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三十年》 1. 第 1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大娘子大娘子”小女使画屏风风火火冲进来,“不好了!” 屋里的关云英正在看着下人们收拾屋子准备迎接官人回家,别说地擦得反光也不怕主君打滑,就连帷账都换了新的鲜艳布料:“干什么干什么,这样没有规矩,主君第一日回来你就要给我丢个大脸?” “事关紧急呀大娘子,你快去看看吧,隔壁府里都传遍了,说是主君带回来一个大肚小娘子要收作妾室,还生了个女儿,现在那边家里长辈都到了满堂了,只我们府里还不知道”画屏一口气说完,关云英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消息。 孟妈妈扶着关云英坐在圈椅上,关云英手里死死攥着手帕在桌上敲了又敲,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都知道了,偏瞒着我。既然如此,我就去大闹一场,大家都别要脸面了!”她说这话时,眼泪却在眼眶子里打转。 孟妈妈赶紧上前阻拦道:“去不得去不得,大娘子想想,这么多长辈尚且在,且主君和那贱人又有了子女,大娘子就是去了又能怎样呢。即便要怪罪,也是长辈训斥责骂,大娘子如何开口。事已如此,那女子怕是定要进家门了,娘子此时再去也改变不了局面,反而在长辈面前落得一个刻薄不容人的名声。咱们让主君在长辈面前难堪,难道他回来还能给咱们好脸色。” 关云英满脸委屈流下泪来:“我孤身一人在这京中,为他生儿育女,他却这样负心,瞒着我在外纳妾,连书信中都不肯告知。如今突然就带着人上门来逼着我接纳这贱人。他就不曾想过这样让我脸面上有多难堪!” 孟妈妈心里也替她家大娘子委屈,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好又安慰道:“大娘子既不能阻拦主君纳贱人入门,不如就作出个贤惠的样子来,顺着主君的意先让她进门,如此一来,主君心下愧对娘子,必然会待娘子好的,先拉拢了主君的心,日后咱们再收拾那贱人不迟。娘子与主君一闹,夫妻生疏,岂不是便宜那贱人,更让她得意了。” 要说身在局外反而看得清呢。这边许家长子许昭府里正闹作一团。许家老父亲过世得早,如今只有一个寡母在许家长子府里颐养天年,正因如此,许明此番回京才先去了大哥府里拜见母亲。此刻屋里除了大哥许昭,许老太太,还有长房、二房、五房的叔公、婶婶,八姑奶奶都坐在大堂里。 八姑奶奶是个心直口快的,她是块爆炭,凡家里有不公的事都要出来说上两句,且她一向喜欢关云英,觉得她教子有方,把孩子养得很好,这是能兴旺家族的媳妇。 “许明,你自己看看你这过得什么烂事。见着个女子就往家里拉,是世家公子哥儿的做派吗?况且你媳妇在家中为你忙里忙外,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么做把她置于何地!”八姑奶奶一番话把许明骂得低下头去,也把那女子骂得眼泪汪汪。 至于其他几房的叔叔婶婶也就说了些“确实不对”“回去好生给媳妇赔礼道歉”之类的话。 不过许老太太的话就让人大跌眼镜了:“行了,行了,不过是一个外室,有什么要紧的,正经过了礼做妾室也就是了,哪个大户人家主君还没有几个妾室通房。明儿既能有女子苦苦追随,也是我儿的本事。回去好好给云英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难道她连一个妾室也容不下?我看这女子也是为我许家开枝散叶,各位还是口下留情吧。” 当晚天色擦黑,许明在老太太那里用了晚饭才回来,那边小奴婢来请了两三次,关云英还是称病不肯去用饭,许老太太最见不得她一摆脸子就装病躺在床上,好说歹说都不听。 果然许明不是只身一人回来,不仅带着一个女子,还领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女娃娃。关云英心里气闷,装病在床上睡着不肯起来,自然这妾室茶也没人喝。贺明之后把杨小娘暂且安置在旁边院子里,当夜他也赌气在小妾处安置了。 次日两人一见面就大吵一架,以至于摔盆砸碗,把贤和轩的古董陈设砸了大半,关云英更是扬言要与许明和离。她的陪嫁嬷嬷见闹到这个地步,赶紧叫人把关家二老请来。可二老是怎么说呢: “二丫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家官人平日里待你是好的,对我们也无可挑剔。这件事确实是委屈了你,你放心,我一定叫他来给你赔礼道歉。你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再计较了。” “云英丫头,娘也知道你受了大委屈。可倘或为不肯纳妾这样的事和离,你以后在京中如何立足,恐怕人人都要议论你,说自刻薄善妒。就是父母愿意养你,可我们终究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哥哥嫂嫂那样子你也知道。你下半辈子可怎么办啊?” 虽然局外人看得清,却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其中的心酸苦楚。 任她关云英是一个怎样刚烈的女子,在这样的礼教女德规束下,她又是多么身不由己。连她都尚且如此,那更有千千万万一样境遇的姑娘,她们恐怕连夫君的一句道歉都等不到。 纵然这样闹了个天翻地覆,那女子还是行了纳妾之礼,名正言顺进了门。 其实那女子穿着一件朱砂色的直领对襟短袄,苔绿色百迭裙,外罩一件红梅色长褙子。做工不甚考究,料子也是过了时的。簪子是素银的。先敬罗衣后敬人,关云英心里多少有些看不起她。 细线女子的脸,并不十分貌美。一眼看上去是扁扁的鹅蛋脸,画着柳叶细眉,一双含情桃花眼给这平平无奇的脸添了不少姿色,嘴唇是薄薄的,涂上胭脂有未免看着有些苦相。可她身段是纤细苗条,气质优雅文静,皮肤白得像纸,看上去一碰就要碎了。 关云英见她大着肚子又领着小的,很没给她好脸色。她上前来敬妾室茶,关云英看她大着肚子也不好为难她。她心里固然厌恶这女子,可更是怨恨自己的丈夫这样负心。 “奴婢杨荷珠见过大娘子。”杨小娘规规矩矩奉 2. 第 2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转眼间孩子们也都到了入学读书的年纪。关云英对此时尤其上心,她出身商贾人家,嫁给许明是他尚且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关家看中他家贫尚能中举,比有大好前程。 后来许明科考做官,关家也为他多加打点,他一路官至五品。 关云英自叹不曾读书,不得官人喜欢,她虽然跟着父母经营家中产业,管家算账样样精通,可关家一向看重儿子仕途却不注重女儿读书进学之事,提到琴棋书画,焚香插花这样的风雅之事就不大通。 不过就算是关大人把全家的指望都放在儿子身上,这儿子读书还是不成器,连个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偏家里他不疼的女儿如今个个都过得风光,儿子倒在家啃老。 因此她决心不能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格外重视对女儿的管教,不仅要学习理账管家,读书识字,还下重金请了教授礼仪的嬷嬷来教习规矩。 许家的孩子陆陆续续都进了学,十三的许徽月,十岁的许璇月,另有姜姨娘六岁的女儿许怜月,还有本家的许司月、许景月,都在教习女子读书的私塾里由一位先生教导。 十二的许泓安,九岁的许泽安和八岁的许佑安就和别家子弟们则由另一位教习男子读书和一个教习骑射的先生读书学艺。 两间学塾正是背对背,坐落在许家的宣墨楼里。在许家书塾里读书的,还有秦家二公子秦墨秦育章,高家三公子高舒鹤,房家长子房颖承。这几家都是与许明交好的,秦家更是祖上就与许家往来密切。 一日许徽月下了学来贤和轩给关云英请安,正听她念叨家长里短,祖母又怎样偏心大伯伯一家啦,又给了小叔叔多少钱平他的债啦。 这么些年关云英与许明夫妻关系一直不大好,就这样她还心疼许明,说他在官场上步步小心事事留意,不愿再说这些糟心事给他添愁,多半只和女儿抱怨一二。 许徽月也只好多多劝慰母亲,又心疼祖母夹在三个儿子中间,谁都怨她偏心。许徽月幼时是在祖母跟前养了几年的,自然与祖母是有些感情的。虽然祖母有些偏心司月妹妹,可大伯伯家的妹妹许司月妹妹实在是好的,何况司月才是真的与她一同长大,两人关系比亲姐妹还亲些。 