱,难成气候。” “非百战之师不可为,咱的老兄弟倒是可以办到,你却偏要去民间招募……” “这个阵法不是那些田里种地的农民,矿里挖石头的工人可以练成的,要不你再考虑一下?” 闻言,朱悟净笑了。 “明日我们就去杭州,顺流而下前往义乌,在那里征兵,前往沿海地区训练,我将练出一支大明第一军,也是整个大明朝最强的军队。” 朱高煦眉头紧锁,没有再说什么。 他想着,等这小子吃点苦头,大概就会清醒。 至于什么大明朝最强的军队,他朱高煦这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什么样的强军没见过? “也行吧!” 朱高煦也就等着看笑话了。 第47章 不行 钱塘江边,朱高煦的营寨安札在此。 这次他拢共带了一千人马,数目不多,但是朱高煦觉得无所谓,到了地方再找人便是。 从靖难之时,他就是军队的第一人,无数武将都对他表示支持。 朱高煦或许指挥不动文臣,但是大部分武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营帐之内,朱高煦看着桌上的堪舆图,眉头紧锁。 在他的身旁,汉王府的纪善周巽拢袖而站。 朱高煦的手指放在堪舆图上,深吸一口气,任由湖边的湿气进入胸腔。 “没想到,没想到,咱还可以指挥动的人,竟然只剩下这一点。” “殿下……” 周巽有些担忧。 “我已经不是汉王了。”朱高煦打断周巽的话,方才叹息道:“永乐七年的一战,邱福、王聪、火真、王忠、李远全数战死,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一战,过往支持我的武勋损失大半,而我却沉浸在应天府的阴谋诡谲之中。” “武人的权势日渐缩小,文人的权势却日渐增长。” “朝堂上,对咱的支持也日渐式微,以前和我一起的士卒、将官也在太平日子中,不是解甲归田,就是调往他处。” “咱……这些年到底在作甚?” 朱高煦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看着这张堪舆图,上面标注着沿海各卫所的位置,只是这些卫所的人,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 周巽见朱高煦有些失落,安慰道:“王爷不必介怀,这些文人看似势大,但是世子一招军机处,一招密奏制,就剥去文官的权力,太子的党羽被肃清大半。” 对此,朱高煦依然忧虑重重。 “这件事瞻壑与咱讲过,自永乐七年的大败之后,朝廷的文武制衡的局面就已有失控的趋势,连带着咱也失去继承大统的资格,只能作为制衡大哥的棋子。” “同时,爹也不能任由文官集团做大,所以无论私人关系如何,都要将文官下狱,以此保持对文官的打压。” “只是随着军机处和密奏制的出现,爹已经基本掌控文官集团,不再需要用将官员下狱的方式,打压文官集团。” 早在永乐初期,朱高煦和朱高炽争夺储位,本质上就是文武之间的对抗。 支持朱高炽的文官代表就是大才子解缙。 支持朱高煦的武勋代表则是淇国公丘福。 真正的最大支持者没有直接表态,因为无论是文官和武官都是朱棣的官。 但是。 丘福的那一战输得太难看了,直接让朱棣不得不亲征漠北。 大明最大的战功就在北方,御驾亲征,再加上亲自指挥,导致所有的战功全数落入朱棣的手中,也只能落入皇帝手里。 战功的缺少,导致了武官的权势下降。 朱高煦这些年一直被应天府的争斗蒙蔽了双眼,直到现在,才猛地发觉,他想要当皇帝,就必须要有人支持。 而他朱高煦的基本盘就是军队。 现在,这个基本盘都最底层的军户,到最上面的武勋,比起朱高煦优先遵从朱棣。 换言之,永乐十二年还在支持朱高煦夺嫡的人,已经不多了。 周巽出言夸赞:“我们那位万岁爷为了遏制文官集团做大,不得不让锦衣卫大规模兴狱,以此敲打朝堂上的文官,结果世子两招,就直接在悄无声息中完成对文官的打压,实在精妙。” “瞻壑确实聪明。” 朱高煦得意地笑笑,而后脸色阴沉,若有所思。 “周纪善,咱问你,若是……” 话只说到一半,朱高煦却忽然停下,改口道:“瞻壑过两年也该成婚了,你觉得王聪、火真、王忠、李远这几人家中女眷,哪个比较合适?” 周巽摇了摇头,说道:“王爷,这个不急,世子如今割发明志,还是要等蓄发以后再说。” “也是……” 朱高煦漫不经心的话从喉咙里吐出。 这段时间的大起大落,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朱高煦逐渐意识到一个现实,朱棣绝不会传位给他。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礼法。 因为孝道。 因为正统。 就如同那场发生在文华殿的事情,无数臣子之所以阻止朱悟净焚烧《黄明祖训》,就是因为不能让朱棣背上“不孝”的罪过。 奉天靖难的合法性来自朱元璋的祖训。 下西洋来自朱元璋祖训规定的朝贡体系。 宗室奉养也来自朱元璋的祖训…… “祖训”几乎成了整个大明所有政策的合法性源头。 朱棣可以违背祖训,但只愿意暗搓搓的违背。 现在已经是永乐十二年了,个人的声望已经达到顶峰,即使这样,朱棣还是没有决心光明正大地打破祖训。 即使朱悟净给了“大明和明朝”的名义,给了军机处这样的集权机关,朱棣依然不愿公开违背祖制。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将皇位传位嫡长子? 朱高炽可是朱元璋亲点的燕王世子。 自己却只是那个被爷爷嫌弃的孙子。 朱高煦眼神冰冷,他已经看透了,有自己的儿子对比,他已经看透他那个皇帝老爹了。 “他不给,我不能抢,呵呵……” 朱高煦用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自语。 “咱倒要看看现在的皇帝还记得燕王府的兵锋吗?” 夕阳如火,落入营帐,将朱高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过了许久,营帐被掀开,朱悟净志得意满地走入,身后的李礼不知所措,又像是早已麻木一般,抓着一个和朱悟净差不多大的少年郎。 那少年身穿一袭书生装,似是经历颠簸,身躯有些微颤,只是眉眼依然镇定,有荣辱不惊的感觉。 “这位是……”朱高煦有些疑惑。 朱悟净先是坐到椅子上,而后悠悠回道:“只是抓个壮丁而已。” 朱高煦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违背道德伦理的话,上上下下打量于谦。 心说这人看着也不像是有武艺傍身,而且年纪轻轻,完全就是寻常的书生,瞻壑是看中这人什么了? 左看右看,朱高煦终于看出于谦的一些优点。 长得还行…… 忽然。 朱高煦只觉一股电流自尾椎落入体内,直至尾骨,浑身上下的汗毛全数立起。 “不行!瞻壑你不能在军中养娈童,这种建文军的陋习,你怎么可以学!!” “噗!” 朱悟净一口茶水全数喷出,落在了桌上的堪舆图上。 似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于谦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第48章 进化 营帐内,于谦缩了缩脖子,感到莫名的恐惧。 朱悟净忍不住咳嗽,好受一些后,方才说道:“你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思考,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朱高煦眉头皱起:“难道不是吗?” “明朝朱家又不是汉朝刘家,基因上就不具备断袖之癖。” 朱悟净忍不住吐槽,同时挥了挥手,示意于谦坐下。 于谦像是一棵树,没有移动,面上有些抗拒。 朱高煦却一马当先,直接坐到了朱悟净对面,同时抢过对方的茶杯,牛饮而下,咂了咂嘴。 “刘家喜欢男色这点,你老爹还是知道,只是这基因是什么?” 基因是什么? 基因就是是控制生物性状的基本遗传单位。 朱悟净很想这样回答,但是转念一想,这些生物学的知识,朱高煦大概听不懂,即使听懂,也未必会信。 人们往往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还有很多人相信地平论,而且还很难说服对方。 换言之,不要尝试和人辩经。 随意,朱悟净用这个时代人们信服的说法进行解释:“基因是阐教关于生命造化奥秘学问也就是‘元婴’之中最大的奥秘,是一切生命的基础,也是女娲和伏羲创造万物的设计图……” 朱高煦眨了眨眼,完全没有听懂。 朱悟净沉吟片刻,随口胡诌道:“爹应该知道女娲造人吧?” “这个咱当然知道。” 朱悟净解释道:“事实上,女娲造人是有一个过程的,经历了无数岁月,每日都要有七十次变化,这才创造出人类。” “而这亿万次变化之中,又弄出了很多没有思想的中间产物。” “这些中间产物继承了女娲大神的造化之能,也会产生各种变化,只是比起女娲大神一日七十化的神通,它们进行一次变化的时间要漫长的多,是以万年乃至亿年为单位进行的。” “这种变化,阐教称为‘进化’。” “女娲大神造人的边角料经历了亿万年的变化,逐渐演化成了这世间所有的生物。” 朱悟净随手指向营帐之外。 野草在风中摇曳,树木舒展枝叶,微风拂过水面,恰好有鱼儿跃起。 朱高煦有些好奇地问道:“难道说这世间生物还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像是鱼儿变成飞鸟,虫子变成花朵,树木变作猛兽……这听着就像是孙猴子的七十二变。” 朱悟净悠悠道:“生物的进化存在一条脉络,就像是一棵树,所有的生命各司其职,铸造了天体的自然。” “藻类制造氧气,动植物消耗氧气,菌类腐蚀分解动植物……” “相比起作为万灵之长的人类,天体上所有的生物必须联合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集团,相互竞争,相互淘汰,又相互依存,以此螺旋向上。” “这就是阐教所说的‘道法自然’。” “所有的生物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各个物种之间保持着脆弱的生态平衡,只有作为万灵之长的人类不在其中。” 朱悟净看着钱塘江水,语声带着一丝无情,似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无情地阐述一个可怕的道理。 “自女娲大神创造出人类,人类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未进入刀耕火种之前,就灭绝了这片大地上百分之九十的物种。”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也是天道的一部分,若是不想被淘汰,就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于谦皱起眉头,出声道:“阁下说的道理虽然新鲜,但是人毕竟不是野兽,是有道德的,怎可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之说一杆子打死。” 听到这话,朱高煦嗤笑道:“书生意气,说什么道德,什么礼义廉耻,你怎么不和山海关外的蛮夷说?” 朱悟净:“四方蛮夷唯一可以听懂的语言只有利刃和马蹄。” “你们说的对。” 于谦微微颔首,没有反对父子二人的说法,却依然坚持道:“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施以教化,而不是单纯地用刀斧建造长城,而是要在四夷的心里建起一座长城,这才该是大明王者之师该有的样子。” 朱悟净对此不置可否,而是转移话题道:“想要阐述大道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即使是我等阐教也无法保证每一种说法都是正确的,甚至可以说,每一句话都存在被现实推翻的可能。”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个理论在我们阐教的学说中,被称为……” 朱悟净想了一秒,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犹大进化论。” “该学说认为生物的进化来自于优胜劣汰,整个自然就像是一个筛子,不断筛选更优秀的物种,同时淘汰劣等的物种。”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一个西方的民族。” “这种学说也被应用在社会层面,远在西方地中海的大秦、大食、泰西等地,存在一种叫做‘犹大’的民族。” “他们认为只有犹大人是高等种族,其他所有的种族都是劣等的,生来就该是他们的奴隶。” 第51章 作诗 华长河是个小官,乃是杂造局的一个九品大使。 不过华长河觉得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毕竟这里可是杭州府,又是工部所置的官署,下面也有不少人。 这个位置的油水还是有一点的,再加上他只是一个小官,不需要养活什么仆人,什么衙门小吏,只需要养活自己和家人,朝廷发的俸禄完全足够,而且最近朝廷还设置了津贴。 华长河觉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样想着,华长河取出了一张报纸,这是应天府的新鲜物。 