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夺卿卿》 1. 第 1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溧州的梅雨季节格外的长,往往大半个月都可能见不到太阳。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下,划过海棠花面的油纸伞,然后在她面前形成一道雨幕。 姜予微敛手恭立在知州府的大门前,通传的下人进去半天也不见出来,她脸上却没有半点不虞之色。 一旁的丫鬟银瓶拉了拉被溅湿的衣裙,蹙起眉头抱怨道:“都去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没有出来?” 姜予微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这里不比在自己园子,有些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要出口为好,免得被人听见,回去后又要遭一通说教。 银瓶知道自家姑娘一向谨言慎行,听不得她说这些,抿唇也没在有所动作。 好在此时朱红漆的大门终于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石青色绫子袄儿的妈妈。 那妈妈上了岁数,发髻梳的整齐干净,耳上戴着一对金镶玉的耳环。 银瓶一看到这对耳环便惊讶羡慕不已,这种耳环在姜家只有太太和二姑娘才会佩戴,连自家姑娘都不曾有。 姜予微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见那妈妈出来赶紧迎了上去,态度恭敬,声音清脆悦耳好似松泉涌动,“刘妈妈怎么亲自来了?” 刘妈妈上下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的道:“今日府中有贵客,夫人怕冲撞了,所以特意命我前来接表姑娘。” 怕被冲撞的自然不会是她,不过能让刘妈妈亲自前来,可见那位贵人不是一般的贵。 姜予微浅笑,“那就有劳妈妈了。” 她这一笑晃得刘妈妈有些愣神,等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暗叹,这般标志的人投生在姜家还真是可惜了。 又见她对自己如此客气,堵在胸口那股子郁气这才散开些许,语气放柔,“表姑娘随我进来吧。” 姜予微道了声谢,跟在她身后踏入知州府的大门。 一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云纹照壁,绕过照壁后沿抄手游廊一路往里。假石流水,亭台楼阁,芭蕉新绿,四司丫鬟各行其事,比姜家不知要气派多少。 刘妈妈走在前头,似乎没有要等她们的意思,已经快了她们好长一段距离。主仆二人只得急走几步追下去,姜予微笑问:“听闻姑母这几日染了风寒,身子可还要紧?” “前日请保善堂的周大夫来看过,发了一身汗后便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如今天气虽已转暖,但到夜间还是会冷,需加注意才行。父亲听闻姑母病后很是担心,临出门前还特意嘱咐我要仔细询问姑母的病情。” 刘妈妈不置可否,“有劳舅老爷挂念了。”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小花厅,姜予微没有着急进去。而是先用帕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银瓶收了伞,倚放在门边。 待整理妥当后,她才抬步迈入,低垂着头走到堂前,向端坐在主位上的妇人恭手叩拜,“予微见过姑母。” 姜氏年约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眼角基本看不到细纹。常年养尊处优,身上多了一股子气度。染了丹蔻的手接过一旁丫鬟递来得茶盏,撇去上面的浮沫,抿了口。见姜予微行礼,还算满意的点了下头,道:“坐吧。” 姜予微松了口气,起身坐在她左侧下首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幅垂耳恭听的模样。 屋内针落可闻,刘妈妈和另外一个姓田的妈妈候在姜氏的两侧,门口还有两个小丫鬟站在那儿。 姜氏漫不经心的抿了口茶,问:“你父亲最近可还好?” “托姑父和姑母的福,父亲一切安好。只不过近来连日大雨,城西一处仓库忽然倒塌,父亲正带人修缮,忙得脚不沾地。” 姜氏皱了皱眉,“不过是倒了一处仓库,哪用得着他一个经承亲自出马,交给底下的人去办不就行了?” 姜予微打了个哈哈,“姑母教训的是。” 姜氏闲闲的撇了她一眼,好在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转而道:“下个月你就要成亲了,东西可有备妥?” 说起成亲,她立即想起了温则谦,心中忍不住悸动。脸颊微烫,嘴角也噙上了浅笑,“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多谢姑母关心。” “温则谦虽说是个读书人,但温家祖上只是农户,原是配不上我们姜家。但这桩婚事是你生母去世之前亲自为你定下的,往后日子过得如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侄女明白,侄女定会谨记姑母的教诲。” 姜氏看着她这张与她生母柳氏有四五分相似的脸,还是提不起半分好感,不耐烦的回头看了眼田妈妈。 田妈妈立即会意,从架格上拿过一只老檀木的匣子递给姜予微,道:“表姑娘,这是我们太太给你的添妆,你快收下吧。” 在溧州,女子出嫁前有先拜姑母的习俗。姜予微知道姜氏素来对她不喜,若不是有这样的习俗在都未必肯见她,今日添妆也不过是碍于亲戚的脸面。她故作惊喜的接过匣子,“多谢姑母。” 姜氏摆手,“行了,你回去吧。今日府中有贵客,我不便多留你。” 既然流程已经走完,姜予微也不愿在此多留,干净利落的起身拜了拜,然后领着银瓶出去。 在门口,姜予微自己捧着匣子,银瓶则去拿伞。刚将伞撑开,忽见刘妈妈又走了出来,板着一张脸,活像有人欠了她五百两银子,语气生硬的道:“表姑娘,我送你出去。” 姜予微顿时明白过来,笑了笑,“那就有劳妈妈了。” 和来时一样,依旧是刘妈妈走在前头,只不过这次速度更快了,她们需要一直小跑才能追得上。 银瓶好几次都想叫住她,但都被姜予微拦下了。刘妈妈明显是带着怒气,此时叫她无疑是自找罪受,跑两步也无甚要紧,最重要的是她成亲后来这里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没必要找不痛快。 几个人就这样来到了月洞门,才穿过,一个稍显稚嫩的丫鬟忽然急匆匆的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妈妈不好了,待会准备给贵客用的点心,不小心被翠竹给打翻了。” 刘妈妈闻言顿时变了脸色,也不管姜予微还在不在,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 “你们这些个蠢货,要你们做甚?连盘点心都看不住,还不如一头碰死了干净!” 那丫鬟委屈至极,嘟囔道:“是翠竹打翻的,妈妈怎么骂我?” 刘妈妈见她还敢顶嘴,狠狠地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之大,银瓶瞧了都直呲牙。 “你还有脸说?翠竹那贱蹄子是个死的,你们也全都是死的?那盘点心可是夫人天不亮就派人去醉仙楼买来的,一盒子便要十两银子,你们这几两重的贱骨头配的起吗?” 那丫鬟疼得直掉眼泪,一边揉着被掐疼的地方一边哽咽的道:“妈妈,现在也不是教训我们的时候。贵客马上就要到了,若是不见点心,太太怪罪下来,只怕咱们都要挨板子 2. 第 2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 姜予微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停放马车的地方,结果到了之后却发现王叔居然不在。 银瓶身上大半都被淋湿了,见人不在,放下伞骂骂咧咧的打算去找。 姜予微拦住她,道:“算了,这么大的雨就算找到人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咱们先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吧。” 她的衣服没比银瓶好上多少,湿乎乎的贴在身上难受的紧。幸好在来之前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多带了一套。 银瓶寻了婆子请她帮忙找间空屋子好方便她们换衣服,那婆子便带他们去了旁边的厢房。 等两人换好出来,正巧看到王叔回来。原来是方才雨势太大,他跑去角门和小厮们一块躲雨去了。 王叔连声向她告罪,姜予微摆手制止。此时雨渐渐下了,她催促着赶紧离开了此地。 直到马车驶出贺家所在的桐花巷子,姜予微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园子里看到的那个男子应该就是贺家今日的贵客了,也不知他是什么来头,眼神竟如此的骇人? 仔细回想了下自己的举止,没有什么唐突之处,想必那位贵人也不会将她这个小人物放在心上,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而在另一边,六子将贵客送到正厅之后立即折返去垂花门寻刘妈妈。守门的婆子却说刘妈妈并没有回内宅,于是他又去了厨房。 刚跨进厨房的门,六子便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厨房包括帮手的老妈子拢共十几号人,全聚集在不大的屋内,个个缩着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喘。 在她们中间,翠竹趴在地上小声呜咽着,身上尽是被荆棘枝抽出来的血条子。 “你还有脸哭?!” 刘妈妈撸起袖子坐在一旁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根荆棘枝,胸膛气得一鼓一鼓的。 六子见此情形心下了然,刚刚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听人大致说了事情的经过,大声道:“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惹得刘妈妈动这么大的肝火?” 刘妈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你来干什么?也是来看我的笑话?!” 她前脚才去厨房处理,后脚太太就知道点心的事情,把她叫去主院当着众人的面臭骂了一顿,然后还把此事交给了田妈妈来处理,丝毫不给她将功折过的机会。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然是那个姓田的贱人在其中搞鬼,明明她才是太太的陪房,可这几年太太却越发倚重那个姓田的,还在将她手里的权利分了一半给那个贱人。 今天接待贵客这么重要的事情,太太也是更加偏心那个姓田的,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可太太却让她去送姜予微,这让她如何能忍? 都怪翠竹这个贱蹄子,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下子那个姓田越发得意了! 六子溜须拍马,“小人哪敢啊?我是有要事来找妈妈你相商的。” “你找我能有什么要事?” 六子凑近了些,笑眯眯的道:“保证能根治你老人家现在的心病!” 刘妈妈心将信将疑,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翠竹哭哭啼啼的也被人扶了出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 六子神秘兮兮的一笑,寻个地方自顾自的坐下,道:“方才贵客突然上门,老爷来不及迎接,是我领他进的府。在路过园子时,贵客瞧见了表姑娘......” 他在此特意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还特意问了我表姑娘的来历。” 刘妈妈咬牙愤道:“这个下作的东西,让她不要逗留非不听,竟然还......” 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不对,转头瞪大眼睛看向六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是聪明人,难道不知我在说什么?” 刘妈妈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头脑发晕,丢掉手里的荆棘条,来回在屋内踱步。 踱了几圈后,她激动的抓住六子的手再次确认,“你说的可靠吗?”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刘妈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造化啊!当真是造化!” 如果真如六子所说,那她今后何愁压不住那个姓田的? 六子道:“我卖妈妈这个人情,等妈妈将来发达了可千万别忘了我才是。” “当然当然!你这次帮了我,我定会好好报答你!” 刘妈妈摩拳擦掌,在心里盘算一番后直奔姜氏的院子而去。 姜氏还在为点心的事情而恼火,虽然田妈妈立即派人去醉仙楼卖了盒差不多的来,但始终是不如之前的,此时见到她气更不大一处来。 “你不去厨房守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待会用膳时若再出什么差错,别怪我不留情面!” 刘妈妈打了个寒颤,但瞧田妈妈一脸得意的站在旁边,又联想起六子方才的话,硬着头皮上前,道:“太太,我有事要向您禀报。” 姜氏不耐烦的按了按眉心,“什么事?” 刘妈妈凑到她耳旁,轻声道:“方才那位贵人在路过园子时正巧遇见了表姑娘......” 她故意拖长语调,将意思都隐藏在未尽之言中,让姜氏自行去体会。 姜氏一听果然立马精神起来,表情错愕的看着她,“你说什么?你是说陆大人......看上了姜予微?!” “奴婢不敢妄加猜测贵人的心意,不过听六子说那位贵人特意停下脚步向六子询问表姑娘的来历。” “这怎么可能?”姜氏还是恍惚,仍不敢相信,“我听说他从不近女色,就连皇上赏赐的美人都转手送给了祁王。他、他怎么会看上姜予微那个臭丫头?” 刘妈妈呵呵一笑,道:“表姑娘的容貌乃是百里挑一,就算是看上了也不足为奇,太太可曾听说过那位贵人打听别家的姑娘?” 姜氏越听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当下按捺不住激荡的心情,嘴角几乎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送个美人过去,但一想起陆寂的身份立即便歇了这个心思。 没想到陆寂竟然自己看上了姜予微,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那臭丫头人呢?快去把她叫回来!” 田妈妈皱了皱眉,道:“太太,此事怕是有些不妥。表姑娘早已定亲,下月便要出嫁。若让人知道,岂不是要戳您的脊梁骨?” 她这么一说,姜氏也犹豫起来。 刘妈妈闷哼了声,“能服侍那位贵人是她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宣宁侯府高门大户,哪怕是为妾都是她高攀。夫人为她挣得个如此好的前程,不比嫁给温则谦那个穷酸秀才要好上百倍?旁人只怕羡慕还来不及。” 陆寂是何等的身份?年纪轻轻便已位居三品,溧州知州乃至顺应府的知府在他眼里算的了什么。 “那陆大人乃是锦衣卫,锦衣卫的人手段向来了得。若他只是出于好奇单纯一问,咱们就 3. 第 3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银瓶重重的点了下头,“姑娘放心,奴婢定不辱使命。” 说着,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事情,气闷的道:“姑娘,奴婢今日偷偷溜去库房瞧了太太给您准备的嫁妆。十抬里面有一半都是空的,剩下的那些也多是些不值钱的玩意。您好歹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太太怎么能这样待您?” 按照溧州的惯例,姜予微的嫁妆应该是十八抬。可杨氏借口府里银钱周转不开已经减少了八抬,难怪她会如此生气。 姜予微冷笑,“她怎么舍得给我?那些将来都是要留给嘉月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不如咱们去告诉老爷?让老爷给姑娘做主!” 她将匣子重新盖上,语气淡然,“你当真以为我爹不知道她耍的那些手段吗?他只是不愿意管罢了。” 人走茶凉的道理其实到哪里都适用,不过还好她马上就要摆脱那个地方了。与其将精力放在与姜嘉月挣食上,她更愿意憧憬接下来的日子。 “你别担心,我私底下存了二百两银子。加上之前卖绣品攒的钱,七七八八也有三百两。温家人口不多,够咱们用了。到时候我再去盘个铺子,总能把日子过好。” 银瓶咧嘴一笑,“我相信姑娘。” 姜予微也笑了起来,将帕子包裹严实后藏在木板与车厢之间的夹缝里。 才藏好,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两人吓了一跳,都心虚的朝车门的方向看去。 银瓶试探性的问:“王叔,发生了何事?车怎么停了?” 这时,车厢的左侧忽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予微。” 那声音很熟悉,姜予微一听便听了出来。急忙掀起帘子一看,果然看到了温则谦的脸。 他身上穿着竹青色细葛襕衫,身量清瘦,眉目疏朗好似松风水月,嘴角噙着一抹温润而谦和的笑意,如同三月春风。 姜予微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趴在车窗上想要离得近些,“则谦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你今日会去拜别贺太太,所以在此等你。” 他衣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了许多,不过已是半干的状态,看来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姜予微奇怪,“回去的路不止一条,你怎知我会走这一条?” 温则谦含笑道:“我给了附近几个小孩一贯钱,让他们帮我盯着路。” 她整个人顿时宛如泡在蜜罐里,从里甜到了外头。在这个世上,恐怕也只有他会为了见自己一面而费尽心思。 温则谦将手里的食盒放在车窗上,等她接过后立即缩回手,丝毫没有逾矩之处,“这是李记铺子的点心,我记得你爱吃便买了些来。” “多谢则谦哥哥。” 他们已经有许久未见,温则谦好不容易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姜予微被他看的两颊发烫,不好意思起来,“则谦哥哥,你、你怎么这样看我?” “予微,还有一个月咱们就要成亲了,你紧张吗?” 姜予微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虽然羞涩难当却摇头,道:“有则谦哥哥在,我不紧张的。” 温则谦笑了起来,一笑之下使得他身上那股清雅的书卷之气更加浓郁。 “我在琼花巷子买了一处二进的宅子,虽然地方小了些,但宅子还不错。等成亲后咱们便搬去那里住,你觉得如何?” 姜予微有些惊讶,“你哪里来的银子?” 温则谦虽然是禀生,每月可以在府衙领到四两银子的禀食。但琼花巷子二进的宅子起码要五十两,此前杨氏要求下聘需得五匹云锦、香炮镯金还有三牲海味,温家早就没钱了。 温则谦道:“我近日在帮书局的掌柜抄书,又预支了十两,所以攒了些银子。” 