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 1. 001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许是昨夜刚下过雨的缘故,脚下踩着的泥土湿润又柔软,三两只细小爬虫围着他的脚掌打转,王四转了转眼珠,趁着当前无人注意自己,悄悄挪动一下身体。 他的动作极轻,草丛只是稍稍翻动几下,并未引起众人侧目。 王四放松下来,正欲轻舒口气时,微风吹动谷莠子拂过他的鼻翼,猝不及防的痒意使得他嘴巴大张,打了个震天动地的喷嚏。 首领被他这动静气得几乎跳脚,顾念着眼下形势,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王四被这眼神吓到,连忙耸肩缩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来了来了。”一人小声说道。 首领点点头,他放轻动作蹲行几步蹭到最前方,抬手拨出一道缝隙,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官道上飞驰而来的马车。 黄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群盗贼盯上,他倚靠着车壁,半阖眼帘,时不时摩挲一下手中的官印。 目下朝纲混乱,王室衰微,汉家江山岌岌可危。好在当今陛下虽然总是处于昏庸状态,却也并不是无药可救,至少下令重置州牧一事就做得还行。 既懂得置州牧来抵御地区叛乱,还对此慎之又慎,天下十三州此番只先任命三位州牧,其中益州牧刘焉、幽州牧刘虞皆汉室宗亲,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剩下的那个,就是他了。 黄琬掀开眼皮,将手中官印拿近细瞧——这代表着陛下的信任,天子的重托。 思及此,他神色微沉,小心珍重地将官印收回怀中。 “还有多久?” “回主君,就快到谯县城了。” “嗯,”黄琬松开帘子,淡声吩咐道,“慢些,不急。” 他已近知天命的年岁,这把老骨头实在是受不得颠簸啊。 话音刚落,马车剧烈震荡几下,接着便停了下来。黄琬轻皱眉头,探出半个身子,“怎么回……” 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吞回腹中,明晃晃的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黄琬神色平静问道:“汝何人也?” 这个问题并未得到回答,不过他很快就知晓了。 为首的刀疤脸男人拿刀将他逼下马车,然后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黄琬看着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卷卷竹简,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身后的男人扯回原地,“别动!” 他闭了闭眼,长袖遮掩住的双手紧握成拳。 豫州境内盗贼猖獗横行霸市,他在赴任之前便已有所耳闻,未料盗贼竟猖獗至此,连他这个新上任的豫州牧都敢打劫了! 刀疤脸在马车上乱翻一通,除了些衣物书简之外,只找到一小袋子五铢钱。他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一脸不满地跳下车。 他围着黄琬转了转,两只粗眉紧皱。 面前这个倒霉蛋高冠博带,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全然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是一路人的样子,想来就算不是世家大族出身,也应当是什么豪强显贵,为何却如此穷酸?甚至还没有他们上次打劫的那个杀猪的钱多! 本想着这次能干票大的,谁知……唉,刀疤脸叹口气。 他在地上胡乱扔着的竹简堆中挑挑拣拣,寻出一卷尚未书写过的,连同笔墨砚台一齐递到黄琬面前,凶神恶煞地吩咐:“写信令你家来赎人,否则就杀了你!” 黄琬在心里盘算着,十分乖顺地将这一应东西接过。 他将墨块研了又研,始终没有动笔。 刀疤脸耐心即将告罄,忍不住粗声催促道:“愣着做甚?尔欲试我宝刀锋利否?” “……总要告知需到何处赎人吧。”黄琬做出个无奈的表情。 哎呀,他忘记了。 刀疤脸有些语塞,连忙报出个地名来。 趁着黄琬运毫挥笔的间隙,刀疤脸指挥手下小弟将他方才扔出来的物件重新收好放回马车,想着等下连车一同拉回去。 东西虽说有些寒酸,可他们今日本就收获甚少,在草丛里候了小半天,只蹲到这么一个倒霉蛋,就不计较什么了。 他倚靠着马车数钱袋子里的钱,一枚,两枚,十枚,二十枚…… “大哥,又有人来了!” “哪儿?”刀疤脸兴奋地抬起头,顺着王四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来人身量颀长,脚步稳健,斜戴一顶草帽,肩头架着根竹扁担,扁担两侧分别系着几卷草席和一长串草鞋,看样子应当是要去城中市廛处贩卖这些东西。 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容,不过从他身上裹着的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即可断定——这人是个穷鬼,刮不出半点油水。 若是往常,他可能还就大发慈悲把人放过去了。 可谁让他今日心绪不佳呢? 要怪就怪这小子运气不好吧。 以他丰富的打劫经历来看,黔首们与那些总欲垂死挣扎的豪强大族不同,他们大都是胆小而谦顺的,只要对着他们亮出大刀,小羔羊们就会乖乖交出所有。 刀疤脸踢一脚王四,“去,让他把那堆破东西留下。” 直接动手多没意思啊。 就应该在羔羊谢天谢地,以为自己性命无忧,转身屁滚尿流地逃跑时给他一刀,那表情一定会很有趣。 刀疤脸牵唇狞笑,他看一眼那个还在缓缓朝这方走来的草鞋贩子,继续低头数钱。 “诶,小子,识相点儿的把东西放下,爷爷饶你不死。”王四一改在刀疤脸面前点头哈腰的神态,趾高气扬地对着这个越走越近的穷鬼大喝道。 ……这人不仅没长眼,耳朵可能也是聋的。 见他没有反应,王四亮出腰间系着的环首刀,“看见没?把东西放下!” “你挡我路了,麻烦让一让。”穷鬼开口说道。 ??? 这人不仅没长眼,耳朵聋,脑子也不好使,活腻歪了是吧? 王四伸手去抽环首刀,“竖子尔敢!我本不欲取你性命,可惜你不识好歹!” 泛着寒光的刀尖直凛凛朝着她的胸膛刺来,谈道笙扶好肩头的扁担,脚步轻轻后撤躲过这一刀。 王四扑了个空,他低声咒骂两句,再次挥刀砍过来。 ……她就是个安安静静的路人,不巧经过此处,不巧撞见他们做坏事,又没说要干什么,有必要动刀动枪的吗? 谈道笙不耐烦地啧声,她斜侧倾身将扁担上坠着的草席草鞋抖落。 细长的扁担没了累赘,在她手里生龙活虎地舒展身体。 谈道笙很快找好角度,挥舞扁担打向王四的太阳穴,王四避之不及,大叫一声便栽倒在地。 他这一声引得众人侧目。 刀疤脸收好钱袋,小弟们停下动作,除了看守黄琬和车夫的两人,其余皆拔刀朝着这处走来。 谈道笙压低草帽帽檐,对着聚集而来的众人开口:“你们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不过是个卖草鞋的小贩,竟敢如此张狂傲慢,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若是不杀了这小子,日后他还怎么在这条道上混? 刀疤脸恶狠狠地盯住这个大言不惭的穷鬼,扬手高挥,示意手下一齐拥过去。 他握紧刀把冲在最前方,他发誓,他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砍成肉泥——刀疤脸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一张脸。 这小子简直快如闪电,竟在顷刻间便挪动至他身边! 谈道笙面无表情地伸手握上他的脖颈——“咔嚓”一声,满脸惊恐的男人身体仄歪,随后重重砸落至地。 正怒气冲冲杀向她的小弟们愣住了,旁观战况的黄琬愣住了,匆忙赶来的谯县官兵也愣住了。 刀疤脸体格强健,浑身肌肉紧实有力,就算是遇到军营里的老兵,也未免不能与之过上几招。 而这个卖草鞋的小子居然轻轻松松就拧断了他的脖子! 谈道笙顶着种种震惊探究畏惧疑惑的视线,俯身将一旁散落的草鞋草席重新系在扁担上。 还是黄琬最先反应过来。 他指挥谯县官兵将仍在石化状态的盗贼们擒拿归案,自己上前弯腰对着谈道笙行一礼,“多谢郎君出手相救。” “不谢。”谈道笙将扁担背好,“本也不是为了救你。” ……那你说什么“不谢”啊? 黄琬调整好表情,柔声问道:“敢问郎君贵姓?家住何处?可是谯县人否?我观郎君武艺超群不似常人,目下社稷存危,百姓倒悬,郎君可有投身报国之志耶?”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 2. 002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虽然豫州境内不怎么太平,不过官府里还算安定平和。 小吏们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该查户籍的查户籍,该写文书的写文书,该算银钱的算银钱——直到黄琬一行人出现。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阵阵,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官府掀起躁动。 竹简匆匆合上,笔墨渐渐搁置,领导们悄悄探出头,小吏们挤眉弄眼,也跟着偷偷竖起耳朵。 自光武帝建武十八年罢州牧改刺史后,他们大汉朝已有整整146年没设过州牧一职了。 今岁陛下重置州牧,那绝对是历史性的一刻。因此谯县官府里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儿,势要参与到这一刻中,看看新任州牧究竟有何种神通,才能在众位文武大臣中夺得头筹。 莫非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难道能比他们荀主簿还好看不成? 围着的官兵四散而去,小吏们伸长脖子张大眼睛,随即又失望地收回去。 黄琬自然长得不差,就算最挑剔的人也得称他一句端正儒雅。只怪谯县官府的小吏们几乎日日都能见到荀主簿,眼睛早被绝世美颜养刁了,这样一比,州牧的脸就难免显得平淡了些。 “咦,”一名小吏拍拍同事,惊叹道:“你瞧,使君身旁站着的那个小乞丐倒是生得甚美,我看就是比荀主簿也不差!” “小乞丐?”同事抬头看去,“哎呀呀,确是好俊的一张脸!只是仍旧比不得荀主簿!” “哪里比不得?”小吏甲不同意他这说辞,这小乞丐穿得如此破烂却半点不减风姿,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吧? “就是比不得!”小吏乙死忠毒唯星星眼,荀主簿清秀通雅惊为天人,脸蛋身姿气质家世品格学识样样顶尖,哪是这个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乞丐能比得上的? 