虽然邸报的历史源远流长,但是大部分都是官方的消息,也就是一些正经的文字,在宋代的东京,不少读书人为了时刻关注朝廷的消息,也会从官府的手里购买邸报,后来甚至发展出了一条完善的产业,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朝廷最新的邸报。 事实上,华夏的邸报会一直发展下去,直到清朝被称为京报,不仅仅是读书人会看,就连京城的百姓也会买来解闷。 不过,华长河比起正儿八经的邸报,还是喜欢应天府的报纸,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报纸十分不正经。 他就喜欢这种不正经的内容。 “……微积分的神妙之处难以想象,天竺诸神的智者奎师那带领诸神演算,最终无奈的叹息,叹息道:‘天不生你须菩提,万古数道如长夜。’ 说罢,奎师那入灭。 天竺诸神纷纷拜服,退去野蛮,须菩提化身为浮屠,无数神祇拜入须菩提门下,化身为佛门诸天护法神。 敕封因陀罗为帝释天。 敕封奎师那为黑天。 敕封……” 读完这些,华长河收起报纸,心中久久激荡,不知为何就是很激动,恨不得无意义对着空气挥拳。 朱悟净为了宣言科学知识,将数学和几何合并为“筑基”学科,并称是老子化身须菩提点化天竺诸神所作。 而他讲述故事的方式,堪称集合网文装逼打脸的精华,让不少人觉得上瘾。 总之。 筑基这门学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倒不是道教认为朱悟净编纂的神话在胡扯,这群道士对于“文封”一向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只要可以收香火钱就行。 比如日后的东岳大帝黄飞虎这种“文封”现象,道士就很平静,没有出去和人辩经,反正只要香火给够就行。 要说佛系,释教也就看个乐,真佛系还得是道教。 真正引起读书人轰动其实是关于几何的部分。 几何来自于词最早起源于希腊语由“土地”和“测量”两個词合成而来,指土地的测量,即测地术。 朱悟净称须菩提用几何之法称丈量苦海。 总之,在引入坐标系,以及现在的几何学知识之后,应天府精通于数算,以及一些工部的官员,还有匠人,开始纷纷抄录几何学的内容。 趁着这个机会,有官员提议用新的几何之法重新测量土地,朱棣暂时还未同意。 但是。 就算是华长河这样的九品小官都看出朝廷的风向,重新丈量土地,更新黄册已经势在必行,只是在沿用以前的鱼鳞图,还是阐教的几何学上存在分歧。 至少暗中支持汉王一脉的官员是支持几何学的。 “重新丈量土地啊……还真是风雨欲来。” 华长河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和我这种小官无关,这些年水灾多发,不少大户乘着这机会占了不少田,出了问题也是他们的。” 这样想着,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只见杂造局的副使急急忙忙地跑进来。 “老华……呼……” “你先喝口茶再说。” 华长河端起一杯茶,面上有些无奈,他这个副使怎么总是这般毛躁,大家都是读书人,就算是工部的,也要镇定点嘛。 副使饮下凉茶,方才开口道:“朝廷的钦差到了,说是要调用我们的工匠!” “钦差?” 华长河有些不解。 副使的声音提高八度:“就是那个割发代首,死谏太祖,不破倭寇,誓不还的汉王世子————朱瞻壑!” 闻言,华长河瞳孔微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报纸上清楚记载了朱悟净募兵抗倭的“始末”,虽然应天府有些官员表示事实并非如此,但是百姓以及他们这些低层官员,显然更喜欢报纸上的说法。 总之,南方诸地不少人都知道朱悟净的大名。 有的人嘲笑朱悟净不自量力,有的人感到钦佩,有的人觉得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无论如何,名气确实打出去了。 皇孙之中,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好圣孙朱瞻基,也就是汉王世子朱瞻壑的名气最盛大。 华长河平复心情,微微颔首:“带我过去,不要让世子等急了。” 副使立刻带着华长河走向衙门大堂。 一路无话。 华长河来到大堂处,见到三道身影,最中间的一位是个身穿黑衣的魁梧壮汉,伫立在中间宛如一杆长枪,似是要刺破整片乾坤。 在他的两侧,分别站着两个少年。 一个身穿道袍,一个身穿直衣。 壮汉似是一座高塔一般,将两个少年隔绝。 “于谦,你怎么也在?”华长河发出一声惊叹,探出脑袋,望向于谦道:“对了,听说你去参加乡试了,不知可有中举,是否要我帮你准备一些书籍……” 第53章 炼丹 工坊之中,朱悟净站在众多工匠和军士面前,毫无惧色,胡诌起神话。 过去道士也说“化胡为佛”。 朱悟净觉得小了。 格局小了! 光是化胡为佛还是格局太小,要知道西边可不止天竺,还有大食、大秦、泰西。 作为堂堂太上老君,怎么可以止步于天竺,还要点化波斯诸神、希腊诸神、埃及诸神,甚至可以再往西去,去往两片美洲大陆,点化玛雅诸神。 至于一神教,朱悟净有其他安排。 总之,随着朱悟净的讲述,他也没有忘记正题。 “……察宛永劫不灭、自有永有,炎洲诸神不信察宛的伟大,施展无数神通,控制天雷风火,万千物质打向察宛。 却无法撼动察宛的存在,诸神难以理解,直到须菩提出声解释,原来察宛乃是超越物质之上的不朽,是不可动摇的永恒。” “初人不信,言:‘万物皆来自于光明与黑暗,就像是心灵分为善恶。’ 须菩提言:‘物各有质,自有变化,精诚之上,条分缕析,知有九十九元,此物未成之质也。’ 而后向初人展示物质化生之理。” 朱悟净看向在场诸多工匠,语声淡然:“这门关于物质化生的学问,就是‘炼丹’,只是我阐教炼丹,不是炼制长生不死丹药,而是炼成丹素。” 在场的工匠听得云里雾里,前面须菩提点化祆教诸神的内容很有趣,他们很爱听,倒是这后面关于物质变化的“炼丹”,他们听的有些吃力。 在场众人,有三位神色特殊,似是在思索。 华长河从角落取出纸笔,详细记录起了朱悟净所说的各种炼丹(化学)概念。 在朱悟净的讲述之中,物质的基本属性就是元素,不同的元素构成了世间所有的物质,这些元素又组成了两大类物质,完全由一种元素组成的单质,以及多种元素组成的合质。 单质以及合质统称为丹素,也就是纯物质。 阐教“炼丹”的目的就是炼成丹素。 说到这里,朱悟净随手拾起一块石灰石,在地上画出一个大体呈长方形的表格,并在上面的格子填下一个又一个物质的名字。 一共写到第九十九号元素才停下。 “这就是我所知晓的九十九种元素,这些复杂的内容,你们若是想知道的更加详细,可以关注每日售卖的报纸,不日就会阐述元素化生的奥妙。” 在场的工匠看着这个巨大的元素周期表,只觉头皮发麻。 他们看了看朱悟净身上的道袍,又看了看元素周期表上的各种文字和符号,看着就像是道士做法写的符纸一般,心中已经确信,这位世子一定是得道高人,至少也是龙虎山的天师那个级别。 唯有于谦、华长河和一個工匠俯下身子,仔细打量地上的元素周期表,在心中思索这门学问。 朱悟净说道:“我打算制造的水泥,正是炼丹术制造的一种物质。” 随后,朱悟净详细讲述起水泥的原理,以及需要的材料,内部元素物质的构成,这个过程中,华长河不断提出疑问,比如石灰石的元素构成,以及杂质的多少,还有其他种种问题。 于谦没有发言,虽然接受了“炼丹”的知识,但是并不打算精进此道,且也不懂这些化工上的道理,便不发一言,只是安静地倾听。 “世子,若是按你的炼丹术所言,我认为可以将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磨成生料,再把生料煅烧至部分或全部熔融,最后和铁粉或铁矿渣同磨,如此方可得到水泥。” 说话的人正是那位于谦注意到的工匠。 那匠人有些忐忑地看向朱悟净。 “你的这个想法很好,石灰石和黏土的占比,应该是一比三左右,另外可以加入熟石膏,当然也可以不加,这个需要你们自己研究。” 朱悟净微微颔首,旋即看向出声的工匠。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林一。” 朱悟净:“零一?” 莫非你也是搞笑艺人? 林一眨了眨眼,他这名字有什么奇怪的吗? 华长河解释道:“这位工匠姓林,名一,家中老大,祖籍山东。” “这两年圣上疏通运河,征调了不少民夫,他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来到南方之后,便在此定居下来……” 说到这里,于谦眉头皱起。 联想起之前朱悟净说起祆教时,这个林一面色不正常,心中已有猜测。 朱悟净却只是笑了笑,上前毫不嫌弃地拉起林一的双手,感受着对上手指的老茧,认真地说道:“这么说来你也是辛苦了,离开故土,举目无亲总是难过。” 林一的手有些颤抖,没想到汉王世子这般的皇孙会毫不嫌弃地接近自己,嗓子变得干哑。 “没有的事,只是南方做工的钱更多,我还想攒点钱给我弟弟娶个媳妇。” “你弟弟莫非叫林二?” “不。”林一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他叫林三,中间也有个兄弟,只是早夭,三儿都是我带大的。” 第55章 另一边 应天府。 神机营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是重重戒备,身穿战甲的将士持枪而立,似是一片漆黑的钢铁丛林拔地而起。 空地中间,被摆上了地毯。 朱棣坐在那里,表情从容且淡定,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早就没有什么可以掀起他内心的波动。 带着硫磺的空气吸入了他的鼻腔,这种味道朱棣很熟悉,是火药的味道。 道衍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等了许久,方才问道:“陛下找我何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朱棣神情平静,无喜无悲:“咱的不孝孙子离开应天府前,曾经去往兵仗局,和那里的内官交谈,画下了不少图纸,要求制造新式火器。” 对此,道衍倒是不觉意外。 大明的火器十分发达,有很多天马行空的创想。 只是朱棣早已写好了定制,所有火器要怎么制作,要求是什么都写的一清二楚,同时所有火器上面都有编号,若是不合格,可以直接追责制造的工匠。 换言之,明朝的火器是有标准的。 现代人在网上看到的明代的超越时代的火器,确实存在,只是因为制作原因,没有大规模普及。 对于朱棣来说,只是中看不中用的玩具。 当然,这种“玩具”每年都有不少。 还是那句话,大明批量制造火器的时间在三月和九月,其他时间虽然也会制造火器,但大体还算清闲,总有些闲着没事干的官员和工匠突发奇想,制造出些有的没的。 道衍觉得朱悟净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 “制造火器不是应该找神机营,或者军器局吗?”道衍随口一问。 朱棣道:“兵仗局也制造火器,只是数目不多……咱觉得那孩子应该是在暗示咱。” 道衍微微颔首。 恐怕这些新式火器,就是专门放到朱棣眼皮子底下的。 俗称——画饼。 说起这事,朱棣也忍不住抱怨起来:“咱这个孙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眼子太多,而且不喜欢把话说透,就爱这种打哑谜的方式,让别人去猜他的心思。” 道衍笑笑不说话。 此时,兵仗局的掌印太监上前恭声道:“陛下,世子设计的新式火器已经准备好了,可要让下面的人展示一二?” 朱棣微微颔首,又问道:“那小子设计的火器是你们兵仗局造出来的?” 掌印太监迟疑片刻,旋即说道:“请了军器局的工匠相助,这些火器多是一位提举和他的门人一起制造出的。” “那提举在吗?” “在!” “叫他过来。” 不久之后,一个身穿便服,脸上虽然干净,却还带着一点灰的中间人出现在了朱棣和道衍的眼前。 朱棣眯起眼,问道:“你看着有些熟悉。” 那人立时行礼道:“小人是军器局提举,名为陶穹。”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觉得有些耳熟,沉吟片刻,便恍然大悟,说道:“你是陶万户家的孙子,当年朕组建神机营,还从你们那招了不少人。” 陶穹道:“家祖正是陶成道。” 这陶成道也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原是浙江婺城陶家书院山长,喜好钻研炼丹。 一次炼丹事故后,转为试制火器。 元末时期,朱元璋下婺州,陶成道率一干弟子献火器技艺,在历次战事中屡建奇功,受到朱元璋封赏“万户”,从此陶成道被人称为“万户”。 晚年,陶成道把四十七个自制的火箭绑在椅子上,自己坐在上面,双手举着两只大风筝,然后叫人点火发射。 想利用火箭的推力,加上风筝的力量飞起。 不幸火箭爆炸,陶成道也为此献出了生命。 关于火器,陶家也算是家学渊源深厚,在朱棣建立神机营的过程中,自然招揽了不少陶成道的徒子徒孙,就连这位陶穹也得了個军器局提举的官位。 朱棣笑道:“我那孙子才离开十多天,你就作出了他画的火器,手艺倒是精湛,你觉得朕那不孝孙子设计的火器如何?” 