姜予微这才发现他眼底青乌浓厚,鼻头发酸,“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不可太过劳累。” 温则谦含笑,满脸的幸福,“放心,我心中有数。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用膳。” “嗯,则谦哥哥,我等你!” 马车重新启动,她看着渐渐缩小的人影眼中全是不舍。直到在街道尽头拐弯彻底看不到之后,她才将视线收回。 银瓶揶揄道:“姑娘和温公子的感情真好,不对!不能叫温公子了,该改口叫姑爷了才对。” 姜予微嗔怪的瞪了她一眼,拿起糕点塞到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别说话了,吃东西吧你!” 银瓶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费了好大的劲才腾出来一点空地,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哇~” “姑娘,这点心还是温的呐。李记铺子离这里有段距离,平日早就凉了,可这还是温的。姑爷待您真用心,奴婢看了都觉羡慕不已呐。” “你要是羡慕,等我成亲之后也给你寻户人家嫁了,如何?” “奴婢才不要呐,奴婢要一辈子跟在姑娘身边!” “你这傻丫头,跟着我有什么好?这些年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银瓶嘟了嘟嘴,“姑娘是嫌奴婢蠢笨,不要奴婢了吗?” 姜予微失笑,“怎么会?” “既然如此,奴婢才不要离开姑娘。奴婢可不傻,跟在姑娘身边才是最好的选择。” 说着,拿起剩下的那半块糕点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姜予微正要说话,然而就在这时,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紧接着车骤然停下。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猛地摔了个趔趄,银屏更是直接磕在来侧壁上,额头红肿一片。 她揉着磕疼的地方,龇牙咧嘴的骂道:“王叔,你怎么赶的车啊?!” “姑娘,不是我......” 王叔话还没有说完,外头响起了刘妈妈焦急的声音,“表姑娘,是我。” 姜予微诧异的掀开帘子,“刘妈妈,怎么是你?” 刘妈妈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一路紧赶慢赶的,她后背都快热汗给浸湿了。再往前就是姜府,她还以为要追不上了,没想到他们走的竟然这么慢,真是老天爷保佑。 “表姑娘不好了,我家太太忽然生了急病昏死过去了。” 姜予微一愣,眉头立即蹙紧,“怎么回事?可有请大夫?” “已经请过了,大夫说是劳累所致,虽无大碍但还是要好生 14. 第 14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屋内灯火通明,一进去便能看到一扇黄杨木框苏绣寒竹大插屏。大插屏足有六尺高,与旁边的墙壁形成一条类似于甬道的夹缝,刚好够两个人躲藏。 透过大插屏能模糊的看到小花厅内的人影,不过因为光线的原因,花厅内的人不大能注意到她们。 姜予微刚站定便听到杨氏的声音传来,“亲家,不知你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温氏坐在左侧第一张圈椅上,年纪其实与杨氏相仿,但看上去明显比她要老个四五岁。 因为常年操劳,她眼角处有不少细纹,鬓间隐隐还能看到华发。手指粗糙,指腹处有一层薄薄的老茧。 头上只戴着两根素银簪子,不过身上的衣物干净利落,眼眸坚毅睿智,气度从容。 “叨扰亲家了,这么晚来拜访倒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再与亲家商量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 姜予微的呼吸猛然一滞,心如擂鼓仿佛随时都能跳出胸腔,脑海里更是紧张到一片空白。 而一旁的姜嘉月则勾起嘴角,略带嘲讽的欣赏她这不安的姿态。 读书人最重清誉,温则谦是温氏独自一人拉扯大的,只怕护得比眼珠子还要厉害。 温父早亡,温家其他的族亲想趁机霸占他家的田产,是温氏手提菜刀拦在门口,一个个全骂了回去。后面又同时做三份小工,只为供养温则谦读书识字。 如此彪悍又护子的人,怎会容忍她儿子娶一个败坏门风的儿媳进门? 从小到大,姜予微无论做什么都比她好,可每每又要做出一幅愚笨的模样藏拙,真是恶心极了,今天她也要让姜予微尝尝被踩到泥里的滋味。 “哦?”杨氏暗自一喜,表面却不显,故作不解的问:“不知亲家有何指示?” 温氏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道:“说来也是我的错,要不是则谦提醒我,我还想不起来下月二十二日是则谦他表叔父的忌日。虽然也不是太亲近的关系,但那日成亲多少还是有些不吉利。所以我又去请大师算了个日子,不知可否将婚事提前到下月初八?” 原以为是取消,没成想竟然是要提前。姜嘉月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不敢置信的看向小花厅内,嘴角慢慢压了下来。 姜予微也愣住了,眼前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潮雾,鼻头发酸,原本压在肩头背上那块无形的巨石也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温氏见杨氏不回答,以为她是在为难,又道:“时间上确实紧迫了些,但还是希望亲家能够成全。则谦他爹去的早,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他能早日成家立业。如今他好不容易终于要成亲了,我这个做娘的自然是想尽量办得妥当些。” 杨氏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道:“此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待我与我家老爷商量过来再给你答复如何?” “应该的,应该的,那我明日再来。” 杨氏差点没绷住,含糊的敷衍了过去。 温氏呵呵一笑,道:“亲家别见怪,予微这孩子,我打小便喜欢,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想迎她进门了。” 杨氏干笑了两声,心道她难道不知姜予微夜宿青山别院的事? 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派去的下人明明回来说温家已经知晓了。于是试探性的问:“近日城中不太平,亲家可曾听到过什么传闻?” “什么传闻?” 温氏不解的反问,片刻后似是忽然想了起来,道:“确实听到了一些闲话,据说城西一户姓董的人家下个月也要嫁女,但她娘对这个女儿颇为不喜,还有意要取消这桩婚事。你说这天底下竟有当娘的不盼着自己女儿过得好,何其离谱?何其狠毒?” 杨氏表情难看,勉强扯出一抹笑,“是离谱......” “时间不早了,那我便不打扰亲家休息了。” 杨氏起身,命人送她出去,道:“亲家慢走。” 温氏笑了笑,走出了小花厅。 一场好戏落下帷幕,谁家欢喜谁家愁。姜嘉月刚打好的算盘便这样落了空,狠狠剜了姜予微一眼,阴沉着脸愤然离开。 姜予微忙追上去,在门外三四步的地方叫住她,“二妹妹且慢,还请把玉佩还给我!” 姜嘉月面子上挂不住,眼眶都快气红了,“姜予微,这下你得意了吧?!” 姜予微不以为意,反而平静的道:“温家若真因流言而如此轻易的舍弃我,这样的人家,二妹妹敢嫁吗?” 这话把姜嘉月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从怀里拿出那块白玉同心佩,看也不看的用力砸在她身上,“谁稀罕你这破玩意儿?白送给本姑娘,本姑娘还嫌掉价呐!” 玉佩砸在她的肩上,一弹,立即往下掉去。她赶紧接住,生怕摔坏了。 再抬头时发现姜嘉月带着玉蕊已经走远,她抿了抿唇,将玉佩重新挂在腰间。 银瓶走上前来,疑惑的问:“姑娘,方才发生了何事?”她在门外,没有听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姜予微轻轻摇头,没有说话,然后快步往垂花门的方向而去。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栏边的芍药都已歇去。漏夜初静,斗转参横,偶闻人语,朦胧中不知是谁在思愁万千。 出了小花厅后,拾阶而上,行至白石桥约莫又走上半盏茶的功夫,正看到杨氏院里的一个丫鬟手提灯笼,送温氏出府。 “伯母。” 温氏听到声音,侧首望来。见她立于月下,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韶颜雅容,尽态极妍。笑道:“予微,你来了?” 姜予微走近了些,对那丫鬟道:“劳烦素秋姐姐稍候,我想与伯母单独说几句话。” 跟在她身后的银瓶立即掏出一块碎银子塞到素秋手里,赔笑道:“还请素秋姐姐行个方便。” 素秋正是此前在廊下嗑瓜子的那人,她暗自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眼温氏,这才不情不愿的退到门廊之后。 姜予微本来有许多话想说,然而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嗫嚅半晌,只声音低哑的又唤了句,“伯母。” 温氏见状,率先打破僵局,展颜一笑,“方才可是与你父亲又发生了争执?” 她一愣 15. 第 15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姜予微猛然怔住,回响起以往的点滴,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每次都会中杨氏那拙劣的圈套,原来原因竟是自己。 “身处弱势而又勃溪相向,实乃下策。你如今是双拳难敌四手,以后切记千万别在与他们发生冲突。需知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我和则谦到底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需自己立得住。” 姜予微垂眸,甘心受教,道:“伯母教训的是,予微记下来。” 温氏心疼的看着她,也不忍再说下去,道:“是我把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怎会?我巴不得伯母能多说些。” 她亲娘死的早,根本没人会教她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杨氏又是个惯会装的人,早年她可吃过不少这样的暗亏。 后面要不是温氏将这些东西一点点掰碎说给她听,她也不会有今日。 更何况温氏若不是把她当成了自家人,有何必来苦口婆心的来说这些话? 身处迷津能得人指点,不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温氏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拍了拍,道:“放心吧,等成亲之后便好了,你再忍忍。” 她眼角湿润,重重点了下头,“嗯,多谢伯母。” 那些不堪的流言传到温家,可温氏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她半句。这份信任,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温氏道:“你快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伯母慢走。” 银屏去唤来素秋,两人将温氏送至垂花门外。待人走远了,姜予微才回到自己院中。 经此一事后,以姜嘉月高傲的性格估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答应嫁给温则谦了。 姜益平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按照原来的安排,为了保住他自己与姜家的名声势必会想办法遏制那些流言蜚语,所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知道温家的态度后,她其实松了一口气。倒也不是不相信温则谦的为人,而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她并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很多事情先想到的都是它的坏处。 如今只需再等成亲便可打赢与陆寂的赌约,她和温则谦也可以继续过上平淡安宁的日子。 芳事阑珊三月时,春愁惟有落花知。姜府上下种植的都是芍药,只有姜予微的院中是山樱。 春风拂来,粉白色的花瓣卷上半空,好似满天的花雨。有些还从窗户漂亮进来,落在她刚写好的《巫山帖》上。 从屋内望去,方寸天地,如梦如幻,好似不在人间。 城西倒塌的仓库还没有修好,过几日恐还有大雨。姜益平一大早又带人去忙碌了,眼下城中的百姓都在夸他诸事亲力亲为,是个好官,暂时没空搭理她。 姜予微也落个清静,闲闲地倚靠在黄杨木玫瑰椅上看书,旁边的黄泥炉上煮着茶。水咕噜咕噜作响,白烟袅袅,茶香四溢。 正读到《酉阳杂俎》中祸兆那一段时,银瓶从外头进来,额头上冒着细汗,道:“姑娘,温太太已经回去了。” 她放下书,问:“如何?” 银瓶摇了摇头,眉头皱在一起,“温太太已经连着三日上门,可太太还是没有答应将婚期提前到下月初八。昨日说是人手不足,今日又说给您的嫁妆中有一张拔步床还没有打好,所以不能提前......” 她嫁妆里的那张拔步床,她娘在世时便已经帮她准备好了,何需杨氏来操心? 姜予微沉眸,对此颇为不解。按理来说,像姜益平这般好面子的人来说,温家伯母三次登门,他早该同意了才对,怎会如此? 银瓶撇了撇嘴,道:“姑娘,您说太太是不是有意在为难您,所以才一直拖着不肯同意?”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杨氏和姜益平自觉在她这里丢了面子,总想要找回来。不过温伯母上门也并非真的想将婚期提前,所以她没有银瓶那么急躁。 “不妨事,也差不了几天,总归是要嫁过去的。” 银瓶嘿嘿一笑,“温太太说她明日还来,奴婢瞧着太太的脸都快绿了。” 姜予微失笑,像杨氏这般说话恨不能拐十八弯的人来说,对付她最好的办法便是同温伯母这样直来直去的方式,估计她此时想拒绝的理由都快要想破脑袋了罢。 “好了,别贫了,去帮我把那只粉青色鸡心杯拿过来。” “是姑娘。” 两人正说着话,忽闻外面传来喧哗声。姜予微看了一眼银瓶,放下手里刚提起的铜壶,朝门口走去。 才掀开珠帘,迎头撞上扫洒庭院的小丫鬟环儿和钱婆子。 钱婆子原是厨房的管事,资质颇老,柳氏在时她便已经在姜家做活了。后来因为得罪了杨氏被赶去外院管园子,她的儿子便是全福。 姜予微有些奇怪,“钱妈妈,你怎么来了?” 钱婆子脸上堆笑,行了一礼,道:“打扰大姑娘了,我是来替我家那小子来给姑娘回话的。” “哦?” 她挥手让环儿先下去,然后把人请到了里面,道:“妈妈请说。” “我家那小子说这几日在三元茶楼传得最多的仍是关于那位新来的陆大人,再有便是一些污七八糟的轶事,丝毫没有提起过姑娘。此前老爷说在邻街铺子那听到过一些流言,但我家那小子去打听后却并无发现。” 银瓶拍手笑道:“太好了,这下姑娘可以放心了。” 姜予微闻言,脸上却并无喜色,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妈妈可是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钱婆子颇为诧异的看着她,“姑娘如何得知?” “若只是方才那几句话,全福大可让个小丫鬟来传个话即可,何必还要劳烦妈妈亲自跑一趟?料想应是出来别的要事,一两句说不清楚,交给旁人又不放心,所以全福才会特意去请妈妈前来。” 钱婆子敬佩道:“大姑娘聪慧,确实是有件事要向大姑娘禀告。” 姜予微蹙眉,心里已经有了一股不详的预感,“还请妈妈直说。” 钱婆子神色复杂的道:“我家那小子说,他自三元茶楼出来时正看到王麻子带着一群人围在温家的宅子外面,说是温家欠了他三百两银子,还扬言温则谦 16. 第 16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姜予微独自坐在桌边等消息,书摆在面前半晌连一页都未翻。那种心情无法言喻,既焦急又担忧,总怕自己思虑不周,温伯母和则谦哥哥会有闪失。由爱生怖,关心则乱! 好在银瓶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才一个时辰她便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神情兴奋,眸中里亮晶晶的,“姑娘,那、那些人都已经离开了。” 姜予微倒了杯茶递过去,道:“喝口水,慢慢说。” 银瓶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缓和些后滔滔不绝的说起了方才的经过。 “奴婢报官后害怕被人认出来,就没敢跟官差们一块去,而是悄悄跟在了他们后面。那王麻子一见到官差来了,立即换了一幅嘴脸,奴颜婢膝,点头哈腰,还满身肥肉,真是让人作呕。” 民不与官斗,王麻子倒是能屈能伸。 她失笑,问:“后来呢?” “王麻子跟官差也仍坚持说是温家欠了他三百两银子,还说他老子娘正卧病在床,急需这笔银子救命。官差让他拿出借条,结果一看,上面还真是温老爷的字迹。” “哦?”姜予微颇为意外,她还以为那上面的字迹定然是假的。 “官差让温公子将银子还清,奴婢当时还真为温公子捏了一把汗,不知为何好多人都在起哄呐。” 银瓶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气氛中回过神来。 姜予微催促道:“那后面又是怎么回事?” 银瓶嘿嘿一笑,“这时里长来了,里长说温举人重诺守信,若真欠了银子绝不会推脱。他还说三百两不是小数目,让王麻子将当日的情形一一说来,可王麻子支支吾吾的,竟说自己忘了!” 时间久了,有些细节记不住也合常理。但大致的经过应该还记得才对,王麻子此举实在惹人怀疑。 “温举人提出要自己亲自查验借条,结果您猜怎么着?” 姜予微失笑,配合她反问:“如何?” 银瓶眉飞色舞的道:“温公子看后发现上面的墨迹居然还是新的,而且纸张的成色也不像是放了十几年的样子。温公子说这种宣纸,只要放个四五年光景便会微微泛黄,而王麻子手里的根本就没有。” 果然如此,“那后来呢?” 银瓶愤愤,“王麻子咬死不承认,非说这就是温老爷亲笔所写。温家没有温老爷的笔墨留下,一时间难以证明。” 她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此时全福拿来了卢员外所藏的那幅画,经过对比发现,温老爷在落款时习惯将最后一笔往上翘,王麻子那张借条上却没有。” “官差问王麻子到底怎么回事,他这才承认是他从温老爷以前写过的文卷上摘下了这些字,然后拓印下来。官差便要抓王麻子回去问罪,您猜怎么着?” 姜予微见她兴高采烈的,好像是个说书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如何?” 银瓶学着王麻子当时的表情,手舞足蹈的道:“王麻子竟然将借条直接吃了,没有证据,官差也奈何不得,只好将人教训一顿,然后便放了。” 王麻子是有名的泼皮无赖,他会用这样的方式脱罪倒也不稀奇,只是如此一来...... 银瓶见她似有心事,凑过来问:“姑娘,您怎么了?” “没事,”姜予微摇头,道:“我只是觉得此事恐还有蹊跷。” “蹊跷?哪里蹊跷?” 她回想了一下整件事情的经过,道:“温家贫困,几乎没有余钱,众人皆知。王麻子纵使想用这种办法讹银子,也不该找上温家才对。” 银瓶一拍大腿,“对啊,奴婢怎么没想到?那姑娘的意思是,王麻子乃是受人指使?” 姜予微眸色稍冷,道:“十有八九” “会是谁想出如此卑劣的手段来对付咱们?