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摆烂,也能称帝?》 1. 第 1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烈日当空,河流干涸,龟裂的土地张开大口吞噬庄稼、野草性命。干旱横行,百姓跪在田野间哭天抢地,先拜上苍,后乞朝廷,艰难求生。 然而事与愿违,官差送来再加赋税的坏消息,如同千钧般压在百姓身上,万民虚弱地只剩一口气,喘不上便魂归地府。 “说什么没有了,敢私藏公家的粮食,果然是奸滑贱民,狡诈恶徒,贪婪如斯,打你两棍都是轻的,休要纠缠,放手!” 从远处传来骂骂咧咧的男声,以及争执吵闹声,其中夹杂饱满痛苦的求饶。 没过多久,吵闹声渐弱,背景音变为连续不断的呜咽,徐茂情绪毫无波动,坐在篱笆旁的石头上面神游,好像什么都影响不到她。 百无聊赖,闲着也是闲着,索性签个到攒攒资源,本局签到获得的技能、道具和资产经过最终结算后会转化成金币,下局重开可用。 签到的想法一冒出来,徐茂脑海里立即跳出青绿色系统面板,她轻车路熟地操纵页面,快速签到。 叮一声,毫无感情的系统音响起。 【签到成功,本局已成功签到十四天,随机奖励掉落。】 跳过。 【恭喜玩家获得五星道具“妙手仁心*阴曹地府里来去匆匆”,获得五星技能“从不杀生*闭上眼睛通通杀死”,赠送礼包已发放,祝玩家游戏愉快。】 没错,这里是游戏世界,徐茂仅是一名参与《逐鹿天下》内测的普通玩家。 熟悉的开局,徐茂内心一片忧伤。 事实上,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甚至可以说跟主线npc都是老熟人了。 最初她兴致勃勃地报名,拿到内测名额,准备大展拳脚,创立属于她的宏图伟业,没想到进来就连跪十把,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古人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1]十局连败,徐茂的士气早枯竭到不能再竭,沉重打击下,她合理怀疑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 徐茂准备退出游戏冷静一下,谁知道看岔眼,错误操作,又重开一局。 这游戏一旦开始就不能强行退出,也不能自杀,这属于违规操作,会扣信誉分,徐茂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玩下去。 她打不赢,送人头还不会吗? 徐茂坚信,凭借自己丰富的失败经验,她一定很快就能登出游戏世界。 “阿姐,我们何时回家?” 一道女声拉回徐茂神思,她转头看去,目光顿时变得柔和,无限满足从心口往外蔓延。 视野里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圆脸可爱,桃红绸带收拢黑发扎成双丫髻,脸颊粉扑扑,略带婴儿肥,即便身穿麻布,可行动间举止作态,一看就知道出身非富即贵,不是普通农家能够养出来的。 这是她妹妹,也是她最喜欢、投入心力最多的剧情人物,徐蘅。 她和徐蘅本是鹿城人,父亲沈起元一介白身,是个无业游民,全家指着她母亲的嫁妆和外祖父家接济过日子。 得亏她外祖父徐公孺祖上经商,攒下丰厚家底,经得起挥霍,不然还真养不起这一大家子人。 徐公孺愿意接济女婿,除了疼爱女儿的缘故(对外是如此说法),最重要的是他学过一点相面之术。 初见之际,沈起元紫气傍身,徐公孺观他相貌,前额宽阔,颧骨突出,隆鼻丰唇,尤其耳垂肥硕,典型的帝王之相,福泽深厚。 徐公孺忙不迭把女儿徐明珠下嫁给他,并时常嘘寒问暖,钱粮管够,决心要做伯乐。 幸而沈起元懂得感恩报德,做足姿态,给自己和徐明珠所生的孩子冠以徐姓,博得徐公孺无限好感。 两个男人分外满意,高兴地坐一起指点江山,畅谈天下大势。 不得不说,徐公孺确实有点慧眼识人的本事,她那流里流气、不靠谱的渣爹在未来真的登基称帝,唯一遗憾的是沈起元没有给到徐公孺期望中的好处。 沈起元登基后迟迟不肯册封原配徐明珠,反而几次三番流露另立新欢之意,臣工再三劝阻,糟糠之妻不可弃,他才不情不愿地放弃原本想法。 但沈起元不甘心就此作罢,偏要向臣工们讨点甜头,又争执几个来回,总算将心头爱的儿子扶做太子。 这时,徐公孺终于看清沈起元的心意,可惜追悔莫及,只得吞下为他人作嫁衣裳的苦果。 那些事情距今太过久远,回到当前,沈起元还处于惹下官司,四处东躲西藏的状态。 逃跑中途,因为负载过重,车马跑不快,沈起元便将两个女儿推下车,自己带着家当逃命去了。 本来徐茂应该带妹妹回家,开启主线,跟着渣爹打天下,培养自己的势力,抢夺皇位,努力做大做强,建立伟业。 但是现在嘛,徐茂没有那个心气了。 她只想赶紧结束,出去散散心,透透气,顺便到雍和宫拜一拜,求个好运气。 所以被丢下车以后,徐茂没有急着想办法回去,而是选择在怀宁县停留,特意带妹妹徐蘅来农家借宿。 一方面,这方便她孤身行动;另一方面,在乱世里,可以保障徐蘅的安全,有人照顾。 别看她敲开门的这户人家面黄肌瘦,一副平淡无奇模样,实则不简单,他们的小女儿张桂裳是主线剧情人物,自己未来弟媳。 从前十局的结算页面看,张桂裳的设定应该就是皇后,稳稳当当的国母,绝无意外。 以她对这家人品性的了解,把徐蘅交给他们,徐茂很放心。 徐茂收回思绪,从怀里掏出小布包,交到徐蘅手里,嘱咐道:“蘅妹,我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去做,张阿公、赵阿婆是好人,你且在此留两日,若是我没回来,不用管我,你拿好这些银钱,到时候让阿公他们送你去晋阳。” 徐蘅攥紧包裹银钱的红布,似有所感,紧张地盯着徐茂问:“阿姐要去做什么?” 徐茂揉揉她的脑袋,徐蘅初始属性不高,但是有个名为“慧极必伤”的天赋,以生命值为代价,学东西比寻常人更快更好。 这一局,徐蘅不使用天赋,做普通人,她也不需要再天天看广告复活徐蘅了。 没有任务一身轻,徐茂语气轻快,对徐蘅道:“无需操心,没什么事,你记得去晋阳与娘亲团聚。” 徐蘅没有和家人分离过,素来依赖她,经过被父亲亲手推下车、徒步穿越荒郊野地,锻炼出一点独自面对未知的能力,短暂的离别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犹豫少时,徐蘅点点头,依依不舍地说:“阿姐早些回来。” “一定。” 别担心,下局见。 她跟左邻右舍商议开仓放粮之策,一切准备妥当。 这怀宁县的县令苟观不是个好东西,见钱眼开,贪财好色,为非作歹好几年,眼下如此情状,他还在暗地里哄抬物价,私下以高价售卖官粮,聚敛无厌。 倘若粮仓闹出案子,苟观定然害怕自己私售官粮的事情败露,将会极尽遮掩,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迅速斩杀罪犯结案。 大好机会,她怎能放过! 将徐蘅安置好,天色逐渐暗下来,夜幕降临,同赵阿婆、张阿公告过别,徐茂抬脚正要走,忽听赵阿婆叫道:“娘子且慢。” 赵阿婆匆匆迈步,左右摇摆身体,颇为不稳地追到她跟前,眼里含泪,拉住她的袖子,手里颤巍巍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里头几片枯瘦的野菜漂浮。 “娘子吃口热饭再走吧。”赵阿婆举起碗 2. 第 2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不多时,门内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提一盏灯,灯光照亮他的脸,长相倒是端正,就是说话不怎么中听。 “乱七八糟说什么,你一小娘子,不好好在家捻针绣花,跑出来掺和这些?看你是小娘子,不欲对你动粗,好心提醒你,莫受那花言巧语蒙蔽,几十个大男人,叫你一个弱女子过来调虎离山,不怕你成刀下亡魂?摆明要你来送死的,你被他们骗了!” 徐茂皱紧眉头,忽略对面的迷惑发言,警惕问道:“你是何人?” 两个守卫淫|邪地笑了笑,介绍道:“这是姚主簿,明府跟前的大红人,凡主簿举荐的小娘子,没有哪个不是不得明府宠爱的,个个穿金戴银,顿顿蜜浆燕窝,娘子要走运了。” 徐茂恍然大悟,原来是看上她,准备送她讨县令欢心的龟奴,此人专程守在这里等她,必然是他们强闯粮仓的密谋泄露了。 果然姚主簿紧接着说:“不怕告诉你,明府早知你们所商计策,调派人手埋伏于后门,如今恐怕已经全拘回监牢,就待明日问审……话说回来,公然劫粮,这可是掉脑袋的重罪,凭你相貌,多的是人想怜惜你,衣食不成问题,你又何苦掺和进去?不如嫁给我们明府做妾室,哪愁不享富贵!” 徐茂和姚主簿保持在合理距离内,静静看他表演,趁着间隙点开系统,查看人物属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此人道德条呈红色,数值负到三位数,说明身上背负的命案至少有十多条,等级评定为小boss。 小小怀宁县,藏龙卧虎,她该不会是走到隐藏线了吧? 各种猜测飞速闪过,徐茂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张桂裳,主线剧情人物身边有小boss非常正常。 不管对面的姚主簿想做什么,最好不要多事阻她死路,否则她只能带他们共赴黄泉了。 徐茂眯起眼睛,打定主意。 “估计那边快抓完人,我就跟你挑明说,明府明白娘子是受刁民蒙蔽而犯下错事,分外欣赏你的胆量,我劝娘子别辜负明府一片真心,不为别的,也多多考虑那些前来劫粮的人是不是?说不准明府一高兴就宽宏大量地放过他们,反之亦然,如果惹恼明府,所有人都没好果子吃!” 这姚主簿还懂得软硬兼施的道理,又是许以好处,又是威胁,丝滑连招,拿实例吓唬她:“先前有个不识趣的,硬是哭啊喊的要回家,差点把明府的脸抓破相,还要自尽呢。明府恼怒,送她回家,叫她亲眼看着父母兄弟怎么咽气,那小娘子后悔莫及,最终还是想清楚了,规规矩矩地待在明府身边。可绕这么一大圈,何必呢?” 一股无名之火歘地蹿上心头,徐茂用鄙夷的目光扫过去,冷哼一声,“我当什么人,原来是拉皮条的。你们县令得到的消息可能不全,知晓调虎离山,却不知我倚仗什么,敢来这里叫板,确定不查查我的底细?” 姚主簿闻言迟疑片刻,此女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行事貌似底气十足,对权势富贵无动于衷,还有孤身挑衅的胆量,不像普通女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就算此女家世显赫,贵女也好,公主也罢,跑这里来多管闲事,实打实地犯事,给她一根白绫自缢都是轻的。 再说,这女子身份不明,配合刁民劫掠朝廷谷仓,纵然今日将她打死,闹上金銮殿,也是他们这边占理。 “管你倚仗什么,若是哪家贵女,劝你莫要自报家门,免得牵连族人,令祖上蒙羞,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姚主簿提高声调,无所畏惧。 徐茂懒得多费口舌,提棍上前,直冲姚主簿面门而去,对方显得没料到她敢如此大胆,惊诧之余后撤半步,弯腰躲避。 另外两人被惊变吓到,急忙拔刀向徐茂砍去,而徐茂并非他们想象中的花拳绣腿,一拳砸歪鼻梁,他们还没缓过来,雨点般的拳头紧挨着落到身上。 徐茂这局武力属性极高,专属技能在身,而且前几局专门训练过,知道怎样出招打人最疼、杀人最快。 【检测到对战环境,即将进入战斗模式,是否由系统接手?】 不喜欢打架的玩家可以选择系统托管,徐茂调低痛感,点击同意全自动,很快她眼前白光一闪,身体轻飘飘,进入系统空间。 【自动装备,战斗技能已更换为“从不杀生*闭上眼睛通通杀死”,系统托管中。】 少时,徐茂在操作面板前看着自己的身躯旋转、跳跃,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一棍下去,木棍断裂,惨叫划破夜空。 只见系统托管下的徐茂利落掰开裂口剩余部分,参差不齐的那端没入姚主簿脖颈,鲜血登时喷涌如注。 她迅速放开那根沾血,抖抖自己被弄脏的衣服,嫌弃万分。 “你……” 旁边两人跌倒在地,腿脚处剧烈疼痛,头皮发麻,他们惊骇瞪大眼睛,手脚并用往后缩。 “气吞山河力盖世,一统——” 徐茂赶紧摇操纵杆,脱离全自动,阻止人物说出那句尬到抠脚的中二台词。 除去呆板的出招程序和垃圾躲避机制,系统托管最让她无法接受的地方就在这里,总是打着打着就开始凹造型,念台词。 而且台词内容并非文案组设定,而是玩家资料页填写的个性签名! 相当于击败对手,冠军在闪光灯下讲述获奖感言时,开始自顾自地念起自己社交平台的签名语。 这绝对是狗策划的恶趣味,拿个性签名当战斗语音,填写时没有任何提示,提交后还不能修改,社死程度百分百。 “刀,暂时借我。” 徐茂回到本体,抬脚踩住左边那人手掌,弯腰夺刀,扭头回过身,随便抓起姚主簿一只脚腕,淡定往里拖。 血水一路淌过,直至后门,地面如刷了道红漆,徐茂把姚主簿的尸身扔到台阶下,清清嗓子,高声道:“安静,别打了,快瞧瞧这是谁?” 本来乱作一团的场面,因见姚主簿尸身滚进视野,众人立时停止手里动作,呆若木鸡,面色转瞬煞白,惊呼:“主簿!” 反应过来的人冲过去砍杀徐茂,然而徐茂身手灵活,轻巧躲避攻击,下一刻,又如同鬼魅一般闪现近身,拎膀阔腰圆的大男人就像拎小鸡仔一样,丝毫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将人丢出去一丈远。 来一个,徐茂丢一个。 一窝蜂上来的,徐茂就给大家上演如何下饺子,盛况空前。 仅仅半盏茶的工夫,官差们纷纷露出惊怕的神情,屏气凝神,握紧刀剑的手微微颤抖,官差连连退步,犹豫间,谁也不敢上前。 霎时间,街巷平静如水。 徐茂掌控全场,肃声道:“旱灾肆虐,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县衙本当开仓赈济,然县令迟迟未动,如此,便由我来做这个劫粮的恶人。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立即开仓放粮,要么跟这个姚主簿下黄泉作伴!” 跟徐茂一道的百姓激奋万分,通通振臂高呼:“开仓,开仓!” 谷仓差役终究是畏惧徐茂,姚主簿她也敢说杀就杀,显然不是怕事的主儿,并且一路过来毫发无损,可见武艺高强,无人能够阻拦,何况他们,聪明人选择放弃抵抗。 开仓放粮按徐茂的计划稳步进行,一部分差役偷偷逃走,跑出去禀告县令,一部分索性躺地装死,还有帮忙运粮但怕事后追究的,趁乱逃离怀宁。 等时候差不多了,徐茂见好就收,找到队伍里最有威望的张老,建议道:“让大家停手吧,速速离开,免得县令增派人手过来围堵我们,忙半天白干一场。” 张老点头,“是这个理,一会儿官兵过来,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来殿后,你们快些回去。” 时间紧迫,不容多叙,张老赶紧去传话,催促大伙儿撤退。 百姓们害怕县令追来,没敢多加停留,互相吆喝:“快走,增援的官兵马上赶到,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送走乡邻,徐茂松一口气,悠闲自得,坐等官兵抓她,结束这局游戏。 如她料想的一样,没多久官兵就 3. 第 3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事发隔日,廪人汇报,谷仓存粮折损大半有余,县令苟观勃然大怒道:“去,命人张贴布告,限昨夜参与之人七日内交还官粮,如若不然,就在七日后给那认罪的女犯收尸吧!” 官吏们战战兢兢领命,心里发苦。 好不容易拿到手的粮食谁肯轻易放手,到时候粮食收不上来,州府问罪,县令捧着银子上贡,拍拍屁股,独善其身,最后处罚的还不是他们? 苟观发了一通脾气,将官吏们赶出去,唯独留下他的妻弟,梅书言。 “那批粮食已经尽数脱手了吧?运出去的不用管,还没脱手的暂且别动,别埋怨姐夫,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暂且避避风头,免得引起怀疑,等过阵子,杀了那个女囚,事态平息再说。”苟观低声嘱托,目光扫视一周,时刻注意身边环境,警惕心十足。 梅书言笑意吟吟,点头说:“姐夫,你就放心吧,眼下有人帮咱们平账,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埋怨你,我晓得孰轻孰重。” 苟观不放心,又交代了几句,才放梅书言离开。 没办法,他能相信梅书言,但不代表也相信别人,最好还是让梅书言帮忙跑一趟,给上头解释两句,并约束底下的人,管住他们近期的小动作,否则事情败露,丢官事小,丢命就不值当了。 * 官府的布告张贴出来,大街小巷议论纷纷,有称赞徐茂有情有义的,也有骂她胆大妄为的。 而对布告里所说,要求归还米粮,众人则是嗤笑道:“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已经到这个时辰,恐怕全都进人家肚子里了,还能指望他们还回去?” 赵阿婆家小小的茅屋里乌泱泱挤满人,现场空气凝滞,所有人无不肃色。 良久,张阿公忍不住了,第一个开口:“不如,咱们还是把粮食还回去吧?不能眼睁睁看着徐娘子被砍头啊!” 话音方落,屋子里各种摩|擦响动声。 其余人目光变了变,眼底闪过几许羞愧,揪着衣角,嘴唇嗫嚅,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张老眉头紧锁,沉思许久,调转视线看向大家,“大伙儿以为呢?” 众人心思各异,没有张口出声说话的。 张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飞快掠过,凡他目光所到,那人就迅速低下头,一言不发。 如此反应,张老大概有了底,转头对张阿公说:“我看不妥,且先不说还不还粮的事,就说官府是怎么定罪的。即便我们还了粮食,官府恐怕也不会放过徐娘子,这事总归要有人出来担责,不然仓廪被劫,县令怎么往州里交代?最终审判徐娘子,估计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周边男人明显松一口气,这会儿记起来自己长了嘴,积极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明府铁了心要处置徐娘子,不会善罢甘休,难道要我们赤手空拳去牢里劫人?” “对,去劫狱!” 一道清脆的女声倏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两只眼睛喷火,愤怒地攥紧拳头,大步流星走到他们中间。 “二娘,你怎么进来了?”张阿公错愕。 不知道她听了多少,方才众人反应落到徐蘅心里,怕是不悦,她姐姐因为大伙儿遭遇牢狱之灾,如今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救人,张阿公羞惭万分。 “这不是小娘子胡闹的地方。” 人群里传来这么一句,不知道谁说的。 徐蘅冷声道:“我姐姐正在监牢里受苦,妹妹怎可置身事外?你们不愿意救我姐姐,我自己去!” 说罢,徐蘅转身往外跑。 “二娘——”张阿公急忙起身跟出去,留下话:“徐娘子那般情况,她唯一的妹妹不能再出事了,我去把她追回来!” 在场男人们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别开脸。 “瞧瞧,连十三岁的小娘子都不如,目光短浅,那点米粮能撑几天?这时候不想办法救徐娘子,等粟米吃光了,你们待如何?”张老看着这些人,恨铁不成钢,“难道还要去抢,然后把我推出去顶罪?” “不敢……” 众人屏息敛声,无地自容。 “行了,既然你们不说,那我来说。”张老懒得继续绕弯子,长话短说,分析道:“粟米,我们不还,一来成效不大,二来白费徐娘子一片心。至于直接劫狱,我认为不妥,狱卒手里有刀有枪,我们又不是习武之人,硬碰硬是不行的。” “法不责众,再多找些人,血书请愿,一起去县衙求县官释放徐娘子,实在不行,我们再铤而走险。相信汹涌民意之下,县令会斟酌一二,重新考虑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颇为赞同,血书请愿好,方式温和,不得万不得已,他们不想做乱民。 “就依张老所言。” 时间紧迫,所有人动起来,互相通知。 当天下午,赵阿婆狠心从衣裳上扯了半截布,交给张老,恳求道:“徐娘子是我们的恩人,一定要救出她!” 张阿公捧着碗挨家挨户地走,各家几口人全部割破手指头,将血滴进碗里,颜色鲜红。 张老少时读过书,识文断字,可惜没有官运,几次未中,家中负担过重,他不得不放弃科考,另寻生计。 因他肚里有些墨水,逢年过节,家家户户总请他写字,由此积蓄了威望。 血墨送过来,张老提笔蘸墨,运腕挥毫,洋洋洒洒就是一大篇。 第二天,众人依约来到县衙门口,将血书摆放在最前面,百姓们齐齐跪拜,磕头请愿,眼里闪着泪光,略带哭腔喊:“请明府开恩,免除徐茂的罪责吧……” 苟观被闹得不安生,把梅书言喊过来,问道:“外面什么动静,鬼哭狼嚎的!” 梅书言面带苦色,烦恼地揉揉眉心,向苟观诉苦:“姐夫,他们今晨就来了,是给徐茂请愿的百姓,还写了血书,打他们不还手,骂他们不还口,反而跟来劲儿似的,喊叫得更加厉害,声嘶力竭,快要喊破喉咙,呕出血来。衙役们怕沾染麻烦,全都不敢轻易动手,驱赶也无用,实在没办法,只能放任他们在外面喊叫了。” 苟观不耐,“随便抓几个杀鸡儆猴,他们就不敢了,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 梅书言委屈道:“姐夫不知道他们有多难缠,衙役要抓他们,他们就挨个抱成团,几十个人互相抓得死死的,完全拖不走。” 外面的声音持续不断,苟观气得脑袋疼,甩袖子来回踱步,怒道:“刁民,刁民,简直冥顽不灵,爱叫便叫去,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他们还粮的机会不要,敢跟我蹬鼻子上脸。” “他们不是请愿,要我把那女犯从监牢里放出来吗?好啊,去,立即提审,明日午时问斩,看他们还喊什么!” “还是姐夫有法子。”梅书言转忧为喜,眼珠子转了转,搓搓手心,嘿嘿笑道:“明日斩杀女犯,那么容易便了结性命,送她解脱,白白便宜她了,在此之前,我去帮姐夫出出气 4. 第 4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狱卒们七手八脚抬起梅书言,急急忙忙去找大夫,试图拯救被没收作案工具的梅书言。 徐茂起身跺跺脚,驱散晦气,随后躺回干草堆,点开系统继续玩她的游戏。 那头苟观得知梅书言受重伤,气怒万分,恨不得提刀将徐茂大卸八块。 然而徐茂已被判处死刑,明日即推出去行刑,他这会儿杀她没有意义,还容易落下话柄。 在大夫过来看过梅书言,却接连摇头离开以后,苟观心疼妻弟,可惜没别的办法,只得握住梅书言的手说:“放心,姐夫已去信长安请教老太医,询问救治之法,并亲自监斩,替你出气!” 梅书言疼得满头大汗,钻心刺骨的疼痛使他几乎说不出话。 虽然大夫已经帮他止血,性命无忧,但日后再没同女子厮混快活的机会,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姐夫,明日……我要前去观刑,抬也要将我抬过去,我必须亲眼看着她死!”梅书言目眦欲裂。 苟观连声答应,安排人手。 第二天到行刑的时辰,气象异常,天空出云,遮蔽太阳,难得凉快一日,风起卷枯叶,若有鬼哭声,略显阴森,透着股寒气。 风萧萧兮易水寒,徐茂坐囚车前往刑场。 道路两侧都是短褐穿结的百姓,人群跟随囚车移动,众人边哭边叫徐茂的名字。 苟观绷着脸就坐,高高在上。 梅书言满脸恨意,在苟观左下方观刑,看到徐茂登上行刑台,他的眉眼才舒缓些。 “徐氏,你杀害朝廷命官,公然带头强抢官粮,本官给过赎罪的机会,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交粮救你,可见你品行卑劣,祸因恶积。事到如今,本官且问你,是否悔悟?”苟观摇头晃脑叙述徐茂罪状,理直气壮地给她的品德打污点。 这么说,既可以解释他不经正常流程斩杀囚犯的原因,防止事后追究到他头上,又能帮妻弟梅书言出气,可谓一举两得。 苟观暗自得意,将一切想得分外简单。 而面对苟观的问题,徐茂面不改色,淡定抬起头,嘴里吐出铿锵有力的四字:“徐茂无悔!” 坚定的声音响起,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出人意料的回答,众人愣怔。 她不后悔。 不悔在大家最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不悔被捕入狱后签字画押,即便来到行刑台,刽子手的砍刀下,她依然坚定自己的想法,淡然赴死。 联系苟观前面所说,无人交还米粮帮徐茂免罪,一部分人心里不是滋味,脸颊火辣辣地疼。 丝毫没有察觉到台下人情绪变动的徐茂戏瘾上身,突发奇想,想打个舍生取义的结局。 徐茂冷眼看向头戴官帽的苟观,尖锐提问:“明府问我是否悔悟,但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明府。” “蝉喘雷干,赤地千里,饿殍满道,时至今日,官府为何不肯开仓放粮?”徐茂目光如刀,步步紧逼,“莫非是明府害怕谷仓粟米数量不足,您暗中倒卖官粮的事情败露?” 此言既出,台下民众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县令身上,情绪明显不对了。 是啊,身边有人陆陆续续饿死,他们这些活着的人也已经离饿死不远,官府为什么依旧不肯开仓赈济? 徐茂走到这一步,也是官府逼她的。 不然好端端的,谁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劫粮? 今日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休想脱身! “放肆!” 徐茂的逼问对准他暗地里倒卖官粮之事,苟观心惊肉跳,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狸猫。 顾不得深思她为何知晓,苟观恼羞成怒,急忙大声呵斥,故意用发怒掩饰心虚,试图转移民众的关注点,吓退他们。 “到了行刑台还在妖言惑众,大放厥词,怀宁县内,哪里有你口中的饿殍满道,何处饿死了人?”为证明自己,苟观特意扭头问梅书言:“你可有亲友饿死?” 梅书言摇头道:“未曾,也从未听闻。” 苟观又一一问身边的官吏,官吏们纷纷摇头,都说没有,而且根本没见过饿死的尸首。 “县里对你所谓的饿殍满道闻所未闻,何提开仓放粮?”苟观嘴角挑起一抹讥笑,“再者说,今岁加征粟米,说明收成尚可,倘若官府征了粮,家里就揭不开锅,不如首先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尽心尽力地耕种?为何别家有余粮,偏你家上街讨饭吃!” “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你劫掠官粮、蒙蔽民众以此脱罪的借口罢了,竟还厚着脸皮在这里叫屈,当天下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苟观傲慢斜睨四周,居高临下,抓起桌上的签令牌丢出去,喊道:“时辰已到,行刑——” 苟观没将底下的民众放在眼里,殊不知他的一番话却是惹了众怒,难以平息。 百姓闻言愤然作色,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家中余粮早尽,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走投无路,濒临绝境。 而县衙里的大官们强征粮食,吃饱喝足,甚至衙门附近的狗都肥肥胖胖。 有人挺身而出,为他们讨要说法。 县令却不以为意,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咧嘴大笑,姿态轻慢。 没有见过饿死的尸首便是不存在,嘲弄他们挨饿是咎由自取,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没有尽力伺候庄稼。 苍天,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炎炎烈日晒脱皮肉,汗水混着血泪浸入土地,满怀希冀,勤勤恳恳地劳作,日复一日,没有哪天敢偷懒。 颗粒无收,谁之过? 依县令之言,竟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1]的田舍翁吗! 民众青筋暴起,拳头握得咯咯响,胸腔里的怒火喷涌而出,冲昏理智。 行刑台下有人举起臂膀,怒目圆睁,恨恨瞪向县令苟观,声音奇高:“徐茂无罪,赦免徐茂!” 第一个人站出来,其余人跟着响应。 人群齐声高喊:“赦免徐茂!” “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苟观惊呆,气急败坏跳起,张开手掌,连连拍案。 往日只要他稍微变一变脸色,这些升斗小民就战战兢兢,慌得不敢说话。 谁知这一次,百姓没有如他意料中那样乖顺,啪啪几声重响 5. 第 5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徐茂回到赵阿婆家,向帮忙发声的百姓道声谢,目光划过张老身上时,灵光乍现。 县衙那么多人还搞不定今天的场面,可见县令等人并不靠谱,坐等他们报复的成效未必可观。 实践经验告诉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必须主动出击。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今日帮她的民众是因为她挺身而出,要求官府开仓放粮,并且一人顶罪,感动于她的大无畏。 但如果她对这些粮食起了私心,尤其妨碍到其中某些人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再无脑拥护她。 况且张老这个人,不爱财帛,唯爱声名,谁跟他抢那些好听的名头,他就跟谁急。 最后再叠上一层,起义,重磅级别,愿意跟随她的自然而然跑光。 她考察过怀宁的情况,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说生存不下去吧,还能喘口气,百姓对官府仍旧心存幻想。 可要说能够存活,未来又是两眼一抹黑,仿佛活不过黎明前,希望渺茫,正处于崩溃边缘。 不过真让他们暴起反抗,拖家带口一大家子的,他们又没有足够的勇气,豁出去,代价太高,愿意冒险的人极少。 没有到绝境,他们不会选择起义这条路。 各项条件都不满足,在这样的情况下,鼓动怀宁县民众起义,必然失败。 她已经可以望见最终结果了。 公开呼吁百姓反抗,响应寥寥,谁都不想被扣上暴民的帽子,避她如瘟疫。官府有正当理由抓她,审判,斩立决,结束,登出游戏世界。 完美! 说做就做,徐茂找到张老,拉着他往外走两步,问道:“那批粮食还在吗?” 张老点头道:“只分发下去一部分。得知娘子被捕入狱,我们的精力都在设法营救娘子身上,故而没有完全发放。” 徐茂闻言放心了,还没发下去就行,给她留足可操作的空间。 这头张老不知徐茂所思所想,眼光扫过周边正因救出徐茂而高兴的人们,叹息几声,缓声道:“虽说确是成功逼迫官府免除了娘子的刑罚,但县令苟观睚眦必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娘子不如趁着夜色逃离怀宁。” 徐茂不假思索,断然拒绝:“不能逃。” “且不说此时县令恨我入骨,不会坐以待毙,给予我轻易逃走的机会。今日乡亲们为我伸张正义,若是我就这样丢下大家,不管不顾地离开怀宁,自己逃命去,而任凭县令将怒火发泄在你们身上,那我宁愿没有被释放,一人死,换百人生,如此才不算辜负大家。”徐茂说得大义凛然。 徐茂抢在张老前面说:“不必劝我,我行得正,坐得端,站得直,官府想跟我算账也要找准时机,拿适合的由头,眼下民怨未尽,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至少……不会明着来。” 就怕暗着来啊。 张老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苟观暗地里寻人报复未尝不可,说不定还会将黑手伸向二娘子,以此作为要挟。” 徐茂阴恻恻冷笑:“动我妹妹?他可以试试!” 别的她不敢保证,徐蘅可不一样,试试就逝世。 刷满npc好感度后,玩家可以与其许诺,订立保护契约。 这个契约主要起到稳定特殊npc属性的作用,如徐蘅这类,使用天赋非常容易掉血的,契约会帮忙平衡数值,减缓掉血速率。 或是本身设定半途身故的npc,倘若玩家十分喜爱,舍不得的话,就可以用契约保护他们。 此外,当契约npc处于危险状态时,玩家各项数值会狂飙到顶点,达成隐藏成就。 之前徐茂还专门卡这个bug,和徐蘅打配合,在战场上哐哐砍人,特别好使,砍人如切菜,所向披靡。 