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金小酒娘》 1. 第 1 章 《阳金小酒娘》全本免费阅读 [] 01阳金河上卖酒娘 金秋九月,即便是地处江南的阳金城,早晚也开始显露出几分冷意来。几近黄昏,阳金河上的渔人们三三两两的收了网,摇着小船慢慢归岸。 迎着落日熔金的夕阳,一条挂着酒番的小船,缓缓的从阳金河上穿过,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女娘,撑着浆熟练的穿梭在刚归港的渔船间。 “卖酒嘞~~”珍娘喊着悠扬的叫卖声,笑吟吟的,叫人看了舒爽。 都是买卖熟了的老客,时不时有人跟她遥喊着打招呼。 “俞娘子,今日生意怎样?” 珍娘笑盈盈的应着。 “还可,老客要不要来一壶?” “今日的酒可好,我昨儿新滤了的,入口细绵的很。” 那老客听了,郎朗笑着: “来一壶,来一壶,若是有烤米果子也来一碟。” “好嘞。” 珍娘爽气的应了,手里的浆多划几下,小船顺着水流凑到渔船旁,她停了手,把小船用钩子挂在渔船上,从那老客手里接过酒壶,扭身回到船舱。 不一会儿她从船舱钻了出来,一手拎着打满的酒壶,一手端正一小碟子米果子。 水流扰动着船身,小船微微晃动,但她走了极稳当,一看便是早适应这船上的状态。 珍娘把手里的酒壶和米果子递过去,从老客手里接了铜钱,连带还有昨日装过米果子的盘子。 “俞娘子,数数。” 那老客笑着。 “嗐,您还能坑我不成。” 珍娘不在意的摆手,也不看他给了几枚,顺手把铜钱丢进脚边的小篓子里,然后就要去摘挂在渔船上的钩子。 老客笑的更爽朗了,扭身从一旁的鱼篓里抓出一把鱼获来, “拿去拿去,今日新打的,最是新鲜。” 一把鱼获有虾有鱼,不甚齐整,一看就是挑剩下的。 珍娘也不嫌弃,更不推辞,丢开手里的钩子,笑着找东西接过来。 “正好正好,家里小妹最爱韭菜鱼鲜陷的饺子,谢啦。” 水流把小船冲离了渔船,珍娘的声音远了些,不知道那老客听没听到,他已经仰着头喝起酒来。 而不远处,又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珍娘浅笑着,重新拿起浆,向声音的方向划去。 随着落日渐沉,劳作了一天的渔人纷纷回到岸边,男人们白日河上捕鱼劳作,到了傍晚回到岸边,女人们接过他们的收货,开始忙碌,而男人们则开始一日的休闲。 珍娘的酒清,都是她酿好后用细纱布滤过的,没有杂质影响口感,再加上价格不贵,卖的最快。 不等落日尽数沉没在阳金河面,她的酒已卖光。 撑着浆靠了岸,拎着老客们回赠的鱼获,珍娘背着夕阳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红金色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了很长,手里的鱼篓影影绰绰的晃悠着。 珍娘无比喜欢此时此刻。 日子虽过的清贫,但难得的安静、祥和。 珍娘租的房子离岸边不远,顺着河边的小路拐几个弯就到,但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路一直往里走。 她前几天在铁匠铺定了点东西,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正好今天回来的早,把东西取回家。 早上的时候官家贴了告示,坊里的里正也通知了,明天阳金河上有大人物要来,禁市一天,所有的渔人和小生意人都不能上河。 若说阳金城里哪里不好,唯有这点珍娘最不满意。 作为丰朝第二繁华的城市,阳金城是整个丰朝最炙手可热的城市,繁华程度不亚于京都,用珍娘上一世的术语所说,阳金城旅游业相当发达。 第三产业发达,对她们这种营生的人来说,自然是好事,但也注定阳金城成为达官显贵最爱的旅游目的地。 这三天两头来大人物,阳金河上三五不时就要禁一禁。 她们都是赖着阳金河生存的小屁民,除了忍着耐着,别无他法。 不过对于珍娘来说,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明天禁市,她正好试试刚刚新的酿酒法子。 伴着夕阳的余晖,珍娘从铁匠铺取了东西,她订做的是个蒸馏酒的甑,这个世界酿酒还是原始的酿造酒,珍娘只能凭借上一世的记忆,让铁匠试着做出来。 连着改了几次,总算有了些模样。 珍娘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明天可以试着做出些蒸馏酒,口感应该比纱布虑过的还好。 铁匠铺离她家不远,再走一个转弯就到了她租房的水井巷。 然而刚转过巷子口,就见一个小黑团样的身影蹿了出来。 看身量约莫七八岁大小,但别看他年岁不大,跑的倒是挺快,一头一脑扎到珍娘怀里,差点把她撞翻。 “谁家的小熊孩子,走路看着点儿。” 西边的太阳已经落了山,半黑的夜色下看不清小黑团子的模样,珍娘半揪半扶的拉住小黑团子。 小黑团子身后还追着好几个半大孩子,打头的又胖又圆,跑的呼哧带喘的,身后几个跟着的,一路起哄架秧子的混闹。 水井巷的孩子们珍娘都认识,尤其打头这个,看不清脸看身形也知道,是一进巷口那户张寡妇的独子。 张寡妇早年死了丈夫,如今靠保媒拉纤过活,手里有些个余钱,又只有这么一个独子,难免娇惯些。 儿子被她养的白白胖胖的,慢慢的也没人记得他大名,都管他叫张胖。 张胖早追的上气不接下气,见有人帮他把对手拦下来,停在不远处喘着粗气: “俞……俞珠儿,你……你有本事别跑,看让小爷我追上你,不……打折你的腿!” “咧……咧咧咧!张胖你个肥头大耳的猪,追我啊,你追我啊!” “有本事你就追上我。” 小黑团子被珍娘拽着半边袖子,一边挣扎,一边继续挑衅张胖。 “珠娘,你怎么又打架!” 把手里的甑暂放到地上,珍娘一把搂住快挣脱的小妹,连着几天,怎么又打起来了。 “别闹了,赶紧回家。” 张胖连带着几个半大孩子,也听出来珍娘的声音,哄的一声炸开,扭身往回跑。边跑嘴里还嘟囔着: “珍娘珍娘……” 原本静下来的珠娘,像根被压缩的弹簧,腾的跃了起来,要不是珍娘拽的紧,早飞出去追打了。 珍娘一手死死钳住珠娘的小细胳膊,一手拎上鱼获和甑,半拖着珠娘回了自己的院子。 “姐,你放手,姐,你放手!!” “松开我,你松开我。” 