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玉郎》 1. 猎物 《二嫁玉郎》全本免费阅读 [] 夜色静谧,树影交重。 远处的官道上人影绰绰,连绵遮天巨树之下几个身着暗色劲装、胸前斜挂着红绸花的抬轿夫无声地走在队伍中央。 百年梓木制成的花轿高而宽阔,前后由十六人一并作抬,又有众多侍女嬷嬷列队前后环绕,人数庞大却意外有序。 金纱缠绕于长柱垂落,半遮掩住轿壁上嵌着的两扇喜鸟镂空花窗,隐隐若若透露出轿中的盈盈暖光,于轿壁上投射出一道宛若玉竹的曼妙身影。 前后跟随着数百侍从,皆举止得体、容貌端正,不说婚轿装点的奢侈繁华,送亲队伍排面宏大阔气,再看那红木奁箱竟也挑足了一百八十担,这般大手笔,说是皇太子娶妃也不会有人质疑。 队伍千里迢迢从异国他乡行来也不知惊羡了多少过路人,都道从未见过这般大排场的送亲队。 西风过林,吹得树木枝叶来回摆动,沙沙声回荡于密林之中,连带着花轿中华衣女子的头纱也被吹起一角。 季书瑜跪坐在绣花软垫之上,红色头纱下粉唇轻抿,隐隐有些不安。 她耳力敏锐,在队伍改道踏入这片深林之时,便察觉到深林中好似隐藏着许多零碎的声响。 不似风吹林簌簌之音,更像是野兽潜伏时沉闷的呼吸声。 她微微垂首,同轿外缓步跟随的嬷嬷轻声道,“原定好像不是走这条道的,如何忽然改道了?” 意外她会突然发话,那嬷嬷很是愣怔了一番,思索片刻靠近了轿窗,恭敬答道:“回公主的话,将军从附近村中探得消息,得知西边群山中常有穷凶恶极的匪寇出没,因此临时改道,特地绕远路择官道而行。” 感知到她的情绪,那嬷嬷低声安抚:“公主莫怕,队伍已接近东陵边境了,不会有事的。” 季书瑜只好作罢,若有所思的将目光投向轿窗外。 花轿徐徐前行,寂静的长林里一时只闻得虫鸟轻鸣、溪水叮咚和行人走动时发出的踢踏声。 参天树木如绿绸锦步障沿着官道往前一路延伸,树影密匝匝的笼罩住周遭光线,树丛间忽有黑影闪过,眨眼间便消失于茫茫深林之中。 走在右上角的轿夫擦了擦后颈陡然冒出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转头打量四周。 “我好像看到一个影子从旁边闪过去了……”那轿夫侧过头,压低嗓子跟走在后边的人说话。 “这可是官道,谁敢劫啊?不要命了?”后边的轿夫咧嘴一笑,不以为然道:“小兄弟一看就不常做夜活,这入夜了,许是猫头鹰什么的出来觅食了。我听说这边常有鼠蛇出没,有猫头鹰也不奇怪……诶,夜黑不好走,你可仔细点脚下啊,别晃了轿子,惊了贵人。” 年轻轿夫闻言长舒口气,连连点头:“说的在理,咱连走了几天,统共也没睡几个时辰,我这累的都开始出现幻觉了。等跑完这一趟,领了厚赏,立马回家痛快地喝上个十几坛,再睡上个三天三夜!” 俩人窃窃私语几句,沉默下来后抬着轿子又加快了步伐。 树林恢复至之前的宁静,只余鸟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绿枝,引得一阵落叶窸窣声。 待队伍走远,趴伏在浅丛中的‘黑影’才缓缓起身,露出一双双隐藏在暗中的眸子。 领头的中年男人抖了抖短褐,瞪了眼伏在自个儿身侧的大汉,抬手刮他一耳光。 “俺说你不长脑袋光长个,动静这么大,别他妈把老子的肥羊惊跑了!如何,前头的人埋伏好了没有?” 大汉被打也不恼,反而转过脸来,摸着脸得意洋洋地笑道:“大哥放心,妥妥的!老二和老四都在前头堵着呢,咱待会儿直接领着兄弟们从后头包抄,他们除非是通晓些上天入地的本领,否则今夜休想跑掉一个。” 中年男子闻言抚掌,开怀大笑。 众山匪皆兴奋地屏息凝神,待听闻前头鸣镝声响起,大汉高举手中寒光逼人的长刀,厉声道:“兄弟们都拿好家伙,咱收网抓羊去咯!” 山匪们于丛林中鱼贯而出,举刀大步奔向前方,以异常迅猛的速度加入进与迎亲护卫们缠斗的混战当中。 丛林间杀声震天,高处落叶犹如急雨乱坠。 银光交错间,鲜血狂涌而出,染红了漆黑的夜林,与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 虽说山匪人手仅仅只有送亲队伍的一半之多,然护卫们接连几日长途奔波早已是疲惫不堪,自然难敌养精蓄锐许久的匪寇,交手不过半个时辰,战局便显露出无法阻挡的颓势。 不 2. 同乘 《二嫁玉郎》全本免费阅读 [] 她凝眸思索,送亲将领临时改变计划,择远离西山的官道而行,然队伍还是碰上了匪寇围阻,且观敌军以前后夹击之策包绕队伍,显然是提前派遣了人手埋伏于深林中,只待他们自投落网。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山匪们既能如此精确的知晓送亲队伍的行踪,那定是同暗哨提前通过了气。如若不是南陵皇室这边出了问题,那便是闻人府派来的那支迎亲队有内鬼。 而她更倾向于后者。 在三人即将要看见深林的边际之时,十几匹马已挣脱重重围阻追赶上来。马蹄落地,尘土飞扬,再睁眼,她们已是被团团包围,避无可避。 马匹速度减缓,长队以头连尾,自发地将人包绕于其中,控制着身下马匹的速度徐徐打转。 匪寇们以黑色布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凶狠如饿狼的眼睛在外,此刻皆泛着幽幽青光,目不转睛的盯视着里头的猎物。 被数双眼睛窥视,两个嬷嬷惨白着脸,合力将娇娘保护在身后。 戴着铜制面具的男子勒马,不急不缓进到包围圈中,最后徐停于季书瑜面前。 “南陵国国君新封的玉倾公主……是也不是?”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美娇娘,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低哑沉闷,却隐隐含笑。 他在笑什么? 季书瑜垂眸不答。 他们提前埋伏于此,显然是冲着南陵国派出的送亲队来的,且端看行队当中穿着嫁衣的只她一人,她是什么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这人是在明知故问。 