正说着,许泓安也下了学一路跑来:“给母亲请安。”起身又窜到关云英身边贴着坐下:“正巧姐姐也在。今日学里秦家哥儿给了我几盒子点心,叫我带给家里姐姐妹妹们,说是丰乐楼一位南来的师傅做的桃花酥,巧手捏做桃花样,又好吃又好看,就叫我给你们一人带一盒来。”又叫小厮说把另外两盒个二妹妹三妹妹送去。 许徽月问道:“好好的突然送几盒子糕点做什么,他可给了别家姑娘?”许泓安摇头:“倒是只给了我们家。”许徽月心下更疑惑了:“你平日与他格外交好么?我倒是并不认识这个秦公子。”泓安还是摇头:“交情是有,可要说很好,倒也算不上。” 许徽月确实不认得他,也许是平日里在宣墨阁的院子里偶然见过几面。 关云英却并未多想,秦家与许家本就是世交,他又在自家书塾读书,偶然送些礼物来也不奇怪,兴许是他母亲的意思,只说:“我们倒也不好白拿人家东西,画屏,你去库房里把昨儿我娘家送来的中楷羊毫毛笔拿三支包好,明日让泓哥儿带去学堂,就算作回礼了。”可是许徽月却起了疑心,不免在暗地里提防起他来。 不多时,许明也下了朝回来。看见许泓安在这就要查问他的功课,许泓安撇嘴道:“爹爹只管问我,两个弟弟今日也去上学,爹爹怎么不问。” 许明敲了一下他的头走到桌前坐下:“你可是爹爹的大儿子,爹爹当然得严格要求你,两个弟弟还小,你这个哥哥可要做个好榜样才是。你瞧瞧你姐姐,字写得比你漂亮多了。” 又转头对关云英说:“徽儿的字写得越发好了,我前几日看她写的文章,比那些男儿还强出不少,大娘子教养得很好。泓儿,你可要向姐姐看齐呀!” 许泓安也骄傲起来:“那可不!我看外边的同窗的姐姐妹妹都不如我的姐姐好。”许徽月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身行礼道:“谢爹爹弟弟夸赞。” 许明是日日要检查孩子们的功课的,关云英则盯着孩子们按时完成。许明虽然在男女关系上有些欠缺,可做父亲是好的,对几个孩子都极其疼爱,也时常和孩子们开玩笑。关云英则是个严格的母亲,对徽月更是比其他几个都严格。她常常说让徽月好好学习大家闺秀的风范,日后得嫁豪门,也出一出自己这么多年被婆母瞧不起的恶气。 四个人正说笑着,许佑安也进来了:“请父亲和大娘子安,哥哥姐姐安。”关云英见他过来有些不悦,其实也不是不愿见这孩子,只是实在厌恶他母亲姜小娘,只要她在家里就不得安生。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做出大娘子风范:“佑安来了,就到传饭的时候了,一起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许佑安道:“多谢大娘子美意,我小娘想着大娘子和爹爹要用晚饭,特意叫我把她今日亲手做的三脆羹送来请大娘子和爹爹尝尝。她自知不能和大娘子一桌吃饭,这也算她服侍大娘子了。” 这招以退为进,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怎么想得出来!一定是那贱人教的!关云英在心里不悦。 她是个直爽响快的人,有什么事都挂在脸上,发起脾气来说话一句也不饶人。偏那姜采容有八百个心眼子,又做出小意温柔的样子来,哄得主君天天往水云轩跑。倒是把杨小娘抛诸脑后了。 这姜采容比杨荷珠更有来头。原来许明尚为布衣之时,在灯会上和姜小娘一见钟情。可姜家嫌许明既无功名又无家私,给了他好一顿侮辱,把姜小 3. 第 3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还不等孟妈妈去看呢,杨小娘就哭着寻到贤和堂了,一进来就跪在了大娘子面前:“求大娘子为奴婢做主。” 关云英一看她头发也让人扯散下来,脸上隐约还有指甲的抓痕和掌痕,忙把她扶起来,让她坐下慢慢说。 杨小娘哭诉道:“昨日我收到家书,说家父逝世,就收拾了些银钱,想托人送回去给家母维持生计。谁知道玉蕊在出去路上遇到了姜小娘。她不分青红皂白把玉蕊打了一顿说她偷窃。” 关云英眉头都拧在一块儿了,一拍桌子:“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她真以为这个家里是她当家做主了?就是有人偷窃,也是我这个当家主母处置,轮得到那贱人来管教下人?” 杨小娘附和了两句,接着是:“后来奴婢去水云轩要人,说明原委。她不但不道歉,还非说是奴婢偷窃财物贴补娘家,把东西都扣下了。奴婢气不过,与她争执了两句,她就上前殴打我。大娘子明察啊,这都是奴婢这么些年积攒的月例,还有娘子主君年节赏赐的银钱,绝无偷盗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着很是可怜。 关云英震惊道:“你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不和我说。” 杨小娘擦了擦眼泪,声音也低了下去:“当年是奴婢做了不文之事,害大娘子受了好大委屈。我不敢求娘子原谅,又哪里还有脸为此烦扰大娘子呢。” 关云英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说:“你怎么这么傻,你进了许家门就是许家的人,我怎会不管你。况且那些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就是当时,责任也不全在你,我知道你也有你的委屈。” 这话说完杨小娘在心里更加敬服大娘子了。这些年她安分守己,生怕碍了关云英的眼,此刻又多了许多感激。当初人人都骂她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可谁能明白她的难处,如今竟是当年该最恨自己的人,今日给了她体谅。 关云英又安慰了一些话,叫女使来给杨小娘洗脸梳头。吩咐孟妈妈去库房取了四十两银子,和杨小娘的那份一起差人送去给杨小娘母亲。 许明回来后,关云英把姜小娘和杨小娘都叫到贤和轩,将此事告知许明。那姜小娘又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说是看见怕院里的女使偷盗财物出去,才暂且扣下,预备去问了荷珠姐姐和大娘子再决断,以免家中失窃。 关云英听了冷哼一声道:“哼,我且不说你既发现有人偷盗,为什么不把贼人一并捉拿归案?又为什么不来贤和轩交付给我处置?杨小娘去你院里告知原委,你又为什么殴打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管家娘子,有没有一点姐妹和睦的风范?!” 许明也有些吃惊,不相信自己柔弱的美人竟然会动手打人:“什么?打人?采容,你动手打人了?” 姜采容装得十分委屈道:“主君明鉴,奴婢并没有打荷珠姐姐啊,都是院里的女使不懂事,见荷珠姐姐来势汹汹要问罪,拉拉扯扯的不小心就伤着姐姐了。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殴打院里的姐妹啊。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管教下人不严才让姐姐受了大委屈。奴婢也是为许家着想,为后宅安稳着想啊主君,实在没有半点私心。” 关云英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放屁!” 许明皱着眉看向她道:“你坐下,你看看你满嘴都是些什么话。” 孟妈妈赶紧扶着关云英,朝她递了个眼色让她坐下。关云英定了定神又问她:“你别想糊弄我和主君,我可问了杨小娘身边的下人,还有被你冤枉的那个女使,都说是你擅自截人财物还殴打杨小娘!” 接着姜小娘又开始哭诉,杨小娘也在哭,大娘子自然要骂姜小娘。 许明听她们争来吵去一头脑官司,他手肘撑在膝上,扶着额头喝止她们:“行了,都别吵了。姜氏无论出于何意,打人实属不该,你拿出五两银子来给杨小娘做帛金,也算赔礼道歉了。大娘子再从家里拿二十两来,一并送去。” 关云英回道:“杨妹妹可怜,远嫁千里,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连父亲过身也没戴孝守灵,我已拿了四十两给她送回家去了。”许明点点头:“大娘子办事很周到妥帖。” 经过此事,杨荷珠越发沉默寡言了,连院子也很少踏出一步,每日除了在屋里做女红,就是看着许泽安读书写字。 许明心里也觉得愧对杨小娘,连着几晚都在凝露阁安置,倒把姜采容冷在一旁了。 姜采容自以为平日里常常欺负杨小娘,她都是不声不响的,这次也不敢把她怎么样,她也不是图她钱财,就是要想着法子为难杨小娘。 谁知道闹成如今这样。