被拖进大门,珠娘依旧不死心,另一只手死劲儿去掰珍娘的手指,想从姐姐的禁锢中挣脱出 2. 第 2 章 《阳金小酒娘》全本免费阅读 [] 02珠娘打架 揽着珠娘幼小的肩膀,珍娘由着她在怀里哭个痛快。 珠娘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小狗,细弱的胳膊揽着她的腰,紧紧的抱着,像落水的人抱着根救命的浮木。 听得出来她试图压抑自己的哭声,但最终还是无法抵挡内心的情绪。 一声声抽噎像揪在心上的细绳,一扽一扽的被她揪的生疼,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慢慢缓和下来。 珠娘往日是淘气了些,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伤心,哪怕家里出事那天,都没见她哭过。 终究还是年纪小,往日里把事情都压在心里,今儿这是遇到事了,压不住了一并发出来。珍娘轻拍着她的肩膀,直到她情绪缓和了,她才试着问: “现在能跟阿姐说说怎么回事吗?” 珠娘肩膀缩了一下,也许是情绪已然释放,倒没再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才抬起头嗡着声音问: “阿姐,父亲和母亲还有长兄二兄,真的都死了么?” 珍娘神情一愣,这大半年她去牢里不知多少次,什么消息都打听不来,珠娘刚不过七岁的孩子,怎么突然这样问。 轻呼了一口长气,珍娘尽量让声音舒缓些: “你从哪里听说的?” “没有的事,阿姐上旬还去打听过,牢里条件差些,但人都在的。” “真的?” “真的!” 虽然她也并不确定,但越是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大半年了牢里什么信儿都没有,反倒说明他们还好好的。 当初出事时,原定的秋后问斩,如今秋决的场子都收了,并没有听到要处斩的消息,也许事情有了转机。 珍娘的安慰让珠娘的心情好了不少,姐俩个前后脚下了炕,回了堂屋。 饺子放久了有些粘,珍娘用筷子挨个拨开,把囫囵的都挑给珠娘,自己吃剩下的。 不知是饿了还是哭累了,珠娘吃的有些急,三下两下一盘饺子吃个干净。珍娘盯着她,虽说她吃的快,但仍能看出从小受过极好的训练,一举一动都很有章法。 珍娘看她胃口好,又挑了几个给她。 “张胖今儿到底怎么你了?” 扒拉完最后一个饺子,珠娘直到嘴里没了饭食,咽的干净这才说话: “他编打油诗骂人。” 张胖比巷子里其他孩子都大些,早开始跟着学堂里的先生读书,可惜字没多认几个,编排骂人的本事涨了不少,珍娘以前也听他编排过别人。 “他整日都如此,调皮无赖的,巷子里谁家不知?你干嘛搭理他?” “可他骂的是阿姐!” 灯烛昏黄的光亮下,珠娘小脸气鼓鼓的,珍娘的心却软的如水一般,珠娘如此,原来是为了维护她。 第二日。 和昨日里正说的一样,一早就有府衙的衙役们沿街走巷的通知。 不知道又来了什么大人物,今日阳金河上禁市一天。出不了船,自然也卖不了酒,珍娘便计划趁这时间把蒸馏酒弄出来。 打听了两三个月,总算打听到阳金牢的狱官最好美酒,送礼自然是送到对方心坎上才对。珍娘有信心,只要她能把蒸馏酒做出来,那狱官定会喜欢。 用过早饭,珠娘跑街上去玩,珍娘便留在家里,着手忙活起来,这房子是个四合院,除了刘娘子一家住的西厢房,剩下的都被珍娘租下来。 珍娘先把南偏房清干净,然后再把东厢房的酒缸搬过去。一只只小孩儿高的酒缸,满满都装了酒,大男人都不一定搬的起来,在珍娘手里,轻的就像她手里装针线的笸箩。 刘娘子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不管她看多少次,还被珍娘这一身出奇的巨力惊到。 刘娘子惊叹道:“珍娘啊,你莫不是练过什么功夫?” “长宁巷的讲书人不是说,有那种练了功夫的大侠,飞檐走壁力大无比。你该不是隐姓埋名的大侠?” 珍娘被刘娘子逗的一乐, “刘嫂子少拿我寻开心啦,我哪来的大侠?不过是天生的力气大些。” 这身力气,还是她上一世遗留下来的一点福利,以前总觉得是鸡肋,如今却觉得蛮实用。 刘娘子亦是如此觉得,一边感叹着她家夫婿若是能有这身力气,定能在码头多挣些大钱,一边看着珍娘把东厢房腾干净,然后就见她拿出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出来。 看上去像口锅,顶上却支着一柄“伞”。 “这又是个什么怪东西?” “这个叫甑,做酒的。” 上辈子她曾参观过老式酿酒厂,见过甑的介绍,古代从浊酒发展成清酒,蒸馏是极重要的一步。 之前她曾经试验了很多次,使用的甑也反复设计改动,这一次她极有信心。 珍娘手脚麻利,烧甑的火很快便升起来,把准备好的浊酒倒进去。 约莫一个时辰,整个院子都飘满了满满的酒香,珠娘都被酒香吸引了过来。 “阿姐,这是什么啊?怎的如此香?” 一进门,就嚷嚷着往东厢房跑,越往房里走,酒香越浓郁。 第一次试验,珍娘也只烧了一小坛,珠娘进屋时,她正拿舀子尝。 “好阿姐,快让我也尝尝。” 珠娘跑到珍娘身边,小手拿着舀子就要盛,珍娘连忙拦住, “这可不行。这酒可醉人的,你不能喝。” 蒸馏过的清酒可不像浊酒,更别提这是蒸馏提取的原浆,酒精度数高到能点着。珍娘用筷子点了一滴放到珠娘嘴里,高度酒特有的爽辣感顿时在她嘴里炸开。 “好辣好辣!” 珠娘被辣到整个脸都皱到了一起,连蹦带跳的跑出去。 “阿姐,你做的什么酒?莫不是毒药?”珠娘吐了好几口,这才缓过来。 “哈哈哈。” 珍娘被她的模样逗的大笑,没理会她的话,继续忙活手里的工作。 刘娘子刚才一直好奇,如今看到珠娘的反应,也是奇异的张望过来,正看见珍娘捧着酒坛,倒到另外一个大号坛子里,边倒边搅拌,时不时还尝尝味道。 见她来回倒了几次有尝了几次,终于满意了,这才重新用舀子舀了一些,分到酒碗里,端了出来。 “刘嫂子也来尝尝。” 珠娘还在一旁吐口水,连忙阻拦:“刘嫂子别尝,好辣好辣。” 珍娘笑哈哈的点了点珠娘脑门,“刘娘子,别听她的,她刚刚尝的是原浆,这个没事。” 刘娘子看看珠娘,又看看递到她眼前的酒碗,只见碗里装了半碗液体,清澈的像刚打上来的井水,若不是能闻到淳淳的酒香,真要把它当成最普通的井水。 