匪寇捉弄猎物的恶趣味。 见季书瑜不接话,那人又笑了,苍白的唇薄而有型,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语气确是阴凉如寒铁。 他回首瞧向身旁蠢蠢欲动的爪牙们,像是没筋骨般塌下精壮的腰身,支手倚在马背上,戏谑笑道:“嗯,不会说话?难不成是个哑女?你们,探探她身份去。” 爪牙们欢呼一声,吹着口哨跳下马,伸手便来拽两个嬷嬷,又有人探手绕过嬷嬷的阻拦,要去触碰被二人掩在身后的新娘。 嫁衣拖尾被撕扯在地,几只如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攥住女子皓腕,又见有人准备去扯她的腰带,季书瑜这才忍不住惊呼出声,拼尽全力挣脱桎梏,摸出袖中藏着的短刀狠狠向前方刺去。 “啊!”被刺中的人痛呼出声,捂着手臂后退几步,鲜血狂洒而出迅速染红地面。 这一举动迫使所有人都暂停了手下的动作,安静片刻,见到那抹刺眼的猩红,匪寇们的神情却是愈加兴奋了。 这些哪还是人,简直是群疯狗。 季书瑜微微抬眸,用如出一辙的寒凉目光回敬高坐于马匹上观戏的男人,长翎睫羽若蝶翼般轻颤,忽然皓腕翻转,直直将短刀的锋刃抵上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 “我想,你们竟然大胆到来劫南陵皇室的婚队,所图谋的应该不会只是一具公主的尸体吧?” 没人反驳。 她弯眸微笑:“那个戴面具的,叫什么名字?今夜你若是让他们其中一人碰着了我,本公主敢保证,那些嫁妆必将成为你们所有人的催命符。” 词句清晰,毫无颤音,倒不是印象中贵女们惯有的细声细气,声若蚊蝇。 戴着面具的男人终于直起腰来,从马背上俯视她。 但见短刀折射出的那抹光又如光蝶展翅,宛若格外偏爱她娇美的容颜,翩然停落于她绝色眉眼,盈盈照亮那双妙目,其间微光璀璨,倒映出万千星河。 不自觉的复打量起她来,他以目光缓缓描绘着那只银蝶,满含着兴味道:“为何?指望你的夫婿来救你么?可这里距离兰泽闻人府可还有几百里路,闻人府的嫡长公子即便是手眼通天,此刻也不一定能赶过来。” 爪牙们互相交换眼神,暂时都停住了躁动的手脚,听二人继续交谈。 季书瑜握着短刀的手极稳,她寻思了片刻,道:“虽不晓得你们是因何缘由盯上婚队,又是从何处得知讯息……但尔等可知,本公主的嫁妆中有一纸矿山开采特许令。你们劫了我,等同于动了闻人府和南陵皇室共同的利益,凿地三尺也在劫难逃。我死,此事便再无转圜机会,对你们百害而无一利,等待你们的,会是南陵皇室和闻人府共同的围剿。” “矿山……围剿?” 季书瑜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男人,但见周围山匪们皆神色茫然,好似并不知此事。 唯他眼中波光明灭,却好似永远波澜不惊。 矿山特许令是婚队即将出发前,南陵皇室临时决定给她添的一笔嫁妆。此事也只有皇室之人和闻人府知晓。 “四爷,这小妮子说的是真的吗?”一个身形庞大的山匪持着手中长刀,忍不住发问。 戴着面具的男人不置一词。 高大身影将马下纤瘦的人儿笼罩于阴影当中,他大手把持着缰绳,一边俯下身以目光锁定住她,散落的鸦色长发垂落贴上她纤白的脖颈,好似蜘蛛伸出节肢拢住误落网巢的猎物。 季书瑜静静地回视他,梅薛温勾唇,抬起一条长腿,皮质长靴以巧劲踢落那柄悬在她颈项的短刀。在小人发出惊呼的同时伸手将她一把捞起,打横放于身前。 且不待她再调整身姿,便拍马疾驰而去。 “别动弹,若是掉下去,我便换人来载你了。” 闻言季书瑜僵硬着身子,不敢再动弹。她咬着银牙,伸手拉住男人被风吹动的衣角,道:“你是他们的四当家?还没回答我,你的名字。” “想要报仇么?”他此刻忽然变得格外好说话,也不同她打马虎眼,眉眼间笑意寡淡。 “鹿鸣山梅四,梅薛温。” 爪牙们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纷纷吹起了口哨,重新跨上马匹,原路返回同大部队一并搜刮战利品去了。 待匪寇们处理完战场,又将迎亲队伍的人全部带回山中巢穴中拘禁,天色已经接近大亮了。 鹿鸣山树木参天,侧有悬瀑、后有深谷。自然屏障和洞穴众多,可以说地理位置极其优越,否则官府之前发起的几次剿匪行动也不至于统统铩羽 3. 送膳 《二嫁玉郎》全本免费阅读 [] 静默间,洞穴内只闻得梅三狼吞虎咽的声音。 又有脚步声传入洞内,一爪牙行色匆匆,捧着信件来到主位下首。 梅胜志接过那信,皱眉展信阅读,观完忽而长舒口气。 “那人说,让我们直接寻上闻人府去,闻人长公子知晓此事一定会同意。” 顾行知闻言一愣,有些好奇,“为何?” 梅胜志若有所思,将信中所述化为简单的字句,同几人解释道:“兰泽闻人氏历经六朝,历世十几代,极其注重门楣清誉,不会想为了一座矿山而使姻缘成血债。他们若要保全世家颜面,便会破财消灾。那人还言,他亦会在暗中施压相助。” 顾行知闻言垂首,于心中琢磨片刻,颔首道:“也是这个理。” 梅胜志回首望向坐在末尾的四把手,见他仍在把弄那柄弓弩,不由得轻咳一声。 “四弟,送信物到闻人府之事便交予你,如何。” 梅薛温收敛了浑身懒散模样,闻言站起身,身姿挺拔犹如一把出鞘的锋利剑刃,但见他朝梅胜志抱拳,淡声道:“四弟定不负大哥所托,必然尽快将信物带到。” 言罢,收拢起桌案上的信物,出洞引马,点了几个人一道下山去了。 * 另一边,季书瑜被山匪们推搡着赶进一处洞穴当中。 进到山洞,环视四周但见其间陈设皆是十分简陋,没有桌椅家具,仅一张巨大的石床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空间,其上还铺着块半新不旧的褥子。 山匪将人领到,便又匆匆赶去安置其他的人了。 洞外守着几个爪牙,一见她靠近洞口便厉声呵斥,挥舞着长矛赶她回到洞中的石床上待着。