至于那十两银子于她而言也是不痛不痒,比起许明给她的那些产业和金银珠宝,不过是从指甲盖里扣出来一点儿给杨荷珠,可要她给杨小娘赔礼道歉,她到底是咽不下这口气。 京里的春日短暂,很快就到了暑热时节。许家书塾的两位先生年迈体弱,这两个月就在家中避暑将歇,自然家里的姑娘哥儿都不用去学校。七月六日正是许徽月十四岁的生日,许徽月不愿兴师动众,关云英就在家里水榭摆了小宴给女儿过生辰,家中兄弟姐妹并两位小娘都来了。 许徽月一早就去给祖母、父母磕了头,去观里拜了娘娘。回来正准备换衣裳,许司月、许景月两个妹妹并许宇安来给许徽月祝寿,带了各色礼物不提。许徽月见了许司月是再高兴不过的,两人拉着手在一处喝茶说话,很是亲密。 许璇月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些落寞,徽月作为她一起长大的嫡亲姐姐,对她也不能说不好。 平日里这个姐姐对她颇为照顾,该教导的也都悉心教导,也很有嫡亲姐姐的风范。至于关大娘子,对这两个孩子也是一视同仁,凡徽月有的,璇月也必有一份,吃穿用住两人都是一样。 可是她们对她,总是像隔着一层。徽月从不会像和亲姐妹一样与她说姐姐妹妹的私房话,关云英也对她 4. 第 4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此后半年里,秦墨还是会时不时送些东西过来,除了在关云英那里过了明目的,剩下的许徽月全都拒了。谁知年后没多久,秦墨的母亲陶夫人就带着礼物登门拜访了。画屏来叫她出去见客,听说是秦墨母亲来了,徽月心里突突跳了起来。 许徽月到的时候关云英和陶夫人正在说话,陶大娘子看见她来了,把她上下扫视了两三遍,看得许徽月十分不自在。但她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她坐在璇月旁边,秦墨就坐在她对面,两人一抬头眼神就能接触,徽月只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陶大娘子先笑着说:“想来这就是你们家大姑娘徽月吧,这端庄有礼的样子真是随了关娘子了。不仅长得漂亮,听说是琴棋书画都会,啊呀呀,还是关娘子会教养孩子。我们家育章就是个不成器的,天天不让我省心。” 关云英听见别人夸女儿自然是十分得意,客套道:“儿子不比女孩儿,我们家那个也是比他姐姐淘气多了。听说陶娘子也有一个女儿,今日怎么没一起来逛逛?” “艳儿已经定了亲了,倒不好总在外头走动,就在家写字绣花罢了。”陶娘子放下茶碗,又扫了许徽月一眼,“不知徽月姑娘今年多大了?家里有这么几个才貌双全的姑娘,只怕日后来求亲的人要踏破了娘子家的门槛呢。” 关云英对这话是很受用的:“哪里哪里,徽儿也才十四,这女孩儿家嫁给人家做媳妇,总不比在自己亲娘身边享福,我这姑娘,我还把她在身边多留几年,一时也不急定亲的事。” 陶娘子点点头表示认同,嘴里说的却是:“虽说不急着定亲,可也要早早相看人家。看好了,免得到了年纪,好门户都被人挑了去了。”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许徽月因要更衣就出去了。秦墨一见也坐不住了,向他母亲借口要找许泓安去瞧瞧他前儿得的几幅好画,一溜烟就出来了。 出了门远远瞧着许徽月和两个女使栀子、百合,站在廊子拐角处说笑。他赶忙上前去,把徽月倒吓了一跳。秦墨先问了妹妹好,开口就问:“前些日子给妹妹送来的小玩意儿怎么都送回来了?就连去年给妹妹的生日礼也不肯收,这又是为何呢。难道妹妹是嫌弃东西不好?” 徽月有些尴尬,笑着回他:“怎敢嫌弃。不过是我与公子并无交情,怎好收这样贵重的礼物呢。”“我在妹妹家的书塾读书,且一向与令弟交好。怎么算没有交情呢!”说着把一个小盒子塞到徽月手里,“这回姑娘可别再拒了我了。”说完一溜烟就走了,走到门前,还扶着廊柱子回头瞧了一眼,徽月低头转身就走,只当是没看见。 晚上母女二人在屋里说话,徽月正在灯前绣一个荷包儿,关云英坐在床沿上和她说话:“今天秦家的陶娘子来,说是为着孩子在我们家读书,带些礼来谢谢。好端端的,才过了年。我看那,她倒是有些中意你,哼,我这姑娘还未及笄,她就打起主意来了。” 徽月笑道:“想是母亲多心,不过是说起来她家女孩儿的亲事,又扯出这许多没正经的话。” 关云英却并不是生气的样子,反而有些得意:“我家姑娘是好的,也难怪她惦记。说起来,秦家和咱们家倒是门当户对,秦家那孩子我看着也是不错的。罢了,日后再看吧。” 正月十六家里年节都完了,关云英正在看着下人清点库房里茶具碗碟,古董物件之类。 锦屏过来传话说,那边府里许昭媳妇乔大娘子叫人递话进来,三爷那边又和媳妇李氏闹起来了,请大娘子也过去看看。 关云英并没当回事,只说:“且等我忙完。那边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什么要紧事。闹得厉害了,自然有大嫂子和婆母去管,也轮不着我插嘴。” 锦屏回道:“可是我看祥云神色慌张,乔大娘子又特意着人来请说等着大娘子过去,怕是这次不比往常。要不大娘子还是先去看看吧。” 那边乔氏特意派了管事的嬷嬷来等她,关云英也只好叫备车,准备换了衣服出门。出门前叫锦屏去把许徽月也叫上,母女两人一同前去。其实徽月去了自然也不能掺和长辈的事,她之所以叫徽月去,一是 到了许晓府里,果然是闹了个天翻地覆。家里古董摆件砸得到处都是,连衣裳被褥都剪了,各色古画书籍撕的撕,烧的烧。乔氏和许家老太太都在偏厅里,关云英进去时,许老太太正气得把拐棍在地上敲了又敲。 要说关云英为什么不愿意来呢?原来这乔大娘子和李大娘子都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她二人心里瞧不起关云英的出身,平日里总笑她不通文墨,,也不会那些风雅之事。二人都排挤这个妯娌。其实这些事多是乔氏起头,李氏就跟着她附和。 而且这许老太太偏心大儿子小儿子,平日里巴结着大儿媳宠着小儿媳,对这个二媳妇和孩子们是鲜少过问的。 由此一来,老大和老三家是关系要好的,倒把老二家撇在外头。因此关云英从不过问他们的事,就是有时把她叫了来,她也不开口多说话的,只说由婆母和大嫂子决断。她知道自己开口了不管是不是好心,许家人,从老太太到儿子儿媳,都对她没好气的。 有一回关云英不过是问了一句家里年下是哪个庄子来送年货,许晓就不耐烦道:“这些事我们自然会办,你少操心。”徽月和泓安听见忍无可忍,借着自己年纪不大,狠狠闹了一顿,那摔东西的样子可是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徽月把许家上下都阴阳怪气了一顿。从那以后他们对关云英就客气多了。 果然柿子要挑软的捏,这一闹,都对关云英客气多了。他们终于知道现在关云英的儿女的大了,且都是极好的,能撑起家族未来的孩子。哪怕是看着孩子的面上,也不敢再对她无礼。 那件事回去许明对他们两个狠狠罚了一通,大雪天让两个孩子跪在院子里念孝经。跪了两个时辰,徽月身体本就不好,这一跪手上冻出了不少冻疮。把关云英心疼坏了,直说是自己的错。徽月还安慰她,说再跪两天,自己和弟弟也不后悔不认错。 其实关云英也想不明白,三个儿子里就 5. 第 5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吃过饭到许晓府里,这次许晓夫妇也都坐在偏厅里。许徽月行了礼道:“景月已经睡了,我特来告诉各位长辈,好让各位长辈安心。” 说完就出去了。她想着恐怕有得闹,自己在那里身份尴尬,不便在里面听是非,外边厅上也无处下脚。就移步到外边廊下准备去逗鹦鹉解闷,谁知这里偏能把里面说话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她先是听见李氏哭着说:“这日子我是过不成了,我已经叫人去禀告我父亲母亲,他们一会儿就到。今日别说和离,哪怕你许晓要休妻,我也绝不能在你家过这狗屎般的日子了。”许徽月心想,这次果真是下定了决心了?如果真离了许晓这个混账,倒是真能逃离这个火坑了。 “我母亲嫂子尚在堂前,你这语气是该对长辈的吗?你爹娘动不动给你撑腰,怎么不好好教教你规矩,成日里吆三喝四摔盆子砸碗,你做给谁看。”一定是许晓又脸红脖子粗了。许徽月不好当人面说长辈的不是,可是还是在心里暗暗地啐了他一口。 李氏听了这话,声音立刻也大了起来,甚至有几分尖利:“我没有规矩?你爹娘又教了你什么规矩?教你成日里花天酒地,赌博呷妓?谁家正月十五屋子里坐的都是讨债人!” “你个贱人,你敢这么议论我父母!” 里面即可就传来了厮打声,许徽月抚着鹦鹉的后背叹了口气。接着自然是众人上前把两人分开,关云英拍了许晓后背一巴掌:“老三,母亲嫂子们还在这呢,你就打起老婆来了。” 