不过没等多久,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眼前突然跳出结算页面,登出倒计时的表盘开始转动,她这才惊讶发现自己的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 没有任何提示,英年早逝。 至此,不到万不得已,徐茂不敢再卡这个契约bug。 而且每回生效时,场面惊心动魄,她几乎快被吓出心脏病,脱离游戏世界后身体存在轻微不适,脑袋隐约发晕,胸口闷热,极大的饥饿感席卷全身,她卸下装备,出仓额外补充了十几瓶营养剂才缓过来。 负面影响太大了,多来几次,估计她现实世界的身体最先支撑不住。 作死方式千万种,没必要上损伤最大的。 有契约在,徐茂不担心徐蘅。 她不欲多费口舌和张老继续周旋,图穷匕见,直接向他展示自己的想法,“剩余米粮由我主持分配事宜,此次参与的人多劳多得,而后兼之老弱病残。” 张老惊诧瞪大眼睛,注意力立即转移到粮食分配问题上,慌忙阻拦道:“这样分发,粟米无盈余,怕是支撑不了几日。” 况且徐茂才来怀宁县多久,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没有根基的外乡人,有何威望可言。 由她主持? 非亲非故,底下谁能信服! “正是这个道理,米粮终有殆尽之日,然苍天不悯,朝廷漠视,现在可以依靠手上这点粮食熬过深秋,那入冬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张老隐约明白过来她的意图,脸色微变。 不出所料,下一刻,徐茂便道:“今日官府如何赦免我的,乡亲们有目共睹,可见一味隐忍退让,祈求官府大发慈悲,赈济百姓,这是不可能的。想要度过寒冬,唯有我们主动出手,用武力强势威逼,打得他们疼,知道怕,他们才肯松开嘴里的肉,分给我们!” 张老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微微打颤,几根手指止不住地抖,他瞪圆眼睛,怔怔看着她,难以置信。 “你,你要……” 徐茂自信颔首,展露举大义的图谋,不怕得罪他,装作苦恼地扶额,暗暗威胁道:“说实话,我并不想对自己人动刀动枪,我身手如何,您老也是见识过的,无需在乡亲们面前重新演示一遍。” “当然,我不会逼迫大家,无论愿不愿意随我一起举大义,粮食照发,我只是希望大家伙儿多多考虑一下。”徐茂笑眯眯地说。 徐茂的话恍若一道惊雷,轰然在张老耳边炸响,嗡嗡嗡 6. 第 6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徐茂愣怔片时,反应过来,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徐蘅道:“阿翁和爹爹经常这样讲话,娘亲说,这叫谋取天下,阿姐所做之事不是正应此语吗?” 检查人物属性,没有掉血,徐茂把心放到肚子里,点头说:“是这样。生死攸关之际,父亲抛下我们独自逃命,当时我便认清他寡恩少义的真貌,决意断了父女之情。” “奔逃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此无情无义之人竟也有气运在身,可登帝座,那我怎么不行?怀宁官吏愚蠢无能,县内民怨沸腾,正是起事最佳之地!” 徐蘅思忖半晌,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爹那样冷酷无情,自私自利,接二连三给家里招致麻烦,逃命之时连亲生骨肉都能抛弃,还有人愿意拥护他做皇帝,凭什么忧国忧民的姐姐没有登位资格! 徐蘅握拳坚定道:“阿姐说的对,我支持阿姐。那现在我们该做些什么?” 眼见忽悠过去了,徐茂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说:“不着急,待粟米全部发放下去,民众生存得到保障,彻底信服于我,便是起事之时。” 徐蘅低下头,若有所思。 * 傍晚,徐茂出门清点粮食,徐蘅留在赵阿婆家里。 张六娘,即未来的皇后张桂裳,这个时候年方八岁,还是懵懂孩童,不知道什么母仪天下,民生社稷,眼里只有土里蛄踊的蚯蚓、野菜,吃是头等大事。 阿婆拉着她念叨,要记住徐茂的恩情,如果不是她,家里就没粮食,活不下去。 张桂裳把阿婆的话记在心里,两手捧碗,翻过门槛,走到徐蘅身边,将盛着清水的小碗递送到她手里。 “蘅姐姐喝口水吧,阿翁和阿婆让我来谢谢姐姐。”张桂裳年纪小,藏不住事,羡慕地看着徐蘅,夸赞道:“茂姐姐真厉害。” 徐蘅接过碗盏,瞥见张桂裳脸上羡艳的神情,小小的虚荣心升起。 没错,她姐姐就是最厉害的。 徐蘅骄傲地抬起头,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我阿姐可是天上神仙托生,真龙天子之相,周身紫气萦绕,天生就是要做皇帝的,能让大家都填饱肚子!” 张桂裳震惊地张大嘴巴,“茂姐姐是天上的神仙?” “对啊,我只偷偷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讲,”徐蘅眼光微闪,左右张望,特意压低声音,“人尽皆知,我阿翁的相面之术高超,见人一面,即定生死荣辱,方才之言皆出自我阿翁。” “而且娘亲跟我说,阿姐出生前,她曾夜梦神龙口吐人言,道是为拯救天下苍生而来,而后阿姐降生,城中金光闪闪,说起这金光,鹿城没有一个人不知晓,大家都说我阿姐是贵人命格。” 徐蘅半真半假地讲起徐茂小时候的一些神奇经历,比如伤心的时候引来暴雨倾盆,高兴起来马上又晴空万里,口渴时,走在路上都能被熟杏砸到头。 张桂裳听得入神,尤其后面,她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徐蘅卖弄完,记得收回来圆漏洞,叹息一声说:“可惜凡尘浊气厚重,随着阿姐年纪增长,身上的仙气越来越淡薄,阿翁说阿姐本是因救世而生,如今就要应劫了,合该积德行善,行常人之所不能行,为万民做主。” “原来是这样,所以茂姐姐是特地来救我们的?”张桂裳心口咚咚直跳,激动地猛然跳起身,感觉无比幸运。 徐蘅嘘一声,“不能张扬,会引来妖怪觊觎。” 张桂裳紧忙捂住嘴巴,重新蹲下,凑到徐蘅耳朵旁边,用气声问:“姐姐不是别人,那我可以告诉我姐姐吗?茂姐姐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她们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 徐蘅犹豫一下,最终同意,提醒道:“别让坏人听见就行。” “蘅姐姐放心,我和姐姐们晓得轻重。” 张桂裳弯起眼睛,笑意浮上眉梢,踩着轻快的脚步跑进屋。 人一走,徐蘅强撑不住,倏地弯身呕出一口血,她急忙拨了拨旁边的泥土,掩盖血迹。 幸好,没沾到衣服上。 徐蘅擦拭嘴角血痕。 * 另一头,张桂裳将徐茂的身份悄悄告诉姐姐们,众人惊叹不已。 难怪徐茂武艺超群,不似平凡女子,青壮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原来是神仙降世。 仔细回想她的相貌,圆脸如银盆,眉宇含悲悯,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富贵相,只怪之前没有好好瞧,不然她们早觉察了。 贵人住在她们家,众女欣喜若狂,时不时地呆呆痴笑。 当天赵阿婆就发现几个孙女不对劲,总是莫名其妙、自顾自地傻笑,像中邪一般。 赵阿婆不禁犯嘀咕,莫不是少女怀春? 可是几个人一起,也不太像。 张五娘第二十次偷笑,赵阿婆忍不住了,问道:“粟米还没有发放下来,什么好事值得你傻笑半天?” “……没事。”张五娘记得小妹的叮嘱,不能告诉太多人,慌忙遮掩。 肯定有事。 赵阿婆眼睛毒辣,当即看穿张五娘。 赵阿婆了解孙女个性,更换策略,幽幽叹道:“五娘长大了,也跟阿婆生分了,以前五娘可是什么事都跟我说的。” 话音甫落,张五娘果然流露愧疚之色,勾起衣角胡乱揉捏,有心告诉阿婆,但又想起自己答应妹妹,不随意告之于人。 纠结良久,她实在不忍赵阿婆伤心,说道:“阿婆,我说……只是千万不能告诉外人,小妹问起来,也别说是我告诉阿婆的。” 赵阿婆一口答应,做足心理准备,期待张五娘即将吐露的私密之语。 片刻后,赵阿婆颤颤巍巍地走出门。 * 徐茂清点完粮食回来,忽闻哭声,她才转身,倏地黑影蹿过,腿脚立即攀上两只胳膊,吓徐茂一大跳。 “天女娘娘,求您救救我阿婆吧……” 徐茂低头看清,原来是一个女童,看上去应该和张桂裳差不多大,此时正紧紧抱住她的腿,涕泗横流。 “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徐茂暂时忽略那个奇怪的称呼,弯下腰安抚女童,放柔声音询问。 女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经徐茂 7. 第 7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大夫摇摇头,“这位娘子脉象虚弱,但不像病症。依你们所说,她往张婆嘴里吹气后就这样了,问题多半出现在这里。” 众人恍然,啧啧称奇,“原来徐娘子是因为救人,违逆禁制,强行使用仙力,这才昏迷不醒。” “是啊,天女显灵不是假话,大家一起看着的,张婆当时分明断了气,徐娘子竟然真的救回来了!” 众人深信不疑,又好奇询问从鬼门关回来的张婆,方才有什么感受。 张婆道:“感觉身子很轻,在一个很亮堂的地方……有人牵着我往光里走,不知为何,那道光突然消失不见,紧跟着我就听到好多声音,睁眼瞧见大家。” “这是要上黄泉路了,我听人说,走进去便神识全消,由着鬼差带去阴曹地府。” “天女是为救世而来,那就是说,我们有救了,不用挨饿受冻了!” 张婆奇怪问:“什么天女?” “你还不知道?徐娘子是神仙投生,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徐茂非凡经历。 张婆怔怔地睁大眼睛,跪在地上,嘴唇颤抖着,泪水直淌。 官府强行征粮,过如蝗虫,他们将谷种尽数抢了去,家里的物件搜刮一空。 挨饿受冻,一碗水分成几人喝,一卷草席轮流盖,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原本她已经绝望,自己活得够久了,实在不忍拖累家人,少张嘴吃饭,家里负担便减轻些,哪知竟得天女相救,以后的日子也陡然生出希望。 张婆哭着哭着,痴痴地放声大笑,恍若疯魔。 众人见张婆这副模样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刚知道的时候,反应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大家为天女现世而欢欣鼓舞,高兴过后,想到躺在屋里的徐茂,随即转忧,祈祷她尽快恢复过来。 一传十,十传百,天女救人的事情迅速传开,然而徐茂却昏迷不醒,一夜过去,仍然没有好转迹象,急煞众人。 关于徐茂的各种传言满天飞,徐蘅生气地找到张桂裳,问道:“怎么那么多人知晓我阿姐的身份?” 张桂裳急哭,连忙摆手说:“不是我说出去的,我只告诉过姐姐她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蘅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向任何人透露,我辜负了你的信任,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救茂姐姐?” 徐蘅见她自责模样,气消了几分,“办法不是没有,不过……” 张桂裳心中愧疚,忙说:“不过怎样,要银钱吗?可以把我卖掉,隔壁家春姐姐就是被卖的,给了一捧粟米和五枚铜钱,走的时候还有大饼吃,饼子我不要,留下来能换钱。” “不是银钱,要大家的真心,真心期望我阿姐苏醒,只要有挂念,她总归会回来的。” 张桂裳错愕抬首,不知是不是错觉,徐蘅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苍白,神态也略微奇怪。 晃眼间,恢复如常。 兴许是太担心茂姐姐了。 张桂裳没想那么多,赶紧去传消息。 * “天女救世?”苟观冷哼一声,“此女以妖邪之道欺诈愚民,我一点没看错,亏得那些蠢货为她顶撞我!” 可惜才放人,民众怨气未散,不好重新抓回来,否则徐茂死一百回有余。 小吏擦擦汗,小心翼翼地说:“听闻有人缢死,探过鼻息,已然断气,然而那女子仅仅吹了几口气就将人救活,或许真有神通……” 苟观眼光一凛,小吏立刻住嘴。 “管她是山间妖魅,亦或天宫神仙,到了我的地盘,就由不得她撒野,不是说她还有个妹妹吗?给我盯紧了,寻个时机带回来!” 苟观赶走小吏,嘴上说着不信,心中却有几分迟疑。 他回到家中,莫名想起传言里唤醒徐茂的法子,坐立难安,焦虑地在屋檐下踱来踱去。 万一那个徐茂确实身怀异术,他若放任,日后岂不追悔莫及? 苟观不放心,带上梅书言、妻女和家宅内所有仆奴,一起点香拜神,祈愿诸神助他铲除妖邪,将身边人折腾了个遍。 求神拜佛完毕,待人散尽,梅书言从袖中拿出一个小人偶,浑身扎满针,红字血淋淋。 他伸手把人偶递到苟观面前,声音阴森如鬼魅:“姐夫,这个更有用。” 恐怖骇人的人偶娃娃映入眼帘,苟观眼瞳猛然紧缩,急忙按下人偶,死死瞪着近乎癫狂的梅书言,急声道:“你疯了,胆敢用巫蛊之术,这要是传出去,全族人都要被你害惨了!” 梅书言笑了笑,眼里淬满毒汁,“管这些作甚,有用便好。况且我们避开旁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传得出去?” 苟观心志不坚,闻言犹豫了一下。 梅书言看到机会,强势猛攻。 他了解苟观,若是逼急了,万般损招皆不会错过,保不准瞎猫撞上死耗子就成了。 在梅书言几番劝说之下,苟观改变主意。 两人暗中诅咒徐茂,恶意悄然累积。 梅书言面容扭曲狰狞,拿针死命往人偶身上扎,似乎他这边每落下一针,徐茂的痛苦就会增添一分。 “扎死你,扎死你!”梅书言畅快淋漓。 【敌方阵营使用巫蛊娃娃,累计已超一万点,开启转换,仇恨值+1,仇恨值+1……总仇恨值达到五万点,开启翻倍效果,当前仇恨值上升8834点(67668/99990),请玩家再接再厉!】 什么鬼动静? 徐茂满脑袋问号,恨她,要么栽赃陷害,要么下毒行刺,谁那么闲,用巫蛊娃娃咒她,前十局从来没碰到过!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颤颤巍巍点开属性面板,预感很准确,仇恨值正在极速飙升。 少顷,徐茂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恭喜玩家,仇恨值突破一阶,获得“拉仇恨小能手”勋章,祸害留千年属性生效,回血35500点,生命上限提升,即将脱离昏迷状态。】 徐茂睁开眼睛,咬牙切齿。 “阿姐!” 徐茂转头,守在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徐蘅,此时她脸上血色全无,看上去分外憔悴。 “你怎么了?” 徐茂大惊失色,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徐蘅身上,急忙抓住她的手,查看属性面板。 生命条显示绿色,数值掉了一点,但在波动范围内,没有异常。 徐茂检查血条的工夫,徐蘅别过脸,“我没事,阿姐醒了就好,反正阿姐眼里、心里都是做大事,几次三番置自己于险境之中,我和姐姐比起来,这点劳累算不了什么。” 徐蘅语气轻淡,徐茂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摸了摸鼻子说:“既然选择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受伤流血就无可避免,未来还有更多危险等着我们,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我尽量保证日后不再如此莽撞,一定三思而后行!” 她保证,以后绝不临时改变主意,坑人的掉血道具通通锁进小黑屋! 相较之下,一刀 8. 第 8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徐茂清清嗓子,顺利说出想好的台词:“张老已将主持事宜全权交给我,在我看来,这些粮食是大家顶着风险得来的,理应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根据出力多少领取所得,同时照顾老弱病残。” “当夜我留意过所有人的表现,并找了在场之人进行印证、补充,确保公平公正。”徐茂暗暗调出系统监控,精准查找,对那个男人不客气地说:“你是张八郎对吗?运粮当夜你位于队伍末尾,大家忙着搬粮食的时候,你躲在东墙角,一袋粟米没扛,说实话,如果不是你确实在队伍里,你手头那点粮食我也不想给。” 张八郎咯噔一下,立时僵定在原地。 徐茂说得分毫不差,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子,整日无所事事,酷爱偷鸡摸狗,最爱占小便宜。 他跟随队伍前去,只是打算蹭一个分粮食的名额。真到了地方,他怕被官差抓住,故而找地方偷偷躲了起来,暗中观察情势,倘若他们打不过官差,自己就趁乱逃跑,算盘打得啪啪响。 至于藏在东墙角,还是西墙角,他也记不清楚了。 张八郎隐约记得自己是往西边跑的,可徐茂语气那般笃定,他不禁动摇。 应当在东墙角没错,兴许是他记岔了。 思索间,周围人投来谴责的目光,张八郎涨红脸,急忙抱着自己那点粟米灰溜溜跑走,生怕徐茂收回去。 徐茂故意说错地方,等着张八郎反驳,谁知他二话不说就跑了,她只好寻找下一个幸运儿,把话抛出去:“谁还有意见?” 愤怒地站出来反对她吧! 人群里有想站出去抗议的青年,旁边亲友一把拉住他,急声提醒道:“憨货,徐娘子才来这里多久,便将我们所有人认了个大概,可见强悍,何况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们哪里打得过她,安心领粮回家吧,好歹有米下锅,不怕饿死了。” 一谈到粮食,不满意的人立即清醒过来。 确实,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徐茂,更别提有人分到的粮食多,肯定不会跟他们这些分少的一条心,闹也没用。 往好处想,再怎么说,徐茂总比官府那帮人有良心。 众人权衡利弊过后,打消原本的念头。 徐茂左等右等,半晌没人站出来,反而纷纷点头,一副颇为赞同的模样,大家完全没有对她起疑,迅速接受了多劳多得的分配规则。 行了,结果已然分明。 徐茂深吸一口气,放平心态,安慰自己失败才是常态,人贵在越挫越勇,她还有后手。 分粮动静颇大,差役匆忙回去禀告。 得知徐茂非但没有死,反而醒来后声望越来越高,苟观有些坐不住了,招来两个小吏吩咐道:“去,放出抵押田地可以领粮的消息,拿一吊钱给那几户人家,还是老规矩,我要听到想听的话。” 小吏应声而去。 下午官府贴出布告,百姓围拢了,宣布消息的小吏高声道:“明府体察民情,考虑到民生之艰,特下此令,允许借田换取粮食。要领粮食的明日来县衙画押,给县衙借一个月可以领三升,连借三个月可以领一斗米,另外愿意到明府家宅里伺候的赶早了,不用签卖身契,月钱管够。” 话音一落,嗡嗡议论声响起,惊奇抠门鬼托生的县令竟然一反常态,愿意拿出粮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众人提高警惕。 “三个月才一斗?徐娘子分粮,一个人都至少有三斗,况且这地借出去好说,但还能如此容易地收回来吗!” 一句话掀起惊涛骇浪,人群里立马有声音响起:“她分的又不是自己的粮食,拿官粮往她面上增光,也是没皮没脸,偏偏某些人被她这点小伎俩骗了还喜滋滋替她说话。” “就是,别忘了,徐茂手上的粮食可是劫掠官仓得到的,县衙里体谅民情,没有追究她的罪责,不代表就能颠倒黑白,将她吹成什么大善人。” “可笑至极,胆敢劫掠官粮的女子会是好人?说不准身上背着多少人命官司呢!” “我还听闻她仗着身手不错,威逼乡邻铤而走险帮她劫粮,而分粮的时候却多寡不一,谁更讨她欢心,她就给谁多分,你这么替她说话,该不会也是想去她跟前邀功请赏的吧?” 抱怨官府借田领粮的人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话能引起这么大反响,贬低徐茂的言语潮水般齐涌,他反驳回去,没人帮忙附和不说,自己反倒被骂个狗血淋头,好像谁帮徐茂说话就是一丘之貉,十恶不赦。 原来大家是这样想的。 四周投来蔑视、嫌恶的目光,抱怨的人登时被刺痛,不敢说话了。 这样来了一遭,风向似乎陡转,各家各户讨论起借田之事。 “今岁灾荒严重,没有收成,与其荒着,不如把地借给县衙,好歹能拿一斗米。”张阿公表态。 赵阿婆立马跳起来,破口大骂:“你昏了头,那狗官什么德行你不晓得?只要画押,到嘴的肥肉他怎会松口,一头撞死在县衙人家也不可能还给你!” 张阿公犹豫道:“我看愿意去县衙画押的人不少,我们毕竟人多势众,大家都盯着,县衙不敢不还。况且几亩薄田而已,县衙未必看得上眼……” 在旁沉思的徐茂敏锐捕捉到时机,眨眨眼睛,有了主意,开口道:“并非我多心,而是以田地作抵押,县衙此举实在可疑,他若真有体恤之心,明明可以设棚分粥,为什么非要将目光放在田地上呢?白拿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贪婪无餍的野兽不会嫌弃肉少,我认为借地不妥。” 此外,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田地对百姓来说犹如身家性命,轻易不会交出去,布告出来还没多久,表态愿意借地的人家就全冒出来。 她合理怀疑县衙下水军带节奏了,这舆论风向不正常。 张阿公低头,面露纠结之色,一边觉得徐茂所言有理,一边又放不下米粮。< 9. 第 9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如若放鞭炮,一人炸响,连带起一串,群众的呼声高昂,差役眼见情势无法逆转,与之对抗是死,办事不力,到了县令跟前也是死,不如识时务一点,加入起义的队伍。 差役们犹豫少时,毅然将刀口转向县衙,高举胳膊喊道:“举大义,开太平。” 民众信心大振,不知谁说了一句:“抄家伙,砍下狗官的狗头祭天!” 呼啦啦,人群涌进县衙。 徐茂面色惨白,万万没想到百姓的情绪一点就炸,她赶紧跳下台子,冲向县衙小门,追赶道:“别冲动,危险,快回来——” 旁边的百姓听了,两眼汪汪。 这个时候她还关心他们的安危,放别人身上,指定不顾他们死活,叫他们在前面冲锋陷阵。 众人心中更加激动,热血上头,忽觉身体里充满无限力量,有心人立即扭头去看徐茂。 果然,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大家,满头大汗,嘴唇灰白,整个人像是受到极大的摧残,这不就是那日吹气救人后的样子吗? 那人马上心领神会,大叫道:“天女动用神力了,我们现在身强力壮,拥有使不尽的力气,大家快冲!” 众人闻言确实觉得精力充沛,神采奕奕,挨打受伤也不痛,既感动又兴奋,纷纷攥紧拳头,朝县衙里横冲直撞。 徐茂不知道他们又脑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顿时陷入绝望,“我没用神力,你们这样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和我没关系啊。” 声音淹没在民众激动的呐喊里,百姓冲进县衙,打得酣畅淋漓,一路畅通无阻,去到悠哉喝茶的苟观面前。 小吏被踹飞,咚地降落在苟观脚边,嘴里呕出血,他拉住苟观的腿,忍着痛意道:“明府,不好了,徐茂鼓动百姓反了……” 苟观一听脸色顿变,下意识想跑,然而小吏紧抓他的腿不放,苟观惊慌失措,抬脚踢开小吏。 下一刻,暴民已然出现在他视线里,苟观咬牙,怒骂道:“人都打到我面前了,你才跟我禀告,废物,蠢货!” 骂完,他转头看向暴民,厉声道:“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要试试吗!” 有天女罩着,百姓不怕他,啐苟观一口,平时积累的怨气爆发,骂道:“呸,狗官,你们餐餐大鱼大肉,顿顿珍馐美味,不仅不愿意开仓放粮,还把主意打到我们的田地上,这都是你逼我们的。” 苟观心里咯噔一下,见势不妙,用手撑着桌面,艰难站稳,脑中飞速运转,立即改换态度,咽了口唾沫说:“现在醒悟还来得及,别被徐茂那妖女蒙蔽了。本官知道,你们都是中了妖术,被徐茂迷了心智,本官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责……” “我们现在清醒得很。” 民众才不听,合力上前抓住苟观,一人绑胳膊,一人按腿,大家使出过年杀猪的架势,拿刀割开苟观的喉咙。 听得苟观凄厉惨叫声,回来报信的小吏缩进墙角,瑟瑟发抖。 唐屠户砍下苟观首级,背后凉飕飕,定睛一看,原来苟观的眼睛睁得老大,她抠下那双眼珠子,随手扔进尘土里,嫌弃道:“真恶心!” 众人提着苟观的脑袋往外走,正好徐茂挤过人潮赶到,他们高兴地将人头捧到徐茂跟前,“天女娘娘,狗官的首级我们取来了。” 眼前霍地出现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徐茂倒吸一口凉气,牙齿冰冷,微微打颤,她禁不住感叹道:“你们速度真快啊……” “还成吧,天女娘娘过奖了。” 民众得到称赞,大多不好意思,尤其唐屠户。 唐屠户是女承父业,招婿上门,可惜命不好,早年丧夫,独自守着屠宰家业,一直被人瞧不起,这时来个神仙天女夸奖,她急忙低下头,掩藏脸庞的羞红。 徐茂一噎,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事已至此,无法挽回,徐茂只能劝服自己接受,最后小小挣扎一下,“不必叫我天女,我说过,我不是天女。” 众人露出了然的表情,旋即改口,郑重地说:“是,徐娘子,我们欠考虑了,不能让别人知道您的身份。” 徐茂听了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无奈略过这个话题,随手指了个人吩咐道:“把这里收拾一下,清点人数,如果有受伤的乡亲,快去请大夫,不要耽误了。” 县令苟观身死,他的家眷和梅书言逃跑,不知所踪,群龙无首,跟随苟观作恶的官吏害怕徐茂算账,拼死抵抗,最终同苟观一起上了黄泉路,剩下的小吏、杂役举手投降,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怀宁百姓起义,朝廷必定派人镇压,县内胆小怕事的富户收拾家当逃之夭夭,更多的是仗着在怀宁有些势力,坐等朝廷平乱。 徐茂清楚,朝廷军队训练有素,百姓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次起义多半会失败。 她放宽心,将官仓里储存的粮食全部分发下去,免得平乱后百姓家里没粮食,跟着她白折腾一回。 杂事繁多,她和徐蘅忙不过来,徐茂赶紧选几个百姓和投诚的小吏做帮手,其中表现最佳的一个叫唐桂花,是个屠户,夫婿读过书,她跟着识了点字。 把事情交代出去,徐茂终于可以放松了。 晚饭时间,徐蘅突然出声询问:“阿姐,县令的尸身如何处置?唐大娘让我问问你,阿姐可否还有其他安排,没有的话她就直接扔去乱葬岗了。” 徐茂微怔,血淋淋的首级重新在脑海中浮现,嘴里的饭菜霎时没了滋味。 本想点头让她们随意处置,不过徐蘅提起这茬儿,她不由生出一点别的想法,何不利用这些人刷刷她的负面形象? 徐茂暗忖片刻,“……明日将他和其他官吏的尸身拖到菜市口,我要当众鞭尸。” 徐蘅错愕地抬首,仿佛听错了一般。 “没错,这些狗官在怀宁作威作福多年,鱼肉百姓,刳脂剔膏,不鞭尸难解我心头之恨。”徐茂对她的反应分外满意,重述一遍,并加强了语气。 死人都不肯放过,够暴虐了吧,谁家天女能这么狠毒? 徐茂微微一笑。 徐蘅眉头微蹙,半晌后,缓缓开口:“仅仅鞭尸可能不够,以大家对县令的恨意,或许还要加上扒皮抽筋,放血片 10. 第 10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说得对,不能让坏人知道茂姐姐的身份。 张桂裳点点头,谨记于心。 徐茂鞭尸,百姓拍手称快,但是某些人却不舒服了。 往常和县令走得近的人家坐立难安,生怕徐茂心血来潮,突然登门造访,趁着她行动之前,豪门富户们聚在一处商讨对策。 “徐茂此举哪里是泄愤,分明是在杀鸡儆猴,警告我们识相点,倘若不如了她的意,动起手来,我们焉有命在?”商户忧心忡忡,他悄悄去瞧了,徐茂下手之狠令人胆寒,实在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主儿。 一想到那个画面,商户浑身寒毛竖立,补充道:“那可是从正午鞭打到傍晚,连续不断,中途水米未进,一直没有停歇,便是最强壮孔武的青年也做不到这般,她将尸首抽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足以说明徐茂手段狠辣,彪悍超人,并非等闲之辈,不若还是舍了钱财消灾吧!” 众人听了后背发凉,其他商户跟着点头,赞同道:“所言有理,朝廷派兵平乱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来的,估摸还要好一两个月,而且说不准……镇压失败,我们不跟她打好关系,以后的日子可就难挨了。” 怀宁大族出身的张炳春听不得他们这些丧气话,一拍桌子止住议论讨扰的声音,斜眼乜视四周,鼻腔里喷出冷哼,骂道:“这么多个大男人,竟然还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众人羞惭地低下头,没办法,谁叫他们天生贪生怕死,嗅到危险,首要冒出的念头就是拿钱消灾,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好歹可以保命。 见他们一个二个哭丧着脸,心志不坚,仍然存有讨好徐茂之意,张炳春猛然跳起,甩袖气愤道:“她不过是运气好,利用愚民抢了先机,县令猝不及防,这才给她钻空子的机会。再者说,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嚣张得了一时,嚣张不了一世,任他们张扬,朝廷兵强马壮,他们根本不是朝廷的对手,如此犯上作乱,迟早会被平息。” “你们这会儿眼皮子短浅,捧着白花花的银子讨好徐茂,来日朝廷平了乱,追究起来,莫不是与反贼勾结的铁证!”张炳春将所有弊端分析透了,恨铁不成钢。 众人一听“勾结”二字,顿时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拱手朝张炳春拜下:“张公所言极是,我们想岔了。” 商议半天,各家决定这段时日紧闭门窗,减少外出,夹起尾巴做人,只要别引起徐茂注意,横生事端,就谢天谢地,安静等候朝廷派兵支援。 商户从后门悄悄离开,回家路上,他越想越不安心,准备好一箱又一箱书画金石、奇珍异宝,倘若徐茂真的恼怒了,再送过去也不迟。 要说还是商人老奸巨猾,盘算鞭尸无用,徐茂又想到一个好计策——杀人放火。 在系统允许的规则内,徐茂整理名册,对照人物属性,挑选出一家为非作歹祸害百姓、包庇作奸犯科之徒的人户,道德条呈红色。 这次徐茂学聪明了,没有声张,独自一人提刀前往。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徐茂敲响张宅的门,稍顷,里面传来困倦的声音:“谁啊?” 吱呀一声,门开的同时,冰冷的刀刃贴上脖颈,守夜仆奴遽然变色,灯笼摔在地上,两股战战,连出声示警、喊人救援也忘了,颤抖着声音说:“好汉饶命……” 徐茂不悦道:“我又未曾蒙面,你打着灯笼都看不出我是女子吗?” 仆奴立即改口:“娘子,娘子饶命!” “带我去找你们郎主。” 锋利寒凉的刀架在脖子上,仆奴被吓懵,额头汗珠滚落,走了两步才想起叫人,只是他生性胆小怯懦,不敢冒险,忙不迭祸水东引,抬手给徐茂指方向:“娘子别杀我,往这边直走就是,郎主今夜宿在书斋。” 徐茂放开他,径直冲书斋而去。 仆奴摔在地上,吃了一嘴土,眼看着徐茂的身影消失,他才呸呸两下,吐出嘴里沙土,连滚带爬地跑向中庭,急忙喊道:“不好了,有贼人闯进来了,快去救郎主!” 昏黑的房间一一亮起烛火,仆奴们手忙脚乱地穿衣下地,冲出房门。 张炳春尚在睡梦之中,隐约听到嘈杂的人声,被吵醒过来,他不满地蹙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乱成一团,没规没矩……” 下一刻,回应他的是哐啷一声,在张炳春身边伺候的仆人以血肉之躯砸开房门,骨碌碌滚到睡榻旁,徐茂紧跟其后,跨过门槛,单手提溜起半梦半醒的张炳春。 “张公,久仰张公大名,晚辈徐茂特来拜见。”说着,徐茂放下张炳春,调转刀口,对准他脆弱的脖子。 张炳春猝然惊醒,听见徐茂的名字,右眼皮狠狠跳动,霎时间脸色死白,冷汗湿透后背衣襟,“徐茂?