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离开这地方了,别无他法,季书瑜只得乖乖配合着,坐在石床上倚靠着石壁蓄养精神。 一夜无眠无食,她早已是精疲力尽。 时值夏日,石床冰凉,隔着褥子也能感受到从底下传来的阴凉寒气,倒也不是非常难耐。 烈日高悬,一觉浅眠后,已到了正午时分。 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女子提着食盒来到洞外,同洞口的山匪们轻声细语几句,便被几人热情的迎进洞来。 观那妇人容貌端正,微微含笑时眼角边暴露出些许细纹,年岁估摸三十有余,穿着干净整洁,笑容意外亲和,让人看了便觉得很好相与,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听到脚步声,季书瑜微微眯眸,打量着来人。 妇人走进洞中,看见屋内简陋的陈设微微皱眉,之后目光下意识往石床上那抹鲜妍身影寻去。 入目果真是一张秾丽到极致的娇面,臻首娥眉,燕妒莺惭,美貌的有些惊为天人。罗袖云轻雾薄,醉肌玉软花柔。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说的也不外乎如此姝色了。 妇人惊艳了一番,凝神仔细瞧了她一阵,方才收回视线。 因着洞中陈设过分简单,仅有一张石床可供人使用。是以妇人便将手中食盒放在石床一侧,将盛放着的饭菜悉数端出,于她面前呈一字摆放开来。 见季书瑜抬眸看她,妇人眉眼柔和,朝着她温婉一笑,道:“妾身方才听闻公主今日滴水未沾,连忙备了些酒水吃食,还请公主随意用些。” 季书瑜闻言又低头打量那几盘菜,少许荤腥,大多是些清淡的家常小菜,量少但胜在种类较多,倒是意外合她心意。 然她只看了一眼,却不去接妇人递过来的竹箸。 妇人见状也不恼,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些吃食皆是妾身亲手做的,未经旁人的手。实不相瞒,妾身也有个妹妹,正同公主一般大的年纪,妾身见了公主,便觉得很是亲切。如今妾身虽不能为公主解除眼下困境,但也希望能让公主过的舒适一些。” 季书瑜若有所思,复又注视着她。 见她还是不发一言,妇人只得放下了手中的竹箸,温声道:“公主先休息,待想吃了再用罢,妾身申时再来给公主送晚食。” 接着又为季书瑜倒了碗凉茶,放在石床上,方才独自起身出洞。 妇人走后,看守洞门的山匪又进到洞中,检查了一番洞内的情况,方才退出洞去,复守于洞外。 季书瑜侧首瞧了瞧洞口,见无人盯着,取下发髻中的一支银簪,试了茶水和饭菜,确定其中无毒,方才动用了些。 如今除了藏于发中的簪子,她身上再无其他防身武器。弓弩和短刀皆于昨日被梅薛温统统收缴,眼下自保也成了难题。 而她亦并不是十分擅武,最多只是会些简单的花拳绣腿吓吓敌人,在组织中甚至排不上什么名号。除了弓弩使得准点,刀剑勉强达到较为不错的水平,其他别无长处。 本来,按照暗阁的规矩,她该是再修习两年武功才有资格出来执行任务的。 然因她容貌与南陵国先皇后极为相似,组织便命她提前出阁,孤身前往南陵,认了国君为便宜父亲,成为南陵国联姻别国世家的玉倾公主。 饮了一口凉茶,茶香气沁人心脾抚慰了烦躁的心田,纤指捏着杯盏,微微出神。 而她的使命,是辅佐本次联姻对象成功升至其本家家主。 闻人策,名门世族兰泽闻人氏嫡长公子是也。 闻其四岁学书,十岁读前人笔论。少学名师,后渡江北游名山,遍学众碑,访古探奇,赋诗题壁,书艺精绝。 十七入仕,始任秘书郎,及冠后超迁继为兰州刺史。 家世、德才、品行、容貌无不出众,乃闻人世家近几代最为优秀出色的后生。 人已经这么优秀了,他不做家主,谁做? 本以为自己这次走了大运,相比暗阁中其他人,她的任务简直不要太简单。却不想如今人还未到兰城,也未曾见到那传说中的天人之姿,婚队竟被山匪给堵截了。 也罢,她就知道自己运气向来不好。 见招拆招,一点点来吧。 * 溜了片刻神,日将沉西。 乌云聚拢,天幕逐渐转黑,山间野风骤起,好似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倾盆山雨。 不过一刻钟,外头果然响起连绵雨丝坠地之声,潮湿泥土的气息弥漫于天地间,伴随山雾四散开来。 有脚步声渐近,外头 4. 印信 《二嫁玉郎》全本免费阅读 [] 顾行知抚扇,静思片刻,道:“这两日如论如何也该回来了,大哥若担心,不若让三弟多带些人手下山,去兰泽打听打听消息。” 梅胜志听了连连点头,回首同梅三示意:“老三,多带些人马,即刻出发。” “好,两位哥哥莫要担忧,俺一定快去快回。”梅三倾身从果盘中挑起一个去了核的脆枣投入大嘴中,没嚼几下便吞咽下去,打个饱嗝,吹着口哨出洞去了。 洞中便剩下梅胜志与顾行知两人。 梅胜志靠在虎皮凳上,干瘪的面容透露浓浓的疲惫,闭眼休憩。 顾行知则面容平静,缓了先前的焦急之色,捧起桌上的一卷书卷慢慢读着。 两人于洞中静坐,继续等待消息。晚些时候又一道用了膳食,商议了些寨中的琐事,想着今日或许是等不到结果了,起身准备回院。 结果才走出不远,却见早早下山去了的梅三,又带着一众爪牙急匆匆折回来了。 两人俱是一惊,但见梅三上身打着赤膊,露出一片古铜色的结实肌肉,下身扎着的裤脚呈现出一种不明显的暗色,定睛分辨,竟是些尚在往下淌的殷红血珠。 梅胜志面色沉如黑潭,压着声音问:“老三,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梅三神情亦是疲惫,他不语,于两人跟前错开身,暴露出身后被人背在脊背上的身影。 那只惯常戴着的铜制面具微微滑落,挂在他白皙削尖的下巴尖处,底下那张不常为外人所见的脸苍白如纸。 月光下,他面中布满的大片红斑微微发褐,如今又多添了一条狰狞的伤痕,十分突兀的横斜攀于面颊之上,险险避开眼角。 而他此刻双目紧闭,神情痛苦,对于外界的交谈声毫无任何反应,好似被困在一场无法终结的梦魇里,难以挣脱。 