李氏又哭了起来:“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呀,这么些年我娘家给了他多少钱,连我的嫁妆也花去了大半,都填不满你的坑!景儿好好一个孩子,昨日讨债的人上门,险些把她抢走。许晓你看看你都造的什么孽啊你!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乔氏有些吃惊:“孩子是什么事,老三,你又在外面欠了赌庄的债了?!前些日子母亲不是才替你打发过要债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哼,大嫂子连这也不知道么。”里面传来李氏的一声冷笑,“他还指望赢了钱给妓院的相好赎身呢,怎么不赌,哪一天不去逛个两三回,赢了钱就去妓院,几个臭钱都花那姘头身上了,他心里哪里还有我和孩子。我只可怜我景儿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许徽月听见祖母不堪重负一般深深叹了口气,许晓活成如今这模样,与她这个做母亲的纵容溺爱脱不了干系。但她叹气不只是为儿子的不成器,她叹的是儿子夫妻不睦连表面的功夫都维持不下去了,这和离终归不是什么好事,许晓名声在外,传出去难道还有谁为他说好话。 沉默了一会,乔氏先开口:“请婆母定夺吧,这样的大事,还得婆母您做主。” 许老太太又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我看你们两个也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云英,你去叫人请文书先生来拟和离书,等亲家到了……唉……就这么着吧,我也没法子啦。”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许晓和李氏:“你们两个可都要想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签了和离书,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止要想自己,也要为景月想一想,她才六岁。你们这样可是害了孩子。” 最终这目光落在了李氏身上:“莲蕊,,你别怪婆母说话不中听,你若是与晓儿和离,景月我是断断不能让你带走的,那孩子毕竟姓许,更何况我朝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孩子没了亲娘照拂,旁人就是再好,也是隔着一层。” 李氏没有想到,她拼了命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看着长大悉心照顾的女儿,如今竟被夫家当成一个能拿捏她要她顺服的把柄。 她何尝没有想过孩子呢,她把景儿生下来,又仔仔细细养这么大,她的女儿,她怎么能不疼。可这样的日子,无休止的争吵,不能依靠的主君,不安稳的生活,这样就是对孩子好,对孩子负责吗? 何况这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从小她父亲也没有照顾过景月一天,不过是高兴了就逗她玩儿玩儿,不顺心了也不管孩子在不在就喝酒耍酒疯。她和女儿都被困在了这个牢笼里,只不过这个牢笼于她而言叫婚姻,于女儿而言叫家庭。 可她如今真是太累太痛了,她觉得自己有很多次都想抱着女儿去跳井,或是一人一刀来个痛快。可她终究放不下女儿,也下不去手断送这样一个鲜活无辜的生命。 李氏知道这样的日子决不能再持续下去,否则终有一天她会走上绝路,甚至会害了女儿。 果然没多久李氏的父母和一些族中的老人都来了,正堂里实在不能议事了,只好都坐在院子里,弄得十分不光彩,传出去不知该有多滑稽。 徽月远远看见母亲和大娘站在祖母身边伺候,为了避嫌,怕有人看见说闲话,她和栀子百合就绕去后头花园池子边坐着喂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已经过了用晚饭的时间,母亲身边的画屏才来寻她,说这里的事已经完了,叫她一同坐车回去。 许徽月长舒一口气对栀子和百合说:“可算完了,这春寒未完,再不完了此事呀,难道在院里笼火盆吗。”两个小丫头一笑,栀子道:“姑娘还说笑呢,我都饿得要没力气走回去了。”许徽月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好丫头,不然你跟我一起坐车回去?”栀子吐了吐舌头:“那我可不敢,姑娘回去多赏两碟子糕饼就是奴婢的福气了。” 徽月上车时,关云英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正靠着车壁合着眼休息,看来也是实在太累了,她听见徽月上车关云英醒了坐直身体接了她一把:“饿了吧徽儿,我已经叫画屏回去叫他们备好饭菜了,等会儿你就在娘那边歇歇,咱们娘俩吃饭。” 徽月坐定了给她捏着肩膀:“母亲累坏了吧,回去叫人好好给母亲捶捶。”关云英道:“这说话决断呀,有你祖母和大娘操心,轮不 6. 第 6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虽说到了立春,依旧是春寒料峭,各屋里都还笼着火盆。这一日姜小娘让屋里的丫头弄雪来厨房里交待要吃荠菜饺子,让总管采办厨房果蔬鱼肉的钱娘子去采买些新鲜荠菜来。 弄雪去时,钱娘子正在清点今日送来的时蔬。 弄雪见旁边放着一小把鲜嫩的蚕豆,开口道:“这可奇了,这时节哪有蚕豆,离吃蚕豆的日子怕还有两个月呢。” 送菜的小哥见她说这个立马来了兴致:“还是姑娘识货,这是南边来的,都是菜农年前种下,用棉被支起棚子养大的,到如今立春上市,正是抢个新鲜劲,我师傅想着许大人家与咱们是多年的生意,才送了这么一把来。谁承想许大人家是不吃蚕豆了,这可是我们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钱娘子赔笑道:“小哥儿的心意呀,我一定转告大人和娘子。只是我们家大娘子交待过,家里饭食是不许有蚕豆的,一应蚕豆做的糕点、酱料都不能用的。我也是奉命办事。” 弄雪又接着问:“为什么不许有蚕豆呢?难道是大娘子不爱吃蚕豆。” 钱娘子有些不乐意了:“你个小丫头,倒打听起主子的事了。你今日来又做什么?定是你屋里那个小娘又叫你点这点那来了。” 弄雪也不乐意了:“又不是叫你这个老妈子出钱,我们家小娘愿意吃什么关你什么事,难道你还敢不弄来?小心得罪了我们小娘让主君革你的职。” 钱娘子一向知道水云轩的人跟他们主子一样跋扈,此刻手里还忙,也不再搭理她了。 弄雪回去就把这事告诉了姜小娘:“小娘,你说奇怪不奇怪,咱们家里竟不许吃蚕豆。也不知道是从哪说起的规矩。” 姜小娘也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主仆几个议论了一番,姜小娘身边的贴身女使青云道:“奴婢听说厨房的采办是换过一回的,现在这个不知道,想来原来那个是知道些什么的。不如奴婢去打听打听这人现在在哪,给她些银子,不怕她不说。” 姜小娘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就把此事交给青云去办,暂且按下不提。 这里贤和轩许徽月正在对镜理妆,百合说她最近学了新鲜的梳头花样,说这发髻名叫绀绾双蟠髻。 栀子是个手巧的,性格又开朗大方,平日里外头夫人们的女使都喜欢和她往来,因此梳头穿衣,涂脂抹粉的新花样,她都知道得很早,京里还没风靡起来,就给徽月装扮上了。 梳好了一看,果然是灵巧动人,只是把匣子里的簪子挑了又挑,半天也没选出一个合适中意的来。“栀子,你去把柜子里那个匣子打开,里头有一支蝴蝶簪子,你拿来替我簪上。”许徽月一边摆弄头发一边说。 百合一听这话,笑道:“怪道今日咱们的簪子都不合时宜,原来姑娘是等着它呢。”许徽月有些不好意思,羞红脸道:“这不是到了春天,这支辑珠蝴蝶簪子虽然有些俗气,可与当下节气的相称的,我才叫栀子拿来试试嘛。” 到了学里,远远就看见秦墨在门口站着,他看见徽月簪着那支蝴蝶簪子,脸上欣喜的神色藏也藏不住:“妹妹今日真是容光焕发,果然春光衬人。”徽月低头一笑:“秦公子谬赞。”就飞一般走了。 晃眼日子就到了三月,真正是杨柳如烟,春暖花开的时候了。正是踏青赏花的好时候,关云英张罗着给徽月和璇月做了应景的新衣裳,怜月虽然做了衣服,可年纪太小,这样青年男女相看的场合自然是不宜去。徽月和璇月正在书房里画纸鸢,徽月画的是一个燕子风筝,璇月的则是一个美人风筝。 