不会是......太太吧?”她最后几个字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害怕隔墙有耳。 “应该不是,她虽然厌恶我,但不会蠢到去找温家的麻烦。” “这样啊......”银瓶煞有其事的点头,其实似懂非懂。 姜予微沉眸道:“银瓶,你帮我去向你表哥借一件直裰来,我要出府一趟。切记千万小心,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姑娘可是要去找温公子?” “不,我是要去找王麻子。” 银瓶一听,急了起来,想也不想的道:“那怎么能行?您可是经承府的小姐,若是不小心别人认出来,老爷非打死您不可?更何况王麻子是个混不吝的人,您去找他,那实在太危险了。” 姜予微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去找王麻子。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有预感,此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想着,便道:“无妨,我自有分寸。去匣子里拿五十两出来,我有急用。” “是。” 银瓶拗不过她,只能去顶箱的最底层拿出银匣子,从里面取出五十两银子,用一块没有任何绣花的帕子包好。 有些眼尖的人可以从绣花的针法及纹路中推断出主人的身份,所以什么都不绣是最安全的。 看着银匣子里瞬间空了一小半,银瓶心疼不已,自家姑娘存了好几年才存下这么些,一下子去掉五十两,她还真舍不得。 姜予微安慰她说银子将来还可以赚回来,她心情这才好点,然后又去找她表哥那借来一件草白色细葛直裰,藏在买菜的篮中一并带进来。 第二日一大早,姜予微便换上直裰,和银瓶一起避开下人们来到后门处。 姜予微使了个眼色,银瓶立即会意,上前与守门的婆子攀谈起来。谈着谈着,将她拉去一旁,姜予微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溜出了姜府。 才行至半路,忽然下起雨来。又细又密,瞬间打湿了半幅衣袍。她没有带伞,急急忙躲到旁边一家茶肆的屋檐下。 街上不知何时泛起一层薄薄的雨雾,拐角处有一株桃树。落红沾雨后铺了满地,惨败而又旖旎。 此时天色尚早,又下起了雨,茶肆中没有多少人,茶博士热情地唤她进来避避雨。 姜予微笑了笑,没好意思进去,鞋上沾了些泥,怕弄脏了人家的地方便婉谢了他的好意,兀自抬头看雨。 茶博士也笑了笑,转身继续去忙自 17. 第 17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正皱眉苦想之际,一个柔软的东西忽然触碰到她的脸颊。姜予微吓了一个激灵,猛得后退避开。 回头一看,发现陆寂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手里还拿着一块素帕正在帮她擦拭落在鬓间的雨水。 四目相对,气氛十分古怪尴尬。 陆寂深感歉意,“抱歉,吓到你了。我唤了两声你都没有反应,所以这才自作主张了。” 方才那个后退的动静太大,好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似的。 姜予微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忙接过帕子,道:“我、我自己来便可。” 说着,动作迅速地将头上有雨水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陆寂坐回原处,见她双瞳剪水,朱唇贝齿,明明没有涂抹胭脂,但唇瓣却柔泽红润。香腮胜雪,如同三月里的春阳。 抬腕时偶然露出来一小节玉臂,肌理细腻匀称,隐约还能看到上次未痊愈的伤痕,状似不经意的举动却格外撩人心怀。 他眸光微暗,隐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缓缓握紧。 姜予微确定自己再没有哪里不妥后,微微松了口气,双手捧着帕子递到陆寂面前,道:“多谢陆大人。” 陆寂笑了笑,接过后不动声色的将帕子揣到袖中,然后打开了侧壁的隔板。 姜予微这才发现夹层里有一个多宝格,里面放了几册公文,一卷《文苑英华》和一套汝窑青釉的茶盏。 不知是怎样的构建,那套茶盏竟然没有碰碎也没有倾倒,大抵是巧匠在里面做了可以固定的机关。 陆寂取了个空茶盏,倒了一杯茶给她,道:“虽说已经入夏,但现在天寒,身上沾了雨仍要小心着凉,喝杯热茶驱驱寒吧。” 姜予微道了声谢,发现茶还是热的。茶香扑鼻,似乎是上次在知州府喝过的顾渚紫笋。 听姜氏说,顾渚紫笋极为名贵,一两金,一两茶,有时纵使有钱也不一定能卖到,所以宝贝得要紧。那次要不是她去的凑巧,姜氏才舍不得用这种茶来招待她。 出神间,忽听陆寂道:“不必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一顿,抬头对上陆寂笑意盈盈的眸子,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干笑了两声,道:“陆大人说笑了。” 陆寂不置可否,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抿了口,问:“姜公子要去何处?” 姜予微的手下意识收紧,心道这便要开始盘问了吗?她压下浮躁的心情,镇定的道:“大人将我送到前面的南北杂货铺子即可。” 说完,她严阵以待,准备应付接下来的提问。寻常人见她乔装改扮尚且都会生出几分好奇,何况是以缉捕而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本以为多少会问上一句,然而陆寂听后只是对车外的裴仪淡淡吩咐了一句便没再说什么,倒是让她颇感意外。 少时读《世说新语》,其中德行篇有一则,“王戎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怒之色。” 宣宁侯府,四海名门,世家子弟的礼数教养大抵都刻入骨中。正如方才初见时的那句“姜公子”,陆寂心中如何做想不得而知,但他并未选择拆穿,给足了体面和尊重,眼下也同样是如此。 姜予微又道了声谢,语气不由要诚恳几分,“有劳陆大人了。” 陆寂勾唇,嗓音里隐匿着笑意,“姜公子对我总是万般客气。” 交情又不深,还有那样一个赌约,不保持些距离才是她不对劲。姜予微刚要说话,然而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带着她整个人猛然前倾后,又迅速朝身后倒去。手里的茶水也泼了出来,尽数洒在她的右手上。 她疼的抽了一口凉气,好在陆寂及时将她扶住,立即将茶盏拿开。饶是如此,白皙的手腕上也烫红了一大片。 陆寂皱起眉头,眸色幽冷,好似白玉微瑕。他直接用袖子擦拭掉残留在上面的茶渍,这件昂贵的重莲绫锦袍算是毁掉了。 手腕嘶嘶的抽痛,勉强还能忍受。 姜予微想将手伸出去冲冲雨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被陆寂小心握着,顿感浑身不自在,忙缩了回来,道:“没、没事,不要紧。” 陆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朝外沉声道:“发生了何事?” “爷恕罪,是温举人。”裴仪惶恐的声音混杂着雨声传来。 姜予微一愣,顾不得手上的伤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果然在前面不远处的博远书铺看到了温则谦。 温则谦身穿一袭宝蓝色粗布深衣,是最寻常不过的料子。因为便宜好用,所以百姓们大多用这种料子裁衣。不过穿在他的身上却显得身姿格外挺拔,儒雅宁静。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四五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看打扮应该就是书铺的掌柜。 温则谦拿出刚誊抄好的书,怕这书被雨水打湿所以藏在了怀里,“孟掌柜,您上次让我抄写的《郡斋读书志》我已经写好了,请您过目。” 孟掌柜接过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看一遍,而是眉头微微皱,为难的道:“温举人,你......你最近不用过来了。” 温则谦顿了顿,温声笑道:“那我将《白虎通义》抄完,正好可以休息一段时日。” “也不用了,我会另外找人抄这本书的。” 温则谦诧异地抬头看向他,“孟掌柜,这是何故?” 孟掌柜叹了口气,终归是不忍,将他悄悄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昨天晚上突然有两个凶神恶煞的人来敲我家的门,那两人让我今后都不许再收你的书,我没瞧出来对方是什么来历,但一看便不是好人。温举人,我与你也算熟识所以提醒你一句,你近来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温则谦脸色凝重,已经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拱手行礼道:“是我连累您了。” “快别这么说,我也不愿为难你,但我总要顾忌一家老小的安危啊!” 温则谦点头,“我明白,此前向您预支的那十两银子,我会尽快还给您。” 孟掌柜见他 18. 第 18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余環用眼角的余光撇了他一眼,总算是舒坦了,扬着头得意的道:“我们走。” “是,公子。” 余環带着小厮扬长而去,临走时还不忘在那册书上又踩上一脚。 见他们走远,孟掌柜忙冒雨把书捡了回来。只是书已经被踩烂,无法再用下去了。 他看向温则谦,知道他心情不佳,轻声安慰道:“温举人,你千万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温则谦勉强扯了扯嘴角,道谢后告辞离开。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雨幕中,姜予微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了般,密密麻麻的痛。 她收回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故意带我来此的?” 陆寂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湿帕子,让她敷在手腕上。 姜予微没有接,冷着脸定定地看他。 美人艳如桃李,冷如冰霜,眼中倔强深情。美得不可方物,然而为的另有其人,真是让人不不悦啊。 陆寂掩住眼底的寒意,一笑,道:“姜姑娘何出此言?” “陆大人既说我们算是朋友,为何不能坦诚相告?” 从她爹和杨氏忽然逼她换亲,到王麻子带人去找温家的麻烦,还有今日发生的事,点点滴滴串联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怪杨氏一直拖着不肯同意提前婚期,难怪她总觉得蹊跷,明明坊间并无流言传出,可她爹却说在邻街铺子听到有人在议论。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眼前这个男人看似温润如玉、知礼守节,实则阴狠毒辣,不折手段。 从一开始,姜予微便已经掉到了他的圈套当中! 陆寂垂眸,不顾她的反对,硬拉住她的手,将帕子敷在她被烫伤的地方,语气似乎是有些无奈,“你纵使生我的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才是。” 姜予微觉得很不舒服,用力想将手抽回来。但抽了两下都没能抽能成功,那只手好像是铁钳般。 冰凉的湿帕子确实缓解了灼痛,然而她心里越发躁乱。 就在她想要开口时,陆寂却忽然退了回去,彬彬有礼道:“姜姑娘误会了,此事与在下无关。” 姜予微暗自冷笑,以他的身份,还需要亲自去动手吗?他甚至都不用吩咐,只需稍作暗示,贺鄞和姜益平便会是迫不及待、欢欣踊跃地安排好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入肉中却感觉不到痛,语气恭顺恳切的道:“陆大人,小女蒲柳之姿,性情粗野,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还望大人能高抬贵手,放过小女。” “姜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陆寂将湿帕子取下,伸出窗外放在雨中,浸透过后又拧成半干放在她手上,动作轻柔。 “此事确实与我无关,这几日我并未在城中,而是去了安庆、江宁等地巡查盐田,昨日半夜才回,众人皆可作证。” 凉风顺着缝隙渗入进来,吹到人的身上如同刺骨的寒刀,势要将她的血肉一片片刮下来似的。姜予微紧咬下唇,毫无血色,四肢冰凉。 “裴仪,去把掌柜叫来问话。” 姜予微一愣,皱起眉头询问:“陆大人何意?” 陆寂温声笑道:“姜姑娘既然对此有所怀疑,不如当面问个清楚。” 裴仪很快便把孟掌柜带了过来,“爷,人带来了。” 雨淅淅沥沥的下,到处潮湿不堪。 陆寂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姜予微,掀起车帘一角,问:“孟掌柜,昨日来你家中的那两人身上穿的是何衣物?” 孟掌柜忽然被请过来,人还有点懵。乍然听到他询问起这件事,诧异的抬眸一看。 见车上之人衣着华贵,气度斐然,猜想其身份必定不凡。 忙垂下头不敢再看,也不敢有所隐瞒,诚惶诚恐的道:“回贵人的话,当时光线太暗,小人也未能看清,似乎只是寻常的葛布衣裳。” “那他们身上可有特征?” “好像......也没有。” 孟掌柜边说边仔细回忆,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小人想起来了,其中有一人右手的食指有些古怪,似乎无法弯曲。” 姜予微怔住,脑中嗡嗡作响。 右手食指不能弯曲,难道........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他们?! 陆寂又问:“他们离开时往何处去了?” “往榆花巷子的方向去了。” 姜予微的手轻轻颤动,思绪如同潮水淹没了她的口鼻。这种几近溺毙的窒息感,让她胸口一阵阵闷痛。 榆花巷子,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地方。巷口那家铺子的冰糖葫芦,她每次路过都会去卖一串。 陆寂见她整个怔怔的,像是丢了魂一样,挥手让孟掌柜退下。 马车重新启动,晃晃悠悠的继续往前走。车内的气氛压抑凝重,光线晦暗不明,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的声音如今听来格外的清晰。 姜予微心情很乱,好在陆寂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没有刻意与她攀谈,给了她可以喘息思考的间隙。 然而这样的体贴却更加残酷,因为这代表着陆寂早已胸有成竹。他高高在上,看着自己垂死挣扎。 姜予微冷静下来,拱手行了一个大礼,道:“方才小女言行无状,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陆寂浅笑,“无妨,姜姑娘会如此做想乃是人之常情,误会解开了便好。” “多谢陆大人宽宏雅量。” 陆寂不置可否,“看样子,姜姑娘已经猜到了端倪。” “小女确实有所猜测,只是还不敢妄下断言,免得再犯刚才的错误。”言外之意便是不能告诉你。 陆寂笑了笑,面上淡淡的,“原来如此。” 湿帕子反复敷三次后,手基本感觉不到灼痛,只是还有些泛红。 约莫又走了一柱香的时间,裴仪勒住缰绳缓缓停下。姜予微从车上下来,再三向陆寂道谢后转身进了南北杂货铺子。 南北铺子是城中最大的杂货铺,无论是一文钱一张的绣花样子,还是从北边运来的波斯美酒,这里都应有尽有。 19. 第 19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柳聿怀放下笔,绕过书案来到她面前,拿出早就打好的腹稿,语重心长的道:“予微,我如此也是为了你好啊。那陆寂是何许人也?他既对你有意,你若执意不肯,可曾想过是何后果?” “与温家的婚事是我母亲的遗命,况且温伯母多年来对我一直关怀备至,照顾有加,我若是悔婚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柳聿怀不以为意,“当年你母亲就是不肯听我劝说,执意要嫁给你爹这个读书人。结果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你如今还要重蹈她的覆辙吗?” 姜予微拧紧眉头,极力反驳道:“舅舅何出此言?母亲当年便是看中温家家风清正,才会为我定下这门婚事。温则谦待我情真意切,此次更是对我不离不弃,我相信他绝非那种人。” 柳聿怀冷哼,“知人知面不知心,普天之下最不可信的便是读书人的誓言。温则谦对你好,那是因为他如果错过了你便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婚事。倘若温则谦将来金榜题名,一举高升,你怎知他不会弃你如敝履?予微,这种人舅舅见多了,你就不要执迷于此了!” 这个理由,姜予微实在难以认同。她除了是姓姜之外,身上还有别的优势吗? 说温则谦会负心薄幸,简直是无稽之谈。 “舅舅说这些,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柳聿怀眸中闪过一抹心虚,摆出长辈的架子,呵斥道:“予微,你怎敢这样同我说话?!” 姜予微冷笑了声,道:“听说表兄三次秋试都未考中,舅舅有意在府衙为他谋个差事。前前后后花费了数百两银子,可到现在都迟迟未有消息......” 这些年杨氏没少在姜氏面前说她和柳家的坏话,她表兄谋的只是个小官,任命其实早就下来了。但因为姜氏的一句话,贺鄞便让人按下一直没给,此事她也是才知道的。 一个个都说是为了她好,可一个个都有自己的谋算,她在这些人的眼中不过是一块不懂事的肥肉罢了! “胡说八道!你这都是打哪听来的?!”柳聿怀板着脸,话越说越虚。 外祖父和外祖母对她疼爱有加,过了年关后身子又差了许多。 姜予微不愿闹大让二老为难,生生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只道:“我说的是否是实情,舅舅心知肚明。” 柳聿怀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背佝偻下来。 “予微,你以为我愿意如此吗?前日贺知州特意请我去醉仙楼小酌就是为了告诉我,如果我不帮忙,不仅仅是你表兄的差事便连我如今的官职都不保。他还说要将我们一家赶出溧州,你外祖年级大了,经不起折腾!” 她就猜到此事与贺家脱不了关系,心中暗恨,指节发白。 为了逼她同意,贺家的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之所以找上舅舅,便是为了让她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一向聪慧,难道还看不明白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得罪陆寂,贺鄞第一个饶不了你。你在意温则谦,可温家无权无势,想要毁掉他何其容易,那王麻子尚且只是开胃的小菜罢了!” 姜予微身形一僵,面色惨白。 柳聿怀又劝道:“予微,听舅舅的吧,别在犯犟了。对你,对他,都好。” 姜予微动了动唇,声音艰涩,“我知道了,今日我来过柳家的事,不要告诉外祖父和外祖母。” 说罢,转身出去了。 柳聿怀送到门外,见她走远,叫来了屠佺,脸上那痛惜为难的表情顿时消失不见。 “你去趟一趟知州府,就说贺大人交待的事情我已办妥。” “是。” 回到姜家时,天色尚早。姜予微挑了条僻静的小道绕到姜家后院的墙角,屈手做成哨子,学了两声鹧鸪鸟的叫声,这是她与银瓶约定好的暗号。 没过一会儿,老旧的榆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个人影探头探脑的伸出半个身子,见到她后用力挥了挥手。 