于是二人对着“小乞丐和荀主簿到底哪个更胜一筹”这一问题展开深切讨论,双方唇枪舌战唾沫横飞面容狰狞言辞激烈你来我往不甘落后,丝毫没有注意到大领导以及被辩论的主角之一已经走到自己的书案前。 谈道笙默默听了几句,越听越觉奇怪,她将扁担撂在地上,拧眉瞪眼叉腰怒喝:“说谁乞丐呢?!” 她不过是穿得破旧了点儿,衣服上的补丁多了点儿,至于被当成乞丐吗? 谈道笙从这两个小吏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几贯钱,也不急着走了,干脆就坐在官府台阶上数钱。 她无比耐心地将麻绳上穿着的两千枚钱挨个拨过去,数完一遍还不够,要再数两遍、三遍…… “汝此为何意?”旁观的计吏吹胡子瞪眼,“官府又岂会少汝分毫!” “诶,”黄琬伸手扯住他,“无妨,且让他数吧。” “确是分毫不差,”谈道笙将钱装好,被幸福督促着露出微笑,“多谢使君啦!使君若无他事,小人就先告退啦!” “确有一事,”黄琬捻捻胡子,回她一个笑脸,“郎君可有投身报国之志乎?” 有清风拂过,绿荫掩藏下的鸟儿鸣声啾啾,时光似乎也随着那一尾艳丽的羽翼潺潺流动。 那时她还未曾跌入深渊,额角划过晶莹,那是她为联邦挥洒的汗珠;手背猩红点点,那是她为联邦流落的鲜血。 作为联邦少年军团常驻第一,她近战无敌,远攻无敌,空手肉搏无敌,持械比拼亦无敌……总之,同期任何成员都无法在武力方面赢过她。 负责少年军团训练的长官称赞她是耀眼的新星,是初生的月亮,是战神雅典娜的化身。 她在联邦长大,在联邦成名,也自当成为联邦最锋锐的武器。 何止投身报国,她生来就应投身报球。 ……只是她穿过来的这个世界死气沉沉满目荒凉,实是无法激起什么投身报国的志气。 ……况且她已经找到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之后就打算这样安安稳稳地卖草鞋过活了。 ……如果可以,试着做个安分守己温和谦卑的平头小百姓又有什么不好呢?毕竟她原也不是那种生性好斗唯爱杀人的变态。 “小郎君身怀武略,难道就甘愿做一寻常商贾?”黄琬苦口婆心劝说。 “甘愿甘愿。”谈道笙小鸡啄米式点头。 已知在谯县卖草鞋的她=商贾人家;为联邦提供金钱支持的财阀=商贾人家; 那么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只要她撸起袖子加油干,将现有草鞋事业打出名气打出招牌做大做强勇创辉煌,她即可=财阀=富婆? 黄琬那张端正威严的脸顿时就如同腌过一般皱巴,他摸摸胡子,又摸摸胡子,假装自己没有听到她的话,“眼下豫州正缺如郎君这般神勇之人,若是郎君不嫌,何不就在此处施展才干?” “不敢相瞒,确实有些嫌弃……” 这次黄琬选择假装她没有说话,“秩二百石,月奉三十斛,位同小县县丞。如何?” 生逢乱世,既有些许本事,自该担起重任……绝对不是为着这点儿禄米。 谈道笙做大义凛然状,“目下社稷存危,百姓倒悬,某自当投身报国,为大汉效死!” 黄琬满脸欣慰,“然也!” 虽然他们不过相识半日,谈道笙却已在心中认定黄琬是个很不错的领导了。 毕竟领导自己带来的大包小包还没安置,就先来给她安排床位了。 作为BOSS本人直接聘请的稀缺高级人才,谈道笙得到的待遇相当不错:除去承诺的禄米正常发放以外,为了让她能够安心留在官府打工,黄琬干脆就在官府后院里给她划了一间小屋,并且每日免费提供朝食晡食两顿工作餐,外加铺盖一卷,工装两身,洗漱用品一套,水杯两件,还有一个小伙伴——大黄狗一只(该同事隶属谯县官府公有财产,心情舒畅时常常跑来对着她吼叫两声以分享喜悦)。 虽说工作及住宿环境连联邦的厕所都不如,但是比起她之前住的四面漏风又漏雨的劣质茅草屋来说已经堪称是五星级大酒店。 茅草屋房东陈婶提出异议,这个没爹没娘死老公死儿子的中年妇女原本正围着一盏豆灯忧愁地编草鞋,在听到谈道笙将带去的草席草鞋全卖完了,而且还卖了两千钱之后,她那两只枯黄稀疏的眉毛便快乐地扬了起来,“两千钱!” “嗯嗯 3. 003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所谓食其禄而谋其事,谈道笙深谙此理,因此在将行李放置好后,不消旁人多说,她便积极主动投入到谯县政府日常工作之中。 端茶倒水,递笔研磨,搬运文书……被她从怀里抢走竹简的小吏一脸莫名,“郎君这是做甚?” “干活呀,”谈道笙兢兢业业充当搬运工一职,“总不好白拿官府的钱吧。” 有这觉悟自然不错,小吏点点头,很快又委屈巴巴控诉她,“可是这是我的活!” 成功夺回竹简的小吏继续忙活起来,徒留她一人站在原地与大黄同学大眼瞪小眼。 虽说不用干活很美好,可问题是她连个固定座位都没有,万一被领导瞧见她两手空空无所事事,这份美丽又可爱的编制岂不是要泡汤? 危机感油然而生,谈道笙焦虑地走来走去,大黄同学也跟在她身后乱窜……就是这位同学略微缺点儿素质教育,脚下这小块地方没多久就被狗爪子刨得烟尘四起坑坑洼洼。 ……这不就有活干了吗? “在下认为官府中并不缺洒扫杂役,黄公以为呢?” 他,他也这样认为。 况且谁会给一个打杂的每月二百石禄米呀! 被迫停下扫地工作的谈道笙一脸懵,她看看脸又皱成腌白菜的东汉好领导黄琬,又看看他身后那位散发着“我很高贵你不配”气质的中年文士,再看看文士右边那位香气四溢绝代风华的荀主簿。 荀主簿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她一个浅浅的笑,于是她又把眼睛转回黄琬脸上。 领导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她得说些什么,谈道笙想了想,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开口,“使君早上好呀!您吃了吗?” ……黄琬的脸更皱了。 “哦哦,我知道啦,所以你就是被州牧赶出来的!”围坐在她身边的络腮胡大汉恍然大悟。 “州牧怎么能这样呢,”一个年轻小伙子开口替她打抱不平,“伍长明明什么都没做嘛!” “怎么没有做,”另一个青年小声说道:“伍长这不是给州牧丢脸了嘛,他们肯定会说‘看呀,州牧大人的亲信竟然是个扫地的杂役’之类的话。” “原来州牧因为这个生气啊……”谈道笙摸摸下巴,看向一直未曾说话的男人,“小牛,你怎么看?” 周家二郎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那张风吹日晒的糙脸瞬间黑里透红,可惜他向来不善言辞,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谈道笙无奈,“你们四兄弟,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大哥周小猪,眉毛冲天胡子冲天嗓门也冲天,挥起长戟威风凛凛好似天蓬元帅下凡; 二哥周小牛,勤勤恳恳操练,安安静静生活,比田里耕耘劳作的老黄牛还要老黄牛; 三弟周小羊,声音绵绵个头小小眼神柔柔,胜在脑子好使,当个狗头军师绰绰有余; 四弟周小马,身手矫健人又机灵嘴巴又甜,有上头三个哥哥照料着,整日里像只小马驹一样快快乐乐。 周家四兄弟加上伍长谈道笙,便组成了一伍。 由于谯县官兵中一些人亲眼目睹她徒手拧断壮汉脖子的场面,因此在谈道笙刚被黄琬下放到军营时,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绕着她走,就显得她很形单影只。 领头的将军也不知是担心她梦中好杀人还是忌讳她是黄琬亲信——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州牧亲信了,总之大家都这么说。她这个小小的伍长竟也分到了个单独的小帐篷,就显得更加形单影只了。 ……好在还有被迫与她绑定的周家四兄弟能跟她唠唠嗑。 ……这可能就是关系户所应承受的吧。 时隔一月,黄琬终于想起她这个关系户了——就是来的时间不太凑巧,营里正在放饭呢! 被将军硬生生从排队等饭大军中揪出来的谈道笙就很不高兴,脸色就很不好看,行礼就也很敷衍,她对着黄琬草草拱一下手,“使君。” “嗯,”黄琬围着她转了转,笑眯眯开口,“道笙似乎瘦了呀。” 谈道笙不吭声,外头大锅饭的香味飘呀飘,止不住地往她鼻子里钻,因为刚刚操练完而空瘪瘪的肚子发出强烈抗议,她实在是没心思与州牧说那些场面话。 “这一月间都做了甚么?”黄琬继续问道。 谈道笙掰着指头开口,“起床,操练,吃朝食,操练,歇息,操练,吃晡食,操练,睡觉。” “甚是充实呀,”黄琬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还有认识了周家四兄弟。” 黄琬似乎对她的交友活动并不感兴趣,他挥挥手,“哦,哦,还有呢?” 谈道笙摇摇头,军营里的生活就是如此简单,如此枯燥,如此无味,毕竟她还没和大家熟到可以唠唠家常说说八卦的地步。 “……”黄琬决定换个问法,“豫州官兵暗弱无能,何哉?” 啊?原来她不是来当小兵,而是来当监察委员的吗? “唔,我以为一是士兵分配较为随意,譬如我那一伍的周小羊,他个子那样小胳膊那样软,之前居然会被什长分去扛盾,”谈道笙忍不住吐槽,“如此这般,等到碰上敌人,他的盾还没扛起来呢,我们就已经被弓箭射死啦!” “还有还有,弓箭兵的准头几近于无,”谈道笙一脸心疼,“射箭的时候唰唰唰跟下暴雨一样,回头一看,好嘛,一滴都没砸死人,估摸着还有几个弓都没拉开的混子!” 黄琬若有所思,“还有吗?” “他们甚至好多左右不分!”谈道笙继续往外倒苦水,“就昨天操练的时候,什长说往右,周小猪他往左,一下踩到我脚上,嘶——那个痛啊,这还没完,什长说往左,他偏要往右,又是重重的一脚!” “最重要的是,”她摸摸肚子,惨兮兮埋怨,“使君,我还没有吃饭呢!” “啊?啊,”黄琬招招手,立刻有小兵将满腾腾的食案送进来,“来,咱们边吃边说。” “你既已知晓个中弊损,”黄琬拿帕子擦擦嘴角并不存在的食物残渣,“可有把握解决吗?” 果然二百石不是白拿的,谈道笙放下筷子,“小人不敢自夸,不过至少能比眼下好些……只是,若使君是为着剿灭盗贼,倒也不需这般麻烦。” 她从前可是货真价实杀出来的第一,专业打架团队里的佼佼者。豫州的盗贼们又没受过系统训练,之所以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官兵无所作为,百姓无所反抗罢了,要想除盗又何需大动干戈?给她一张弓一柄刀就能解决的事。 4. 004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世家豪族的府邸应当是何等样貌呢? 虽然谈道笙现下还处于囊中羞涩的地步,然而午夜梦回之际,她也曾幻想过坐拥万金后的美好日子: 她需得建一座新房子,这房子不能建在荒山野岭,必得是城里中心地界,必得交通便利往来方便才好; 这房子也不能建得太过简陋,就不说要多么金碧辉煌绮丽美好了,最起码要高端大气上档次吧; 还有还有,据说这时代中清流名门家都或多或少养着些宠物呢,譬如钟元常家里就养着两只高贵优雅,和主人一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仙鹤,等她有钱了,定要买两只来近距离亵玩一下。 扯远了,总之无论如何,出自颍川大族荀氏的荀文若怎么会住在这样一间小小的、旧旧的、看上去很有些阅历的老房子里呢? 