泓安和泽安不知从哪窜出来:“两位姐姐,咱们明日就去踏青吧,再晚些,郊外的桃花都尽数凋谢了。”徽月拿毛笔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呀!就属这些玩乐的最积极。” 泓安揉了揉脑袋:“哎呀,姐姐看破不说破嘛!我和学里的几位兄弟都说好了明日一起去城郊骑马,姐姐正好随我一起去玩玩,赏赏春光,成日闷在家里,人都要发霉了。” 泽安一向是温和的性子,只笑却不说话,泓安自以为不露声色地推了他几下,作了个“快说话”的口型,泽安才说:“是啊,近日春光灿烂,姐姐们也多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泓安见徽月还没点头,急得要乱跳:“好不好嘛姐姐,好不好嘛!你要是不去,母亲肯定也不许我们去了,你就陪我们去玩玩嘛,你去了我把你当天仙娘娘供起来。” “呸!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徽月画完了把风筝交给栀子去晾干,拧了一把泓安的脸,“我要是不去,不过也要等我晚上回了母亲再做决定。”泓安一听欢呼一声就跑出去了。 次日许家一行人到了城郊,远远就看见秦墨和一个看着年长些的女子正在桃花树下说话。想来这就是秦墨的姐姐秦艳了。 徽月下车时还看见一个素衣玄冠的公子正在河畔写生,猛扫过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很好看的,但是徽月也不敢回头再看,可偏她最喜欢看好看的人,只好叫栀子回头看一眼认不认识。 栀子快速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说没见过,这京里的儿郎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看这打扮想来就是一个普通书生吧。 说着就走到了桃花树,几人见了面,秦墨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姐姐,徽月这边也都行礼叫了声姐姐。秦艳和她母亲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徽月道:“想来这就是许家大小姐了,果然气度非凡。”徽月笑道:“姐姐说笑了。今日见了姐姐才知什么是美人。”秦艳显然是很受用的。 许泓安给弟弟妹妹使了眼色说:“你们说话,我们可等不及要去放纸鸢了。秦公子,秦家姐姐,先告辞了。”说完带着几人一溜烟走了,留下秦墨,秦艳,徽月三人在原地。 徽月觉得有些尴尬,秦家姐姐突然问起她的年纪,又问她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徽月一一回答了,秦家姐姐点点头似乎是很满意。 突然她又突兀地说:“你不知我家里的事,我母亲把我们姐弟两个拉扯大实在是不容易的。我先前就常和育章说,日后他要娶谁做媳妇我都不管,只是一点,一定得对我母亲好,要孝顺恭敬。” 徽月听了这话心想这人莫不是疯了,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家媳妇,连订亲也没订就说这么一箩筐的话,还没一句好听的。你要是觉得你母亲不易,不说和你弟弟好好孝顺母亲,反倒要求起一个 7. 第 7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这边姜小娘得知以后燕窝的份例都是定量的,在水云轩大骂关云英想出这样的主意苛待她,许家这样的人家她多一个月多吃一百两也不算什么。 正发着脾气,青云回来了,说找到了先前厨房里负责采买的妈妈了,那位妈妈告老还乡回庄子里住了。青云让她人去寻了,还交待了一定要问出来,银子多出一些也不当什么。 这边杨小娘听说了这事,心里也是感激大娘子的。先前在一起采买,凝露阁不知有多少份例进了水云轩。杨小娘性格隐忍,不愿闹出什么事来让家里不安生,一般也不说什么就过去了,只是从自己的吃食里省下来了给孩子。 她心里想着要亲自谢谢大娘子,就去了贤和轩。 关云英一见到她吃了个大惊,杨荷珠许多天不出门,上次见她还是为着她父亲过身,这次一见,更比上次消瘦了。关云英忙把她扶起来:“好妹妹,几日不见怎么就瘦得这样了。平日也不见你出门,也该多走动走动,说不定就能好些。” 杨荷珠摇摇头:“大娘子不知道,我这病是心病,吃不下饭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关云英道:“好妹妹,吃不下饭可不是长久之计,我娘家有一个认识的郎中,是极好的,我明日叫他来给你瞧瞧。若是病了就好好吃药调养,你就是看着璇月和泽安也不该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呀。” “我有时真是羡慕大娘子,娘家离得近,一家人想见就能见上一面。何况大娘子的娘家又是可以依靠的。而我孤身一人在这里,我那娘家是什么样子,想来娘子也是听说过的。我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人罢了。”杨荷珠说着就掉下眼泪来,“幸好大娘子是好的,我的两个孩儿,日后若能托付给大娘子,我也就可放心了。” 关云英严肃起来:“这是什么话!你就是思虑太多才把身子弄坏了,你放心,我定给你寻个好大夫,咱们仔细调养,不多久就能好了。略病一病就说这些不中用的话,怎么能好呢!” 又拉着她的手劝道:“荷珠,我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姜小娘如今风头正盛,我也受她不少气,我知道她总欺负你,你放心,日后我必多多照顾你和泽安,咱们两个,唉,也是同病相怜。” 杨小娘摇摇头:“我怎么能和大娘子比呢,大娘子有那样可靠的娘家,可我的娘家,只不过把我当做垫脚石攀云梯罢了。哪会管我的死活。” 关云英给她擦了擦眼泪:“这就是你多心,那有做父母的不疼爱自己的孩子,他们是离得远,才照顾不了你。这不是还有泽安在身边,那孩子最是心细,你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啊。” 关云英怎么会不理解她的处境呢,她两个在某些方面也是同病相怜,比如与官人好了一阵就被抛诸脑后,比如常常受姜小娘的欺负和污蔑。 只不过杨荷珠这样把她算计尽了、当做家里往上爬的垫脚石的苦楚,关云英是无法体会的。 水云轩这边也没闲着。青云的丈夫打听到那位老嬷嬷的住处,给了她一些银子,她就什么都说了,原来是当年杨小娘才进府里,有一日吃了家里炒的蚕豆,璇月大病了一场,还是关家请了太医来才保住了性命。从此关云英就不许家里采办买蚕豆了 另外说一句,这位嬷嬷可不是什么告老还乡,而是当采办的时候监守自盗,被关云英查出来,把她赶到乡下庄子上去的。 姜小娘听了这些就来劲了:“这可奇怪,从没有听说有这样的病,吃了蚕豆就要发病,究竟是为什么呢。” 青云道:“奴婢也没听说过,必定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先前姑娘你在家里的时候也吃过,并没有什么事。” ,姜小娘一拍手,似乎是悟了:“可不就是!若是大娘子也不能吃,就不会等到杨小娘来了,才不许家里有蚕豆。必是那杨荷珠遗传给了二姑娘的毛病。”青云一肚子的坏心思,试探道:“不知道二哥儿能不能吃呢。” 姜小娘胸有成竹一般坐下撩了撩头发:“哼,这两个孩子就是那贱人的命。如今她自己都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了。倘或她最疼爱的二哥儿大病一场,只怕她这条贱命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呢。” 停了一会儿,她又咬牙切齿地说:“这贱人,都是奴才,她偏做出一幅清高的样子来,好像这屋里是她做正室嫡妻一般。偏偏主君就吃这一套。若没了她,这院里谁还能和我争。我就现在不是大娘子,可主君对大娘子也没什么感情,只不过觉得她能管家,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门的大娘子,才给她一些面子。” “若是这院里只有我和大娘子,凭着主君对我的心意,他们和离了,难道还不会把我扶了正。我原本就是该做许家大娘子的!到时候我的两个孩儿也是正室嫡出身了。那两个贱人生的,谁也别想越过了我儿去。” 幸好关云英没有听见这话,不然一定要气得把桌子掀了才罢。 这么一转眼,许徽月就到了及笄之年,也算是成年了。