姜予微急忙闪了进去,银瓶插好门栓,两人蹑手蹑脚的沿来时的乱石小径回到自己院中。 关好房门后,银瓶长松了一口气,道:“姑娘,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奴婢还以为您至少要两个时辰,可找到了王麻子?” 姜予微疲惫的坐在一旁的黄杨木玫瑰椅上,轻轻摇头,“没有。” “啊?”银瓶张大嘴巴,“他不在家中?” “不是,我在路上遇见了陆寂,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银瓶小心覷了眼她的神色,发现她心事重重的模样,默默的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也不敢多问。 姜予微看到她脸上担忧之色尽显,勉强笑了笑,道:“没事,你放心吧。” 说罢,起身来到里间,换掉身上的草白色直裰。散开束发,重新梳了个简单的云髻,插上两只白玉簪。 又将换下的衣服整齐叠好,掏出一块碎银子,对银瓶道:“这件衣服我穿过,不好再还给你表哥。你拿上这钱去成衣铺子帮他再买一身吧,另外代我向他道声谢。” “不用了,姑娘,衣服不值几个钱。我替他另做一件便是,反正有现成的料子。这银子您还是自己留着,等将来买铺子时用。” 姜予微苦笑,暗道铺子多半是买不成了,“听我的吧,这也是我的谢礼。” “是,姑娘。” 银瓶接过银子,将衣服藏在她平时用来买绣线的篮中,用一块布盖好,准备待会寻个理由带出去扔掉。 才藏好,房门忽然被人敲响。银瓶吓了一跳,赶忙将篮子提到不起眼的地方。开门一看,发现是环儿,手里还捧着一个竹木匣子。 银瓶道:“姑娘还在小憩,你有何事?” 环儿只有她的肩膀高,怯怯的道:“银瓶姐姐,这是门房才送来的,说是温举人送给姑娘的。” “知道了,给我罢,你先下去。” “是。”环儿不敢停留,老老实实去打扫外面的院子。 银瓶将竹木匣子放至桌上,姜予微打开,里面是一匣子樱桃脯,个头饱满,色泽鲜红剔透,光看便让人胃口大动。 “温公子对您真好,知道您爱吃,又 20. 第 20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姜予微假装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几口吃完,用温帕子净手,吩咐环儿将饭菜撤下去,才道:“二妹妹来找我所为何事?” 姜嘉月笑了笑,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招呼银瓶给她上茶。银瓶对她虽然不喜,但也不敢怠慢,拿出了珍藏的六安松萝茶。 “我是来看热闹的。” “热闹?”姜予微不明所以,“我这里哪有热闹可看?” 姜嘉月抿了口茶,嫌弃味道有些涩,放在一旁不喝了,哼笑道:“不是我说,你这消息还真不是一般的闭塞啊。” 她看向银瓶,发现银瓶也是一脸疑惑的模样,便道:“还请妹妹赐教。” “今日早上官府的人把温则谦扣下了。” 姜予微闻言微惊,蹙眉道:“什么叫扣下了?” 姜嘉月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抚了抚鬓见的金嵌玉蝴蝶簪子,漫不经心的道:“听爹说是因为有人检举他秋试舞弊,所以官府来人把他带了回去,连投牒都暂时被驳回了。” 科举舞弊是杀头的大罪,温则谦不会也不需要如此。况且秋试都已过去了这么久,多半又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他。 那栽赃之人必没有胆色做伪证,因为朝廷的巡查御史会专门查看此类案件的卷宗,所以姜予微猜想此事最后可能会不了了之。 严重的是投牒,没有官府审批的文解便无法进京参加来年的春闱,他们是想用这种办法阻断温则谦的仕途。 此招真狠真毒,温伯母每日起早贪黑,操劳半生,就是希望温则谦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如今却因为权贵的一句话,半生心血都将化为泡影。 还有温则谦,他满腹才华,若因此无法一展宏图,又...... 姜予微嘴角紧绷,周身的血液在体内奔涌,面色苍白得吓人。他们是料定自己不忍心毁掉温则谦,想逼自己就范! “多谢妹妹告知。” 姜嘉月白了她一眼,道:“有病,我是专程来看你笑话的,谁说是来帮你的?!你过得越是凄惨,我心里就越痛快!” 看她笑话,需要一大早就赶来告知她这个消息?姜予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姜嘉月见她脸色并无惊慌失措,不由奇怪的问:“你不是最在意温则谦吗?听到他下狱,你为何还能如此平静?” 连她都知道,姜予微的软肋实在太明显了。 “急又有何用?” 姜嘉月扯了扯嘴角,颇为无语,对她还是生不出半点喜欢。见没有好戏可看,起身索然无味的道:“没意思。” 说罢,直接走了。 银瓶方才听到温则谦被抓时便已经急得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姜嘉月一走,迫不及待的道:“姑娘,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奴婢听说进了大牢的人要先挨一顿杀威棒。温公子一介书生,如何受的住这样的刑罚?” “你最近总问这句话,都快问出心得来了。” 银瓶又急又气,狠狠地跺了一下脚,“都到这个时候了,姑娘您怎么还有心情打趣奴婢?要不咱们去求求老爷,让老爷帮忙先将人救出来吧?” 此事十有八九是贺鄞的手笔,她爹有没有参与其中还犹未可知,又怎会帮他? 姜予微摇头苦笑,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选。这场赌局,不是温则谦输了,而是她输了。 姜予微从银匣子里取出二十两银子,对银瓶道:“你拿上这银子去找屠佺,他与黄班头交好,请他帮忙求黄班头通融一二,务必不要伤到则谦哥哥的根本。” 此前听屠佺闲聊时说过,他们这些捕快的手上都有功夫,表面上用足十成力道,可能也只是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但如果伤到了筋骨,后半辈子便完了。 “另外,帮我去青山别院送封信,请陆大人午后到城外的湖心亭一聚。” “那怎么能行?”银瓶想也不想的道:“那陆大人根本不是好人,姑娘您若是去了那便是自投罗网啊!” “去办吧,别耽误了时间。”姜予微的声音很轻,轻到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银瓶心中酸涩,为她感到委屈和不甘。在府里好不容易熬到快要成亲,可竟这样被人生生拆散,老爷也丝毫不顾及骨肉亲情,帮着外人一同来坑害自家姑娘,这都叫什么事?! 见姜予微心意已决又实在耽误不得,她只能咬牙去了。 姜予微又唤来环儿,让她去一趟温家,请温伯母不要担忧。 做完一切后,她重新坐在了黄杨木花卉纹折叠镜台前。平日她喜欢梳云髻,因为简单,只需戴几支珠花和一对白玉耳坠子即可,也不施粉黛,尽量不招杨氏的眼。 然而她待会要去做一件事,不宜再用素净的装扮了。 银瓶不在,她只能自己梳妆。散开满头青丝,她不太熟练的给自己绾了个堕马髻。从黑漆描金妆奁里取出一直珊瑚宝玉簪子戴上。傅粉描眉,点上绛唇,双眸明净清澈,灿如繁星。 然后又去换上一件粉蓝色滚雪细纱裙,这件衣裳是去年她外祖母特意命人做的,一直压在箱底没穿。 衣襟处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白色莲纹腰带掐出细细的柳腰。行走间罗袂飘飘,轻裾随风,仿佛是要乘风而去。 她想了想,拿起那块白玉同心佩还是挂在了腰间。 等梳妆完,姜予微静静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无比痛恨老天爷给她的这幅容貌。 银瓶走了进来,看到她的瞬间只觉眼前一亮,惊艳无比,“姑娘,您......” “事情办的如何?” 她的话让银瓶拉回了心绪,胸口起伏未平,道:“马车已经备好。” 姜予微垂眸,掩下心底浓浓的恨意,道:“走吧。” 踏出房门,暖阳铺陈于身。发间的宝石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着恍如神仙妃子。 银瓶忽然觉得自家姑娘有些不同了,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同。 行至月洞门时,迎面正看到素秋提溜着一个小丫鬟的耳朵,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你这个小贱蹄子,我吩咐的事你 21. 第 21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但见她怯生生的又不失礼数,身量单薄,脸色蜡黄,头发也很毛糙,终归是不忍,问:“她经常欺负你?” 锦蕙咬住下唇,支支吾吾的道:“素秋姐姐她......只有生气时才会这样......” 姜予微明白了,“等过几日我寻个机会将你调去花房钱妈妈那,你可愿意?” 锦蕙一怔,眼眶顿时红了,忙磕头,“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多谢大姑娘。” “好了,先下去看看你自己的伤吧。 “是。”锦蕙抹着泪,一步一顿的走远了。 姜予微这才看向银瓶,笑道:“银瓶姑娘方才好生威风,连我都被你吓住了。” 银瓶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也有些后怕,“奴婢方才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心里有股子闷气,想要一股脑的发作出来。姑娘,奴婢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没有,你做的很好。”姜予微敛眸,淡淡的道:“走吧,天色不早了。” 碧波湖位于城外二十里处的山谷里,湖中心修建了一座亭子,名曰湖心亭。四周群山环抱,水光潋滟,风景极好,是清明踏春游玩的好去处。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晃晃悠悠驶到湖边,姜予微从车上下来,入目处层峦叠嶂,烟岚云岫,一片郁郁葱葱。 碧空如洗,风烟俱净,湖天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在密林伸出偶闻呦呦鹿鸣,空灵悦耳,仿佛置身与菩提梵境当中。 循着乱石小径往里,一路上杂草丛生,青翠可爱。一年蓬,婆婆纳,车前草,凡她能叫的出名字的这里都能看到。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姜予微隐约能看到前面湖心亭中有一个人影。 走近些后,只见陆寂负手临风而立。身穿白色云绫锦团领袍,上面有精致的宝相花暗纹。奢华低调,与他的气度很是相符。 腰间悬挂一枚白玉绶带鸟衔花佩。琼林玉树,潇潇洒洒,闲逸矜贵。 岸上一左一右各站着一个持刀的锦衣卫,左边那个她以前见过,是裴仪。右边那个壮汉满身杀气,凶神恶煞,令人望而生畏。 银瓶一见到他便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不敢直视。 姜予微让她也在这里候着,自己步入亭中,盈盈一拜,道:“见过陆大人。” 陆寂闻言,侧首望来。 湖光山色之间,美人伫立。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似湘陵妃子,如玉殿嫦娥。千般袅娜,万般旖旎,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 他的目光停留在姜予微的唇边,呼吸微滞,笑道:“姜姑娘不必多礼,不知姑娘今日怎么有兴致邀我一同游湖?” 装模作样! 姜予微垂眸,半羞半怯的道:“陆大人,昨日我回去后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我......我愿意追随大人,侍奉左右。” 她脸颊微红,角度正好,将将露出一节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引人遐想。 陆寂“哦”了声,神色未明,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姜姑娘怎么突然有此转变?” “昨日我与大人说心中对那幕后之人有所猜测,其实那人正是我的舅舅。与大人分开后,我本欲找舅舅问个清楚,但舅舅的一番话却点醒了我。” 他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寻常的谎言根本瞒不住他。光是这个理由定然是不够的,但姜予微也不能说她是因为仰慕陆寂才想追随,毕竟昨日她还在为温则谦担忧。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破绽,实在经不起任何推敲。 说温则谦不是良人,不看托付,那更假。要如何解释,是个难题。 好在她在来的路上早有准备,指尖用力掐住掌心,疼痛顿时使眼眸中泛起一层水雾,泫然欲泣的道:“小女自幼丧母,虽父亲仍在,但他对我一向不喜。我在府里无依无靠,缺衣少食更是常有的事。我母亲早就料到会如此,所以在临终前才急于定下这桩婚事。” 她声音婉转凄凉,令人心生怜悯。 “我原以为凭借自小的情分嫁入温家便可过上安稳的日子,然而这段时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温则谦虽好,但他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护不住我。与其日后随他饱经风霜,倒不如追随大人,至少不能担惊受怕。不知大人是否还愿意?” 姜予微心里打鼓,不知这番说辞他能信多少。 亭中沉默,寂静无声,越发慌乱。 然而此时,一只手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正对上陆寂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你说的可是实话?” 姜予微不躲不避,直视着他,目光坚定,“当然。” 陆寂注视着她,一笑,眸色柔和下来,“能得姜姑娘青睐,陆某喜不自胜,又岂会不愿?” 姜予微暗暗松了口气,展颜浅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绿鬓朱颜,连芙蓉都为之失色。 陆寂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眼眸越来越深,神情中也变得十分复杂幽暗。 姜予微一惊,后背顿时冒出一身冷汗,那种感觉仿佛是幽冥地狱里的厉鬼在仰望人间。 然而当她定睛再一看,那种感觉却又消失不见了,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陆寂松开了她,道:“既然如此,那便先将你与温家的婚事退了吧。” 说罢,侧首看向她腰间垂挂的白玉同心佩,伸手摘了下来。他早就看这玉佩不顺眼了,白玉不适合她,还是芙蓉玉更衬些。 姜予微身形一僵,强压下想要将玉佩夺回来的冲动,没有动。 陆寂打量了一眼这块玉,道:“同心佩带连环玉,谁教红萼自成双。这块玉佩你也不适合再带,一并送还给温家吧。” 她扯了扯嘴角,恭顺道:“都听大人的。” 陆寂满意的点头,唤来裴仪,“去还给温举人。” 裴仪应了声,带着玉佩去了。 姜予微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心口一阵酸涩。也不知则谦哥哥看到玉佩后会不会怨恨她今日的决定?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朝秦暮楚,贪慕虚荣的女子? 往日种种从今日起似乎都将成为过去,她像是被人剖开心肝生生从里面剜去一块肉,血淋淋的,痛不欲生。< 22. 第 22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姜予微脊背猛然一僵,勉强笑道:“大人放心,我会听话的。” “那就好。” 暮色四合,霞光残褪,一轮弦月挂在柳梢头。三两疏星,满船清梦,良人不入春闺梦。 姜予微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草草用过晚膳后边卸掉钗环,换上一件素色宽松的寝衣。青丝未绾,松松垮垮的散在肩头。 贺鄞的动作很快,听银瓶说温则谦已经被放了出来。目的达成,他到底有功名在身,自然不好一直扣着他。 只不过温则谦并没有回去,而是直接来了姜家,站在门口想要见她一面,手里还拿着那枚白玉同心佩。 短短数日,物是人非。姜予微很想不顾一切的冲出去扑到他怀中大哭一场,可理智却告诉她不能。 今日那番话,陆寂顶天也就信了一两成。现在去见他,无疑是又将他拖入水深火热之中。 姜予微推开直棂窗,遥望门口的方向。蛙鸣阵阵,流萤素月。身后烛火摇曳,照出满室孤寂。 她让银瓶去劝过,但温则谦始终不肯离开,银瓶还说她从未见过温则谦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字字句句如针般扎在姜予微的心口,痛不欲生。 一直到后半夜,两更天的梆子声响过许久,她还是保持那个姿势未变。 银瓶熄了灯,只留一盏未灭。见她如此,心疼不已,“姑娘......” 姜予微动了动唇,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声音干涩难听,“银瓶,他走了吗?” “走了,方才温太太来了,将他劝了回去。” “那就好,唯愿则谦哥哥今后平安顺遂,再无半点波澜。”后面那半句话更像是她的喃喃自语。 银瓶叹了口气,“夜深了,姑娘也快些歇息吧,别熬坏了身子。” 姜予微不想拂了她的好意,还是听她的话躺在了床上。 银瓶将窗户关实,放下茜色帷幔,又把灯移到角落里的高束腰五足圆香几上。那个位置光线不会刺眼,还方便姜予微夜里起来。 做完一切,她看了眼床榻上的人影,悄悄退了出去。 然而姜予微却望着头顶折枝梅花纹的床帐,久久都无法入眠。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铺陈于瑶琴上,寂然无声。 一滴清泪,划过眼角,悄无声息的没入枕间。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 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亲迎,六礼已过五礼,如今忽然要退婚,双方面子上都不好看。特别是姜家,难免遭非议。 为了避人耳目,翌日一大早,姜益平便拿着温则谦的庚帖去了温家。不知他是怎么同温家说的,温氏答应了退婚,并且还商定两月后再退还送来的聘礼。 对外也只宣称是温则谦突然染病,先推迟婚期,等风头过了之后再说亲事取消的事情。 温家仁至义尽,姜益平也无二话,拿回姜予微的那份庚帖,一路上喜笑颜开。 姜予微对事情会进展得如此顺利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有温伯母在,她自是能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所以会尽量劝阻。 只是可惜无缘再成为一家人,不然那该有多好? 不用准备成亲,她彻底闲了下来,无聊的坐在窗前看话本子。至于如何去向亲朋解释,那是杨氏该头痛的事,与她无关,她也懒得去管。 银瓶怕她郁结于心,把嫁衣、合欢扇等等全都收拾出来,归拢在一个核桃木箱中藏去角落,尽量不让她发现。 姜予微任由她折腾,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刻意逃避与温则谦缘断的事实。 此前杨氏派人来传过话,请她中午去正厅用膳。 看完一半后,她估算时间也差不多了,简单收拾收拾,带上银瓶往正厅而去。 池塘晓梦,阶柳庭花,莺雀啼鸣。丫鬟们在廊下嘻笑打闹,见到她来纷纷欠身行礼。姜予微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等到正厅时才发现人差不多都来齐了,不仅姜嘉月在,还有七岁的姜翊以及罗姨娘所生的姜峥也难得的出现在这里。 