巨大的不安如浪卷涌上心头,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狠狠的砸落下来,直直把梅胜志砸的头昏眼花,身影轻晃。 他忙抓着梅四身边的爪牙问:“老四眼下这是怎么回事,那事……又办的如何了?” 也说不清是更关心人还是事。 爪牙挠挠脑袋,一时不知该先回复哪个问题。他试探道:“我们今日没有走出多远,在二十里外的一条河畔发现了四爷和几个兄弟。四爷受伤昏迷,其他的……探了探,都没气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外头的情况是如何。 顾行知皱了皱眉头,问道:“先别管其他的,传黄医师没有?” 那山匪连连点点头,“已经找人去叫了。” 如今唯一知晓外头情况的人正昏迷着,几人就是有心也无法问话,他们再是急切也无计可施。待一道将昏迷着的梅薛温送回屋中,医师提着药箱赶来看过,几位当家方才各自回院休息去了。 两贴药剂服下,发了一通汗,直到外边日头高照之时,昏迷了一夜的梅四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临时被抓来侍疾的爪牙大喜,连忙奔出院子,向几位当家汇报去了。 * 这是季书瑜被拘困在山洞中的第四日。 午时一刻,方才送走那妇人,季书瑜便受到了山匪头领的传唤。 这是她第一次被叫去问话。 因打小于暗阁中历练,季书瑜被迫学会了人情世故,对人的喜恶情绪感知敏锐。自然也不会错过,眼下前来传话的爪牙态度恶劣,神情中不由自主的透露出对她的轻视和厌恶。 看来外头果然是出事了。 不会是交易谈崩,梅薛温让人给砍了,几个山匪头头来找她麻烦吧…… 走出洞门,她被爪牙领着沿山路往山顶上走去,一边走,一边暗自猜测着事情发展的各个可能。然而如今她与外界失联许久,对于其他事情所知甚少,此刻亦没有什么头绪,只能凭直觉猜测。 因着昨日才下过一场雨水,地上到处都是蓄成一小汪一小汪的积水,混着湿土,山路十分泥泞难走。 季书瑜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绕过水坑,便又被领路的爪牙给瞪了一眼。 他低声呵斥:“快到了,老实点!” 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那爪牙拿出怀中的令牌,给把守寨门的人看过,方才得以进入其中。 一行人终于来到鹿鸣山山匪们真正的大本营。 蓝天白云下,入眼是一片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屋舍,各院落被绿树环绕相互错开,生活气息十分浓郁。有水有田,炊烟袅袅,鸡鸭成群,一派隐世农舍宁静恬适之意。 一条瀑布于西南边的另一重高山上倾斜而下,如玉带悬空而坠,轻虹若隐若现于水花四溅中,晶莹剔透。瀑布源源不断落下,又汇成一条溪渠,自然的划分开前后山各自的空间来,围绕众屋舍良田,滋润其中众多生灵。 空气湿润清新,眼下见到眼前这幅山水画卷,虽然知晓这其实不过是个狼窟,季书瑜心中积蓄多日的郁烦之气仍是没来由的去了几分,吐出口浊气,振作起精神,仔细记住附近路过的一屋一舍。 连穿过几座院落,领路的山匪最终于一间较为偏僻的院子外停下脚步,待向里头的人传报过,方才领着她进去了。 踏过门槛,扑面而来便是一股子浓郁的汤药气味,屋内窗户严严实实的闭着,温度闷热,亦未肯透入一丝凉风。 她进到里屋,其中坐着的几个男人闻声纷纷转过头来,面上神情各异。然而因门窗皆是紧闭,烛光微弱光线昏暗,不走近看却是瞧不清彼此真容。 “这几位是我们鹿鸣山的当家。”爪牙言辞简短,同几人抱了抱拳,转身去到外头守着了。 感受到周围打量的视线,季书瑜低垂下脑袋,任凭鸦发遮挡住自己的面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抬眸余光轻瞥,快速环视一圈周围。她瞧见床榻上躺着个身量极长的男人,枕边摆放着一只铜制面具,立刻猜出了那人是谁。 还真受伤了。 嗯,该。 为首的中年男人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干瘪的面容上神情难测,语气颇有些不善道:“你,究竟是何人。” 季书瑜微怔,下意识以为自己身为暗阁之人的事情暴露了,然而回过神,想想近日除了听那位妇人偶尔闲聊几句家长里短,她再没有接触过任何人,更是没理由会被人怀疑。 唯一可能透露出点端倪的,便是……她之前用弓弩精准射杀了梅薛温的马匹。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 5. 龃龉 《二嫁玉郎》全本免费阅读 [] 顾行知侧首,目光幽幽飘向下首女子,忽然出声道:“四当家带着信物前往兰泽,却被闻人府的管事驱逐出城。闻人府说早就接到了玉倾公主,如今正下榻闻人府为其准备的府院中,只等待半月后成婚呢。” 早就接到了,半月后成婚。 她还在匪窝被扣着呢,那‘玉倾公主’是哪儿冒出来的…… 如此庞大而又繁杂的信息量冲击,昏沉多日的脑壳终于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是谁顶替了她?暗阁又派了别人去继续执行任务了么,还是闻人府管事在说谎? 心底深藏的不安得到证实,让她再也不能够自欺欺人。 她不能躺平等待根本不熟悉的势力来营救,闻人公子美誉盛扬,但毕竟没亲眼见过、近距离相处过,她根本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闻人氏族又是怎样的一个世家。 万一他们将清誉看的大过天去,那么弃了她,制造假象拒绝与山匪交涉也是可能的。 想要脱身,只能想想该如何联系暗阁那边了。 气氛焦灼,屋内沉默的落针可闻。木榻上传来男人低低的喘咳声,拉回了她飘游的思绪。 季书瑜拾起那枚灰石,仔细打量。 公主印信是出嫁那日她亲自放进香囊收好的,且日日保存,侍女嬷嬷都不曾知晓。 