关云英一面高兴,一面要去给徽月相看婆家。虽然徽月说不急,可关云英还是挑了又挑,想给她选个日后能过得称心如意的人家。 这边关云英看中了娘家舅舅的孙子洪二公子,洪家和关云英娘家一样是家中有生意的,父母两个都是要强能干的人。关云英想着,这样的人家,日后女儿嫁过去必是吃穿不愁的。毕竟当初她嫁给许明的时候,他还是一文不名一文的穷小子,她当年生养两个孩儿吃了不少苦。 更何况,嫁给洪家是下嫁,以后要是洪家敢为难徽月,她上门去给女儿撑腰,腰杆子都格外硬。徽月有盘算又有手段,以后在洪家岂不是能横着走。 可许老太太和许明却十分不愿意,一来徽月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若选定洪家就是下嫁了,二来许明眼看就要升官,家里的三个儿子读书上进,登榜及第是指日可待。日后许家更是如日中天,洪家的门楣实在太低了些,要是真嫁洪家,恐怕要被人笑话。 何况许明也打听过了,这洪家公子不管是长相还是才华,都是平 8. 第 8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回去之后许徽月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真的要和这样一个毫无上进心的人私定终身吗?可她又抱有一点希望,希望他能为了两个人的前程变好。 一个女孩子人生第一次心动,难道真的就所托非人吗? 此后秦墨又递了几封信来,说自己一定会混出名堂,到时候就让母亲上门来提亲,又说了许多好话,徽月就又被哄得心软了。 徽月还是觉得劝他要读书入仕,才是正道。当今世道,重文轻武,重农抑商,下海经商实在不是好主意,而且徽月觉得他并不是能经商的头脑,只怕到时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浪费了大好的青春年华。 她不明白家里父母闹一闹怎么就不能在家,不能读书了。她父母也是一样地闹,可她打小就知道,因为别人的错误就自己不求上进、破罐子破摔绝不是好主意。没有本事,一无是处的人以后只会越来越苦,“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往上爬的路固然是困难重重,可若是不往上爬,最后的结局就是摔得粉身碎骨。 其实这时她就应该想清楚她和秦墨不是一路人,秦墨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可是她被自己的感情蒙蔽了双眼,甚至动过要接受这样的秦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蠢念头。 她在自己的期望和秦墨的实际情况之间挣扎。 事实上她不必纠结,因为许明是看不上秦墨的,他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可也正因为如此,徽月才一直规劝秦墨要上进,希望他有了功名,父亲就能同意他们在一起,自己和秦墨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 她时常觉得自己和秦墨私下往来,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配不上这样的家世和父母。她所受到的大家闺秀的教养时时提醒她这样做是多么不应该。 可她还没来得及想这许多,就听见外面闹作一团,她忙叫人出去问出了什么事,外头一个老妈妈慌慌张张说:“听说二哥儿突然病了,凝露阁都闹作一团了,杨小娘也没了法子,请人来叫主君和大娘子去主持大局。”徽月也愣住了,看着栀子说道:“怎么突然就病重了呢?走,咱们也去看看。” 到了凝露阁,里面杨小娘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关云英和许明站在许泽安床边,看许徽月来了,许明说让她们三人先看着,他出去问问郎中怎么说,再叫人出去买药。 关云英扶着杨小娘在床沿坐下,女使又给徽月搬了凳子来坐在旁边。关云英摸了摸泽安的脸,明显是在发高烧,赶紧叫人拿冰来用毛巾包着敷额头。 徽月看泽安脸色发黄,气息也重,知道事情恐怕比想得还严重很多,她也被吓到了,两手握着手帕捂在胸口道:“母亲,小娘,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病了,先前从没见过病得这样重。” 关云英叹了口气说:“唉,谁知道呢,荷珠说中午回来还好好的,午饭也吃了不少。谁知道到了傍晚就闹头晕恶心,吐了几回,又说肚子痛得厉害,刚才又吐了,吐的都是些绿绿的酸水。再后来就晕倒了。请了几个郎中不是说诊不出来是什么毛病,就是说……”关云英顿了顿,看了一眼杨小娘,徽月心里也明白了,怕是说人不中用了,医不好。 听到这杨小娘又哭起来:“大姑娘,你不知道,你璇妹妹幼时也闹过这么一回病,当初要不是宫里的太医来诊治,恐怕早已没命了。如今泽儿也病得这样重,我真怕他……他要是一口气过不来,我也不活了。”说着直捶着床边。 徽月赶忙上前安慰:“小娘别怕,泽安弟弟是个有福之人,必能逢凶化吉。璇妹妹当初年龄还小呢,尚能挺过这一关,如今泽安弟弟都长了这么大,也会没事儿的,啊。” 过了一会儿许明叹着气摇头满面愁容地进来了,关云英忙起身问他:“怎么样?这位郎中怎么说?”许明道:“还是和先前那几个一样,说他瞧不了这病让我去另请高明,这半个城的大夫都瞧过了,嗐,嗐。这些庸医。” 关云英怕他再说又惹得杨小娘伤心,忙拦住了话头:“我已经差人叫我娘家去请先前给璇儿看病的那个太医了,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太医又在宫里当值。那边已经给了准信了,明日一早必然前来。” 杨小娘听见就要过来跪下:“大娘子的恩情荷珠永世难忘。等泽安好了,我叫他日日去大娘子跟前伺候、尽孝。” 关云英赶紧把人扶起来:“都是一家子,这几个我都是当亲生骨肉一样疼的,杨小娘不必说这样的话。”杨小娘点点头,擦了擦眼泪道:“那大娘子和主君早些回去安置吧。我在这儿守着泽安就是了。” 关云英知道哪怕自己劝她去歇息或者和自己换班守夜,杨小娘是都不能答应的,她把泽安看得比哪个都要紧,点点头答应她说:“我叫两个女使过来陪你一同守夜,有什么活儿只管交给她们去办,你身子不好,要多多留意。再有什么事,立刻差人来叫我。” 晚上关云英和徽月回了贤和轩,许明和往常一样去了水云轩歇息。徽月向关云英打听起璇月幼时生病是怎么回事。 关云英一边卸钗环一边说:“那是璇月才来的时候,有一回家里做了葱油蚕豆,谁知璇月中午吃了,下午就发病,起初也是呕吐,后来又哭闹不止,开始只以为是积食了,晚上也没敢给她吃什么。谁知道次日一早人看着就黄黄的,徽儿怕还没见过呢,连眼睛都泛黄了。幸而你外祖父和宫里一位见多识广的太医有些交情。请了来看,先来看了症状,又细细盘查了饮食。说这一次只要他开方施药慢慢就能养好,只是此后再不能吃蚕豆。从那以后,家里就从不许吃蚕豆了。此后许多年果然再没发病。” 徽月想了想说:“这次泽安的病,倒和璇月有点像呢。”“是呀,我心里也疑惑。”关云英正看着画屏给她梳头,“可这家里也多年不许进蚕豆,怎么会好好地又发病呢。” 徽月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且不说每日入口的东西很杂,就是家里没有, 9. 第 9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徽月先问:“最近三日泽安可出去过么?” 杨小娘摇了摇头:“并没有,这几日学里先生病了,已有一旬未去上学。大姑娘也知道,泽安这孩子并不爱出去玩耍,得空时都是在凝露阁陪着我。最近四五日都没出门了。” 徽月又追问:“那他可吃了什么外面送来的东西吗?”杨小娘依然是摇头:“没有。泽安这孩子身体不好,平时吃什么我都是有数的。我也交待过他,凡是不能认清楚是什么的,都不要吃。他也一直很听话。” 徽月这边问清楚了,就起身告辞去了厨房。 管厨房的兰娘子看见她来了忙迎上来:“大姑娘今日得空,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徽月是个嘴甜的:“兰姐姐,我这次来可是有些事要烦你,不知道姐姐你现在得不得空。” 兰娘子笑容在脸上都堆不下了:“有空有空,姑娘可是折煞我了,不知道姑娘是有什么事?”徽月把她领倒外边廊下问道:“这厨房里的事一向都是兰姐姐负责?”兰娘子点点头:“是,奴婢一向尽职尽责,事关府上几百口人,奴婢不敢有半点松懈。