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阑泪》 1. 替嫁为后 《凭阑泪》全本免费阅读 [] 建武二年,方过中秋。 这年的秋凉来得早,第一场秋雨凄凄地落下,树上荫绿的叶还没来得及从夏日抽身,就一下被染黄了边缘。暮霭天边,远远的红霞镶在水墨色乌云之上,颇为奇观。 街中自是熙来攘往,哪管它阴晴圆缺。 顺着官道上提瓶卖茶给下朝官员的男人走迷了路,到一处大宅子前,朱门紧闭,到了点灯之更也不见家奴点亮门口高悬的灯笼。男人疑惑地看看,嘟哝“怪事”,回身找自己的路去了。 这所宅子便是梁夏国第一权臣世家赵家的府邸。 此时赵府内,凝晖阁中,风雨欲来。 侯爷赵坚紧锁双眉,气得来回踱步。 他连日在郊外督训即将派往西境换防的军队,听了家奴传来的密报,盔甲来不及卸就孤身飞马回了府。 阁中气氛像春日惊雷前的压抑,只有盔甲重铁相击的沉闷之声,听得人心中烦乱。 阁中央跪着的赵家嫡长女赵暄和的脸色更白了一白。 “混账”,赵坚终于忍不住,甩手摔了高几上的茶盏。 瓷器的碎片如玉珠倾落,仓皇地四处逃窜。 “天家嫁娶,圣旨金令,岂是儿戏?我赵家两代功勋,刀山血海中捧出的荣华富贵,你今日一举,足以令赵家灭门!”话没说完就是一阵长咳不止。 “老爷息怒”,赵家夫人许若璇忙递上茶,“老爷在军营中的风寒还未大好,莫要气伤了身子。” “啪”沉闷一声响,赵夫人跪落到地上,莹白的脸颊上有清晰可见的掌印。 “都是你平日太过骄纵,使这混账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我早说过,治宅治家,当用雷霆手段,你一味躲懒,嫁过来十多年毫无主母的样子。你许家人天生的懦弱顽固,你瞧瞧你母家如今的境况!我若早认清,当初你断不能进我家门,也少了今日此时烦恼。” 赵暄和自父亲回府后一直跪着未开口,此刻她侧脸看着母亲。 纤巧娇弱的背影微微颤抖,紧咬的唇失了血色,许若璇极力忍耐着泪水。 赵喧和扬头挺直了身子,径直对上她父亲怒火喷薄欲出的眼: “今日的事,全是我自作主张,母亲并不知情。天使来得突然,礼部事先并无人来通告。恰好凌姨娘谴阿蛮来送她家人中秋带上来的果子,天使来的时候阿蛮正在我房中。仓促我只好出此下策,让她代我接旨。” 赵坚怒不可遏:“仓促下策?若给你时间你要演什么样的大戏给合宅的人看?你可知道今日你找这贱人,” 他朝着深深垂首跪着的阿蛮重重扬了扬衣袖,“替你领皇上封后的旨意,天使会了她的面,众目睽睽!来日她代你出了嫁,一入皇城门,再无回头路,她就会是赵皇后!我赵府的千百个脑袋,下半辈子都别在腰带上度日了!” 赵家嫡女,三代为后,是梁夏国开国太祖在宣德楼上金口玉言,昭告的天下和子孙后代。 赵家凭这道旨意,呼风唤雨几十载,在朝中的地位无可撼动。先太后赵玟便是赵坚的胞妹,如今的梁夏新帝周承阑乃是赵玟唯一的嫡子。 赵坚的话掷地有声,凝晖阁中死寂一片。 细密的雨脚在刻着繁复花纹的窗棂上忙忙织着夏日尾巴的休止符,自己乱着自己的阵脚。黄昏沉沉,瓦檐上的雨声越来越大,门外的秋意下了决心要入阁。 赵坚缓了缓胸中的闷气,沉声说道:“去年叛军平反一案,虽说我们赵家是首功,但那魏家,寻回当今圣上,功劳不在我们之下。魏常彪那个老家伙,朝堂上和我已慢慢有抗衡之势。太后去年岁末驾崩,新帝登基,正是你入主中宫培植势力的好时候。可你偏偏……” 他停下来,指着赵喧和的手气得发抖,“阿蛮是什么人?凌兰舟不过是一个穷教书先生的女儿,祖坟上冒了青烟才做了我的侍妾。她的姨侄女,是何等低贱的出身!