她半信半疑的接了,端到唇边,酒香越发浓郁,她忍不住赞了句: “好香。” 轻抿一口 3. 第 3 章 《阳金小酒娘》全本免费阅读 [] 03邻里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张胖儿的亲娘张寡妇,张寡妇平日就好保媒拉纤,是水井巷里出了名的油嘴皮子,骂起人来更是连哭带唱。 “狗王八养的小娼妇呦~~连个人都不是诶~~” “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脏心眼儿啊!” “出门被雷劈了的伥鬼呦” …… 珍娘以前见过她骂人,水井巷出了名的泼妇,谁要惹了她简直比太岁头上动土还难缠,没想到今日竟摊到她们姊妹头上。 珍娘见她号丧的厉害,刚要劝说解释几句,谁知道张寡妇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珍娘正要张口,她的巴掌奔着珠娘就来了。 “不要脸的小杂种,敢动我儿子,看我不扇的你屁脸子。” 知道她不讲理,却不知道她竟这般无赖,还想朝珠娘伸手,珍娘眼疾手快,一把珠娘拉到身后。 张寡妇一爪子直接扑了空,心里恨恨的牙痒痒,不等站稳反手就朝珍娘扇了过来,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还故意把手指曲起来,打算连扇带抓,一巴掌让对方毁了容。 不可谓不恶毒。 平日巷子里的小孩子打架,也都是常有的事,大人们说和说和转眼都过去了,可还未见过张寡妇这种用阴招的, 自打在阳金河上卖酒,珍娘向来讲究和气生财,从来不和别人闹过不快,但可不代表她是没气性的软棉花。 珍娘心底也窝了火,一把拦住她的胳膊,只顺着力道轻轻一贯,张寡妇整个人就扑到了地上。 扑通一声,摔的那叫一个扎实。 张寡妇原想着一巴掌给珍娘破了相,好替儿子报仇,谁想到不等她挨珍娘的边,人便摔到了地上: “啊!” 张寡妇嗷的一声,可引了半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要说这平日里,从来都是只有她占便宜别人吃亏的份,今儿这么被珍娘揭了半张脸皮,一肚子火憋着怎么可能甘心。她见占不了便宜,便换了套路,趴在地上装委屈。 “打人啦!打人啦!” “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就打人啊!” 张寡妇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开始耍无赖。围观人群里,有两三个爱管闲事的,一旁撺掇着起哄架秧子: “俞娘子,你这也太过分了,可不能欺负人。” “哪能一上来就动手,这不行。” …… 这话一出,再加上张寡妇一脸委屈样,便不明真相的围观者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有事好好说话,可别动粗。” 斜了说话那二人一眼,珍娘眼神冰冷,这几个人平日就跟张寡妇有几分首尾,如今自然是站在她那边。 对方这是打骂不过,打算先占领一波舆论高地。 珍娘环视一周,轻轻嗤笑一声,玩白莲花这套,真当周围的人眼瞎了。 “这位高邻,您这眼神可不大好。你哪里看到我碰她,怎的就变成我动手了?明明是她先冲过来,自己摔了,可不能冤枉人。” 对方想搅混水,珍娘就客客气气的把事情交代清楚。到底是谁先动手,她有没有打人,围观的人那么多,不会没人看见。 见帮腔的人被珍娘撅了回去,张寡妇气恼的直瞪眼,一个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扯过张胖儿,指着他的脸: “还不是你妹子先打人,快看看我儿这脸上的伤,不是你们打的?” 她叉着腰,一副得理的模样。 “众位邻居也帮我评评理,她妹子打了人,我当娘的能不气?” 珍娘虽然年纪小,但性子却烈,刚才打架的时候抓了张胖儿好几下,有一下正在脸上,几个红印子特别明显。 那两个爱给张寡妇帮腔的,立马跳出来鼓动: “小小年纪怎么下手这么狠,看把孩子打的。” “就是,就是,我是孩子娘我也忍不了。”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珍娘斜瞥了她们两眼,把珍娘从身后拉了出来: “张嫂子,你说我阿妹打了你家孩子,怎不说你家孩子也把我们打的不轻?” 珠娘刚刚被珍娘护着,人被挡着什么都看不到,等她被拉到人前才露出脸上的伤,同张胖儿脸上那几道抓痕比,她脸上的乌青眼就扎眼多了。 “哎呀,打的这么重,还是个小女娘呢。” “张胖儿这手也真重。” “怎么能打眼睛?万一打不好瞎了可怎行?” 人天生喜欢同情弱者,张寡妇刚才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引得众人可怜,如今这样一对比,围观邻居心里的天平又变了。 环视一圈,把众人的表情尽数落进眼里,珍娘朗声说道: “大家伙都在,正好也帮忙决个公道。” “各位邻居,往日我姊妹性子大家也都知道,从不欺辱人的。今儿这事缘由还没弄清楚,我先摆个态度。” “若是我家小妹错了,定领着小妹到张娘子家道歉赔礼。但若非我家小妹过错,也望张娘子给我们姊妹一个交代。” 珍娘这一番话,显得格外的诚恳。再加上往日她的名声不错,言语一落立刻有人帮腔: “俞娘子说的在理,先搞清楚什么事,再说谁对谁不对的,对吧。” “是,是。” 一看周围人都跟着珍娘说,张寡妇一派自然不满: “那怎么说?张娘子就白摔了?这么算了?” 珍娘看着她:“如果是我姊妹的错,那自然会赔偿。” “医药费你出?” “我出!” 斩钉截铁两个字,瞬间堵住了还唧唧歪歪的嘴,张寡妇一脸委屈看着可怜,但珍娘的态度也引得邻居纷纷点头。 见态势逐渐被控制,珍娘趁机把珠娘从身后拉出来, “珠娘,你说说,到底为何同张胖儿打架?” 珠娘向来聪明,已经会看人眼色,嘴还未张开,泪珠子先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刚刚……刚刚阿姐叫我送酒,我刚出巷口,就碰到了张胖儿。先是他骂我,我本不想理他的,可他却抢了我的酒葫芦,呜呜……” “我叫他还给我,他不还我,还把酒葫芦砸碎了。” 