而且这几日也没什么人近她身啊…… 不,有的。 季书瑜微微眯起眼眸,视线落向那层朦胧青纱帐。 她被抓回山寨那晚,梅薛温将她打横抱于马上,因为马匹速度太快,路又太过颠簸,一时不察香囊被人动了手脚,她也肯定是察觉不到的。 可这是为什么呢,观众人神情凶神恶煞,话语亦不似作假,不像是知道公主信印的下落。 难不成他们兄弟间也早有龃龉却不曾浮现? 似是察觉到外头投来的灼热视线,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而从青纱帐内伸出,低低道,“水。” 声音喑哑,气息虚弱不稳,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僵硬的气氛稍稍回温,梅胜志忙起身到桌边倒了盏茶水,回身递至床边,轻声关怀。 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她此刻将真相道出,梅薛温若不认,山匪们信谁,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还是不要搅这浑水,只轻拿轻放,装作不知蒙混过关便好。 思索间,季书瑜若全身脱力般跪坐于地面,眼中积蓄起盈盈水光,垂首低声喃喃。 顾行知目光于她面容上扫过,挑眉道,“公主在说什么?” “这不可能,放进去的明明是铜制印信,这……肯定是有人偷偷替换了!” 她泣声凄然,声音清晰且坚定。 大当家梅胜志闻言怒拍案,起身俯视着地上的女子,两条漆黑粗眉高高吊起,呵道:“既然此女已然无甚用处,不杀她,怎报四弟受伤之仇,实在难解爷心头恨!” 见他转身就要去房中找兵器,顾行知低声叹息,连忙命人将玉倾公主带回山洞。 待制止住了他的动作,顾行知劝慰道:“大哥息怒,不过区区一介妇人,大哥何必为此大动肝火。听小弟一言,那写信之人才是罪魁祸首,同玉倾公主反而干系不大。” “此事虽有些蹊跷,但小弟确信,这位才是真正的公主,闻人府放出那消息应是个遮掩的幌子。如今闻人世家不仁不义在先,咱们不若善待公主,徐徐图利也不迟。小弟待会儿派人进城中打探消息,瞧瞧那人和闻人府还有何后手,可好?” 得他这般好言相劝,又将如今局面剖析同他仔细道来,梅胜志知晓了其中紧要终于也冷静几分,垂落手中的刀刃,无奈颔首。 屋中才恢复片刻宁静,几人正默默思索间,向来不喜理事的三当家却忽然开口了。 但见他伸出大手扯开衣领,露出底下古铜色的偾张肌肉,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嬉笑道: “哎哎,大哥糊涂,你方才离得远,可我看的真真的。那小妞楚腰卫鬓,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啊!都说南陵皇室盛产美人,像她这般貌美的女子世间决计寻不到第二个了,一定是玉倾公主,错不了。娇滴滴的美人呐,打杀了岂不是暴殄天物?不若大哥将她予俺做美妾,俺同你保证,不出一年半载,她自然会乖乖将矿山双手奉上。” 顾行知闻言冷笑,目光轻瞥,摇扇笑道:“将矿山乖乖奉上?三弟何以得此高见?” 梅三伸出猩红的舌舔了舔唇角,面上笑容暧昧:“二哥这就有所不知了,女人都是软骨头,甭管性子多么刚烈,只消将人捆在裤腰带上狠狠磋磨,十月后崽子呱呱落地,她们自然也就认命了,明白什么叫夫大于天,必然将爷的话视作金科玉律。” 见梅胜志神情飘忽,似将他的话听进耳中,梅三唇角弧度愈发扩大,继续劝说:“这可比使蛮力吞下矿山更为妥当,如今寨里人手虽多,但不打仗便能得胜自然是最好。况且……泄愤的法子不只杀人一种,占了这美人,亦可以羞辱那劳什子的金尊玉贵长公子,为四弟报仇。” 顾行知执扇轻摇,淡声道:“三弟此举轻率,不妥不妥,眼下局势尚不明朗,还是徐徐图之为妙。” 眼见的气氛即将要剑拔弩张起来。 榻上的人半支起身,倚着床柱轻咳,修长的指骨握着杯盏,再度递出帐外。 “多谢,劳烦大哥了。” 梅胜志闻声回首,目光触及那张曾被大火燎过的面容,接过杯盏,神情若有所思。 “此事暂且不提,以后再说罢。” 闻言梅三面上笑容凝滞,兴致缺缺起身径自出门去了。 剩余几人也没唤住他,一道在梅四院中用了些吃食,说了会儿话,待夜幕降临方才散去。 而梅胜志今日心情不虞,用晚食时闷头喝了许多酒,酒劲上头后撒了一通疯,被几个爪牙一并扶着才给送回了院子。 屋内火烛明亮,程氏正倚在榻边绣花,听闻院外传来的动静,连忙放下手头的针线,出门去迎。 6. 醉意 《二嫁玉郎》全本免费阅读 [] 酒意惑人,热意如蛛丝般无声无息地覆盖上全身,将人的呼吸亦紧密包裹,他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就连外头晚风吹拂过来,也觉得不再寒凉了。 本意是想训几句话就走的,然眼下见了这般姝色,一时间说什么也迈不开腿了。 见猫儿并不理睬他,梅胜志晃了晃脑袋,索性将身上的披风也给解了,洞中湿冷之气侵袭而来,吹得他颇感舒适。 他面带冷笑,道:“公主又何苦闹绝食呢?既然闻人府待你不仁不义,不若择良木而栖,早些认命,也好少吃些苦头。” “认什么命?”季书瑜垂眸,语气淡淡。 梅胜志笑着走近石榻,弯腰坐在她身侧,见人并没躲开,只是睁着一双眼盯他,妙目中微光潋滟,心下不由得痒痒,抬手欲去抚触她的发顶: “公主已见过内子,觉得她可还好相处否?不若同您直说了吧,内子一直想和公主成为姐妹,希望能和您一同侍奉于我左右……” 浓郁的酒气飘来,季书瑜蹙眉,不动声色地向后又挪了挪,闪身避开他的手,面上恍然。 “原来是想同本公主做姐妹呐。” 见她面上未曾露出抗拒之色,梅胜志觉得此事已是十拿九稳,焦黄的面上浮现出几分好事将近的自得之色,稍清了嗓子,道:“倘若公主乖乖答应了,日后将爷给伺候的舒坦……那么让你同程氏平起平坐亦是不成问题,从此穿金戴银,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季书瑜磨了磨后槽牙,握紧袖底下藏着的匕首,于心中盘算着一击即中的概率。 