陶穹没有一刻迟疑,直接回道:“火器之事,我懂得不多,只是世子提出的火药改良之说,简直惊为天人,我已经有所成效,若是可以,还请陛下准我去世子身边,求学阐教‘格物’之道!” 说到这里,陶穹的脸色激动地涨红。 朱棣眼眸微阖,说道:“哦,之前那孩子在报纸上宣扬‘筑基’之道,其实不过是数算和测地之术,至于明日所要传道的‘炼丹’也只是玄之又玄之说。这个‘格物’又是什么,让你如此推崇?” 陶穹平复心绪,语声颤抖地说道:“那日世子随口写下了改良火药的意见,我已是惊为天人,恨不得立刻作出新式火药,好飞上天穹。” “陛下或许不知,说起飞上天穹,就必须说起我祖父。” “洪武二十三年,祖父将火焰装在椅子上,想像烟花一样飞上天,却被炸了个粉身碎骨,但是我等后人继承祖父的遗志,我名为‘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飞上天穹!” 朱棣听到这话,眉头皱起,觉得这个提举的废话有点多。 但是。 毕竟是可以短时间将瞻壑的设计图变成现实的人才…… 对于人才,朱棣的态度从来都是容忍,虽然会敲打,但也只是敲打而已。 也是因此,朱棣的手下才有如此多的正人君子,以及为了社稷敢于谏言的能臣。 等到陶穹说完往事,方才说道:“那日世子随口留下火药的改良想法,我随口问,能否用来飞天,世子说飞天倒是不难,只是需要足够的‘格物’知识。” “我又问,‘格物’知识,可是儒家的那个?” “世子说不是,而是他们阐教的‘格物’,只要研究物质最一般的运动规律和物质基本结构。” 说到这里,陶穹有些惋惜。 “只可惜世子被王爷拉走,没时间详谈,现在我就想去找世子,问清楚如何飞天,以全我陶家三代的夙愿。” 听到这话,朱棣基本懂了。 原本还以为是个想要攀附汉王一脉的投机分子,没想到只是一个痴人。 朱棣也不愿多计较。 “那你向朕说说这新式火器吧。” 陶穹微微颔首。 远处的一个侍卫立刻将一柄从未见过的铳呈上。 陶穹介绍道:“此物世子取名为‘鸟铳’,因其可以打中天上飞行的鸟儿而取此名,同时也可以称为‘火绳铳’,因为点火装置有着一根火绳。” “可以打中天上的飞鸟。”朱棣一把拿起鸟铳,饶有兴致:“此物如何使用,细细与我说来。” 第56章 鸟铳 太监将竹管腰带系在朱棣腰间,而后将铅子袋、线药袋、竹管等物别上。 同时,陶穹在一旁解释:“这鸟铳乃是用两块精铁相包而成,中间的孔最开始很小,需要用钢钻钻大,一个匠人一天也只能钻一寸,按理来说需要一个月。” “我这是取巧了,专门请了五位工匠日夜不休的钻,这才只花了七日就钻出铳管。” 朱棣插话道:“这样经过多人之手,不会出问题吗?” 陶穹摇了摇头:“问题倒是不大,只是按照朝廷的规定,所有火器都需要编号,这种多个工匠钻一个铳管的事情,若是出了问题,确实不好问责。” 法不责众。 多个工匠三班倒,不断钻孔,确实在短时间钻出了一匹可以用的铳管,但不符合军器局的规定,也就是试验阶段,陶穹才敢这样做。 朱棣微微颔首,觉得问题不大。 大明倒是不缺人,只要定下制造标准,一個月制造出一万只鸟铳不成问题。 而后,陶穹说起了鸟铳使用之法,总计十个步骤,朱棣也是用火器的老手了,虽然才上手,却可以做的像模像样。 火绳安入龙头,朱棣的前手托着鸟铳木架中腰,后手开火门,旋即拿起铳架后尾。 “陛下,需要这样贴着架尾,用一只眼看,后照星对着前照星,前照星对着靶。” 朱棣架起鸟铳,对着校场前面放着的靶子,而后右手大拇指拨轨向后,轨入龙头,落在火门,火焰燃起,硝烟霎起。 砰! 弹丸射出,精确地正中靶心。 朱棣放下鸟铳,立在硝烟中,眯着眼看向靶子。 而后,朱棣不言不语地再次按照之前的步骤装药,再次进行发射,弹丸又一次射中了靶心。 砰!砰!砰! 连续射了三发,朱棣这才放下鸟铳。 远处的道衍注视着这一幕,看着立在硝烟中的朱棣,这火药的烟雾围绕着皇帝,久久不愿散去。 “当真是好火器!”道衍赞叹。 朱棣微微颔首:“是啊,这个鸟铳比起以往的火器更加准确,威力也有所提升,而且可以单人使用,若是技巧娴熟的士兵,更是可以连续发射弹丸。” 想到这里,朱棣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征调人手,造出个十万支鸟铳。 第59章 现在 来不及为新式火器的诞生而庆祝,马不停蹄地向着杭州府奔去的,就是陶穹。 来到军营之前,在卫兵的引荐之下,他带着十多位门人向着校场而去,怀揣着期待,想要再见朱悟净。 走到校场,映入眼帘的,是结成方阵的士兵。 “稍息!” 一句口令响起,霎时士兵整齐的作出后世军训时无比熟悉的动作,而后又是一声口令。 “立正!” 啪的声音合在一起,连成一片,响彻校场。 所有的士兵身穿明朝制式军服,并未着甲,如雕像般站在阳光下。 约四千名士兵分成数个方阵,站立在校场中,每个方阵前,都有一个着皮甲的将官喊着口令,同时和士兵一起立在立正在阳光下。 陶穹总感觉有些奇怪,这群士兵似乎有些不一样。 “往这边走。”李礼带着陶穹往军营深处去。 陶穹边走边看,觉得很新奇。 “他们这是在训练,怎么感觉和大明其他的士兵不一样?” 李礼解释道:“这是在练耳目,让士兵们听从号令。” “最早的时候,这些士兵还有将官都和世子一起保持军姿站着,就这样站在太阳下,一站就是一整天。” “坚持不下去的人,就被世子直接赶走,就连王爷带来的老兵都被赶走了两个。” 闻言,陶穹好奇道:“王爷,你是说汉王爷?他不管吗?” 说起这事,李礼有些尴尬:“自从九月末的那天,王爷就出去了,说是要去应天府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已经消失半月有余……” 陶穹颔首,并不在意,他也不是冲着朱高煦来的,完全就是贪图朱悟净的道法。 李礼将话题强行掰了回来。 “世子对士兵的训练很严格,几乎是每日一练,而且无论将,还是兵都要练,不仅仅要练耳目,还要练手足,更要练胆气。” 陶穹:“练胆气?” 李礼微微颔首,说道:“就是练胆气,世子说是要养士卒的浩然正气,让所有的士兵和将官知道为何而战,是什么支撑他们战斗下去。” “每天下午,于监军都会给将官讲课,让他们读圣贤书,培养将官忠君爱国的心。” “世子则会给士兵讲道理,听于监军说是荀子的道理,还有陆九渊的心学,这些我不太懂……”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起朱悟净创建的新式军队。 这支军队全部采取募兵制,而且将服役的所有人全部去除原本的级别,只留下士卒和将官两种。 也就是对应后世现代军队的士兵和军官。 士卒和将官一致。 具体的表现就是士卒和将官同吃同住,士卒吃什么,将官也吃什么,大家一起吃大锅饭。 这自然引起将官的反对。 朱悟净的解决办法也简单,他跟着一起吃大锅饭。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中华现代军队的举措,都被朱悟净吸收,尝试用在这支军队上。 这听起来很离谱…… 但实际上,是可行的! 因为那支威名赫赫,大明最强的军队————戚家军,就是类似的训练法。 戚继光在选兵的时候,就是有严格的要求。 简而言之,要招老实本分的农民和勤劳的矿工,油嘴滑舌的小市民不要,沾染了坏风气的不要,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不要,富家子弟不要…… 总之,想要来军队混资历的纨绔子弟和流氓无产者全部不要! 这是选兵。 练兵上,戚继光强调纪律,要求士兵记下各种号令,并一丝不苟的执行,这些纪律十分严格,从平时训练,到对待敌人、百姓、俘虏都有纪律要求。 若是违背,都有对应的惩罚,斩首这样的惩罚,更是家常便饭。 同时,戚继光还要求练士兵的胆气,这里的胆气其实是明朝的心学,以及文天祥所说的浩然正气。 倡忠义之理,每身先也,以诚感诚。 也就是向士兵讲道理,让士兵知道为谁当兵,为谁打仗,将官要遇苦当先,尊重士卒,诚心诚意地爱护他们,与他们同甘苦,共患难。 说实话,穿越前朱悟净读到这些,越看越熟悉,最后终于从戚继光的兵书的字缝里看到四个大字—— ——人民军队。 只能说优秀的军事家总是有互通之处。 也正是因此,朱悟净才敢打包票能训练出一支前所未有的,超越整個时代的军队。 另外,朱悟净还参考了现代军队的政治工作,让于谦担任监军的位置,实际上就是后世军队中的政委。 不可否认,大明的最大政治基础还是儒家思想。 也就是孔孟之道。 让于谦以及军中的读书人担任监军,本质上就是现代军队“支部建在连上”的封建版本,作为以文天祥作为偶像的于谦来说,倒是不用担心这人会不会沾染宋代儒学的那些糟粕。 除此之外,朱悟净还提拔了一些不怕死的儒生作监军。 朱悟净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南方的读书人也有一些前来投军,大部分都是军户出身的读书人。 朱棣允许军户参加科举,一些军户子弟也有读孔孟的圣贤书,且没有读坏脑子。 虽然这支军队十分的四不像,但也勉强算是走上了正轨。 这一切的最大功劳就是朱高煦。 “他这一离开,比他这一辈子的功劳都大。” 正在窑子前,看着一面水泥和青砖砌成墙壁的朱悟净发自内心地感慨。 没有朱高煦的逼逼赖赖,整个建军工作忽然变得无比顺畅,至少不用担心朱高煦因为不舍得花钱,导致建军不顺利。 而且。 还可以乘着这个机会,将朱高煦带来的那些老兵中不靠谱的清洗一遍。 虽然经过精挑细选,但还是难免有些少爷兵,以及流寇作风严重的家伙,于谦甚至抓到四个将官一起擅离军营,去往风尘之地快活。 朱悟净也懒得废话,全数驱逐,赶回应天府。 面壁之时,总是心思活跃。 林一动情地抚摸墙壁:“没想到,这样的东西竟然会在我手下出现。” 朱悟净抿嘴不语。 应不应该告诉他,金陵城的工部也试验了水泥配方。 林一似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有了水泥这样神物,山东的百姓终于有救了,这才是明尊法门真正赐下的神物。” 这样说着,林一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他当着朱悟净面下跪,对着这面墙行了一个特殊的礼节。 那个礼节一旁的于谦很熟悉,那是明教的大礼! 这是已经明牌了啊! 林一起身,眼神平静地看向朱悟净,想要说些什么。 朱悟净抢先一步开口:“大明尊乃是须菩提的心所化,你我并无差别,可愿与我一起参悟炼丹术?” 听到这话,于谦稍微皱眉,但也没有多说。 林一先是沉默一会,而后笑着点头。 “只要世子不嫌弃。” 第60章 请求 陶穹穿过一片小树林,周围是几个坟包大小的粗制小土窑,中间的大片空地上,是一面又一面的墙壁。 这些墙壁大概两米高,宽不过两三米,有的摇摇欲坠,有的则耸立在地上。 不知为何,陶穹觉得这些立在地上的墙壁,让他有些不舒服,就像是见到残垣断壁一般,应该说这些墙壁,就像是一块块墓碑,让人不寒而栗。 在一面墙壁前,三个人站在那里。 阳光斜着照在墙壁,影子斜斜地落下,一道风格阳光与影子的线落在朱悟净的肩上。 这位汉王世子,有一段时间不见,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身上穿着的不再是百纳道袍,头上也没有纶巾和帽子,而是干净利索的短发。 衣着似乎是用锦绣等皇室才可以使用的面料,但是形式却十分简单,和寻常百姓的衣着没有差别,只有黑色的裤子和黑色为主点缀一些赤红的上衣,没有复杂刺绣。 这样的衣服其实不合明太祖定下的礼制。 因为大元的统治,朱元璋成为皇帝之后,定下了“恢复汉唐衣冠”的原则,追求宽大,反对便易短窄。 身份越高,衣着、衣袖的越长,袖桩的越宽,袖口越大。 长、宽、大者,为官。 短、窄、小者,为民。 这种审美风格一直延续到清朝,甚至到了现代,依然会有觉得衣服长宽大更加帅气。 话虽如此,明太祖在制定衣服规定时,也不是只注重政治上的考量,还有实用性的考虑,其中武官、军人的衣服就明显比文人要短,甚至和平民的衣着无异。 朱悟净现在的衣服则是根据现代的衣服修改的,由汉王府专门的织造局织造,参考了不少现在的衣着要素,虽然没有使用纽扣这种西方痕迹明显的东西,但也确实更符合现代的便易短窄。 上身为交领长袖衫,只是布匹更加结实耐用,袖子和现代人的衣袖差不多,只是用布条缠住,衣服的下摆刚刚盖住大腿。 下身则是寻常的裤子,只是材料不同,脚下为足缠,腰间绑着一条赤色的布条。 朱悟净打算仿效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对大明的军服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造,力求践行类似某位元首理念,军装要帅,让年轻人看到就想参军。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要找谁来做这件事呢? 于谦忍不住开口:“我们一直站在这面墙前,是在等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朱悟净摇了摇头。 林一说道:“我在估算水泥的凝固速度,按照世子的说法,水泥达到最大强度,需要的时间不定,我只是在进行日常的工作。” 于谦微微颔首。 李礼上前道:“世子,京城有人来。” 朱悟净回首,对上了一双期待的双眼,陶穹此时的眼睛明亮无比,似是一对夏夜星子。 陶穹上前,行礼道:“世子,您那日留下的鸟铳,还有对下官所说的新火药,都已经制造完成。” “是你啊,那个想上天的提举。”