杨氏热情的招呼她去上首坐,以往哪有这般待遇? 姜予微没有推辞,谢过后径直坐在了姜嘉月的对面。 姜嘉月见状,心中不快,暗暗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兀自喝了口清香甘甜的果子酒。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清蒸鲋鱼,八糙鹌鹑,拨霞供,莼菜笋,炙鹅,比年关时还要丰盛。 姜峥看着眼前的炙鹅眼睛直冒绿光,真想立即尝尝是什么滋味。但来时姨娘交代过,不可多吃,所以只能忍着狂咽口水。 杨氏呵呵一笑,道:“老爷,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席吧。”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姜益平一扫前几日的苦大仇深。面色红润,连嗓音都洪亮了不少,“都动筷吧,这可是你们母亲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话音刚落,姜翊立即动手抢走姜峥面前的鹅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姜翊!”姜嘉月看着他的吃相,嫌恶的皱眉,“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吃饭也没个规矩!” 姜翊素来惧怕这个二姐,嘴里叼着还没来得及咽的鹅肉,巴巴望向杨氏求救。 杨氏道:“何苦说你弟弟,左右有的是。” 有人撑腰,姜翊硬气了许多。不过他到底不敢太放肆,乖乖将肉放在碗里,用筷子夹着,怕待会挨他姐姐的揍。 姜嘉月没好气的闷哼,索性挪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姜翊吃得津津有味,问:“娘,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 杨氏看了眼默默不语的姜予微,干笑了声,道:“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咱们一家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用膳,好好聚聚罢了。” 姜予微心不在焉,根本没听进去几句他们的对话。 拿起筷子刚想要吃些东西,杨氏忽然殷勤地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眼角堆笑,仿若一个慈母。 “微姐儿,多吃些,瞧你最近似清减了不 23. 第 23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是吗?”她勾起唇角,目光冷冽,意味深长。 一旁的姜嘉月忍无可忍,用力将手里的酒杯掷在桌上,不悦的道:“姜予微,你这话是何意?难道是想说我娘偷了你的不成?!” 姜予微笑容淡淡,言辞无比恳切,“妹妹说笑了,我只是觉得眼熟罢了,哪里敢说母亲是贼?” “你话里话外分明就是在........” 姜嘉月怒不可遏,指着她的鼻子还想再骂大,但被杨氏给呵止了。 “嘉月,你怎敢跟你姐姐如此说话?还不快向你姐姐赔礼认错?” 姜嘉月气不过,想不明白她娘为何要如此忍气吞声。姜予微就算是攀上了陆寂又如何?还不是姜家的女儿?她娘也依旧是她的长辈啊! 屋内气氛凝重,僵持不下。恰巧这时,玉蕊端着酒壶从姜嘉月地身后经过。 姜嘉月未曾注意,愤愤的往后一靠,见肩膀碰撞到她的手。竹石缠枝莲执壶顿时摔得粉碎,酒水溅了姜嘉月满身都是。 她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当下气急败坏,也不管是谁,狠狠在玉蕊腰间掐了下。 “不长眼的东西竟毁了我一件衣裳,再有下次我非把你发买到穷乡僻壤里去不可!” 玉蕊疼得当即变了脸色,跪在地上嘤嘤抽泣。也不敢哭出声来,生怕又惹她不痛快,“奴婢知错了,还请姑娘饶了我这次。” 好好一顿家宴,闹得不可开交。姜益平脸色铁青,沉声道:“都给我闭嘴!吵吵嚷嚷的像个什么样子?!” 屋内陡然一静,所有人都垂头不敢说话,姜峥更是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去。 姜益平呼了口浊气,看向姜予微,皱眉不耐烦的道:“你以前也算个安分守己的,如今马上要走,还非要闹出些事端来才痛快吗?” 什么叫安分守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摆出一幅父亲的模样来教训自己,何其可笑? 姜予微垂眸,神色故作受伤,凄凄艾艾的道:“女儿只是想把娘的遗物带在身边,没想到竟要遭到爹这般指责。在爹眼里,女儿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既如此,那我还活在世上做甚?免得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罢,悄悄给身后的银瓶使了个眼色,然后直接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众人都愣住了,杨氏吓得浑身一颤,衣袖带翻了桌上的碗碟也浑然不察,激动得大喊:“快拦住她!” 银瓶在看到姜予微那个眼神时已经有所准备,见她冲出去立即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腰,扯开嗓子放声哭嚎。 “姑娘,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奴婢知道您心里苦,不仅无法完成先太太的遗愿,就连她老人家的遗物也拿不回。你如果真要去,就把奴婢也一同带上吧!” 声音之大,三里地外都能听见。守在正厅外的丫鬟婆子门个个竖起耳朵,只恨没有那顺风耳听得明白。 杨氏见她非但不劝,反而火上浇油,气得双手发颤,恨不能立即叫人把她那张嘴给堵了。 但人被拉了回来,她还是松了口气,急急上前把姜予微扶回到花梨木云纹交椅上,心里气到极致却又不得不好言相劝,表情不可抑制的扭曲。 “微姐儿,你爹不是那个意思,快别做傻事了!幸而你这丫头反应快,不然真磕着碰着,你爹该心疼你了。” 姜予微没有理会她,只坐在那儿哀泣不休,模样甚是可怜。 杨氏也没想到她做起戏来如此逼真,锦衣卫无孔不入,这臭丫头如今是陆寂心尖尖上的人,万一今天的事传到陆寂耳中可就麻烦了。 她埋怨的瞪了姜益平一眼,道:“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姜益平也被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人怔怔的,竟是还有些没回过神来。贺鄞早就跟他说过其中的利害,顿时懊悔不已。 可是要让他去向姜予微道歉,他又实在开不了口。面上表情青青白白交替呈现,可谓精彩至极。 杨氏见他不接话,暗骂了声,只好自己赔罪道:“微姐儿,你是个好姑娘,我代你爹向你赔个不是。快别跟你爹置气了,你放心,那些东西我定完好无损的送到你院里去。” 姜予微眼角垂泪,依偎在银瓶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连姜嘉月都愣住忘记说话了,她以往何曾见过姜予微这般模样? “母亲,非是我要闹得家中不得安生,实在是我心中悲切无法自抑。” 姜予微泪眼婆娑的看着杨氏,又道:“宣宁侯府高门显贵,我去了之后既无家人在侧,又无像样的嫁妆傍身。恐怕迟早有一日容颜憔悴,为陆大人所厌弃,更无法帮衬爹娘一二。” 杨氏一口银牙咬碎,总算是明白过来她在打什么算盘了,“你放心,陆大人看重你,怎么叫你吃这样的苦?” 姜予微一抽一搭,幽怨惆怅,“母亲又何苦拿话蒙骗我?罢,罢,罢,谁叫我命苦,生母去的早呐。” 说罢,掩面起身便要往外走。 杨氏一急,忙拦住她,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你生母去的早,不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她咬了咬牙,道:“库房里还存放了一些金银首饰和布帛绸缎,到时一并带去京城,你看如何?” 那些东西是留着要给姜嘉月做嫁妆的,姜嘉月一听这话,柳眉倒竖,刚想说凭什么给她就被杨氏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姜予微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闻言霎时破涕为笑,道:“那就多谢母亲了。” 杨氏深吸了好几口起,才勉强压住面上的表情,心口被人捅了好几个窟窿,正花花往外淌血。 那些东西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光是一支累丝嵌珠蜻蜓簪子便请金匠打造了半月有余。 最重要的是姜嘉月年岁也不小了,给了她那姜嘉月便没了,重新做又要耗时耗力耗银子! 姜予微才不管他们如何做想,见目的已达成,接过银瓶递来得湿帕子净面。 24. 第 24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杨氏不耐烦的道:“都过去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还记得那匣子里到底有什么?只要数量对的上便够了,谅他也不敢得寸进尺!” 这些银子贴进去,她手里统共没剩几个余钱了,那小贱人还想要如何?! “是。”方妈妈应了声,抬眸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事,为难的道:“太太,二姑娘那........” “嘉月如何?” “二姑娘今日手上戴的那只白玉镯子是之前姑奶奶送给那位的添妆,这.......可是要一同还回去?” 姜嘉月经常去姜予微的院里拿东西,杨氏是知道的,也没有刻意阻拦过。 这家里所有的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她们母女才对!当年柳氏乘人之危霸占了她的原配之位,如今怎么有姜予微这个小贱人天天来碍自己的眼?! 想着,便道:“还什么还,我瞧嘉月很喜欢那镯子,一连几日都戴着。” 方妈妈连连点头,明白该怎么做了。欠身行礼后正要出去,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素秋便闯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 方妈妈皱起眉头,骂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素秋站在原地,敢怒而不敢言,悻悻的道:“太太,青山别院来人了,就在外面。” 杨氏一听,立即起身道:“来的是何人?” “是陆大人身边的婢女,名叫杏容。” 杨氏怒起急切,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糊涂的东西,还不快把人请去偏厅?记得要用最好的金寨翠眉来招待!” 素秋赶紧去了,杨氏气得狠狠啐了几句,脑中嗡嗡作响。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确定看不出异样后也匆匆往偏厅而去。 偏厅外搭了蔷薇花架,一簇挨着一簇,满室生香。入夏初蝉始鸣,左右楸桐,负日俯仰,水木明瑟。 杨氏一进去便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端坐在花梨木卷草纹圈椅上,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绫袄,下面雪青细褶裙,头上并无太多钗环,只腰间佩戴五彩丝绣如意纹香囊。身段婀娜,通体气派,一看便知与别处的女使不同。 难怪人常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这样的相貌举止还当是谁家的千金小姐呐。 杨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扬起笑殷切的道:“下人们不经事,招待不周,让杏容姑娘见笑了。” 杏容起身一拜,态度不卑不亢,让人如沐春风,“杨太太哪里的话,折煞我了。您不仅亲自召见我,还命人给我奉上好茶,何来招待不周之说?” 杨氏听得心里极为舒坦,“杏容姑娘不愧是陆大人身边的人,玲珑心肠,有大家风范。” 话一说出口,杨氏才意识到不对。姜家也就在溧州还算得上有名有姓,出了两府只是个不入流而已。宣宁侯府世袭罔替,她竟说杏容有大家风范,不是在自取其辱吗? 好在杏容脸上并无不快,只是淡淡笑道:“太太谬赞了。” 杨氏暗暗松了口气,不敢再有半点马虎,“不知姑娘今日前来,可是陆大人有何吩咐?”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家爷前几日新得了一斛南海明珠,命我给姜大姑娘送来。”杏容一笑,打开了放在桌上的紫檀木雕花拜匣。 杨氏看到拜匣里的南海明珠,眼睛顿时一亮。 坊间的珍珠最多也是小指甲盖大小,品相参差不齐,想要寻到一幅好的头面孩需要等时机。这匣明珠足足有婴儿的半个拳头大,圆润饱满,透出莹莹光泽,只怕是姜氏都不曾见过。 她掩下眸底的贪婪,唇角堆笑,道:“怎么敢劳动杏容姑娘亲自跑一趟?下次你差人来传个话即可。来人,快给大姑娘送去。” 杏容抱起匣子避开了素秋要来拿的手,声似笑非笑,“不用了,我需亲自交到大姑娘手□□明珠贵重,若是丢了少了,我无法向爷交待。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最怕办砸了差事。杨太太,您说是吧?” 杨氏顿时感觉面上臊得慌,好似被人当众抽了两巴掌,只得干笑,“是,杏容姑娘所言极是......” “那就烦请太太找个人替我引段路吧。” 杨氏无法,强撑着笑容看向身边的方妈妈,道:“你亲自陪杏容姑娘去一趟吧。” 方妈妈应了声,“是。” “多谢杨太太。”杏容欠身又是一拜,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那姿势端是优美好看。 杨氏隐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却也不敢显露半分。 与此同时,溪云阁内热闹非凡。银瓶将两只玉壶春瓶从屋内搬出来先放到廊下,以防待会搬运东西时不小心碰碎。 回头见环儿拿起姜予微以前画的《海棠春睡图》正要收到箱笼里去,忙道:“环儿,字画要先用绢布裹好,外头再裹上一层油纸,不然遇到水便毁了。你这般不行,放那吧,一会儿我来弄。” 半月的时间说长也不长,有时只是眨眼的功夫。姜予微的东西算不得多,但要收拾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银瓶叫来了几个与她相熟的姐妹,和环儿一起先将东西分门别类的规整在一起,届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嫌姜予微碍事,直接把人赶去了外面。 姜予微苦笑,只好命人搬来一张藤椅置于绿荫下,一边闲坐发呆一边听着她们进进出出忙碌的声音。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倒也有几分悠闲之趣。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与温则谦一同去芷水河畔踏青。路遇一户农家,院里种了很大一株杨梅树,果实累在枝头,亭亭如盖。 眼前立即泛起一股酸雾,姜予微忙翻了个身,抬手压在眸子上,将这种感觉也压了回去。 这时,有人道:“大姑娘。” 她猛然惊醒,抬眸见方妈妈领着一个面生的女子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侧。 方妈妈笑呵呵的道:“大姑娘,杏容姑娘来了。” 杏容上前垂首一拜,礼行的比方才用心很多 25. 第 25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及至第三日的中午,煦色韶光,灿若舒锦。 姜予微立于阶前那株山樱树下,粉白花瓣大多零落成泥,枝头确实郁郁葱葱,一片生机盎然。阳光从缝隙间落下,撒在她的衣裙上。 银瓶在一旁忙活,叫来两个力气大的婆子将那屋内那张黄杨木卷草纹翘头案搬至树下。 方妈妈送来一直鎏金梅花纹锦盒,赔笑道:“在库房里翻了两日,总算是把这只锦盒找到了,大姑娘请过目。” “多谢妈妈。”姜予微打开来一看,里面不多不少有十五件首饰,其中还有那对金镶珠翠耳坠,盒底压着一千两的银票。 她抬眸看了方妈妈一眼,发现她眼神躲闪似是有些不自在。笑了笑,把锦盒交给银瓶,不动声色的道:“是这个东西没错,难为妈妈还亲自送来。” 方妈妈垂首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大姑娘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太太还等我去伺候。” “妈妈且慢。” 姜予微叫住她,嘴角噙着浅笑,如烟雨海棠,春夜沈酌,“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妈妈可否帮我向母亲转达?” “大姑娘请说。” 姜予微回眸,凝望着眼前葱蔚洇润的山樱,道:“这株山樱,自我有记忆开始便种在这院子里。如今我即将远行,归来无期,恐怕今后的清明年尾都无法再去为我生母扫墓。故而我想将此树移栽到我母亲坟前,如此也算是尽孝了。” 扇枕温衾,菽水承欢,这是孝道人伦,杨氏也无法拒绝。 方妈妈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会儿,道:“大姑娘放心,我会转告给太太的。” “那就有劳妈妈了,我对此树颇有感情,还请妈妈派人多多看顾。” “一定一定。”方妈妈笑着离开了。 银瓶将锦盒放置在一旁,正把香著、香押等物件一一摆放在黄杨木卷草纹翘头案上,闻言道: “姑娘何必去劳烦她,她是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又岂会对先太太的事上心?届时奴婢让奴婢的娘多去瞧瞧便好。” 姜予微失笑,跪坐在蒲团上,用香押细细把蕉叶纹青白釉宣德炉中的白灰压平。 一边取出调制好的香粉打篆,一边道:“夹云山路远,你娘年纪大了,怎好让她奔波?” “我大哥可以赶驴车送,才半日功夫便能回来。姑娘对我家恩重如山,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况且十天半月才去一回,岂不比她们安排的人要放心许多?” 姜予微道:“我让她派人去看顾,并非只是为了山樱,而是为了锦蕙。你忘了?此前我不是答应了锦蕙要替她另谋个差事吗?” 银瓶恍然大悟,“原来姑娘这么做是有用意的。” 姜予微一笑,放下手里的香铲,再次打开那只锦盒,从里取出一条赤金盘螭璎珞,道:“这不是我娘的东西,而是她们用来充数的。” “啊?”银瓶脸色一变,拿过来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任何破绽,“既然是假的,那姑娘方才为何不说?” 其实不止这个璎珞,里面大抵又七件都是假的。但这个假并非那种意义上的假,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 她道:“时间过去太久了,那时候年纪小,闹过几回也护不住这些东西,如今想要找回来已经是不可能了,但我想说的并不是东西。” 银瓶挠了挠头,“那姑娘的意思是......?” “母亲原先将这些东西卖了个七七八八,如今找回来想必花了不少银子。再加上这一千两银票,你觉得她手里还有钱吗?” “我听说这几年杨家的生意不景气,太太私底下不知贴补了多少。如今又拿出这么多银子,只怕是穷得叮当啷响了。” 银瓶似是明白了过来,笑道:“姑娘让她移树,还要请专人去照顾,花房的人手肯定不够。到时钱妈妈定会找太太要人,太太没有银子无法添置新的下人,只能先从别出拨过去,可对?” 