一个醉鬼,解决倒是不难,难的是如何全身而退。 既然如今不能伤他性命,那在他身上添几道隐秘的口子,给他放血凉快凉快,排排脑中杂质什么的,应该干系不大吧? 毕竟,她于他们还有用处。 被当囚犯关了这么久,今日也该是让她消遣消遣了。 季书瑜缓缓直起腰身,一头如缎黑发铺洒而下,落在单薄的脊背上。 巴掌大的脸上扬起甜美笑意,杏眼幽幽:“压寨夫人竟然也可以有两个啊,倒是从未听说过这个规矩,多谢寨主今日让玉倾开了眼界……不过本公主在南陵当惯了贵人,见过了各色风流美郎君,如今还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屈尊纡贵侍奉一个獐头鼠目的草寇。” 她神情真挚,一派笑意盈盈的模样同他对视,明明生得一副秾丽的美艳容貌,神态却是有种说不清楚的稚纯之感。 一阵香风扑面,梅胜志不觉看的有些痴了,待将这席话于脑海中过了几遍,半晌才迟钝的反应过来其是何意,瞪大浊目正要发怒,却听她再度开口了。 “至于大当家许诺的穿金戴银、荣华富贵,也是鬼话连篇。你们山匪吞了本公主这么多嫁妆首饰,吃进嘴里的东西难道真的还肯吐出来还么?”她轻嗤一声,收了笑意,面上只余不屑之色。 这话倒是不假,之前那些掠夺来的财宝,上上下下已然分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些姑娘用的珠钗,由妻子程氏亲自收管着,尚未碰过。 梅胜志恼羞成怒,身体里的那股邪热烧的愈发旺盛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眯眼盯着她的纤细脖颈瞧了几眼,忽而暴起就要扑向她。 所幸季书瑜早有防备,而他喝了酒动作又不够精准,因而仍旧是被轻松避开了。 她杏眸微眯,指间银光缓现。 若蝶将临,欲见血气。 矛盾一触即发间,洞外忽然传来程氏焦急的声音:“爷,爷,若儿醒了,不肯吃药,吵着要见您和四爷呢。” 脚步声于外头响起,风携着妇人轻柔的话音传至洞内,如若凛冽寒风徐吹,叫梅胜志忽然有些感到头疼。 不过他总算停歇了逗弄猎物的心思,方才前后发了几通酒疯,醉意差不多也散了个七八分,身体已是十分疲惫了。 季书瑜听着迫近的脚步声,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指尖捏着的匕首,心中暗道可惜。 差一点,差一点,就给人脑袋开瓢了。 身侧那人目光阴凉犹如毒蛇,就那么维持着先前趴伏在石床上的动作,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也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他忽而低低一笑,慢条斯理的起身理整齐衣袍,又将披风拾起,转身向外头走去。 “嫌爷是獐头鼠目的草寇么,那罢了……公主确实应有更好的归宿。安心,您的婚事,爷一定给办的漂漂亮亮,包不赔的。” 几声轻笑飘散于风中,随着外头几人逐渐远去,只余淡淡的阴冷寒意。 洞中恢复至先前的寂静,好似今夜从未曾有人到访过。 季书瑜倚着石墙,长舒口气,将匕首重新插入发髻之中。浅色眸子微垂,揣测着他留下的那番话,神色莫测。 他……给她办婚事? 他口中更好的归宿,怕不是指寨中哪个穷凶恶极的匪寇吧。 * 翌日清晨。 天色还未大亮,妇人便早早来到洞中。 她今日穿的颇为喜庆,一身赤色束腰长裙,脚踩银丝报春花绣鞋,还特意簪了对石榴金钗,面上洋溢着浓浓的笑意,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季书瑜目光落及她怀中抱着的一只紫檀木妆奁,不由得微愣。 程氏似是读懂她眼中的不解,温婉一笑,向她解释道:“今日是你和四爷大喜的日子,大爷让我把公主的妆奁送来,替您梳妆打扮。” 季书瑜心道果然如此,面容平静,淡声道:“大喜?谁的意思?昨日还见他躺着养病,如今能爬起来成亲了?” 察觉她语气中的疏远,程氏垂首苦笑,道:“这是大爷的意思,四当家今年已经二十六了,却尚未成家,他向来木楞迟钝,对什么事都是冷心冷情的,如今又落下伤……大爷就想着也该是找个知冷知热的姑娘在他身边看顾着些。不过您放心,能娶到公主这般天仙似的人物,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以后他必然会将公主视作掌上明珠,关怀爱护,寨中所有人也都会愈发敬重公主。” “不过一些空口白话,没凭没据的。若本公主不应,你们又当如何?” 季书瑜接过了她递来的妆奁,纤指轻轻挑开金锁,目光扫过里头的首饰,神情淡漠。 程氏摇头,叹道:“实话实说,妥协才是姑娘如今最明智的选择 7. 花烛 《二嫁玉郎》全本免费阅读 [] 静静听了会儿外头的声音,坐在床榻边的人儿扯落盖头,美目幽幽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于房中,镂空的雕花窗柩中射入斑斑点点的细碎阳光。 屋舍朗阔,三间房并不隔断,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副《江帆山市图》,整幅画用色清雅,两峰回抱,山寺、野店隐现其间,庙宇坐落山坳,依山而筑。谷间云雾袅绕,飞鸟阵阵,一派繁忙景象。 侧门前方摆着一幅水墨云雾双插屏风,屏风两侧又并暗色秀带,从那头绕过屏风便可一眼见着她如今坐着的占了半个屋子的素色楠木大床。 而床边东北角的窗旁,正正放着的一对花几,其上呈着一盆将开未开的墨兰,花苞可爱,色泽素雅,倒是颇有一番清雅风流之意。 头一次来这屋子时她并未仔细看其中陈设,如今一瞧,倒是稍微觉察出些不同来。 除却那些大多半新不旧的家具,靠近侧窗之处添放了一张十分崭新的花梨大理石书案。其上摆放着许多字画并几方墨砚。而那些画作有的出自当代大家之手,有的是前朝名人留下的墨宝,笔墨精绝却不曾题款之作亦是有之。 