朱悟净想起此人,露出笑容:“你怎么有空来杭州府,若是制造出鸟铳和新火药,皇爷爷怎么也会留你吃顿饭吧?” 对于陶穹造成鸟铳,他倒是不觉得奇怪。 鸟铳的结构不复杂,大明现在的技术完全可以短时间作出试验品,至于加白糖的火药,难点是白糖和火硝,火硝以大明的国力,想要找,总是可以找到的。 至于白砂糖…… 不是有黄泥水淋糖法吗? 嘉靖朝的工匠可以做出,没道理永乐朝的制糖工匠做不出来。 唯一让朱悟净觉得奇怪的,还是那位永乐帝竟然愿意放人,让这位想要飞上天的提举前来自己这边。 还真是出奇的大方。 不可思议,画饼的老板竟然愿意发奖金!! 陶穹惶恐道:“下官只是一介提举,哪有资格和陛下吃同一桌菜。” 旋即,陶穹说起之前制造火器的过程,以及在朱棣面前试验火器的经历,还有最后朱棣愿意放他来杭州府学习“格物术”的结果。 听完这些,在场众人神情各异。 于谦觉得还好,要是大明的火器变得更强,那么对付四方蛮夷,就可以减少死伤。 林一则是若有所思,他对所谓的“格物术”有些好奇。 至于李礼,他面无表情,时刻记着朱高煦离开前的嘱咐。 朱悟净则是轻喃道:“原来黄泥水淋糖法不行吗?最后是用这种方式制成白砂糖的……还真是厉害。” 这岂不是说以前那些网文里用黄泥水淋糖法制造白糖,以此赚到第一桶金完全不可信吗? 说起来,似乎这个黄泥水淋糖法,确实没有见人成功复原过。 还以为是要用高岭土,结果只是宋应星记错了吗? 陶穹呼吸稍微变得急促,说道:“世子,除了我一人外,还有十三位同门追随,一起来到这里,还有家祖以前的弟子,我的师傅师伯,但凡有空的,都准备前来此地,听取世子的格物术。” “你家这么多人吗?”朱悟净有些惊讶。 陶穹面色认真,如此说道:“这些都是祖父的门人,为了飞天,都愿意追随世子。” “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洪武二十三年,祖父将火药装在椅子上,想像烟花一样飞上天,却被炸了個粉身碎骨,但是我等后人继承祖父的遗志,我名为‘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飞上天穹!” 听到这话,朱悟净稍稍一怔,惊呼道:“你姓陶,莫非你的祖父是那位为了飞天献出生命的陶万户?” “正是家祖。” 听到这话,朱悟净一阵恍惚。 万户飞天。 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美国火箭学家赫伯特·s·基姆在1945年出版的书籍:《火箭和喷气发动机》。 虽然在书中曾使用“据记载和文献说”一词,但作者并没有给出实际出处。 不过,明代初年有个叫陶成道的人,文献记载与第一版本比较符合,而且此人十分擅长火器,这些都与故事中所描述的相符。 这位的名字响彻海内的原因,还有说起新中国的航天奠基人钱学森,他从自己的老师处听到过陶万户的故事,并将他说给自己的学生,还有在美国认识的同僚。 没想到,陶成道竟然真的作出这种疯狂的飞天之举。 朱悟净恍惚之际,陶穹却已经跪下,目光灼灼,言辞恳切。 “还请世子怜悯我陶家祖孙三代矢志飞天,赐下格物术,让我真的飞上天穹,实现祖父的未尽的事业!” 听到这话,朱悟净终于回神了。 而后。 陶穹发觉自己一双手被拉起,他的身躯似是轻柔的鹅毛般,被这样从地上拉起,膝盖就这样离开了地面,映入眼帘的,只有朱悟净那双诚挚的双眼。 “你一定可以飞上天穹的。” 他只是这样说。 这句话自然极了。 而后,陶穹哭了……难以抑制地失态痛哭。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坚定的对他说这样的话,不是嘲弄,不是怜悯,也不是怀疑,而是如此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众所众知的事实。 第62章 格物 在一处房舍之中,不少或年轻,或年长的人安静地坐在里面,这是一间临时的学堂,朱悟净拿来教导将官和监军读书。 上课的人,有时是于谦,有时则是于谦在三茅观学堂的老师。 此外,于谦还将自己的父亲找来,为将官们授课。 主要都是教导将官孟子的义和文天祥的浩然正气,至于更深的学问,他们又不考科举,学这些作甚? 这些将官也有不少是会读书写字的,自然不服于谦一个连举人都不是少年郎对他们讲什么“忠君爱国”“浩然正气”。 好在于谦也很变通,不说自己是教书先生,而是说“我教你们孔孟的仁义,你们教我兵书可好”。 这样这群将官才算是接受于谦的授课,现在已经基本混熟了。 除此之外,朱悟净也会授课,不过他主要是教别人如何向士兵讲道理,都是些大白话,都是些“你们吃的粮饷都是老百姓种出来的,你们也是农民,应该知道种地有多辛苦吧”之类的。 今天,朱悟净走入小学堂。 “世子好。” 小学堂立刻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 “你们辛苦了。” 朱悟净笑着打招呼。 说实话,他还挺感谢朱高煦的,要不是他带来的亲兵,他也没办法这么快搭出一支军队的模子。 这些亲兵都对朱高煦忠心耿耿,更是有参与过靖难的老兵,还有汉王府军户下的卫兵。 老兵带新兵,如今也是有模有样。 也是和这些将士接触后,朱悟净才发现朱高煦的优点,他带兵……确实给的多。 这位汉王的治军原则就是,只吃空饷,不吸兵血。 对于手下的将士从不吝啬钱财,同时严禁将官私吞士兵的军饷,而且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带领手下的士兵打出一场又一场的大胜。 虽然朱高煦这人可以说是集合无数封建军队恶习于一身,但也是一个让手下的士兵愿意献出生命的将军。 如果说明朝的戚继光是个“岳飞”类型的将军,那么朱高煦就是“韩世忠”类型的将军。 “你们也坐下吧。” 朱悟净招呼陶穹和于谦坐下,同时林一和李礼稍微犹豫,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学堂最后面,仿佛只是来旁听的。 朱悟净上台,在讲台上拾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格物”。 这粉笔和黑板都是工匠制作的,粉笔是林一空闲时炼制出来的,虽然形状有些奇怪,但用来写字倒是没问题。 至于黑板,朱悟净让人找了一块木板,在上面涂上特殊的黑色颜料,方才制成。 朱悟净指着上面的两字说道:“‘格物’两字出自《礼记·大学》。”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格物意为‘穷究事物的道理’,我阐教的‘格物’只是术而已,仅仅研究物质最一般的运动规律和基本结构,仅仅是‘术’而已。” “我今天要讲的就是‘格物术’。” 听到这话,陶穹立刻竖耳恭听,同时取出纸笔,打算好好记下。 林一眼神闪烁,也想找纸笔记下,但是一想到他身份低微,不仅仅只是一个工匠,还是被朝廷所不齿的明教教徒,也放弃寻一处坐下的想法。 朱悟净补充道:“虽然是要讲‘格物术’,但你们主要要学的其实是弹道学,也就是一枚炮弹发射后的运动轨迹,以及其落点。” “我们大明的军队,不久之后就要列装红衣大炮。” “这是一個更加先进的火炮,威力更强,精度更准,射程更远,但是必须结合弹道学的知识,才能射的准。” 听到这话,在场的将官全部来了兴趣。 火炮的落点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只有老手才可以打的比较精确。 要是可以控制落点,那还不起飞了! 不少将官霎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朱悟净接着道:“我阐教所有的思想,全部起源于老子西出函谷关后,化身为须菩提游历西方,与当时西方诸天神佛交流所创造。” “这‘格物’也不例外。” “菩提离开炎洲,在欧洲奥林匹斯山与诸神相谈所创立。” 老规矩,在传授新的科学学科之前,先说一段神话故事。 对于知识,大明的百姓相信儒家的学问,相信天人感应,相信朝堂上的皇帝是天子,但没有理由相信这些科学知识。 你说大地是圆的,他笑你胡说八道。 加上神话之说后,可以省去证明和说服的步骤,至少可以免去“歪理邪说”的罪名,而且不少百姓、读书人也很吃这套。 至于科学和宗教是相抵…… 朱悟净只能说,有这种想法的人还是太年轻,那些西方诸国有哪一个不是宗教国家? “这欧洲位处极西之地,与炎洲相连,中间隔着里海和地中海,若是今天想要走陆路,需要越过炎洲最西边的国家——拂菻。” “这拂菻国和欧洲的泰西诸国出自同源,文脉皆来自大秦国。” “这大秦国,出自《魏略》,乃是丝绸之路的终点,把它命名为‘大秦’,音译为‘罗马’。” 朱悟净靠着杰出的记忆力,以及自己深厚的地理知识,硬生生在黑板上画出了欧洲一带的图形大致,并指着伊斯坦布尔的位置介绍。 “罗马最开始信仰奥林匹斯诸神,当时最重要的三位神明,乃是宙斯、阿波罗和密特拉三神。” “这密特拉就是祆教的净风佛,是律法与战争之神,也被称为‘屠牛者’。” “当地屠宰白牛祭祀的仪式就是来自密特拉。” “这位密特拉的生辰乃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他被须菩提分出好战之心后,又经过明尊的点化,彻底退去了凶恶,立誓拯救芸芸众生。” “我等将他称为‘弥勒’。” “而在欧洲,他们将被点化后的密特拉称为‘受膏者’,若是用发音翻译,则是————弥赛亚。” 闻言,林一大受震撼,原来弥勒佛竟然有如此曲折的身世。 林一现在对于朱悟净胡扯的神话基本完全相信,既有‘炼丹术’这种学问增加说服力的原因,还有就是明教、白莲教这些元末大起义时的宗教,本质上就是很随意。 说的像那么回事就行。 换言之,林一完全相信朱悟净胡扯的明尊乃是须菩提“心”所化这种歪理。 现在,林一也完全相信,密特拉被斩出恶身之后,便是“弥勒”的说法,只是“弥赛亚”这个词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此时,朱悟净的声音又传来。 “弥赛亚的信仰在罗马逐渐发展成了景教,而后伴随着罗马的分裂,景教也分成了东西两个派别。” “总之,拂菻国就是罗马分裂后的东边一个国家。” “而格物术的诞生,就来自于须菩提在弥赛亚的指路下,来到奥林匹斯山见到宙斯开始的,目的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朱悟净眼眸微妙的眯起,开始了最大规模的胡诌。 “须菩提要证明,这些奥林匹斯的诸神不是天地孕育而生的神灵,而是来自银河的星槎,受到罗马当地人香火供奉而生出灵智。” “祂们是法宝,而不是神明!” 第63章 星槎 听到朱悟净胡诌出的话语。 在场有一前来投奔的书生感叹道:“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没想到这天上的星槎竟然落在了大秦国,还因为当地人的香火而生出灵智。” 于谦微微颔首,说道:“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这神仙都是乘坐星槎在天河遨游,据说汉代张骞追溯河源,就在见到过织女乘坐星槎拜见西王母。” 朱悟净说的星槎,在场众人倒是明白,无非是在天河中行驶的船只。 这个他们熟,甚至在读书人中,也有将郑和的船队称为星槎的风气。 日后的儒学家唐顺之就曾在诗中说道“天王玉册颁三殿,汉使星槎下百蛮”。 朱悟净续道:“太古蛮荒时代,曾有三位天帝,北海天帝儵,中央天帝混沌,和南海天帝忽。” “这里的‘海’,并非是我们所熟知的大海,而是天上星海。” “我们夜晚所见的银河,也就是天河,也只是这片无垠星海中的一条支流。” “在远古时代,中央天帝混沌制造出一批星槎,这些星槎虽然没有灵魂,却可以自己行动,混沌放出这些星槎组成船队,遨游星海,希望找到女娲大神创造的人所在的世界。” “也就是我们所在的九大洲五大洋。” 听到这话,于谦表情微动……九大洲五大洋,大明和天竺所在中洲,大食和亦力把里所在的炎洲,还有大秦国和泰西诸国所在的欧洲,这么广阔的大地也只是三个大洲,这世界竟然如此广阔,还有六个大洲。 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于谦忽然觉得这些嘲笑外面蛮夷狂妄自大的话,完全可以用在大明他们这些读书人身上。 朱悟净接着说道:“这些星槎本由‘混沌’各种天河沙数亿万里遥远距离操控,但是某一日儵和忽拜访混沌,浑沌待之甚善。 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随着混沌一死,星槎彻底无主,只是按照混沌最后的命令,在无垠的星海中寻找人类所在的天体。 经历了无数岁月,这些星槎落到大秦国。 这些星槎虽然是法宝,却有无数不可思议的神通,可以操控雷霆、改造大地、控制火焰、在深海遨游…… 当时的大秦人将这些星槎视为神灵,并诚心的供奉诸多星槎。” “吸收了大秦国的香火之后,这些星槎也逐渐生出了灵智,最后甚至化为人形,有了凡人一般的喜怒哀乐,化为有情众生之一。” 朱悟净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这些大秦的神,便是奥林匹斯神,它们中有一些在航行过程中坠毁,没有生出灵智,落在大地上的遗骸汇聚成了一座山,当地人称为‘奥林匹斯山’。 