你,你要做什么!” “永昌六年,你醉酒奸污婢女,事后害怕父母责怪,于是将其掐死,投入废井,在外宣称她为逃奴。” “永昌十年,你姨母不愿将女儿嫁给你,你心有不甘,遂将表妹骗出□□,但是没料到她性烈,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你父亲上下打点,买通官吏,最终判定为意外,仅需赔付银两安抚姨母一家,由此脱罪。” “永昌十二年,你科举舞弊,调换好友考卷,又畏惧他发现异常,于是派人杀害好友,伪造成失足落水之象,逍遥法外。” …… 桩桩件件,那些尘封的往事重现人间,张炳春惊恐地望着徐茂,牙齿发颤。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年了,你从哪里听来的?徐茂,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污栽我!” 徐茂声音淡漠:“是也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张炳春,你心安理得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枉死的人吗?” “不是我,官府都结了案,是意外,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张炳春急切大吼。 徐茂勾起嘴角,点头说:“原来如此,那你今日死在我手 11. 第 11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豪门富户们得到消息,战战兢兢,张炳春前脚刚说不要讨好徐茂,后脚就被杀,这说明什么? 说明徐茂神通广大,杀了张炳春就是警告他们省省力气,他们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根本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众人想到这里,脸上血色全无。 县令身死后,徐茂为了方便,带着徐蘅、张桂裳一家直接搬到县衙里住下。 一大清早,天蒙蒙亮,豪门富户们已经拉着几车真金白银候在县衙外,轿子也不敢做,个个站在车旁,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搓手,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等待徐茂开门,派人引他们前去相见。 “什么声音?”徐蘅觉浅,隐约听到外面搬上搬下的动静,心下疑惑。 徐蘅穿好衣裳,出去定眼看时,却见道路上乌泱泱一大片车马,吓她一跳。 门开瞬间,底下立马迎上来几个人,毕恭毕敬地作揖奉承,整套虚礼结束,他们才慢悠悠表明来意:“娘子,在下是清水巷华家的,听闻徐娘子协领百姓铲除贪官污吏,斩杀恶霸,心中十分敬佩,今日特来拜会。” 众人满脸谄媚,将徐茂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徐蘅受用,抬起下巴说:“你们等着。” 言毕,徐蘅转身去徐茂的房间。 徐茂出其不意杀张炳春,熬了个大夜,刚躺下没睡多久,浓厚的困倦将她牢牢绑在床榻上。 徐蘅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声道:“阿姐,外面有人找你,看着身份地位不凡,要带他们进来见见吗?” 徐茂半醒不醒,迷迷糊糊,脑子转不动,声音低弱发飘,随口道:“好早,再等等吧,我就睡一会儿。” 徐蘅坐在床前思量她的意思,再等等?那就是晾着外面那些人,不管他们? 也对,哪能叫他们这么轻易便如了意,太容易得到手的东西不会被珍惜! “好,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徐蘅出去传话,告诉他们徐茂还没睡醒,让他们稍等片刻。 众人知晓此行不会太顺利,心里早有所准备,平静接受,整理衣襟,时刻保持最佳面貌耐心等候。 只是他们没料到徐蘅口中的片刻会是那么长,日打当头,毒辣的光线炙烤全身,街道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不是富贵酒楼、云锦商行的大掌柜吗,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明缘由的百姓出声问道。 “听说是来求见徐娘子的,可惜人家徐娘子才瞧不上他们,不让进,谁料他们脸皮厚,非赖着不走。” 百姓啧啧称奇,往常这些大富商眼睛长在头顶上,哪里见过这般卑微的模样,大庭广众之下,人来人往,死乞白赖地恳求见面,真是稀奇。 诸多充满恶意揣测的视线射来,酒搭桥,金银铺路,无往不利,从前同县衙官吏来往亲密的富贵酒楼掌柜脸皮涨红,许久未曾遭受如此侮辱。 他忍不下去了,抬脚就要走,身旁的云锦商行大掌柜及时拽住他,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道:“反正脸面丢都已经丢了,现在离开也是遭人耻笑,权衡利弊,你想做下一个张炳春?眼下只用舍些面子、钱财,她别害我们的命就够了,你还要祈求什么!” 富贵酒楼掌柜猝然清醒,拍拍额头,连忙道:“糊涂,糊涂,我差点痴了,多亏贤弟提醒。” “仁兄客气了。”云锦商行掌柜嘴角含着一抹笑,眼底闪过精光。 要丢人,大家一起丢,撇下他们算是怎么回事,可不能放他离开。 一堆人在县衙外默默等待,徐茂终于睡饱了起床洗漱,坐下来和徐蘅补吃早饭。 徐蘅见她神色自若,一点不着急,想必自有成算,她盛了碗粥送到徐茂手里,低头安心吃饭。 “现在外面的人怎么说?” 她莫名其妙杀了张炳春,展露暴虐之态,百姓肯定对她充满畏惧,而豪门富户则是恨她恨得牙痒痒,估计正在想方设法对付她呢。 徐茂料想得非常美好,打探一下消息,看看实践成果如何。 徐蘅眉头微动,以为徐茂准备出手了,她放下筷子说:“阿姐放心,没人敢有怨言,全都恭敬着呢。” 晾了那些人大半日,丝毫不见有人焦躁失态,就此拂袖而去。 “没人敢有怨言,其实就是有怨言,不敢在我面前表露出来而已。”徐茂仔细分析,点头道:“不错,效果达到了。” “那阿姐要现在见他们吗?” 徐茂惊讶道:“我见他们做什么,让他们继续怨怪吧。” 徐蘅闻言有些迷惑了,搞不懂徐茂想做什么,如果是敲打立威,将人挡在门外晾了一上午,应该足够了,这个时候依旧拒之门外是为何? 阿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徐蘅没有追问下去。 徐茂吃饱喝足,困意重卷而来,她又躺回去睡午觉。 县衙外的豪绅富商们等了大半天,晒得头发湿淋淋,浑身是汗。 徐茂迟迟不见人,当前他们已经没有燥热的感觉了,心沉至谷底,焦急不安,张炳春的死犹在眼前,令他们彻骨生寒。 次次问,回回答复徐茂眠而未醒,午时都过了,怎么可能还没醒,分明故意避而不见,羞辱他们,甚至极有可能决意将他们屠戮殆尽,故而以这样的方式表态! 众人将各种各样的可能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等心越凉。 早晨刚来的时候,他们尚且心存侥幸,打算根据徐茂的态度讨价还价,趁机汲取利益。而到了现在,真像云锦商行大掌柜所说,身外之物她尽管拿走,莫要谋害他们性命便是。 徐茂睡午觉的工夫,豪绅富商们已经把遗言都想好了,还是富贵酒楼的掌柜破罐子破摔再三请求,徐蘅才帮忙传话。 徐蘅掀开帐子,不忍叫醒徐茂,只是外面那么多人反复催促,她们的目的已然达成,再等下去恐怕生变。 “阿姐,他们在县衙外面等了快一天,应该可以带进来谈谈了吧?” 徐茂撑开一只眼,“谁等了一天?” 瞧瞧,这都睡迷糊了,徐蘅赶紧说:“ 12. 第 12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你们没听明白她方才话中之意,要我们搭棚施粥吗?她这是准备解我们的钱囊,去增添她的声望。如若我们不按她说的做,张炳春便是前车之鉴!” 众人恍然大悟,不过搭棚施粥费不了几个钱,比起他们今日送来的成箱财宝,仅仅是毛毛雨,更何况他们为保住性命,已然做好了捐献全部身家的最坏打算。 这下只用送出去一点米粮,众人松气的同时暗自感慨,徐茂行事作风出乎他们的意料,似乎真心为民造福,为事成还是事败平添几许未知。 商人嗅觉敏锐非常,富贵酒楼大掌柜心神微动,转头看向老朋友,将对方眼里的算计看得清明,二人相视一笑。 拿钱押宝,高风险,高回报。 怀宁有头有脸的人物灰头土脸地进了县衙大门,最后带着沉甸甸的箱子原模原样离开,门外围观的百姓满肚子疑惑,不知具体发生什么,好在没过几天答案就出来了。 豪门富户们在自己家门前搬出大锅,搭建粥棚,亲力亲为地吆喝百姓们过去打粥。 “只进不出的貔貅什么转了性,出手这般大方?莫不是妖物附体,在粥里下了药,蒙晕我们就拖去给那妖物吃的吧!”民众哪见过这种景象,惊奇地瞪大眼睛,怀疑施粥的富户们用心险恶,大开脑洞,各种猜想。 富贵酒楼掌柜华显富好心做善事却被无端揣测,气得甩袖子,急忙说:“哪里就是妖物附体了,胡说八道,我是敬仰徐娘子她胸怀大义,为怀宁铲除祸害,开仓放粮,也想尽一份力!” “徐娘子?” “我听说前不久徐娘子杀了张家那个老不死的,烧尽仆奴身契,许多商行的掌柜怕了,拉着几车珠宝财物去找徐娘子,结果被拒之门外,他们这么反常,肯定跟徐娘子有关,我估摸着应当是徐娘子要求的。” “我猜也是,真有良心,还用等到现在才施粥?哼,分明是畏惧徐娘子!” 一下被戳破,华显贵气势顿消,心虚地抬手擦擦汗。 他们猜得不差,他确实是害怕徐茂算账,半夜登门来“为民除害”,但是除去他贪生怕死的原因,他更多是想向徐茂展示诚意。 作为举义首领,看着风光,实则不然,她若要走得长远,用以招兵买马的雄厚财力必不可少。 他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搏一搏,他就能脱离贱商阶层,实现真正的显贵。 巨大的诱惑之下,华显贵心动了,他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 华显贵卖力地施粥,争取拉拢百姓们的好感,这样他才有到徐茂面前说话的份儿。 民众弄清楚缘由,彻底放下心,紧忙领着一家老小排队打粥。 热乎乎的汤水,饱满香泽的米粒,百姓们将碗底舔得锃亮,揉揉暖洋洋的肚子,不知为何,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徐娘子早些来便好了,爹娘也不会饿死了……” 此言既出,原本愉悦的氛围倏地沉重。 一个月前,他们哪里想到还有现在这样的日子,家里老小饿得没有力气,抓起地上的泥巴直往嘴里送,沙土掺杂的小石头硌嗓子,艰难吞咽下去,肚子里仍觉空荡,几把土下肚,没过多少天人就没了。 徐娘子来了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 【恭喜玩家,近期各项数据持续上涨,七日内民心值上升85100点(99200/99990),系统智能估算,距离玩家进入下一阶段仅需一天,请玩家再接再厉!】 徐茂躺倒,怀疑人生,她忙活半天,结果要进阶了,系统故意耍她玩呢? 专心打天下的时候,她一踩一个坑,火速下线。不想玩了,她各种作死,反而误打误撞升阶了! 一定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消极怠工触发系统挽留玩家机制,让她产生很容易打下去的错觉,然后猝不及防给她一刀,认清现实。 徐茂重新坐起来,打开任务面板。 她要是恢复做任务,假装真心走主线,或许能骗过系统,拉低她的好运概率,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正在徐茂签到做日常时,徐蘅匆忙跑进来,脸上的汗水还没来得及擦,平了平喘息说:“阿姐,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张炳春家的仆奴,无处可去,想求阿姐收留。” 徐茂一惊,“他们不回家乡吗?再不济,投靠亲戚,或是去其他安置流民的州县。” 徐蘅道:“我听他们说,有些仆奴是家生子,主家即是归处,也有打小就被卖进张家为奴为婢的,记不清籍贯亲人……而且到处都有流寇作乱,盗贼横行,他们不敢轻易上路。” 徐茂了解清楚,关闭任务面板的刹那,她忽地计上心头,将所有安排推后,起身往外走。 县衙门口满满当当跪了一地人,徐茂刚露面,她们就重重磕头:“娘子为奴婢们脱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奴婢愿做牛做马伺候娘子,恳请徐娘子收留。” 来的大多是女子,领首说话的原本职位应当不低,像是读过书,吐字用词讲究,徐茂走到她面前说:“我不需要奴仆。” 众人闻言心凉半截,她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选择投奔徐茂的,哪知徐茂一点没跟她们周旋,直接拒绝了。 领首女子不甘心,仰头看向徐茂,问道:“娘子是介意奴婢们原为张炳春奴仆,忧心婢子不忠?”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茂继续补足她那句话的后半段:“我不需要奴仆,我需要士卒和谋士。” “如果你们愿意吃苦做我手下士卒,随我征战四方,逐鹿天下,那就留下来。若不愿,过几日我组织一些人,护送你们去收留流民的州县。” 众人错愕,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看着对方,怀疑自己听错了。 “士卒?” 八竿子和她们打不到一处的称谓,众女脸上写满疑惑。 徐茂颔首道:“我要组建一支娘子军作为我的亲卫,饭食管够,足饷,但有性命之危,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冒着风险吃这个苦头了。” 众人沉思良久,这样的选择完全在她们的意料之外 13. 第 13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徐茂登记好名册,抬头想要叫下一个,眼光飞掠而过,瞥见队伍变长,一家老小站在其中,甚至张阿婆她们也在。 霎时间,徐茂瞪圆眼睛,舌头打结,半天才解开,震惊道:“……这怎么回事?突然来这么多人!” 这还没完,富贵酒楼的掌柜华显贵穿越人流,挤到徐茂跟前,抖了抖衣袖,笑盈盈拱手道:“在下富贵酒楼华显贵,敬仰娘子已久,听闻您在此处设案征兵,特意赶来,愿献黄金百两支援娘子大业。” 徐茂目瞪口呆,迟疑地往后仰身,“华掌柜,你这是做什么?” 华显贵抬起脸看清徐茂眼里的困惑,心下思量,莫不是欲擒故纵的招数。 华显贵摆明架势要上她的船,将话另外包装,说得冠冕堂皇,顺水推舟道:“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说来惭愧,这些年来,我只顾着圈守黄白之物,满身铜臭,未曾多施恩德,直到娘子来了,见识到您的大仁大义,深受感染,我才幡然醒悟,如今能做的也只有令大家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击退不义之师。” 徐茂呆愣半晌,听完感觉牙疼。 “等一下,今日怎么来这么多人?”徐茂脑袋嗡嗡的,暂时把华显贵搁一边,思考报名人数暴涨的原因。 她本来打算陆陆续续地招人,凑够五百就收手,谁承想第一天来报名的就这么多,突破她的预想,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来了,来了,故意发问,引出她的功绩,深化民众对她的好感,更加死心塌地。 华显贵熟知套路,理所当然地说:“徐娘子为怀宁铲除贪官污吏,斩杀恶霸,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救民于水火,自是受人爱戴,只要您有需要,大家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排队的百姓眼睛晶亮,激情澎湃。 说得对,没有徐茂,就没有今日的他们。 反正县令也杀了,板上钉钉的,朝廷会派人过来围剿他们这些暴民,与其坐等那一日来临,还是提早准备、奋力反抗为妙。 徐茂神通广大,武艺高强,朝廷养的那些废物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跟着她,可以期待未来。 “徐娘子给我们分粮食,救活我们一家老小,我愿意为娘子而死!” 声音越来越高,徐茂耐不过民情,只得无奈道:“那大家安心排队,还是原来的限制条件,十六岁至五十岁,身体健康,一户仅可报一人,女子优先,需要供养双亲的独生子女暂且不予考虑,不符合条件的就先回去吧。” 队伍里有人发出焦急地啊一声,“长兄可留于家中供养父母,剩余姐妹、兄弟皆想投效娘子,不能通融一二吗?” 其他人紧跟其后,附和道:“我家好几口人,身强力壮,都是干活的好手,一户仅一人太少了。” 徐茂无情拒绝:“不行,只能出一个人,你们先各自好好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所有人全报那还得了,岂不没几天就突破五百人了?后期人数膨胀得厉害,必须严防死守,控制好人数!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眉毛皱成一团,祈求道:“娘子,再加几个人吧,人口多的可以出四五人?” 徐茂不为所动,众人心一狠,“三人?” 一场持久的拉锯战,耐不过他们软磨硬泡,徐茂没法,退让道:“最多两个。” 在场所有人欢呼。 “长兄在家,三弟照顾小妹,脱不得身,便由我去吧。” “我排行最长,理应担起重任,于情于理都应该让我去!” “我在家里最小,我去,不耽误下地!” “阿兄、阿妹别争了,三姐和四姐已经偷偷跑去记名字了!” 几人扭头,紧忙冲过去。 华显贵在徐茂身边忙前忙后,大献殷勤,徐茂嫌他烦,收下他的银两打发离开。 临走前,华显贵恋恋不舍:“我手头还有不少产业,娘子想在何处立营练兵,只消告诉我一声,场地任您挑选。” “好,我知道了。”徐茂埋头挥笔书写。 热闹一连持续几天,送银子的送银子,送场地的送场地,报名的人源源不断,徐茂腰酸背痛,手差点废掉,叫徐蘅过来帮忙。 徐茂累死,拿着名册核验信息,她大为不解,抱怨道:“不是限制一户至多出两人吗?怎么还没完……” 徐蘅认真思索了一下说:“或许是附近州县的百姓,咱们怀宁的事传开了,最近有不少人涌来怀宁呢。” “什么!”徐茂眼睛陡然睁大,心间像有一张弓,倏地拉满。 难怪她最近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原来在这儿等着,徐茂恍恍惚惚,无力地瘫倒在座椅靠背上,“周边州县都知道了……那县令怎么没有控制措施,派人过来平乱?” 徐蘅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朝廷未发旨意,他们不会贸然出手,揽下平乱的差事,如若失败,头顶官帽不保事小,天子震怒,危及性命事大,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情。” 是了,那些当官的,但凡出事,首先想的就是如何撇清关系,强行镇压,平息事态,掩饰成天下太平的样子,继续歌功颂德。 有问题不想着解决问题,径直将提出问题的人解决,如此便政通人和,四海晏然了。 等京都调兵平乱,估计还要一段日子,徐茂长长叹口气,“路漫漫其修远兮。” 徐蘅接道:“吾将上下而求索。阿姐的意思是我们要戒骄戒躁,内修心法,外练武功,增强百姓对阿姐的信任、依赖,壮大兵力,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徐茂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揉揉她的脑袋,“不必操心,我自有计划。” * 加上张炳春家的奴仆,五百人很快就要招满,徐茂在四百八十多的时候宣布停止,将他们分班分组,三人为一小组,九人为一大组,设组长,二十七人为一个班,设班长。 组长和班长暂时没有定,她决定通过测验选拔,所以空置。 这回,徐 14. 第 14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一天下来,哀叫连连,整个人快废了,他们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累过。 中间的休息时间众人撑不住,索性找个阴凉地方躺倒,缓解全身疲乏。 徐茂将所有人反应尽收眼底,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她要的效果达到了。 站军姿,首先站三天,枯燥无味,唐桂花本是屠户出身,杀猪宰羊,各种力气活不在话下,即便如此,她都有些承受不住,遑论其他人。 每日训练完毕,大家眼皮沉甸甸,像坠了几斤秤砣,困得睁不开眼,只想扑倒到床榻上沉眠。 眼睛一闭一睁,晃眼间,又是清晨,短暂的安逸悄然而逝,抗拒的情绪爬升至最顶端。 唐桂花总算明白徐茂口中所说的,训练中途任意时间皆可提出离开,她无时无刻不在动摇。 站军姿时无聊乏味,徐茂就在队列里转来转去,引诱他们放弃,劝说道:“坚持不住的随时可以找我退出,不用幻想,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的训练项目只会是难上加难,更加无法忍受,与其未来后悔,不如及时止损。” 徐茂反复念叨着,众人疲困交加,不免有些意动。 唐桂花身体摇了又摇,她趁徐茂不注意,用余光偷看身边人,倘若有其他想要离开的人出列,她打算跟着一起走。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站在自己右手边的女子眼神坚毅,目光炯炯有神,其中似有灼灼烈焰跳跃,火花四溅,蒸腾酷烈。 身体挺直如松,动作标准规范,如果不是头发汗湿成绺,粘贴肌肤,以及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暴露出她在强撑,唐桂花可能会误以为她没多大感觉,轻松自在。 唐桂花惊呆了,未曾料想伙伴这样狠,简直令她羞愧。 回想自己,比拼力气、耐性,在一众女子之中尚且算佼佼者,时不时便在徐娘子背后悄悄松动筋骨,倾斜身体单脚支撑,两只脚轮流休息。 可是在她偷懒松懈,甚至心生退意的时候,别人正坚定不移地严格执行徐娘子命令。 唐桂花被自己方才闪过的想法羞得无地自容,脸颊火辣辣发烧,赶紧亡羊补牢,重新挺直脊背,咬牙坚持到底。 这才几天,她就灰溜溜地回家去,说出去真丢人。 “好了,休息一刻钟。”徐茂到点出声,宣布进入休息状态。 这道声音落到众人耳朵里,如同天籁般,原本直挺挺的一溜人倏地弓腰塌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着腰席地而坐。 也有实在忍受不了,顾不得其他,直接趴倒的,偌大的空地横七扭八躺满人。 唐桂花累垮,全凭意志坚持,一张脸憋得通红,两腿颤颤如软泥。 徐茂声音还没落干净,她的身体就被扎开了似的,遽然泄气,瘪成干干巴巴的薄皮,轻飘飘落到地上,泥土味充满鼻腔。 她大口大口喘息,全身无力。 静静在地上趴一会,精神恢复了些,唐桂花慢吞吞爬起来,擦拭汗水,转头搜寻刚刚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女子,走到她身边坐下。 “娘子好本事,竟然能够支撑那样久,或可在测验中被选拔为班长。”唐桂花真心实意地发出赞叹。 梁碧荷微愣,没有想到会有人上前跟她搭话,谦逊垂首,“娘子过誉了,我只是想着现在的日子不太平,徐娘子慷慨宽仁,愿意亲授武艺,自然不可错过好机会,能多学一点是一点,日后也好应对不测。” 唐桂花被她一席话猛然点醒,张开手掌往大腿一拍,“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层,还是娘子想得长远。” 她只记着眼前的痛苦,却不知先苦后甜,跟着徐娘子,不仅吃喝不愁,而且可以锻炼身手,往后出门在外,她也能够保全自身。 这会儿退出,回去被亲友嘲笑不提,什么好处没捞到,还白白遭受几日罪。 不能走! 其他人想法跟唐桂花差不多,来都来了,总要混出点名堂,三天下来,硬是没几个人退出。 抓狂的徐茂头秃,站军姿效果不大,无法吓退他们,她必须想想其他办法了。 夜深人静,大家已经熟睡,偏偏徐茂一人两眼瞪得像铜铃,在床上摊煎饼,翻来覆去睡不着,思绪清明。 既然身体上的劳累阻挡不了他们,那就试试精神攻击吧。 徐茂调整计划,起早写了一份招聘启事,招募饱读诗书之士,帮她给士卒们开蒙授课,增长见识。 招聘启事当天发出,中午便有人来登门拜访,徐茂让士卒们开始练习齐步走,交由徐蘅帮忙监督,匆匆搁下手头事情,喜滋滋赶去。 徐茂笑容满面踏过门槛,作揖的手将将抬起,下一刻,对面的人转过身,面容落入她的视线里,定睛看清时,徐茂脸上的笑容僵凝。 “在下宋延芳,少饮几许墨水在肚,得见娘子亲手所书求贤令,斗胆前来求见。” 男人二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秀,肌肤雪白如玉,一袭青衫衬得儒雅风流,言语举止落落大方,然而面对徐茂,却没有多少谦卑之态。 这个人,徐茂可真是太熟悉了。 看着看着,牙根就突然痒痒起来,拼尽全力控制表情,免得暴露狰狞的面目,引起宋延芳警觉。 徐茂打开系统用道具,逼迫自己冷静。 无他,遇到老熟人了。 也可以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宋延芳,游戏宣传最火热的主线人物,给他的设定是谋臣良相,据说得到宋延芳,推主线易如反掌,登基称帝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但问题是……他太难攻略了! 之前徐茂几次招揽,各种威逼利诱打感情牌,用尽十八般武艺,他就是不上道。 给他金银财宝,他出身好,不缺。 跟他讲治国平天下,他不吃大饼。 甚至强行抓过来,严刑拷打,他直到被打死都梗着脖子没屈服。 徐茂破大防,对宋延芳真是又爱又恨。 鉴于宋延芳太抬不识抬举,不能为己所用的谋臣良相,留着也是祸害无穷,基本上在他一登场,她就派人把他做掉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 15.第 15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其他条件,宋延芳都可以接受,只是最后一条,让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行那戏子逗乐之举,着实有些侮辱人了。 宋延芳微恼,对徐茂的好感消散,若非从传言里听得她为民所做之事,个性仁义果敢,他必定拂袖而去。 不久前,他看不惯官场捧高踩低、党同伐异的做派,官员处处明争暗斗,拉帮结派,无人真正沉下心做事,而皇帝昏聩,挥霍无度,恐怕气数将尽,于是毅然辞官返回家乡,预备另寻明主。 回乡半途,流民遍野,然而在朝京官全然不知,宋延芳心道不妙,愈发坚定自己所想,江山易主近在眼前。 这时,怀宁起义,领袖为一女子,似有神通,率领当地百姓斩杀县令,强闯官仓,放粮赈济。 事成以后,她没有大肆铺张,反而给百姓分粮,威逼富商搭棚施粥,周边流民全往怀宁涌去。 宋延芳当时好奇,赶至怀宁确认实情,如若可以,他愿投效徐茂尝试一二,做出一点成绩再转投其他门下。 他在路上深思熟虑过,自己没有资历,此时投名做宾客,人家未必看得上他,多半不会重用。 而徐茂不同,临时举义,手底下多为贫苦百姓,能用人才屈指可数,前途广阔,正适合他施展身手,日后改投,这段经历便是彰显才能的实证。 本来宋延芳以为徐茂求贤若渴,接受他,让他帮忙出谋划策是十拿九稳的事情,然而万万没想到,人人称颂的徐娘子竟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 徐茂行事作风异乎寻常,宋延芳不免心生疑窦,各种猜想闪过。 或许是根本看不上他,成心刁难。 想到这个可能,宋延芳心底的火噌地往上冒,他这人,天生反骨,既然徐茂没有看中他,那他偏要试上一试。 宋延芳沉吟少时,艰难扯动嘴唇:“不才,学过几年琴笛,仅能拨弄琴弦,吹粗陋简单的韵律,倘若不嫌,我便登台献丑了。” 没等到宋延芳拒绝,反倒是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吃了秤砣,打定主意要投靠她,徐茂瞳孔地震,顿时慌了。 压力来到徐茂这边。 徐茂委婉劝道:“郎君可想清楚,谨慎决定。郎君若是身处困顿,也不妨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宋延芳毫不犹豫地摇头,眼神坚定。 徐茂无奈,搜肠刮肚一番,又提出苛刻的条件:“必须跟士卒们同吃同住,而且暂时人手不够,能者多劳,郎君还要兼任劈柴做饭,关心照顾士卒的生活。” “本应如此。” “上午和士卒们一起训练,下午授课,傍晚围篝火,给大家表演才艺……” “可以接受。” 出bug了吧,无论她说什么,宋延芳都全盘答应,像块牛皮糖,甩也甩不掉,简直魔幻至极,这显得前几局里对宋延芳又打又杀的她很呆。 徐茂头疼,想了想说:“这样,我也不知郎君底细,暂且作为试用,十几天后,士卒们将有一场测验,分为文试和武试,你要通过武试,并且士卒文试通过人数须得达到十之八,否则试用期不合格,请郎君另谋出路。” 百分之八十的通过率,基本不可能,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条件加一起,能把怀宁一半以上的读书人劝退了。 徐茂给出的限制条件严苛,非凡人可以接受,但宋延芳不同,他开蒙读书,中第做官,一路顺风顺水,很少遭受挫折。 老师曾评判,他唯一的不足正是过于顺利,其诗作匠气有余而灵动不足,每逢春秋时节作文,满篇无病呻吟之词。 这下可好,一听就充满挑战。 宋延芳双眼放光,笃信自己来对了。 宋延芳终止返乡行程,被徐茂带到士卒们面前,满怀激动地……站军姿! 汗淋淋一天,腿脚不可弯曲,酸疼的腰背折磨着宋延芳心神,相同的痛苦使他迅速和其他人亲密起来。 夜晚宋延芳困得眼皮沉重,迷迷糊糊间,他不禁幸福地感叹:“原来这就是痛苦的滋味,真好。” 宋延芳陷入梦乡,满脸甜蜜。 * 军姿站够了,开始练习齐步走。 按照计划,上午训练,增加齐步走和跑操项目,下午由宋延芳授课开蒙,完成作业。 为证实她不是开玩笑,徐茂宣布给宋延芳召开欢迎仪式,让他准备几个节目,晚上表演。 徐蘅听到时还以为她听错了,哪有设宴欢迎宾客,却让宾客自己上台卖艺的,何况宋延芳还是个读书人。 士可杀不可辱,别明天就看到宋延芳的尸首高悬在房梁上。 刚来一两天就吊死,传出去不好听,那些闲得无事的文笔墨客又要口诛笔伐了,起码多等几日。 “阿姐,确定是宋先生吗?”徐蘅犹豫一下,开口询问。 徐茂利落地点头,“是他没错,大家又是训练,又是念书的,已经很累了,应该好好休息,放松身心,宋延芳精力充沛,让他表演最为适宜。” 徐蘅眼皮微跳,认真思索何处偏僻无人,待宋延芳自缢,她去将尸首搬走,藏上几日,对外传言妖物作祟,这样或能掩饰过去。 期望情况不要太糟糕。 徐蘅做好最坏打算,忐忑地去传话。 然而宋延芳闻言并未露出惊异、愤怒的神色,反应平平,只淡淡地说:“劳烦小娘子准备一张琴。” 徐蘅惊奇地看着宋延芳,真是异类。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霞云挂在天际,光线逐渐黯淡。 散课后,士卒们没像往常一样回寝室,徐茂带着大家去勾栏瓦舍,怀宁的文娱场所。 士卒们喜气洋洋,连日训练枯燥无味,陡然得知可以放松游玩,众人无不欣喜,唐桂花在听到晚上要出去看戏时就期待了。 大家谨遵规矩,整齐落座,静静等候。 徐茂先登台讲开场白,寒暄一阵,引出重要人物,“……欢迎宋郎君加入,在此特设宴席,接下来,由宋郎君为我们抚琴一首。” “啊?” 宋延芳抱琴从后方走上 16.第 16 章 《如此摆烂,也能称帝?》全本免费阅读 [] 看表演的间隙,徐茂去找老板,露出核善的笑容,重金买下那几个杂技艺人的卖身契。 吕飞燕表演结束,下台正准备喝水,补充一下体力,便见东家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奉承着一个年轻女子,满脸堆笑。 东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尖立马注意到吕飞燕,上前抓住吕飞燕的衣袖,推搡到徐茂身旁,热情推介:“娘子,您看上她真是找对人了,这可是我们的台柱子,姓吕,名唤飞燕,人如其名,身轻如燕,苦练十余年的童子功。” “飞燕,这就是咱们怀宁大名鼎鼎的徐娘子,开仓赈济,救民于水火,遇上徐娘子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东家扭过头,语气郑重,表面给吕飞燕介绍徐茂身份,实际吹捧颂扬徐茂,溢美之词张口即来。 徐茂抬手打断他,“好了,尽快收拾一下,随我回去吧。” 吕飞燕眉梢稍动,抬眼时惊诧飞溅,露出意外的神情。 