合家老小全死在叛军战乱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姨娘,阿蛮才来投奔她。这样的人,你居然让她去做赵家的皇后!” 赵老太太歪在朝东的榻上,脸色拉得很长。今日她得知此事后一直紧锁双眉闭目沉思,这时候开口冷冷说道:“你如今再去训斥这母女百遍,这事也已经犯下了。且先想想弥补的法子。” “哼”,赵坚拉过一旁的靠背椅重重坐下,跺了跺脚,盔甲的铁声和窗外滚过的闷雷一般压抑。 “我能有什么法子?今日来宣旨的是御前的吴斌,他立身最是中正。再说随从殿前禁卫数十人,礼部官员数人,俱是看见那贱蹄子领了旨。” “我也没让你在看得见的事上做文章”,赵老太太口气阴沉,如往常不紧不慢。“阿蛮领旨无可争辩,可为何是她领旨,咱们赵府出于 2. 深夜会见 《凭阑泪》全本免费阅读 [] 深夜,不知几更时。 飞红院的厢房内,一男子立于窗前,凝望着院内落雨。 听到身后有人轻声推门而入,他似是猛然回了神,并未转身,搭在窗框上的手不自觉微微攥紧,低声问道:“结果如何?” “成了”,阿蛮只答了短短两字,放下手中的油伞,拿过搭在架上的手巾擦拭打湿的发髻。 那人猛地回身,像是听到最不想听到的话一般,向来波澜不惊的眼中透着恼恨。“怎么会?赵家居然能把此等大辱咽了下去…不谈其他,万一事情败露,他们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早说过”,阿蛮走到妆案上的铜镜边,“赵氏母子在意的,是有个人以赵家嫡女的身份成为当今的皇后,保住赵家在当朝的权位。至于那个人是谁,是真是假,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可你终究不是赵家人,他们就不怕……” “怕什么。赵暄和是被娇宠大的小姐,头脑简单,又傲慢骄矜,不是个好操控的棋子。而我,”镜中人黛眉星目,一抬手,钗环落地,乌泱泱青丝散了满肩。 她不易察觉地自嘲一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姨妈是赵坚的侍妾,我又将她看得比命还珍贵。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能拿捏我的办法。” “这一年多来,我在赵府寄人篱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自然比赵喧和这个大小姐更能应对,给他们做棋子再合适不过。” “何况将来入主中宫,我与赵家,互为依仗,唇亡齿寒。背叛他们对我并无好处,这点道理,他们自以为我懂。” “可你和现在的梁夏皇帝……”男子打住了话头,眸色暗了暗,还是说了下去。 “你知道,不论当年的事背后有什么隐情,咱们的阿姊来梁夏和亲,嫁入宫闱十数年,还给从前的梁夏皇帝生下过一个儿子。而你如今却要嫁给她儿子的弟弟!” 他观察着,听了他的话,阿蛮脸上毫无波澜。 男子自知劝阻不了她,攥紧的拳慢慢松开,脸上的愤怒转为绝望。“阿蛮,我们分别十数年,我不知你是用什么方法,竟能让自己看上去年轻了如此之多。但这世上没有返老还童的办法,你若是在宫中被发现身份,梁夏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阿蛮轻轻的回答。披散的青丝随窗外的风雨微微飘动,失魂落魄地舞动着不知怎样的心事。“我都知道。可我别无选择。” 男子走到她身前,扳过她的肩看她的眼睛。