谈道笙开始怀疑那个给她指路的大爷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大爷表示他不仅没有老眼昏花,并且还很有理由去怀疑一下这个小伙子的身份。他将怀里乱七八糟抱着的蔬菜瓜果全部腾进左手,然后便三两步上前,伸出空闲的右手去扯谈道笙后衣领——没有扯住,并且还被谈道笙给拧住了手腕,“诶呦,”大爷呲牙咧嘴,蔬菜瓜果扑通通掉了满地,“疼疼疼,还不快快放手!” “是您呀,”谈道笙一脸尴尬,忙将被肌肉记忆督促而伸出的手收回,“大爷,您这走路怎么悄没声的,我还以为是贼人偷袭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会在这时候动手?”大爷揉揉手腕,“你这小子力气忒大!险些折了老头子的手!” 谈道笙连连告饶,主动帮着大爷将四散的菠菜梨子拾起来,“大爷您去哪儿,我送您。” “我到啦,”大爷指指面前这扇被她盯了许久的门扉,“你不是要找我家主君吗?鬼鬼祟祟看了半天,怎么不进去?” 所以这间朴素的两进小院还真是荀主簿的家呀。 谈道笙拘谨地进了门,拘谨地帮着大爷将菠菜梨子送进厨房,拘谨地洗净手,拘谨地绕进后院,然后拘谨地和那位几乎与身后竹林融为一体的荀主簿打招呼:“先生好,使君让我每日晡食后来向您请教问题,在下略备薄礼,还请先生笑纳!” 她解下背后背着的竹篓,从里面拿出饴糖、果子、红枣、绿油油的小青菜、花椒、豆酱……各种并不稀奇古怪但送人就很稀奇古怪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摆上他的书案,荀彧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见她还在不停往外掏,只好轻轻咳嗽两声。 “啊呀,先生怎么咳嗽了,”谈道笙终于停下动作,“方才进来时我见李叔买了些梨子,这东西最能止咳润肺,先生等着,我这就给您拿两个来。” “不用。”荀彧揉揉额头,示意她坐下。 于是谈道笙乖顺入座——汉朝这跪坐实在不太人性化,她悄悄扭扭身体,挪挪脚踝,总算是找到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 荀彧假装自己没有发觉她的小动作,他从被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案上刨出漆卮,倒一杯蜜水递过去。谈道笙恭恭敬敬两手接过,小心啜饮一口。 要向人家请教,总不好空手上门,她在市廛里转了半天,除了那些买不起的金银玉器丝帛绸缎等贵重物品,其余能买的都买了……虽然不能保质,但总能勉勉强强保量吧。 谈道笙看着荀彧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礼品里翻翻拣拣,那双好看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接着就越皱越紧,越皱越紧……难道她连保量的标准都没有达到? 这堆东西可是花了不少钱呢! “你将这些都拿回去,”荀彧指指饴糖、果子、红枣、小青菜等,又指指那张做工稀碎不堪入目的草席,“这个,你平日里贩卖的就是这种……” 他似乎是在纠结用什么样的词才能将“垃圾货色”说得委婉一点。 这是个难题,至少他短时间内想不出答案。 谈道笙面容羞愧,“我只学过编草鞋,草席还是第一次编,手艺不好,让先生见笑了。” “哦,”荀彧点点头,他也是第一次收徒,在“严师出高徒”和“鼓励式教育”之间纠结半晌,决定还是“因材施教”好了,“除了草席,其他都拿回去。明日再来,记得带十条肉脯。” 他很是怀疑谈道笙是否知晓十条肉脯的意思,想了想,继续补充道:“就是束脩礼。” “哦,哦,”谈道笙点点头,小心翼翼发问:“什么是束脩礼?” “……” 他觉得自己的教学生涯大概,应该,可能会进行得不太顺利。 不管怎样,既已应了黄琬的嘱托,就是捏着鼻子也得把这个学生给教好。 荀老师保持良好微笑,宣布“一对一精品扫盲小课堂”今日正式开课啦。 首先,他要知道小谈同学具体情况如何,是认识而不会写呢,还是不认识也不会写呢?是勉强能写几个字呢,还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呢? 小谈同学战战兢兢地从老师手中接过竹简,磕磕巴巴念道:“文王将田,史……布卜……田……” 好了,够了,他懂了。 荀老师叹一口气,小谈同学立马噤声屏息,悄摸摸偷看他一眼,扭捏又小声,“先生,我实是看不懂……” “无碍,”荀老师温声宽慰她,“能认识七个字已经很好了。” ……东汉人民应该不会阴阳怪气吧?不会吧不会吧? 荀彧才不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在想些什么,经过方才的测验,他干脆利落地将谈道笙划分到“不认识也不会写需要老师手把手从头教起”的幼儿园小班文化水平。 那么下一个问题是,她真的真的一个字都不会写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吗? 谈道笙觉得,这真的真的是个很侮辱人的问题,她很想说她不仅会用简体中文写自己的名字,而且还会用English书写。 English!懂吗?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现在官方认定语言是繁体中文呢? 谈道笙低眉顺眼,“真的真的不会。” 荀老师露出个了然的表情——就是那种“呵呵,我就知道,真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呢”的、很伤人心的、嘲讽力max的表情。 那么,今天就从“如何写好‘谈道笙’三个字”开始吧! 当东方天际露出一丝曙光时,谈道笙如往常一般起床、穿衣、洗漱、做晨练、吃朝食,哦,还有最重要 5. 005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第一道军令的执行情况甚是糟糕,在这一天的假期中,士兵们将她那道“尽快与同伍兄弟熟悉起来”的命令当作耳旁风。 那些离家近的谯县本地小兵得令后便回家看老婆孩子,没老婆的回家看看老母,顺便催促老母尽快给自己找个媒人说个老婆; 那些离家远的其他郡县小兵也没乖乖待在营里与新认识的同事交流感情,他们似乎更愿意到小酒坊中与美酒佳肴交流感情,或是到更大一点的酒楼中与西域胡姬交流感情……当然了,他们是没有实力一掷千金来换取一亲芳泽的机会的,只能勒紧裤腰带继续攒钱,期望或许有一天能够有幸抱得美人归。 总之,这一百人没了约束,立马化身蒲公英四散而去,营寨里是连半只影子都见不到的。 对于这种情况,谈道笙并不意外,毕竟她只下发了命令,却并没有说明不执行的后果与惩罚。 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 她站在高台之上,下达第二道军令,“三日,你们需在三日之内与同什兄弟熟悉起来,要知道他的姓名、籍贯、年岁、身高、特征等等,要像认识你自己一样去认识他,要做到像熟悉自己的双手一样熟悉他。此乃军令,违者一律军法处置。” “还有,无论你们在外如何,在军营里,每人皆须保证自己是头脑清醒的。”她朝下侧一小兵招招手,小兵一脸茫然地走至她面前,还未等他站稳,谈道笙忽得伸出手推他一把。 她并没有用上几分力,这小兵却如同面条一般软趴趴栽倒在地。 “之后有如同他这般进了营寨还未醒酒的,亦军法处置。” 面条小兵羞愧难当,连忙从地上爬起回归队伍。 该说的都说了,一百名大兄弟要正式投身训练了。 在东汉时期,除了幽并凉三州有骑兵以外,其余各州官兵大多为步兵,荆扬二州则以水军为主,步兵辅之。 骑兵机动性强,战斗力强,一支精锐骑兵部队在沙场上犹如利刃出鞘,所向披靡。要想练就这样一支骑兵,则须投入大量的金钱、金钱、金钱…… 旁的暂且按下不提,骑兵骑兵,没马还练什么骑兵?幽并凉之所以能练骑兵,就是因为自家土地出产骏马,别的州有这个条件吗? ……荆益二州倒是也产马,就是这马的身材矮小了点儿,站在西凉大马面前就很不够看。好在这小马脾气不错,加之具备吃苦耐劳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在后勤运输部队中稳稳占据中心地位。 而作为中原腹地的豫州,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马,也没有多余的钱去聘请骑兵教练,更没有多余的钱去训练精锐骑兵,所以大家还是脚踏实地当个步兵吧。 况且谁说步兵就没有春天呢? 步兵自然是有春天的,在战争史上还不少,称得上是四季如春。 只是要想春天降临,在战场上立于不败之地,他们就必须做到百人合一,千人合一,万人合一。不论来自何方,不论口音如何,亦不论高矮胖瘦美丑。 一个步兵是脆弱的,十个步兵是脆弱的,那么百个呢?千个呢?万个呢? 谈道笙就是要将这百名步兵淬炼成剑,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令骑兵也为之胆颤! 那么,要怎样才能达到如此程度呢? 说来也并不难,只要这百人军团做到“令行禁止”,就几乎能摸到成功的尾巴啦! 那么,要怎样才能做到令行禁止呢? 这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这还真不是一件简单事。 在高科技产品随便用随便造坏了都不心疼的联邦,作战时期每人配置通信仪器这种小事就很不值一提。而在交流全靠吼的东汉世界,她得用鼓,用金钲,用令旗来传达自己的命令。 ……吼当然也是一种办法,就是太费喉咙,太费人了。 “看到这个旗子了吗?”谈道笙伸长手臂,保证下面每个小兵都能看见这支制作精美责任重大的令旗,“旗指前,则前;指后,则后;指左,则左;指右,则右。” “原来如此简单,将军又何需专程嘱托呢?”新兵蛋子小声嘟囔。 一旁的老兵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想象中的画面是这样的:在看见令旗挥舞的同时,百名士兵整齐划一,如同上好发条的机器般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地运行。 出现在她面前的画面是这样的: 令旗指向左方,百人方阵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循序渐进向左行驶……不,不对,有些骨牌反应更慢,有些骨牌初露反骨,向着相反方向前进前进再前进。 于是方阵陷入混乱—— “是谁,是谁踩了我的脚?!这是我媳妇刚给我做的新鞋!” “哎呦,不长眼呐,你那木棍戳到我了!” “你才没长眼吧?没看见令旗指左啊?” “令旗指左!你看看这边是左吗?!” “怎么不是左?”小兵理直气壮指向右边的兄弟,“这怎么不是左?!” ……看来成功之路任重道远啊。 首先要把左右不分的人给揪出来,十人一什,一什为一排,总共十排,一排一排过。 第一排小兵信心满满,谈道笙指右,揪出一个人;指左,又揪出一个人;指右再指左,好嘛,这儿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呐。 第二排小兵踌躇满志,不消片刻,一人自觉走出队列,奔向同病相怜的三位大兄弟。 第三排小兵紧张兮兮,不过太紧张也不好,譬如这位大兄弟就连错三次,只好灰溜溜投入左右不分大家庭的怀抱。 