山上有诸多星槎化形之神,这些神在漫长的岁月中忘记了自己曾是星槎的事实,更是忘记了祂们的主人混沌。 只是模糊的记得,祂们都是自混沌中诞生。 故此,祂们仿照大秦人供奉祂们时敕封的名字,给混沌取名为‘卡俄斯’。” 朱悟净说到这里才说起正题。 “我阐教的格物术就是来自须菩提点醒这些星槎所化之精灵时的学问。 当时的星槎诸神不信须菩提所言,称:‘上天下海、施云布雨、移山填海,不是区区器物所能办到。’ 须菩提便以格物术制造出无数器物,有操作雷光者,有飞天天穹者,有连通天堑者……林林总总,无数运用格物术的器物出现,彻底证明了星槎之神皆是器物。” “我们现在要讲述的‘力和运动’是弹道学的基础,它来自于须菩提与星槎之神中马尔斯(阿瑞斯)的较量……” 而后,朱悟净开始讲述起了经典力学。 随着朱悟净的讲述,在场的将官只觉在听天书,只是碍于军纪,还是紧锁着眉头,努力的听下去。 对于这样的状况朱悟净倒是不觉例外,他只是需要可以计算日后红衣大炮炮弹落点的人才,也就是合格的炮兵,现在和将官讲这些,只是顺手而已。 尤其是要向陶穹科普物理学。 这個人对于飞天有着超乎想象的执念,可以说是将“飞天”视为自己的信仰,是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 这种人意志坚定,且有着毅力和勇气,只要不中间意外死去,日后必然会在物理学的应用上作出一番作为。 除了陶穹之外,林一也听的很认真,于谦则是若有所思。 除了这些熟面孔,还有一个来自淮安府的读书人也听的很认真,甚至将桌前的纸张全数记满了。 这个淮安府的读书人是军户出生,本来是要去金陵城准备明年的科举,因为听说朱悟净割发代首,立誓消灭倭寇,想到童年遭遇的倭寇之患,而毅然来此投军。 此人甚至连明年的科举都放弃了,可见意志之坚定。 等到一个时辰后,说完这些复杂的物理学知识,朱悟净这才意犹未尽地说了声“下课”。 将官们纷纷散去,只留下于谦等人。 陶穹激动地收拾笔记,望着朱悟净说道:“原来飞天需要克服如此多的力,看来用火药飞天确实不太可行……” 说到这里,他有些失落。 “只是我毕竟是肉体凡胎,不是须菩提那样的神仙人物,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飞上天看看,世子所说的景色。” 闻言,朱悟净想了想,觉得需要给陶穹画个饼,好让他多些奋斗的动力,旋即说道:“若只是想飞天倒是没有那么难。” 陶穹立刻激动。 “难道除了在人的身上施加一个巨大的力之外,还有其他方法不成?” 朱悟净微微颔首,说道:“这个涉及到气压的学问,等一下去我的住处,我那里有一本格物术的书籍,你拿去好好研读。” “至于飞天的方法,想要离开天穹,进入星海,确实不太现实,但若只是离地数千丈,倒是不困难。” “只要仿照孔明灯的原理就行。” 旋即,朱悟净向陶穹说起了热气球的原理。 听到这些话吗,陶穹觉得完全可行,兴奋道:“好好好,我这就去购买牛皮,还要雇佣皮匠,尝试制作出热气球!” 朱悟净微微颔首,说道:“等一下你去于谦那里报备一下,军队会拨一笔预算给你,你可以用这笔钱研制热气球。” 陶穹:“什么!世子会提供钱财的吗?” “当然了,要是热气球制作出来,我们军队也可以用。”朱悟净理所当然地说着,又觉得不对,问道:“你之前在应天研制鸟铳和新火药,难道没有朝廷的拨款吗?” 陶穹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还又买铜制弹簧片,又买鸡蛋清,又是雇佣师傅的……你哪来的钱?” “我们陶家还是颇有家资的,家祖甚至被称为‘万户’,说到万户,就必须说起家祖的往事。”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陶穹面色严肃地开口。 “洪武二十三年,祖父将火药装在椅子上,想像烟花一样飞上天,却被炸了个粉身碎骨,但是我等后人继承祖父的遗志,我名为‘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飞上天穹!” 于谦心中奇怪。 这话他是不是不久前听过一遍。 李礼嘴角微抽,这是他第三次听到这段话了,之前带他入军营时就听过一遍了。 朱悟净微微颔首,伸手拉起陶穹的手,认真地说道:“你一定可以飞天的!” “嗯!” 陶穹重重地点头。 朱悟净笑了笑,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从后面将他拎起,双脚也不自觉地离开地面、 “好儿子,咱终于找到了你喜欢的那种黑发胡姬了,快和我去瞧瞧!” 朱高煦堂堂归来! 第65章 鲁迷 “这驸马帖木儿据说消灭了不少小国,倒是勉强称得上英雄,只是和咱父皇相提并论,他还不够资格。” 朱高煦鄙夷地说道:“虽然傅安依然坚持要警惕帖木儿,但是随着帖木儿的死,还有三宝太监镇守达忽鲁谟斯,以及他们国家继承人之争……” “父皇派遣傅安去哈烈,遣郭骥去撒马儿罕,让两人代表大明调节(鼓动)哈里勒和沙哈鲁的争斗。” “到了现在,沙哈鲁建立了哈烈国,已经重新向我大明称臣,恢复了宗藩关系。” 朱高煦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嘲弄。 “那个帖木儿派人带着傅安等人遍历西域诸国数万里,以夸其国土广大辽阔,想以此震慑傅安,迫其投降。” “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傅安等人熟知帖木儿汗国的底细,用最小的力气制服了哈烈国……” “如此短视的人,也配和父皇相提并论?” 对此,朱悟净不置可否。 “帖木儿在治国上确实不太行,仅仅是只屠戮天竺而不占领,就可以看出此人的短视。” “但是。” “帖木儿的武功确实可以和皇爷爷相提并论。” 朱悟净缓缓走到房间的书柜前,取出一副堪舆图。 路过胡姬之时,随意的瞥了一眼,而后将那副堪舆图在桌上徐徐展开。 那是朱悟净所画,还未完成的亚欧大陆的地图。 看到这幅堪舆图,朱高煦稍微有些吃惊,只因这幅图用细线画上了纵横交织的线,这些线还写上了数学种子。 “这是我用经纬绘图术画下的中州、炎洲和欧洲的堪舆图。” 朱高煦立刻好奇地凑上来,看到大明位于地图的右手边,占据的面积比他想的要小,但是回忆起朱悟净那日在朝会上说的话,也平静地接受此事。 “父王请看,这就是帖木儿帝国,也就是你现在说的哈烈国。” 堪舆图上的哈烈国东起北印度、西达幼发拉底河、南濒阿拉伯海和波斯湾、北抵里海和咸海。 甚至在奥斯曼帝国还有两片飞地。 朱高煦有些惊讶:“这哈烈国还挺大的,若是除去奴儿干都司还有乌斯藏,都要和大明差不多了。” 朱悟净摇了摇头:“这是哈烈国最大面积的时候,现在占据的领土要少上大半。” 说着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这位帖木儿起于微末,一生征战建立了这个庞大的帝国,如此武功,自然可以皇爷爷相提并论。” “两人没有真的兵刃相向,你不觉得可惜吗?” “世间最大的寂寞就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对手,厉兵秣马、南征北战一生,却没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未免太过遗憾。” 闻言,朱高煦赞成的点了点头,感叹道:“确实可惜。” 这个时代东方最强大的军事家没有真的打上一场,实在让人惋惜,也让人不经浮想联翩,若是帖木儿没有中途病死,历史又会是怎样的走向? “对了,你老家在哪里?”朱高煦望向了黑发胡姬,随口一问,咧嘴一笑:“之前的事,咱就算了,你以后好好服侍咱的儿子,咱们汉王府一定不会亏待你。” 黑发胡姬眼神依然寒冷。 朱高煦忍不住咋舌,手放在了朱悟净的肩上:“这胡姬的性子是真的烈,够劲,你小子有福了。” “呵呵。” 朱悟净懒得回话。 唰的一声,堪舆图被缓缓推到了胡姬的面前。 “你既然是在哈密卫被抓捕的,那么应该来自西北方,大明西北方是东察合台汗和瓦剌,再往西边是哈烈,哈烈往西中间应该还有一個黑羊王朝,这张堪舆图上没有……” 朱悟净的手指往西,指向了丝绸之路的尽头,那个大名鼎鼎的地方。 君士坦丁堡。 “再往西应该是拂菻和鲁迷,你看着像是罗刹人,具体的出生地是哪里?” 朱悟净看向胡姬。 胡姬抿嘴不语,只是柔夷般的手指指向了堪舆图的一处,那里用汉字写上了一个名字——埃迪尔内。 朱高煦眯起眼,看向这个城市所在的国家。 “拂菻?这不是前些年来金陵城朝贡的商人吗?因为不是官方的使者,只是商人,还被父皇训斥了一顿。” 朱悟净悠悠道:“爹你看错,她指的地方是鲁迷国的首都埃迪尔内,你说的那个拂菻是被鲁迷国围住的景教国家。” “景教……咱记得你说过,景教的标志是十字,而天方教的标志是月亮和星星。”朱高煦仔细回忆,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些商人明明是回回,竟然谎称自己是拂菻人!!” 第66章 公主 朱悟净居住的房间之中,胡姬忧伤地望着桌上的堪舆图。 “安哥拉之战,咱好像听傅霖那老小子说过……” 朱高煦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朱悟净解释道:“永乐元年,哈烈国国王帖木儿率大军十五万人左右发动对鲁迷国的战争,数月之间即兵临安卡拉城下。” “鲁迷苏丹‘闪电’巴耶塞特一世率军七万人左右利用瑟瓦斯一旁的森林设防,以降低帖木儿骑兵的机动优势。” “最终,这场大战以巴耶塞特的失败告终,他本人被帖木儿活捉,成为了阶下囚,像是野兽一般被展示给哈烈贵族以及各国使者。” 不愧是和大清并称为东西两大病夫的奥斯曼帝国,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土木堡之变的青春版。 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朱高煦皱起眉头,轻声道:“听着像是北宋的靖康之耻,那个巴耶塞特一世也被强迫牵羊礼了?” 朱悟净斜睥胡姬,语声带着残酷,像是在人的伤口上撒盐,又像是嘲笑。 “差不多。” “据说巴耶塞特一世被活捉之后,被作为战利品对待,被放在一个只有狭小的笼子,放置在富丽堂皇的宫殿。” “帖木儿会带着臣子还有别国的使者一起前往这个小房间前,欣赏巴耶塞特一世的窘迫,就像是在看一副屏风画。” “后来,帖木儿似是嫌这样还不过瘾,便将巴耶塞特一世当作脚凳使用。” 听到这话,那胡姬已经低下头,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朱高煦冷笑道:“又是一个没种的君主,都到这种程度了,他为何不自裁以谢天下?这种没血性的东西,竟然也配作一国之君。” 朱悟净的声音,却依然十分冷酷。 “这些只是对于一個君王的侮辱,帖木儿还对巴耶塞特一世进行对男人而言的最大侮辱。” 朱高煦:“莫非……” “就是你想的那样。”朱悟净平静地颔首:“帖木儿强迫巴耶塞特一世的妻子,出身塞尔维亚的公主玛莉亚在帖木儿的朝臣面前不着片缕的起舞,并强迫她饮下美酒。” “对于前半生都是战功赫赫的巴耶塞特一世,这是难以承受的耻辱。” “于是。” “巴耶塞特一世不堪受辱选择自裁。” “够了!”胡姬忽然大声怒吼。 朱悟净却只是冷漠地说道:“这样屈辱的经历,却没有引起鲁迷的怒火,此时鲁迷就像是袁绍死后的北地一般,他的儿子们为了争夺王位而交战,没有人在乎巴耶塞特的屈辱,也没有在意那位塞尔维亚公主。” “够了!不要再说了!” 朱悟净续道:“这位塞尔维亚公主也是个苦命人,她的祖国塞尔维亚无法保护领土,军队更是被巴耶塞特下达了绝杀令,塞尔维亚士兵的尸体布满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鲜血将小河染成了红色。” “作为公主的她,也必须嫁给鲁迷苏丹。” “在鲁迷的后宫中,女性是没有尊严的,所有的女性都是来自周边各国的贵族少女,但不是被娶进来的,而是被掳掠而来,作为苏丹的女奴。” “她从公主变成了阶下囚。” 朱高煦皱眉道:“女奴?这鲁迷国国王的后宫都是女奴?” “鲁迷国苏丹的女人都是从周围国家劫掠而来的贵族少女。”朱悟净微微颔首:“他的后宫由炎洲和欧洲的女奴,以及玄洲的昆仑奴组成。” 朱高煦又道:“鲁迷国用的宦官都是昆仑奴?” “不是宦官……”朱悟净平静地说道:“昆仑奴的孩子也必定皮肤黝黑,而炎洲和欧洲的人皮肤皆为白,若是妃子生下昆仑奴之子,那个孩子必定皮肤黝黑。” “也是因此,鲁迷一直流传着王妃和昆仑奴偷情的谣言。” “甚至在炎洲的民间故事集《天方夜谭》中有这样记载,大食国王山鲁亚尔因为他的妻子和昆仑奴苟合,将其杀死,此后每日娶一少女,翌日晨即杀掉,以示报复。” 朱高煦莫名拍手道:“这个好,咱们大明用草原人的奴隶还要进行阉割,这些昆仑奴的孩子必然是黝黑皮肤,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倒是方便了不少!” 这一瞬间朱高煦忽然觉得昆仑奴棒极了,难怪史书上要专门记上一笔,真是拿来当奴隶的好种族。 朱高煦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儿子,你说的那个玄洲在哪里?咱以后一定要叫郑和进口一些昆仑奴来!” 这个人是不是有些极端了。 朱悟净随口道:“玄洲到中洲路途遥远,还是将昆仑奴运到天竺一带比较好,刚好我也计划在那里屯田。” 