她的眸色是浅浅的棕,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以为是一潭死水般的黑。 男子对她说:“阿蛮,别走这条路。你信我,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把容姊找到。” 阿蛮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发呆般眼里空洞,自顾自喃喃说着:“高渊宫中那些受人欺凌、暗无天日的日子,如果不是阿姊护着我,我从没想过能熬过去。她走了,被送到梁夏和亲。我等了她十六年,等来的却是她失踪的消息。” 男子无力地放开她,垂手看着她陷入回忆的侧脸。 阿蛮仍在不断地说着:“我在这世上的所有欢愉和喜乐,都是阿姊给的。她生死未卜,我便不惜一切代价。我费尽心思逃出高渊皇宫,一个人摸索着不远万里到了梁夏,好不容易混入赵府。吉元阿兄,” 她的眼中恢复了神色,望向男子:“只有你知道,这一年多我已试了所有的办法,只剩这条路了。皇宫是阿姊生活十五年的地方,那里一定有她的线索,我必须去。” 男子眼中恼恨渐消,望向她的目光似是断了线。 “当初你写信给我,说要顶替赵家嫡女嫁入宫之时,我只想着让你碰碰壁,死心了也好。你知道梁夏的皇宫是什么地方?我从没料到你居然能成功,我没想到……” 阿蛮看着吉元,游魂般茫茫然杵在那里,她眼中闪过些许不忍。 而她开口时却平静异常:“我安排了飞鹰帮的人,故意给赵暄和和赵坚手下的副将宇文辞在街中制造偶遇,让这对被拆散的鸳鸯久别重逢、重燃情愫。赵暄和身边两个贴身丫鬟双柳和翠枝,都被我收买。有她们相助,赵暄和出府私会极为方便。” “我故意令翠枝透露风声给许若璇。她懦弱寡断,既不敢捅破这个篓子,又惧怕当面审问赵暄和。因而赵老太太将礼部的封后将近的传话告诉她后,她只会想着,圣旨一下,赵暄和自然不得不断了和宇文辞的来往。” “因此赵夫人一直瞒着不告诉赵暄和,她即将封后。她没料到的是,赵暄和早和宇文辞有了夫妻之实,且有了身孕。” 吉元的眼中满是震惊:“我这段时间不在,你拿着我给你的飞鹰帮帮主令牌,短短数月,竟作成了这么多事。阿蛮,是我小看了你。” “事已至此,”阿蛮轻扬下巴,直直的看着吉元,平静而坚决:“我已无回头路, 3. 元宵外逃 《凭阑泪》全本免费阅读 [] 中秋后不久就是秋分。 如阿蛮所说,宫中派了五位教引嬷嬷、十数名礼教女官及六局女官来每日讲教宫中礼法、皇后职权。 赵府前厅忠武堂上每日礼物奇珍流水般不断,都是朝中官员送来的贺礼。 赵坚每日在堂上会客,风寒在身也来不及静卧修养,慢慢地也竟自己好了。 赵老太太带着赵夫人在后堂每日接待各家女眷。赵府是梁夏第一显赫世家,嫡女封后这等大事,上门拜访之人多如牛毛。 赵老太太年过花甲,却能在与众女眷交往中游刃有余,关系亲疏、门第高低、恩宠盛败、官位大小,老太太眼光凌厉,一张笑脸能摆出千百种不同意思的笑容来。 反倒是跟在她身后的赵夫人,始终脸有愁容,在老太太与人客套之时也总是木讷讷的,不似往常爱与人攀谈,令不少女眷猜测纷纷。 不同于前厅内堂的热闹,赵暄和出嫁那日,赵夫人的住处月锄院中难得的安宁。 许若璇称病,谢绝了一切外客,一早起身为赵暄和梳妆筹备。 赵暄和走的时候快近午时,四个家奴从后门悄悄抬了喜轿出去,一同过去的只有贴身侍女双柳,嫁妆还是赵夫人偷偷塞的私房银两地契。 当日恭和亲王来访,合府忙乱,眼看着赵暄和出嫁的只有赵夫人,和远远观望没被发现的阿蛮和吉元。 阿蛮看着赵暄和的轿子出了角门,赵夫人哭得泪人一般却不敢出声,淡淡说道:“我唯一没料到的,是赵暄和与宇文辞情坚至此。” “是啊”,吉元也远望着喜轿,“赵府人也真是凉薄,赵暄和出嫁连府中一等女使外嫁都不如。