姜予微一笑,道:“孺子可教,我已事先知会了钱妈妈,让她趁机将锦蕙要了去。” “可姑娘何不直接让锦蕙去,而是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银瓶还是有些不解。 “杨氏心胸狭隘,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可她又不敢拿我如何,心中肯定憋闷。我若直接去讨要锦蕙,她定会以为锦蕙是我的人。等我一走,她只怕会变本加厉的欺压。如此一来,岂不是害了锦蕙?” “原来如此!还是姑娘思虑周全。” 银瓶掰着手指头,笑道:“锦蕙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对她有恩,您交待的差事,她定不会马虎。又在先太太坟前尽了孝,又让太太吃了瘪,此乃一箭三雕,姑娘真是厉害!” 姜予微勾起唇角轻笑,小心翼翼的取下香篆,将香点上。蕉叶纹青白釉宣德炉内顿时薄烟袅袅,淡香扑鼻。 嫩寒清晓欲留香,睡足山中乐事新。 银瓶将用过的物件一一擦拭干净,归置在著瓶中。然后又泡来一盏新茶,忽然响起了另外一件事,道:“姑娘,今日贺家派人送来一张请帖,邀您明日去贺家参加诗会。” 茶香盈袖,姜予微轻抿了口,头也不抬的道:“不去,就说我明日想在临行前再给亡母扫一次墓,不得空。你待会亲自去一趟贺家说明原委,请求姑母万万不要怪罪于我。” 银瓶还在为上次的事耿耿于怀,要不是因为她,自家姑娘和温公子又怎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撇了撇嘴,不悦的道:“以往这种诗会雅集,她们哪想得起姑娘?如今巴巴的送帖子过来,打量谁不知道他们那些小心思似的。” 她哼了声,又道:“姑娘如此自恃是您的恩人,姑娘若是不去,您就算告罪十次,她也有许多话要说,保不齐还会在背后骂您是白眼狼呐!” 姜予微好笑的盯着她气鼓鼓的小脸,温:“你这话,到底是想让我去还是不想让我去?” “奴婢当然是不想让您去啊!无事献殷勤,定没安什么好心。可......姑奶奶的脾气您也知道,她到底是您的长辈,奴婢是怕她又会借口来责怪姑娘。” 姜予微冷笑了声,不疾不徐的道:“我就是要让她来兴师问罪。” “啊?”银瓶如同丈二的和尚 26. 第 26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夹云山位于城外十里处,山脚下有一个不大的村子,鸡犬相闻,很是宁静。山间修了小道,马车可以直接上去,不过还有一段路需要步行。 姜家的祖坟便位于夹云山上,但柳氏并没有和姜家的祖先葬在一起,而是葬在了半山腰的一片竹林当中。 王叔在前面开道,一路分花拂柳。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几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数月不来,坟前已经长满半膝高的杂草,枝叶扶疏,长势倒是喜人。姜予微立于坟前,玄黑色的墓碑上雕刻着“慈母姜柳氏之墓”。 生前无名,死后也只化为一抔黄土。她眼眸微微泛红,挤出一抹笑,轻声道:“娘,问又来看您了。” 银瓶将带来的瓜果、香烛摆放在墓前,然后递来三支香。 姜予微接过,恭敬的拜了三拜,将香插在碑前的弦纹双耳香炉中,亲自动手拔去了那些杂草。银瓶也来帮忙,等处理干净,两人的额上都冒出了细汗。 茂林深篁,浮岚暖翠。姜予微直接坐在石阶前,背靠着柳氏的墓碑,眺望山脚下的村落。 阡陌相交,牧童骑着黄牛漫步于田野。风禾尽起,盈车嘉穗,好似残留在记忆深处的人从未离去。 她笑了笑,喃喃道:“娘,我要走了,这可能是女儿最后一次来看您。您放心,无论身处何地,女儿都会好好活下去的。您若泉下有知,不必为女儿担忧。” 霎时,平静的山间忽然刮起一阵凉风,吹得竹林响动,久久不息,好像是在回应她一般。 姜予微抬眸望去,眼前不知何时变得湿润。她对柳氏没有多少印象,然而从小到大,只有在面对这小小坟茔之时,她的内心才会真正得到稍许慰藉,大抵是血脉相连。 天光渐暗,山下升起袅袅炊烟,银瓶道:“天色不早了,姑娘,咱们该下山了。” 姜予微要了摇头,道:“不急,让我再多待一会。” 银瓶看她靠在那儿,背影萧瑟。默默叹了口气,也就随她去了。 直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姜予微才懒洋洋的起身,掏出帕子一点点擦拭掉墓碑上的灰尘,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字,道:“娘,我走了。” 香火已熄,竹影萧疏,四周冷了下来。她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转身往山下走去。 此处鲜有人迹,石阶上青苔丛生。余霞成绮,暮染烟岚,布谷鸟的啼叫声在林间回荡,清幽宁静,又仿佛是在诉说着离人的眷恋不舍。 行至半山亭时,银瓶忽然指着前面激动的道:“姑娘,那是温举人吗?” 姜予微一怔,猛然抬头望去,之间百十米外的黄栾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石青色细葛襕衫,头戴网巾。面容清俊却难掩憔悴,看身形似是消瘦了不少。而那双总是温暖的眸中,如今充满悲切痛苦,也正怔怔地看着她。 姜予微喉间苦涩,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情景。隔着数十级石阶遥遥相望,物是人非,恍如隔世,她眼前顿时泛起一股酸意。 银瓶抬手想上前与温则谦打声招呼,但立即被她给拦下了,声音异常干哑,“不要过去。” “姑娘,那是温公子!”银瓶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我知道......” 锦衣卫的势力宛如一张天罗地网,她是见识过的。这里虽无外人,但难保陆寂没有在暗处安插眼线。此时过去,只会害了温则谦,温家受她牵连的已经够多了! 她抬眸注视着那个人影,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可饶是痛不欲生,她也要强逼自己挪开视线,用全身的力气咬牙道:“我们走。” “姑娘!”银瓶急得直跺脚,她是真不希望自家主子与温举人就这样错过。这里又无外人,哪怕是过去道个别,了却心中一桩遗憾也是好的啊! 姜予微蹙紧柳眉,加重了语气,“走!” 银瓶无法,频频回望,但姜予微已经率先从另外一条道下山了。她重重的“唉”了声,只得跟了上去。 石阶不长,下面便是停放马车的地方。然而姜予微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如同踩在锋利的刀刃上,鲜血淋漓。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然后不顾一切地扑到温则谦的怀里痛苦一场。只是事实告诉她,她不能!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温则谦见她要离开,下意识的追出去一步,但也仅仅是一步而已!他知道自己今日不该来,可听闻姜予微要来祭扫,他还是控制不住的追了过来,想着哪怕是远远见她一面也好。 他娘说的对,予微已经做出抉择。陆寂绝非良善,若自己在此纠缠不休,不仅会辜负予微所做的努力和一番苦心,还会害她处境艰难。 可是......可是他真的好恨!恨陆寂的卑劣,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明明只差几天他们便可以结成父亲,如此却不得不形同陌路。 转瞬见,山道上已经没有人影,只余布谷鸟的啼叫声仍在回荡。温则谦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眸中尽是寒意。 他深吸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到姜府已是酉初,霞光只剩最后几缕还挂在天际。 姜予微绕过垂花门,刚到园中,迎面正见环儿急匆匆的跑来,皱起一张小脸焦灼的道:“姑娘,姑奶奶身边的刘妈妈来了,已经在小花厅等了姑娘好几个时辰!” 姜予微点了点头,并不感觉意外。轻启莲唇还未来得及说话,忽听身后有人道:“表姑娘可算是回来了,真是让我一阵好等!” 她回头望去,刘妈妈站在不远处的白石桥上,面上的不虞丝毫不做掩饰,一双三角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姜予微。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做丫鬟模样打扮的女子,其中一个容貌格外出挑,体态修长,如花树堆雪。 身穿丁香色妆花褙子,嫩黄绉纱裙。娇艳欲滴,眉眼含情,带有几分浑 27. 第 27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气得姜氏瞋目切齿,又不好发作。姜予微摆明了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所以才敢如此放肆。 她今日来原本就是为了好好敲打一番,想着眼皮子一抬,毫不客气的道:“长者赐不可辞,表姑娘如此拿乔作态,难道是想忤逆尊长吗?” 姜予微手指轻颤,惊慌失措的道:“妈妈何出此言?忤逆可是十恶大罪,予微万万不敢有过这样的想法。” 刘妈妈冷笑了声,暗道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稍稍一吓便自乱了阵脚。 “表姑娘,老婆子我劝你最好乖乖听话。我家太太既能将你捧上高位,也能轻而易举的让你摔得粉身碎骨。你若是个识相的,就该知道我家太太才是你最大的靠山!” 姜予微轻笑,眼底露出一抹讥讽,余光忽然瞥见穿山游廊下多了几个人影。 随即上前凑到刘妈妈面前,轻声道:“刘妈妈,知道你为何会输给田妈妈吗?” 刘妈妈一愣,拧紧眉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因为你实在太蠢了!如今是你们有求于我竟还敢如此趾高气扬,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你!” 刘妈妈脸色涨红,一双三角眼戾气横生。以往姜予微见她哪次不是毕恭毕敬?今日竟然敢如此放肆。 姜予微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嗤笑了声,又道:“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是我该劝你最好识相些。你说我若是去跟姑父说将你赶出贺家,姑父会不会同意?” 刘妈妈一时间气血上涌,加上之前满腹怒火齐齐充斥脑海,想没想的对着那张脸一巴掌甩了上去。 “胆敢对太太不敬,今日我就替太太好好教训你!”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用力拽住她的手腕,顺势往后一拉,将她拉了个趔趄。 刘妈妈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倒在地。她气急败坏,忍痛爬起来便想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她的闲事。然而抬头一看,立即血色尽褪。 飞鱼服,绣春刀,来人竟然是锦衣卫! 她呆呆地转头看向旁边,腿脚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 姜予微假装这才看到穿山游廊里的人,慌乱的行了一礼,然后束手恭立,垂头默默不语。 夏木苍翠,绿槐阴里,蝉鸣槐花枝。 陆寂眉目疏朗,唇边挂着浅笑,丝毫不见愠色,对身侧的贺鄞道:“贺大人,你在溧州为官多年,看来是深孚众望,卓荦不凡啊,连府上的奴仆都如此的有气魄。” 贺鄞顿时想起醉仙楼的那场鸿门宴,猛的打了个寒战。 方才在府衙他说姜益平书房里收藏了一幅孙迁的《芙蓉锦雀图》,陆寂便说想要欣赏一二。结果刚进园子就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他真是恨不能打死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 贺鄞急忙解释道:“陆大人息怒,这......这绝对是误会。我对予微一向疼爱有加,怎忍心伤她分毫?定是这贱婢自作主张,假借太太之名以下犯上!” 刘妈妈身形一颤,已吓破了胆,跪在那儿瑟瑟发抖。 陆寂道:“贺大人不必紧张,若真是误会解开便好。” “是是是,陆大人所言极是。” 贺鄞擦了把冷汗,转头恶狠狠的瞪着刘妈妈,骂道:“你这个贱婢,还不快如实招来?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主子动手?!” 艳阳天里,刘妈妈手脚刺骨的冷,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中了姜予微的圈套,暗恨不已。 哆哆嗦嗦的道:“老爷明鉴,是太太见表姑娘身边无人,所以命小人送两个丫鬟过来侍奉。谁知表姑娘非但不领情,反而出言不逊。小人一时气不过,这才......”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对我家姑娘出言不逊,还说我家姑娘不识好歹,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银瓶愤愤不平的反驳。 姜予微差点笑出了声,说她蠢还真是没有冤枉她。都到这个时候了,不为自己求情却还想着怎么往她身上泼脏水。 陆寂如果真的因此对她生出芥蒂,姜氏和贺鄞只怕去哪吐血都不知。 贺鄞是只老狐狸,早就想到了这点,对这个蠢货气得咬牙切齿。 “予微生性纯良,柔嘉维则,怎会对太太不敬?你以下犯上,而后又不知悔改的攀污主子。陆大人放心,此等刁仆,我定严惩不怠。” 说罢,看向身后跟来的下人,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拖下去!”言辞急切,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刘妈妈脸色煞白,还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很快便被人用布堵住了嘴。 她奋力挣扎,眼神怨毒的盯着姜予微,誓要将她生剥活吞了般。不过无半点用处,几下就被拖了下去。 贺鄞暗松了一口气,绕过游廊,疾走几步来到姜予微面前,和蔼道:“予微,是姑父管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姑父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都说贺鄞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姜予微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身为知州,又是长辈,他居然舍得下面子跟他一个晚辈道歉,着实令人意外。 姜予微哪里敢真受这个礼,侧身半步避开,道:“姑父言重了,只是小事而已。我是晚辈,哪敢受您的礼。” “你放心,姑父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多谢姑父。” 贺鄞笑呵呵地捋了捋山羊胡,眼神却在偷偷打量陆寂。见他神色如常,仍负手而立,似乎对处置刘妈妈并无不满。 可贺鄞心里始终没底,纵横官场数十年,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看不透对手的感觉,如同头悬宝剑,如芒在背,不寒而栗。 然而他在看陆寂的同时,那个长得与姜予微有三四分相似的丫鬟也在偷瞧。 她见陆寂锦衣华服,高贵清雅,心中悸动不由动了别的心思。但刘妈妈被拖下去的场景犹在眼前,又有些不敢。 只是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今后她恐怕再也无可能飞上枝头。想起姜氏之前跟她说过的话,还有这张脸,把心一横决定还是铤而走险。 于是她咬牙起身, 28. 第 28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她是姜氏的陪房,伺候姜氏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她男人是前院的管事,姜氏不可能把她赶出去,顶多也是训斥一顿再罚半年的月钱,只是要想再压制住那个姓田的贱人恐怕是不可能了。 无论如何,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等过了这阵风头,她还是知州府里有头有面的妈妈。想着,心里有底,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一行人绕过绿漪亭,正欲往前,忽然看到四五个锦衣卫横刀立在路间。 绣春刀的刀柄上有复杂古朴的花纹,周身散发出肃杀之气。这些人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了,为首的裴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刘妈妈咯噔了一下,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沉重急促,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脚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神情都有些恍惚了。 看到她这幅模样,裴仪嗤笑道:“就这点胆色,也敢动我们夫人?” 刘妈妈踉跄了几步,僵硬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把腿便往回跑。然而她双腿无力,软的如同面条,才跑出去两步就摔倒在地。脸色沾满灰尘,狼狈不堪,哪还有先前飞扬跋扈的模样? 她涕泗横流,不住的哀求道:“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我、我今后再也不敢对表姑娘不敬,还请官爷饶了我这次吧。” 那两个丫鬟也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裴仪手握绣春刀,缓步走到刘妈妈面前。善解人意的蹲下与她平视,惋惜道:“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得怪你自己啊,我家爷生平最厌有人动他的东西。爷仁厚,第一次已经饶过你,是你自己非要找死。” “第、第一次?” 刘妈妈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想起自己以前确实在青山别院的门前打过姜予微一巴掌。但那都已经过去许多,也没有人跟她说过陆寂因此而不悦啊。 她牙齿打颤,眼泪因惊恐而溢出眼眶,爬起来“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再抬起来时,眉心浸出了血迹。 “官爷饶命,小人这就去给表姑娘磕头赔罪,求官爷不要杀我!” 得罪锦衣卫会是什么下场,刑场那洗不掉的血污便是最好的证明,她怎么就忘了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裴仪勾唇冷笑,细长的桃花眼中露出森森寒意,“知道刚才为何没有在里面处置你吗?那是因为我家爷怕吓到夫人。” 刘妈妈惊恐万状的看着他,脸色灰白,连连摇头。下一秒她忽然感觉左手一凉,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 低头望去,发现她的左手自腕口出被齐齐切断,鲜血霎时染红一大骗。 她这才感觉到左手一阵剧痛,抱住胳膊撕心裂肺的哭嚎起来。 裴仪嫌恶的后退两步,怕血沾到鞋上,看向旁边的人皱眉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动手也不先支会一声?差点弄到我身上了。” 桑虎挥刀甩掉沾在刀身上的血迹,然后翻腕收刀一气呵成。 