珠娘抽噎着边哭边讲,口齿却清楚,三句两句说明白了事情来由。 众邻居一听,得,这事源头还是在张胖儿头上。 一旁的张娘子怎么会任由珠娘辩解,眼看着周围人看向张胖儿的眼神都变了,也顾不上哼哼哼唧唧拌委屈,指着珠娘就骂: “小王八羔子少胡说八道。我家小子平日最懂事,怎会抢你酒葫芦,定是你自己摔了,赖到我家头上。” “张娘子。”珍娘抬起原本垂在身边的手,手指慢慢攥紧,“今儿吃了几斤粪,张嘴就这么臭?” 一句话把张寡妇堵了回去,看到周围人群捂着嘴偷笑,只好熄了气焰, “反正不会是我家小子,我家小子平日最听话懂事……” “呵,听话?懂事?” “这水井巷谁家孩子没被张胖儿打过?骂过?这话你也好意思张嘴,不怕菩萨半夜把你嘴堵上?” 珍娘冷笑着嘲讽。 张寡妇平日骄纵儿子,张胖儿仗着年岁和身材,往日没少欺负人。 众邻居听了,不说话的也默默点头。 “小妹的酒葫芦是不是被你家张胖抢的,巷子里的孩子都在,总有看到的,不然问问他们?” 不得不说这时候谁家口碑好,谁家沾光,珍娘这么一问,有几个嘴快的孩子,不等家长捂嘴,已经脱口而出: “我看见了,是张胖抢的,他先骂人。” 4. 第 4 章 《阳金小酒娘》全本免费阅读 [] 04单二郎君 见二人吃瘪,张寡妇瞬间扬眉吐气,正要嘲讽两句,却听人堆外传来一个声音: “好浓的酒香。啧——真是可惜。” 众人闻声转头,说话的是一位年轻郎君。约莫十八九的年纪,尚未弱冠,英俊少年身形青葱挺拔,一身湖蓝色的束腰裰衣,暗色虎纹腰带上系着青绿玉石禁步。 他站在人群外,从上到下透露着非富即贵。 看到他,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开,让了一条路出来。 阳金河上漕帮单家的二郎君单璟,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阳金城里谁敢说不认识? 单家虽不是官家,但整条阳金河上七八成都是他家的生意,阳金城的人若想生活,绕得了别人绕不开单家,别说里正,就是阳金城府衙里的官老爷,见了单家人也得客气几分。 单璟手里把玩着一只手掌大的酒葫芦,缓步走进人群,言语间尽是惋惜: “可惜,可惜。” “二郎君怎的在这儿?小老儿居然不知。” 面对阳金城里最大的地头蛇,里正满脸堆笑,神情转换的甚是丝滑。 单璟却并不理会他,晃着手里的酒葫芦,一步一摇的走到张胖儿面前: “小胖子,这酒葫芦你的?” 张胖儿怯怯的看着单璟,又小心的偷瞄了身边的张寡妇,喃喃半天不知道怎么张嘴。 单璟倒是不急: “刚见你拿着酒葫芦狠狠一丢,怎么?不是你的?” 不过一句话,就见在场的人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里正脸色一紧,仿佛脸上挨了一巴掌,张寡妇面上的得意直接卡住,表情半笑不笑的带着几分狰狞。 不少人忍不住低头偷笑,就连珍娘也扯了扯嘴角。 谁能想到原本一场稀里糊涂就了断的公案,竟这样露了真相。 里正刚还想把事按到珠娘头上,没想到冒出来个单璟。 单璟是何人?谁敢质疑他的话?别说水井巷,就是整个阳金城里也没几个敢驳他的。 单璟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又追问一句: “没关系,不是你的,你从谁那拿的?” 张胖儿喃喃不知怎么回答,这时一个孩童独有的清脆嗓音,突然打破了场上的静默。 “那是我阿姐的。本是要我送酒给温太爷的,谁知半路被他抢去,打碎了酒葫芦,如今不认帐还打骂人。” 珠娘气呼呼的站出来。 单璟直起身,眼神带过珠娘,最后却落在珍娘身上: “酒葫芦是姑娘的,那酒也是姑娘的?” 珍娘抬眼回看,见他一副陌生口吻,心里大约明白他的用意: “单郎君喜欢这酒?” 单璟提起酒葫芦,眯着眼睛深深一嗅,带着几分沉迷: “酒香四溢,醇香诱人,确实难得。” 一旁被冷了半晌的里正,总算有了插嘴的机会,急忙谄媚道: “难得单郎君看得上,俞娘子还不赶紧去取些来。” 仿佛酒是他家一般。 珍娘朝里正瞥了一眼,虽说心里厌烦里正的两面嘴脸,但更感念单璟直言救场。 说起来,她和单璟算不上熟识,不过是之前他在河上买过她的水酒而已。她卖他买,再无更多交集,今日不知怎么走到这处替她姊妹出头。 珍娘福了福身,没多说什么,只叫他稍等一等,便返身回家取酒。 不一会儿功夫,捧了一个小坛回来。 “这是我今日才做出来的新酒,手法与传统的不太一样,单郎君不妨试试。” 单璟掀开坛盖,只见坛中的酒液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酒坛底的纹路。 若不是浓郁的酒香扑鼻,他甚至以为抱了坛清水。轻酌一口,浓香的口感配上微辣的刺激,入口绵柔,咽下后余味悠长。 他忍不住喊了两声:“好酒!好酒!” 单璟像得了宝,眼神都亮了,灼灼的盯着珍娘: “这酒你可还有?” 单璟好酒,阳金城里人尽皆知,看他眼中的光亮,便知他有多喜欢。 里正看在眼里,不等珍娘回话,已经满脸堆笑的凑上前: “自然是有的,郎君看上的,定是都给郎君留着。” “俞娘子,还不赶紧领着去。” 里正的心思不难猜,刚才他明目张胆的维护张寡妇,被单璟一句话呼了回去,当着多半条巷子的人,老脸都快撑不住了,见单璟看上珍娘的酒,巴不得他赶紧走,好叫他和张寡妇脱身。 珍娘心里却有些为难,这些清酒她并不打算拿来卖,但总不好当着这多人的驳单璟的面儿。 正犹豫着,却听单璟开口: “不急,不急,好酒不怕晚,想来俞娘子也舍不得我这个主顾。” “只是可惜了这一壶好酒,白白这么撒了。” 张寡妇原本还在窃喜,想着单璟好酒,必然不会追着刚才的事问,谁承想他一句话把原本跑偏的话题,又重新扯回到酒葫芦上。 单璟话音一落,围观的人群又开始议论纷纷—— “说的是,这么好的酒,可惜了。” “老头子我喝了半辈子酒,还没闻过这么香的酒,看得我馋得很。” “温老爷子没在,要在的话不知道多心疼。” “这得赔吧。” “不赔?脸不要了?” 众人的声音不大,但耐不住有人刻意说给她听,一声接一声的冷嘲热讽叫张寡妇又羞又恼,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赔就赔,不就一壶破酒么。” 