这烹煮饭食,分盘装好再送往各院,也都是奴婢盯着的。” 徽月倒有些意外发现:“倒是辛苦您了,您这样负责,我回去必和母亲说明。我听姐姐的意思是,各院里饭菜都是先一齐做了,再分盘装好,送去各院子的?” 兰娘子点点头:“是啊,大娘子吩咐过,各院的菜式都是一样的。除了水云轩那位,今日单单要吃这个,明日要吃那个的。倒是常为她开小灶。连大娘子都没这样常常点菜。” 徽月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叫栀子给了兰娘子一袋碎银子:“耽误兰姐姐好大一会儿功夫,这点子茶水钱还请姐姐务必收下。只一件事,今日我来问你,问了什么,一概不许对别人提起。” 兰娘子自然是满口答应。 回去路上,徽月自然自语似的:“厨房里的饭菜,三个院都是一样的,若是饭菜有问题,那璇月也是一样地吃,她也该生病才是。如今徽月没病,偏偏泽安病了,只怕问题还是出在杨小娘院里。” 百合听了小声说:“姑娘,咱们还没听太医的定论呢,也不能说定了就是吃蚕豆惹出的毛病,要不还是去凝露阁看看太医来了没有。” 徽月笑道:“好丫头,你倒是个聪明的。以后你也能去大理寺断案了。”说着三人就返回凝露阁了。 一进门太医果然正在正堂里开药,关云英就在旁边看着,见徽月来了,悄悄把她拉到外面。 “母亲,太医怎么说?”徽月先问道,关云英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太医说,就是和你璇月妹妹一样的毛病。只是这次吃的太多,情况也差,太医就是拼尽毕生所学,只怕是回天乏力呀。” 徽月一听这话心里一紧:“怎么就这么严重?这次也是因为吃了蚕豆?”关云英回道:“怎么不是,可这家里也多少年都没见过蚕豆了。这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 徽月说:“我问了厨房,不是那儿的问题。只怕还得问问杨小娘。唉,杨小娘知道太医怎么说的吗?”关云英摇摇头:“哪敢让她知道,只好瞒一天是一天罢了。这我不敢做决断,还是等你父亲回来再说吧。走,我同你一起去问问。” 杨小娘看见关云英,立刻起身问她:“大娘子,太医怎么说?”关云英拍了拍她的背:“太医说是和璇儿一样的病,我已经着人去买药煎药了,就放在外头,我让孟妈妈全程盯着,不会有人能动手脚,你放心吧。”除了安慰她,也确实是为了防止加害之人再动手脚,那时候就是为时已晚了。 自从许泽安出了事,杨小娘就像惊弓之鸟一般,看什么都不放心。除了大娘子、许明和医生,不肯让任何人碰许泽安。这么些年,她和关云英的关系,远比和许明的要亲近。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又苦苦熬着,徽月几次看她脸色发灰,眼睛充血,嘴唇苍白的,都怕她生病倒下。可不知道是不是做母亲的信念,她竟然能一直撑到现在,为了她的孩子,没日没夜地守着,给他擦洗翻身,用家乡话唱着童谣。 杨小娘朝关云英深深一拜:“奴婢愿当牛做马报答大娘子的恩情。等泽安好了,我叫他日日去大娘子跟前伺候、尽孝。” 关云英嗐了一声:“现在说这话干什么,泽安这孩子本就乖巧。眼下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们两个的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也要看顾好自己。” 徽月和关云英把她扶起来,徽月又问:“小娘,你再想想,泽安这几日在家,除了厨房送来的饭菜,还吃了什么没有。” 杨小娘一夜没合眼,精神又紧绷着,有些木讷地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还有别的什么了。” 徽月着急起来:“那就,那就先想想昨日,昨日早起,到病倒,都做了什么?” 杨小娘有些机械地说:“早起泽安说胃口不大好,只吃了小半碗厨房送来的粥。上午他就嚷着饿,我想起屋里有前儿晚上送来的份例糕点,就叫如烟拿来给他。这次的绿豆糕倒是很对他胃口,他说好吃,阿娘你也吃,我说娘不吃,你喜欢,娘留着给你吃。他一个人吃了大半包。中午依旧是吃的厨房送的饭菜,下午吐了两三回,晚上就晕死过去了。” “糕点!”徽月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泓安、璇月都嫌这家店绿豆糕甜腻干巴,从来不吃的,次次都是拿去赏了下人,怎么偏这次泽安就说好吃。 “还是咱们常买的那家的糕点吗?”徽月追问,杨小娘愣了一下:“这我并不知道,可是前儿来送糕饼的还是向财小哥儿。” 她问了母亲是哪家糕饼铺子,叫栀子坐车出去,打着给她取新做的古琴的名号,把糕饼铺的老板、做糕饼的师傅,并那天打包送货的伙计三人都叫了来。 这边徽月找杨小娘要了泽安吃剩的糕点,果然只剩两块儿绿豆糕了,这 10. 第 10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虽然总算查出点名目来了。可是这女子究竟是谁,怎么查呢?又是一个难题。 突然许徽月来了主意,让栀子给了店老板和两位伙计各一包银子:“耽误包老板发财。我这里已经知道我想问的了。只是还有一些事要问问这师傅和伙计。我先差人送包老板回去吧。” 让百合送走了包老板,又叫栀子给书房里两人人送来茶水果子请他们略等一等。徽月快步去凝露阁找到关云英,同她商议了一番,关云英也觉得这主意可行,让徽月放心大胆去办就是。 这边徽月叫大娘子身边的女使去告知各个院里:泽哥儿病重,大娘子为了给他祈福积德,院里的下人每人赏钱五百文,去贤和轩领赏。 这边女使小厮们都排着队在贤和轩领赏,领一个在花名册上勾一个名字。而那糕饼师傅和店里的伙计就隔着漏窗认人,认出来就叫栀子来传话。 而这个被认出来的女使,恰恰就是弄雪。现在基本可以断定是姜小娘害人了。许徽月也拿到了糕饼铺三人的口供。 接下来就是审内鬼。 忙了一天,把该打发的人都打发走了,终于得空去凝露阁看看。白天许明也去了两三次,待了一会儿就又走了。 杨小娘已经被关云英打发去睡觉了,关云英和泓安正看着孟妈妈煎药。 床上躺着的泽安脸色越发难看,整个人都是黄澄澄的,嘴唇苍白,肉眼可见的气促,每次都是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两个放在外边的手都是发紫的。 徽月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怕声音大了惊醒旁边床上的杨小娘。守到晚上,刚要回去,就听见画屏惊喜道:“醒了醒了,二哥儿醒了!” 杨小娘听见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光着脚跑过来了。几个人一听都很欣喜。 泽安看着有些虚弱浮肿,可还是个有礼的孩子,先叫了阿娘,又一一叫了大娘子和哥哥姐姐。 连大娘子也高兴得落下泪来:“好孩子,好孩子,你可把我们吓坏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泽安勉强笑了笑:“让大娘子担心了。阿娘,我有些饿了。” 杨小娘一听心里安定了不少,带着眼泪朝大娘子笑说:“这孩子知道饿了,知道饿了这病就能好”关云英一边“是,是”地应了几声,一边叫丫头去盛一碗火炉上煨着的冰糖燕窝来。 几个人都放心了,关云英和泓安、徽月就回贤和轩去了。谁知道半夜快子时突然闹了起来把徽月和关云英都吵醒了,只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哭声,两人心里暗道不好,赶紧穿衣起来,果然是泽安出事了。 求医问药这么多天,终究是徒劳无功。这心情大起大落,就是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要十分难过。 关云英一面抹着眼泪一面草草拢了头发就要出门,正碰上徽月也披衣起来了。 母女二人刚到凝露阁门口,就听见杨小娘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抛下阿娘走了啊!我苦命的孩儿啊!你让阿娘怎么活啊!阿娘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这个不孝的臭小子啊!” 徽月听了也忍不住动情流泪,更别说关云英这样有孩子的母亲,她的心里也是刀割一样。 鼓起勇气踏进屋里,杨小娘和璇月已经哭做一团了,杨小娘散着头发穿着里衣跪在床边,床上的许泽安却穿得整整齐齐。 关云英叫人拿衣服来给她披上,杨小娘抱着关云英的腿哭诉:“大娘子,他晚上明明还好好的,还说睡了两天此刻精神很好,叫我给他穿了衣服要出去逛逛。