第四排小兵…… 一通操作下来,谈道笙惊觉自己这百人军团竟然卧虎藏龙不可小觑,单是不分左右的,就有整整二十人呐! 谈道笙看着面前形色各异的二十位大兄弟,深吸一口气。 放松,微笑,要像荀彧教她一样耐心,做个因材施教的好老师。 谈老师笑得勉强,但总还是笑着,她举起左手,“谁的小眼睛还没有看老师?来,小朋友们说这是哪个手呀?嗯,对,是左手,那么它指的方向是哪里呀?周小猪同学,你来说说吧?” 小一班的同学们在谈老师特邀过来的周小羊周老师带领下继续进行左右方向学习,其余小朋友们则跟着谈老师走进下一阶段的训练。 训练包括但不限于“自我管理意识的提高”: “肖草!唐李!”谈老师火眼金睛,“你们两个再偷偷说小话就各打二十军棍!” 方才还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半天不到的时间,哥俩就好到恨不得头挨头手拉手是吧? 以及“保证不添油加醋”的传话小游戏: 谈道笙附在第一排第一个小兵耳边悄悄说一句话,再走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小兵身旁,耐心等待传话小游戏的完成。 最后一排最后一个小兵从倒数第二个小兵嘴里听得消息,快乐地大声嚷嚷: 6. 006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左右不分的问题勉强解决了,要达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程度只能慢慢磨合,谈道笙并不心急……毕竟心急也没什么用。 这时期中步兵能训练的兵种无非就是那几样:盾兵、长矛兵、长戟兵、弓弩手。 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谈道笙手下虽只有百人,却也正经按照军制分了这四类兵种,前三类训练得还算顺利,难就难在弓手的训练上。 鉴于古代战争中弓箭的作用大致和机枪相差无几,就是要大量,迅速,如同倾盆暴雨一般对敌阵进行火力压制,并不追求达到“一箭射一人,半点不浪费”的效果; ——当然了,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自然很好,怎奈神射手这种人才无比稀缺,一万个人里能寻到一个就很值得喜极而泣了,还是别为难她这一百个大兄弟了。 既然不追求他们成为神射手,那达到平均水平总是应该的吧? 汉朝计算弩力的单位用石,计算弓力则用斤。 像“以气闻”的盖延、“有勇力”的祭肜等骁将能贯三百斤弓,已是极为少见,很值得在精干简练的史书中记上一笔。 骁将少见而小兵多得,因此营里所制大多为百斤弓——虽然弓力比骁将所用弓少了三分之二,要想将其张开张满亦是很吃力的。 弓手们站成一排,或呲牙咧嘴,或面容狰狞,或大汗淋漓,拉开一点儿,再拉开一点儿,再拉开一点儿……谈道笙耐心等待着面前弓身渐渐拉满,然后挥一挥令旗,箭矢便如离弦之鸟一般飞向百步外的箭靶。 ——就是这鸟的品种不太一样,有的应当和陈婶家的大公鸡存在亲戚关系,扑棱棱挣扎几下便插进地面;有的则勉勉强强挺翅飞至箭靶四周;能力争蹭过箭靶的已是寥寥;而能扎进箭靶的,称其为雏鹰也不为过。 谈道笙眼前一亮,探头在弓手丛中寻找这位潜力无限的大兄弟,“方才那一支是谁射的?” 周家二郎弱弱举手,“将军,是我。” “好小牛!”谈道笙拍拍他的肩膀,“此后多加训练,必可为神射手也!” 神射手苗子嘿嘿一笑,其余大兄弟则垂头丧气呜呼嗟吁,谈道笙拿一革制韘(shè)戴在拇指上,并从一弓手处接过百斤弓,“拉弓射箭须牢记八字‘胆大、力定、势险、节短’,前面那只手要沉,要稳,要像推移泰山一般;后面的手则要抓紧,要用力,想象手中握着老虎尾巴,松了可就要掉脑袋!” 她抬起弓箭,“沉肩屏息,心静气顺,不为外物所动。” 弓身被拉开,谈道笙看着箭靶处红心,继续说道:“眼睛应当平视箭镞,与箭靶成直线,慢开弓,紧放箭。” 箭矢随着她的尾音离弦,“嗖”地一声破开空气,如雄鹰展翅般钉入箭靶。 一小兵蹬蹬蹬跑过去,使力将箭矢拔出,他张大手臂挥舞,“将军,正中靶心!” 谈道笙点点头,看向一旁嘴巴大张的弓手们,“学会了吗?” ……学废了。 除了各兵种所持不同武器以外,每位大兄弟皆分得了一柄闪亮亮的环首刀,谯县官方铁匠铺出品,称得上一句精品。 环首刀的用法就很简单了,抬起,落下,干脆利落,毫无技术含量。 而这个没有技术含量的武器占据约一个时辰的训练时间,一百名士兵,一百柄环首刀,一百个稻草人,任务就是砍砍砍,砍满两千刀为止。 谈教官再次为大家做出示范,她握着刀把站在最前方,“杀敌不需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每一刀都应正中要害,像这样——” 她挥一下刀,稻草人的草头应声而落,身后的大兄弟们跟着缩紧脖子。 谈道笙浑然不知,继续下一刀,“或者像这样——” 刀身准确无误插入稻草人左胸处,若这位陪练亦有生命,想必早已血流如注。身后的百名士兵不禁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嘶——抽气声此起彼伏。 “还有这样,”谈道笙将刀拔出,再送进稻草人肚腹里,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是不能保证一刀毙命,需得再补上几刀。” 环首刀拔起落下,拔起落下,如此反复数次,谈教官终于停下动作,“如此则必死无疑。” 一小兵战战兢兢蹭至她面前,“将军,我肚子疼!” “将军,我也肚子疼!” “我也是!” ……难道厨子偷偷在朝食里下了泻药不成?! 厨子抵死也不承认,并且大呼冤枉,并且委婉表示她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做饭的又不是我,为何要我反思?”谈道笙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放下不解。 不管是谁的错,反正一定不是她的错!总之休想冤枉她! 大黄同学汪汪两声表示赞同,谈道笙揉揉它的脑袋以示感谢,“好大黄,乖乖待着,等我卖完草鞋就回来陪你玩啊。” 路过的小吏闻言忍不住辩驳:“大黄?你取的?人家本名叫追风好吗?” 啊?追风?官府里的狗都这么牛轰轰的吗?这名儿直接怒甩周小猪周小牛周小羊周小马十条街好吗?! “你这就不懂了吧,”小吏好心给她科普,“这是钟功曹给择的名字。钟功曹府上养着两只仙鹤,都给取了名字,我记着一个是叫温文,一个叫尔雅。” ……这就是世族子弟吗?又长见识了。 谈道笙合上下巴,“钟功曹还真是有品位……啊,李兄,我还要去市廛呢,咱们改日再聊。” “市廛?那咱们顺路呀,”李五亲亲热热拽住她的衣袖,“贤弟,咱们边走边聊。” 哎呀,那感情好呀。谈道笙连忙回屋扛扁担,“李兄在此处等我一下,我东西还没拿呢!” “李兄?李兄!”谈道笙三步并作两步,终于追上他的步伐,“李兄为何不等我?!” “啊,”李五不知为何有些尴尬,一双眼睛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就先不去市廛了,贤弟你还是自己去吧。” 另一位小吏路过他二人,忽得想起什么,扭头对李五喊一句,“李五,你家夫人不是说让你带张草席回去吗?可别忘了呀,不然又得挨骂啦!” “李兄要买草席?”谈道笙热切推销起自家产品,“早说呀,我不就是卖草席的吗?来来来,你看看喜欢哪一张?” “不用了,”李五忙摆手,“我还是去市廛买吧。” 7. 007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文若知不知人另说,黄琬觉得,他自己还是挺知人的。 看看面前这百人军团吧,盔甲锃亮,精神倍儿棒,军阵整齐又严密,瞧着颇有些正规军的模样了。 而这一切,可不是要归功于他发掘的千里驹吗? 千里驹正在一旁等候伯乐发令。 ……虽说这位伯乐不讲武德搞什么突击检查,不过她也没在怕的。 经过月余魔鬼训练,她身后这百名大兄弟几乎改头换面: 原本胖胖的瘦了点儿,原本瘦瘦的壮了点儿; 小一班的同学们不仅分清了左右,甚至连东南西北这种高级指令也能分辨清楚了; 弓手们虽达不到百步穿杨,然而五十步射一人还是能做到的; 最重要的是,环首刀练得那是相当之熟练,杀鸡杀猪砍柴砍人皆不在话下。 这样的一队人马,若是遇上其他正规军,战况如何尚不好说;可若是遇上豫州的盗贼,那纯纯就是专业对口大杀特杀了。 伯乐对于视察情况还算满意,然后要求千里驹给他当场展示展示。 于是谈道笙再次站上高台,她向前挥舞一下令旗,一百名大兄弟便步调一致向前进发;她再向左挥舞令旗,百人军团立刻有序左转;令旗指右,士兵们整齐划一做出立定动作,然后向后转,继续前进前进再前进。 “甚好,甚好啊!”黄琬站起身,示意阅兵仪式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于是百人军团如同每日操练的那样迅速变换阵列,盾兵在前,长矛兵次之,戟兵再次之,弓弩手最后。 许是头一次面见大领导的缘故,负责击鼓的小兵兴致极高,很是激情,跟打了鸡血一样将面前的大鼓敲得壮阔,敲得豪放,敲得火热! 其余的大兄弟被此同袍的热情感染,只觉热血沸腾无比激昂,嘶吼着向前行军。 “咳咳,他们平常不这样的。”谈道笙谨慎地解释。 黄琬笑笑,“无妨,年轻郎君们本该如此才是啊。” 好吧,看来这有一点点疯狂的作风还恰巧击中了领导的心,谈道笙决定今日晡食给这位敲鼓小兵加鸡腿,还要加两个! 敲鼓小兵似乎是接收到她的脑电波,兴致就更高,更激情了! 急促的鼓点骤雨般响彻营寨,冲破空气,冲破云霄,欲与天公试比高! 军令曰“鼓之则进,重鼓则击”,接收到信号的大兄弟们也跟着沸腾! 但好在没有上头,理智尚存,前排盾兵立马将盾牌调整至恰当角度,长矛兵与戟兵则随之蹲行; ——这是弓弩手的主场。 弓手沉肩屏息将弓拉满,弩手架起劲弩绞紧弩机,谈道笙挥一挥令旗,数不清的箭矢同时离弦向远处的陪练追去,稻草人顷刻间便化身成为扎手的小刺猬。 令旗再次挥舞,弓弩手退去,长矛手上场,第一排的大兄弟肌肉紧绷找好角度奋力一掷,可怜的小刺猬们便应声倒地。 一波礼貌问好之后,剩下没上场的长矛手与戟兵握着手中兵器怒吼着上前杀杀杀。前排仍旧笔挺的小刺猬再承受不住,惨兮兮摔倒在地,运气不好的还要被踩上几脚。 ——这波攻势在战场上被称为“陷阵”,其目的并非全歼或直接击败敌军,而是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将其军阵分割,击溃敌军心理防线,进而才会对其进行大追杀。 鉴于“陷阵”极为重要,因此军中大多将其与“先登”并列为首功。 而在“陷阵”之后便是对敌军的冲杀、吞吃与斩获,所有的大兄弟们皆双目怒张,他们拔出腰间系着的环首刀冲入稻草群中,刀起刀落,营寨内瞬间干草飞扬尘土飞扬汗水飞扬,空气质量十分之堪忧,现场情况十分之粗暴,旁观领导十分之满意。 “好!”黄琬满面掩不住的欣喜,“我闻尔等已苦练月余,嗯……今日操练至此即止,晡食加餐一头猪!” 大兄弟们很高兴,围着厨子和精心挑选的猪叽叽喳喳;谈道笙也很高兴,捧着领导亲自买来的甜糕吃得正欢;黄琬也很高兴,他以一种很慈爱的眼神看着自己选中的千里驹进食——然后千里驹她就吃不下去了! “怎么不吃了?” 领导关怀备至,谈道笙就很不适应,她将眼睛从甜糕上移开,“我吃好了。” “这糕滋味如何?” 