张寡妇从腰包里甩出几文钱,朝着珍娘面前地上一甩:“给你!” 说完拉着张胖儿拧身要走。 “慢着。” “这就是你家教养的态度?” 单璟冷下脸,伸手拦住张寡妇母子的去路,“要陪钱,也得问问主家赔多少,几文钱就想打发人?” “就是,摔坏的酒葫芦都不止几文钱。” 珠娘叉着腰,气呼呼的抢白, “阿姐,告诉她,咱家的酒可贵着呢,拿几文钱甩人,也不知道看不起谁。” 珍娘看着人群中的张寡妇,被人堵在人群中进退不能,心里原有的愤懑已然无存,只觉得她又可悲又可笑。 往日她仗着牙尖嘴利掐尖要强,巷子里的邻居也念她独身一人带孩子不易,偶尔有些龃龉都不跟她计较,却没想到她到把邻居的好心当成了理所当然。 “不瞒 5. 第 5 章 《阳金小酒娘》全本免费阅读 [] 05单璟醉酒 阳金牢的狱官姓陈,是珍娘的房东温老爷子的酒搭子,陈狱官和温老爷子俩人没事儿最好喝点小酒。 借着温老爷子的脸面,珍娘投其所好的送了几次清酒,对方果然大爱,有一有二的就这么熟识起来。 珍娘是个坦荡的,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用意,大大方方的托了银子,求到陈狱官头上。 陈狱官倒也爽快,收了银子办事儿,珍娘很快就知道了唐家人的消息。 当初唐家出事,火急火燎的抄家下狱,备着说要秋后处斩,谁想到挨到现在居然缓和下来。 陈狱官说,该是有人保了唐家,现如今唐家人虽然还在死牢,但命是都保住了。 只是一家人都在牢里,外边没有接应的人,日子过的苦楚。 得了消息,珍娘悬着的心总算松了松,日子苦些还罢,人只要活着总能有盼头的。 至于以后的日子,外边毕竟有她和珠娘,如今又搭上了陈狱官的路子,总能帮衬一二。 想着这些,珍娘卖酒的生意做的格外卖力,回家的时辰一日晚过一日。 “阿姐,怎的才回来?” 珍娘拎着卖空了的酒坛,一进家门就见珠娘迎着她跑了过来,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酒坛。 “别,我自己来,你可拎不动。” 珍娘笑着侧过身,把酒坛拎进东厢房。 东厢房有两间屋,外间是厨房,里间才是用来放酒的,珍娘掀开里间的帘子,没有灯烛,什么都看不到。 “珠娘,把灯烛拿来。” “好嘞。” 珠娘应了,不一会儿从正屋捧了灯烛进来。 黄豆大的灯烛虽然不亮,但足以照亮整个里间,珍娘的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这几天的生意太好,算上今晚卖了的两坛,这屋子里的酒坛空了一半。 酒卖的快,银子便来的快,有了银子很多事就好办了。 想着过几日的打算,珍娘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但正当她捧着灯烛要走时,视线扫过右边柜子上的酒坛, 那是单璟之前订好的清酒。 自从上次尝过清酒后,单璟已然是她家的常客,只要珍娘做酒,总要给他留出一坛。 前日珍娘又做了一批清酒,单璟说好的今天来取,下午她离家前,还特意叮嘱过珠娘,进屋右手边的那坛,便是留给单璟的,叫她等单璟的小厮来取时,交给他。 珍娘有些诧异,“珠娘,单郎君今晚没来取酒?” 单璟好酒,订好的酒不取,这可真难得。 珠娘给珍娘送了灯烛,并没走,而是站在外间等她,见珍娘问她,便掀了帘子钻了脑袋进来。 “取啦,阿兴晚饭前来的,天都没黑。” 阿兴是单璟的小厮,平日取酒单璟不来时便派他来。 “阿兴搬的哪坛?” “右手那个,阿姐不是叮嘱过了么?” 珠娘疑惑的看着阿姐,伸出手指了指外间。 珍娘心底忽的一沉,掀了帘子出来,借着灯烛的光亮,放在灶台旁的酒坛不见了。 珠娘看着阿姐,见她怔了怔,刚要追问,就见珍娘放下灯烛超门外走去。 急匆匆的模样像出了什么事。 “珠娘,你先睡去,我等会儿回来。” 珠娘莫名,也追了出门:“阿姐,出了什么事儿?” 珍娘步子快,已经走到院门口,回身看了珠娘一眼,叮嘱: “没事,你先睡,别等我了。” 说完便出了门。 时间已过戌正,这个时代没有现代那些繁华的灯火,能源匮乏的连末日降临后的都比不上。 天色一暗家家户户早早闭门休息,若不是重阳会取消宵禁,这个时辰出门定会被巡查的衙役赶回去。 珍娘急匆匆的走在暗黑的小巷上,只想尽快找到单璟。 阿兴抱走的那坛酒,并不是往日单璟喝的清酒,而是她做了一半的试验品。 这个时代人们常喝的酒,几乎没有什么酒精度数,并不醉人。 后来她做出清酒,为了贴合主顾的口味,是她刻意稀释过的,酒精度数只比浊酒高一点,同样不醉人。 但阿兴抱走的那坛,却是她尝试着做白酒的试验品,在上一世,白酒可是所有酒类中最风靡的,如今有了甑,她便想试着做出些白酒来。 和清酒相比,白酒里的酒精含量可高很多,四五十度的高度酒,说不好能醉死人。 即便单璟好酒,也不敢说喝了不会出问题。 心里压着事,珍娘步履愈发匆忙,好在水井巷不算偏,沿着巷子转了两个弯,就到了长宁巷。 阳金城最热闹的酒楼朔阳楼,就在这条街上。 朔阳楼依河而建,楼高三层,是阳金河岸最好的赏景处,单璟平日最爱在这里喝酒。 朔阳楼分三层,一楼的大厅是给普通酒客的,二楼和三楼则是雅间,供雅客贵人们使用,闲杂人等轻易不能上去。 珍娘并不是第一次进朔阳楼,自然知道这里的规矩,以她的身份,根本登不上二楼的台阶。 她在一楼人群里绕了两圈,才找到埋在人堆里的阿兴。 听说他拿错了酒,阿兴也顾不得许多,急忙领着珍娘上楼。 和一楼热闹喧哗相比,二楼三楼包厢则安静许多,穿过二楼的路上,珍娘轻声问阿兴: “单郎君今日约了朋友还是自己?” 阿兴在前边引路:“往日都要约上几个相好的朋友,今儿却没有。” 珍娘默然,原想着若是有友人在,多少能帮单璟分担些,便是喝了那些酒,喝的少些问题也不大,如今只盼着她来的还算及时,能在单璟醉死前拦下他。 朔阳楼三楼一共4个包间,以楼梯为界,左右各两间,单璟就在右边临河包厢中的一间。 二人来到包厢门口,阿兴小心的推开门,探头进去小声轻呼: “郎君?郎君?” “进来。” 阿兴应声进门。 “郎君……” 隔着门,隐约听见阿兴和单璟的对话,珍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人既然还清醒着,想必没什么大事,只等阿兴把酒抱出来,明天她再送清酒过来就好。 