朱悟净应付两句,而后笑着说道:“好了,父王,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明天再聊吧。” 朱高煦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哈哈,是咱失态了,你好好享受。” 朱高煦笑着,打算离开,而后又道:“对了,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需不需要咱珍藏的春宫图?” 朱悟净有些不耐烦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缓缓推出房间。 “好了好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这些我都知道。” “那就好。” 朱高煦满面春风:“那你好好享受,咱也去休息了。” 等到将朱高煦送出门,确定他已经走远,朱悟净这才回到房中,同时关上门窗,坐到床榻对面,望向一直低着头的胡姬。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胡姬没有说话。 朱悟净倒也不急,而是冷漠地说道:“你既然不愿说,那我就猜一下吧,你的长相有着明显的罗刹人的特征,应该是混血儿。” “你的父母其中之一应该有罗刹人血脉。” “考虑到你是在哈密卫被抓的,那应该是来自大明的西北方。” “西北方向的话,和罗刹人国家接壤的只有那些,再加上你指向的出生地,我稍微大胆的猜一下,你应该是鲁迷人。” “伱的母亲是被鲁迷的贵族掳掠而来的匈牙利贵族少女。” “或者我干脆点说,你就是巴耶塞特和玛莉亚之女。” 朱悟净冷漠地看向她。 过了半晌。 黑发的胡姬抬起头,看向朱悟净的双目,而后轻启娇嫩的朱唇:“我听闻泰西是主的脚踝,耶路撒冷是主的心脏,东方的大明是主的脑袋,是主的伊甸园。” “没想到这个国家的皇族是这般野蛮之辈,竟然和鲁迷国人一般,掳掠一个国家的公主。” 胡姬挺起胸膛,眼睛锐利地望向朱悟净。 “我是鲁迷苏丹与塞尔维亚王长女的女儿,本次前来大明,是为了朝贡,如今却发生这样的事情,可真是让人遗憾!” 第67章 复仇 “现在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了。” 朱悟净亲自点燃烛火,这皇室特供的烛光自然明亮,带着暖意,照在了一男一女的脸上。 听到这话,鲁迷公主先是一怔,而后说道:“确实,当我承认自己是奥斯曼苏丹和塞尔维亚公主之女时,无论我是顺着你的话,还是这就是事实,你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朱悟净微微颔首:“当年安南王之孙陈天平前来大明求援,我大明出兵消灭胡朝,令改安南为交阯,设交阯布政使司。” “你我都是聪明人,我就和你直说。” “大明出兵就是贪图安南的土地,需要交趾和郑和的舰队相呼应,以此巩固大明的朝贡体系。” “至于安南王之子陈天平……只是一个借口,甚至这个人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同样的,对于我,你是真是假。” 抬眼直视对方双眸,朱悟净强硬地开口。 “也不重要。” 鲁迷公主微微颔首,强调道:“我确实是鲁迷国的公主,不远万里前来大明的目的,也是希望大明出兵征讨哈烈。” 朱悟净淡淡道:“别想了,皇爷爷的外交体系,也就是那个朝贡体系,先天不适合对外开战。” 朝贡体系在东亚运行数个世界,成为了东亚国家之间的主要秩序,甚至在西方殖民体系入侵之后,还可以被各国人所执行,自然有其优秀之处。 但是。 朝贡体系比起进攻,更适合防御。 朱棣本人也更愿意用政治外交的手段处理其他国家,只有面对瓦剌、鞑靼这种油盐不进的国家,才会兴师动众出讨。 此外,朱棣的倭寇战略本质上也是通过外交手段,强令足利幕府解决倭寇之患。 如果不是日本的银子太多了,朱棣未必会有远征日本的心思。 鲁迷公主微微颔首,丝毫不觉意外。 见她如此,朱悟净忽然问道:“你是怎么被哈密卫的官兵抓起来的?” 说起这事,鲁迷公主黛眉微蹙,没好气道:“今年你们的皇帝出兵北伐,所以下令西北各个卫所关口抓捕行踪诡异的异族人。” “我们鲁迷人之前用拂菻人的名义的行动,但是那位傅指挥使是個懂行的。” “拂菻可是东正教国家,怎么会是一帮回回?” “所以,我就被抓了起来。” 这也是无妄之灾,这位鲁迷公主在了解大明的外交环境之后,已经放弃鼓动大明西征的想法了。 哈烈国已经加入了大明的朝贡体系,和大明恢复了宗藩关系。 这种情况下,大明是不会对哈烈国出兵的。 除非必要…… 总之,确定大明的政治环境没有出兵讨伐哈烈国的可能后,鲁迷公主就打算离开大明,她有两个选择,走陆上丝绸之路,或者走海上丝绸之路。 事实上,这位公主也是走海路来大明的,她从忽鲁谟斯出发,很幸运跟上了郑和的舰队。 但在海上遇到了风暴。 鲁迷公主的船只沉没,他们一行人是搭着郑和的宝船而来。 现在郑和还没有回来,所以鲁迷公主最后选择走路上丝绸之路回去,结果在半路上出了问题。 大明官方的文书说他们一行人是“拂菻商人”。 但是。 在哈密卫收集情报的锦衣卫经历傅霖的父亲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大明外交官傅安,自然很清楚西方诸国的情况。 一帮信天方教的说自己是拂菻人(拜占庭人)…… 不论别人信不信,反正傅霖不信。 而且恰逢朱棣亲征,本着宁可“错抓也绝不放过”的原则,这位鲁迷公主很不幸的被抓了起来。 本来只是将这群人押回应天府确认是不是间谍的。 结果,朱高煦想要一个胡姬。 他一向是无法无天的,所以傅霖就把身份不确定的鲁迷公主献了上去。 想起这些曲折的经历,鲁迷公主琼鼻微颤,朱唇轻启:“早知道那位傅经历是傅老爷子的儿子,我就应该直接表明身份了。” 朱悟净:“你认识傅安?” “小时候被帖木儿俘虏的时候见过那位老先生,是一个坚强的人。” “这样啊。” 换言之,只要找到傅安就可以确认这个女人的身份。 那么她就是鲁迷国的公主了。 反正傅安是大明的外交官,还不是需要他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这个胡姬到底是不是鲁迷国的公主,根本不重要,她只要坚称自己是公主就行。 甚至连鲁迷国现在的君王穆罕默德一世承不承认,也不重要。 说实话,朱悟净现在都不太相信这个胡姬是真的鲁迷国公主,毕竟这世界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朱高煦出门一趟随便抓个胡姬,就是奥斯曼帝国的公主! 不过不重要。 朱悟净真诚地看向鲁迷公主,认真地问道:“若是你回去了,打算怎么办?” 鲁迷公主闻言,沉默许久。 她回去也没有意义,虽然帖木儿将年幼的她还有她的母亲送回了塞尔维亚,但是经历的耻辱却深深的烙印在心里。 明明之前,父亲还是会在她床边讲着《一千零一夜》的“闪电”苏丹,母亲也是受宠的温婉王妃,结果却一战被俘,母亲被迫赤身裸体在帖木儿朝臣面前跳舞,父亲被当做了踩凳…… 这样的耻辱,她不会忘记。 即使回到鲁迷又有什么意义? 母亲依然只能郁郁寡欢,被那时的屈辱所折磨,自己的未来,或许就是像她姐姐一样,嫁给某个天方教徒,成为对方四个妻子中的一个,必须严格按照教法而活。 鲁迷公主猛地抬起头,她觉得脑袋有些晕。 已经饿了两天,又经历之前的事情,现在她有些低血糖。 深吸一口气,鲁迷公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朱悟净:“和安南王陈天平一样,一个出兵的理由,一个占着不走的理由。” “你想要占领哈烈?”鲁迷公主追问。 “不只哈烈。” “胃口真是大,但我要提醒伱,鲁迷已经再次统一,我的身份并不好使。” “我是说天竺,我需要天竺的土地种粮食。” “好吧……我就当是这么回事。” 鲁迷公主轻轻喘气,问了最后的问题:“你会助我毁灭帖木儿帝国吗?” “你会助我将他的子嗣全数屠戮吗?” “你会助我将我所遭受的屈辱全数奉还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藏着火焰。 那是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 朱悟净这才发现,这个女人的眼睛竟然是异色的,一只黑色,一只琥珀色。 现在,他有些相信这个女人就是鲁迷国的公主了。 只有经历过那种屈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睛,只有刻骨铭心的国仇家恨才可以支撑她千里迢迢来到大明,这般倔强的活着。 朱悟净笑了。 “只要你可以活到那一天。” 第68章 走私 次日。 迎着清晨的光,朱悟净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刷牙。 牙刷是用猪的猪鬃做的,至于牙膏则是林一用牙粉随手做出来的,朱悟净吐出一口白白的唾沫。 忽然,朱高煦迈着虎步而来。 “儿子,昨晚怎样,一定很开心吧?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朱悟净漱了漱口:“没有,学了一晚上的外语。” “学外语?”朱高煦歪了歪头,旋即理解了一切:“咱懂的,这胡姬比起中原女子更开放一些,叫声稍微大一点也情有可原。” “求求你不要对自己的儿子倾倒这种黄色废料。” 朱悟净没好气地放下水杯。 他对那位鲁迷公主的身体没兴趣。 反倒是对方的灵魂格外有趣,尤其是对方为了复仇,而学习的大量知识,甚至会牵星术、几何计算、回回炮的发射、多国语言…… 而且,会一手精湛的刀法,虽然是奥斯曼弯刀。 不过这人也挺倒霉的,靠着她一手精湛的刀法,还有什么暗杀术,换一个人完全可以挟持着逃走。 可惜,那个人是朱高煦。 有着霸王之勇的朱高煦面对鲁迷公主,完全就是一场碾压。 无论怎样,朱悟净都对这位公主产生了深厚的兴趣。 这位公主的母亲是东正教徒,父亲是天方教徒,本身又有不少鲁迷学者教导,若是放在元代,完全就是一位杰出的色目学者。 他组成的军队恰好少了野战医院,需要人进行专门的卫生护理,虽然大明的军队也有随行的军医和兽医,但还是重新组织的好。 虽然,护士不一定要是女性,医生的学徒担任护士的角色也可以。 但是。 还是不要太过激进,沿着历史的轨迹走也是一个选择。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朱悟净悠悠道:“这个女人确实难得,你这些天都是去寻找她这样的胡姬?” “对啊。”朱高煦扬起头。 朱悟净眼睛眯起,道:“可是这位胡姬明显没有经过任何人的调教,完全不懂作为献给贵人礼物所需的礼节……你不会只是随意抓了一個过来的吧?” “这是我精挑细选的!”朱高煦清澈的双眼全是问心无愧。 朱悟净冷声道:“黑色头发的胡姬,以大明现在和哈烈国、东察合台的关系,还有你汉王的声望人脉怎么会花费二十日,甚至还是一个‘不合格’的?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朱高煦:“!” 昨天就不该和这小子说大明西北的局势,这下被抓到狐狸尾巴了。 朱高煦支支吾吾,脑袋飞速运转,想要找到正当理由。 朱悟净追问道:“你是不是出去联络以前的旧部,打算起兵造反!?” 这都猜的到…… “绝无此事!” 朱高煦大声怒喝,急的跳脚。 朱悟净:“那你是去干什么了?” 朱高煦脸色涨红,眼珠左看右看,心中焦急无比。 难道他的造反大业才刚准备,就要被这个不孝子发现了吗? “唔……” 朱悟净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这个汉王也太不懂事了,明明只要等他练好军队,出去平推倭寇就行了,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朱悟净也是气的牙痒痒。 见对方是真的动怒,朱高煦这个做父亲反倒有些惊慌,霎时他灵光一闪,话语脱口而出。 第70章 情报 应天府。 皇宫之中,朱棣看向眼前的男人,表情冷漠。 纪纲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此时背后全是冷汗。 过了许久,朱棣方才出声:“你说庶人朱高煦意图谋反,你查清楚了?” 纪纲道:“已经查清,朱高煦这个月时常奔走南直隶以及浙江各地和旧部联系,他们甚至在花船上暗中议论着什么,按照内线的说法,他们打算造反。” 朱棣的手指轻轻敲打扶手,脸上看不出悲喜。 没想到老二竟然真的想要起兵造反…… 他怎么会有起兵造反的心思? 朱棣觉得奇怪。 朱高煦若是要造反,造老大的反,或者造太孙的反,他都觉得正常。 怎么会想要造他朱棣的反? “难道老二真觉得他可以胜过我?”朱棣心里越想越奇怪,看向纪纲的眼神逐渐变的不善。 敏锐地察觉到了朱棣的眼神,纪纲此时不敢说话,恨不得连呼吸都停下。 过了半晌,朱棣悠悠问道:“说起来,咱最近把解学士放了出来,你不会是记恨上我那不孝孙了吧?” “臣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朱棣不置可否,仔细思索起来。 说实话最近他对于锦衣卫稍微有些厌倦,以前锦衣卫的主要作用是收集情报以及监察百官,自从军机处出现之后,朱棣对于朝堂的掌控已经到了顶峰,锦衣卫的作用已经小了很多。 