即便如此,也不见她有悔恨的样子。那个宇文辞也是,听闻赵坚寻由头将他打了四十大棍,逐出了军营。可他的伤还未好全,就去城外乡绅家寻了个差事,给那家人儿子当了武师。” “赵暄和一走,我们这第一步算是踏稳了。你前日密信说有了阿姊去向的线索,到底如何?” “是一位开药铺的老医师,他说去岁逃难时在城外遇到过蓝色瞳眸的女子,他所描述的身形面容与容姊极为相似。 当时那女子拦下老医师,问他背上佩剑来历。老医师告诉她是一位身负重伤公子,拿此佩剑到店里换草药。女子便问老人那公子在何处,老人就说公子伤重无法挪动,只能留在药铺中养伤。老人一家出逃城外,那公子一人在店中。 后来那女子问了药铺所在位置,就回身返城了。我去到那家药铺,在店中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店铺外墙还未来得及粉刷,战乱污糟痕迹犹在。我在门旁墙面上发现了几个字,尽管被火烧过,细细辨认尚可分辨。我暗中命帮内的拓印匠人将墙上字迹拓了下来。” 吉元从靴中拿出一张宣纸,阿蛮接过,纸上四字“伤者可入”清秀婉丽,不失遒劲。 “正是阿姊的字”,阿蛮轻轻摩挲纸上的墨,“我从小跟着阿姊习字,她的字我定不会认错。” 阿蛮沉默一会,开口道:“过几日元宵灯节,赵坚去魏府上宴饮,长公主府邀了赵府女眷赏灯听戏,到时候我装病推却。阿兄,你有没有办法悄悄带我出府,我们一同去那家药铺看看能不能再寻到什么线索?” “若是被赵府发现……” “若是被赵府发现,我只说想避开别人独自上街赏灯便了。赵坚查了我数月未寻到破绽,已对我无甚戒心,知道了最多令教引嬷嬷训导我。阿兄,大婚在即,我已是未来的皇后,不再任人欺凌,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好”,吉元稍稍迟疑后答应,不知怎的,听了阿蛮的几句话,心中揪然一痛。 ------------------------------------- 元宵佳节转眼至,赵府连日忙着待客回礼,元宵的布置较往年简朴了些,不过仍是处处灯彩高悬,金玉满堂。 初春寒意料峭,府中却四时花卉盆景满目,京城各家高门望族送来无数暖阁中精栽细培出的花木,直让人走在府中不知外界时节几何。 阿蛮从昨日装病,午时谴了嬷嬷女官回宫过节复命,身边侍女也特准放回家。黄昏时赵爸和老太太、夫人的轿子出了府门,阿蛮一人在房中静候。 后窗上三声轻叩,阿蛮开了窗,吉元一跃进了房。待阿蛮换好吉元带来的男人装束,两人到府内后门,飞鹰帮中接应的人早扮作到后厨送肉的队伍在等候,两人混进队伍,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府。 圆月高挂,灯市如昼,两人一到街上就被熙攘的人群包围。 御街前的东西大街上,用锦绣彩旗堆叠搭建的山棚与街边楼宇一般高,旁边有草把扎缚而成的两只巨龙,蒙着青幕,草把上密密麻麻放置灯烛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游飞。 人声鼎沸,金碧交辉,阿蛮不辨东西,拉着吉元跟着人流走动,周围俱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御街两廊下表演歌舞百戏、奇术异能的人鳞鳞相切,击丸的、蹴鞠的、踏索的、上竿的、说杂剧的、表演药法傀儡的。 