悬着的心松了弦儿,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拜重阳会所赐,朔阳楼人满为患,三楼的四个包间每个都灯火通明,虽看不到里面的场景,却依稀能听到声响,尤其是与单璟相邻那间,声乐阵阵,甚是热闹。相比之下,单璟这间房间反而最为安静。 这倒稀奇了,谁不知 6. 第 6 章 《阳金小酒娘》全本免费阅读 [] 06天牢探视 这一世长这么大,珍娘还是第一次距离异性这么近,虽然这点距离在上一世不算什么,但毕竟她已经在这个时代活了十五年。 几乎是下意识的,珍娘第一时间挣脱了单璟的手。 “单郎君,你认错人了。” 谁承想,珍娘脱手的瞬间,原本笑容满面的单璟嘴角一撇,竟然哭丧起来,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没吃到糖的小孩。 “你别走,你不能走。” “说好的今日来找我,你不能食言。” 说着,他竟然挺身追了过来,一把拽住珍娘的袖子,再不肯撒手。 若不是怕伤了他,珍娘真想强行把他袖子救出来,但看他揪着她衣角不放的模样,只觉得又尴尬又好笑。 谁叫他变成这样是因为她的酒呢,珍娘长叹一口气,只盼着阿兴能早点回来,好叫郎中看看,别叫他真喝坏了脑子。 被单璟拽着袖子,珍娘脱不开身,只能挨着他坐在塌沿上,单璟却已然完全醉了,半倚半靠在她身上睡的香甜。 二人一靠一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窗外飘来的声乐一首接着一首。 珍娘半边身子被压的酥麻,正当她抱着单璟要把他挪开时,包厢的门开了。 阿兴总算回来了。 珍娘松了口气,刚要叫人,回头间却并没看到阿兴,屏风后走出是一位身着锦袍的郎君。 来人身量很高,身穿一条月白长袍,腰间束带勒出极致的腰身,乌发如云,用一条玉带牢牢的系住,五官甚是俊美,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宛若星辰,整个人俊秀之极。 珍娘几乎看愣了。 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俊美的郎君,俊美到雌雄莫辨。 他的神情清冷,唯有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诧异。 对方显然也没料想到面前的景象,一位姑娘正搂着怀里的男子,小心翼翼的呵护,仿若一对爱侣。 “啊,不是……” “对不住!” 珍娘下意识要解释,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解释什么,最后却还是来人作揖俯身: “对不住,在下走错了房间,你们继续。” 他的声线低沉,带着几分清冷,宛若夜空飘来的古琴调。 珍娘还在恍惚,他却已经旋身退出门去,直到屏风后再次传来关门轻响,她才反应过来—— 不是,继续什么啊? 她只是想把单璟放下躺好而已,他误会了什么? 珍娘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难以言明的羞涩,迟迟难以平复,直到阿兴带了郎中回来。 隔天,珍娘一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把那惹事的酒收起来,再不敢摆在明面上。暗暗发誓这辈子单璟别想从她手里买到这种酒。 好在日子紧忙,她忙着酿酒、卖酒、赚钱,很快便把这件事丢掉脑后,只是偶尔在月黑夜深的晚上,想起那张谪仙般的眼眸。 转眼便到了重阳节,阳金城一天热闹过一天,但秋意也一日寒过一日,因为惦记着天牢里唐家人,珍娘早早托了陈狱官的路子,送了些鞋帽进去。 珍娘并不善针线,鞋帽都是她从隔壁刘娘子那里买的,粗布棉花的料子,手艺也粗糙些,但胜在暖和干净。 珠娘年纪不大,却很懂事,这些棉布衣物和往日的绫罗绸缎自然不能比,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珍娘想要解释一二,她倒反过来安慰: “阿姐,这袄子我喜欢的,你看看这针脚,刘姐姐的手艺多细致。” “阿爹阿娘知道我能穿上这么好的衣服,定然是欢喜的。” 珍娘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里柔软的有点发疼。 覆巢下安能有完卵,不过半年,从小锦衣玉食的人却也能受得了敝衣粝食。 见珠娘提到父母,珍娘心里清楚,她这是想阿爹阿娘了。 收起心底淡淡的心疼,她理了理珠娘的头发, “别担心,阿姐问过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去探视了。” 她并不是找借口安慰,陈狱官虽然没说准,但从他口风里,约莫能听出些意味来。 重阳节一过,京都来的大人物办的重阳会也渐渐步入尾声,阳金河上的生意也淡了下来,连着清闲了两天,珍娘便挑了个适合的日子,带珠娘去了一趟阳金牢。 有陈狱官提前招呼,进去并未受到太多盘问,珍娘嘴甜,手也松快,使了上几两银子,狱卒便放她们进去。 第一次进天牢,珍娘进去以后才知道,真正的天牢可比上辈子电视剧里的那些阴森的多。 从踏入天牢大门开始,厚重的牢门便隔绝了室外暖融的阳光,阴冷湿润的潮气迎面直扑,带着霉变后特有的熏臭味。 珍娘一手挎着篮子,一手牵着珠娘,不知道是出于害怕还是紧张,珠娘的小手攥的很紧,明明微凉的手心,竟还冒出几份黏腻。 跟在狱卒身后,两人亦步亦趋,朝天牢深处走去。 先绕了两三个拐弯,又下了一层台阶,狱卒才在她们面前停下脚步。 “到了。” 狱卒把手里的火把插在天牢墙壁的架子上,借着火把的光亮打开牢门上的锁链。 他拉开牢门,让出进入的位置来。 珍娘紧紧拉着珠娘,透过打开的牢门,看到监牢里的模样。 “过半个时辰来接你们。” 示意她们二人进入监牢,狱卒叮嘱了探视的时间,随后关上牢门。 再次听到铁链上锁的声音,珍娘才重新打量整个牢房。 牢房里比外边的走廊还暗,没有火把照亮,整个牢房唯一光亮的来源,便是后墙上仅有两个巴掌大小的窗户。 微弱的阳光斜照进牢房,能看到有几个囚犯蜷缩在角落里,或躺或卧,不知死活。 来之前,珍娘问过陈狱官唐家人的情况,只知道唐家人如今关在一处,却不知道牢里的情景竟这么难过。 “范姨?范姨?” 光线太暗,珍娘不敢冒认,只能小声轻呼。 其实说起来,她并不认得唐家人,当年她和母亲得唐家庇佑,才有了一处容身之所,母亲感念唐家恩义,不愿过多打搅,所以两家交往并不多。 所有唐家人里,她最熟悉的便是她叫范姨的唐夫人,就连珠娘,因为男女有别,即便年岁不大,她也只见过两 7. 第 7 章 《阳金小酒娘》全本免费阅读 [] 07唐家人 珍娘视线扫过,只见唐夫人似睡似昏,身下连个像样的垫子都没有,几块破囚衣铺在草秸上,便是供人休息的床。 头枕方向的墙边,搁地上摆着两个缺口的瓷碗,一个盛着半碗汤水,一个盛着黑乎乎的药汁。 这种场景,叫人心疼的如同在油锅上煎,滋滋的疼。 当年父亲去世,叔伯为了争夺家产把她和娘亲赶了俞家,娘亲带着她走投无路时,是范姨顾念着和她娘亲幼年的那点情谊,伸手相助,才给他娘俩一处息身之地,便是后来娘亲病没,亦是得了范姨照应,她才能安稳长大。 明明那么好的人,怎么会遭这样的难。 珠娘伏在娘亲身上,连着哭喊了好几声,唐夫人这才悠悠转醒。 “你……你是……琛儿?” 她眼神昏黄,连说话都费劲。 “是我,阿娘,是我。” 见娘亲醒来,珠娘再也压抑不住,头埋在她怀里,哭的像只走丢的小兽。 他二兄跪坐在一旁,先是想拉开他,试着拽了几次,最终还是同他一起默默流泪。 唐太傅长长的哀叹一口气,也忍不住用衣服擦拭眼角。 一家人看了又看,哭了又哭,珍娘站在一旁,默然垂泪了许久,才压下满心酸楚,劝慰道: “珠娘,快别哭了,范姨还病着,哭多了更不得好。” “如今只要人都或者活着,总能越来越好。” 打从进了这牢房,珍娘一直未曾言语,这时她站出来劝慰,唐家人才勉强从伤痛中脱离出来。 唐太傅唐二兄并不认识珍娘,倒是病中的唐夫人,细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犹疑着问: “你……你可是……珍娘?” “阿娘,如今她是我阿姐。”珠娘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回身拉过珍娘的手,把她拉到娘亲身边。 珍娘就势跪坐在一旁,“范姨,是我,你可还记得我?” 唐夫人上下打量着,努力辨认她以前的模样。 “我记得你,好孩子,你如今可好?” 珍娘眼圈忍不住又红了,都到了这个地步,范姨还不忘关心她。 “好,我们都好。” 忍着泪,她频频点头。 许是见了幺儿,唐夫人的精神好了一些,又就着珍娘带进来的吃食,喝了几口汤水,慢慢的逐渐能坐起身来。 在唐夫人的介绍下,珍娘分别和唐太傅、唐二兄见礼。 唐太傅是长辈,珍娘顺着唐夫人的称呼叫叔,唐二兄比她大两岁,同珠娘一样单字为名,叫唐瑾,因比她大,珠娘便顺着珠娘也就是唐琛叫他二兄。 见完礼,又互道了分开后的经历,众人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 “我不敢让琛儿以真面目示人,只因他当初被人牙子拐走,差点被卖到小倌馆里,我便叫他扮成女娘,又给他起了珠娘的名字,充作我的阿妹。” 唐家人样貌不俗,当初唐家未出事时,唐家长兄的风姿声名远播,谁能想到一朝有事,竟有人把念头打到唐琛身上。 从人牙子手里救出唐琛,珍娘害怕还有人把心思动到他身上,索性给他换了身份名字。 幸好唐琛年岁不大,样貌清秀,便是扮做女娘也毫无破绽。 只是这世间都以男子为尊,让郎君扮成女娘,只怕往后被人知晓了招人诟病。尤其是唐家这种清贵人家,更是看重礼法。 “我知男扮女装有损琛儿风骨,只是当时我别无他法,还望唐叔、范姨恕罪。” 珍娘敛衣福身,满怀歉意。 “珍娘何罪之有?想当初我唐家突遭大祸,无人幸免,只留下他这么个几岁孩子,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若不是你,还不知道琛儿被卖到哪里,不知道会遭什么罪。更甚者,可能连命都丢了。” 唐太傅摇着头,不置可否。 唐夫人也拉过珍娘的手,“没有你,他能不能活着来见我们都未可知,好孩子,范姨谢你都不及,怎么会怪你?” “唐家摊上这种事,多少亲朋好友都恨不得断了联系,就算是他阿姐……” 丰朝律法,非谋反大罪罪不及出嫁女,唐家被抄后,主家满门落狱,奴仆尽散,除了不及年岁的唐琛,唯一毫发未伤的,便是唐家已出嫁的姑奶奶唐琼。 想到那日她带着珠娘投奔琼娘的景象,珍娘敛了敛视线,想来两处应该是一样的,这半年多,琼娘多半是没来过。 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俗人,明哲保身的道理她自然理解,只是唐夫人还在病中,实不该叫她再添几分愁怨。 “范姨,”眼见着唐夫人提到伤心处,珍娘反握住她的手。 “您莫怪琼娘,事发之后我也托人找去过,托信的人回来说,琼娘被夫家带着外放去了远处,走的时候竟不知家里变故,想必等她知道了,再想回来也是极难的,如今该不知有多惦念着。” 珍娘说的是托词,唐夫人又如何不知道她说的是托词? 便是她说的是真的,琼娘若有心要照应家里,又怎可能半年多音信全无?十个多月,唐家人在这监牢苦熬着,往日的亲友又曾出现一个? 到头来第一个看她们的,却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 若说唐家对她有恩,就那点几十两的安家银子,怎比得上她救下唐琛?怎的就让她记了这些年? 一想着她还不过十几岁未及笄的小女娘,还要带着几岁的孩子讨生活,即便如此,她还能攒下银子照应牢里的他们。 拉着珍娘的手,唐夫人满心的喜爱和感激。 “范姨,你不用担心我和珠娘,如今我在阳金河租了船,在河上卖卖酒水小菜,这阵子外边办重阳会,卖了不少酒钱,等我攒攒,就能供珠娘上学了。” “托的房东温老爷的面子,教书先生虽比不上唐叔,学识也是不错的,往年他还教出过进士的,而且也不迂腐,只要束脩缴足了,女郎他也收得。” 为了宽唐夫人的心,珍娘捡着说了好多好消息给她,也不知是得知小儿子安全放了心,还是珍娘宽慰的原因,亦或者身体太疲累,唐夫人竟 8. 第 8 章 《阳金小酒娘》全本免费阅读 [] 08不速之客 毕竟这可是那位京都来的大人物的船,据说船上养了许多漂亮的舞女,日夜笙歌。 珍娘驻了浆,仰头看向大船。 回答:“我是,小哥是想要来一壶吗?” “一壶哪够?