随她回去? 去哪里,做什么? 从前也有姐妹被瞧上,嫁进豪门富户做妾室的,但这次她遇见的是女子啊。 难不成是买她过去,当成礼物赠送给达官贵人?还是说,徐娘子癖好如此,不爱蓝颜爱红妆,天性偏爱女子! 吕飞燕毛骨悚然,身体微微颤栗,她投放出去的目光落在徐娘子脸上。 徐娘子似有所感,侧脸转过来。 二人目光相接,对方嘴角勾起,神态势在必得,炙热的视线富有攻击力,吕飞燕只觉肌肤灼痛。 “飞燕,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小花、小草她们,你们走运了,以后就跟着徐娘子享福了。”东家催促。 吕飞燕心惊胆战,无数个念头闪过。 遭了,她一个还不够,徐娘子竟将所有人都买了去,留着她们轮番折磨。 吕飞燕笑比哭难看,如丧考妣,踩着虚浮的脚步,煞白一张脸去通知其他人。 士卒们看完表演,众人一起返回,队伍里多了几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给大家表演的艺人。 吕飞燕等人抱着包袱战战兢兢,徐茂将她们安排在队伍末尾,没有过多要求,只让所有人有序行进。 徐蘅看到吕飞燕一行人,打听清楚身份,疑惑不解,询问徐茂:“阿姐,你怎么将那些耍百戏的伎人带回来了?” 徐茂道:“你别小看她们,她们都是自幼练习杂耍的,有底子在身,非常适合练武。” 到时候叠罗汉上阵,两军尚未交战,敌军先笑死一半,徐茂越看越满意。 徐蘅略微迟疑,不过转念一想,既然阿姐这样安排,想必自有她的道理,遂不再纠结。 * 仅仅几天,简单的站军姿、齐步走和出操跑步放在士卒身上,她们已经习以为常,并且逐渐适应。 徐茂察觉到苗头,赶紧打开背包,搜寻道具,她记得之前掉落过一张公园建设图纸,其中包含健身广场各项器材。 徐茂翻了大半夜才找到,松一口气,点击使用。 【公园建设道具使用,请选址。】 系统面板展现地图,已经为徐茂标记好合适的地点,徐茂可以随意选择。 徐茂滑动光幕,深思熟虑。 由于徐茂长时间没有选择,系统开始推送其他地方,两公里外的深山老林也推到徐茂眼前。 【娘子山,地势险峻,峰险似剑,陡壁悬崖较多,推荐指数:两星。】 徐茂惊奇,这么陡峭的地方还能建公园?不应该要求地势平坦吗!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要先炸山,将其夷为平地,而后才能动工。 闹这么大动静,徐茂反手标记不合适。 选来选去,还是自家营地最好,徐茂迅速点击,免得待会儿系统又抽风推送一些奇葩地界,误触选中。 【图纸发放,建设任务已点亮,请玩家尽快完成,以免遗漏。】 徐茂拿到图纸,兴冲冲打开看。 片刻后,她倏地合上。 单个字她都认识,怎么合起来她就看不懂了?谁家图纸解释用文言文! 徐茂抓狂,图纸,图纸,图呢? 厚厚一沓纸,满篇文言文,全是繁体字,读起来费老命,只有几个手绘小图,还是零件拆解部分,别说没文化的工匠看不懂,她自己都搞 20-30 唐折桂被一拳挥舞在地, 掉进灰尘里滚了两圈,嘴里满是土,她呸两声, 紧忙抓棍子借力爬起身,朝笼罩自己的黑影伸张五指, 制止道:“不来了,我认输!” 吕飞燕收手, 弯身上前拉她。 唐折桂大汗淋漓, 喘着粗气说:“飞燕,你的动作怎么那样快,我还没看清楚你就出招了, 躲闪也快得像风一样。” “可能是平日里经常耍百戏, 积年累月的习惯吧。”吕飞燕不好意思地垂首。 在旁观战的徐碧荷给唐折桂递上汗巾, 分析道:“吕娘子经过训练, 身姿灵活,出招与躲避都很轻巧顺畅,可以持久对战。唐娘子则是下手狠厉, 适宜把握时机, 趁人不备突袭,一击致命,横刀劈去更佳。” 清楚各自优势后,徐碧荷帮吕飞燕和唐折桂一一纠正动作。 徐蘅站在她们身后默默观察, 发现确实并非单纯的打架,错怪她们了, 徐蘅脸颊微微泛红。 这也情有可原, 当前场面混乱不堪,充斥打斗时发出的气音, 任谁第一眼看了都觉得是在互殴。 不过她们的招式,徐蘅看着莫名熟悉,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忽然那股熟悉的感觉席卷全身,头脑胀痛。 徐蘅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一瞬间冰冷无情,原来是她。 * 测验当日,天气转凉,大家心情忐忑,多日来的练习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 首先是武试,单人非常规测试,八百米、跳远和仰卧起坐,全是士卒们没有接触过的项目,也就跑步还算沾边,众人惊愕,顿时陷入慌乱。 吕飞燕握紧唐折桂的手,温热的触感向她传递源源不断的力量,吕飞燕安抚道:“不必担心,看上去难而已,其实很简单的,总比拉弓射箭来得容易,而且只要过了最低标准线就行。” 唐折桂欲哭无泪,苦着脸说:“我怕连合格标准都达不到。” 士气低沉,没人可以笑得出来。 徐茂见此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大家兴高采烈地参加武试。 所有人在外面比试,书房空无一人,徐蘅陪在徐茂身边,给了王兴珠钻漏洞的机会。 时限将至,王兴珠沉不住气,无法继续,趁大家不注意溜回书房,寻找布防图。 最近书册是她的,王兴珠迅速略过,伴随胸口沉重的咚咚心跳声,她飞快检索其他地方。 没有。 不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王兴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必须在徐茂发现异常以前找到布防图,并悄然潜回她背后,将其拔簪刺死,趁乱逃离。 突然,王兴珠脚下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嘭地一声响,她低头看去,竟是一个上锁的黑匣子。 藏匿于案几之下,既近身存放,又不易使人察觉,最重要的是它上了锁,妥妥好东西,说不定正是她一直没找到的布防图! 王兴珠翻看匣子,两只手不停颤抖,暂时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情况紧急,她抱着黑匣子速速撤离。 本来按照计划,她应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到徐茂身边,趁徐茂没有防备,完成行刺任务。 然而她浑身上下抖得厉害,身体里几乎没有力气,更别提拔簪杀人,真去了,多半会被徐茂反杀。 并且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显眼的黑匣子,非常不方便,还是尽快逃离得好。 这头王兴珠偷走上锁的黑匣子逃之夭夭,那边测验如火如荼地进行,没人发现消失的王兴珠。 徐茂心情不太妙,她低估了唐折桂她们的身体素质,体测的淘汰效果十分微弱,除少部分人没有合格,大多数都过了。 紧接着是各班齐步从徐茂面前走过,由她检验成果,徐茂神情麻木,满心希望尽快结束这个环节。 “武试最后一项,大比武。” 此时已到深夜,折腾一天,送来的饭菜吃完还要继续最后一项,徐茂仅仅是坐着看,没费多少力气,尚且疲惫困倦,遑论其他人,上上下下忙活很久。 徐茂当即道:“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今日先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比试。” 徐茂起身要走,倏地,守卫匆匆跑来,急声道:“元帅,上午王娘子外出采买,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恐怕出了事,卑职担忧,赶紧前来禀告。” “王兴珠?”徐茂眉梢颤动,诧异出声。 糟糕,莫非是开始回归主线剧情,王兴珠因变故辗转去到老皇帝身边,要给玩家狂送资源了? 不成,她还准备改变王兴珠的命运,减少打通结局阻力呢。 徐茂立刻下令:“所有人,比试暂停,全体出动,尽快寻找王兴珠下落。” 王兴珠突然失踪,徐茂率领众人举着火把出门,分头行动,一队往城南,一队往城北,连夜寻找,动静颇大。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就有百姓提供线索:“我在秀水巷看见过这个人,她好像往北边去了,后面似乎有人在追她,脸色发白,步履匆忙。” 徐茂顺着线索追查一整夜,事情逐渐明晰,王兴珠是受到惊吓后,为躲避什么人飞速出城,往延临县方向去了。 “阿姐,继续找下去吗?再过不久,黎明破晓,或许明日王娘子自己就回来了……” 徐蘅拉住徐茂,指了指疲惫不堪的士卒,暗示她不可出城追去。 对于王兴珠的下落不明,徐蘅感觉有些怪异,若是因畏惧什么人而躲逃,理应想办法回来求助她们,没道理往城外跑的。 即便慌不择路,也不至于这么巧,每个方向都选择错误。 贸然出城寻人,迎接她们的可能是一个精心设置的圈套。 徐茂思忖片刻后道:“大家先回去休息,明日收拾行装,随我出城探寻王兴珠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找到她不可罢休。” 其余人听了心里震撼万分。 其实徐茂本没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王兴珠不过一介平凡女子,既没有出奇的才能,也没有其他可利用的价值,放在高门显贵家里,丢了便丢了,随时有人顶上,何必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寻找一个小侍女。 说实话,像她们这样的普通人,不过是尘垢粃糠,身微命贱,卑微如蝼蚁,存活于世,仅是苟且偷生罢了,谁会看重她们的性命,视同宝珠呢? 可是徐茂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她行事作风与那些大人物迥然相异,不穿绫罗绸缎,不用镶金嵌玉的器物,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待人和善,如同寻常姐妹般闲谈。 而寻找王兴珠则实实在在地展示出徐茂对她们的爱惜,或许某天自己身处险境,徐茂也同样会不惜一切相救。 黑夜里,众人眼眶湿润。 橘黄焰火跳动,道道黑影划过徐茂的脸庞,她眼底的光芒璀璨夺目,令人移不开眼。 这一夜,众人心思彻底转变。 唐折桂最初的想法,到徐娘子手下混口饭吃,其中夹杂些许感恩,愿意出生入死。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可以为徐娘子死成百上千次,永不后悔。 “元帅放心,我一定将王娘子找回来!” 唐折桂站得笔直,握拳立誓。 在场众人心潮澎湃,徐碧荷神色复杂。 她有些想不明白,如果徐茂是借此机会攻城略地,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比试未曾结束就急匆匆拔营,看上去不像特意为之,更像临时起意。 可能徐茂十分目的里,六分算计,四分真情,真假掺半。 即便如此,徐茂也远远超过古今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了,至少她还愿意看重王兴珠的下落。 徐碧荷的目光停留在徐茂脸上,无法挪动分毫,错愕、震惊和遗憾打翻,掺杂在一起,引发莫名心绪。 徐娘子为何没有早生二十年? 她要是做皇帝就好了,许多家破人亡的惨剧便不会发生了。 徐碧荷鼻子发酸。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此时,大家心心念念的王兴珠还不知道因为自己掀起惊涛,她带着黑匣子连夜奔逃。 害怕徐茂率人追赶上,她不敢走大路,专拣偏僻小道跑,夜晚狼嚎鬼叫声不绝于耳,临走胡乱拿的吃食一一日少,王兴珠担惊受怕几天几夜,狼狈逃回延临。 黄昏时分,王兴珠叩响门扉。 半晌后,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的人看见她,脸上爬满吃惊。 “你怎么回来了!” 诧异溢出小吏眼眶,在他的预想里,徐茂身死,群龙无首,那些暴民乱了阵脚,第一件事必定逃不过报复泄恨,王兴珠是绝对活不成的。 她能活着回来,要么没刺杀徐茂,要么叛变给徐茂引路。 小吏眉峰聚拢到中间,目光寒冷,他冷声问道:“徐茂的首级,你带回来了吗?” 凉风吹过,王兴珠站在门外,衣衫单薄,小吏两臂伸展把着门扉,没有让路的意思。 温情蜜意如云烟,早早消逝,迎接她的是冷冰冰两句话,张口闭口离不开任务。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徐茂首级,从未想过她的安危。 哀莫大于心死,王兴珠咬住嘴唇,垂眸盯着地面,平声道:“我没成功,徐娘子防备心重,根本不许陌生人近身,失败以后我就趁着混乱逃出来了。” “废物!”小吏怒骂,眼光落到她手里的黑匣子,登时一凛,“这是什么东西?” 王兴珠抱紧匣子后退半步,躲闪道:“没有,我在路上随手捡的……” 小吏哪里听得进去,一把夺过,嘭地合上门扉,任凭王兴珠待在冷风之中。 进了屋,小吏旋转匣子,研究半天。 什么东西需要上锁? 肯定十分重要。 徐茂没死不要紧,先拿这东西交差。 小吏连夜将黑匣子呈送到县令段荣面前,恭敬道:“明府,这是卑职花费大力气从徐茂那里寻来的,请明府过目。” 段荣冷哼,倨傲睨视小吏,不屑道:“这么多天过去,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取来,你就给我找个这玩意儿顶替?” 小吏额头冒汗,讪讪道:“……那徐氏刁滑奸诈,防备心奇高,实在难以找到下手的时机。” “没用的东西!”段荣接过黑匣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卑职拿到它第一时间就送到明府这里,尚且不知。”小吏着急忙慌地讨好,满脸谄媚。 段荣独自研究了一会儿,命小吏想办法将其打开。 小吏拿下去,准备送到铺子里撬锁,走到半路,他怕里面的机密内容外泄,寻思半天,匣子是木制的,索性用刀劈开。 匣子应声而裂,小吏紧忙扒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字,小吏欢欢喜喜地捧送到县令面前。 段荣振袖,拿近了定睛一看,只见上述搭建铁管之法,他立时怒目圆睁,将纸张拍打小吏脸上,愤声吼道:“这就是你花大力气寻来的?” 小吏身体一抖,弯身战战兢兢捡起,凑近看时,眼睛倏地睁大。 竟都是些铸铁建材注释。 小吏手颤抖着,失去气力,额角滚落豆大汗珠,面色遽然惨白。 “怎会如此?不可能啊!”小吏接连捡起剩下的纸张,忍不住为自己开脱,“我明明记得不该是这些东西的!” 被戏耍了! 县令暴怒,只怕是凶多吉少,小吏恐慌万状,扑通一声跪下求饶,哭丧一张脸,抱着段荣的大腿,声线不停颤抖:“明府饶命,明府饶命,卑职一时失察,这才误将它送到明府面前……” 小吏急中生智,话头调转,快声道:“不过那徐茂为其上锁,秘密藏匿,许是什么重要之物,卑职方才阅览,其中所描述的东西闻所未闻,或为某种上阵对战的暗器尚未可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段荣气在头上,一脚蹬开他,用力狠踹他的腰腹泄愤,听他仍旧坚称它是宝物,不禁冷笑道:“是吗?那你对照着这玩意儿去做吧,看看出来是什么效果,倘若无用,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滚出去!” “卑职谢明府开恩。” 小吏趴在地上,一听性命得以保全,顾不上疼痛,翻身咚咚磕头,感谢县令不杀之恩,随后手臂刮地集聚散落的纸张,一张不落地抱进怀里,连滚带爬逃向门外。 “贱人!” 出了门,差点小命不保的小吏越想越气,狠狠跺脚,恨不得将王兴珠和徐茂大卸八块。 就是这东西害他沦落至此。 小吏抱着这堆破纸,负气想要丢掉,又害怕县令气消以后心血来潮,好奇制作出来是何模样及作用,到时候他拿不出来,真的就要棍棒加身了。 退一步讲,万一这东西真是什么秘密法宝,他岂不是白白受气,亏大了吗! 小吏满腹怨气地去找铁匠,面对地位卑下的匠人时,他忽然重新神气起来,颐指气使道:“明府有令,限你们月内将纸上所述器物打造出来,否则迟一天,挨一顿板子!” 铁匠们面面相觑,沧桑的面容上表露出为难之色,其中一个匠人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吏说:“可是小人不识字,这该从何下手?” 小吏不耐啧一声,很有底气地骂道:“吃干饭的废物,没事不知道学两个字?麻烦,我来安排!” 要不是他还期望这鬼东西能让县令回心转意,是关乎自己翻身的大事,他才不会管匠人识不识字,交代下去,抬脚便走。 有小吏帮忙,匠人们总算松口气,擦擦手心渗出的汗水。 * 士卒们整装待发,徐茂一声令下,众人踏上追寻王兴珠之旅。 根据汇集的线索分析,王兴珠出城的方向极有可能是延临,徐茂遂预备率领众人一路直下,向延临而去。 华显贵消息灵通,听说徐茂要带着士卒离开怀宁,忙不迭重金购置衣物、草料和粮食等物资,满满当当几十大箱,恨不得将自己塞进去一起走,他把所有物资装车运到城门,特地守在徐茂必经之路送她。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怀宁百姓。 “徐娘子要离开怀宁了?” “徐娘子去往何处?不会不回来了吧!” “要是徐娘子不回来,那我也跟着走,反正家里的田地都叫张家吞了去,无依无靠,徐娘子去哪里,咱们家就跟着她去哪里!” 百姓们手足无措,焦急不安地四处打听,一部分人已经收拾包袱,跑去徐茂的营地,询问她出发时间,要随她一起走。 百姓堵在门口,水泄不通,吓徐茂一跳。 仔细问了,原来是害怕她离开怀宁,无人庇护,重回以前的日子。 徐茂哭笑不得,告诉他们缘由,自己留有一部分卫士守城,妹妹徐蘅也待在怀宁,她不会丢下怀宁不管。 徐蘅本来是想跟她一起走的,徐茂好说歹说劝住她,有徐蘅留守城内,怀宁百姓会放心一点。 果然,听到徐蘅不走,百姓轻吁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各自散去,互相传告徐茂离开怀宁的原因。 “打听到了,别急。” “徐娘子这次是出去寻人的,说是比试那天丢了一个人,一直没有回来,徐娘子担心她在外面遭遇不测,所以叫大家帮忙找,不是不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丢的是什么人?徐娘子看得这般重要,护眼珠子似的!”放下心,焦急的情绪过去,百姓们不禁闲情逸致地八卦起来。 知晓内情的人却是摇摇头,“不是什么贵人,我家小娘子在徐娘子营地后厨做活,知道的事情多,她说就是前不久从外头逃难来的那个娘子,在徐娘子身边伺候的。” 众人惊叹不已,徐娘子可真爱惜手下。 不管大家怎样想,徐茂领着她的非正规军浩浩荡荡向延临出发。 延临。 段荣被手下的小吏气得不轻,刺史又发信询问徐茂的事情,催促他半月内拿下怀宁。 段荣咬牙切齿,扔下信件骂道:“这老不死的狗东西,事情快压不住了才知道急,早干什么去了!” 半个月? 他真是异想天开! 段荣正焦急上火,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小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慌张。 “不好了,明府……”小吏急吼吼大叫。 “什么事慌慌张张,没个体统!”段荣脸色倏地阴沉,冷冷看着小吏,满眼不悦。 小吏气喘吁吁,通体上下汗津津,如同水里刚捞出来一般,两股战战,控制不住地打着寒噤,说话也不利索了。 结巴大半天,小吏终于颤巍巍地顺畅说完一句话:“明府,不好了,那徐茂从怀宁打过来了!” 城门守卫远远便见徐茂军队,听闻徐茂先前各种神通,纷纷煞白面庞,吓破了胆,惊恐万分。 守卫们六神无主,呆愣半天才想起禀告县令,匆匆忙忙跑过来传消息。 “什么!”段荣破声尖叫。 他没调集人手对付徐茂,徐茂自己倒是送上门,这是什么走向? 段荣一下慌了,徐茂胆敢前来攻打,说明她富有底气,胜券在握。 反观他,自己手底下那些人什么水平,他还不清楚?日日喝酒吃肉,身体虚弱得走不动道,哪里有空闲缉捕捉拿,练习武艺,武器库里的兵器都不知生锈几层厚了! “……立即关城门,”段荣吞了口唾沫,手脚软绵无力,“所有人,打起精神戒备,注意防守,无令不得擅离职守,违者斩之!” 段荣心里十分清楚,以延临兵力,最多撑不过三日,尤其传闻那徐茂长有三头六臂,身强力壮,能够以一当百。 怀宁布防比延临好几倍,尚且抵不过她,就延临这些空架子如何能守住! 下完死令,他飞速回家收拾金银细软,当夜即带着所有家当出门远行,打着求援的借口离城逃跑了。 县令逃跑,衙门里没了主事人,上梁不正下梁歪,平时与段荣走得最近的官吏一看便知什么情况。 得到风声后,其他官吏效仿段荣,回家探亲的探亲,奔丧的奔丧,作鸟兽散,衙门清冷孤寂,恐慌悲戚的氛围迅速蔓延。 “怀宁徐茂打来了,县令已弃城而逃,咱们也快走吧!” 有钱有势的人家比普通百姓提前知道一些消息,连县令都没把握打过徐茂,撇下满城百姓和大好前途,独自逃命去了,他们更加束手无策。 思来想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当徐茂抵达延临时,城门守卫寥寥,脸色死白像死人,瑟瑟缩缩地握着刀|枪,精神不济。 看来延临条件不如怀宁,延临的守卫看上去蔫蔫儿的,有气无力。 平时没吃饱穿好,工作时展示出来的状态就不好,徐茂暗中观察得出结论。 不亏是铺天盖地打广告全真沉浸式体验的游戏,真! 正事要紧,徐茂命徐碧荷上前问话,打听王兴珠下落。 徐碧荷得令,知晓徐茂此行目的,一为王兴珠,二为攻打延临,她先行走到守卫面前,不客气地恶声说道:“我们元帅走失侍女,疑似被贼人强行掳至延临,识相的就乖乖把人交出来,否则我们元帅必定踏平延临,亲自来翻个底朝天!” 守卫们对视一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真是来找茬的。 他们哪知道徐茂的侍女姓甚名谁,是何模样,上何处找人交给徐茂?这不正是开战的借口吗! 小命休矣。 他们抬眼望去,为首的女子目光沉沉,嘴唇紧抿,面色严肃,看着很不好惹,好像下一刻就要提刀冲过来将他们的尸身剁碎,多看一眼都要命。 守卫们本就心虚,徐碧荷的冷厉声线和徐茂的面无表情登时击溃防线,所有守卫呜哇一声,丢盔弃甲,四下逃窜,城门瞬间失守。 正在神游的徐茂见到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猛地回神,惊掉下巴。 不知道徐碧荷过去说了什么,守卫脸上皆是深深的惊恐,变成无头苍蝇乱撞,城门也不守了,放下武器,瞬间奔逃没影儿。 简单一句问话而已,杀伤力有这么大? 很快,徐碧荷回来了。 徐茂问道:“可有王兴珠下落?” 徐碧荷摇摇头,但是兴奋地说:“元帅威武,朝廷的走狗得看元帅英武神姿,个个畏惧如鼠,望风而靡!” 徐茂诧异地摸摸脸,她长得很吓人? 重点不在这里,徐茂想了一下,说:“既然没人看守城门,那我们直接进去好了,找起来会方便一点。” 空空荡荡的城门摆在眼前,这可不能怪她们未经允许,擅自进入县城。 “是!” 徐碧荷精神抖擞。 徐茂率领众人顺利入城,畅通无阻。 怪异的是,不仅城门守卫缩头缩脑,胆战心惊,没说几句话就跑了,而且大白天关门闭户,街道上空无一人,仿佛是座废弃之城。 不应该啊。 徐茂一头雾水。 “大家分头行动吧。”徐茂淡声道。 凉风将徐茂的话捎远,半途掉落部分,最后唯有只言片语飘进门缝里。 贴着门板偷听的小官吏瑟瑟发抖,牙齿打颤,轻手轻脚地跑回去,对其余人说:“太残暴了,她说要把我们的头割下来做下酒菜!” 小官吏们齐齐抽气,面如死灰,摸摸脆弱的脖颈,只觉得刺痛,抱成一团痛哭流涕,呜咽道:“我还不想死……” 咚咚两下,外面响起敲门声。 “有人吗?” 她好像隐约听到微弱的哭泣声,徐茂停住脚步,抬手拍门。 没人回应。 “元帅,这家铺子距离县衙不远,恐有官差埋伏,由我来吧。”徐碧荷主动提议。 “好。” 徐茂侧身,后退两步,给徐碧荷让路。 徐碧荷姿态娴静,缓步走到门前,抬脚。 哐啷一声,暴力破门,徐碧荷中气十足,厉声喝道:“出来!” 徐茂目瞪口呆。 她刚想说这样不太好,屋子里滚出一堆衣服辨识度超高的官吏。 “徐娘娘,大元帅,大将军,饶命,我全都招,我见过徐娘娘要找的王娘子,她是县吏的娘子,被郎君赶出家门,只不知她现在身处何地了……” 听人说,徐茂寻找的侍女姓王,顾不上其他,他随口强凑,祈盼自己提供一点消息,能够从徐茂手里捡回条命。 徐茂眉头松动,其余人看准机会,跟着张嘴胡来:“我知道,她去丰城了,那日正值我守城门,按例问询,王娘子答说她要前去丰城投亲!” 剩余的人纷纷点头,争抢佐证。 徐茂有点迷惑了,她以为王兴珠是被歹人尾随,惊慌失措之下误逃出城,误打误撞来到延临。 可这些人却说王兴珠本是延临县吏之妻,还自己主动去往丰城,未免奇怪了些。 “元帅,这些人善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所言未必可信。”徐碧荷警惕道。 “冤枉啊……这,这王娘子,她其实是派到元帅身边的细作,前不久还传回元帅的秘宝呢,眼下东西就在铁匠铺放着,元帅前去一见便知。”小官绞尽脑汁,强行将徐茂的侍女同王兴珠联系起来,眨眼间编织出一套谎话。 反正混过当下就行,他也不管徐茂对她那个心爱的侍女如何想。 徐茂闻言微微张嘴。 通了,所有迷惑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徐碧荷眼里划过惊诧,她立即转头关注徐茂心情,建议道:“元帅,我们先去铁匠铺看看吧,若是此人作伪,就地格杀!” 东西是真的,小官并不畏惧露馅,急忙在前面带路,极力证明自己。 一行人转道前行,停在一家浮尘高悬、毫不起眼的铺子跟前。 铁匠铺里,地面脏污,破铜烂铁杂乱摆放在一起,其中不乏几样奇形怪状的器物,非刀非枪,让人摸不着头脑,看不出具体功用。 然而徐茂只看一眼,霍地僵立原地,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淹没于浓厚的震惊。 徐茂如此反应,看来是真的了。 徐碧荷暗暗叹息。 谁能想到,王兴珠竟然是细作! 谁能想到,她的广场健身器材图纸竟有了成品,静静待在这仄狭小的铺子里! 徐茂脑袋快炸开,联系前因后果。 所以王兴珠卧底到她身边,偷走图纸,然后延临县的人费心思把东西做了出来? 苍天,资源不是这么送的,七拐八拐吓死人! “王兴珠,必须找到她!” 徐茂眼眶发红,捏紧拳头,坚声道。 天知道,王兴珠哪天又会冷不丁给她送来什么好东西,隐患太大,及时控制在自己手上最好。 众人听到徐茂坚定声音,不由叹息,王兴珠伤徐娘子太深了。 这时,里面的房屋忽然发出响动。 “什么人?滚出来!”徐碧荷警觉,挡在徐茂身前,拔出匕首,慢慢往里走。 片刻后,小吏爬出来,与此同时,浓重的尿骚味弥漫整个房间,他脚边淌下可疑的液体。 众人捂鼻,眼神鄙夷,像藏着刀子,一刀刀划过他的身体,小吏羞红脸。 “元帅手下留情,县令段荣已逃,卑职愿意投效元帅,为您分忧解难,要抓王兴珠,卑职有更快的法子,以及狠辣的折辱手段,定叫王兴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吏最近一直在忙活铸造铁器的事情,事发突然,没来得及逃,只好暂时藏身于此。 谁承想徐茂会来这里,还识破王兴珠细作身份,生死攸关之际,小吏不得不转投徐茂,以求保全性命。 但是有人比他更想活命。 给徐茂指路的小官突然献宝似的,惊声道:“元帅,他就是王娘子的郎君。” 这会儿徐茂才知道王兴珠是细作,自己上当受骗,怎会对她的丈夫和颜悦色,承认就是嫌命长。 小吏急得跳脚,涨红脸,指着对方撇清自己:“我不是,元帅莫听他胡说八道,他是咱们延临最爱撒谎的人。” “我敢立誓,他就是王娘子的郎君,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小官不善地看着他,毅然发誓。 别的话他都是编造的,唯有这个,他没说谎,不怕发誓。 徐茂看看小官,转头看看小吏,目光在他们之间打转。 二人紧张地挺直脊背,不敢抬头,生怕目光最后停留在自己身上。 最后徐茂打开系统面板,点击小吏头像,一键查询。 ……王兴珠之夫,道德条,红色。 符合她的判断。 徐茂抽刀,解决掉该杀之人。 小吏死前面容还是惊愕的表情,未曾料到徐茂出手如此利落,他肚子里积攒的各种谄媚之语再没机会说出来。 小官低头,寒毛竖立。 在延临晃一圈,弄清楚缘由,又听延临县令逃跑,自己白捡一座城池,徐茂有些抑郁,宣布暂时在延临休整。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茂兴致不高,随便对付两口就放筷子,回去休息了。 唐折桂见此,愤愤不平道:“这个王兴珠,真不是个东西,元帅待她那样好,她还不知珍惜,背叛元帅!” 吕飞燕默不作声,实在接受不了娘子真心相待的人是细作,王兴珠竟然可以狠下心肠做出这种事情。 徐碧荷道:“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吃一堑长一智,记住这次教训,以后我们小心防备些,仔细核验身份,莫要再叫细作混进来了。” 经此一遭,算是填补一个大漏洞。 说起来,还真危险,她们和王兴珠一起无知无觉待那么久,差点没丢性命,现在想起来背后直发凉。 徐碧荷吃完饭,找到徐茂,想帮她转移注意力,说道:“元帅,如今咱们已握怀宁、延临二县,打出些许声名,是时候起个威武气派的名号了,否则不认识我们的百姓将我们视作匪盗,路上产生误会,恐会酿成惨剧。” 徐茂眼前光屏亮了亮。 恭喜玩家获得勋章“小有名气”,快来给自己的队伍设置称呼吧。 徐茂难受地揉揉额角,没心思想名字,干脆自暴自弃,径直道:“忠义军,忠于人民,慷慨赴义,以后我就是忠义大元帅!” 一个反贼,自称忠义大元帅,也是奇葩。 然而徐碧荷眼前一亮,不觉有问题,细细品味半晌,拍腿赞叹:“这个名字好,太贴合元帅了!” 本来打算进来安慰徐茂,徐碧荷自己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新名字上,将目的忘得一干二净,所有事情抛诸脑后,兴冲冲跑出去告诉大家徐茂的名号。 忠义军。 这注定是一支非同寻常的队伍。 * 梅书言逃亡经验丰富,手里的银钱富裕,段荣逃跑时不忘带上他,二人先是到附近的丰城求援。 丰城县令派人好生接待他们,但是自己没露面,好酒好肉摆了一大桌。 段荣有求于人,心有怒气却不好发作,丰城县令为他们布置晚饭,也算用心思,段荣压制不悦,没有计较。 “我一早就知道徐茂难对付,请求刺史上奏,他非是不愿落得监管不力的罪名,强压此事,这下好了,过不了几天,整个晋州都要被徐茂收入囊中!” 段荣肠子都快恨青了,徐茂这事根本压不住的,没有及时掐灭苗头,照当前速度,她迟早要成一方霸主。 “在怀宁的时候,就该杀了她!” 梅书言面容扭曲,日常咒骂徐茂。 现在后悔、咒骂皆无用处,段荣捏筷子夹菜,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有一日沦落至此,跟梅书言同样处境,郁闷喝酒,仰头一饮而尽。 少顷,段荣忽觉肚里翻江倒海,肠子缠结,源源不断的痛苦自腹部传遍全身,衣裳汗湿粘贴身体,筷子滑落手心,摔在桌子上。 段荣捂着肚子,睁大眼睛盯着菜肴,嘴里溢出黑血。 “菜里有毒……” 他艰难说完四字倒下,死不瞑目。 梅书言慌忙跳起,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剧烈的疼痛将他带走。 他不甘心地往外爬,眼皮越来越重。 “不能死,我还没有杀掉那贱人……”梅书言紧贴冰凉的地面,眼神涣散,无意识喃喃自语。 最后视野里,出现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观服饰,衣袍花纹素雅,是县令。 梅书言的动静终于停止。 丰城县令冷漠看着段荣和梅书言尸身,眼底闪过厌恶,去哪里不好,非带着一屁股麻烦来找他。 “记住,今晚谁也没来。” 丰城县令抬起头,环视四周,对屋子里垂首的官吏、侍从冷声吩咐。 他可不想成为下一个段荣。 祸事是苟观惹出来的,事情是刺史强压下来的,他安静待在丰城,毫不知情,与他何干? 丰城县令抖抖衣袖,抬脚离开。 侍从们默默扫尾,抬尸首的抬尸首,清理酒菜的清理酒菜,迅速抹去屋内痕迹,干干净净,仿佛段荣和梅书言的出现只是一场梦。 徐茂在延临停留, 没做什么烧杀抢掠的事情,延临富户们放下一半的心,唯恐徐茂想起他们这些人来, 秋后算账。 延临富户们思来想去,决计花钱消灾, 纷纷比照怀宁豪商给徐茂的待遇,慷慨解囊, 设棚施粥, 展示自己的迎合讨好之意,希望徐茂别跟自己计较。 延临百姓将信将疑,又听徐茂自称忠义大元帅, 率领一众忠义军, 心中好奇万分。 ,四”!” 清晨破晓,响亮的口号声将百姓们吵醒。 百姓们睡眼惺忪, 趴在门缝中间往外看, 只见士卒们迈动整齐划一的步伐,井然有序前进,精神气十足。 “看着蛮厉害的。” “能不厉害?咱们明府都吓跑了!” 百姓们探头探脑地注视着,啧啧称奇, 简直比官差还要威武百倍。 “听闻这徐大元帅还是神仙历劫来的,随便一道法术就能杀人不留痕, 随便一口仙气就能令人起死回生, 玄乎得很。” 有人消息闭塞,不知怀宁那边状况, 听说她是神女,露出吃惊的表情,疑惑问道:“不说她是妖女吗?” 旁边的人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不想想,传说她为妖女是什么人,传说她为神女的又是哪些人,咱们信那只顾自己官帽满嘴胡言的官吏之语作甚!” 那人想了想,四处传言徐茂施展妖术的不是别人,正是县衙里的小官小吏们。 而称赞徐茂是救世神女的,却都是最普通不过的贫贱之家,谁的话语更真实可信,一下明了。 “徐元帅来了也好,起码有粥饭吃!” 百姓们真心感慨,希望忠义军能一直保持这样,到时候别说刺史亲自前来,就是皇帝老儿来了,大家肯定也是首先护着徐元帅。 延临风向转变,所有人都在关注徐茂的一举一动,徐茂自己浑然不知。 那些官吏们的话不能全信,徐茂去县衙搜刮了几次,拿到舆图,输入到系统里,补全智能地图,查看周边地区关口、道路,分析王兴珠的去向,制定接下来的计划,一时间没有顾得上关注士卒动向。 士卒们自觉起早出操锻炼,即便徐茂没有现身,她们依旧按照以往的作息时间跑步、训练。 是日,徐茂睡了个饱觉,悠悠醒来,暖洋洋的正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身上,她给自己翻面,朝向另一边。 迷迷瞪瞪间,徐茂听到窗外传来幽远的声音:“齐步走,一二一……” 徐茂翻身下床,揉揉困倦的眼睛,用手撑着台面往窗外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定睛看去,徐碧荷等人皆肃色齐步。 徐茂作出过要求,摆臂、抬脚等动作对角度有规定,所有人的手脚必须在空中固定点停滞,弧度完美。 起初士卒们叫苦连天,都说做不成,然而经过日夜训练,这一点已经难不倒她们,现在抬脚摆臂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徐茂踉跄两步,瞳孔猛地紧缩,残梦未尽见到士卒们如此模样,她瞬间清醒过来,脑中警铃大作,暗叫大事不妙。 她没料到士卒们拥有超强自我管理能力,仅仅放手一夜管理权,她们竟就自顾自地操习起来。 看到这一幕,徐茂额头直冒汗。 不行,得赶快转移她们的注意力,让她们分神做其他事情去,消耗掉这旺盛的精力。 徐茂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捣鼓新项目。 电光石火,灵光乍现。 徐茂想起她丢失的公园建设图纸,里面有一批健身器材,正好是消磨时间、精力的好东西,还能强身健体,增强体质,好处多多,合适的借口也找到了。 王兴珠偷盗图纸,她的丈夫想方设法制作图纸所述物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终便宜了徐茂,留给她一屋子赶制的健身器材,放在暗无天日的铁匠铺里积灰。 人的精力有限,运用高强度的健身时间耗费掉士卒的初始精力,她们自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做正经事。 徐茂打个响指,计划通。 暂留延临的日子里,士卒们的训练任务悄然更新。 徐茂开辟出一块空白场地,指挥士卒搬上搬下,杂乱堆放于铁匠铺的单杠、爬梯组装完成,在空地生根发芽,迅速向外蔓延,焕发新生。 难以想象,小小一个延临县,别有洞天。 这些器材全都操作简单,容易上手,徐茂带士卒们来到单双杠和漫步机旁边,为她们一一介绍。 “它们是一款经过精心设计的训练器材,可以锻炼臂力和身体协调能力,像这样,两手抓住杠杠,腰腹用力,令自己倒挂于上……” 徐茂亲身示范,给大家表演她的拿手好戏倒挂金钩进阶版。 两条腿的腿弯搭着杆子,利落放手,置身体进入悬空状态,旋即用力收紧腰腹,上半身弯起,底下传来惊叹的抽气声,低微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怎能做到?”她们像看花眼似的。 方才徐茂神态轻轻松松,完全没有一点吃力的意思,甚至声线平稳,连个大喘气也无。 众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徐茂,血液沸腾。 还说自己不是神仙,这是常人可以做到的吗? 徐茂从双杠上面跳下来,观察众人反应,如她料想的一致,大家眼睛亮晶晶,对眼前这些新家伙们充满兴趣,跃跃欲试。 “好了,因为武试临时中断,这段时间不必出操走正步,接下来的时间自由活动,任由你们自己探索。”徐茂清清嗓子,把时间交还给她们。 她估计,这些健身设施足够让唐折桂她们研究十天半个月,反正不是什么正经军|事训练项目,由着她们玩儿吧。 心力都消耗在健身器材上了,自然没精神关注正事,不会再冷不丁冒出什么惊喜。 徐茂看着唐折桂好奇地摸摸这个,试探试探那个,好像哪个都想玩一遍,她想要的效果达到了,唇边不禁漾开笑容。 为确保大家全身心投入进新项目,趁她不在场努力摸鱼,徐茂默默退开,回去继续睡大觉。 徐茂一走,大家就有些失控了,迫不及待跑过去试用。 吕飞燕是耍百戏出身,眼前的东西根本难不倒她,她上手最快,攀爬时身轻如燕,扭转身体,轻松在双杠上使出各种花样。 吕飞燕逐渐得心应手,感觉这东西像是为她精心设置的辅助训练器物,自身优势得以极大发挥,越玩越上头。 其他人羡慕地看着吕飞燕,满脸敬佩,等吕飞燕一下来,呼啦啦全聚集到她身边,追堵询问其中的诀窍。 吕飞燕也不藏私,分享心得说:“大家可以这样,先两只手抓紧,抬起一只脚往上勾,搭上旁边那根杆,猛然用力而上……多多练习就知道如何用巧劲更省力,看着难,其实很简单,待会儿大家自己爬一次就知道了。” 她又说了几句从前耍百戏时的注意事项,让大家注意安全,虽然底下是沙地,但结结实实摔下来还是挺疼的。 吕飞燕提议分顺序和时间段进行,按照位置挨个上手练习,每人每次一刻钟,到点下来去体验旁边的器物。 俄而,士卒们占领原本空闲的健身器材安置地,密密麻麻全是人,沸天震地。 “好了,一刻钟过去好久了,早该轮到我上去练习,赶紧下来,后面大家等着呢!” 排在后面的人怨气冲天,急声催促。 偏偏那人赖在双杠上面不肯走,嘴里说着就要下来,其实身体没有挪动半寸,最终赶在引发众怒之前,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后面接替的人登时气消,懒得计较,喜滋滋爬上去,胡乱摆荡身体,感受刺激,尽情享受。 这套公园健身设施效果立竿见影,士卒们茶不思饭不想,一有时间她们便聚集在器材旁边,满心满意都是哪项轮到自己了。 徐茂暗中观察几天,激动地点个赞。 不容易啊,可算把她们的注意力转走了。 “带大家一起好好练。”徐茂拍拍吕飞燕的肩膀,委以重任,满面春风地离开。 肩膀上余温尚存,吕飞燕伸手将其捂住,心情激荡,恨不得去单杠上面旋转三百六十五圈,释放胸膛里的振奋。 “元帅放心,我定不叫元帅失望!”吕飞燕望着徐茂的背影,脑中忽然生出一套成型的计划。 三天时间,大家简单认识各器材,慢慢熟络了,吕飞燕开始增加难度,限时完成要求数量,不合格的限制使用次数。 众人哀叫几声,为了保证自己的训练次数,全部牟足劲,竭尽全力。 徐茂在延临休息好,预备前往丰城。 最近所有人都往安放健身器材的地方跑,要见她们一面还颇不容易,徐茂亲自跑一趟。 刚到地方,天梯上一排倒悬的身体倏地跳进眼帘,像烧烤店里串签的豇豆,正整整齐齐地朝同一个方向弯曲腰身。 徐茂呆立不动,瞳孔骤缩,她张大嘴巴,几乎快要厥过去,抖着嘴唇惊声大叫:“你们在做什么!” 唐折桂大汗淋漓, 紧咬牙关,倒挂在天梯上努力锻炼,此时头晕眼花, 脑袋昏胀,脸庞红通通, 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她似乎看到徐元帅出现在视野里, 脸上正浮现错愕的表情。 吕飞燕听到徐茂的声音, 心中不胜欢喜,兴致勃勃地小跑过去,高兴道:“元帅怎么来了?” 她有些得意, 迫不及待想要向徐茂展示自己训练的成果。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夸赞, 只见徐茂横眉倒竖, 两眼燃起怒火, 非常生气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徐茂通体发寒,迅速收敛惊诧神色,指着天梯、双杠等器材上密密麻麻的人气愤问道。 吕飞燕听出徐茂的话头不对, 心里咯噔一声, 自己恐怕是惹祸了,犹豫间,她笑容淡下去,脸色微白, 拘谨地拉着衣袖,瑟缩身子, 艰难地张了张嘴, 小心翼翼道:“元帅……可是哪里不妥当?” 其余人注意到吕飞燕和徐茂动向,一个缩成鹌鹑样, 一个板着脸,眉眼略带愠怒之色,似乎在训人。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大家暂停训练,平稳下了器材,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盯着徐茂的动作,个个支起耳朵,期望能够听到只言片语,若有状况,她们也好提前应对。 众多道目光射来,聚集于一身,徐茂发觉自己过于失态,拉回神思,不悦抿唇,声线微冷,询问吕飞燕:“你们这样做多久了?” 吕飞燕捏了一把汗,一面抬眼偷看徐茂神色,一面咽下口水道:“回元帅的话,尚且没有多久……” 多长,多久,没有定数。 不知徐茂真实态度如何,吕飞燕不敢具体说清,只得先用模模糊糊的一句话搪塞,暗中观察徐茂反应,随后决定接下来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 而徐茂听说还不久,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幸亏她过来及时发现,将忠义军成长的机会掐灭在摇篮里,否则放任她们这样搞下去,要出大问题! “没几天还好……”徐茂抬起眼皮,眉心紧蹙,注视着吕飞燕,沉声道:“吕飞燕,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吕飞燕脸庞血色褪尽,手脚冰凉,再无法自欺欺人,她真的惹祸了。 瞧元帅那般随和的人都生气发火了,自己所犯之事多半是只大不小。 吕飞燕额头汗涔涔,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艰涩:“飞燕不知,请元帅明示,以后绝不再犯!” 徐茂道:“这些器材的作用是让大家放松心情,强身健体,不是像这样卷成一张饼,全都爬上去按点训练,非要练出个金刚不坏之身来!” “过度训练,身体承受不住怎么办?何况这么多人,摔了怎么办?器材承受不住重量,突然塌了怎么办?安全隐患问题你都有仔细想过吗!” “是否在你眼中,她们的存在无足轻重?错了,在场每一个人都有无限的潜力,我相信只要给足时间,大家都可以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士卒、优秀的将领!” 徐茂为渲染、夸大事情的严重性,加重语气,故意道:“或许你今天伤害到的就是未来鼎鼎有名、足以彪炳史册的大将军,若优秀人才因此留下暗伤,英年早逝,造成巨大损失,日后岂不追悔莫及!” 吕飞燕面色煞白,万万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她立在原地,蠕动嘴唇,自己确实没想过大家的身体健康,元帅的一番话令她羞愧。 “元帅,是我考虑不周了,因我一时急于求成,差点酿成大祸,飞燕愿自领十杖,请元帅责罚!” 吕飞燕猛地跪地请罪,满脸懊悔,责备自己未将所有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如果她真的看重大家的性命,应该第一时间就想到安全问题的,这般危险的事情,不是她没有想到,是她漠视了。 毕竟士卒断胳膊断腿又不是什么大事,死了也是几两碎银寄回家中,像平静的湖面掉进一颗小石子,泛起浅浅涟漪,不过片刻后即恢复如常,微小,平凡,总有源源不断的替代品顶上,所以何必费心普通士卒的安危。 可徐元帅不一样,她爱惜士卒如手足,关心每一个人,在她眼里,大家不是随时可以抛弃、牺牲的物件,而是真真正正的人,日后将有大作为的优秀人才! 在场众人闻言,心头震动,呼吸骤止。 尤其徐元帅她说,相信她们以后可以做将军,名字会流传百世。 徐元帅不会骗人,那可是人人称颂的大将军,死后要专门立祠,子孙万代前来烧香祭拜的! 大家为之一振,两眼迸发出欣喜若狂的情绪,胸膛猛地击鼓长鸣,激动万分。 原来自己这么厉害,众人无限畅想。 “行了,念你是初犯,这次就不计较了。谨记在心,身体就是本钱,做任何事都要保障大家的身体健康,劳逸结合,如此才是长久之道。” 徐茂目的达成,便不准备揪着不放,警告一次就算翻篇,吕飞燕下次肯定不会再犯,自己也可以一劳永逸,彻底放心了。 “身体就是本钱……”吕飞燕发怔,半晌重重点头,坚定道:“元帅,我记住了!” 徐茂颔首,视线落到士卒们身上,大步走过去,“大家最近定然疲累,现在都回去休息吧,一口吃不成胖子,训练不必急于一时,快回去休息,调整好状态也不迟!” 众人顿时哀嚎一声,抓着杆子恋恋不舍。 唐折桂拍拍胸脯,保证道:“元帅,我身体强壮,不怕累,让我留下来吧!” “不成,回去!”徐茂冷漠拒绝,开始动手赶人,威胁道:“一刻钟以后,还留在这里的,站两个时辰军姿。” 唐折桂听到要站军姿,登时撒开手,身体不禁打寒噤,她赶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脸上写满留恋。 站军姿就是所有人的噩梦,她们宁愿多跑十里路,也不愿意站一个时辰的军姿。 不消多时,原本拥挤不堪、无处落脚的健身场地倏然一空,器材光溜溜,仿佛方才的繁荣景象是虚假幻境。 徐茂满意地摸摸下巴,找到治她们的关窍了,以后就这么对付卷王。 一段小插曲过去,徐茂时不时到健身场突击检查,没有抓到违背命令的,她心里那块高悬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延临不是久待之地,短暂停留了些时日,徐茂确定好方向和路线,朝丰城进发。 希望王兴珠没有跑太远,要是离开晋州就不好寻找了,无异于大海捞针,去处难寻。 徐茂领着士卒们离城,将要过城门,忽见背上包袱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乎成骨头架子,肌肤凹陷得吓人,大多是女人,苍老憔悴。 一人拦在徐茂马下,悲声乞求道:“徐元帅,求求您收留我们吧,我们的田地都叫明府家占去,成了他家农户,明府虽死,但我们的身契还在段家手里……家破人亡,实在活不下去了,求求元帅,让我们跟着您吧,我们愿意为元帅战死!” 经历王兴珠一事,徐碧荷十分警惕,忧心细作混入其中,旧事重演。 这些贫苦百姓齐齐涌上来,她立马拧眉,上前阻止道:“元帅,不可,她们底细不明,恐有王兴珠之流混进来窃取机密,行刺元帅,我这就赶她们走!” 徐茂眉头微动,抬手道:“不必,别人存心要混进来,论你如何防备,那些细作也有通天的本领悄无声息混入。一味拒绝、怀疑,并非良策,不可因噎废食!” 王兴珠这类的主线npc确实要防备,但细作刺客的话,徐茂敞开怀抱欢迎。 徐茂扫视一周道:“既然都是无家可归的贫苦百姓,愿意相信我们,那我们也不能辜负她们的一厢心意,带她们一起出发吧。” “元帅!”徐碧荷焦急叫道。 “好了,添双碗筷的事情,不容再议,你若实在担心,等闲暇时慢慢调查,有问题的人你帮我拟一份名单,她们的去留我自有定夺,眼前寻找王兴珠下落要紧。”徐茂一锤定音。 徐碧荷无奈,只能警惕地盯着这些新来的人,预备安排她们去队伍末尾,远离徐茂,以保证徐茂的安全。 哪知徐茂下一刻吩咐道:“她们现在手无寸铁,毫无自保之力,让她们待在我身后,左右保护,势必护住她们性命。” 徐碧荷瞠目,“元帅,这太危险了……” 这些人里面万一真的有刺客怎么办! “这是军令!”徐茂冷声道,眸色深沉,态度坚决,半点没有动摇的意思。 徐碧荷张了张嘴,最终不敢说什么。 罢了,元帅就是太心善,不知人心险恶,没什么不好,多经历几回,总有心灰意冷的那一天。 她在旁边帮忙看着就是,一旦有不对劲的地方,即刻斩之。 其余士卒见此纷纷动容,目露敬佩之色。 这就是她们追随的元帅,救民于水火的徐娘子,宁可自己身处险境,也要保证百姓的安全。 不少人想到自己家,眼眶微红。 是啊,倘若徐娘子不是这样以百姓为先的个性,也没有今日的她们。 士卒们挺直腰杆,誓死保卫徐元帅! 跪地的百姓知晓自己终于有了去处,欢天喜地展露笑颜,眼角闪出泪花,拿脑袋重重往地上砸,磕出几个响头,千恩万谢:“元帅放心,民女决不辜负元帅收留的大恩情,此生性命归元帅所有,生死由您定夺,来世更要做牛做马报答您!” 感谢声迭起。 这么大的阵势,貌似都是真情实感,徐茂突然有点慌。 祈祷,刺客在里面。 这次没有,她已破例收留难民,不妨接着再破几次,敌方发现这里薄弱,必定有所行动,她不信,运气那么好,次次都没有刺客。 在城门耽搁了一会儿, 队伍终于出发。 行进中途,新加入的百姓老老实实,徐碧荷让她们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绝不越雷池一步,未见异常, 徐茂悄悄收回目光,垂下头, 有些失望。 但是徐茂不肯就此罢休, 思考原因。 一定是许多人盯着,刺客不好动手! 她决定主动出击,给足刺杀空间和机会, 不刺愧对刺客之名。 正午十分, 日头毒辣, 徐茂抬手下令就地休整, 打开系统地图确认路线。 这时,视线里出现一个淡淡的小绿点,吸引徐茂注意力, 绿点显示附近地下有水。 徐茂登时计上心头, 随手指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都是延临新加入的百姓。 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吩咐道:“你们几个进山去寻找水源,取些水回来。” 那几人左看看, 右望望,两眼显露迷茫之色, 甚至背过身去往后瞧, 怀疑几十步以外的士卒都没有联想到自己身上。 “别看了,没错, 就是你们。”徐茂拍拍手,打断她们杂乱的思绪,纠正道。 众人瞪大眼睛,惊愕不已。 唐折桂急到口不择言:“元帅,水源关乎性命,这些人的底细没有查清,不足以相信,怎么能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她们,还是由我们去吧!” 如之前徐碧荷担心的那般,万一里面混进不怀好意之人,在取水时做了什么手脚,那不就完了! 众多质疑的目光落下,徐茂刚刚点到的人脸色涨红,紧张地揉捏衣袖,轻咬嘴唇,点头认同道:“是啊,元帅,此举不妥,还请其他人前去取水,我们……不成的。” 虽然被疑心身份,略有难堪和不适,但一想到毕竟是为保证徐元帅安全,心里的小疙瘩旋即结开,坦诚接受当前的结果。 然而徐茂不接受。 徐茂紧抿嘴唇,眉宇间透露出愠怒之色,她抬起一根眉毛,冷声道:“什么你们,我们,她们?这里只有我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留下了人,那就是我们忠义军的一份子,在没有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之前,大家都一样,不必在这里排资论辈,区分你我!” 新加入队伍的百姓眼眶微微泛红,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其实离开延临,漂泊异乡,她们早已做好被排挤冷落的准备。 她们听说过老人讲述的从军故事,新士卒总是受欺压的,一进军营,挨打必不可少。 新进军营的三天两头被围堵殴打,只要没抓到现形,上面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除非打死人,否则上官基本不理会,久而久之新兵挨打便成了定例。 此外,外乡人不受待见,众所周知。 一个姓氏的聚在一起,沾亲带故,人多势众,外姓人不好与其起冲突,自然需要处处小心。 然而这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冷酷森冷的等级排辈,忠义军里大多是怀宁人,可完全没有排外的感觉,张姓不多,听闻是徐元帅先前要求的,让诸多张姓人更改了姓氏。 徐茂的话说进她们心坎儿里,新来的士卒眼泪溢出眼眶,划下脸庞,滚进衣襟,烫得胸膛热乎乎。 “元帅……” 唐折桂不服气,有些委屈,她全是为元帅考虑,哪知元帅根本不听。 她还要再说,旁边的徐碧荷紧忙拉住她的手腕,放到身后轻轻拍了拍,低声警示:“莫要同元帅顶嘴。” 徐碧荷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建议道:“元帅,不如我跟着一起去吧,山路难行,进山寻水之事我有经验,更安全些,若是不慎迷路也互相有个照应,可以尽快寻回来,免得耽误路程。” 有她从旁监视,纵使歹人在眼皮子底下作案,她也自信可以及时察觉,在事态进一步扩大之前将其控制住。 徐茂不知徐碧荷所想,犹豫少时,徐碧荷一个人又没有三头六臂千只眼,能时时刻刻盯着所有人,必有疏漏之时。 而且徐碧荷的话说得漂亮,只道自己有经验,跟着一起出发,在路上帮忙,没像唐折桂那样直来直去,徐茂真要拒绝还要另想由头。 罢了,随她去。 徐茂思忖半晌,特别叮嘱道:“那你随行左右,注意周遭环境,务必安全行事。” 徐碧荷应声,按住跃跃欲试的唐折桂,给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不可得寸进尺。 唐折桂瘪下去,垂头丧气。 几个人扛着取水器具,出发寻找水源。 骤然被委以重任的新士卒心头暖洋洋,这代表着徐元帅沉甸甸的信任,绝对不能辜负。 她们一行人中间,谁做叛徒,企图伤害徐元帅,自己第一个不饶她,拼死搏杀! 行走途中,几人相互防备,你看我贼眉鼠眼,我看你不像好人,脊背绷紧,腰间悬挂才拿到手没有多久的匕首。 众人时刻警惕,稍有风吹草动,她们便要放下肩上器具,抓握匕首冲刺出去。 路上沉寂可怕,只听得碎石间低微的碰撞声,以及行动间衣服的摩擦声。 一行人缄口不语,安安静静地去,最后又安安静静地回,几双眼睛盯视,无事发生,想象中的惊险场面并未出现。 傍晚,几人提心吊胆一路,总算成功取水回来,齐齐松了口气,其中一人拉起衣袖擦拭后颈汗水,高兴禀告道:“元帅,我们找到水了!” 徐茂转头,充满期待地取过她手里水壶,称赞道:“做得不错,速度很快,取水的时候没发生什么异常吧?” 几人皆摇头。 唐折桂目光不善,默不作声地走到徐茂旁边,见她打开水壶,仰头似乎要喝,赶紧上去抢先一步抓住壶身,佯装不知趣,大大咧咧道:“元帅,回来路途遥远,走那么久的路,定是累了,不如请碧荷娘子她们先行喝一口吧。” 一来一回折腾那么久,保不齐细作在中间动了手脚,谨慎起见,要先试毒。 唐折桂看徐碧荷一眼,徐碧荷立即意会。 好你个唐桂花,还挺记仇! 她前面压着唐折桂不准同行,这会儿报复回来了,叫她来替元帅试毒。 唐折桂意图过于明显,徐茂一眼看穿,拿回那壶水,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张嘴就是咕隆一口。 “甜!” 徐茂豪爽喟叹一声,又捏着其他水壶,往自己这里倾倒少许,混合过后,仰头再喝。 唐折桂惊诧,喉咙里久久发不出声音。 元帅这是……给士卒们试毒? 只听过士卒帮元帅试毒,哪有反过来的! 众人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徐碧荷三魂丢了七魄,恍恍惚惚,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微微找回一点神思,震撼和感动令她提不出任何建议。 愣怔良久,徐碧荷提醒徐茂:“元帅,此事最好莫要让二娘子知晓了。” 徐茂干咳两声。 试毒一时爽,事后火葬场,差点忘记徐蘅了。 “这个保密,别宣扬出去。”徐茂讪讪地放下水壶,小声说道。 徐碧荷抬手指着无限感动、恨不得替徐茂死百次犹余的士卒们,无奈道:“保密可能有点难……” 相信过不了多少天,抵达丰城,这件事就会流传于大街小巷,成为一桩美谈,而后飞速传回怀宁,进入徐蘅耳朵里。 徐茂瞬间头大,默默等待半天,可是身体毫无异样,甚至没有拉肚子。 水没问题,她还是快想想回去怎么解释。 徐茂难受抱头,实在不甘心,斥巨资挨个排查士卒,只要作过恶,哪怕表面掩饰得再好,都是可以查到的,除非隐藏线特殊npc。 不是。 一片空白,比脸干净。 越看越绝望,眨眼间天亮了,几百个人全部查过,徐茂对敌方真是恨铁不成钢,一个搞事的也没有! 徐茂欲哭无泪。 难道是自己现在发展的规模还不是很大,威胁尚且不够,没人拿她当对手,专门调派人手前来遏止她的发展空间都不愿意? 无边漫想,徐茂忽然动念,犹豫要不要努力发展一下,各方树敌,增强威胁感。 念头刚刚升起,她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玩意儿坑人,总是越搞越上头,游戏会使用各种手段引诱玩家,一旦投入进去就舍不得放弃一手经营的大好局面,执着于打出漂亮结局,没办法及时抽身了。 尤其走到后期,难度会越来越大,各种奇葩结局齐上阵,据说倒霉的时候能脚滑掉进厕所淹死。 综合比较来看,宁愿闭上眼睛横冲直撞,也不要灵光一闪,准备搞个大的。 想搞个大的,结果往往都不太妙,类似于富二代创业,没有好下场。 不怕富二代游手好闲,挥霍无度,就怕富二代浪子回头,一时想不开,认真起来,想要创业。 最佳方案还是像现在这样,即便她不幸苟到后期,但白赚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不心疼。 徐茂摇头,将方才的烂念头甩出去。 早死早超生,眼前的顺利都是假象,游戏机制搞鬼,虚假繁荣。 徐茂反复默念,提醒自己不要上头。 “元帅,前面就到丰城了。” 徐茂惊诧回神, 低头想了想。 当前形势已变,延临官吏逃跑,县令段荣不知所踪, 尤其自己冠上了忠义元帅的称号,落到别人眼里, 怎样都洗不白。 丰城那边得到消息,不会给她好脸色, 她在丰城势必有所一战, 颇为棘手。 徐茂好思绪,招手叫吕飞燕近前来,吩咐道:“你带着会耍百戏的一起上战车, 打头阵, 不必下车拼杀, 只用和以前瓦肆里表演的一样, 专注耍百戏就成!” 吕飞燕满脑袋疑问,纳闷不已。 “……耍百戏?” 吕飞燕磕磕巴巴地发出惊疑声,一个是闲暇时间逗乐娱人的玩意儿, 另一个是肃杀惨厉的疆场, 她完全无法将耍百戏和两军对垒二者之间联系起来。 徐茂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不红,心不跳,睁着眼睛说瞎话:“没错, 有你们在前面打头阵,说不得守城之士一时入迷, 便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攻其不备,一举拿下!” 吕飞燕错愕, 眼珠子差点脱眶而出。 原谅她见识少,这样也能行? 吕飞燕将信将疑,虽未听过阵前耍百戏迷惑敌军,使其放下警惕心,我军看准时机进而突袭的,不过或许这就是徐元帅秘不外传的妙计方略吧,非寻常人可以参透。 吕飞燕说服自己,领命而去。 徐茂见吕飞燕没有继续追问,不由松了一口气,暗自窃喜,又找到一条好路子。 按常理说,这么奇葩的出现方式,离谱至极,敌方守城士卒看完乐子,士气大振是他们。 而且吕飞燕她们算是中途插队,攻击力不足,作为前锋,未必能够打好头阵。 对战时前面队伍乱了阵脚,那么整支军队便也就完了! 延临县衙的库房里存放两具战车,徐茂临走时一起带上了,正好派上用场。 徐茂拿金币给吕飞燕等人套上一层薄薄的限时保护盾,减少高空坠落造成的意外伤害。 吕飞燕等人虽然琢磨不透徐茂想法,但还是乖乖依照命令行事,守在战车旁边,只待徐茂一声令下攀爬登车。 忠义军距离丰城越来越近,十里外,徐茂安排吕飞燕她们上车开始表演杂技,队伍缓缓往前推进。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随身带乐器,只有两张破鼓,咚咚咚敲起来,徐茂只能说勉强满意。 车轮滚滚,吕飞燕经验丰富,身旁都是老搭档,她像猴子一般飞速爬上顶端,身手敏捷灵活,以单脚支撑,做出各种复杂多变、惊险刺激的动作,半点难不倒她。 徐元帅信任她,吕飞燕也不想令她失望,狠心咬咬牙,使出不轻易见人的绝活空中飞人! 后方士卒看着正在高空中急速旋转的吕飞燕,全都深吸一口气,嘶地一声,牙齿冰凉,瞪圆眼睛紧盯那道身影,半刻不舍得错过。 难怪元帅仅仅是看过一次吕飞燕耍戏,当即拍板,带她们回来了,确实是本领过人! 震惊的人不止徐茂手下士卒,藏在暗处的探子也愕然失色。 探子搞不懂她们这样做是出于何种目的,总之,肯定对他们不利,不然没道理在紧要关头还有闲情逸致地看百戏。 他慢慢缩回石头后面,蹑手蹑脚撤退。 等待进入安全距离,确保没人发现,探子惨白一张脸,疾步快跑去向县令报告。 探子气喘吁吁飞奔回城,县令收到忠义军近的消息已然闭城戒严,他砰砰拍打城门,急忙高声呼喊:“快开城门,乱军之中异动明显,一辆战车上竟承载几十人,快让我进去禀告明府!” 半晌,沉重的开门声悠悠响起,守城士卒几人在后面合力推门,小间隙缓慢扩大。 探子心急如焚,忧心徐茂速度太快,自己赶不上,他等不及士卒彻底打开大门,猛地侧过身子,滋溜一下滑进细缝,匆匆忙忙赶去传告探察到的最新消息。 城门士卒听见探子所言大吃一惊,撒开手冷汗直流,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辆战车几十人,那十辆不就上百人了! 再加上其他随行的人,这意味着徐茂手下应当千人有余。 丰城守城士卒登时面色如纸,两腿发软。 “难怪延临跑了那么多人,甚至连县令都弃城而逃,能在短时间内聚集到上千人,可见一斑,忠义军此番来势汹汹,怕是大事不妙,提早准备后路!” “谁说不是……听闻那徐茂睚眦必报,心胸狭隘,一旦叫她记恨上,就是死了,她也要将尸首拖出坟墓,当众反复鞭打以泄恨,最后丢出去曝尸荒野,残暴不仁,怀宁县令的前车之鉴即在眼前。” “她还残害无辜,为一己私欲斩杀百姓,四处抢夺财宝,专横独行,慷他人之慨,迫别人搭棚施粥,罪恶滔天,所犯之事简直罄竹难书!” 士卒们越听越害怕,一个赤发异瞳、人高马大的女人形象跳进脑海,她手拿断肢残骸,嘴唇猩红,鲜血如注,汩汩顺着嘴角一路蜿蜒而下,滴答滴答淌了满地,眼珠子漆黑,诡异阴森。 那赤发女人抬起眼皮,转动眼珠,四目相对,她举起手里那块血淋淋的生肉,轻轻扯动嘴唇,目光逐渐冰冷,幽幽道:“要来尝一尝吗?不尝尝,我可要生气的,拧下你的胳膊割断腿,丢到太阳底下,鞭成肉干……啊,真美味!” 士卒们不敢再往下想,尖叫一声,破开嗓子崩溃道:“我的娘,妖怪来了” 他们根本不是徐茂的对手,延临县令都能不顾城中百姓,自顾自地先行逃跑,他们丰城的县令难道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吗! 士卒们立时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乱哄哄一团,你拥我挤,有人不慎摔倒,顿时被踏为肉饼,响起阵阵哀嚎声。 丰城县令才听完探子禀告的消息,外面突然响起喧嚷声,一个衣冠凌乱的小吏连滚带爬冲进来,忙声道:“明府,不好了……” “怎么,徐茂打进来了?”丰城县令遽然变色,噌地从椅子上弹跳而起。 小吏甩头,喘着粗气说:“不是,徐茂还没来,是守城的士卒,他们对明府放出去的消息深信不疑,害怕徐茂吃人,全都跑了,留下的还是因为被踩伤腿脚走不掉!” “什么!”丰城县令震惊,耳边如若惊雷炸响,老脸唰地拉长,神色一下子极为难看,原地跺脚,怒骂道:“蠢货,你的意思是怪我暗传徐茂妖女之说?” 小吏浑身一激灵,“属下失言……” 不过确实要怪县令,若不是他下令抹黑徐茂,到处谣传徐茂是挖心吃人的妖怪,恐怖形象深入人心,大家哪里会如此畏惧,人尚未至,先被自己吓个半死,小吏默默腹诽。 丰城县令眉头紧锁,背着手来回踱步,轻浮的脚步泄露他此时心绪并不安宁。 “去给我把人追回来,就说……我请到了降妖大师和天宫神宝,在大师、神宝面前,任何妖物都无计可施!”丰城县令立刻想到解法。 “是。”小吏赶紧去办。 为显真实可信,丰城县令真的紧急摆出请宝的架势,大张旗鼓到处宣告,生怕有人不知道,拿黑布蒙着,供奉在高阁楼上,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众多差役守在“神宝”旁边,防止失窃。 并且他还在街口请回一个摆摊算卦的白胡子道人,模样仙风道骨,实际就是卖假药的,非常具有欺骗性,若非事出紧急,丰城县令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当天深夜,清凉月光洒落一地,差役瞌睡地点着头,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闪进阁楼,形如鬼魅,来去无踪。 那人停留在供奉台前,手指苍白,掀起黑布一角,预备定睛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什么人!” 被发现了。 那人抱起“神宝”,投身一跃,跳进漆黑夜色里,再无痕迹。 差役快步跑到供奉台旁,只见上面空空如也,心惊肉跳,大叫道:“快来人呐,盗贼窃走了神宝!” 