甚至还有当众吞了一把铁剑的,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一个孩子,在锣响声中将一把三尺有余的剑从口中塞入。 阿蛮不禁停下来拍手叫好,在那孩子拿着碗敲着锣下台请赏钱的时候往碗里爽快地扔了一两碎银。 回身打算去拉吉元的衣袖时,阿蛮才发现不知何时吉元已不在周围。 她待要回头找人,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一声“阿蛮”,吉元手中提着一盏三只兔子抱团的兔子灯兴冲冲挤过旁边的人,把花灯塞到她手里。 吉元对着她说了一番话,周围嘈杂喧嚷,阿蛮一个字也未听清,打着手语问他说了什么。 “我说”,吉元凑近她耳边,大声喊道,“没想到梁夏也有这样的兔子灯,我还当只有高渊才有。你7岁那年灯节,因你属相是兔,非吵嚷着要容 4. 酒楼解围 《凭阑泪》全本免费阅读 [] 大伯忙说:“公子,我见两位兄弟情深,看着欢喜罢了。这位小公子能有如此好的兄长在身边,实是令人好生羡慕。从前我自己的兄长也会把自己的吃食都让给我,只是兄长生病之后就长年卧床,很少和我一起吃饭了。” “幼子可怜哪…”吉元长叹一声,“那你如今在酒楼做事,你阿兄身在何处?” “我兄长的病长年要药吊着,我家里没钱,欠了酒楼老板的债,我就来给酒楼做些事当还债。两位公子稍坐,我这就去热酒。” 街上忽然马声嘶鸣,马上骑者呼咤不断,撞倒了数十人,在丰乐楼前勒马进楼。阿蛮坐的位置靠窗,眼见一个身高不到五尺的胖子走了进来,绿豆大的双眼嵌在满是横肉的脸盘上,脑后的肥膘堆叠了两层,脸色微红,多半从哪喝了酒来。 那胖子进店一扬马鞭,全不管打到一旁坐着吃饭的客人,身后的仆从赶忙上前接住马鞭。胖子一路吵嚷,问着自己订的包间在何处。店中满堂客人,他又身形庞大,硬是挤进来,经过阿蛮这桌将挂在桌边的兔子灯碰掉了地。 热了酒的大伯恰在这时捧了酒壶来,见兔子灯落地忙低身去拣,不料手没拿稳,滚烫的黄酒泼到胖子的衣袖上,胖子本没防备,顿时嗷嗷大叫。 “不长眼的东西,着急忙慌地赶着去阎王爷面前报道呢,哎呦……来人,你们都是瞎了眼的啊?还不快给我擦干!掌柜的,我看你这丰乐楼是不想开了,拿这么滚烫的热酒泼小爷我,你可知道我叔父是谁吗?就是京城巡检司右厢军指挥使韩耀!我叔父随后就到,一会我必要好好告你一状,不等元宵过完,你们丰乐楼就等着关门大吉吧!” 掌柜的腰一直躬到地面上,满脸陪着笑,左一口“韩大公子”右一口“韩大少爷”诚惶诚恐地不停赔礼。韩大公子韩祎伟手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阵,气愤愤地伸脚踩碎了兔子灯,抬脚踹翻低头跪着的大伯,端详了一阵,忽然笑嘻嘻地道: “算你小子有福气,本少爷今日心情好,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看你资质不错,”肥腻腻的手托住孩子的下巴上下打量,“华柳营年前逃了两个兵,被我叔父抓到当场处死,空缺一直没能补上。既然你今日和小爷我有缘,小爷就把这机会赏了你。”大伯一听吓得脸色惨白,说不出话,只顾在地下捣蒜般磕头,额头红肿了一大块。 阿蛮听吉元说过,梁夏自开国一直战事不断,百姓妻离子散甚多,道路旁流亡孤儿昼夜哀哭,侍卫亲军司的将帅为此上奏朝廷,在新旧城巡检司各设一华柳营,用来安置无家可归的未成年儿童,在军营训练直至成年,之后便可自行决定去留。 这个初衷原本是好,可实际上从未真正执行过,华柳营成立不到一月,便有数十起巡检司将领从华柳营挑选栾宠之事,后来逐渐成风,京城人都暗地改称“花柳营”。