先来一坛。” 一坛? 珍娘眨了眨眼睛,要知道一坛十斤,这些烈酒足够灌趴下大几个人。 她见那位小哥一身窄袖常服,宽肩窄腰,并不像普通的船工,犹豫片刻,珍娘还是好心提醒: “小哥,烈酒醉人,饮酒要适量的,小心醉酒误事。” 叫住珍娘的小哥却不以为意,摆手道: “无妨,尽管把酒送来。” 见他态度坚决,珍娘也并未过多劝解,对方点名来找,定是从别处听闻的消息,有人喜欢她的酒,她欢喜还来不及,当然不会拦着不卖。 摇浆驶近大船,从舱里搬酒出来送了上去。 那小哥叫人接了酒坛,开盖闻了闻,很满意的盖上盖子,丢了银子给珍娘: “不错,明日再送一坛。” 珍娘听闻瞪眼看向小哥,只见那人留下话便离开船舷,她已然看不见对方了。 谁知第二日,那小哥又叫住珍娘,又买了一坛酒回去,再之后接连两日,日日都要珍娘送酒过去。 虽不知他怎么喝得了,但多了这几日挣到的银子,总算凑齐了珠娘上学的束脩。 九月末的最后一日,珍娘带着束脩领着珠娘,给他送到附近的私塾,回来的路上,在街巷拐角买了两刀烧纸,准备回家剪成纸钱。 十月十,腊祭日,她得备上给母亲烧寒衣的纸钱。 上一世她曾光鲜亮丽最终却被害惨死,这一世虽穷困些,但日子要平和安稳的多,两世为人,她竟对这一世更有归属,更愿意循着这一世的习俗生活。 时间流水般的过去,珍娘每日酿酒卖酒、接送珠娘,日子过的不紧不慢。 进了十月份,天更冷了些,烈酒卖的越来越好,不过相比低度的浊酒,一壶高度烈酒更禁得住喝,倒是那艘大船上的小哥,雷打不动的每日一坛。 初五早上,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珍娘早早送了珠娘去上学,从东厢房搬了酒出来,这一批是她新做出来的酒,与之前的比,酒香更胜。 一坛浊酒、一坛烈酒,拎在珍娘手里就像提着两个轻松的包裹,往日的习惯,她要先把小哥定好的酒送过去。 原以为这不过是和往日一般的清晨,可当珍娘转出水井巷,才察觉到一丝的不寻常。 清早出门时尚未察觉,如今已过辰时,街巷上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往日早早开门的店铺更是店门紧闭,转进主街后,一队一队的衙役来回穿行巡逻,不时传来驱赶行人的吆喝声。 深秋的清晨,阳光穿透白雾,清零的空气里,带着紧张的味道。 一路行至码头,珍娘才从码头船工的对话中,了解到昨夜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哪来的贼人,昨夜竟趁京都那位大人物游河赏景时,在阳金河上刺杀他。 幸亏那位大人物防范严密,对方这才没有得手,只是对方来人很是熟悉水性,除去被杀的,剩下的竟连一个活口都没抓住。 大人物对此事甚是震怒,命阳金府彻底搜查全城,结果从昨日查到今晨,除了抓了些无足轻重的宵小,竟一无所获。 听闻消息,珍娘心悬了悬,不知道那船上的小哥是否安好,那位可是她的一个大主顾。 不过也只是悬了一刻,毕竟这些事与她这种小百姓毫不相干。 听够了八卦,珍娘拎着酒坛朝自己的小船走去。 沿着码头走个几十米不远,有一片临河的柳树,她的船就在栓那边树下。平日晚间卖完酒回家,她总会用缆绳系在岸边。 沿着行人踩踏出来的小路,穿过岸边半人高的芦苇,十数条乌逢船停靠在岸边。 一眼看过去,她那条最是显眼,前几日她才托刘娘子缀了新帘子,藏蓝色的棉布帘子,挂在乌篷口。 拽着缆绳把船拉到岸边,先搬两坛酒到船上,解开了缆绳,最后趁着船尚未离开,一个跳跃跳到了船上。 随着她落下,小船轻微摇晃,水面震荡出一个个的涟漪,珍娘借着船桨稳住身子,完全没留意到,在船舷上,有一滴几乎凝固的血色,正被溅出的河水慢慢稀释。 “俞娘子,这么早送酒啊?” “是诶。” 跟几个同样刚刚起船的渔民打过招呼,珍娘摇着小船朝阳金河主河道驶去。 她要给大船的小哥送酒,得先从这处水湾驶出去,再拐到官码头那边。 阳金河上的雾比城里浓,随着珍娘渐行渐远离开岸边,薄雾逐渐遮挡了视线,岸边的垂柳渐渐模糊,码头船工的闲聊声也渐行渐远,耳边只剩下船桨一下一下拨水的声音。 “咳。” 一个很轻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静谧,珍娘没听仔细,仿若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等她怀疑,又是一声很轻的咳嗽,伴随着咳嗽,还有轻微的吸气声。 “咳咳——” 这下珍娘听的真切,声音是从她身后挂着帘子的船舱里传来的。 “谁?谁在里面?” 珍娘不由的紧张起来。 “快出来,不然我就、就报官了。” 紧紧握住船桨,横档在身前,珍娘朝前试探着。 等待了片刻,船舱里倒没了声音,就在她试着去掀开帘子时,听到里边的人说: “别……别报官。” “俞、俞娘子,是、是我。” 他声音嘶哑虚弱,像是受了很重的伤,珍娘并未第一时间听出他是谁,但居然能躲到她船上,那必然是认识她的。 珍娘放下船桨,往前跨了一步,掀开乌篷挂着的帘子,只见在暗淡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黑衣男人。 乌篷遮挡住了晨光,一时间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张脸白的吓人。 珍娘眨了眨眼睛,这才认出躺着的人,惊讶的轻呼: “单二郎君?” 单璟一身黑色夜行衣,缩在乌篷的角落里,眼睛紧闭着似睡半睡,刷白的脸色满是痛苦。 视线顺着他的身体往下,黑色的夜行衣湿哒哒的贴在他身上,再等她仔细看去,在他腰腹的位置,夜行衣破了一道口子。 仿佛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破的,透过这裂口,一道鲜红的伤口裸露出来,显得格外刺眼。 那伤口看起来很深,流出的鲜血已经浸湿了身上的布料。 他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是谁伤的他?在阳金城又谁敢伤单家的人? 昨晚阳金河的刺杀,他身上的夜行衣,珍娘不敢细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