道人睡得正香,隐隐约约听见神宝丢失,陡然惊醒。 还好,是梦。 道人轻抚胸口,稍微安下心。 这时,焦急的声音冲进耳朵里:“大事不妙,进贼了,神宝失窃……” 不好,是真的! 晴天霹雳,道人脸色顿变,一颗心倏地沉至谷底,身体寒凉发抖。 本来他寄希望于神宝降妖,自己在旁边装模作样地走过场,谁承想神宝被盗,那他怎么办?要是降服不了妖物徐茂,县令会不会把他的头拧下来! 道人不禁打寒噤。 罢罢罢,银子不要了,保命要紧。 道人赶在被戳破身份前,紧忙趁乱逃走。 屋漏偏逢连夜雨,先是神宝失窃,其次降妖大师不知所踪,丰城县令对着人去楼空的场景暴跳如雷。 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小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唇色灰白,哆哆嗦嗦道:“明府,不好了,不知哪个嘴快的走漏消息,降妖宝器和大师皆不见踪影,引起恐慌,今夜守城的跑走大半,徐茂她也到城门底下了!” 丰城县令愣怔,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徐茂来的时机太巧,救不回来了。 小吏害怕县令发怒,眼光躲闪两下,放低声音继续说:“那徐茂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竟然……她竟然还击鼓奏乐,耍着百戏,高歌而行!” 一般夜袭都是以突击为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可徐茂可好,鼓敲得震天响,偏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敲鼓便罢,还不是排兵列阵击打出来的节奏,而是在瓦肆间经常听到的旋律,耍百戏专用,这不是刻意羞辱是什么! 丰城县令闻言,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徐茂何以如此狂妄? 没有强大的实力打底,她敢悠哉悠哉地一边看百戏,一边攻城略地? 丰城县令总算知道段荣缘何弃城而逃, 他想要抵抗也没招,手底下能用的人都跑光了, 不跑就只有坐以待毙,引颈受戮, 等着徐茂杀进城来, 屈辱求生。 实在是形势人,丰城县令无可奈何,速速归家收拾金银细软逃命去。 待丰城县令抬脚一走, 城内彻底失控。 县令都跑了, 他们这些小喽啰还待着做什么, 万一那姓徐的魔头要抓人下酒, 他们焉有命在! 丰城县内乱成一锅粥,各家各户带着所有家当匆忙逃离,一夜之间, 城空大半。 翌日清晨, 徐茂抵达丰城,被眼前一派萧索景象吓一大跳。 城门空空荡荡,无人驻守,冷风卷着枯叶从徐茂面前飞过, 寂静安宁,恍若一座废弃多时的死城。 徐茂错愕, 久久没有回过神。 什么情况? 没人告诉她丰城县会是这个样子啊! 后面的唐折桂惊喜道:“想必是这些丰城人受到元帅威势震动, 先行落逃而去,元帅威武!” 其余众人精神振奋, 齐声呼喊:“元帅威武!” 别喊了,别喊了,徐茂很想抱头痛哭。 经过延临、丰城两次的顺遂经历,士卒们热情高涨,自信满满,这样下去可不行。 徐茂焦躁地揉揉衣角,抬手止住众人呼声,眉眼冷峻,沉声道:“不可高兴太早,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说不定别人故意使出一招空城计,挖下的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今日暂且不进城,后退扎营,暗中观察情况,待摸清了再去不迟!”徐茂下令撤退,态度坚决。 众人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无法理解徐茂的意图,惊诧地看着她,疑惑不解。 当前形势大好,为什么不乘胜追击? 徐碧荷站在人群中,不同旁人,向徐茂投去异样的眼光。 在节节胜利之下,徐茂没有急于求成,贸然进城,而选择撤退扎营,不骄不躁,这是极少数人能有勇气做到的。 进城,即便其中有诈,可她们未必损伤惨重,或可一博。 了,就是她们精彩的真正第一场战役。 输了,有徐元帅相护,她们及时退回来,也不会亏。 然而选择撤退就不一样了,首先是士卒生疑,折损士气,再是倘若并非圈套,显得指挥士卒撤退的徐茂狭隘多疑,有碍她的。 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肯定选择进城。 不过徐碧荷转念一想,徐元帅又不是寻常普通人,高瞻远瞩,看得比她们长远,听她的准没错。 士卒们不情不愿地后退,徐碧荷将自己的想法跟她们说了,大家才揉揉脸,重新振作,精神奕奕地等待徐茂的下一道命令。 安营扎寨之际,徐茂认真考虑派遣出去探察城内状况的人选。 不能太优秀,一下子就将丰城情况了解透彻,到时候欢天喜地回来禀告,令她心梗。 也不可太平庸,能不能服众倒另说,主要是派没有自保之力的士卒出去,容易触发意外事件,麻烦缠身。 选来选去,徐茂的目光最终定在唐折桂身上,有一点底子,身强力壮,不过性格鲁莽,行事并不周全,算是一个好人选。 徐茂把唐折桂叫到身前,交代任务:“今晚你趁夜色,设法潜入城中,探察其内情况,寻访王兴珠下落,若是她已离城,我们不用再多此一举,横生事端,趁早去下一个地方找王兴珠。” 唐折桂突然接到重要任务,眼冒精光。 此事不仅是徐茂亲代,而且只她一人前往,这是多大的信任。 唐折桂幸福地快晕过去,心如擂鼓,想也不想,一口答应:“元帅放心,属下听令!” “注意安全,小心行事,别惊动旁人。” 看唐折桂兴冲冲的劲儿,徐茂一点也不放心,拉住她特别叮嘱。 唐折桂满口称是,徐茂更担心了。 * 城中百姓不明形势,想逃又狠不下心,全家躲进地窖,希望徐茂搜查不严,他们能够躲过一劫。 百姓们静静等了一天,未知的恐惧笼罩所有人,大家缩成一团,挤在角落里,如此才有安全感,但是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有胆子大的爬出地窖,溜到门房前,单睁一只眼,顺着门缝往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没有异常。 怪哉,都说那吃人的徐魔头已到城下,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没有进城。 早进城,搜刮完,觉得没趣了,她自会离开,然而现在不知出什么事情,怪异得很,徐茂耽搁在外面,迟迟不进来,让人心里没底。 忽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出来偷看外面情况的百姓立即寒毛竖立,耳边全是自己的咚咚心跳声,登时捏了一把汗。 “好像上回在延临的模样,路上都没有人啊,该上哪里找王兴珠……” 唐折桂走在路上,满脸苦恼。 她本来从城门底下偏僻一角钻进来,小心翼翼掩饰身形,生怕被人发现。 不过一路走来,城内安安静静,近乎于诡异,根本没有其他声息,唐折桂渐渐放下了心防,张望四周,大胆迈开步子行进。 走过长长的街巷,腿脚酸疼,疲惫交加,困意更是折磨身心,唐折桂一直没有收获,不免有些焦躁。 唐折桂停下脚步,口干舌燥,发现自己继续像这样毫无章法地走下去,哪怕一直到天亮都完成任务。 清明月光缓缓淌过,唐折桂准备找个地儿暂且休息一会儿,同时想想接下来的方向,等恢复体力了再出发。 唐折桂走到墙根,扶墙抵达门户之前,她随意找地方坐下,背靠门扉。 不知是唐折桂太累,全身力量都聚集在门板上,还是这户人家的门板质量实在堪忧,唐折桂倾身的下一刻,吱呀一声,木门应声展开,唐折桂整个人也跟着摔进去。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道摔跤倒下而发出的闷哼声。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顷刻之间,两人眼睛瞪得像铜铃,一齐放声尖叫,慌张蹬腿,拖着身体往后狂退,面上皆是满满的惊恐。 “别,别吃我……”溜出来暗察情况的百姓抱紧脑袋,涕泗横流,悲声求饶。 冷不丁冒出一个人,唐折桂也是受到深深的惊吓,心跳出嗓子眼,差点没晕厥过去,对方呜呜哭出声,看起来并不具备威胁性,她才稍微镇定了些。 唐折桂拍拍胸脯,定住三魂七魄,奓着胆子摸了摸对方的手。 温热,是活人。 她放下心,安抚眼前瑟瑟发抖的人:“你放心,我在忠义大元帅徐茂手下做事,咱们元帅慈悲心肠,救民济世,命令我们不得无故伤人,不会伤害你的。” “我想问一问,你可知晓最近来过什么陌生女子吗?名字叫王兴珠,个个高高的,瘦得像竹竿,圆圆的大眼睛,长得挺好看!”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百姓,唐折桂急病乱投医,顾不上其他,紧忙追问关于王兴珠的线索。 个子高,偏瘦,圆眼睛,她描述的过于宽泛,以往街道上随便出手抓一下,就能找出两三个来。 百姓战战兢兢,不敢说不知道,她这时笑盈盈,柔声细语,不代表她不会翻脸,骤然发怒,露出青面獠牙来。 他支吾两声,抖着牙齿答道:“好像见到过,但她已经离开丰城了……不,她没路引,似乎在城门跟差役起了冲突,没能进城。” 害怕她不肯相信,此人在最后一句急忙补充道:“当时好多人都瞧见了,不信您可以找人问问,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这样。”唐折桂失落地叹口气,又没追上,她紧接着再问:“那你可知县令在城门如何布防?” 那人惊诧瞪眼,“明府早跑回老家了,哪有什么布防……” 话说一半,他惊觉失言。 糟糕,竟将底牌透露出去,徐魔头没了忌惮,马上便要进来大肆屠戮了! 那人呆愣在地,目光幽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唐折桂却是突然想起徐碧荷教她的,凡事三思而行,别人的话仅可信三分,霍地警惕起来,怀疑对方话里的真实性。 仔细咂摸他方才的话,以及前言不搭后语的奇怪反应,前脚说王兴珠已经离开,很快又改口说她根本没进城,着急忙慌,语气生硬。 其中有诈! 难怪她能这么顺利地进城,路上还没见到一个人,而且哪有人这么傻,直接告诉她们城内并无防备,装得不像样,连她都看出来了。 编也编得不好,延临县令弃城逃跑,丰城县令也跑,莫不成朝廷官吏都是纸糊的?太假! 肯定是县衙差役他们早早躲起来,设下埋伏,以此诱骗她们毫无防备地进城,真是用心险恶。 唐折桂气愤,体内血液沸腾,悄然捏紧衣袖里的拳头,用余光观察周遭环境,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紧张地捏拳蓄力。 幸亏元帅有先见之明,没有直接进城,而是派她进来探察,不然便要踩中官府的陷阱里了。 唐折桂不动声色地同他告别,抬手道谢说:“多谢告知,我们元帅无意伤人,只为追寻丢失的侍女,王娘子既是不在丰城,那我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好了。” 那人直冒冷汗,忙说:“不敢,她走的方向好像是去往迎水,元帅往那边瞧瞧吧。” 迎水县冷僻偏远,去了就别转回丰城了。 唐折桂微笑道声好,迅速离开。 (捉虫) 唐折桂出城, 快步回来,急急忙忙地冲到徐茂面前,满脸笑容, 喜滋滋禀告道:“元帅英明,一眼看出其中端倪, 这丰城之内果真有诈。” 徐茂愣神,暗自心惊, 不会这么巧吧! 紧跟着, 唐折桂手舞足蹈,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所想通通讲述出来,眉飞色舞, 慷慨激昂。 唐折桂道:“……元帅高识远见, 城内状况正应元帅之语, 幸而属下及时开悟元帅未入城门深意, 得以反应,假意蒙蔽设伏敌军,潜逃归来向元帅通禀, 否则将误大事, 属下死一万次都难以推脱罪责!” 在场众人听得入迷,心头的迷惑不解旋即消逝,替代以深深的震撼,投向徐茂的目光更加崇敬。 元帅不愧是元帅, 总能比她们多想一步,轻而易举化解危机, 让她们免于险境。 吕飞燕等人的神色转变落进徐茂眼里, 徐茂登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惊疑城内情况竟然如此之巧,与她随口所说相吻合,失策了。 徐茂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既然城内有埋伏,那她就进去闯一闯,以吕飞燕她们的水平应当打不过官差,认清现实后自然溃败而逃。 前面有一局,她拉人组建过一支军队,花金币购买各种系统指导课程和专业训练项目,没成想刚交战就溃不成军,各自逃亡了。 而后查看说明,她才发现战败后,士卒将有陆拾%的概率会溃逃,军中规制完善度不足,溃逃率也随之升高。 徐茂思考片刻,现在时间太晚,不能排除部分人发困划水的因素,但也不适合拖到明日正午,万一里面埋伏的人干守整夜,正是疲乏时,她打进去,估计又要拿下一城。 寻思半天,徐茂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清嗓正声,下达命令:“所有人,明日卯时一刻集合,进城!” 凌晨五点多,尚且处于夜猫子的活跃期,不至于精疲力尽,时间刚刚好。 众人被徐茂这道突然的命令吓一跳,满眼迷茫,怎么明日又要进城了?她们到底是哪一步没跟上! 军令如山,不可动摇,没人出声询问,只接受命令,迷惑地回去躺下睡觉,养足精神再战斗。 不过她们还没有真正上场交战过,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关于明日对战的幻想,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夜里,窸窸窣窣,此起彼伏的衣服摩擦声,大家都没有睡着,徐碧荷睁开眼睛,一片清明,她径直坐起身,拍拍身旁的唐折桂,问道:“怎么,是在忧虑明日交战吗?” 唐折桂亦未寝,她也爬起身,两眼迷蒙,困惑道:“正是……你说,元帅到底是怎么想的,忽地就要进城了,我还没准备好呢!” 徐碧荷失笑,耐心道:“不必忧心,元帅既然这样安排,定是稳操胜券,明日卯时,敌方人困马乏,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 唐折桂垮起苦瓜脸,揪起衣角在指尖反复揉捏,叹一口气,担忧道:“我怕辜负元帅的一片信任,坏了元帅大计。” “这怕什么,我们训练那么多日也不是白白训的,要相信元帅识人的眼光。”徐碧荷斗志昂扬,自信满满,见唐折桂萎靡不振模样,登时将话头一转,继续说:“况且我们的最后一场武试还未结束,倘若在战役中表现优异,或可增添元帅好感,顺利通过测验。” 测验! 唐折桂眼前瞬亮,方才还蔫儿着,徐碧荷话音刚落,她猛地一激灵,豪情满怀。 徐碧荷说得对,她在测验时的表现不太好,如果能念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借此机会挽回一二,让她通过测验,岂不美哉?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从单纯的忧虑转向复杂的忧虑,怕自己打不过,又怕明日突生变故,自己没机会打。 唐折桂越想越兴奋,精神抖擞,感觉浑身充满力量。 徐碧荷拍拍唐折桂的肩膀,指了指徐茂的方向,“卯时便要出发,不剩几个时辰了,快些休息吧。” 唐折桂紧忙乖乖躺回去,闭眼,强迫自己快睡,别耽误明日的好状态。 睡觉时间总是短暂的,转瞬即逝。 卯时至,徐茂强忍困意,努力睁开眼皮,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带着昏昏沉沉的脑子出发进城。 兵临城下,冷风习习,城门口已集聚夜风从各个地方卷来的枯枝烂叶,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混杂,比徐茂初见时更加萧索,仿佛真的无人一样,任由尘土枯叶淹没。 徐茂暗自感叹,这丰城县令不一般,有胆子把空城计耍得这么真,埋伏起来,按兵不动,她第一次没进去,里面也沉得住气,不见反应,算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才。 “击鼓。” 徐茂挥旗,鼓声代表她向城内宣战。 吕飞燕错愕,她以为是要暗中突袭,打官差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而徐元帅不仅没有刻意掩藏行踪,而且还冷不丁地敲起鼓,那她们选择卯时前来的意义何在? 事情的走向忽然扑朔迷离起来,只眼下不是询问的时机,吕飞燕咽下满肚子疑惑,跑过去传令。 咚咚咚,急促的鼓点。 良久,回应她们的唯有沉寂,城门安安静静,舞台上缺少主演,徐茂好像在演独角戏,颇显几分尴尬。 “元帅,还继续吗?” 徐茂一狠心,一跺脚,“走,一边进城一边敲,别停。” 她们声音这么大,位置明明白白,不信丰城县令能继续忍下去。 “遵命,元帅。” 又是咚咚声,这次加上吕飞燕一张破锣,咚咚锵,庙会似的,徐茂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踏过石板。 唐折桂时刻处于戒备状态,反复确认周围环境安全,生怕哪里的伏兵冒出来,刺杀徐元帅。 她和其余两人组成小组,互相配合前进,清理障碍,顺利进城。 诱敌深入,这一定是! 徐茂继续往里走,拿出游街的气势,沿着城市主干道一路咚咚锵。 各家各户百姓被一阵嘈杂刺耳的声音猝然吵醒,心快跳出胸口,仔细侧耳听,是外面传来的。 百姓们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微微扒开一条缝儿,凑只独眼往外看,暗中观察。 “原来是徐魔头进城了!” 大家发现这情况,急冲冲躲回地窖,告诉亲友提高警惕。 “她怎么现在才进来,还敲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有人惊异。 徐茂的举动太奇怪了,她明明可以直接进城,但是没有,派遣一个小卒先行前来打探情况,旋即又莫名其妙在卯时敲锣打鼓,昭告天下自己的存在,这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摸不清她的想法、态度。 一个长时间沉默的青年倏地开口:“我有一个猜测,或许咱们都想岔了,误解徐魔头,可能真像小卒说的那样,徐魔头是为追寻走失侍女,没想要伤害我们,是我们多心了。” “小卒回去禀告消息,她们肯定知晓咱们藏于家中,可是魔头进城后,只从街道而过,根本没有强闯我们门户的意思,足以证明徐魔头的心意。” “她敲锣打鼓就是明晃晃终止计划,向我们示好,告诉我们,她们进城了,但不准备杀人,叫我们有心理准备的同时,安抚我们不平心绪!” “好像有点道理……”众人恍然大悟,对徐茂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徐茂在城中绕了一圈,愣是没有和人起冲突,丝毫没有传言里属于魔头给人的恐惧。 两方各自猜疑。 最终徐茂忍不住,察觉出情况不对,立即让徐碧荷等人骂街,问候丰城县令他父亲,以此试探。 结果可想而知,城内如若设下埋伏,谁能做圣人,一直放任她们大摇大摆过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糟糕,这里不是像未曾设防,分明本来就没有埋伏,不知具体发生何事,丰城县令已不在位,她判断失误了! 徐茂反应过来,咬痛舌尖,冷汗直冒。 “立即去前面周宅,破门而入,给我抓来他们的主君周碌仁,以及隔壁邻近的钱宅、赵宅……一个都别放过,告诉其家人,想要这些人齐手齐脚、平安无事地回去,就在七日内将王兴珠带到我们面前,适时我不仅全须全尾放人,另外还有重金相谢,否则我一天杀一人,直到杀完为止,抓些人再来一轮。” 徐茂慌忙补救,调出系统信息,飞速筛选几个丰城恶霸,一一点了名,冷声命令士卒们行动,无脑抓人,运用威利诱的手段,深化自己残暴不仁、蛮狠不讲理的形象。 玩家是不能任意杀人的,一次性嘎太多纯良npc,可能会弹出暴力警告,登出游戏后必须参加心理测试,防止造成不良影响。 徐茂不想结束后去警局走一趟,更多在系统规则的边缘行走,专门挑属性标红的npc进行收割,经过试验,短时间内大量清理反派是被允许的。 她只有选择这条路,赌一个信息差。 徐茂知道这些人不对劲,可别人未必知道,看上去似乎没来由残害无辜,尤其她手底下士卒,徐碧荷和唐折桂,她们微怔,动作稍显几分迟疑。 徐茂热泪盈眶,终于有效果了。 徐碧荷听着徐茂流利清数丰城县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顿时倒抽一口气,瞪圆双眸,呆呆地张大嘴巴, 一时之间无法闭合。 她们两眼一抹黑,对城内情况还满头雾水没有弄清楚时, 徐元帅便已经将其调查透彻,了如指掌。 各家各户做什么营生、多少人口和人员关系往来, 一切皆在元帅的掌控之中, 不知不觉布下天罗地网,猎物死到临头也没有想到自己身死的缘由。 好像每一次元帅都恰好算准时机,比她们提前走一步, 这是怎样的智谋才能做到总是刚刚好! 在徐元帅面前, 其他人的那些小伎俩根本不够看。 徐碧荷暗下决心, 必定追随徐元帅开启新世界, 她有预感,不久以后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徐碧荷等人依从徐茂命令,挨家挨户去拿人, 徐茂吩咐过, 她们是去绑人撕票的,不必对他们客气,于是大家放开胆量,粗暴地拍打大门。 半晌无人回应, 唐折桂等不及,冲上去抬脚猛踹, 嘭地一声巨响, 门应声而开。 “走!” 呼啦啦几十个人一拥而入,昂首挺胸, 神气十足地走进去,大家分头行动,搜查各个角落,务必将人揪出。 “周碌仁,周碌仁在哪里?”唐折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大步流星,高声呼喊,四处寻找周碌仁下落,只是半天不见人影,她焦急烦躁,改口威胁:“周碌仁,快滚出来,否则别我一把火烧了这破宅子。” 依然没有动静。 不相信是吗? 唐折桂不信邪,懒得惯着他们,去灶房生火,举着火把走到庭院中央,大声道:“其余人听着,我们只要你们宅子里的主君,劝你们速速交出周碌仁,否则就一起上黄泉路吧!” “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吕飞燕伸手拉住唐折桂衣袖,拦下她将要丢出去的火把,担忧道。 唐折桂转头说:“没事,反正元帅也是做好最差打算,找不到王兴珠就要挨个砍他们脑袋,既然他们这般不配合,那打探王兴珠下落的事情自然没戏,我们白费功夫,不如早点处理干净去下家。”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地板忽然震动,很快移开,里头冒出一颗黑乎乎的人头,那人拉着袖子爬上来,脸色惨白,他勉强挤出笑容,招手引起唐折桂和吕飞燕的注意,讨好道:“娘子切莫冲动,有话好说,我知道周碌仁藏身何处,我带你们去。” 唐折桂得意微笑,挺直腰板,指使那个缩头缩脑的男人:“走吧,前面带路。” “敢跟我耍心眼,要你好看!”唐折桂恶狠狠瞪他一眼,补充道。 那人点头哈腰,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带唐折桂去抓周碌仁。 周碌仁蹲在一口枯井下面,被抓时张牙舞爪,对带路的那个人破口大骂:“畜生,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就这样回报我!” 那人将头埋进肚子里,无颜面对周碌仁。 同样的戏码依次在别家上演,哭声、骂声迭起,充满悲情氛围,唐折桂等人放下王兴珠的画像,对其他人撂下话:“我们元帅说了,限你们七日内找到此人,到时候别说让你们家郎君平平安安回来,我们元帅还会以重金相谢,不然,就来帮你们家郎君收尸吧!” 这些人家被这话震慑,陷入深深的恐惧,拿到画像,更是相互扑倒痛哭,觉得失去希望了,悲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画像上的女子,她们见都没见过,手里没有相关线索,上哪里找去?郎君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各家忧愁万分,想尽办法,四处打听王兴珠下落。 王兴珠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跟着流民的队伍一起行走,沿路北上,彼此之间相互照应,虽然身如浮萍,好歹性命无虞。 这天,与王兴珠同行的李娘子偷偷摸摸找到她,特意避开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展开递到王兴珠眼前,小声问:“这画儿上的人是不是你?跟你好像!” 王兴珠接过来,低头看时,自己的画像猝不及防跳进眼帘,她差点惊叫出声,心下微颤,手指发抖,稳住声音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看她这样反应,确认无疑了。 李娘子道:“徐元帅抓走丰城大门大户的郎君,迫他们找这张画像上的人,并且重金悬赏,大家现在都指望尽快寻到她呢。” 王兴珠惊骇,手脚冰凉。 徐茂找她做什么? 说实话,徐茂以诚待人,她却做出伤害徐茂的事情,她对徐茂心怀愧疚,有心弥补。 可是徐茂这样大的阵仗,只为找她,足以看出徐茂盛怒,如何咽不下那口气,她在眼前这个时候回去,不知道能不能平息徐茂怒火。 王兴珠心里没底,她还不想死。 李娘子观她神色,心生不忍,拿回画像叹息道:“画上的人就是你吧,这些日子,你快躲起来,出去避避风头,等丰城这边闹完了再回来,按徐元帅的杀法,惹恼丰城那些名门望族,估计过段日子不会好过。” 王兴珠眼珠微微转动,“此言何意?” 李娘子解释说:“徐元帅设下期限,七日内找不到你,她便要杀了那些郎君,一日一个,一直到找到你,亦或杀完为止。” 王兴珠脸上血色褪尽,徐茂究竟是有多怨恨她,下死手寻人! 时间拖得越久,恨意累积越深。 王兴珠闭上眼睛,长长叹息了几声,“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最后由我结束吧,徐元帅对我有收留之恩,我不能害她不仁不义,落到被联合围剿的险境。” 李娘子闻言脸色微变,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沉默片刻,从喉咙挤出声音:“你想清楚了?” 王兴珠点头,握住李娘子的手说:“这些时日多谢娘子照顾,我还有一事相求,先前途径丰城,其中百姓对徐元帅似有误解,坊间流传魔头剖心之类的谬言,元帅是真心体谅百姓的好人,我希望能帮元帅澄清这些谣传。” “你说,我该如何做?” 李娘子定定看着王兴珠,她无法阻止王兴珠选择回去见徐茂,至少可以尽自己一份力,帮忙减少王兴珠的遗憾。 王兴珠趴到李娘子耳边低语,细细交代。 翌日,李娘子和王兴珠赶赴丰城,王兴珠蒙脸进城,前去找徐茂自首,李娘子则是一瘸一拐地敲响普通人家的房门,哭诉悲惨遭遇。 李娘子自称家里遭灾,不得不北上外逃,只是半途意外滚下陡坡,摔断腿,行走不便,因此落队。 “听闻徐元帅妙手仁心,身负神通,可以口吐仙气,起死回生,怀宁人都称呼她天女娘娘,所以一听徐元帅来了丰城,我就紧忙赶过来,希望见她一面,以求治愈双腿。”李娘子别过脸擦眼泪,凄凄惨惨。 她好不容易敲开一家门,为达成目的,李娘子使尽浑身解数,卖力表演。 开门的老妪心慈,听完不疑有他,同情李娘子的悲惨遭遇,红着眼眶拭泪,连道:“苦了你……” “但外头不是传言徐氏本为魔头,会吃人心肝维持年轻貌美模样的吗?怎么说她是天女娘娘,治病救人?”两种截然相反的说辞绕晕老妪。 李娘子止住哭声,露出呆愣茫然的神情,眉头微蹙,惊疑道:“魔头?怎会如此!” 少顷,她忽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霍地拍手道:“估计你们叫怀宁人骗啦,徐元帅渡气救人的事情早已传遍,我还去怀宁亲眼看过那个被救回来的人,当时红光满面,完全不像去阎罗殿里走过一圈,不信的话,你们去怀宁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估计是一些坏心肠的怀宁人不想徐元帅耗费仙力救旁人,故意传出妖魔鬼怪之语,你们对徐元帅畏如蛇蝎,当然不会缠上去请徐元帅救人。” “竟然是这样,这些人,太坏了!” 一听自己本该从中得到好处,却经谣言影响,误把天女当魔头,老妪懊悔不已,急声咒骂。 “当然,徐元帅怎么可能是魔头?怀宁县令横征暴敛,胡作非为,还是徐元帅站出来开仓放粮,她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于是揭竿而起,许多人争抢着要做徐元帅手下卒,即便是魔头,她也是济世救民的好魔头!” 老妪大吃一惊,“难怪没有急着进城,原来是怕吓到我们……进来以后,也没有肆意烧杀抢掠,抓的都是横行霸道的贵人。”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其实不用担心害怕,徐元帅从来没有伤害她们的想法。 这几天,她们战战兢兢躲着徐元帅,元帅知道她们害怕也没有强迫,她此时肯定非常伤心难过。 老妪的目光顿转,流淌出几分怜爱。 “不说了,劳您为我指条路,我要尽快去找徐元帅!”李娘子看到效果,摆摆手,拄着棍子起身告辞。 老妪送她到巷口,抬脚回转,突地冒出好奇,脚步不受控地跟随李娘子身影。 只见李娘子进了正门,不到一炷香,很快出来,这个时候她竟然不需要拄棍,行走无异于常人,健步如飞了! 老妪瞠目结舌,她说的并非虚言,徐元帅不仅不是魔头,而且是仁心仁术、一视同仁的天女! 徐茂在怀宁的事迹悄然传播至丰城,一夜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联系全程,徐茂的各种怪异行为,忽然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敲锣打鼓进城? 因为这声音就是通知普通百姓,及时找地方躲避,她的忠义军来了。 为防止发生意外,战火波及他们,故而以铜锣大鼓声发出警示。 (二更) 外面形势悄无声息改变, 徐茂倒是没想到王兴珠竟然会自己主动跑回来,打断她原本哐哐砍人的计划。 王兴珠伏首,愧疚道:“罪人王兴珠无颜面对元帅, 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元帅面前,徒增元帅怒气, 只是不忍旁人误解您,此外, 也好叫我彻底解脱。” 想得美, 徐茂揉揉发胀的脑袋,王兴珠没来由扰乱她安排,留下烂摊子让她头疼, 现在拍拍屁股要以死谢罪?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她不好过, 王兴珠也别想好过。 徐茂思来想去, 眼睛微微眯起, 一道精光闪现,她想到一个折磨人的办法,站起身, 弯腰扶起王兴珠, 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受人胁迫,私盗密匣,并非出于本意,而且你能自己主动回来, 那说明是有悔改之心的,我不会责怪你, 先起来吧。” 王兴珠吃惊, 霍地昂首,视野里出现徐茂的脸庞, 出乎意料,她长条细眉平和温煦,不见愠怒,王兴珠简直不敢相信。 徐茂的掌心温热,落到她的手腕关节处,王兴珠浑身一震,目光怔忡,呆呆由她拉起。 “……不过罪责可免,规矩却不能破,我给你两个选择。”徐茂幽幽开口,跟王兴珠讲清楚条件。 “其一,你留下来,原来的事情不能做了,但可以调岗,纪律专员尚且空缺,正好由你补缺,除平常事务还要帮我看守器材室,监督士卒,防止她们偷溜进去。” “其二,参加一年军训,每日要限时跑完两公里,一口气做满四十个仰卧起坐,站够两个时辰军姿,一年后送你北上进京定居,立誓永不出京。” 算算日子,最迟一年,皇帝南下避祸,如果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登出游戏,送王兴珠去国都长安,与老皇帝行程正好错开,如此安排会比较安全。 王兴珠闻言瞪圆眼睛,单从这段话看,根本不像惩罚,反而……像是某种奖赏? 不等王兴珠疑惑发问,徐茂抢先一步解释道:“别看好像不错的样子,纪律专员是得罪人的活计,出力不讨好,惹人嫌,往往没人爱做。” “至于军训,先前你不是没看到过,唐折桂她们一听站军姿就变了脸色,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尤其是四十个仰卧起坐和两公里,放在现实世界,其中任何一项都能打倒她,整个人快废掉,何况王兴珠这般瘦弱,估计第一天就要哭着来找她。 然而王兴珠思索片刻,缓缓抬起头,握拳下定决心,坚声道:“我可以两个都选,前者为元帅分忧,后者作为惩戒。” 王兴珠的话差点吓掉徐茂眼珠子,饶是她再淡定,面色也微微崩溃。 徐茂咽了咽口水,惊诧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王兴珠认真点点头,“元帅,我很清楚自己的选择,您不必心软,我做错事情,给元帅带来极大损失,理应受罚,这本来就是无法逃避的。” 