同时朱悟净制作出誊写印刷机和铅活字印刷机之中,印刷工艺带来了报业的繁荣,以往小半个月才有一份的邸报,已经是每十个天固定发行一期。 在朱悟净所呈上的策论之中,详细说明了报纸的作用,并提出依靠新式印刷技术,对报纸进行标准化。 计划的全国性大报只有三个: 日报,由汉王府的报社掌握,主要是刊载百姓喜闻乐见的八卦,以及连载小说,还有各种小故事。 每日发行一份。 邸报,则是由朝廷原本就有的邸报发展而来,用铅活字印刷机进行大范围印刷,所有人都可以购买,作为官方的消息源。 每十日发行一份,紧急情况下会加印。 期刊,由翰林院、太医院、道录司等部门牵头办理,主要是给各种读书人交流知识用的,不过不仅仅是儒学,还有农学,以及医学,甚至是道学、佛学,千奇百怪,每一期都有人在上面吵架。 每月发行一份。 为了筛选这些报纸上的内容,朱棣打算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管理天下报刊。 既然要发行报纸,自然要收集新闻,需要所谓的“记者”。 朱棣让道衍以前掌握的探子分出一部分,作为记者收集邸报和期刊所需的新闻,同时还要筛选报纸上的内容。 同时改制驿站。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套新的获取信息、传递信息、封锁信息的专业机构。 朱棣决定将其命名为“东方新闻总厂”,设立在东华门旁边,简称为“东厂”。 主要的功能就是收集情报以及筛选新闻。 这相当于从锦衣卫分走一部分权力。 朱棣眼神低沉地望着跪在地上纪纲,心中有所怀疑,这是对于纪纲的怀疑。 说来奇怪,现在最让朱棣放心的反而是朱悟净,因为他这個孙子虽然也有自己的心思,但是从不藏着,想要做的事情,向来不屑于掩盖。 一开始朱棣觉得这是不成熟的表现,现在人走了,他反而觉得朱悟净也挺坦诚的。 “你下去吧。”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纪纲离开。 而后,朱棣缓缓走入武英殿的书房,看着一封封密奏,沉吟片刻,来到一处书架前,上面整齐地空着六个位置。 上面三个用来放太子、汉王、赵王的皮匣。 下面则是用来放他们三个的嫡长子的皮匣。 赵王些密奏最是频繁,多是些嘘寒问暖的话,他的儿子也是类似的。 朱棣给他们的批语也很简单,一般都是“知道了”。 太子朱高炽的密奏很少,即使有也是谈论正事,朱瞻基因为时常见到,所以基本没有密奏。 朱棣不太喜欢朱高炽的密奏,不仅太生分了,而且太子竟然说“迁都不好”,这让朱棣有些不爽。 还未登基,在政见上就有这般分歧。 若是等他死后,这天下的朝政还真不知会变成怎样…… “延续父辈的志向。”朱棣拢袖而立,长叹一声:“咱又何尝不想自己的孩子继承咱的志向,只是这三个都不争气。” 自言自语中,朱棣打开了上面仅有的三个皮匣之一。 朱高煦的密奏皮匣被打开,朱棣就站在架子前读了起来。 才一看开头,朱棣就眉头皱起。 【父王!爹!咱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是这次你一定要帮帮咱!】 第71章 不给 东山谢氏祠堂之中。 听到了谢恒的回报,谢氏族长沉默了很久,方才望向在场聚在一起的各家掌柜,此时这些掌柜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谢家族长很淡定地举起茶杯:“诸位也听到了吧,我们这位汉王爷要我们补交以前欠的孝敬。” 徐家的掌柜稍作思索,咬着牙道:“这个汉王他以为自己是谁,给他面子叫他汉王,不给他面子,不就是一个莽夫吗?” 有掌柜附和道:“他都被贬为庶人了,还这么张狂,也不怕称朝堂上的大人们参上一本。” 谢家族长冷声道:“说到底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还有那个汉王世子不仅仅是军机大臣,还是专门解决倭寇问题的钦差……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 又有一个掌柜出声道:“谢大人说的没错,汉王贪得无厌,已经将大明所有卫所封锁海岸,所有来大明瞻仰的船只全部被他们搜查,我们的那些船根本出不了市舶司。” 徐家的掌柜沉吟片刻,无奈道:“要不我们还是给他吧?” 这样下去,整个大明的海上贸易都没法进行下去,他们这些海商的利益也严重受损。 至于发动朝堂上的官员弹劾,或者让那些藩国的使者告状…… 别逗了。 朱高煦已经被贬为庶人了,你还要他怎样? 说到底朱高煦可以指挥的动沿岸的卫所,还有大明的海上力量,原因是因为他们确实是走私,按照大明的律法本就该抓,而且这些官兵这些年全部得了朱高煦的钱,自然愿意帮忙。 虽然朱高煦在民间的口碑很差,但是在大明军队中的口碑倒是很好。 光是愿意花钱帮助那些受伤、战死的士兵都已经很强了。 虽然这是收买,但他确实给钱了啊! 而且事成之后,朱高煦还会分出一千万两给这些官兵。 一千万啊! 一千万! 一生一世花不完! 各家海商掌柜都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笔账。 此时有個掌柜不满地嚷嚷道:“可要是这样做了,不就等于承认我们每年确实可以赚到一千万两吗?难道以后也要每年交五百万两孝敬?” 听到这话,在场的掌柜纷纷沉默了。 谢家族长却冷笑道:“五百万两?你们想得美,我昨日得到消息,那位汉王专门去问了他的那个儿子,问以后的孝敬钱要怎么收。” “你们知道那位世子是怎么说的吗?” “他说!” “以后汉王府不直接收钱,而是出售汉王府的旗,只要有旗的船只,无论是卫所,还是市舶司,抑或是郑和的舰船,只要看到就不会打扰。” “但是这个旗子,无论出不出航,每面旗要交三千两白银的岁供!” 这话一落,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每艘船每年三千两确实不多,至少比以前谈好的“一半”要少,可是以前的“一半”是说不准的,他们说是多少就是多少,现在的“三千两”却是明码标价。 换言之,他们都要多交不少钱。 此时,有善于计算的掌柜开始在心里计算这种方法朱高煦一年可以收多少钱。 现在东方的海上霸主是大明。 但是,大明朝廷不会收这个钱,只有朱高煦收这个钱。 也就是说,整个大明民间海上贸易全部要交每艘船三千两的岁供。 这么算来,以后朱高煦每年可以是收到一千万两银子…… 相当于大明永乐年一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这笔钱不能交!” 徐家的掌柜直接破音。 他猛地起身,神情阴沉:“汉王可以收这笔钱是因为皇帝默许,可以收上多少钱,皇帝一清二楚,要是让当今圣上知道我们可以交的起每年一千万两的银子,他绝对会占为己有!!”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海商代言人全部想明白了。 朱棣不懂商,在场众人再清楚不过。 这位皇帝不清楚海上的这些门道,再加上靖难之时,他们这些江浙富商豪绅也是有功的,朱棣自然不会深究。 但。 若是让朱棣知晓原来大明的海贸不仅仅是“进口”赚钱,而且“出口”更赚钱,那朱棣一定会翻脸不认人。 为了安南的港口,朱棣可以出兵攻打安南。 为了日本的白银,朱棣可以计划东征日本。 现在,为了海上巨大的出口贸易收入,朱棣或许不会打破祖训,直接开海,但绝对会变相对海商收税。 到时,可不仅仅是每年区区一千万两白银的孝敬,那将是一笔巨大的海税。 甚至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整个大明的商税发生巨大变化。 这不行。 江浙士绅肩上本就沉重的负担,不能再加了。 到了这一步,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要做什么了,他们不再说话,而是用眼神示意,意思很清楚。 一定要把汉王一脉搞下去! …… 杭州府。 新军营地。 朱悟净坐在阶梯上,手撑着下颌,烦恼地望着天上逐渐倾斜的夕阳,这几天他也算理清楚了大明的走私体系。 一般来说,国家的贸易,大概可以分成进口和出口。 也就是将外国的货物进口,而后卖给本国的百姓,朱棣看中的是宝石、香料、木材这些珍贵的藩货,并将其以高昂的价格卖出去。 朱棣觉得很赚,这些藩货进口的价很低,卖出去的价格很高,一来一去,简直赚翻了。 但是在出口贸易上,朱棣也知道大明的瓷器、丝绸、茶叶在外国很紧俏,但是却不认为这些小国有钱大量购买这些货物。 在朱棣的认知中,既然紧俏的宝石、香料都被他垄断了,这些瓷器、丝绸就只能换取白银、黄金之类的硬通货。 这些小国哪里有这么多钱? 再加上海贸一趟,这些船商也挺难的,一不小心就会葬身大海。 还有朱高煦为首的官兵盘剥…… 一想到这些,朱棣就会对这些海商,以及沿海靠走私吃饭的百姓感到愧疚,恨不得免除他们的一些赋税。 对于这种作法,朱棣认为是大局观,朱悟净觉得是脑血栓。 “大明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归结到经济上,看来不仅仅是明中后期,就连初期也是这副样子。” 朱悟净叹息一声,有些烦恼。 于谦不知不觉来到他的身边,像是杆枪一般站着。 “世子似乎在烦恼?” “是的,我很烦恼。” “烦恼什么?” “在烦恼身边的人知法犯法,竟公然违背王法。”朱悟净叹息一声。 闻言,于谦悠悠道:“那可真巧,我也在烦恼这件事,身边的人竟公然违背军纪。” “谁又违背军纪了?”朱悟净皱眉。 于谦安静地盯着朱悟净。 朱悟净:“……” 于谦:“你怎么把那个胡姬带在身边?” 朱悟净想了想:“她是我的秘书兼职护卫……我们还是说说东南水灾的事情吧,前几日皇帝下令减免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湖州五府受水灾的赋税共四十七万九千多石。” 第72章 勾结 朱高煦觉得他这段时间有些水逆。 先是被贬为庶人,又发现自己的儿子对女人提不起兴趣,现在又得知那帮海商全部在骗他…… 这帮混蛋,怎么都和自己对着干!? 想到这里,朱高煦连带着对朱悟净训练的新军也有些看着心烦,尤其是设立了监军这个位置,让一帮读书人负责思想教育工作。 这群读书人有个屁用! 而且最让朱高煦感到气愤的,还是朱悟净对这支军队投入的海量资源,简直让朱高煦看到就头晕。 这个军队,大约四千人,一半是汉王带来的老兵,一半是招募来的百姓。 靠着老帮带,以及领先于时代的练兵理念,这支军队逐渐成型,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 重要的是投入。 每个士兵进入军队就发五两银子的安家费。 每个月按照朝廷的规定,都有三石粮食的伙食标准,所有官兵都是这個标准,每人三石粮食,显然一个月是吃不完的,所以剩下的伙食费会折算成银子作为津贴。 这笔津贴大概是每月三四钱银子。 这还不包括日后需要承担的退役费,以及奖赏银。 此外还有军队各种兵器、铠甲、战马、火药……各种所需钱粮加在一起,更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好在汉王府这些年也攒下不少钱,还有朝廷按照十万人的规模拨款,倒是完全供得起。 但是。 花这么多钱养一支四千人的军队,简直是浪费! 好在朱悟净的训练是存在“演习”这个项目的,朱高煦很乐意用演习试一试这支军队的成色。 而后…… “儿子,你这支军队练的不错!” 晚上吃饭的营帐内,朱高煦盘腿坐在地上,脸上还沾着泥土,却有着明显的兴奋。 “那些阵法他们竟然可以全部做的像模像样,咱估计再练上两个月,就是一支精兵,剩下的就是上战场!” 坐在地上的朱悟净放下碗筷,道:“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是我觉得我们或许没有两个月的时间。” 朱高煦皱眉:“何出此言?” “父王,你最近扣留了多少走私的海船?”朱悟净随口询问。 朱高煦咂了咂嘴,有些气愤。 “说起这事咱就来气,咱已经扣留了二十艘船的货物!” 第75章 去查 金陵城。 武英殿。 朱棣身穿一身黑色常服,坐在椅子上,双眼微阖,桌上放着成堆的奏折,此时夜已深。 过了许久,朱棣睁开眼。 “进来吧。” 语声落下,按照礼节,户部尚书夏原吉和刑部尚书刘观走入宫殿。 “臣夏原吉拜见陛下。” “臣刘观拜见陛下。” 两人行礼,同时看向朱棣,却见朱棣背后的屏风上画着北方的堪舆图,地图上用红色的朱砂画出一条蜿蜒的线,自双城卫一直到金帐汗国西边的国家。 夏原吉只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 朱棣眼色阴沉,深吸一口气,望向夏原吉,问道:“维喆,这些日子朕听说你时常以笔名在期刊上发表经济一途的想法。” “臣偶有和其他学士交流。” 夏原吉用眼角余光看了眼刘观,见对方没有反应,才稍微松了口气。 大明期刊是朝廷发行的正经学术期刊,虽然朱棣强硬加上了农业、医学、杂学的内容,可以说得上是包罗万象,但朝中的文臣还是以“儒学”为主。 若是刊载经济、农桑、药理上学问,夏原吉这样的儒生便会给自己取个笔名。 这事说出去,面上有些不好看。 而且刘观这人……夏原吉不太好说。 朱棣乐呵呵地说道:“这么说来,朕那个不孝孙子留下的《经济》一书,你是研究透了?” “经济一途实在深奥,臣不敢自夸透彻。” 