甜软轻盈,入口即化,谈道笙默默回味一下,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去,“甚好,甚好。” “嗯,”黄琬亦看过去,“汝可知长社有一户人家最善做糕?他家的糕细腻绵软,比之滋味更甚。” 滋味更甚……谈道笙喉头滚动几下。 “然近些时日长社盗贼肆虐,不知此家糕坊尚存否?” ……懂了。所以你们这些领导干部说话一定要如此委婉吗! 由于高层社会搞知识垄断,大多出身底层的士兵们文化水平就很有限,能分清东南西北已经算很不错的了,能写出自己的姓名那就更厉害了,若是再多识得几个字,给乡里乡亲念念朝廷布告,那直接就是文曲星转世呀! ——因此同士兵们说话是不能像领导一样委婉的。 号角吹响,吃饱喝足正待进帐歇息的一百名大兄弟闻声迅速集结,谈道笙在中译中后顺利将领导指示传达到位: 盗贼们又跑到长社兴风作浪了—— 咱们能忍吗?不能! 咱们能不管吗?不能! 咱们能看着老乡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无动于衷吗?那绝对不能够! 为了甜糕(划掉),为了老乡!拔营起寨!直指长社! 当然了,阵前动员是必要的,给大兄弟们三令五申行军中的种种规矩和军法也是有必要的,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不许掉队偷溜私自行动;不许随地大小便;不许喝生水;行军途中不许解甲;不许说小话;发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许大呼小叫扰乱军心等等。 规矩多如牛毛,但谈道笙坚信每一条奇葩规矩的存在必定伴随着一件奇葩故事,因此大家也不要问为什么,乖乖遵从就好了。 ……但若是人人皆能自觉遵从,想必军法官也不必费力制定这么多规矩了。 一道带着劲风的鞭子抽打在路边野草丛中,鲜嫩的花瓣瞬间零落成泥碾作尘,原本蹲在野花旁醉心欣赏的小兵如梦初醒,忙忙站起身,他小声又怯懦地开口唤一声“将军”。 谈道笙冷言斥责,“若有再犯,抽的可就不是花了。还不快跟上!” 文艺青年连忙回归队伍,接着又有刺头冒出——什么东西从她眼前一闪而过,谈道笙定睛看去,又立马将目光收回,“王二!谁准你在此处便溺的?!” 王二浑身一抖,急忙将裤带子束紧,“将军,人有三急不容不溺啊!” “……赶紧给我回去!” 最令她头痛的倒还不是这些。 行军本就艰辛,加之眼下炎夏将近,骄阳似火,虽说尚且没有如现代社会那般酷热,然而士兵们重甲加身,里一层外一层穿得严严实实,也够使人烦心的了。 因此有几个小兵便悄悄解甲,以求能够吹吹风透透气息息汗——若是能够喝些清冽的溪水,或者痛痛快快洗个冷水澡,那就更好了! 可惜他们的将军专程在河边设了监管之人,稍微靠近两步就要被呵斥……唉,小兵们叹口气,将目光从微波粼粼的河面上收回。 忽有浓密 8. 008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长社县里驻扎了一队约有百人的军团,这不算稀奇。 毕竟自光和七年黄巾起义以来,作为富有的豫州辖下更富有的颍川郡辖下城池,无论是黄巾还是盗贼还是杂牌兵还是正规军,总之只要是个军队就想来这里晃上一圈儿。 黄巾要人,盗贼要钱,正规军既要人又要钱——他们可是为大汉子民流血流汗出生入死的呀,那么要点儿壮丁补充兵源要点儿钱财补充军粮不是应该的吗? 这也许是应该的吧,但百姓们总还是免不了在无人时悄悄嘟囔一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所以稀奇就稀奇在这里——驻扎在城外的这队人马竟然不进城来向他们要钱要人吗?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人马”,毕竟连他们领头的那位小将军也是用自己的双脚从谯县走至长社的,营里是一匹像样的马都没有啊。 谈道笙并不知道自己在长社人民心中掀起的那点涟漪,她正忙着和帐下九十六名大兄弟们一起哼哼哧哧挖沟壕撸起袖子加油干呢。 虽说对于战斗力为零的盗贼来说,“沟壕”这种防御工事还是太高级太深奥了,但谨慎点儿总是没错的。 除了沟壕,她还要在营寨外头建个大兄弟专用版厕所,以防大兄弟们在营寨内随地那啥——这一项是万万不可或缺的,要知道乱世中的医疗资源无比紧俏且很不够看,一坨不名形状物的出现很容易引发一场瘟疫,而瘟疫可是能轻轻松松便让她全军覆没的。 为了营寨内的安全着想,也为了营寨外的安全着想,设立一名厕所管理员也是很有必要的: 大兄弟们想要解决三急,必须向厕所管理员出示并上交身份证(就是一块样式奇特记有个人信息的竹篾),并且回营时要再次向辕门守卫出示身份证——这是为了防备有奸细趁机混入营寨。 而到了晚间,就算是天塌下来,没有将军的号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营——解决三急也是不能够的! 夜晚总是危险的,小朋友们必须遵从谈老师教诲,闭上嘴巴乖乖睡觉。 若确实是人有三急,就得到营寨内指定地点解决,并在天亮后自觉将秽物清扫出去。 士兵们不能随意出入营寨,百姓们亦不能随意靠近营寨,这二者少见能够短暂接触的机会,要么是小兵们在固定时间出去打水,要么是去市廛中进行三日一次的物资采购,要么就是哪条街哪户人家进了盗贼,邻居们就有很大可能看到化身游击小队的士兵神秘地出现,又神秘地消失。 别说,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感觉还挺上头,大兄弟们乐在其中,谈道笙也挺欣慰,这说明她的素质教育没有白做呀。 经过约莫一月的游击战巷战遭遇战,长社县的盗贼们消灭殆尽,跑到周边郡县的盗贼们亦被绳之以法,本次剿贼任务即将圆满完成,然后一份请帖就送上门来了。 瞭望台上的大兄弟厉声呵斥辕门外的陌生面孔,“站住!什么人?” 陌生面孔连忙停下脚步,“小人乃钟府侍从,特奉主君之令前来请将军入府一叙。” “哪个钟府?” “就是颍川钟氏的主家——长社钟氏的府邸。” 那应当是什么高门世家了? 大兄弟无动于衷,“胡说!我家将军就是个卖草鞋的小贩,哪会认得长社的贵人?!” ……她是个底层商贾人户没错,但是那有没有可能是她在豫州官府认识的同事钟元常呢! 侍从将请帖放在辕门不远处,自己则退后至二里外,守卫辕门的士兵等了片刻,这才出去将请帖拿进来。 谈道笙接过请帖展开一瞧,立刻认定这就是钟元常的字没错。这位文士的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旁人就是想要模仿造假,也没那个本事呀。 请帖的内容就很简洁,大意就是他放假了休沐了回家探亲了,想起她这个同事也在这里了,然后就邀请她入府吃饭共叙同僚情谊了云云。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被钟元常亲口称作“同僚”了。 ……或许是因为长社是他老家,他老婆孩子府邸钱财家族祠堂等等全在这里扎根,而谈道笙奉命过来剿贼,就恰巧替他守住了这些命根子? ……想不通,但不吃白不吃。 比之荀彧在谯县那个房子,长社钟氏的府邸才更称得上是世家豪族: “柱壁雕镂,绮疏青琐;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就是那种东汉oldmoney的标准装修风格,绝对的高端大气上档次。 因此初进豪宅又又长见识了的谈道笙就很拘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打碎什么琉璃花樽青玉花樽而被杖毙。 “贤弟请。”钟繇举起“君幸饮”向她示意。 “您请您请。”谈道笙受宠若惊,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浓醇甘冽,唇齿留香,她惊呼一声:“这是……葡萄酒?” “然也。”钟繇假装自己没看见她那副乡巴佬作派,他招招手,立刻有美貌侍女上前为她斟酒。 谈道笙还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就还是很拘谨地从小姐姐手中接过“君幸饮”,小声道一句谢。 小姐姐似乎也没见过她这样的客人,略诧异地瞧了她一眼,又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贤弟此番剿贼,可是为豫州除去一心腹大患呀,”钟繇再次举盏,“来,愚兄敬你。” ……就是说他俩人这个二十余岁的年龄差,也能称兄道弟吗? “不敢,不敢。”谈道笙再次一饮而尽,然后按照惯例说一些场面话,譬如什么都是州牧领导的好啦,全靠同僚们相助啦,也要感谢各位大兄弟的鼎力支持啦等等。 钟繇觉得她挺上道,就亲自给她把盏,“向前乃愚兄短视,正如文若所言,贤弟必为大才也!” ……这是要开始商业互吹了吗? 钟繇并没有跟她商业互吹的意思,既是文人雅士的聚会,酒酣耳热之际自然该说说自己的学问研究,“贤弟随文若求学已有多日,都读了哪些书啊?” 谈道笙拧眉沉思,“近日读的是……《春秋》,对对对,正是《春秋》。” “不错,”钟繇捻捻胡子,很端庄地笑了一下,“读的是何家所注《春秋》啊?” 《春秋》就《春秋》,还要分是哪家的吗? 但钟繇正等着她回答呢,让她想想,荀老师教的是哪家著作来着? “应是《左氏春秋》吧。” 钟繇那抹端庄的笑扩大了点儿,“《左氏春秋》甚好,我只恐汝年少无知,去做那卖饼家的学问,岂非耽误?” ……什么是卖饼家的学问? 这个问题一直到撤宴时她都没有想明白,但不一定就是她脑袋空空的缘故,也许是因为钟繇家里的葡萄酒太香甜太醉人呢? 她扶着柱子晃一下头,估摸自己应该是有五分醉了,而若以此醉态回营,岂非自打嘴巴,日后还如何给大兄弟们下令?可去客舍睡上一晚,也免不了要花些钱。因此当钟繇发出“在此下榻一晚”邀请时,谈道笙就没有拒绝。 钟繇家里的客房布置得也很低调奢华有内涵,绸缎做的床幔,绸缎做的被面,绸缎做的…… “什么人?!”她凭着残存理智将榻上埋伏着的刺客擒拿。 ……这刺客搞什么名堂?仅着里衣来行刺?这和裸奔有什么区别啊! “郎君饶命,妾奉主君之命前来侍候郎君入寝,并非刺客啊!” 这这这,这是何意啊! 谈道笙酒醒了大半,站在烛火边与小姐姐大眼瞪小眼,小姐姐满面绯红,羞涩又大胆地上前欲解她的衣衫。 “等等等等,”她护着衣襟后撤几步,再次与小姐姐保持安全距离,“我这里不需侍候,你,你回去吧。” 小姐姐美目圆睁,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郎君可是嫌妾貌丑?” 天地良心,她哪有这个意 9. 009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有了小黑的生活明显方便许多,譬如她随时随地都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但有时也会带来些不便,譬如眼下她想去市廛里买些东西,还得先考虑停马问题。 小黑是一匹健壮、桀骜而神气昂扬的马,这样的马放到军营里那是绝对的受欢迎;但若是将其带到市廛处,无疑就会引起人群躁动、道路拥挤、小孩厉声痛哭、百姓四散奔逃的场面,进而达到包场效果。 谈道笙认为自己是没有包场实力,也没有包场必要的;况且到那时摊主们也都跟着跑了,整个市廛里空空荡荡只余她一个活人,还买什么买啊?! 