倒也不用这么较真。 徐茂张张嘴,王兴珠态度坚决,恐怕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她自己亲自尝过其中滋味就知道退缩了。 以防压力过重,王兴珠受不了出逃,撞上意外事件而回归主线,徐茂沉吟少许时候,留出一定空间,同王兴珠说:“可以,如果觉得承受不住,可以随时来找我。” 徐茂一句关心的话,引得王兴珠眼眶微微泛红,闪现莹莹水光,鼻子酸涩无比。 都到这种地步了,元帅非但不怪罪她,反而想方设法地留她,处处考虑周全。 王兴珠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前头被猪油蒙心,昏头昏脑,为那个烂货背叛徐元帅。 好在,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主动回来了却一桩心事,王兴珠顿时感觉身体轻松许多,之前沉重的忧虑压得她喘不过气,而今总算放下,对以后的日子重燃希望。 王兴珠这里安顿好,立刻去找李娘子,劝说她一起留下。 李娘子迟疑道:“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过为难?你毕竟才回来,得到折罪的机会已经很不容易,莫让我拖累你……” 王兴珠道:“无妨的,元帅求贤若渴,为人又仁善,是值得追随的明主,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容忍,哪会将娘子拒之门外!” “唯有一点不好的地方,娘子与我的关系亲近,其余人或会迁怒,不给娘子好脸色看,我只担心这个。”王兴珠声音逐渐低弱,面带歉疚之色。 李娘子立即说:“这是说的哪里话,什么迁怒不迁怒,我发热那夜,兴珠你忙前忙后,未曾丢下我离开,那时我便认定,我们虽不是亲姐妹却胜过血亲,我要护你一辈子的。” “那就留下来吧。” 王兴珠猛然抬头,期待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星子闪亮。 李娘子推拒不过,终是点头答应。 王兴珠带着她一起去见徐茂,多一个人绑定在这里,王兴珠逃走的概率就少一分。 徐茂喜笑颜开,想都没怎么想,当即大手一挥,安排李娘子住下,命她从旁协助王兴珠。 士卒们听说王兴珠回来了,而且徐茂不仅没杀她,还给她指派一个纪律专员的职务,众人好奇的同时,心里有些不舒服。 凭什么叛徒的待遇这么好,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好身份、高地位?她们日夜挥洒汗水,辛勤训练,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这是何种道理! 唐折桂气鼓鼓地盯着王兴珠,左看,右看,目光炙热,几乎快把她的脸盯出一个洞。 明明这样平平无奇,没有多少过人才华,偏偏就是得到徐元帅的宠爱,连背叛也可以不计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就是不服,王兴珠究竟有怎样魅力,将她们的元帅迷得神魂颠倒! 等着,回去她就跟蘅娘子告状,赶走这个心怀不轨的小人。 唐折桂咬碎银牙,羡慕,嫉妒,眼睛红得滴血。 众多目光齐聚王兴珠身上,有好奇探究,亦有如唐折桂一样的羡慕和嫉妒,王兴珠眼睫低垂,不管别人如何想,她只专注做好自己的事情。 仰卧起坐,四十个,王兴珠规规矩矩地躺下,一个、两个依次做完,额头渗出薄汗,脸颊酡红。 王兴珠喘口气,迅速调整呼吸,以较好的状态赶赴下场,两公里。 所有人暗中关注,然而大家越看越心惊,直到站军姿,王兴珠衣衫湿哒哒,汗水淋漓,全身恍若泡在水里似的,但王兴珠眼神坚毅,完全没有叫喊过一声,或者偷懒休息。 唐折桂眼光微变,仅仅是旁观,身体不禁微微颤动,腿肚子酸疼,那种难忘的感觉重新席卷而来。 她收回方才的不服,王兴珠真真铁人,经过仰卧起坐、负重长跑,居然还有力气标标准准地站军姿,若是她,跑完她就趴下,不能动弹了,难怪元帅会留下王兴珠! 唐折桂嘶一声,倒吸凉气,牙齿战战,没胆量继续看下去,慌忙跑开。 王兴珠现身,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被抓的富贵人家欣喜若狂,没料到自己有这般好运气,愁的是徐茂,刀都磨好了,突然跟她说不能开宰,徐茂郁闷死。 她实在不甘心就这样作罢,毕竟当时说的是杀完为止,没承诺其他。 再者说,出尔反尔而已,放在一个大恶人身上,非常合理。 徐茂颔首,说服自己,立即派人去给抓回来的那群负道德条人渣送断头饭。 那些人看到热腾腾的饭菜,结合王兴珠归来的消息,喜出望外,笑得见牙不见眼,放松坐下来,有闲心指点江山,评判是非了。 周碌仁一面吃,一面抱怨道:“这徐氏小女子还算上道,放我们离开之前知道安排一顿好吃食,就是不讲究,也不晓得安置酒席跟我们致歉。” “谁说不是,不过女人嘛,就是这样,思虑不周全,并非做大事的料,她晓得送来丰盛佳肴已是不容易。” 周碌仁大快朵颐,中途停下来悠哉擦嘴,遗憾道:“此时要是可以来坛酒水,小酌一杯便好了。” 他们忽然忘却挤成一团的狼狈,刚才战战兢兢等候发落的悲凉境遇,好似煞白一张脸,绞尽脑汁搜罗求饶讨好话语的人不是他们。 说曹操,曹操就到,周碌仁心心念念的美酒佳酿安排到位,一坛、两坛不嫌少,九坛、十坛不嫌多。 “这徐氏可以啊,酒酿也送来了,懂事,谁能娶到她就有福了!” 周碌仁吆喝着倒酒,玩笑道:“可不是,现在娶她,白捡怀宁、延临和丰城三县,指不定以后可以讨个侯爵王位到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栅栏外的士卒侧目而视,她们元帅光凭自己一人便有资格称王称霸,需要你们横插一脚占便宜? 士卒冷笑,别过眼去。 饭用到半途,周碌仁肚子忽然翻江倒海,一阵阵绞痛抽疼,巨大的痛苦席卷全身,他使不上力气,筷子啪地摔下。 周碌仁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不经多时,渐渐失去声响,其余人症状和他如出一辙,断气之前死命瞪大眼睛,停在最后瞬间的是深深惊恐和诧异。 徐茂,她不讲道理,起初即存心要他们的性命,寻找王兴珠仅仅只是她的借口罢了。 可惜他们明白得太晚,也轻视了徐茂,导致自己丧命。 “死了?很好,把他们的尸首送回去,至于死因……就说兴奋过度,酗酒而亡。”没有出意外,徐茂轻舒一口气,当即吩咐人运送他们的尸体,交还其家人。 留全尸,也没有一卷草席裹着扔乱葬岗,徐茂自认为很仁慈了,然而众人震惊,空气颇不宁静,山雨欲来风满楼,暴风雨即将来袭。 周碌仁等人的尸身依次送回, 他们翘首以待的家人焦急等候多时,听到动静,欢天喜地打开门, 未曾想迎接的却是一具尸首,其家人跪倒在尸首旁, 伏地痛哭,悲声上传天际。 几家府宅响起嘤嘤泣声, 大家都没想到徐茂说话不算话, 得到如此结局,他们在丰城扎根多年,徐茂也敢说杀就杀, 狂妄至极。 “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惩治这魔头, 要一直任由她在丰城胡作非为吗!”周碌仁的弟弟周斐仁捏紧拳头, 咬牙切齿道, 两只眼睛里怒火烈烈。 空气诡异地沉默半晌,在场其余人唉声叹气,纷纷无奈摇头, 一人苦涩道:“瞧瞧她是怎么进城的就知道了, 况且她又在延临增添不少人手,仅凭我们几家……完全不是徐茂的对手。” “已经过了这么久,京都那边怎么还没有声响!非得眼睁睁看着这魔头势力坐大才舍得抽调兵力过来平息?” 周斐仁心里窝火,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气息混乱,一想到那些视若无睹、隔岸观火的官员, 他就恨得牙痒痒, 胸口生疼。 官吏什么德行,大家心知肚明, 只要明面上任务没落到自己身上,他们便撒手不管。 同他们讲私情,这些官吏即便碍于情面,迫不得已出手,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糊弄一通。 这样一直拖着,等事情逐渐闹大,捅出天大的篓子,实在瞒不过去的时候,他们终于惊醒,知道亡羊补牢了。 说的再多,不过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又能奈何? 众人悲哀地直面现实,默然无语。 周斐仁眼睛发红,实在不甘,憋屈和愤恨溢出胸臆。 “我看刺史依旧心存幻想,压着此事没有上报,然而我们可不能继续坐以待毙,须得想法子传消息进京都,呈至天子面前!” 事到如今,周斐仁对执着官帽的刺史已经不抱希望了,兄长的死亡令他陷入恐惧。 面对脱离掌控的未知场面,周斐仁心绪不宁,连睡觉也不踏实,徐茂这个大隐患一日不除,他的心便一日难以安定。 周斐仁等不及徐茂的事情层层上报,在县令手里耽搁半月,刺史案头搁置半月,又几次轮转,在其他地方闲放十天,没有一年半载圣上都无法知晓,适时徐茂已成晋州霸主,黄花菜早凉了。 其他人低头沉思,皱眉的皱眉,叹气的叹气,不是说他们不想,而是悄悄递上去,得罪刺史,换取一个并不确定的结果,是否值得冒险尚且需要商榷,慎重考虑。 这些家伙胆小如鼠,周斐仁气恼顿足,捶打堵塞烦闷的胸口,急声说:“人家都欺辱到我们头上了,强闯府宅,随意烧杀,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忍下去,等着她哪日兴致大发,再取走我们的性命?” “周二郎君所言有理,只不过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郎君要顾虑到我们与徐茂实力悬殊,纵然想将消息传进天子耳朵,我们也得设法闹大,叫刺史他们掩盖不过……还是从长计议吧。” 退缩的时候,人有一万个理由,这不行,那不行,话里话外都是再考虑考虑。 周斐仁不耐,清楚自己多费口舌劝说没有意义,只有直接告诉他们法子,展示最后好的结果,他们自然而然会答应的。 “我有一计,诸位请听。”周斐仁眼睛眯成一条小细缝,自信张口,缓缓道:“这徐氏声名在街坊百姓之间陡然转变,其中必定少不了她徐氏的手笔,既然如此,我们不妨遂她心意,将她的盾扭转为刺她的矛,成因百姓,败亦因百姓。” 旁边的人一听,感兴趣地抬起脸,眉毛微挑,紧忙催促道:“郎君莫卖关子了,具体如何做,请快快告诉我们。” 周斐仁弯腰,凑近了,小声说:“这样,徐氏爱向百姓卖好,尽管由她去,让百姓扒着她,缠着她,无暇分身。” “只要咱们紧闭门户不理会,就算徐氏杀上门来,尽力躲藏,性命得以留存,出去也是咱们占理。” “……丰城距离怀宁路程较远,一时之间赶不及,那魔头拿不出百姓想要的东西,露出暴虐本性,杀人如爇,四处抢掠,最终失道寡助,自取灭亡!” 周斐仁说完,众人互相看对方一眼,迟缓地点点头,认同道:“好像可以。” “暗中推动百姓全心全意依赖徐氏,我看不妥,万一百姓讨要的,徐氏全给了,我们岂不是白白给她做嫁衣!”有人不赞同。 周斐仁话里的意思是捧杀徐茂,鼓动百姓颤着她讨要钱粮,安顿生计,徐茂若是推三阻四,拿不出来,百姓对她的高期望落空,容易引起逆反。 如果不是念及周斐仁与他兄长手足情深,刚刚得知周碌仁死讯,周斐仁恨极徐茂,他可能都误会周斐仁不知何时被徐茂策反了,想出这般糟糕的主意。 实话说,周斐仁想得很好,但落到实处就不够看了,完全是小孩子过家家酒。 观周斐仁愤怒神情不似作伪,应当并非徐茂故意设计,而是周斐仁极度悲怆之下,一时间头脑不清醒而已。 周斐仁挺起胸脯,阴阳怪气哦一声,傲然道:“听路郎君这话,想必是有更好的计策,不妨说来听听?” 路某一噎,生气说:“周二郎君不必用话堵我,我只是分析那策略中不妥当的地方,不爱听便算了。” 眼看两人快要打起来,其余人从旁周旋调解,出来打圆场,“二位郎君的话皆有道理,不若取中,暂且试试周二郎君的法子,看一下效果如何,没用的话,及时止损便是。” 周斐仁和路某各自背过身去,互不理会。 “路郎君尽管等着看,别眨眼错过了。” 周斐仁一意孤行,路某的质疑更令他坚定想法,拼尽全力做成此事,连夜往外传消息,赞颂徐茂功绩。 路某回去,忧心周斐仁犯蠢连累到他,急忙写信向族兄求助,询问征募私兵事宜。 没过几天,丰城传得沸沸扬扬:“听闻徐元帅在怀宁、延临的时候经常搭棚施粥,赈济灾民,真是一个大好人。” “奇怪,那我们丰城怎么没有?” 这个尖锐的问题没有答案,议论声越来越大,隐隐响起不满的声音,不少人怀疑徐茂区别对待。 质疑声进到徐茂耳里,吕飞燕和徐碧荷正忧虑如何应对,然而徐茂不怒反笑,连连抚掌叫好。 徐茂硬气地说:“去告诉他们,是的,丰城就是没有赈济施粥,我不管这些事情。” 吕飞燕惊掉下巴,难以想象,同样的话在丰城百姓面前说出来将引起怎样反响,她有些不敢转述。 “元帅,这样说,真的可以吗?” 吕飞燕磕巴半天,捋直舌头,迟疑间再次确认,希望是自己弄错了。 徐茂无所谓地摆手,风轻云淡道:“不妨事,原模原样告诉他们,搭棚施粥,非我安排,叫他们莫要期望我。” 吕飞燕不解,可徐茂似乎无意多说,她只能下去和徐碧荷一起琢磨。 “你有没有觉得,元帅话里有深意?” 徐碧荷分析道:“元帅说,搭棚施粥不是她安排的,莫非指的是富商自发行动,而不是元帅强迫指派,所以自称不管这些事情?” 吕飞燕猛然拍手,“原来如此,难怪元帅说丰城没有,丰城这些豪门富户都是硬骨头,元帅杀了周碌仁等人,结下仇怨,他们确实不会跟元帅站一处,帮忙赈济百姓。” “那元帅为何一定要杀周碌仁他们,王兴珠已经回来,这不是平白无故落下把柄吗?这么多天,我还没想明白……”吕飞燕重新陷入苦恼的情绪,眉毛打结,十分困扰。 徐碧荷安慰道:“元帅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三步,眼下我们看不出来元帅布局很正常,别纠结,以后就知道了。” 她们去向百姓解释没有搭棚施粥的原因,一下将丰城的豪门富户推到风口浪尖上,百姓们心生怨念,幽幽盯着周斐仁他们,横看不顺眼,竖看更不顺眼。 “怀宁、延临都可以分粥吃,怎么偏生我们这么倒霉!”丰城百姓肩膀耷拉,心里不平衡,发出不满的哀叹,彷徨失落片刻后,开始咒骂那些大户人家。 “什么名门望族,腰缠万贯的大富户,平日里威风耍够,借着县令的关系四处揩油水,偷漏赋税,事到临头就躲没影儿了。”百姓额头青筋鼓起,狠狠啐一口,醒悟道:“我说徐元帅怎么突然亮出刀刃取走周碌仁性命,不用多说,肯定是周碌仁不愿意施粥,惹怒元帅,得她出了手!” “就是,不然延临的时候,徐元帅怎么不杀,偏偏来我们丰城便大开杀戒?还不是这些吝啬鬼自找的!” 大家越想越合理,怀宁、延临的高门大户乖乖施粥救人,哪有像他们丰城这样,一连死一串有头有脸的人物。 民怨不断攀升,周斐仁坐在火炉前煮茶,等候好消息。 侍从火急火燎跑进屋,满头大汗不待停步擦拭,侍从高声道:“郎君,大家伙儿都不高兴了……” 周斐仁慌忙搁下杯盏, 眼睛亮晶晶,倾身急问:“当真?” 侍从着急忙慌地摆手说:“不是,不是对那个女魔头不高兴, 是对和郎君一般门户的人家!” “大家都说主君被杀是因为……”侍从看着周斐仁的脸,缩头缩脑, 声音低下去,小声道:“因为主君不愿意赈济百姓, 那女魔头发怒, 要给郎君们一个教训,杀鸡儆猴,这才动了手。” “荒谬!”周斐仁倏地瞪大眼睛, 啪地将茶杯砸向地面, 气得浑身发抖。 杀他血亲, 还要他送钱、送名声, 徐茂未免想得太美了。 周斐仁牙齿磨得咯吱响,脚边是茶盏分裂后的遗骸,他抬脚往旁边细小的碎屑处狠狠碾磨, 恨声道:“不杀徐茂, 我周斐仁誓不为人。” “可是郎君,方才我在路上听闻钱家、黄家门前已经搭上施粥的棚子了,咱们怎么对付女魔头?”侍从犹豫一下,心里惶然。 神仙打架, 小鬼遭殃,周斐仁要杀徐茂, 成功与否他们这些底下的人都不好过, 稍有不慎便一命呜呼。 更何况,在他看来, 徐茂武艺高强,又深得人心,结局显而易见,周斐仁多半会失败。 侍从心思百转,转眼间就已做下决定,寻机逃离周宅,即便成为逃奴,他也不想继续跟着周斐仁等死。 “什么?这些贪生怕死、冷血无情的狗东西,天生贱种,已经到如此地步,他们竟然还可以腆着脸上前讨好徐茂!”周斐仁听了侍从带来的新消息,怒火中烧,恨铁不成钢,同时这意味着自己失去援手。 孤掌难鸣,周斐仁焦虑地来回走动,他想起路容嘉似乎有私兵门路,喜上眉梢,踢开碎裂的瓷片,疾步赶去见路容嘉。 * 受到威慑的豪门大户一面私下联系门路,一面在正门外施粥以稳住徐茂,百姓见此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你瞧瞧,还是要见见血,这些有钱的大户们才会乖乖听话,否则搁以前,谁理会咱们呐。”百姓挺起胸脯,骄傲自豪。 其余人纷纷附和:“是啊,徐元帅真有办法,不知道她还收不收人,我也要投入元帅麾下报答她。” 百姓们为徐茂点赞,同时动起投效徐茂的心思,最起码她能让自己的日子好过很多。 恭喜玩家,近期各项数据持续上涨,民心值上升点,请玩家再接再厉! 徐茂鲤鱼打挺惊坐起,突然涨这么多民心值,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赶紧去把徐碧荷叫过来排除隐患,郑重问道:“今日丰城百姓可有异常?” 徐碧荷刚跑完步,脸颊红扑扑,眼底一片迷茫,她挠挠头,疑惑道:“回元帅,属下并未发现异常……今日,似乎只见好几人前来打探征募士卒之事,因其底细不清,属下不敢妄言,全都搪塞过去了。” 话音刚落,吕飞燕眉飞色舞地跑进来,兴奋道:“元帅大喜,百姓们听过解释,埋怨丰城高门显贵私心过甚,不愿施粥济民,故而招惹灾祸,大家都称赞元帅杀得好,现在好几家富户忙活起来施粥,百姓更加崇敬您了,都说愿意加入咱们的队伍!” 好家伙,风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徐茂目瞪口呆,真心有种诡异冲动,拉着那些富户的衣领死命摇一摇,倒掉他们脑子里的水。 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仅这种程度就畏惧她,作为反派的架势呢?纯纯来给她送经验和资源了! 徐茂脑袋快炸开,额角隐隐作痛。 好在民心值上升的原因找到了,她闭上眼睛,思考如何应对。 吕飞燕脸上笑容渐渐减退,她悄悄看徐碧荷一眼,有些忧虑和不解,于她们而言,眼前局面明明很好,为何元帅非但没有松口气,眉头反而拧起来了,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徐碧荷也轻轻摇头,表示不知。 徐元帅总是在大家放松时忧虑,大家忧虑时气定神闲,莫非这就是书上所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元帅高瞻远瞩,早早掌控棋局路数,所以总能化险为夷,顺利渡过难关。 徐碧荷暗中观察,按捺浮躁的心,强迫自己向徐茂学习,冷静分析。 满室静默,徐茂绞尽脑汁,半天终于憋出一个策略,既能说服徐碧荷她们,不会令人起疑,又可以达成劳民伤财的目的。 徐茂沉吟道:“眼下士卒足数,养不起那么多人,不宜再招,不过民生困难,全凭城内富户良心发现,主动搭棚施粥,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徐碧荷和吕飞燕点点头,聚精会神聆听徐茂教诲,认真记下徐茂每句话,赞同道:“元帅说得对。” “我发现丰城和延临地理位置不错,翻越娘子山、羔山和谷岭,可以连通延临、远山、狮门、筒子城、奇阳等县,如若修路,作为交通枢纽,四通八达,来往商贩络绎不绝,以后或将发展壮大,成为一座重要城池。”徐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给徐碧荷她们画大饼。 “此外,还可以在丰城以东修建水渠,接引宁河,另筑水库储存雨水,缓解干旱之苦,减少天灾带来的损失。” 娘子山险峻,就算她把娘子山炸平,旁边还有羔山和谷岭,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强行修路,其实带来的收益远远抵不过风险,交通枢纽也不是想当然就形成的。 而且开凿水渠的想法别人不是没想过,只不过修建难度太高,绕过娘子山的话又是一桩大工程,投入资金好说,为难的是时间,没有十年二十年,基本完不了工。 这不该是徐茂现在考虑的事情,她如今仅仅占据三个小县,争王争霸远远不够看,攻城掠地,快速扩张地盘才是她的正事。 如果她想开工程,最好放在登基称帝后,以中央集权的优势调配全国物资,到时候有充足的智囊团人才和修渠人力,能达到风险最小化,利益最大化。 徐碧荷和吕飞燕被徐茂一通话震动到,虽然听不太懂具体怎样操作,但好像结果不错,肯定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儿。 原来她们在沾沾自喜百姓对忠义军的赞赏和热情时,元帅已经想到未来百姓如何生活,为做长远打算,提早准备起来了。 徐碧荷羞愧,自己还是欠缺经验,须得沉下心继续学习。 徐茂见她们咬上饼,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起疑,顺利自然道:“明日发道告示,征募百姓修路凿渠,包三餐,自带工具,有意向的可以前来报名,徐碧荷,你认字,此事便交给你。” 徐碧荷没有经验,陡然接手这种事情,受宠若惊,本想出言拒绝,可是面对徐茂热切的目光,满脸期望,她蠕动嘴唇,已到舌尖的话转了一圈,变成一口答应:“是,元帅,我会妥善办好这件事的。” 徐茂满意微笑,挥挥手,让徐碧荷和吕飞燕离开。 很好,想必明天丰城就要炸开锅,转而咒骂她残暴不仁了,那么众叛亲离、惨遭仇杀的日子还会远吗? 徐茂打开地图,看了又看,确认思路没错,起身伸懒腰,悠哉哼歌。 这边徐碧荷从屋子里出来,冷风一吹,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她忽然发现问题,猛地顿足,惊异瞪大眼睛,仿佛撞见鬼。 “怎么了?”吕飞燕转头,疑惑徐碧荷为何突然停住脚步。 徐碧荷惊恐万分,大步冲上前,用力抓住吕飞燕的胳膊,像是证明什么,急声问:“我们来丰城的时候似乎绕了路,对吗!” 吕飞燕感到莫名其妙,回答道:“是啊,有什么不对劲?” 徐碧荷脸色煞白,神神叨叨地摇头,“不对,三面环山,修路凿渠,所费巨大,且非一时之功,这样做有何意义……” 吕飞燕说:“元帅不是说为百姓吗?一时半会儿完不成也不要紧,百姓自己修路凿渠,每日拿到三餐吃食,比排队等候豪门富户开恩施粥来得稳当,找那些贵人讨恩赏,要饭吃,还要看脸色受气呢!” 普通百姓也是有自尊的,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赚取粮食,他们不受嗟来之食,骨子里藏着傲气。 前者虽然卖力气,但是踏实,腰杆子硬,遇到纠纷,他们有底气抗争。 而后者仰人鼻息,时常让他们觉得自己境遇悲惨,沦落成讨饭的乞丐,无用的废物,实在可怜,如果有选择,他们不需要这份怜悯。 徐碧荷恍然大悟,但还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她严肃问道:“我们中间可有懂得修路凿渠的人?征募齐全人手以后,如何动工?” 吕飞燕呆愣,磕巴两下,猜测道:“元帅自有安排吧。” 难道元帅还懂得工程之事?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闻强识,身手矫健,最重要的是具备一颗宽容爱民之心,天选帝星,不怪年少时多有逸闻。 徐碧荷惊叹,她的选择没错,跟对人了。 当前百姓们对徐茂充满好感,徐碧荷趁热打铁,闷在房间里思考如何向百姓讲述修路凿渠的事情,一一列举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和解答方式。 光靠自己不够,她找吕飞燕、唐折桂还有其他一些人参考意见,对不好的地方重新修改。 徐碧荷心口砰砰直跳,微微发热,紧张得睡不着觉,害怕明日遭到百姓质疑,辜负徐茂对她的信任。 “碧荷,你尽管放心,元帅把事情交给你,定是你可以胜任的,况且有什么问题,还有元帅呢!”吕飞燕头一遭见到徐碧荷这么紧张,出声安慰。 徐碧荷诧异地看着她,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平静,她问吕飞燕:“你不怪元帅只把事情交给我?” 吕飞燕意外:“我识的字没你多,本来就没有这个能力,我怨怪什么?” 徐碧荷心情复杂,她遇到的人和事好像跟以前截然不同了。 是因为徐元帅。 徐碧荷做足充分准备, 给丰城百姓通知修路凿渠的事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术尚未用上,在场众人已经炸响, 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淹没徐碧荷的声音。 “一日竟供三顿饭, 可以带回家吗?” “自己在家吃,还有那三顿饭吗?” “什么时候开工?” 各种各样的问题砸过来, 透露出百姓愿意参加的倾向, 徐碧荷惊喜,应接不暇的状态,认真挨个答复:“吃食都是可以带走的, 不管怎样状况, 每人每日供应三餐。开工的时间需要我们元帅确认, 眼下只是等候招够人手再议。” 她想象中的刁难场景并未出现, 徐碧荷长舒一口气,听着百姓们最关切的事情,她高悬的心终于放下。 今岁收成不好, 民生艰难, 各家各户没有多少存粮,难挨极了,本来长吁短叹,忧虑难以撑过寒冬, 谁知徐茂提出要招人修路,全家生计忽然就有了着落, 丰城百姓焉能不喜。 反正当下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试试也不亏,徐元帅声名在外, 算是有保障的,可以安心。 而且话说回来,他们也不是长途奔袭,赶赴千百里以外的异地修建道路,而是修他们自己丰城的路,待工事结束,最后方便的人其实还是他们自个儿,说到底他们占便宜。 放在以前,这种事情由官府组织,别说三餐供应,连水都要自己带,劳累半晌讨不到任何好处。 二者相互比较,徐茂开出包吃的条件,引得众人心摇意动。 百姓们奔走相告,呼吁邻里一同参加,结成队伍组团报名,徐茂招募人手修路的消息像长翅膀般飞快传开,报名人数迅速飙升。 * 徐茂午觉醒来,忽听禀告,说是有谋士登门拜访,毛遂自荐,她有些发懵,感觉云里雾里的。 最近好像没有发生特别的大事,值得谋士毛遂自荐,徐茂困惑地揉揉眼睛,打盆清水洗脸,打算清醒清醒。 经过冷水冰了冰脸,困意消散,徐茂简单收拾一下,整整衣襟,快步赶去见客。 跨过门槛,黑压压一大片人,他们听到声响齐齐抬头,众多道目光全部投至徐茂身上,那双眼睛登时亮晶晶,闪动光芒,充满欣喜热切,沉闷的气氛陡然一震,变得活跃。 徐茂错愕睁大眼睛,胸口受到猛烈撞击。 没人告诉她,来的人这么多! 她以为跟上次宋延芳来的情状差不多,谁知道猝不及防撞进人堆里,仿佛意外闯进氛围浓厚的自习室,冒犯到正在认真学习的优秀学生,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徐茂惊吓后退半步。 好多人啊。 “徐元帅。”里头的人纷纷起身,顺了顺衣摆,扬起笑盈盈一张脸,朝徐茂拱手行礼,纳头便拜,姿态恭顺。 毫无准备,突然面对这么多人,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徐茂社恐尴尬症已经犯了,幸好登出游戏可以选择放弃保存回放,随便她怎么整活。 徐茂扯出一抹僵硬笑容,机械摆动手脚走进去跟青衫士子们客套,她在落座前不忘扭头问吕飞燕:“怎么不给郎君们安排几间房,以便我们相对详谈?” 徐碧荷出去登记报名修路的事情,负责接待的任务陡然落到吕飞燕头上,她经验不足,一时失误。 吕飞燕听出徐茂话里的意思,反应过来自己犯下错事,霎时间心惊肉跳,手足无措地站立不动,紧忙道歉:“元帅,是属下的过失,没有考虑周全……” 徐茂见她满脸仓惶,天塌似的,整个人快碎了,心里顿时一软,摆手作罢:“算了,下不为例。” “让诸位见笑了。”徐茂转回身,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样也好,来场群面,省时省力,这些清高傲骨的文人受不了这待遇肯定要跑,免得她多费口舌,花费心思委婉劝退。 “不敢,不敢。”众人仰慕徐茂声名,有心投奔,没敢拿乔作态,好说话得很,客客气气,展现出一派温良恭谦模样。 徐茂落座,扫视四周,将所有人神色一一收进眼底,正声道:“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有些事情是要讲清楚的,诸位看下是否能接受,能就继续,否则没有必要再继续,这样节省大家的时间。” “可能大家对我了解并不是很清楚,上回我跟手下宋延芳也提到过,在我眼里,谋士与士卒没有什么不同,无非一文一武的区别,因此我不会给谋士过分优待。” “大家同吃同住,由于人手不足,闲暇时间需要帮忙劈柴挑水,洗衣做饭……噢,农忙时节还要一起下地的。” 一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信奉君子远庖厨,不事生产家务,哪里愿意没事找事,来她这里找苦头吃,又不是宋延芳那个奇葩,天生受虐圣体。 徐茂额外补充道:“宋延芳进来时为士卒们抚曲一首,得满堂彩,效果显著,这是为了打成一片、和谐共处的必要项,诸位有何才艺傍身?”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各异。 他们前来投效徐茂是因为看中她的潜力,怀宁、延临和丰城等县的百姓对她评价不错,短时间内达到这种地步,可见才能过人,纬地经天。 而徐茂心怀百姓,屡出奇招,事事顺遂如有神助,或许那些帝王相面的传言并非杜撰,所以他们想过来碰碰运气,保不准走运就接到泼天富贵。 不过徐茂一来便打破他们明主贤臣、传为佳话的美梦,开出刁钻苛刻的条件,一些人不禁敲起退堂鼓,心生退意。 还有部分人感觉徐茂这是故意羞辱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怒道:“我为主上图王霸业,谋取天下,元帅为何出言相辱,待如戏子?” 徐茂淡定道:“因为这里是我忠义军中,一切听我的规矩,郎君无法接受我的理念,即便强行留下,日后也会生出更多摩擦,两相结怨。道不同不相为谋,郎君请另谋高就!” 那人阴阳怪气冷哼一声,利落拂袖而去,连着稀稀拉拉带走十几个青衫男子,徐茂加深脸上微笑,暗暗鼓掌。 剩下的人面带犹豫,屁股上长钉子一样,坐立不安,想起身离开,又不舍得放弃机会。 万一这是徐茂故意设计,考验他们心性,实际不会那般执行呢? 众人纠结半天,没有结果。 力度不够,徐茂看穿他们想法,再添一把火,出言打破他们最后的幻想:“我没有同你们说笑,方才所言真实与否,你们找宋延芳一问便知。” 果然,此言既出,许多人冷声告辞,掉头就走,屋子霍地空出来大半。 这不算完,离开那么多人,房间里最后剩下七八个人,徐茂看着他们,衣衫洗得泛白,部分地方脱线,经过重新缝补,但用线不同,导致有些显眼。 另外这些人脸面沧桑,肌肤灰黑,有劳作痕迹,可以看出他们家世窘迫,出身寒门。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资质平平,家世又不显,投靠其他人极难出头,不如在徐茂手下拼搏一把,养家糊口。 害怕徐茂不接受他们,几人正襟危坐,低眉下首,丝毫不敢放松,恭敬道:“元帅,您刚才说的很有道理,在下皆能接受。” 徐茂浅吸一口气,暗叫不妙。 糟糕,宋延芳的接班人来了,这都可以接受,足以证明他们底线很低,可以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卷王预备役,万万不能招进来。 关键是他们自己卷就算了,容易带坏风气,绝对不行! 徐茂大脑高速运转,这几个人低声下气,估计要求什么,他们都会咬咬牙接受,必须想办法合理筛掉他们。 “既然如此,稍后你们登记一下姓名、籍贯和主要经历,随我到隔壁准备考试,试卷采用百分制,未达六十分合格线者只好说非常遗憾了。”徐茂邀请他们移步。 这时候,宋延芳捡完柴回来,收到消息匆匆赶到。 他来得正好,徐茂眼珠子转了转,话语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他们提前见到未来生活的真实样子,还能坚定不移自己的选择,有勇气跨出下一步? 徐茂指向屋子里剩余的这几个读书人,吩咐道:“延芳,你给他们记记个人信息,我去准备试卷。” 宋延芳立即应下,先送徐茂离开,而后回来仔细打量这些人,听闻都是来投效徐茂的,他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警铃大作。 他没做出成绩,这么快就有新人来。 宋延芳危机感顿生,惊觉自己这些时日忙于劈柴生火等杂事,竟将自己作为谋士的责任忘得一干二净,以后可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宋延芳如此想着,吕飞燕从旁路过,提醒道:“宋郎君,后厨忙不过来,一会儿劳烦郎君过去帮帮忙。” “好嘞。”宋延芳顺口答应。 走两步,他好像忘记什么事情,宋延芳回忆半晌,估计是厨房柴火不够,等下他抱些柴火过去。 宋延芳招待着客人, 徐茂坐在桌案面前执笔沉思,该怎样出题刷掉这几个人。 