夏原吉十分谦虚。 刘观稍微松了口气……看陛下的神情,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朱棣续道:“朕最近从那个不孝孙子那里听到了两个词,一个是‘进口’,一個是‘出口’,维喆你可以向朕说明这两次的意思吗?” 夏原吉立时说道:“进口,出口两词,乃是描述国与国之间的贸易。” “海外诸国,北方胡人的藩货、马匹、兽皮进入我大明,向我国百姓贩卖就是‘进口’;而我大明的茶叶、瓷器、丝绸卖给他们就是出口。” “以国家的角度看,花费价值进口的商品只要小于出口商品的价值,那就是顺差,意味着大明赚了。” 听到这里,刘观忍不住皱眉。 “夏尚书,你这话我不明白,进口的藩货在大明的价格如此高昂,怎么能算我大明赚了?” 夏原吉也不恼,笑道:“陈尚书,这你就不懂了,这些藩货无论在我大明价格怎样,我们买过来花的不过是一点瓷器、丝绸。” “而这些部落、藩国买大明的瓷器、丝绸可都是真金白银。” “这可不是赚了。” 听到这话,刘观先是一愣,在他的认知中,皇帝垄断藩货,将其高价出售给百姓,是与民争利。 第76章 炮火 冬天的海风带着咸味。 火光映照着武士的脸,这个武士看着桌上的堪舆图,露出了讥讽,他对身边的明人道:“这明人可真有趣,竟然出钱让我们攻打海宁卫。 闻言,那身穿汉服的明人冷声道:“不是明人奇怪,而是必须,这个汉王竟然不让我们做生意,那就只能给他一点颜色。” “他不是被贬为庶人了吗?” “他们不是要根除倭寇吗?”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他们想要解决倭寇,他们有这个能力吗?” 这个明人的眼神带着阴暗。 武士拍手道:“好好好,不愧是出生大明,眼见确实比我这個小小的松浦海盗要高。” 明人无言地拱了拱手,他愣愣的望向海盐县,江南风格的小巷里,无数倭寇衣着简朴,手持大太刀和弓箭,不断掳掠,将女人拖出楼房,将男人随意砍死,脸上还带着笑。 无数明人被倭寇绑着,带向了他们的战船。 这些人口都是宝贵的资源,男人可以成为奴隶,女人可以成为娼妇,小孩只要好好培养,日后也会是不怕死的倭寇。 这些都是这个时代倭寇的日常。 大明的人口被他们掳掠到了日本,到了朝鲜,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当然大多数都会在五年之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 一些海盐县的高门大户紧闭门锁,家丁护卫其中,也不出门,只保护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都是不少军户家庭,已经纷纷拿起手上的武器,收拢那些无处可逃的百姓。 这个明人一阵恍惚。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被从东南沿海的某个地方被倭寇掳掠到平户岛,因为会读写文字,而被松浦氏看中,培养成了现在这样。 这个明人莫名想到,这些被掳掠的百姓中,会不会也有人会和他一样,懵懂无知之时被掳掠到大海另一边的岛国,过着陌生的贫困生活,为了活下去而成为倭寇的一员。 或许自己记不清事的时候,也会在学堂里说自己要成为杀倭的英雄。 只是…… 这些又和他这个倭寇有什么关系呢? 松浦一郎的脸上带着笑容,作为松浦四十八党的其中一支的首领,他此次特意率领六千倭寇,四十艘船攻破海宁卫,都是为了吸引那位汉王。 朝贡贸易都是足利幕府在做,他们松浦家可没有得到多少好处。 好不容易让足利那个老家伙对各地大名们妥协,允许他们跟着船队一起走私吃点好处,可不能被大明的落魄王爷给扰了。 这位王爷可一定要来。 若是可以杀死大明的王爷,他们这一支想必会声势大涨。 “呵呵——” 松浦一郎的脸上露出阴沉的笑。 忽然,远处响起了轰鸣声。 那是宛如雷电落地的声音。 轰! 水花霎时溅起,木屑被打飞。 松浦一郎猛地转身,望向远处,处于上面的倭寇发出了呼喊:“是火炮,大明的军队向我们的船发射了火炮!” 原来是火炮。 松浦一郎稍微松了口气。 火炮这东西听着吓人,但实际上准度很差,而且射速很慢,十分笨重,即使他们的船只不少都已经靠岸,但是问题不大。 “立刻拔锚,我们远离海岸!同时让人去攻打发射火炮的地方!” 松浦一郎不急不慢地下令。 现在是晚上,火炮发射的火光很容易发现,至于让人攻打发射火炮的地方……根据松浦一郎的经验,这些火炮想要命中距离一定不远。 就如松浦一郎所想,这些火炮确实不远。 就在他们船只停放的两里远的平地上,而且就在下一弹指,位于瞭望台的倭寇就发现了火炮发射的火光。 不。 应该说,所有人都可以发现这在黑夜中的火光。 似是没有间隔,二十道骇人的火光炸亮,改良过后的火药推动着铁炮弹,将其推出四十五度角竖起的炮管。 轰!轰!轰! 炮火声连成一片,二十枚炮弹落在了停靠着岸边的战船上,甲板上的倭寇来不及反应,就有不少被砸成了肉泥,木质的甲板也霎时破开大洞。 “在那里!” 一个倭寇的小首领发出大喊声。 因为要靠岸劫掠,这次倭寇带来的四十艘船只,已经有二十艘靠岸,此刻面对第一波炮弹的攻势,一艘船只的船杆被直接打断,六艘船只被炮弹命中,但都不致命。 “快快!下去把他们杀了!” “先拔锚,随时准备离开。” “岸上的人怎么办?” “没事的,他们打不赢,还不能跑吗?” 第77章 试试 “冲!他们就在那里!” 倭寇首领野己举着太刀怒吼,身边的倭寇毫无组织纪律可言,完全采取冲锋战术。 这些倭寇大半都是来自肥田的武士,不少都是日本认可的武人,除此之外,还有家中传承许久的浪人。 武器代代相传,十分精良。 再加上日本的刀法一直传承有序,让他们在江南的步战中无往不利。 与之相比,大明的刀法传承断代,完善的战场枪法在江南又施展不开,直接导致了步战中面对倭寇的不利。 这群倭寇大概五百人,对着平地上的炮击阵地而去。 野己忽然觉得不对,炮击没有停止。 他们这群人的冲锋,目的和性质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最开始确实是想解决明军的火炮,但是随着他发现明军的火炮可以连射之后,便没有想过直取火炮兵,而是抵近逼迫明军停火,为停在岸边的战船离开争取时间。 也许是为了不让倭寇发现,朱悟净军队的子母炮(弗朗机炮)都是在极限射程射击。 子母炮的极限射程大概是三里,这里与倭寇战船的距离有两里,只能对付靠着海岸的船只,一旦船只远离海岸线,子母炮就无法命中。 所以,一定要为松浦大人的离开争取时间。 野己这样为自己打气。 就在他们距离炮兵阵地只有不到五百米时,二十门子母炮忽然停下了五门。 操控着着五门炮的士兵推着战车,将炮身从四十五度角调整为十度,对向着他们冲来的倭寇。 “不要停,我们继续冲!” 野己一马当先,猛的加速,想要跨过这五百米的距离。 只有五百米,以他们的脚程和跳跃能力,一分钟都不需要。 野己最快,只是十个弹指,就距离炮兵只剩三百米。 “这是?” 心中出现疑惑,在他眼前出现一排没有穿甲的士兵,他们身穿漆黑的军装,在黑夜中难以看清,手上拿着没见过的火器。 漆黑的铳口对准了冲锋而来的倭寇。 砰!砰! 硝烟和火光乍现。 野己只觉胸膛有着锥心般的疼痛,整个人受到一股巨大的力,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随着他的倒地,五门子母炮对着冲来的倭寇发射了炮弹。 轰! 说不清这群倭寇是不知死活,还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及时躲避倾泻而来的炮弹。 “被骗了……”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倭寇临死前的遗言。 还记得老倭寇对他说过,明军的大炮只是听着吓人,这么多人根本打不中几个。 跟着一起冲,活下来的概率很大。 但是,面对如雨点般的子弹,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直接尸骨无存。 五门子母炮发射的炮弹不是之前的一个铁块,而是可以分散成五百枚子弹的散弹,可以封锁六十米宽的正面,威力十分惊人。 当然,这样的散弹造价也很高。 不过好在,汉王府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不缺人! 野己倒在地上,望着夜空,看着如流星划过的炮弹,难以置信这一切。 原来是这样,明军确实不会耗费如此多的资源剿灭他们这群倭寇,但是暴怒的汉王府可不一定,他们刚烈到要散尽家财消灭他们。 “快逃,松浦大人……” 这样想着,远处海岸上的一艘大船已经开出岸边,向着漆黑的海面而去,想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轰! 野己感觉一股热浪从脚底席卷而来,远处的明军阵地之中,比起之前要强上数倍的火光亮起,一发炮弹自三米长的炮管冲出,宛如石破天惊的孙猴子飞上了天穹。 处于热气球中的于长河忍不住眯起眼,看着红衣大炮在这個时代的第一次亮相。 这个超过一吨重量的大炮,若不是可以走水路,还真不好用在这次的战场上。 已经离开子母炮炮火覆盖的大船上,松浦一郎松了口气,距离这么远,明军的火炮一定无法命中他们。 “明军的火炮是什么情况,怎么火力如此强?” 松浦一郎咬着牙,他们日本也有火器,但是和子母炮的连射相比,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而且这些火药,怎么感觉威力增强了不少。 疑惑才生出,咻的破空声就传入耳中。 砰! 船只轰然一颤,沉重的炮弹精准的落在了甲板上,直接打穿一个大洞,同时将沿途的倭寇碾成齑粉! 松浦一郎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发生了什么? 明军的炮弹怎么这么准确的落在他的船上? “是偶然,一定是偶然!” 他有些失控地狂叫,但是下一刻,现实无情地击碎他的侥幸。 又一枚炮弹命中松浦一郎脚下的船只。 噗通! 微弱的水花声传到天上的热气球,于长河凝视着海面上逐渐沉没的战船,眼中无喜无悲。 作为整个弹道学学的最好的士兵,于长河被朱悟净火速提拔,成为了火炮营计算炮弹轨迹的专门人员。 在他的计算下,以及地上炮手的专门测距下,红衣大炮的炮弹准确的命中想要逃离火力覆盖的战船。 “战场变了,这才是真的变了,格物术和几何将改变一切。” 于长河低声呢喃。 “也不知参谋那边怎样……” 海盐县的小巷之中,一个倭寇发出了怒吼,手持弓箭向前冲去。 这是日本这个时代独有的箭术,不是远程杀伤敌人,而是靠近敌人后一箭诛杀。 换言之,倭寇的弓箭不是“手枪”,而是“霰弹枪”。 这种攻击方式,在以往和明军的战斗中无往不利。 但不是这次。 箭矢全数落在了大盾之上,于此同时,一杆长枪猛地自盾牌后刺出,将这个持弓倭寇贯穿。 上架感言 本书将于十一月十日,也就是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架。 这本书其实应该算是写崩了,按照编辑大大的说法,追读从一千六一路跌到了一千一,原本还可以冲一下三江,现在已经彻底不行了。 至于为什么会崩,应该是从对于犹太人和主角不婚主义的描写开始的。 各位应该是觉得无聊或者作者夹带私货…… 请容我辩解一二,这不是夹带私货,而是人物塑造的伏笔。 按照大纲,朱高煦会不断从主角那里得知外国人的知识和历史,并在远征印度的过程中,神功大成,构建出一套他自己的思想,俗称“汉民族主义”,甚至逐渐有“法”家思想的倾向。 至于主角,一开始给人“这人是不是想做圣人”的感觉,之后则会展现出主角“实用主义”和“禁欲主义”的魔怔一面。 也就是不想写千篇一律的角色,想要写形形色色的人,并且想要有的角色都有成长轨迹。 此外,还有于谦,会写他正直爱国的一面,也会写他不可为“近臣”的一面。 对于朱棣,会写他雄才大略的一面,也会写他困于劣等感,多疑苛刻的一面。 对于朱高炽,会写他仁慈宽厚的一面,也会写他无法控制自己欲望的一面…… 换言之,不想非黑即白,而是想将角色写的稍微复杂一点。 写到这里,心里有很多话。 实际上,作者以前是在外站自娱自乐地写同人文的,本来想着在外站写一本百万字的原创就封笔,去干自己的工作,过自己的生活,只是在写新书大纲时突发奇想,构思出了披着道家外衣的科学的副本世界…… 手上刚好有一个起点的号,就以大明为背景写下了这本书。 其实准备的十分不充分,我直到现在也对起点的作者端有些弄不懂,明朝相关的历史书也没看多少,手上的资料也是一边查一边写…… 不过已经写到了这里,也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了。 这点人品作者还是有的。 上架后每日三更,也就是六千字保底,明天上架会更新五章,从下午七点开始更新,每隔一个小时更新一章。 若是首订过了五百,就再加更一章,若是奇迹发生过了一千,那就再加一更。 以五百为一个单位,只要均订或者首订每上升五百,就会加更一章,且到本书完结都有效。 最后。 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只要各位愿意看在下的拙作,就会努力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