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回来睡下,半夜我起来给他掖被子,一摸额头,整个人都凉了。这怎么会呢,不是都要好了么,怎么会呢。” 关云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好了,是回光返照。可她对着此刻的杨小娘,是万万说不出来这句话,只是跟徽月说:“去叫你父亲来。” 正说着,许明也到了凝露阁。他眼睛也红红的。 此后三四天,家里都忙着安葬许二公子。 因他是年幼夭折,葬礼也就草草了事了。家中父母都不能前去祖坟看他下葬,只有兄弟姐妹去了。 烟雨蒙蒙里,起了一座低矮的新坟,飘洒在上面的纸钱湿漉漉的。黄土里埋的是一个本该建功立业、前程大好的儿郎。可如今就要孤孤单单在这里慢慢化作枯骨,湮灭于长长的时光里。 从墓园里回来,郊外下过雨的路上很是泥泞。衣摆上都沾了不少泥点子,看起来有些狼狈。 徽月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脑子有些麻木。 这几日她也算是把眼泪都哭干了,她全力去查案,也没查个明白。自幼一起长大的二弟弟也阖然长逝。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去做这些,没有好好再去看看弟弟,到底是对是错。 不知不觉眼泪又划过脸颊。直到百合给她擦着眼泪唤她:“大小姐,咱们该回去了。马上就要降雾了,还是早些启程吧。”一路无话,回到府里也是一片死寂。 这天许明没有再去水云轩,而是一个人搬到了书房。 当晚许徽月说有些害怕,就叫栀子睡在自己旁边。栀子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徽月也没睡,就想两个人说说话:“姑娘,弄雪的事儿,咱们还查吗?这些事咱们还和大娘子还有主君说吗?” 徽月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鼻音:“怎么不查,我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明明白白给泽安一个公道。这几个,谁也别想逃过去。” 栀子有些担心:“可是主君他那么偏爱姜小娘,真的会相信我们的话吗?何况姜小娘嘴里一向是没有一句真话……姑娘,咱们真的能办成吗?要不咱们还是去问问大娘子的主意,请大娘子做主吧。” 徽月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这事一定得要父亲决断。他再偏爱姜小娘,也不会纵容她谋害自己的儿子。也许从此以后,这个家就能安生了。” 这几日徽月日日忙得头疼,秦墨递进来的信也没拆一封。秦墨见久久没有回 11. 第 11 章 《此间三十年》全本免费阅读 [] 这几份口供就把姜小娘如何作恶交待得清清楚楚了。许明看完最后一个字,狠狠把纸按在桌上;“你个贱人!都是我平日太纵容你了!你竟敢,竟敢谋害家里的孩子!”他气得话都说不顺了。 姜小娘跪着爬到许明跟前:“主君!冤枉啊!都是大娘子平日里看不惯主君宠爱奴婢,才借此串通外人诬陷奴婢啊!奴婢真的冤枉!” 关云英居然有点佩服她了,哪怕证据确凿也能面不红心不跳地说谎喊冤。 她又恶狠狠盯着关云英和徽月:“你们,你们平日就看不惯我,如今怎么知道不是借着二哥儿的死买通外人,编造口供递给来污蔑我!关云英你这样小心以后遭报应!” 关云英听了也来了脾气:“我诬陷你?!我关云英对天发誓,要是我空口白牙污蔑你姜采容,叫我家破人亡下半辈子沿街乞讨,让我关家在这汴京城里再无立足之地。” 徽月简直是拦都拦不住:“母亲!你这是何必呢!为着这样的诬陷起什么誓?这些话也是能瞎说的?” 又转头对姜小娘说:“小娘若是觉得我们是污蔑,我现在也可以把糕饼铺的人叫来,与小娘当面对质。人家既然肯写一份口供,就不怕人查。要不我们上公堂叫大人们查一查。不过我可好心提醒小娘一句,若此事抖搂出去,可就不是像现在这么简单了。有一个犯了重罪的亲娘,只恐怕到时候怜儿和佑安两个孩子,日后在外面也要遭人白眼。” 提到两个孩子,姜小娘也收敛了许多。她眼睛一骨碌又找起了别的借口。她转头对许明说:“主君,我方才是被大娘子吓懵了。我叫弄雪去把绿豆换成蚕豆是属实,这只不过是因为这家绿豆糕不好吃,奴婢在娘家听说换了蚕豆就是极美味的,就想换来试试,并不是存心要害二哥儿啊!奴婢也是有两个孩子的人,怎么会去害别人的孩子呢!” “奴婢实在不知道二姑娘和二公子是不能吃蚕豆的呀!而且奴婢听说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吃绿豆糕,想着换了也不妨事。”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璇儿不吃绿豆糕?贤和轩有内鬼!徽月抓住了这一句话里的疑点,她在心中记下,却没有当场道出以免打草惊蛇。 “若不是有意,那你叫青云去向严老妈妈打听蚕豆的事做什么?你明知道璇儿是不能吃蚕豆的,还说不是存心害人?!你就是要把璇儿和泽安都害死了,再逼死杨小娘,好为你怜月和佑安扫清障碍。”关云英咬牙切齿。 “不不不,主君,不是这样的。主君一向是最疼怜儿和佑儿,我又何必再去以身犯险?况且就算杨小娘也死了,这前头还有大娘子这个当家主母。到时奴婢的境地和今日又有什么差别呢?何况就像大姑娘说的,我难道不怕事情暴露害了我的两个孩子吗?我实在不知二哥儿不能吃蚕豆啊!”姜小娘抓着许明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再说了,这病是极罕见的,太医也并没说一定是因为吃蚕豆发病啊?” 关云英立刻接上:“那可是宫里来的太医,太医院的圣手,岂是你这个贱婢能攀污的?” 她一口一个贱婢听得许明心里很不悦。 徽月也不紧不慢地说:“小娘,你是不是想着,如果二哥儿已经入土为安,你只要咬死了泽安发病不是因为蚕豆,我们也不能去把人弄出来查验,自然也就拿你没办法了?” 说完她朝百合伸手,接过来厚厚几张纸:“这是太医写的病案,里面二哥儿的症状、发展、所用汤药,还有太医的诊断都清清楚楚。小娘若还有疑问,就请父亲拿着这病案去遍访名医,挨个问问如何?” “就算你说不是存心害死二哥儿,如今二哥儿确实因你而死,难道你就能把自己给摘干净吗?”徽月又附上致命一击。 无论如何,故意的也好无意的也罢,已经酿成这样的恶果,处罚是免不了了。姜采容只希望像以前一样大事化小,让许明轻罚她。 姜小娘拿定了主意,也不再辩解,转而卖起情分来:“主君!我这么多年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啊!当年我与主君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不是父母棒打鸳鸯,我和主君如今也该是恩爱夫妻啊!是上天垂怜才让我又能常伴主君身侧,奴婢能为主君生儿育女,服侍主君已经是很知足了!奴婢真的没有害二哥儿啊!” 关云英懒得再听她扯东扯西:“如今事情已明了了。请主君做决断吧。再过几日就是二哥儿的头七,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回来看看爹娘,还请主君为二哥儿做主,还他一个公道。”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他要是从轻处罚,就是对不起自己的儿子,也对不起杨小娘。 姜小娘立刻又淌眼抹泪起来了:“若是二哥儿有什么怨气,叫他尽管朝我来就是了,原是我的无心之失才造就今天这个局面!主君,奴婢都认罚!只是怜儿和佑安尚且年幼,也是无辜,他们都是我和主君的骨肉,只请日后主君能好好待他们两个。”一面又捶胸顿足道:“我可怜的孩儿啊,才这么大点点就没了亲娘,以后谁能像娘一样掏出心来对你们啊!” 一直没说话的许明终于开口了:“够了,都别闹了。姜小娘行事不妥,不宜再教养儿女,以后怜儿和佑安就交给大娘子抚养吧。” 好好好,又往她这儿塞孩子。 话音刚落两个孩子就跑进来了,知秋慌慌张张跟在身后:“大娘子恕罪,奴婢实在拦不住哥儿和姐儿,请大娘子责罚。” 关云英虽然有些生气可声音并不大:“连两个孩子都拦不住,要你有什么用,出去。” 这边两个孩子抱着姜小娘就哭了起来:“阿娘,你别不要孩儿。爹爹,孩儿愿意和阿娘一同赎罪,我们三个天天去观里给二哥哥烧香念佛,以求二哥哥原谅。请爹爹饶我小娘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