他竟也喜书么? 身为草寇,竟也学作京中那些文人雅士的风雅。 季书瑜端详片刻,抬脚靠近轩窗朝外看了看,又在屋中稍稍转了一圈,确定附近没人,方才抬手于发髻中摸下一只雕着梧桐叶儿的金簪。 纤指摸到簪子远离尖端的位置,使巧劲将其从中旋开,一截暗管从中徐徐显露出来。 挑开管盖,一点点粉末如轻烟般散出,难寻踪迹。 豆大的烛火随风摇曳,昏暗室内静悄悄的,一袭繁复嫁衣鲜红似血。她缓步走近屋正中摆放着的梨花木桌边,以一双妙目望向案上的两只酒瓢,神情若有所思。 她虽信几分程氏的话,但该做的双重保险还是要做。 此药粉乃暗阁特制的软筋散,有价无市,无色无味,就权当补给梅四当家的见面礼罢。 也是还他载她入鹿鸣山匪窝的‘谢礼’。 她以袖掩面,唇边笑意森森。 甭管匪寇体质多好,病体恢复多快,喝了此药必然也得虚上好几日,定叫他纵使再想圆房也是有心无力。 染着淡色蔻丹的纤指捏着金簪于酒瓢上方轻摇,往杯中抖落些许药粉。 又轻轻晃动杯盏,将药粉彻底融入酒中。 长甲于酒瓢底部轻轻划上一道印记,她抿唇,想了想,又在酒壶中也添了点药粉,方才坐回至榻边。 云聚夜昏,月上柳梢。 院中洋溢着浓郁刺鼻的酒气,久散不去。 宴席间的热度方才减退,众人皆是喝的有些醉醺醺,伏于席面上躺的东倒西歪、四仰八叉。 梅薛温长身端坐于酒席主座,掩下眸中深藏的厌烦,修长骨指握着手中杯盏,神情无波无澜。 今日大婚,他一头极长的鸦发不再如往常那般高高束起,而是以红缎装饰其间,同如瀑墨发倾泻于孤直脊背,衬得修长的脖颈与裸露的肌肤愈发皙白如玉。 一袭明亮红缎锦袍加身,将梅薛温身上那股阴沉凛冽之气弱去不少,意外显现出几分士族郎君才会有的金相玉质之感。 因而在二位新人行拜礼时,即使娇娘贵为玉倾公主,且生就一副花容月貌,远远瞧着两人倒也还算是意外登对。 当然,这也只是众人心底的臆想。 如若不是亲眼见过他面具底下的真容,见过他提刀斩落人头咕噜坠地,光观其身姿仪态,好似即使裹着粗缯大布也丝毫不见粗鄙之气,众人怕是会忍不住怀疑,面前这人到底是不是和他们同样出自山野的山匪草寇,而不是哪位小将军小世子意外流落到匪窝来了。 瞧瞧,明明都是刀尖舔血的草寇,读过书的气质到底是不一样啊。 梅薛温虽说病体未愈,身体尚且抱恙,成礼时却也未让旁人搀扶着,脊背挺拔如崖边孤瘦笔直的茂秀松柏,静立堂下,十分自如地同季书瑜行了拜礼。 连酒席亦是其亲自宴客,同几位当家敬过酒,方才落座于主座,与寨子里亲近的兄弟说话。 夜幕黑沉,远处徐徐有乌云堆积。 恐夜间骤雨将至,待将梅四目送入喜房中,梅胜志回身吩咐手下将几个当家送回各自院中。 今夜属梅三喝的最多,被送回院子时尚且不乐意,还赏了搀着他的爪牙们几脚。摆着一张臭脸,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个劲哼哼梅胜志偏心,竟然绕过了老二和他,将玉倾公主径直许给了老四。话糙的让人听了嘴角直抽抽。 二当家顾行知倒是没怎么喝,不过他酒量向来差,抿了几口就要缓上半天,白皙清俊的面容上微微泛着红霞,扶额静坐片刻,拒了来搀扶他的手下,很是省事的自行起身回院了。 送走几个弟弟,梅胜志方才再度回到座位上。今夜他喝了不少,此刻脑袋亦是有些昏沉,索然无味的又用了些桌上的瓜果,方才打算离席。 夜华黯淡,抬首间,浑浊目光瞥见屋中亮着的莹莹烛火,心下微动,眼珠子忽而咕噜一转,不自觉便改了脚下的方向。 避开众人视线,偷摸往院子后边绕去。若做贼般趴伏在侧窗之外,弓腰俯身,试图倾耳窥听房中的动静。 * 烛光熠熠,静不闻声。 来人身量颀长高挑,步态闲适的步入屋中。 暗眸微转,梅薛温一眼便瞧见青铜台上燃着的两只粗如儿臂的龙凤喜烛。 淡了面上笑容,他缓步绕过屏风和烛台,至梨花木桌中摆放着的两盏酒瓢前再度停落。 红烛徐徐滴泪,瓢中酒液于火光映照中显得格外晶莹剔透,也将铜制面具下那双瞳色极浅的眸子照的有些妖异,好似寂夜血月。 他侧首,于远处静静瞧着那于榻边坐着的红裙女子,薄唇浅浅噙笑,手指轻轻捻动指尖的银戒,却是不语。 不远处那道脚步声忽而静止,季书瑜睁开杏眼,目光定定的望着眼前一片暗红之色,语气小心翼翼。 “四爷?” 骨节分明的大手执起木案上的玉如意,他走到榻边,垂首顿了顿,方才抬手将那盖头轻轻挑落。 红布坠地,忽有暖香幽丝静浮现此间。 底下芙蓉面薄施粉黛,乌发如云缀珠饰翠,长翎睫羽轻颤,于白皙面容上投落下一片极浅的阴影。杏眸微抬,目光同那双凛冽暗眸对视而上,其中秋波不动而明,若静水浮皎月,藏着万千星河。 梅薛温暗眸锁着她,季书瑜亦在光明正大的打量他。 他立在她视线前方,将身后映射来的光挡了个七七八八。他垂首俯视她,铜制的面具下的神色依旧难以分辨。然观他唇角微勾,心情许是还算可以吧。 道不清他唇边勾着的什么笑,瞧不明白索性也懒得想了,她径直忽略心中的那份怪异之感,面上带着盈盈浅笑,语气柔和地唤他。 “四爷。” 梅薛温长指摩挲着手中握着的玉如意,听她含笑唤他名,浅浅挑眉,道:“公主今日同初次见面时大有不同。” 季书瑜一时也想不到其他能聊的来缓解一下气氛,对于他抛出的话题也没怎么细思,主动接话道,“是吗,妾身确实换了一身装扮,四爷也觉得这身衣裙没有之前那件好看么?” 梅薛温将玉如意放回案上,抬眼轻笑道:“非也,只是意外,公主如忽然转了性子,如此乖顺地应下这门婚事……真的 8. 合卺 《二嫁玉郎》全本免费阅读 [] “既是如此,从今往后,吾与夫人举案齐眉……得妻如此,夫死无憾。”环在她腰间的大手收紧,似要将人揉进骨肉之中方且罢休。 空气逐渐变得有些稀薄,室内幽幽檀木香与清浅兰香相互缠斗,于床幔当中合成一股十分奇异的勾人甜香,搅得人神志愈发有些朦胧。 噫,轻薄。 被细小的谷物咯着,背部传来隐隐痛意。她有些不适的蹙起秀眉,微微曲肘向后支着身子,想要起身呼吸点新鲜空气。 然身前之人在察觉到她抗拒远离的动作后忽而顿住,黑眸朝下一望,微收了圈着她的力度,改而屈指轻掐她的柳腰。 腰部的软肉过于敏感,季书瑜一时不察着了道,如被人点了笑穴,难以自抑的轻轻漏出两声银铃般的笑。 