而因着她此次外出是来办私人事宜,就不好意思动用权力,随机抽取一位幸运大兄弟陪她逛街拎包当小弟——她还是有点儿职业操守的。 那么,这么大这么壮这么显眼的一匹马要怎样安排,才能在她逛街时既不伤人,也不跑路,还不被人偷偷牵走呢? 最好是有一位诚实守信的长社人民在此时恰好路过,恰好察觉她的苦恼,并且热情主动提出帮她看管一下马匹。 ……有时候谈道笙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比如她刚在脑海里幻想了这么个天使小可爱,天使小可爱就化为具形,出现在她眼前了! 天使小可爱是个长眉修眼、面容俊朗的青年,衣衫虽有些陈旧褪色,但全身上下干净又整洁,腰侧还系着一柄佩剑,瞧着比她更像模像样的。 但谈道笙觉得自己应该比他有钱……至少差出一匹纯种大宛马的距离。 没有纯种大宛马的青年明显很喜欢小黑,他看一眼谈道笙,然后悄悄摸一摸马鬃,再看一眼,再悄悄摸一摸马背……既然小黑没有提出异议,谈道笙就假装自己没发现他的小动作,“足下休要见怪,我与足下素昧平生,如何就能相信汝非盗马贼呢?” 青年并不生气,“小将军可在长社打听打听,我徐福可是那违背诺言窃人财物之小人?” 他的表情那样真诚,语气那样郑重,确实很容易让人相信他是个好人……反正谈道笙是相信了,“那好吧,多谢郎君啦!只是此马性烈,郎君可定要小心呀!” ……那道牵马远去的身影很小幅度地颠了颠,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到她的话啊? 徐福将马系在自家院子里,围着它转上两圈,再肆无忌惮地摸摸小黑的耳朵,终于抽身回了屋内。 “小福,这是哪儿来的马啊?”徐母纳罕道。 “是城外军营里那位小将军的马,我观他欲进市廛,又怕是忧心马匹伤人而踌躇不前,便答应替他照看一番。” 徐母笑笑,“原是那位小将军啊,那确得把马给人家照看好了。嗯……灶台处还有些干草,你先抱出去喂马罢。” 其实不消徐母多说,徐福早就盯上那些干草了,此刻既得了徐母发话,便忙将草抱出去投喂小黑。 谈道笙甫一踏入徐家小院,就看见自家小黑张着嘴巴在那里大嚼特嚼吃得特欢,热心市民徐先生立在一旁不停地加草加草再加草。 ……就是说小黑同学,懂不懂得克制一下自己啊?汝还是从前那匹高贵冷艳傲慢矜贵的马吗?! 她上前制止小黑还想低头进食的动作,再制止徐福继续加草的动作,“徐兄!够了够了,它吃不下啦!” 小黑同学嘶鸣一声以示不满,但谈道笙并不打算溺爱它。 她拍拍小黑同学的头,眼神隐含警告,于是小黑同学只好垂头丧气哼哼唧唧。 “多谢徐兄帮我照看它,”谈道笙弯腰行一礼,然后将手上挂着的糕点递给徐福一份,“方才多有叨扰啦。一点儿谢礼,还请徐兄收下。” “咦?”徐福将糕点接过看了看,语气颇为诧异,“此家的糕甚是难买,要排好长的队呢,小将军……” 他打量一下谈道笙,犹疑问道:“小将军专程跑这一趟,就是为了买糕吃?” ……不行吗?! 行是行,但是怎么说呢,反正他觉得有点儿奇怪。 徐母也觉得有点儿奇怪,但这点儿感觉不妨碍她热情挽留谈道笙留下用饭。谈道笙不太好意思,但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就,大家都知道“成功拒绝一位热情的阿姨”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徐家的饭菜质量介于军营和钟府之间,并且无限接近军营里的饭菜,通俗点说就是朴实无华接地气,主打一个能吃饱就行,味道什么的都在其次。 因此谈道笙吃一口盐豆子挤一下眉,吃一口腌萝卜弄一下眼——对于她这么一个吃不了咸的人来说,面不改色是做不到的,便只好埋头扒饭,暗暗祈祷徐家母子没有认为她得了什么面部神经紊乱的病症。 ……而且她觉得她还得感谢一下汉朝分餐制,否则旁边那位眼神慈爱得快要溢出来的徐母非得坐过来给她夹菜不成! “小将军可还吃得惯吗?”徐母开始进行食客调研。 “还好,还好。” 大不了回去多喝点儿水呗,还能伤阿姨的心不成? 阿姨很满意,“军营里的饭菜想必不怎样,小将军难得出来一趟,可要多吃些!” ……其实她觉得军营里的饭菜也挺不错的。 艰难的一顿饭吃完,谈道笙连忙起身告辞——不然以徐母那个热情劲儿来说,今晚非要把她留在家里睡一晚不成。 可徐家不是钟府,有且仅有两间卧室,而由于在旁人眼中她是个少年郎君,那必定是要被分去和徐福同榻而眠的,那必定是不成的! 夕阳西下,脚下的土地被踱上一层金光,小黑同学蠢蠢欲动,应当是很想用蹄子去踏碎那点儿光芒,但它只能跟在谈道笙身后慢慢走着,就很烦。 谈道笙也挺想策马奔腾潇潇洒洒的,但徐福秉承东道主的精神,坚持要把她送到军营不远处。 她不能自己策马奔腾而将徐兄抛至身后,更不能和徐兄一起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因此两个人只好牵着马慢慢走着,就也很烦。 好在徐福还算健谈,一路上不停拣些有趣的市井故事讲给她听,就勉强收回烦躁吧。 行至离军营还有二三里远时,小故事恰好讲完,徐福亦自觉停下脚步,“我闻军营里有规定,百姓是不许随意靠近营寨的,在下便送将军至此罢。” “是有这样的规矩,”谈道笙朝他拱手示意,“徐兄回去路上小心,告辞。” 徐福却不将拉着的缰绳还给她……难道他意欲将小黑占为己有??? “目下百姓倒悬,江山累卵,”他面容似有愧色,“怎奈家中老母在堂,某虽有报国之志,却……” “无妨,”谈道笙默默将缰绳拽向自己,“仲尼曰‘父母在,不远游’,况本朝以孝治天下,徐兄既能照顾好母亲,已称得上是投身报国了。” 徐福仍旧不松手,他看向不远处的营寨,“行伍生活是怎样的呢?”< 10. 010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在东汉时期参加人家的昏礼是不必随份子的,她可以省下这笔钱。 但问题是她不能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去人家的昏礼,穿谯县工作服也很奇怪,因此只好拿着省下的份子钱去买两匹细布带回家,拜托陈婶给她裁一身新衣以待观礼时穿。 荀府的绣娘亦早早为自家女郎制好了新衣。 不同于谈道笙那件做工简单的细布深衣,这身用蜀锦精心裁制的裙衫绣满了鲜花祥纹,此时正随着女郎腰肢的扭动而流光溢彩。 但这点儿细碎的光芒在女郎那张夺目美颜面前仍是黯然失色,荀采抚了抚裙摆,扑过胭脂的脸颊泛着绯红,“阿兄,怎样?” “很美。”荀彧眼眸中泛上些许温和的笑意。 这位即将出嫁的女郎亦笑了笑,“只是不知他怎样看。” “阴家郎听闻荀氏女才比文君而求娶,其人并非好色之徒。纵使小妹貌若无盐,他亦不嫌,何况小妹才貌双全?” 文若堂兄最是知人,他既如此说,想必那阴家郎品性确是不错。 荀采眨眨眼,“那他呢?他生得怎样?我听说阿兄的小徒弟长得甚好,阴家郎可比得过他吗?” “……”荀彧揉揉眉心,“再怎么长得好,也不过皮囊而已……阴家郎学识远胜于他。” 那就是比不过了。 荀采有些丧气,继而又开始好奇堂兄那小徒弟到底长了一副怎样的面孔? 谈道笙并不知道新妇对她的那点儿好奇心,此刻她正跟在自家领导身后,小心回答新妇父亲接连不断向她抛出的学术问题。 ……她只是个来观礼的宾客啊!为什么还要应付陌生人的突击检查啊! 在她磕磕巴巴答上几句之后,新妇父亲颔首浅笑,“虽然学识浅陋,但悟性不错,”他看向谈道笙身前的领导,“子琰得一千里驹也。” 黄琬很拘谨地摆摆手,“岂乃我之千里驹,实是大汉之良臣也。” 两位大佬扯来扯去,大汉良臣就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领导总是时不时撇她一眼,她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大佬们要说些不为外人道的事情,要她自觉离远点儿? 谈道笙试探着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然后就被领导给揪到新妇父亲面前了,“道笙,这是慈明先生。” 哦,哦,新妇父亲是叫慈明先生啊……所以怎么了呢? 谈道笙不太懂领导的意思,只好再次拱手作揖,“见过慈明先生。” 但领导还在看着她,她就很不理解,就对着领导歪了歪头以示不理解。 “……此子年岁尚小,先生勿怪。”黄琬咬牙浅笑,“道笙,慈明先生方才赞你呢,快道谢啊?!” “可他还说我学识浅陋呢!”谈道笙不服气地小声嚷嚷。 黄琬有些无语,“可那是慈明先生啊,先生未言汝为无知白丁已是委婉至极。” “慈明先生怎么了?” “‘荀氏八龙,慈明无双’,汝不曾听闻耶?”黄琬气得不停捋胡子,“汝师文若亦是他教出来的!” 这样啊,她只知新妇父亲乃师父的叔父,原来还是师父的师父,她的师公吗? 谈道笙哑然,“我实不知啊!” 领导对她方才的表现很不满意,谈道笙亦有些懊恼……但懊恼归懊恼,颍川荀氏嫁女、南阳阴氏娶妇的排场不是一般的大,堪称大佬云集,美人云集,美食云集,美酒云集,实不好辜负也。 因此谈道笙就很忙碌——忙着欣赏美色,忙着品尝美食,忙着啜饮美酒,那点儿懊恼很快就被抛到脑后。 旁边那张案几前坐着的同事郭图就很瞧不上她这副作派,递过来的眼神就多多少少带着些鄙夷。 ……她就不明白了,她一没挖他祖坟二没欠他银钱三没抢他媳妇,这个中年大叔怎么老是一副与她有什么血海深仇的模样啊? 郭图才不理会她的疑惑,他忧愁地饮一口酒,苦涩地瞧一眼领导,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点儿比旁边那个织席贩履之徒差,为什么他就比自己更得领导欢心呢?! 同僚争宠之事先行放在一旁。 吉时到,礼乐升,在一众宾客的注视下,南阳阴氏的小郎君身着喜服手执大雁进了荀府大门。 他的样貌不算多么出众,但举止有礼气质朗然,端的是一派君子作风,因此宾客们便悄声议论起来: “阴家郎果真良婿也。” “听说是慈明先生亲自为女择的夫婿,怎会有错?” “只是不知荀氏女如何?” “但瞧荀氏诸位郎君之容色,便可知女郎必为风华无双之人!”这位宾客的情绪莫名激动,看向新郎官的眼神也莫名不善,“依我观之,阴瑜不过中人之姿,怎堪配佳人耶?” “我听闻李郎亦曾向荀氏求娶,怎奈未能入得慈明先生之眼。汝既言阴家郎君中人之姿,难道汝便堪配荀氏女乎?”一位宾客为新郎打抱不平。 ……看来这位李郎是求娶女神未果而来砸场子的啊。 砸场失败的李郎面上青白交替,在众位宾客哄笑声中愤愤离场。谈道笙跟着牵了牵唇,继而又为即将出场的新妇隐隐担忧:她怎么觉得阴家郎脚步虚浮,看上去不是很健康的样子啊? 但她不是如李郎那般专程来砸场子的宾客,也深知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 ——这样一个大喜的日子里,她总不能对着新妇说“我觉得你老公很不健康很不硬朗约莫没几年寿命了”吧! 那样绝对会被乱棍打出荀府的,可能还会被荀彧逐出师门,并且登上荀氏乃至整个东汉上流社会的黑名单! 因此谈道笙闭紧嘴巴,同众宾客一起翘首以盼,等待一睹荀氏女之芳容。 鼓吹的声音悄然转了一个调,更加庄重典雅,荀采便是踏着这样的乐声缓缓走至众人面前。 虽然由于扇面遮挡,宾客们无法直面新妇,但仅是那张姣好动人的侧颜便足够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了。 “娶妻当娶荀氏女!”一位宾客借鉴光武帝的名言如是赞道。 “此话不错,但我等又如何能够迎 11. 