他的脸上自左眼起,有一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说话时更显狰狞,“磨磨唧唧,费那么多话做甚?” 裴仪摇头,啧啧道:“不解风情。” 桑虎白了她一眼,指着满身是血已经疼昏过去的刘妈妈道:“这算风情?” 浓烈的血腥气中夹杂着不知是谁身上的尿骚味,确实不好闻。裴仪摸了摸鼻子,对那两个贺家的下人道:“把她带走。” 那两个吓人被吓得后背尽湿,双腿打颤,哪里敢反驳半句?战战兢兢的上前,将如同死尸般的刘妈妈一左一右的拽了起来。 正要离开,裴仪忽然又叫住他们,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只断手,轻描淡写的道:“把那只手也给她带上,以后死了也好有个全尸。” 那两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去碰。最后其中稍微年长些的那个下人小心翼翼的探出一只脚,闭着眼将那只断手拎起来,然后迅速塞到刘妈妈的怀里,连看也不敢看。 随即一溜烟的跑了,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逐。 解决完主要的问题,裴仪又慢条斯理的看向缩在角落的那两个丫鬟。 芷鸢见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顿时一个激灵,头皮发麻,汗毛卓竖,更加卖力的往旁边的姐妹身后缩去。 裴仪打量着这张脸,眸色冷冽,道:“敢在我家爷面前玩这种把戏,姜太太真是勇气可嘉。” 桑虎在一旁不耐烦的催促,“快点!” “急什么,反正爷现在也没空搭理咱们。” 生死攸关面前,芷鸢的脑子还不算太糊涂,忙跪下,凄怨哀求道:“两位官爷饶命,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主子吩咐做什么我便只能从命。求请官爷开恩,奴婢也是身不由己,还求两位官爷开恩啊!” “你本可全身而退,可你非要凑上前用这张脸恶心爷。” 裴仪叹息了声,道:“不过我家爷今日心情好,不想杀人,他给了你两个选择。” 芷鸢咽了口唾沫,“什么选择?” “第一,自毁容貌,离开溧州。这第二嘛.......”裴仪笑了笑,道:“我劝你选第一个。” 芷鸢眼前发黑,无力瘫软在地,眸中满是绝望之色。 相比于这边的呼天怆地,园中要安静许多。穿山游廊下是一泓清池,池边的太湖石错落有致,粉色的美人蕉如同美人面,娉娉袅袅。 姜予微不知该说什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抬眸静静的看着他。 陆寂丰姿如玉,信步而行,站在离开她三四步远的地方。见她略有些拘谨,展颜一笑,道:“不是你把我引到这里来到吗?怎么,不想同我解释一二?” 姜予微原也没指望可以瞒得住他,因为手段确实算不上高明。 马车停在别院外,锦衣卫的耳目众多,定然早就知道。她过门而不入就是为了引陆寂来此,看到这出好戏。 但姜予微还是那不追他对此事是何态度,身为锦衣卫副指挥使,所行之手段不见得光明磊落,所以他的想法也 29. 第 29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 转瞬之间过去六日,明天便是他们离开溧州的日子。金银细软早收拾出来,只等明天装车即可。 三更的梆子声响过许久,众人皆已睡去。夜凉如水,明月泻影,星光杳杳。姜予微掀开折枝梅花纹床帐,披衣而起,眸中没有丝毫睡意。 她点燃一盏灯,从角落里翻出银瓶藏的那只箱子。 打开来一看,嫁衣上的金线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呆看了许久,才轻轻抚摸过上面花纹。 这件嫁衣,从选料,绘样,裁衣,再到缝制,都是她自己亲自经手的。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终归还是不舍。 可不舍又能如何?缘分已断,不舍也得舍。 她苦笑了声,将箱子里的东西通通搬到院子里,又拿来一个火盆,点燃里面的木炭。 更阑人静,长夜难明,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姜予微低头看了眼,拿起嫁衣缓缓地伸向火盆,然后松了开手...... 火势瞬间大了起来,映红她面无表情的脸。看见火舌一点点吞噬掉衣袖上的并蒂莲,她拿起合欢扇也丢了进去。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动静。银瓶打着呵欠从房内出来。见自姑娘呆呆的站在那儿,仿佛失去灵魂一般。 然而当看清楚她在做什么后,银瓶惊呼一声,猛的冲过去,将合欢扇从火里抢了出来。几下扑灭掉扇子上的火,但这把精致的合欢扇也已经的毁了。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姜予微,痛惜道:“姑娘,您这是在做什么?这可是您辛辛苦苦花了半年时间才做出来的,为何要烧掉?” 姜予微淡淡一笑,简直比哭还要难看,“用不上了,自然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 银瓶愣住,满眼心疼。 是了,此去宣宁侯府便是做妾。前几日陆寂已经将聘礼送来过来,那其实是买妾之资。 杨氏不敢眜下,全送到了姜予微的院子,此刻都在屋里摆着,满满几箱子都是金银珠宝。 “姑娘,您别难过,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姜予微看到她这幅模样,心头暖暖的,道:“方才可有烧伤?” “没有没有,一点事都没有。”怕她不信,银瓶特意把手举起来。除了手指处烫得有些发红,确实没有烧伤。 “那就好,你来的正是时候,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银瓶好奇的探头过来看,“是什么东西?” 姜予微拿去放在杌子上地黑漆螺钿盒递给她,道:“打开来看看。” “这不是您用来放首饰的那只盒子吗?”银瓶惊讶的道。 上次玉蕊还东西时,她亲眼看到自家姑娘从那些东西里面挑了三支玉钗放到里面。 不过后面她就再也没见过这只螺钿盒,还以为是很珍贵的东西所以被姜予微给收了起来,没想到竟然是给她的。 姜予微又往前递了递,银瓶这才迟疑的接过。 里面除了那三支玉钗,还有一直嵌紫玉兔金簪,一支白玉如意纹金簪,一条红玛瑙项链和一对碧玉手镯。盒底还压着一张百两银票,以及十锭十两的银子。 她瞬间瞪大双眼,忙盖上盒子还了回去,“姑娘,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 “如何不能?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情同姐妹,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嫁妆。” “什么?”银瓶呆愣的看着她,喃喃道:“嫁妆?” 姜予微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卖身契,道:“这是我前日专程去母亲那要来的,现在还给你。银瓶,你自由了。” 银瓶也认得字,借着昏暗的火光,她清晰的看到“卖身契”三个子,末尾还有她爹的签字画押。 可她却感觉不到半分高兴,泪眼婆娑的看向姜予微,捧着螺钿盒不知所措,也没有去接,只哽咽道:“姑娘,您不要奴婢了?” 姜予微失笑,“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暮色苍茫,晚风习习。她转头看向庭院,那种山樱已经挪走,锦蕙也如计划的那般拨去了外院。窗前空荡荡的,还有些不习惯。 “你自小长在溧州,父母亲朋都在这里。我怎能如此自私,让你随我背井离乡?” “可奴婢若是走了,姑娘您身边连个可靠的人都没有,还是让奴婢跟着您吧。”银瓶心里其实早就有所准备,尽管她也不想离开。可是为了自家姑娘,她愿意追随到天涯海角。 姜予微鼻头发酸,动作轻柔的替她整理了一下额间的碎发,眼睛潮湿,郑重的道:“银瓶,谢谢你,但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我知道你与你表兄感情甚笃,你表兄多年未娶也是在等你。” 说起表兄,银瓶的内心也开始挣扎起来。 姜予微又道:“你表兄我见过了,为人襟怀坦荡,谦虚内敛,是个可以托付之人。假以时日必能建功立业,到时你也是官家太太了。有情人难得相守,我和则谦哥哥就......银瓶,这也是在成全我自己,你明白了吗?” “姑娘......”银瓶哑着嗓子抽泣,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坠落。 “好了好了,快别哭了。” 姜予微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被她带的也忍不住垂下泪来。她胡乱用手擦掉,故作轻松的笑道:“说起来,我还有一事想要拜托给你。” “姑娘请说。” 姜予微又拿出一只鎏金梅花纹锦盒,是上次方妈妈送来的。 “外祖父和外祖母年事已高,不过那边有舅舅照料,我也能放心。这只锦盒里的东西我已经挑过一遍,剩下的都是我母亲的遗物,我想请你帮我埋在我母亲的坟前。” 银瓶忽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怔怔的道:“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来?为何......为何奴婢感觉您像是在交待遗言一般?” 姜予微愣住,随即回过神来,扯起嘴角笑道:“什么遗言?你姑娘我此去是享受荣华富贵的,你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 她越是这样说,银瓶反而越不安。京城虽然远,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再回来。 烧掉嫁衣,安顿亡母遗物,还不让她跟着,桩桩件件分明是在诀别啊。 银瓶慌了,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娘,您别吓我。” 姜予微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傻银瓶,放心吧,我决计不会做傻事的。” “那你发 30. 第 30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没来也好,她暗自苦笑,转身上了马车。 陆寂已经坐在车内,身穿一袭莲青色杭绸直裰,系着玉腰带,姿势闲散的倚在蜜合色方枕上闭目养神。姜予微没有打扰他,兀自捡了个角落坐下。 裴仪和桑虎打马护在左右,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驶出城门。她不知该做什么,索性也靠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可是不舍?”陆寂忽然道。 姜予微心头一跳,发现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自己,闷闷点了点头。 陆寂见她又同上次那样缩在角落里,人恹恹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好似一只刚离了窝的小猫,不由一软,道:“有机会我再带你回来。” “多谢爷。” 这时,外头忽然有一个女子喊道:“快看啊,哪里飞来这么多的山樱花啊?” 姜予微神情一怔,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只见漫天都飞舞着粉白色的山樱花,如霰如雨。天际蔚蓝澄澈,堆云叠雪,美得如梦似幻。 愣神间,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竹笛声。曲调婉转凄凉,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姜予微眸中的泪意顿时翻涌,她认得这笛声,是温则谦。 与方才说话女子同行的男子惊叹道:“都到这个时节了,哪里来的山樱啊?” 那女子身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放的都是她自己做的香囊和手帕,准备待会拿到集市上去卖,“大觉寺啊,骞哥哥你忘了?只有大觉寺的山樱这个时节还开着。” “可大觉寺的花怎会飞到这里来?” 女子一笑,眉眼弯弯,粗布麻衣也难掩娇俏可人,“骞哥哥,这就是你不懂了。定是哪家的姑娘钟爱山樱,所以这痴情的公子才会将花带到这里来博美人一笑呀,你没听到这笛声吗?” 那个唤作“骞哥哥”的男子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笑道:“是是是,你说的对。咱们快进城吧,早些卖完便能早些回家,小七还在家里等我们呐。” “骞哥哥,小七可真能吃。昨日你钓的那条鱼泉被它吃光了,明明是只巴掌大的小猫,怎么会这般能吃?” ........ 说话声越来越远,姜予微放下车帘,默默坐回原处。马车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继续往前,没有停歇。 陆寂把玩着腰间的双兽纹玉佩,似笑非笑的问:“这首曲子名叫《折柳》,予微以为是何人所奏?”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姜予微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含笑道:“爷说笑了,我怎会知晓?不过应当是个有心之人罢。” 陆寂闲倚着,见她眉眼盈盈,态度坦然不像是在作假,勾唇浅笑。 然后忽的起身一把拉住,将她带到自己怀里,鼻尖顿时嗅到一股兰麝清香。 姜予微惊呼一声,意识到外头还有人,赶忙噤声。手抵在他的胸口,温度传来只觉烫得吓人,腰背绷紧宛如拉满的弓弦,故作镇定的道:“爷,您这是做甚?外头还有人呐......” 陆寂对她的话无动于衷,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用带有薄茧的指腹细细摩挲。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盯得人脊背发凉,“为何要把你的贴身丫鬟留下?” 姜予微呼吸微滞,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快速将应对之策在脑海里过一遍,回道:“银瓶的家里年前便已经给她说了人家,只等年纪一到就回家成亲,我怎么好毁人姻缘?” 他的目光在姜予微脸上扫过,慢悠悠道:“你说的最好都是实话,也不要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姜予微听出他话里的警告之意,暗暗心惊,低眉顺目的道:“予微自不敢欺瞒,愿,此生都侍奉在爷身侧。” 许是她态度恭谨,陆寂神色缓和下来,“你身边无人,我让杏容过去照顾你。” “那怎么能行?”姜予微连忙拒绝,道:“杏容姑娘是你用惯了的人,怎好拨给我用?” 青山别院的那些吓人都是临时找来的,陆寂离开便都遣散了,唯独杏容不同,她是从宣宁侯府跟随陆寂南下来此的。 陆寂并非贪欢享乐之人,外出赴任唯独带上杏容,可见杏容在他心里非同一般,日后多半是要收房,她哪里敢让杏容来服侍自己? “你在吃醋?” 姜予微一愣,属实不知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从何而来。 然而还没等她解释,陆寂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眉梢挂着笑意,拦住她的纤腰往上提了提。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耐心解释道: “杏容原是户部员外郎窦伯明之女,三年前窦伯明因过获罪,其妻女皆没入教坊司为奴。我与窦伯明昔日有几分交情,故而才把她救出带在身边照拂一二。” 姜予微明白过来,一时语塞,心想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想到陆寂这厮惯是喜怒无常,若是拒绝怕还会招来怀疑,只好顺着他的话道:“那就多谢爷了。” 陆寂本就是半倚在榻上,手环在她的腰间防止她掉下去。所以她几乎是坐在了陆寂的小腹上,看他时需要俯视,稍一低头便可碰到陆寂的鼻间,极不自在。 她动了动,想要坐回远处。可才有动作,陆寂抱得更紧了,头凑过来埋在她的颈窝里,喟叹道:“别动,昨夜忙了半宿,陪我再睡会,路还很长。” 姜予微浑身僵硬,勉强一笑,“爷,不如我去拿两个锦垫?这样你也睡得舒服些。” 陆寂含糊的应了声,而后没了动静。她侧头一看,发现陆寂已兀自闭眼睡去。姜予微无奈,只好任由他抱着,望向帘子发呆。 车内很安静,耳畔除了能听到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外,还能清晰的听到他沉稳绵长的呼吸。 不知怎的,姜予微的眼皮子越来越重,最后竟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到达淮阳已是两日后,旭日衔青嶂,晴云洗绿潭。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姜予微坐在车内,掀起帘子眺望沿途的风光,带有丝丝凉意的夏风吹在人的身上十分舒爽。 才踏入淮阳的地界,官道上的行人便多了起来。光是方才她就已经看到两支商队,用马拉着一车车货物往城内赶去。还有零星的行脚商,或是挑着担儿或是背着竹篓,也是一样的方向。 31. 第 31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马车缓缓驶过护城河,停在了同安门下。裴仪先去客栈安排,桑虎带着四名近位随行在侧,其他人则散在人群当中。 姜予微自马车上下来,立即被眼前的场景给震惊了。只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几乎快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车马骈阗,摩肩接踵,沸反盈天,其中还不乏有女子穿梭。 她惦记脚尖眺望,沿街的商铺和杂货摊子一眼望不到头。 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甚至还可以看到金发碧眼的胡人商队牵着骆驼从他们面前经过,驼铃声清脆悠扬。 “从同安门直到广德门,绵延十里都是来此做买卖的商人。广德门往西不远便是黄石矶码头,咱们在那乘船北上。” 姜予微收回视线,兴奋道:“我听说锦市连开三日,夜不设禁。最后一日的晚上还有火树花灯和鱼龙百戏,可是真的?” “是真的,你若喜欢,我们可在此多留些时日。” 姜予微忽然有些悻然道:“还是算了,爷此番是回京述职,怎好因我耽搁。” 陆寂失笑,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心话,“迟些也不要紧,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跟在两人身后的桑虎闻言却是一惊,弹劾的折子至今还摆在御案上,自家主子却说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他深深看了姜予微一眼,态度越发恭敬起来。 “我们走吧。”陆寂说罢牵住了她的手,打趣道:“跟紧些,小心被那些不法之徒给拐了去。” 他的手很大,干燥温暖,掌心生有薄茧,能将姜予微的整个包裹住。 此处是大街,姜予微颇觉别扭,但识相的没有挣开。对于这种混乱之处,还是谨慎些为妙。 去年溧州元宵灯会,朱家的小女儿出门游玩,结果走丢了。等人找到时衣不蔽体,那贼子蒙着面也不知是谁。朱家姑娘也是个性情刚烈的,次日凌晨趁看守的下人不备,一条白绫自悬梁下。 朱家夫妇悲痛欲绝,日日去府衙前鸣冤。那阵子闹得人心惶惶都不敢出门,好在最后拿住了元凶。 陆寂牵住她的手往里走去,一路上应接不暇,让她都顾不上别扭了。 