梁夏武将开国,朝堂之上重武轻文,权臣一手遮天,花柳营常有酒醉殴打兵将乃至致死之事发生,大内却得不到半点消息,这些孩子无亲无故,百姓虽然愤恨,也无人敢为他们发声。 吉元忍不住要出声,被阿蛮拉住,在耳旁说了一番话,又冲着窗外指指点点。他点点头,小声说句“你小心点”,起身走出酒楼。 这边韩祎伟不由分说,喊家奴那绳索来绑了那孩子要走。阿蛮不紧不慢喝两口酒,心里可惜着一桌好菜还没尝清楚味道一会就要吃不到了,见韩祎伟和家奴们吵吵嚷嚷终于找出来绳索,才理理衣冠站起来。她想着怎么开口能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发现自己比韩祎伟还高半个头,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韩祎伟正拿着粗绳比划着准备下手,突然被人一拍肩头,吓了一跳,转身一看一个清秀俊朗的少年正站在面前,他大声问道:“你是谁?有何贵干?” 阿蛮也大声回道:“哎,胖公子,麻烦你抬抬脚,你那脚下踩着我的花灯,我的阿兄刚才给我买,我还没看上几眼就被你踩碎了。你看看这要怎么赔我呢?” “赔你?”韩祎伟疑惑地左右看看,绿豆大的眼睛勉强撑大,上下打量一番,“你这小子长得如此标致,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美的人,也跟了我去华柳营,赔你一个百夫长的职位可好?哈哈哈哈…….” 没想到阿蛮也笑眯眯的,问道:“韩大公子,你说你能给我一个百夫长的职务,此话可当真?” “小爷我向来说一不二,京城这块地,若论巡检司,只要你把小爷伺候好了,管你要风要雨,小爷都能赏你!” 阿蛮仍是笑意盈盈,“哦?韩大公子口气这么大,那我可有些不放心了,万一韩大公子在说大话,那我可不吃了个哑巴亏?” “美郎”,韩祎伟的肥手搭到阿蛮肩上,“小爷我的亲叔父,是京城巡检司右厢天武军指挥使、当朝忠武大将军韩耀,我叔父没儿子,我是家中独子,自然什么都依从我。一个小小百夫长,不用和叔父说,小爷我自己就能给你办妥。” “噗”旁边有人清清楚楚地嘲笑一声,阿蛮循声看去,两个富家公子坐在一张桌边,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坐在烛影里看不清面容,年老的那个花发满头,佝偻着背,深棕的肤色,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端着个酒杯,嘻哈哈地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韩祎伟醉眼朦胧,根本没注意那边人的讥笑。阿蛮收回目光,瞥了眼窗外,吉元在外面朝她比了个手势。阿蛮冲着韩祎伟笑道:“韩公子,不是我不相信你,若是你叔父韩耀真是天武军指挥使,那封我为一个百夫长自然不在话下,只怕到时候韩大将军没这个权力了吧。” “你…”韩祎伟一愣,分不清她这话是何用意。 “韩大公子,你方才踏马而来,英姿实在潇洒。你看不如这样,你把那匹西域宝马赠给我,再给这孩子磕三个响头,你踩碎我花灯的事呢,就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哈哈哈哈,你原来是个笨蛋美郎,我看你长得伶俐,说出来的却都是胡话。我不与你废话,今日你不走也得走,来人,把他与这小孩一同捆到军营里去,小爷我今晚好好享乐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