011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小谈同学的话给荀老师那颗坚韧又柔软的心灵造成了极大冲击,直到小课堂结束、学生有序退场时荀老师方才回过神,“阿笙尚且年幼,况眼下正是建功立业之际,娶妻之事不急……阿笙,阿笙?” 荀老师的呼唤声在空中盘旋一圈,未能成功传至小谈同学的耳中——这小破孩儿甫一到放学时间就麻溜收拾书包振翅飞走啦! 谈姓小鸟在谯县兜兜转转,最后选择在城外军营处降落。 辕门守卫挺直腰板向她行礼,“将军!” 谈道笙点头示意,很有将军气派地负手在军营里四处巡视。 这是一座装满三千士兵的大营,建制比之她那百人军团要早很多,军容军貌却远不如百人军团,勉强能与盗贼相提并论吧。 但她在从上任将军处接手这烂摊子前便做好心理准备,因此还不算太过震惊。 摊子已经烂到不能再烂,改善是不能改善的,抢救也是没法抢救的,只能忍痛下一剂猛药,通通推翻重来,假装这三千个大兄弟都是刚招进来的新兵蛋子。 ——小谈将军表示,这样想确实好受多了。 登记造册、分配兵种、安排营帐、熟悉同袍、设立精品小课堂之“如何正确分辨左右”、设立精品小课堂之“如何提高自我管理意识”、设立精品小课堂之“如何正确使用环首刀”……总之,百人军团所拥有过的,三千位大兄弟也一定要有,还得是至少两倍的量! 而除此之外,三千名大兄弟还须得进行额外的培训之“如何在痛戳敌人要害的同时保护好自己的命门?” ——正如谈道笙所说,这世上仍有许多未能分得盔甲的兵士,眼前这三千名大兄弟便是如此,因此这项培训是很有必要的。 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固然重要,保住自己性命一事亦非同小可。 或许有的将军秉承着譬如“一换一不算亏,一换二绝对赚”、“人没了可以再招再练,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的想法,会命令手下兵士们将“杀敌”放在“保命”之前。 这想法究竟对否暂且不议,反正谈道笙是不愿见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场面。 ——毕竟练兵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练好的。 一根幼苗长成参天大树需要汲取多少养分,一个小兵从谈将军帐下顺利毕业就需要汲取多少养分。 养分包括但不限于整个豫州所有纳税人的金钱供养、州牧常常拨冗莅临军营进行视察慰问的精神支持、特聘教官谈老师三方赶场连轴转所消耗的精气,以及士兵们自己付出的心血等等。 因此谈道笙命令手下兵士们将“杀敌”与“保命”放在同等地位。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乎? 渺兮茫兮,然非不可求也。 谈教官手持木刀立于演武场中央,“凡杀敌者,讲究‘快、准、狠’三字;而能杀敌且全身而退者,则须在此之外另做到‘稳、静、灵’三字,即手稳、心静、身灵也。” “谁愿上来与我一试?” “我来!” 一高壮威武的小军官撑臂跳上演武场,他扭扭脖子,转转手腕,俨然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这军官姓郭,样貌亦有些熟悉,谈道笙打量他片刻,“你身手如何?” 郭军官扬眉高喝:“将军一试便知!” 说完,不待谈道笙回话,他便提剑砍了过来! 招式凌厉,剑气凛然,确实有两下子。 谈道笙不躲不避,郭军官便觉得自己受到轻视,他调转剑身,泛着冷光的剑尖直抵谈道笙的眉心——这哪是军中比武该有的架势? 围观小兵们不觉把心提到嗓子眼,有几个甚至惊呼出声:“将军!” 演武场上石塑一般镇定的将军似乎被这声音解除封印,小兵们的担忧亦随之转为疑惑,将军到底是怎么从这边跳到郭军官身后的? “像一阵清风!” “似一尾游鱼!” “一下子就跑到那边去了!” “是我方才眨眼了吗?我连将军的身形都没有看清啊!” 围观小兵叽叽喳喳,谈道笙淡定收回架在郭军官脖颈上的木刀。 而郭军官显然不懂“营中比武,点到即止”的规矩。众目睽睽之下,这个空降过来的将军那样轻松便躲过他的攻势,岂不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的眼睛中燃起簇簇火花,趁着谈道笙转身下台之际再次刺了过来! ……这人背后也长了眼睛不成?! “如此武艺竟也有胆与我过招?” 这样轻飘飘的一句无疑是往他心里添了把火,剑身被愤怒裹挟着又一次砍过来,谈道笙似乎嗤笑了一下,但他尚未分辨清楚,手中的 12. 012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张让的建议并未立时得到天子批准。 黄巾陆梁,自有朝廷官兵剿灭,何必又要他从私库中拿钱去培养一支军队呢? 但这建议似乎能解决他另一个烦恼。 灼夏已至,艳阳高照,盛绝京都的牡丹早被丛丛热浪炙杀,只余树顶浓绿尚堪入眼。 但少年仍旧执着地看向殿外。 “殿下在看什么?” “一幅画。” 小黄门似是被他逗笑,“哪有人将画挂在外面的?殿下必是看错了吧。” 被称作“殿下”的少年也笑了,“你瞧,便是圣人观之也要赞曰‘父慈子孝,父子有亲’罢。” 小黄门有些好奇,上前几步探头向外看去: 天子撑着羸弱病体倚在廊下,衣着华贵的小皇子手执箭矢奋力一掷,那尾白羽箭只堪堪擦过壶身,小皇子似泄气不满,扭头便歪在天子怀中撒娇讨乖。 确是一幅笔调和谐之佳画,但作为大皇子的侍从,他连忙低头告饶,“奴婢,奴婢并非有心,求殿下恕罪!” 刘辩仍旧看着殿外,“小弟投壶之技远不如我,父皇却从来只陪他,何也?” “殿下……”小黄门将头深埋于地,瘦小的身体不住颤抖。 “你说,”刘辩将目光转至他,“父皇将立我为储君否?” “此朝廷大事,奴婢,奴婢怎敢置喙。” “说!” 那团可怜的小东西又抖了抖,“殿下乃皇长子,自该立为储君。” “可父皇更喜爱小弟,汝怎知他不会立小弟为储?” 小黄门悄悄擦了把汗,“纵使,纵使陛下他……诸位公卿必不会任由国本倒置!况大将军手握重兵,储君之位又怎会落到小殿下处!” “大将军!”刘辩轻笑一声,“汝不曾听闻父皇将立西园军耶?大将军又有何用?还不是要听从蹇硕之令!那董重亦被任命为骠骑将军!天下又有谁人不知父皇此举之用意?!” “陛下建西园军做甚?”谈道笙挠挠头,继续问道:“他觉得雒阳守卫空虚吗?” 黄琬端茶的手轻微滞了一下,“非也。” “那是为什么?”谈道笙这样问了一句。 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件事情上。 建不建西园军干她何事?她与当今陛下唯一的关联就是那二百石禄米,且就算是陛下殡天了,只要大汉还在,禄米就还在,根本不受影响。 肉食者谋之,又何谏焉?还不如趁机多吃几颗冰镇葡萄。 ——刚从冰樽里端出来的、如同西域进献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的、比饴糖还要甜润的葡萄,若不是黄琬把她叫来,她是绝没有机会吃到的! 因此谈道笙偷偷拈一颗,再拈一颗……盘底繁复美丽的花纹很快暴露于空气中。 “……小心肚痛。” “无碍,我身体最为强健啦。”谈道笙朝他咧咧嘴。 “再强健也受不得这般吃法。”黄琬将盘子从她面前移走,见她面露不舍,只好承诺道,“等下离开时许你带走些,可满意了?” 她就说黄琬是东汉好领导嘛! 安抚好下属的情绪,东汉好领导开始说正事,“陛下下令在各地征募青壮年充入西园军,我意欲令你及帐下百人前去,你意下如何?” “可是豫州的盗贼怎么办?” 虽说流窜到长社的那伙盗贼已灭,但世道如此,盗贼便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并且还破天荒生出些战术头脑,不再聚众闹事,只是小股小股冒头,真真烦人。 “盗贼?”黄琬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合适人选,于是决定亲自挂帅。 谈道笙上下打量领导:年近五旬,鬓角藏霜,履历金光闪闪但多为文职,腰间虽有佩剑但很让人怀疑该剑是否见过太阳……这样一位大叔要上阵杀贼?这和让她去从事教育工作有什么区别啊?! 领导被她的眼神气到,“有何不可?汝莫要小看老夫!” ……好吧。 “那我这禄米?” “禄米不变,况西园亦发放禄米,”黄琬笑呵呵地看着她,“道笙可拿两份禄米,还有何疑虑吗?” “并无!”谈道笙眼前一亮,“我这就回去收拾包袱!” “诶,”黄琬叫住她,“葡萄忘拿啦!” 去雒阳是件大事儿,她不能就这样头脑一热就跑了。 先得跟大兄弟们说一声……但“士兵”这一职业与其他职业不同,上头的领导既发话要他们进行工作调动,那便只能服从不能反抗,谈道笙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批两天假,令他们回家与父母妻儿告别罢了。 还得跟荀老师报备一声。 作为官府职员,荀老师很能理解这种工作调动,但免不了说些譬如“学业不能荒废”、“自觉完成作业”、“有疑问就抽空回来问老师”、“不许跟乱七八糟 13. 013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这个象征着东汉王朝最高建筑水平的城池背依邙山、南临雒水,山南水北谓之阳,故而得名为“雒阳”。而由于其地势北高南低,站在城门处便隐隐可以看见那座壮阔恢弘的北宫。 ……但她身后风餐露宿多日的大兄弟们急需休整,眼下并不适合驻足欣赏皇家建筑群,城门处守卫也不允许他们驻足于此。 “去去去,”守卫士兵赶苍蝇般朝他们挥手,“流民不许进城,那边待着去!” “……我们是豫州派来的官兵!不是流民!”光荣晋升为牙旗兵的肖草伸臂将皱巴又卷边的大纛(dào)铺展,“你瞧,大纛上明明白白绣着‘豫州’二字呢!” “什么东西?”守卫皱眉辨认。 “这什么字?”另一守卫走过来。 “豫州,豫州两个字你们看不懂吗?”谈道笙耐心告罄,指着背后的大纛扬声喊道:“豫——州——懂……”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正排队等候入城的百姓们好奇地扭过头,便恰巧看到这位小将军过于奇异复杂的面色。 “肖草!”谈道笙压低声线,“旗子举反了你知道吗?!” 肖草显然是不知道的,还很无辜地朝她眨巴眨巴眼睛,并且丝毫没有为“举着个反旗从谯县一路走到雒阳”这样的社死场面感到尴尬,并且学着她那样压低声线,“将军,他们也不一定识字啊。” ……好像有点儿道理。 谈道笙重新指上大纛,“这个字念‘豫’,下面那个是‘州’,连起来就是‘豫州’。” 两名守卫将信将疑,“既是豫州的官兵,来雒阳做甚?” “陛下传令各地募兵充入西园,尔等未曾听闻?” “西园军?”两名守卫嘀嘀咕咕一阵,再抬头时的表情明显比方才更加不友好,“西园军又如何?有什么好神气的!” ……? 瞧瞧他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哪里神气了! “没有我家将军的命令,任何队伍——就算是西园军也不能进城!”守卫朝她挥挥手,“只准你一个人进去。” ……那好吧。 雒阳城南北长约九里,东西宽约六里,换算成她所熟悉的计量单位的话,城内面积就是大约9.5平方公里,还不及长安城的三分之一。 