有巧式锡器,通照湖锦,香饮铺子,六陈店,还能看到灼龟的幌子...... 灼龟店内的炉中正在焚烧龟甲,身穿藏蓝色道袍的小道士在一旁拉风箱,忙得满头大汗。头戴纯阳巾的白胡子老道则在为一位妇人观已经烧好的龟纹,测定吉凶。 陆寂见她一直看着此处,便道:“神鬼之事,大多虚妄。不过问上一问,寥以慰藉也未为不可,予微可要过去一试?” 姜予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的命数她早已知晓,是吉是凶于她而言并不重要,何需再测? “此地如此繁华,但为何要叫锦市?” 陆寂解释道:“淮阳乃水路咽喉之地,南北商人大多集聚于此。起初十分混乱,偷盗、斗殴之事时有发生,朝廷索性在城南划分出一块地方,设南市令以便管辖。” “此处原本有十二月市,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桃符市。每到四月,百姓们便会把今年的新锦拿到集市上来售卖,故而才称锦市。” 她环顾四周,发现卖织锦布帛的人家确实不少,难怪要叫锦市,“如此说来,岂不是每月都有三天夜不设禁的日子?” “正是,月市的最后一日是淮阳百姓每月一次的盛会。除了鱼龙百戏外,有时那些买卖做得好的商人还会当成撒钱财来祈福,所以那日最是热闹。” 姜予微心中暗动,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 才走出去没多远,忽然发现前面围了许多人,将原本就拥挤的街道堵得寸步难行。她嫌挤,想从后面绕道而行。 陆寂却颇有兴致的道:“这么多人,想必是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去瞧瞧岂不可惜?” 话音刚落,桑虎得立即过去开道。他生的人高马大,面相又凶悍。那位被挤到一旁的人看到他脸上那道骇人的疤,刚涌起的怒火顿时熄了,就这样很快清出来一条可以通行的路。 陆寂细心的环住她的肩膀,以防被人挤到。 姜予微默不作声来到前面,只见被人围住的中心是一个小摊。摊主是个干瘪消瘦的老头,手里捧着十几支做工粗糙的竹木箭。但那箭头全都是钝的,根本无法伤人。 摊前摆放着一面铜锣,只有菱花镜大小,比寻常铜锣小上一圈。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手持榆木弓站在离铜锣三米远处,意图用钝箭射中那面铜锣。看样子是一场游戏,玩法与投壶相似,只要射中便可拿到彩头。 铜锣旁竖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十文一箭”。 姜予微惊叹不已,三十文都够一家三口一日的开销了。这种玩笑,寻常百姓可玩不起。 木牌前还有一个竹编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鸟,想来便是此次的彩头。 那只鸟形状似鹤,体羽及爪子却是漂亮的淡粉色。脖颈修长优美,蜷缩成一团,头耷拉下来,时不时发出一声哀鸣。 姜予微此前从未见过,想着陆寂博闻强识,不问白不问,便道:“此乃何物?” 陆寂道:“此鸟名叫朱鹭,尔雅释鸟疏云:‘楚威王时,有朱鹭合沓飞翔而来舞。则复有赤者,旧鼓闻朱鹭曲,是也。’能在此处看到也算难得,三十文一支箭不算贵。” 原本生长在山野之间,无拘无束。如今却因商人重利之故而困在小小的笼中供人玩乐,何其不幸? 陆寂一笑,“你若是喜欢,我替你去赢了来。” 姜予微刚想说话,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喝倒彩的嘘声,原来是那女子又射空了一箭。 跟在那女子身后保护的小厮和丫鬟个个战战兢兢,都不敢去看自家主子的脸色。因为算上刚才那支,她已经连续射空二十四支箭了。 摊主也是胆战,先前来射箭的公子小姐大多是为了寻个乐子,射 32. 第 32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愿引火上身,纷纷闭了嘴。 那女子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嗤笑一声,下巴高昂,神情越发得意起来。 摊主见其中一个小厮提起竹笼转身欲走,挣扎着爬了起来,膝行两步跪在那女子面前。身上不知何处被碎瓷片划伤,衣袖上沾染了许多血迹。 但他根本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粗糙而生满老茧的双手一段摩搓,苦苦哀求。 “求姑娘大发善心,放过小人吧。小人确实没有在弓上动手脚,这只朱鹭是小人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今日拿到集市也是想多赚些银子为孙女治病。我孙女她生来便有心疾,若不吃药难以活命。还请姑娘不要拿走竹笼,求求姑娘了。” 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如此伏乞,所见者都心生出不忍,暗自握紧拳头。可那女子身边的小厮气度非同一般,大抵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他们不敢得罪,只得默默垂首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那女子嫌恶的后退两步,生怕血污脏了她的裙角,呵斥道:“滚远点,你孙女与我何干?” 说罢,便要离开。 摊主顿时无力瘫坐在地,浑浊的眸中满是痛苦绝望之色。干瘦的肩膀佝偻着,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生气。虽无声音,但早已老泪纵横。 姜予微眉头紧锁,胸口好似堵了块巨石极不舒服。她松开陆寂的手,上前道:“这位姑娘且慢,你并未射中,如何能将彩头拿走?” 那女子颇为意外的撇了她一眼,见她虽有姝色,但发髻间只有两支白玉簪子,身上的衣料也是寻常的雨花锦,身侧更是连个丫鬟也没有,应该是哪个破落户家的女儿,语气轻慢道:“你是何人?也敢管我的闲事?” “我只是路人,亦不敢管姑娘的闲事。只是难得在此遇到一只朱鹭,故而也想试一试。” 那女子不悦的蹙眉,“你是聋了吗?没听见我方才说了什么?” 姜予微轻笑,声音不疾不徐,“我听到了,但这位老伯也说自己并未做过,那我们该听谁的呢?” 那女子“啧”了声,刚想反驳,人群里有位布衣荆钗的年轻妇人忽然高声附和。 “这位姑娘所言极是,怎能听信你的片面之词呢?况且一码归一码,这位老伯倘若真的作假,无论如何赔礼道歉都是应该。可如今事情未明,你就想将彩头带走,与强抢何异?” 有她打头,围观的百姓有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有些声音还不小,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该不会是她射不中,恼羞成怒之下才故意寻了这么个理由吧?” “十有八九,你瞧她之前连射了二十多支箭都未中。如果那张弓真的有问题,射第一箭时便应知道,何必要等那么多支箭后再说?” “仁兄言之有理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得那女子浑身发颤。握住榆木弓的手咯咯作响,眼神如同淬了毒般一瞬不瞬的盯着姜予微。 她是家中幺女,自幼倍受父母兄长宠爱,在淮阳还没有人敢当众给她难堪,当即咬牙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编排我,你可知我是何人?!” 姜予微学着她此前的模样,撇了撇嘴,“你是谁与我何干?” “你!” 陆寂失笑,只觉得这样的她格外动人,狡黠而又明艳。 姜予微见她鼻子都快气歪了,又淡淡然道:“我愿意随姑娘一同去官府验明真假,不过现在还请姑娘将朱鹭放下,此局并未结束。” 之前喊话的那名女子大笑两声,再次接话道:“还不快还给人家?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竟然贪墨别人的东西,说出去羞不羞人?” “对啊!快把弓给这位姑娘,人家还等着赢彩头呐。” 众人纷纷起哄,眼瞅动静闹得越来越大,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怕回去后无法交代,也在一旁低声劝阻。 “姑娘息怒啊,老爷上次说了,您若是再惹出什么祸来必将您禁足半月。” 她急切的又道:“咱们不妨就让她试试,瞧她这幅身板,干瘪得好似豆芽菜般,只怕是连弓都拉不进。届时,您何愁没有机会狠狠羞辱她一番?” “你闭嘴!”那女子瞪着她,又紧了紧手里的弓,恶声道:“你懂什么?!” 丫鬟知道她的脾气,缩起脖子顿时不敢再多言。 姜予微不动声色的观察她眉宇间的神情变化,心中了然。往前逼近两步,朝她伸出了手,温声笑道:“还请 33. 第 33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刹那间,陆寂心头一震。这样的她与往日的疏离客套不同,眼眸明亮澄澈,如花树堆雪,潋滟生辉,鲜活无比。 要是能把她带回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就好了! 姜予微敏锐的察觉到他眸中的侵略之意,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头顶,激起层层鸡皮疙瘩。她强撑着笑,佯装羞涩的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道:“爷怎的这般看我?” 陆寂按捺住内心的刺痒,笑意晏晏,一派光风霁月,“做的不错。” “多谢爷夸赞,”她脸颊微烫。 陆寂浅笑,不舍的收回视线,转而看了桑虎一眼。桑虎立即会意,挎着横刀昂首阔步的走到那提竹笼的小厮面前。 几个小厮顿时紧张起来,神情戒备,肌肉绷紧严阵以待。没有自家主子的命令,他们不敢放手仍由东西被夺走。 然而桑虎生得人高马大,与他们站在一起足足高出了一个头,浑身散发出冷冽的杀伐之气。这种气势绝非能在练武场打磨出来,而是要经过真刀真枪的厮杀,哪是那些练过几年花拳绣腿的小厮可以比拟? 才一个眼神,这些人纷纷败下阵来。 那女子气得双目赤红,额头青筋隐现,但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形势于她不利,闹到她爹面前,她也讨不到半点好处,生生忍下来。 桑虎猛地用力抢过竹笼,冷冷扫过几人,随后走到摊主面前掏出一锭银子给他,道:“这是我家夫人的箭钱,剩下的赏你了。” 听到“夫人”两字,姜予微脸色微沉,但没说什么。做完杏容也是这样唤她,她本想让杏容换个称呼,理由是自己还未入宣宁侯府的大门,当不起这声夫人。 可杏容却说这是陆寂的吩咐,她只好作罢。然而再次听到,始终觉得刺耳。 摊主手捧银子,顿时破涕为笑。足足二十两,他孙女的药钱有着落了!忙不迭的对姜予微和陆寂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激动的高呼,“多谢公子!多谢夫人!多谢公子!多谢夫人!” 让一个长辈向自己磕头,姜予微内心实在难安,惶恐的避开,道:“老人家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说罢,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陆寂仍负手而立,月白色的织锦圆领锦袍纤尘不染。神情淡漠,仿佛与周围的闹市格格不入。看到她洁白如玉的手沾染了摊主身上的血迹和脏污时,蹙了蹙眉,道:“来人,快送老人家去看郎中。” “是。” 对于穷人来说,最不值钱的可能便是膝盖了。摊主知道他们的好意,泪眼蒙蒙,哽咽到几乎说不出来话。数次张嘴,最后只喃喃的又重复了好几遍多谢。 姜予微颇不是滋味,“伤势要紧,您快去看郎中吧,别耽搁了。” 摊主这才收拾了些要紧的东西匆匆离开,至于那些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全都没有带走。 看到他离开,姜予微暗自松了口气。看向那女子,笑道:“抱歉,让姑娘久等了,我们现在可以去官府了。” 跟在那女子身后的丫鬟连大气也不敢出,小心偷瞄了眼自家姑娘的脸色,立即又缩了回去。 那女子已是目眦欲裂,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好似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耳畔随时都能听到嘲讽她的笑声,简直是奇耻大辱。一口银牙咬碎,她忿忿道:“好!这可是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传来,“敏儿,不得无礼。” 姜予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里围观的百姓纷纷散开, 34. 第 34 章 《谋夺卿卿》全本免费阅读 姜予微原本正盯着碎瓷片上的缠枝花纹在出神,后知后觉的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古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陡然反应过来,咬牙暗骂陆寂真不是个东西。这位周二姑娘明显是对他有意,可他居然把自己拉出来当那只出头的鸟。 人家姑娘特意相邀,难道自己还能说不去吗?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为难自己! 想着,柔声道:“爷,盛情难却,左右时间还早,怎好辜负了周大公子和二姑娘的一番美意?” 陆寂眼睫微垂,清冷俊逸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道:“也好,那就劳烦两位在前面带路了。” 不知为何,姜予微忽然觉得陆寂可能是动怒了。明明他现在与往常无异,可她强烈的直觉还是这样高告诉她。 一旁的周淑则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嘴角笑容逐渐变得僵硬。回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夫人”,她再次深深打量了姜予微一眼。 见姜予微虽然装扮简单素净,但难掩容色。云髻峨峨,眉如远黛。 一袭雨花锦宝相花纹对襟襦裙裁剪得当,勾勒出完美的身形。肩若削成,腰若纨素,灿如春华,娇腮欲晕,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姜予微说完那句话后意图埋头装死,谁知才过了片刻不到,她忽然又感觉到有股灼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她抬头看去,正对上幕离后周淑则那双好看的眸子。 周淑则眉眼弯弯,微微颔首朝她示意示意。 姜予微略有些吃惊,忙不迭的还了一礼,总感觉哪里好像怪怪的。 一行人穿过热闹拥挤的长街,来到前面不远处的望月亭。亭子半悬于河上,河面不宽,两侧是青砖灰瓦的人家。 青苔痕旧,柳丝垂在水面。露花倒影,烟芜蘸碧,灵沼波暖。时不时还可以看到船夫撑着小船慢悠悠划过,烫起层层涟漪。棹歌归去,蟪蛄鸣啼。 淮阳城内有数条这样的小河,如星罗棋盘遍布全城,而这些小河最后都会汇入到城外的淮水当中。 桑虎和周氏兄妹带来的那些下人守在四周,避免有人来打扰。 进入到亭中后,周淑则摘下幕离,姜予微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冰肌玉骨,仪静体闲,不愧是大家闺秀。 然而这时,周淑则却忽然来到她面前。表情凝重,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言辞恳切道:“方才小妹多有冒犯,还望姑娘千万别与她一般见识,淑则在此代她向姑娘赔罪了。” 刘敏如紧咬下唇,慢吞吞的挪到她面前,也屈膝顿首,声若蚊蝇,“还请姐姐恕罪。” 姜予微颇为意外,说到底在这件事上她并未吃什么亏,忙将两人扶起,“周二姑娘言重了,两位都快请起吧。” 她用了些力气,但周淑则仍是未起,道:“若非姑娘,敏儿方才已犯下大错,姑娘当受我们一拜。” 恃强凌弱,巧取豪夺,无论是哪一条对女儿家的名节都是毁灭性的打击。好在没多少人知道刘敏如的身份,不然流言传出去,她的后果难料,更何况还险些得罪了锦衣卫。 姜予微无奈,知道她们真正想求的人并非是自己,求助的看向陆寂。 “起来吧,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陆寂眉眼温和,声音清朗,看不出一丝恼意。 刘敏如这才长松了口气,感觉这位锦衣卫副指挥使并不像她爹口中那般的残暴可怕。不过到底是不敢再惹出什么祸端,默默缩在周淑则的身后,一言不发。 陆寂问:“我记得二姑娘是家中独女,不知她是......?” 周淑则一笑,道:“陆大人有所不知,敏妹妹的父亲乃是淮阳通判刘怀青刘大人,她的母亲正是我们兄妹的表姑母。两家有亲,再加上我们几人年级相仿,所以经常往来。” 难怪方才会有恃无恐,原来竟然是淮阳通判的女儿。姜予微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这位周二姑娘的父亲当时淮阳的知府周承了。 “原来如此。” 陆寂深深看了刘敏如一眼,又道:“我与令尊周大人也是许久不见,不知他近来可好?” “我爹他还是老样子,总是在府衙忙于公务,连我们兄妹都甚少见到。不过他听说大人来要,昨日用膳时还在念叨要与你好好叙叙旧。” 周淑则说着顿了顿,转头看向他身后的姜予微,笑问:“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姜予微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莞尔一笑,道:“我姓姜,乃是溧州户房经承姜家的女儿。” 她如今身份尴尬,虽说陆寂已经下过聘金,但并未行过妾礼,官府的户籍名册上也未有登记,所以算不得是名正言顺。她这样说合乎情理,纵使是陆寂也挑不出错。 “姜?”周淑则唇齿间轻声呢喃着这个字,神情意味不明。 一直没有说话的周景宣“唰”的一下打开泥金扇,朗声笑道:“方才听府上的下人称呼这位姜姑娘为夫人,陆大人何时成亲了,我等竟是不知?” 眼下刚刚入夏,天气并不炎热,但街头已经有不少年轻的公子哥手持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 周景宣自诩风流潇洒,这等雅事怎肯落入人后?才将暮春,他便寻了这把泥金扇回来。 陆寂撇了姜予微一样,淡淡道:“没有,陆某尚未成亲。” 几个人皆是一愣,姜予微忙解释道:“诸位误会了,我哪有这个福气?” 不是妻子却又被称为夫人,那便只能是妾了。众人了然,看向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有所不同。 周景宣更是放肆,一双贼眼直勾勾的盯着在她身上。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尤物,只可惜是陆寂的人。不然也可想法子弄过来,浅尝一二。 他的相貌不如妹妹周淑则,但也算得上是周正。不过长年累月的流连秦楼楚馆,让他内里虚浮,目光粘腻得让人很不舒服。 周淑则熟悉自家哥哥的德性,知道他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见状暗叫了声不好,忙在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后背。 周景宣吃痛不已,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自己也是一阵后怕,即便是妾,那也是陆寂的妾。 忙去看陆寂的神色。见他笑容晏晏,似乎没有异样,也就放下心来。 周淑则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道:“方才见姜姑娘射箭,英姿勃发,以前可是学过箭术?” 姜予微摇头,“不曾学过,只是年幼时嘴馋,经常用石头打枣,方才能射中也只是凑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