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连忙捂住唇,美眸流转,恨恨瞥了梅薛温一眼。 “痒,四爷别戏弄妾身,合卺酒还没喝呢。” 有些狼狈地挣扎开腰间箍着的大手,呼吸稍急促,捂着胸口匆匆起身离了榻,朝摆放合卺酒的梨花木桌走去。 那几声带着喘息的娇笑,叫趴在窗外头听墙角的梅胜志美的找不到北,仿若占了天大便宜般,只觉腰眼发麻,险些站不住脚跟,急急扶住窗棂想要站稳。 可窗子原本就没扣紧,这一推,窗户便径直被推开了一大截缝,凉风透入,发出轻微响动。 声音虽细小,但学武之人耳力极佳,屋内两人自然亦是捕捉到了轩窗外的响动。 季书瑜惊得缩了缩脖子,忙整好衣裙,探头打量侧窗方向。投去视线被屏风遮挡的严严实实,无法瞧见后头情形。 “谁在外面。” 脚步声向窗边而来,梅胜志眉心一跳,慌忙抬腿跨过台阶,跳进屋后的干草垛当中,头也不回的跑远了。 季书瑜一只手支起窗子,眯着眼睛瞧向暗处。 远处的草丛尚在摆动,人应是往暗林中潜走了。 “许是大嫂养的那只衔蝉奴出来遛弯了,那小畜生年龄本来大了,近日不知怎地又开始发-春,到处乱窜。夫人若是害怕,为夫明日便到后院设个机穽,下次它若是再敢来,必将那小畜生逮着阉了。” 梅薛温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面上笑意温柔,吐出的话却是毫不留情。 他徐徐起身,修长手指解开衣袍上的扣子,将衣物脱下挂于木柱架上,疑惑道。 “夫人还要喝酒么,如今礼已成,喝或不喝其实也无甚要紧,且如今已是亥时三刻,眼下饮酒怕是不好入眠。” “啊……”季书瑜闻言回首,见到的便是梅薛温仅着一身雪白亵衣亵裤,长腿交叠靠坐在床榻边望向她的场景。 目光触及他略微裸露在外的胸膛,好似隐隐能窥见其中风景,不由得垂下眼来,有些发怔。 再度回到木桌边,拾起两只酒瓢,纤指轻轻抚过杯底,找到印记,心下方才安定了几分,回身向梅薛温走去。 云鬓中簪着的步摇金蝶展翼,随着莲步轻移,于微暖烛光下好似波浪般晃荡出层层光圈,眩人眼目。 她轻轻抬袖,鼻间那股清甜香气愈发浓郁。纤指捻着一只盛满清液的酒瓢,缓缓递至他面前。 耳边声音泠泠如玉击,但听那娇莺轻声唤道:“四爷请用。” 梅薛温视线轻扫她手中的酒盏,抬眸追逐她的目光。 铜制面具厚重,季书瑜压根无法透过它瞧见男人此时此刻是何神情,但被那双眼睛牢牢注视着,时间愈久,便感觉胸腔中那颗心脏跳的愈发剧烈。 她维持着递出酒瓢的姿势,想了想,又改了个称呼,弱弱出声,道:“夫郎……是不喜欢妾身么?不愿同妾身饮这合卺酒?” 梅薛温抿唇,含笑答道。 “怎会,夫人既欲扶夫青云志,如此贤良,为夫自然亦不舍得叫夫人失望。” 说罢,薄唇轻启,伸手取过酒瓢,将其递到自己唇边,微微仰起头。面具底下露出的下颌线条干净又漂亮,眼看他正要饮下盏中酒酒,抓着瓜瓢的大手却忽然被几根纤指给握住了。 手背上那细腻肤感传来,他动作一顿,蓦然抬眼,狭长的眸子幽幽地看向她,轻轻挑眉。 “夫郎,在妾身的家乡,合卺酒可不是这样喝的。” 季书瑜眸光潋滟,芙蓉面上扬着的笑靥于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妖娆,她眉眼含秋波,朱唇若饮血,容貌秾丽娇艳,神情中却不见寻常俗色。像极了一只不知何时成精的雪狐狸,披着一袭色泽鲜艳的嫁衣,秀发上堆满珠翠,弯眸盈盈含笑地注视他,漂亮乖巧的不像话。 被她专注的注视着,梅薛温瞧了会儿,却忽而垂下眼去,神情淡淡的不再看她。 狭长的眸中若有夜色翻滚,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墨渊,其下鬼蜮暗生浮动,诡异至极。 偏生娇娘好似一无所觉般,面上盈盈含笑,声音惑人的轻唤他。 “夫郎,要像这样喝。” 衣袖滑落至肘节处,露出底下一截白皙如玉的藕臂,她动作轻巧宛若一朵软若无骨的菟丝花,不容抗拒般轻轻攀绕上他肌肉结实的臂,同他相互交缠。 彼此相触着的肌肤间热度传递,梅薛温缓缓抬起头,抿了抿唇,感受着她的力道,倒是顺从的并未挣扎。 气温徐徐升高,鼻间那股奇异香气馥郁惑人,将二人的呼吸也如织茧般密密包裹,如若织造起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秘境。 下唇微凉,染上些许水渍,他垂眼,但见娇娘手中握着的那只酒瓢已然牢牢抵在他唇边。 她目光灼灼,好似一副自己若是不喝便要试图硬灌的模样,梅薛温见了,一时有些沉默。 她歪了歪头,继续惑人:“夫郎……” 喉头微动,他忽然又改了主意,还是依着女子的意思,径直借着她的手,仰头启唇,任由她将瓢中清液悉数送入口中。 总算是喝下去了。 季书瑜心下感到满意,直到他把瓢中的酒喝的一滴不剩了,方才慢吞吞的向前凑近脑袋,将自己的粉唇凑上梅薛温手中举着的酒盏。 凉丝丝的酒液入喉,尚未尝出什么味道,一股辛辣之感便抢先一步在喉头迅速蔓延开。 猝不及防间,娇娘被刺激的呛了一口,连忙以袖掩面咳嗽起来。 杏眸浮现出惊恐之色。 失算,鹿鸣山果真是匪风彪悍,成婚用的合卺酒居然是——烧刀子。 腹中传来火烧火燎之感,她偏开头,想直接弃了瓢盏。却见对面的郎君忽而坐直了身子,一双幽目宛若泛着寒光,正淡淡注视着她,唇边仍然挂着一抹笑,却是忽然失了温度。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俗话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季书瑜咬咬牙,垂首继续喝那瓢中的酒液,待她好不容易将之饮完,立马收回了交缠的手臂,将两只空了的酒瓢端起,转身往外头去。 “妾身想去沐浴,夫郎先行休息。” 不想身后的人动作更快,她方才转过身,梅薛温便伸手一捞,环着她的腰身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