而作为东汉王朝的都城,城内各区域划分大致如下: 城北是贵人们的居所和办公地点,北宫、永安宫、西园以及各位公卿世家聚集的高档小区“步广里”和“永和里”皆坐落于此;城南亦是贵人们的居所和办公地点,天子目前所居住的南宫以及司空、司徒、太尉三府便在此处; ……总之经过贵人们这样那样一划分,本就不大的雒阳城所余面积几乎屈指可数,满打满算也就剩下西南方广阳门那点儿空隙了——雒阳城里的平民们只能在此处安家。 广阳门里的建筑与谯县居民区相差无几,并没有因为位于京都的缘故而豪华几分,因此谈道笙就觉得很熟悉很亲切,因此她就很自然地随机挑选一位雒阳人民来问路,“劳驾,去西园要怎么走啊?” 而在听到“西园”二字时,原本一团和气的老伯忽得敛了神色,枯瘦单薄的背脊颤巍巍弯折下去,吓得谈道笙猛地后退两步避开,“老伯,您您您这是做甚?!” 老伯诧异地抬眼,但还是莫名恭敬,“回贵人的话,您只一路朝北走便能看到了。” 这这这,她哪是什么贵人啊。 谈道笙浑身别扭得不行,只好弯腰给老伯回一礼道句谢,便匆匆忙忙转身跑走。 ……以后还是不要再随便问路了! ……如果不是脚下的官道还在,她一定会怀疑自己再次穿越了。 不过是从广阳门走到西园这一路的距离,面前的景象直接焕然一新,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焕然一新: 破旧的瓦房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精美绝伦的高台庭院;身着粗布衣衫的路人亦没了踪影,放眼望去,大街上满是牛车、马车,甚至还有鹿车!从各种车驾里下来的郎君无一不着锦缎丝绸,无一不佩玉珏香囊,无一不是干净整洁的。 ……所以这究竟是从军还是选秀啊? 西园精雕细琢的大门缓缓打开,有一黄门打扮的人走出来,且一眼锁定人群中格格不入的谈道笙 14. 014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谈道笙是不知道这位西园军最高领导人对自己名字的评价的。在报道完毕以后,她得赶紧出城将疲惫的大兄弟们安置好。 城门守卫仍不允许他们进城,且据那位登记小吏所说,西园乃皇家园林,寻常人是不许进来的。 纵使陛下建立西园军,也仅仅是将西园军指挥部设于此,唯有将领方可入内,小兵们仍需依例在城外扎营。 ……但问题是雒阳城外可不止有西园军。 像是南军的羽林、虎贲,以及北军五校等皆在城外扎营,那些离水源较近、地势较为平坦的区域早被前辈们占据,谈道笙只能领着大兄弟们在流民聚集区不远处安营。 本以为进了雒阳就能管吃管住,故而他们来时便没有带工匠农夫,甚至连辎重都很少带,谁想西园军待遇尚且不如谯县! 纵使士兵们又累又困,然搭帐篷、立辕门、设拒马等等惯例要做的工作还是不能省略,大兄弟们也只好强撑着精神挥动手中的工具。 酷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几乎要透过单薄的布衣,在她脊背处留下火辣辣的灼痕。 谈道笙暂停挥舞铁鐅(piě)木臿的动作,随手擦一把汗,汗珠滴落至泥土中很快消失不见,但难免有些砸到其他地方——譬如别人的脚掌。 那是一双黝黑干瘦、伤痕累累、几乎看不清原本模样的脚掌,此刻它沉默又坚韧地挺立在这方土地上,似乎一点儿不受炎夏影响。 谈道笙将目光移向铁掌的主人,“敢问您有何事?” 稻秆般枯黄细薄的大叔腼腆一笑,“将军远来辛苦,这等粗累活还是交给小人们做吧。” 不用自己干活自然很好,但她可不会单纯地以为自己遇到什么古道热肠的雷锋叔叔了,“那么,酬金几何呢?” 大叔觑着谈道笙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只消些许粟米就好。” “粟米?” 见她似有疑虑,大叔忙伸出手指比划,“将军若觉不妥,随便给些什么吃食也行!” “可是……” “将军!”大叔忽得跪了下来,他身后那群男女老少亦随之匍匐在地。 谈道笙又一次被吓到,条件反射般跳至一旁,“这是做甚啊?快请起,快请起!” “今岁收成不丰,小人们连朝廷税收都凑不齐,只得变卖家产四处流落,已有两日未进水米了。”大叔从身后捞过一细胳膊细腿的小孩儿,“将军行行好,赏孩子一顿饭吃吧!” 安营扎寨的工作被流民们承包,为了些许吃食,大叔带着男女老少们哼哼哧哧奋力干活。 谈道笙只看了一会儿便将视线收回,“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管粮小兵悄悄缩了下脖子,声音轻细几近于无,“回将军,只够两日了。” ……两日就两日吧,问题是这大兄弟抖什么抖啊?她又不会为此而摘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那应当够了,”谈道笙沉吟半晌,吩咐道,“等下全数给他们带上吧。” 管粮小兵不抖了,很不服气地小声抱怨,“那咱们吃什么啊?” 谈道笙觉得他问了句废话,“自然是吃粮啊。雒阳难道就没有卖粮的地方了?” “可是,”管粮小兵理直气壮,“买粮也是要钱的,雒阳粮价尚不知几许,可咱们的军费早就所剩无几。” 啊?啊?要知道作为东汉好领导的黄琬不仅没有克扣军费,甚至还自掏腰包给他们添了一些,怎么就所剩无几了呢?难道她手下尽是些败家玩意儿不成?! “沿途不过买了些许粮食,怎的就所剩无几了?”谈道笙惊骇无比,“莫非粟贵于金不成?” “将军竟不知吗?”管粮小兵显然比她还要惊骇,“某些州郡凋敝的地界早就有‘持金易粟’之事了!” 作为一个不管家务事的将军,谈道笙还真不知道。 但面黄肌瘦的流民们比联邦那些拿高昂时薪的服务业从业人员还要卖力,她实实不好意思用些许粟米就搪塞过去。 因此谈道笙只好强忍心痛,将这几月内攒下的工资分出大半递予管粮小兵,“这些可够吗?不够的话等下我再跑一趟西园。” “够了,够了。”小兵惊呼一声,“将军竟也颇有家资呀!” ……什么话什么话啊? “如今我也只剩下些许钱财了。”谈道笙愁眉苦脸。 且这剩下的些许钱财还没捂热,便又要从兜里飞走了。 谈道笙极力挣扎,想要将其留下一些,“不能便宜点儿吗?” 原本扬着标准化笑容的房东瞬间变了脸色,“小郎君这是何话?此价已是顶顶便宜,再不能少分毫的!” “郎君若是不信,可于广阳门打听一番,哪家还有我这样的院落?”他在这座长方形院子里踱步,“瞧瞧这正堂,看看这两间内室,瞅瞅这一方水井吧!” 于是她瞧了瞧狭小的正堂,看了看更加狭小的两间内室,又弯腰瞅了瞅明显不怎么给力的水井,着实不解房东的意思,“这些怎么了呢?” 房东仰头叉腰开始吹嘘,“便是比之那些贵人的府邸,也不差的呀!” ……她是没去过步广里和永和里,这没错,但那也不代表 15. 015 《月光照耀三国》全本免费阅读 [] 为了给新任领导留个好印象,谈道笙特意换上压箱底的细布深衣——这件衣衫自从上次观礼结束后就再没见过太阳,因此仍旧是崭新而整洁的,因此就显得她气色很好、精神十足,瞧上去当真是个朝气蓬勃青春洋溢的小郎君。 但再朝气蓬勃也得先给贵人们让路。 西园大门外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影攒动,那些身着锦缎丝绸的郎君们将大门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蚊子都挤不进去! 挤不进去的蚊子只好在外围觅食狩猎,有的尚且有些头脑,知道去吸那白嫩丰腴的郎君的血;有的不怎么有头脑,但趴在瘦弱郎君身上也能勉强饱食;有的完全没有头脑,傻乎乎地去啃硬骨头,于是只好比许多蚊姐蚊妹们提前一步上西天。 谈道笙将这具小小的尸体弹离手背,百无聊赖地朝四周乱撇,然后就撇到了金灿灿的什么东西。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啊? 谈道笙揉揉眼睛,再次悄悄撇过去,再次瞳孔地震:那确是一匣子闪亮亮的金子啊! “足下带这么多金子做甚?”谈道笙拍拍旁边这位壕无人性的大兄弟,小声问道。 大兄弟反问她,“足下没带吗?” ……究竟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难道她应该带金子来上班的吗? 谈道笙觉得什么东西“啪”一下就碎了。 大兄弟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可能在心里下定了什么结论,语气就很笃定,“小郎君并非来求官的吧。” “求官?”她怀疑这位大兄弟可能不是自己的同事,“那小吏不是说今日来此听候调遣吗?” 谈道笙仰头看向上方匾额,“我没走错啊。” 就在她与大兄弟面面相觑的时候,西园大门从内打开,人群几乎一拥而上,西园的门槛岌岌可危。 不知是为了防止踩踏事件的发生,还是为了抢救西园的镀金门槛,总之昨日那名小吏扯着喉咙拼命维持秩序,“西园军将领从北侧入园,谐价求官者从南侧入园,不要推搡拥挤,不要推搡拥挤!” ……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吧。 不管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疯了,在小吏吼完那一嗓子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居然迅速又自觉地排起了长队……反正她是觉得这场面莫名诡异荒诞。 谈道笙混在北侧队伍中,跟着为首的大兄弟绕来绕去,在一处小院里停下脚步。 负责分配工作的功曹们忙得很,故而此次报道流程就很简单:排队,报名,领腰牌,然后各自找各自领导去。 “籍贯、姓名?” “豫州沛国谯县,谈道笙。” “谈道笙……”功曹眯眼在竹简中细找,“找到了。唔,任中军校尉帐下别部司马一职。” “多谢多谢,”谈道笙接过腰牌,小心翼翼问一句,“劳驾,别部司马是多大的官啊?” “此任并无定数,各随时宜吧。” ……看来新工作不怎么稳定啊。 怀着对新工作的忧愁,谈道笙继续在西园左拐右拐。 虽说功曹好心给她指了路,但西园实在是太大了,要在这么个大园子里找到新任领导的办公室着实不太容易。 穿过郁郁葱葱的竹林,路过富丽堂皇到令人咂舌的万金堂,绕过一处雒阳城市廛模样的区域——据说当今天子身体还行时酷爱在此处玩大型cosplay…… 总之她绕到快要眼花缭乱的时候,领导办公室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但领导本人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谈道笙将伸进去的脚悄悄收回。 那位好心的功曹说她新任领导叫什么来着?袁本初?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后半句——她明明记得功曹说“袁将军有姿貌威容”啊! 面前这位娇小玲珑的沧桑老大哥又是哪位啊? “在下走错了,失礼失礼。”谈道笙仓皇转身。 老大哥一把扯住了她的袖子,“汝是来寻中军校尉袁本初?” 谈道笙闻言定住脚步,回首将这位老大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大哥除了长得矮一点,别的好像也没什么,甚至浓眉大眼的看上去十分正气凛然。 ……但她还是难以将“有姿貌威容”五个字与面前这位大哥匹配在一起。 “您,您就是袁本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