她打开系统,搜索查找。 科举题库? 不成, 专业对口,看他们那敦厚模样, 像是牛角挂书的苦读之士,科举试题为难不到他们。 三年公考, 五年模拟, 事业编三千六百题(公基部分)。 徐茂点进去仔细看,有农业相关题目,她犹豫片刻, 关闭退出, 论农业知识谁能比得过这些家里专种庄稼的。 数学专项, 不行, 本朝算学很发达。 物理?古代已有朴素物理意识,实际上没有现代人想得那么落后。 看来看去,这也不行, 那也不妥, 徐茂翻过去好几页,仍旧没有找到合心意的试题,不禁苦恼挠头。 正在徐茂心灰意懒,准备放弃时, 视野里突然跳出一套试题,名字倏地吸引徐茂全部注意力。 《我爱绿芜**有限公司职业素质及性格测试题库(校招版)》 徐茂眼前一亮, 别小看校招测试, 有时候遇到又长又臭且刁钻的题目,她真的很想直接关电脑走人。 面对校招测试题目, 徐茂的个人感受是不做浑身难受,做了难受一天。 最折磨的还不是专业能力测试,而是性格测试,连着做上几十份,一份最短的近乎一百道题,徐茂晕死,整个人快吐了,对里面那些题目感到非常无语,此生不愿再参加任何一家公司组织的性格测评。 徐茂点开文件,头皮发麻,当即敲定。 就是你了! 徐茂选取一部分恶心人的图推和一套性格测试,又去公考题库里抽取更磨人的一拖五逻辑题,删删减减,小修小改,最终她将总体数量控制在一百五十道。 性格测试占大头,能力测试占小头,徐茂设计答案赋分,性格测试答案调整为遇到挫折就放弃,遇到问题就甩锅丢给别人,旨在筛掉卷王。 花费大半个时辰,总算大功告成。 徐茂重新检查一遍,没有问题,她满意地点点头,备好足数的纸张,点击确认,斥资打印。 顷刻,纸张上显现明晰的黑字、图形,字迹是模仿徐茂的,看上去仿佛真是徐茂亲手写成,而且似是密封放过一段时间,突然拿出,空气里弥漫淡淡墨香。 徐茂一一清点,分别好,抱着新鲜出炉的试卷出门。 由于事出意外,没有提前安排,徐茂临时找了一间房,简单布置后选做考场,请那几个宾客依次入座,发卷答题。 宋延芳在旁边做助手,帮忙监考,他趁着路过偷偷看一眼题目,仅一眼,差点没站稳摔个趔趄。 他本以为会是策论,考察志向才能,孰料题目十分奇怪,没有需要大篇幅耗费笔墨的地方,题目顶端从左至右标明强烈不同意到强烈同意几个程度,只用在想选的地方轻轻勾涂,这道题便结束了。 看着简单,实则抓不到章法,不清楚怎样选择才是正确答案,要宋延芳自己来做,他心里都没底。 宋延芳背后冷汗直冒,忽然庆幸自己来得早,不然也要沦落到做题选取的地步,难度骤升。 按照这个趋势,恐怕过不了多久,他连做试卷的门槛也摸不到。 拿到试卷的几个人也傻了眼,根据要求,云里雾里地凭感觉动笔做起来。 虽然是选择题,但紧赶慢赶,全部做完还是花费一个时辰,交卷后几人大汗淋漓,虚脱无力。 徐茂对照答案快速批改,在大家面前核算分数,一盏茶的功夫成绩就出来,徐茂面上满是不忍之色,当场宣布:“非常遗憾,暂时没人通过测验,欢迎诸位下次准备充分再进行尝试。” 几人傻眼,不敢相信,他们中间没一个通过! “不可能啊,我亲手写的,怎么可能没通过?”有人瞪大眼睛,激动跳起。 他做的时候自我感觉良好,本以为稳操胜券,谁知竟得到落选的结果,实在难以接受。 徐茂脸上笑嘻嘻,心底暗暗腹诽,正因为是你亲手写的,所以才没通过。 “分数我仔细核验过,没有问题。”徐茂微笑,礼貌安抚道:“郎君不必气馁,并非您的才能不够,而是郎君性格与我忠义军不相匹配,祝愿郎君能在合适的地方充分施展一身才华,前程似锦。” 几人听了,心情好受些,只是主动投效却被拒,他们脸面上挂不住,站在徐茂面前既失落,又窘迫,脸色羞红,半刻都待不下去。 太丢人了。 徐茂看出他们不自在,平声吩咐道:“延芳,送客。” 宋延芳应声,几个人起身告辞,顺着宋延芳指引方向,灰溜溜离开。 几人背影脱出视野,徐茂吐出一口浊气,拍拍胸脯,庆幸只用一套试卷便将他们拒之门外,否则招进门来,她还得费脑筋消除这些隐患。 徐茂收拾完试卷,对今日发生的事进行复盘反思。 无利不起早,忽然来这么多投靠她的人,说明他们分析时局,很看好她。 这是一个糟糕的信号。 徐茂警戒,她不能继续放任下去了。 裁人,把大动脉裁掉,赶紧散伙。 徐茂支棱起来,一刻不停宣布继续那场武试,人生地不熟,这里不像怀宁那么方便,比试场地选在城郊。 猝不及防接到继续武试的通知,唐折桂呲溜爬树上倒挂,脑袋充血可以缓解她的紧张。 “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武试怎么办啊?万一没通过……我不想离开!”唐折桂抠树皮,恐惧填满胸臆。 吕飞燕倚靠树干,“别担心,我们练习这么久的时日,加上碧荷娘子教我们的招式,应当不成问题。” 唐折桂吃下定心丸,悠悠随风摇晃,诚心诚意祈祷:“希望如此。” 第二天,士卒们满怀忐忑起床洗漱,徐茂和大家一起用过早饭,保障身体健康,她下令出发,士卒们迈着整齐的步子有序前往城郊。 太阳高高挂在天际,上午温度不高,凉风习习,士卒肃色威严,抬头挺胸富有精神气,步伐沉重有力,整个队伍可谓正正之旗。 咚咚咚 百姓们听到声响出门察看,却是被眼前浓厚肃穆氛围的场景震撼到。 士卒们精神奕奕,举手投足间流露激昂澎湃情绪,每一个动作好像精心设计般,规整划一,可以从中看出她们纪律严明。 “徐元帅这是去做什么?莫非忠义军要走了!”不知情的百姓慌张问道。 旁边观看已久的行人摆手,解释道:“不是离开丰城,听说忠义军中设置测验,未能通过者无法留于军中,只得回转家中,她们今日就是去参加武试的。” 百姓惊诧,“别家恨不得士卒越多越好,怎的徐元帅反过来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忠义军中什么条件,吃住不算,还教读书认字嘞。” “即便离军出来,打打算盘替人写字也有好出路,徐元帅花了大价钱的,银子经不起这般消耗,可不得优中选优,专拣资质最好的培养!” “给认字?元帅要教出将军来啊!”百姓抽气,啧啧称奇,心思百转千回,猛拍手掌赞叹道:“在朝廷那儿吃空饷,倒不如投效忠义军。” “谁不清楚好赖,只是徐元帅她眼下不收人,能有什么办法?昨日一群人模狗样的读书人去找徐元帅,最终没留下一个人,更何况我们。”那行人惆怅抬起脸,注视经过的士卒,叹道:“想到徐元帅手下做事,难呐!” 大家一听,人人争抢、难拿到手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投效忠义军的欲望愈加强烈。 百姓对忠义军的印象分噌噌长,好奇武试具体状况,有胆子大的人兴致勃勃跑上前询问徐茂:“徐元帅,咱们可以旁观吗?” 徐茂思忖,百姓在场给士卒们增加无形压力,必定心情紧张,人一紧张就容易失误。 “好,乡亲们愿意随从旁观是忠义军的荣幸,跟我们一同去吧。”徐茂欣然应允,招呼百姓带上小马扎共同出发。 百姓欢呼雀跃,士卒们手心汩汩冒汗,深吸口气,平复心绪。 抵达城郊,比试分组进行,抽签决定顺序和对手,两两对战,第一轮者晋级,输者淘汰,后面几轮加分多,是用来选组长和班长的。 唐折桂调整呼吸,在抽签前合十双手祈求满天神佛,她不求能拿多好看的分数,唯一希望的事情是通过第一轮,只要不被劝退回家就好。 她颤颤巍巍地伸进匣子,往左掏掏,往右拨拨,精挑细选一张纸条,展开定睛看时,唐折桂两眼发黑。 一号。 她第一个上场比试! 挑挑拣拣半天给自己选了个地狱开场,唐折桂快晕过去,欲哭无泪。 吕飞燕抽完走过来,问道:“折桂,我是二十号,你是几号?” “一号……”唐折桂郁闷。 吕飞燕小声啊一下,悲催地看着她,投去怜悯的目光,安慰道:“没关系,幸好我们不是对手,不必拼个你死我活,此外有前头比试的那些分数打底,应当可以通过测试的。” 唐折桂做足心理准备, 毅然登场。 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很多,并且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得到消息赶赴而至,徐茂坐在上首宣布开始, 气氛热烈。 起初徐茂没有将武试放在心上,直到唐折桂凌厉出招, 底盘稳定,一看就是专门练过, 她的对手跟唐折桂的动作莫名相似, 仿佛师出同门。 但问题是她从来没有练过她们一招一式,这都是上哪里学的! 徐茂眼睛微睁,心里咯噔一下, 立刻提高警惕, 身体陡然坐直, 眼光紧跟唐折桂, 像是要看穿她。 第一场比试结果很快出来,唐折桂胜。 徐茂给另一人的名字后面打叉,这还不算完, 她又在唐折桂旁边标上星号, 重点关注对象,如有机会,立即遣退,退不掉的想办法调岗做文职。 太可怕了, 自学成才的天赋这么好。 徐茂手指微微颤抖,落笔重重勾画。 唐折桂顺利晋级, 兴高采烈下台, 比试第二场,第三场, 速速落幕,徐茂看着看着,跟唐折桂相似的招式一一重现,徐茂握笔的力气逐渐殆尽。 她有些绝望,唐折桂她们也没有被追杀,坠落悬崖,是谁,是哪位隐士高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传授了绝世武功,使唐折桂她们进步飞速。 耳边都是叫好声,徐茂却不置一词,嘴唇紧抿成细线,神态严肃,吕飞燕注意到她的异常,欣喜消散两分,心上泛起淡淡忧虑。 元帅似乎不悦。 吕飞燕跑江湖时间长久,擅长察言观色,她第一时间察觉徐茂情绪不对劲,心间蒙上层疑惑。 时间转瞬即逝,天色擦黑黯淡,徐茂兴致不高,坐得腰疼,第一轮比试终于结束,淘汰人选初定,她出名单交给宋延芳,淡声吩咐道:“明日送这些人回家。” 宋延芳大吃一惊,速度这么快,他接过那张决定命运的薄纸,低头查看,半晌蠕动两下嘴唇,犹豫道:“元帅,其中有逃难流民,离开忠义军恐怕无法生存。” 徐茂认真思考片刻,然后说:“徐碧荷不是在负责修路凿渠的事情吗,如果她们愿意,可以留下来修路,食宿皆有安排,只不再是我忠义军中人。” 宋延芳道声是,转身时脑中灵光闪过,突然想到徐茂给他布置的任务,自己身上也具有文试考核。 他登时打了个寒噤,背后冷汗连连,危机感仿若一把利刃没入胸膛,脚步不由加快。 百姓看一天热闹,意犹未尽,回去逢人就夸忠义军风清气正,纪律严明,并且拳脚功夫很是不错,得到忠义军的庇护,稳稳的,很安心。 隔日前来围观的百姓更多,人挤人,手脚撑不开,拍手都困难,所有人伸长脖子观看战况,遇到精彩时刻,大家就大喝一声好。 武试裁撤人员太狠,文试不好太刁钻,徐茂正常出题,花费五六天时间总算是结束大清洗,找出手底下潜力不错的人。 趁热打铁,徐茂把徐碧荷、唐折桂和吕飞燕等人叫到跟前,严肃道:“你们的成绩我已经看过了。” 几人忽地紧张,心高高悬起。 唐折桂面庞绷紧,不禁胡思乱想,元帅此言何意,难道是她们表现太差,元帅不满意? 这个想法冒起,唐折桂口干舌燥,有种拔腿而逃的冲动,不想继续听下去,不想离开。 然而唐折桂两条腿沉重,挪动不了分毫,只能听徐茂继续说:“成绩很优异,但是我觉得你们与现在的职位不匹配……所以我打算给你们一些新任务。” 众人的心忽上忽下升落,一瞬地狱,一瞬天堂,徐茂说完不匹配,大家都慌了神,脸上血色褪尽,而下一刻柳暗花明,泡进冷水的心忽地又被捞出,脸色回缓。 唐折桂害怕高兴没多久,立马重跌谷底,小心翼翼问道:“元帅预备如何安排?” 徐茂目光落到唐折桂身上,“唐折桂,即日起你负责炊事诸务,任炊事班班长。” 唐折桂惊诧张了张嘴,局促不安地呆立。 徐茂忽悠道:“这是极其重要的职位,吃得好,吃得饱,关系全军战力能否如常发挥,炊事虽小,但绝不可忽视,进可挑枪杀敌,退而保障全军餐食,始终处于危境,你愿意担负起这项重任吗?” 本来听说做炊家子,唐折桂心凉半截,以为自己哪里做错,惨遭发配炊事,不过听徐茂这么说,她忽地感觉好像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即将肩负炊事重任,兴奋代替失落,热血沸腾,唐折桂眼底一片火热,她激动道:“元帅放心,定不负元帅厚望!” 徐茂微笑颔首,视线转到徐碧荷和吕飞燕身上,徐碧荷出身奴籍,不可能接触到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唯一的可能只有吕飞燕,瓦肆里鱼龙混杂,吕飞燕遇到武艺高强的艺人,学来一两招,她再教给唐折桂她们,很合理。 除吕飞燕以外,徐茂想不到第二个人。 思虑再三,徐茂道:“徐碧荷,你资质优秀,根骨奇佳,适合驰骋沙场,而非在文书里磋磨。” 徐碧荷瞳孔猛地震,身体僵直。 在她犹豫是否该出声询问时,徐茂已然转头看向吕飞燕,“这几日你暂且跟着徐碧荷学习,接手修路相关事务,有宋延芳帮衬,不成问题。” “待此事结束,吕飞燕,由你回来任职军中辅导专员,负责士卒德育及日常管理,心理健康疏导。”徐茂拍板决定几人职务。 吕飞燕茫然啊一声,指着自己说:“……元帅,我?” 她怀疑是不是搞错了,自己不认识的字一大箩筐,叫她埋首纸堆里不是为难人嘛,何况那什么辅导专员,听起来就不好做。 徐茂似是看出她心中惊疑,安抚道:“别担心,我看人是不会错的,你在这方面的潜力很强,徐碧荷和宋延芳也会帮你,慢慢来。” 吕飞燕急得满头大汗,半是迟疑,半是推拒,为难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如何辅导别人?” 徐茂大手一挥,“这个就更不用担心了,从旁辅导,只辅不导,别人能否受用另说,你先试着做吧,实在不行再请辞。” 吕飞燕呐呐,对上徐茂充满信任的目光,她说不出拒绝的话,转头向徐碧荷和唐折桂求助,她们也鼓励意味地笑了笑,点点头。 “……那好,元帅,我试试。”吕飞燕摒弃顾虑,沉下心答应。 徐茂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缓缓展开。 比试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没有通过测验的人哭着收拾包袱,不愿意离开,还有一部分自觉羞愧的人,无颜面对家中期望,索性留在丰城修路。 一起出去的伙伴,结果自己先回家算怎么回事,大伙儿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知道真相,丢死人,故而被刷下来的士卒宁愿出苦力修路凿渠,也不愿意卷铺盖回家。 丰城百姓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徐茂特意分调人手来帮忙的,仔细打听,大家吓一跳,聚集起来火热议论。 “士卒不该是越多越好吗?怎么徐元帅反倒裁减这么多人,莫非是手里钱粮不够了!” “我觉得不像,徐元帅留他们在我们丰城这里,用物吃穿照常,看着不像钱粮紧张的样子。” “我猜,徐元帅是要练精兵强将,这样也好,跟谁打都只有忠义军的份儿,不会输,咱们日子过得也踏实。” “是啊,徐元帅为我们殚精竭虑,考虑甚多,谁再敢乱说她是作恶多端的妖物,我跟他拼命!” 百姓的声音暂时没传进徐茂耳朵里,关注时局的士子却没错过,尤其先前谋士投效,徐茂设置苛刻、具有羞辱意味的条件劝退那群谋士,完全没有礼贤下士之意。 一部分人深深憎恶徐茂,觉得徐茂目光短浅,不懂规矩,肆意妄为,肯定走不长远。 也有一部分人想要拿徐茂做跳板,寻找机会改换门庭,可惜至今没人能在那张试卷里拿到及格分,顺利通过测试。 不少士子难以置信,他们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竟然连徐茂所出的题都破解不了,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这群读书人不甘心,越挫越勇,三天两头来找徐茂挑战。 徐茂不堪其扰,天天找题、改题、核分快烦死,而且心理素质差的士子知道分数后无法接受,当场晕倒,徐茂还要给他们找大夫。 又菜,又爱玩。 徐茂忍受不下去了,痛苦抱头嚎:“别来了,有受虐倾向吗!” 恰逢宋延芳进来禀告:“元帅,那些人今日又来了……还是带他们去候考吗?” 没完没了,徐茂怒而拍案,眉毛皱成一团,沉声道:“你去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参加考试要交钱,其中包含纸张笔墨和监考费用,一次半吊钱,交完即考,除非特别贫困、家徒四壁的有才之士填表申请,可以免除费用,否则免谈。” 标准规则都是她定的,筛选不要太容易。 拿半吊钱挡住他们的路,这回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宋延芳无比庆幸自己来得够早, 估计过不了多久,他连踏进来的门槛都碰不到了。 看着乌泱泱一群青衫士子,宋延芳叹息, 同时他感受到自己作为岸上人的轻松愉悦,对比士子们的痛苦, 一股隐秘难言的快感攀爬心尖。 “元帅有令,因人数过多, 笔墨纸砚费用昂贵, 即日起,参加考试需要交半吊钱作为报名费用,交完即考。”宋延芳清理掉脑中杂乱思绪, 伸直脊背, 正色向众人宣布消息, 不等他们出声议论, 他继续转述:“若有家庭困难的有才之士,可以找我申请免除费用,登记在册, 核验无误以后便能赴试。” 士子们闻言皆作震惊神色, 从未听说过哪家招贤纳士专门设置考试,并且从中谋利的,她当开科举呢! 尚未占据几州几城,亦未拿下重要关隘, 徐茂便以作伶人戏弄,折辱贤良文士, 还将银钱生意做到宾客身上。 别人用千金求贤才, 她可倒好,想尽一切办法扣走贤才手里的千金, 这是怎样的自信和大胆。 倚仗自己有点小神通和运气走到今日,弊病陡然显现,目光短浅,狂妄自大,一下颠覆所有人对徐茂的印象。 不少人心怀怨言,想要跟宋延芳商讨,能否退步,取消报名费用,可惜得到宋延芳坚定的否决,士子不死心,怨怪道:“前些时日还不要银钱呢,怎么突然便要交钱?” 言下之意,给他减免报名费以补偿。 然而宋延芳淡淡抬起一双死鱼眼,冷漠回绝:“郎君应当早些来的,今日却是不巧,正好遇上这场革新,以后都要交钱。” 士子磨破嘴皮,宋延芳也不让步,两相僵持下不去台,显得自己坐实穷书生之名,为黄白俗物争执不休,有失格调。 这群落魄书生不由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重重甩下袖子,碍于徐茂强大威势,倒不敢放狠话,只对着宋延芳指桑骂槐,吊白眼,阴阳怪气道:“今日算是领教礼贤下士新法,流程堪比科举应试,如此看重,便不知哪位贤才能够夺魁高中了,适时必定前来贺喜。” 宋延芳面不改色,充耳不闻。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人无法理解元帅良苦用心,即便进来做了元帅谋臣,未来结局也只会是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他忽然明白元帅为何如此设计了。 筛选。 不选最贤能,最有才华,唯取最合适、具有共同志向的有识之士。 宋延芳恍然大悟,意识到这场考试何其重要,自己又是何其幸运,仅仅面见徐茂,经过最简单直接的考核就可以留下来。 转念一想,宋延芳察觉不对,忽然发现原来他已通过考验。 徐元帅真正认可他的人品和才能,确定他的志向,将他视作心腹,看重他,所以才没有让他参加考试,否则他也难逃那些试卷魔掌。 宋延芳莫名窃喜,满怀激情地抱柴火去。 徐茂设置的选贤考试完交钱了,在丰城掀起轩然大波,除去议论她急功近利、吃相难看的声音,还有部分人的注意力在试题上。 那么多人铩羽而归,询问参加考试的士子相关细节时,他们全部三缄其口,好不容易打听到一点,那人又语焉不详,说得乱七八糟,什么图形啊断案的,上句不接下句。 这不禁引起一些人的好奇心和胜负欲,他们想看看具体怎样的题目,竟为难到这么多读书士子。 富家子弟下学后闲来无事,聚集在一起嘻嘻哈哈打闹,说起徐茂选贤风波,其中促狭爱捉弄人的吴伯山玩笑道:“不如咱们打个赌,看谁能够通过,怎么样,有没有愿意赌的?” “赌就赌,不过我不押自己,我押咱们家二郎,二郎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具有进京赶赴会试之资,小小一个忠义军元帅,哪里难得倒他!” 其余人纷纷跟投,起哄道:“我也押冯二郎能过。” 冯二郎矜持地喝茶,风轻云淡,好似喧喧扰扰跟他无关,飘飘然欲仙乘风归去,格外出尘。 无语,最烦这么能装的人。 吴伯山看不惯冯二这副做派,翻个白眼假装眼睛疼,紧忙伸手按住筹码,空出另一只手挥舞道:“去去去,押别人算什么好汉,左右不过半吊钱而已,这点钱都不舍得出?万一咱们中间哪个走运便过了呢!” “谁都不能不去,不去的是孬种。”吴伯山转头,抓住悄然挪走半步的堂弟吴洪英,龇牙警告道:“你不准跑,跟我一起去,父亲、母亲允你同我读书的首要条件便是听我的话,小心回去我告你一状,到时候别说书读不成,你娘也别好生过活!” 吴洪英身量瘦小,皮肤黑黄,干巴巴,身上衣服洗得发白,同吴伯山放在一处,简直不像同门出身。 大伙儿都知道吴洪英身份,外室生养的,其母并不得主君过分宠爱,若非吴伯山的母亲苏娘子劝说,吴洪英母亲连吴家的门也踏不过去,这对母子身份低微,可不是要看吴伯山脸色小心求生。 吴洪英颤颤巍巍抬起头,牙齿咬住嘴唇,留痕深深,她瑟瑟缩缩抖成一团,充满畏惧害怕情绪,磕磕巴巴说:“大兄,我才疏学浅,便不费这半吊钱了吧……” 吴伯山态度坚决,“不成,我给你钱,咱家不至于几吊钱拿不出来,你跟着一起来凑个吉祥数。” 吴洪英深知拗不过他,无奈答应同行,只不过不清楚流程如何,随即提起胆子,小声问道:“大兄,这考试怎样进去,都检查什么用物?” “没听说有检查,你这么说我突然有主意了,不如夹带几张字条进去打小抄!”吴伯山一拍脑袋想到个坏主意。 旁边的人戳戳他,笑道:“别想了,你当别人没做过?徐元帅既然敢不检查,那就说明夹带无用!” “我有内幕消息,听说考的东西没有几样出自书本,费心费力把字条带进去,最后也是原模原样带出来。” 众人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这样难,难怪直到今日还没有一人拿到合格分,只当前去体验了。 大家说走就走,乘车前去赴试。 吴洪英战战兢兢,冷汗直流,在路上有各种设想和应对危机的方案,等吴洪英忐忑下车走进去,交过钱,一路无阻,真正坐在考场上才意识到传言非虚。 淡淡的墨香在室内弥散,众人拿到卷子,大眼瞪小眼,面对莫名奇妙的图形、杂乱没有章法的线条,看半天硬是无从下笔。 这……有规律? 吴洪英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题目明明白白写着根据前几幅图蕴藏规律选择合适图案,但他左看右看,没瞧出端倪。 幸而他并非真心实意来考试,吴洪英松口气,卷子的难度超乎想象,他答得差劲也算正常,不稀奇。 吴洪英放平心态,不知是不是情绪作祟,轻松自在了些,他忽然发现乱七八糟的线条有些交点很奇怪,丁字形状,除第一幅图仅仅一根单线缠绕,其他图形无论如何变化,它都有且只有两个丁字交点。 是他想的这样吗? 吴洪英不确定,鉴于第一幅图规律不符合猜想,他觉得选项里那个具备双丁交点的图案不像正确答案,或许只是拿来迷惑人的。 他犹豫一下,勾选这个非正确答案。 继续往下,黑白方块,图形交换,吴洪英凭感觉随便乱选。 再看,士卒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来自怀宁、延临、丰城……狮门,她们可以自由选择训练项目,两人一组。 已知: (壹)如果甲和丁选择跳远,那么丙没有选择跳高。 (贰)除非乙选择跑步,否则戊和癸选择跳远。 (叁)只有来自怀宁的士卒选择跳高,来自延临的士卒才选择跳远。 …… 不知为何,吴洪英头晕目眩,脑袋快要爆裂炸开,什么如果那么,除非否则,啥啥啥,这都是些啥! 吴洪英管他三七二十一,徐元帅从怀宁来,选怀宁,又问,他在丰城考试,选丰城,甲乙丙丁就选丙,匀称。 前面的题胡选一通,吴洪英已经对结果不抱任何希望了,来到性格测试,难度骤降。 前面都是自我评价类,吴洪英斟酌片刻,在自认为是怎样的人地方选择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选项,爱幻想,情绪多变。 如果有人惹恼我,我会: 吴洪英飞快勾选。 火冒三丈碰一个,发泄出自己的怒火最重要,显示出自己不好惹。 遇到挫折,我会: 感觉很受伤,怀疑自己不适合做这件事,转去寻找其他方向。 吴洪英迅速做完,在他落笔时,宣布考试结束的声音同时响起,卷子被收走,他吐出一口浊气。 做完卷子,他们被带到隔壁房间吃茶。 吴伯山踏过门槛便面目狰狞,高声哀嚎,大叫道:“太难了,前面那些题我一道也没看出来!” 其余人感受跟吴伯山相同,低垂脑袋,个个唉声叹气。 “二郎,你感觉如何?”突然有人询问冯二郎,好奇被寄予厚望的冯二郎会不会跟他们感觉不同。 吴洪英转头看去,只见冯二郎面如死灰,额头全是汗水,神色状态显然不妙。 冯二郎嘴唇微微颤抖,拳头攥紧,半晌没有说话,无声胜有声。 大家心照不宣,估摸出其中意味,识趣地不再追问,冯二郎却鼓足眼眶,边角充血,模样颇为恐怖,偏执发狂般扶着桌子巍巍站立。 “这题目有问题,拿来为难人的玩意,问得毫无水准,根本没有意义,都是些无用之物罢了!”冯二郎咬着牙根恨恨道,举起手指头指天骂地。 吴伯山不禁失声嗤笑,“考不过就怪卷子出题有问题,他日科举落榜是不是还要怪贡院太冷,床太硬,题目出得太刁钻?” 冯二郎破大防,指着吴伯山连说几个你,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血红的眼睛滚滚,睁得老大,扑通一声,身体僵直倒地。 众人惊吓,七手八脚上前添乱。 考完晕倒的士子多了,徐茂这里已有紧急预案,特地请大夫在隔壁待命。 冯二郎刚晕死过去不久,大夫便闻声赶到现场,拉开一群添乱的富贵小郎君,摆正冯二郎身体,熟稔扎针。 外面乱作一团, 徐茂正在改卷子,速度飞快,基本不怎么停留。 这时, 一份特别的试卷引起徐茂注意,与其他卷子相比, 它格外显眼。 徐茂手里的笔停下,她重新审视上面的内容, 认真查阅, 将性格测试题中所有选项结合到一起,填写者的形象在纸面初现。 这是一个性格暴躁、言行鲁莽冒失的人,直来直去, 愣头呆脑。 他内心世界极其脆弱, 难以接受批评, 遭遇挫折和问题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绝不承认是自己的错误。 徐茂看完不由迟疑一下,真的会有人这么实诚,在重要考试里完完全全照自己心意填, 毫不介意地把缺陷给别人? 但是她转念想到这些日子收回的试卷, 其中不乏千奇百怪的答案,一些士子硬凹世人皆醉我独醒人设,似乎具有一种迷之自信,丝毫不怕别人注视的目光, 并且无比享受。 徐茂无力吐槽,拿着这张卷子看了又看。 只要不是具备天赋的特殊npc, 造成不了大影响的话, 收他进来也无妨。 一直拒绝,那些士子反而愈发狂热, 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无限遐想,通过一个不怎么出挑的人,反而给他们祛魅。 徐茂往前看,此人名叫吴洪英,能力测试题正确率很高,图推和逻辑对的多,但没有做题痕迹,甚至改过题,在正确答案和错误答案两项之间徘徊不定,最终改回最初答案,是对的。 “这是蒙的,还是自己做的?”徐茂托下巴,有些苦恼。 如果是蒙的,那他运气爆棚,有隐患。 如果是自己做的,说明他具备真才实学,万一冷不丁帮她搞个大的,适时她哭都没地儿哭,隐患更大! 时间有限,徐茂抽出他的卷子放到一边,飞速批改剩余试卷,核算成绩。 后面没有再遇到跟吴洪英相似的卷子,不过倒是有张卷子挺特别,看得出来,前面的题经过精心计算,可惜全错。 值得注意的是,后面的性格测试白花花一大片,他一道题没写,摸不准什么情况,估计是表示拒绝,无声抗议。 在二者之间取舍,徐茂叹气,后面这张卷子的主人太狂,自我意识强烈,具有自己的想法,不听从指令可是容易出问题的。 徐茂想了想,她当前还处于游戏福利、新手保护期,出问题也是好问题,不太妙。 况且这人前面的题全错,后面性格测试又一字未动,她想给分都没有操作空间,压根捞不动。 放弃后面这张试卷,徐茂别无选择,单独取出吴洪英的卷子,桌面上那一沓厚厚的试卷,随手搁置在旁边。 等待这沓试卷的命运唯有复核,如果没有接到异议,七日后它们即落进暗无天日的废纸堆。 徐茂拿起吴洪英的卷子,出去找宋延芳,递出去这张试卷,对他说:“你把这个吴洪英登记的信息给我一下,请他单独一叙,我要同他详谈。” 宋延芳吃惊,微微睁大眼睛。 无他,这许多时日,一直没人能够通过考试,大家已经接受无功而返的结局,然而这时候忽然冒出个合格的人,愣谁都吓一跳。 “是,属下这便去安排。”宋延芳回神,从徐茂手里接过吴洪英的试卷,着手处理后面的事项。 宋延芳快步出去通知,吴洪英正在晕倒的冯二郎身边,一群人围着冯二,颇为重视他的安危。 “哪位是吴洪英?你已通过本场考试,我们元帅想请郎君移步详谈。”宋延芳敲响门,吸引众人注意。 屋子里的人纷纷瞪圆眼睛,震惊地扭头看向吴洪英,难以相信,他们中间竟然真的有人顺利通过,而且这个人不是冯二郎,也不是别人,居然是平平无奇、毫不起眼的吴洪英! 吴伯山眼珠子粘在吴洪英身上,呆愣半晌没有反应。 就他,吴洪英? 外室生养的小野种,给他伴读的小可怜,平常毫无存在感,猝不及防在这里上演一鸣惊人的戏码! “什么,吴洪英” 悠悠转醒的冯二郎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惊声尖叫,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最终心理平衡被打破,失去控制,五官扭曲。 他连卷子都没做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吴洪英跳出来,先前众人对他的夸赞和吹捧浮现眼前,两个场景交叠,仿若狠狠给他一巴掌。 冯二郎失魂落魄,强烈的刺激直冲眉心。 “冯二郎君!”众人惊呼。 原来冯二郎两眼一翻,又昏死过去。 现场乱糟糟,吴洪英被宋延芳带来的消息砸晕,他退后两步,手足无措,紧咬嘴唇不敢出声。 冯二昏迷,吴伯山醒过神,见吴洪英半天不答话,瑟瑟缩缩直往后退,企图隐匿身形,吴伯山妒恨难平,同时生出些许得意。 吴洪英这幅上不了台面的模样,哪怕走运通过这场考试,但真正见面交谈,未必能得徐茂青眼。 吴伯山看着脸上血色褪尽的冯二郎,嘴角翘起,他们吴家压过冯氏,风光一回,看这个冯二以后怎么傲气。 他推搡一把吴洪英,“徐元帅请你过去,你这是作何反应?还不快去,莫丢我们吴家的脸面!” 吴洪英未料吴伯山这样大方,宋延芳那边催得紧,不再多想,他紧忙跟从宋延芳去见传说中的徐元帅。 一会儿表现不佳,被徐元帅拒绝,他又可以回来默默以苟生。 吴洪英忐忑不安地随宋延芳七拐八拐,走向一间位置冷僻的屋子,四周无人来往,十分安静,鸟声啾啾。 “元帅,吴小郎君来了。” 宋延芳将人带到,出声提醒。 徐茂挥手,“给吴郎君看座。” “郎君请坐。”宋延芳领着吴洪英入座,识趣地退守门外。 “你就是吴家的小郎君,吴洪英?”徐茂开启话题随便聊聊,人到面前,她便暗暗调开系统面板查看属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徐茂目光从各项数值上面飞快掠过,数值没问题,很普通,惊悚的是基础信息标注几个大字,性别女! 徐茂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瞳孔地震,忍不住多看吴洪英两眼。 吴洪英面相略显阴柔,但因为年纪小,尚且不明显,旁人以郎君介绍,先入为主,也就没有多加注意,怀疑她的性别。 徐茂往下扒拉,确认吴洪英没有天赋,各项数值都处于普通人范畴,她才松一口气。 吴洪英不知道自己马甲已掉,低声答是,憨傻看着徐茂,表现出呆呆愣愣、不够机灵的样子。 徐茂发现她是女子以后,心登时变软,怎么看怎么顺眼。 联系起宋延芳打听到的一点消息,吴洪英乃外室所生,在家里生活不易,谨小慎微,徐茂眼底生出几许怜爱。 不管性格测试有几分真假,吴洪英都分外符合她的要求,资质平平小透明,不会给她惹麻烦,还能用她的卷子堵嘴,免去一堆事情。 徐茂真是太满意了,越看越喜欢。 “看过吴郎君的卷子,知晓郎君是直爽脾气,咱们就不兜圈子,我直言了,”徐茂挺直腰背,速战速决,“我很欣赏你,正好手下缺乏如你这般的贤才,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麻烦,从此心无挂碍地为我办事。” “麻烦?”吴洪英眉头微动,对上对面女子的视线,那双眼睛仿佛可以洞悉世间万物,所有秘辛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吴洪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胸间倏地遭受重击,她咽了咽口水,攥紧衣袖,避开徐茂的目光说:“不知元帅何出此言?” 徐茂微笑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到我身边,有一席安身地,你也能将母亲接过来,彻底摆脱吴家,免去后顾之忧,如此安排不好吗?” 虽然徐茂没有说破,但是眼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徐茂知道她苦心掩藏的秘密。 吴洪英脸色苍白如纸,心跳怦怦,鬓角沁着细小的汗珠。 “元帅怎么知晓……”吴洪英舌尖有千言万语缠绕,最终吐出的话却是她不受控制,中途闪过的一个残缺念头。 徐茂思考片刻,玩笑道:“外头不是传言我乃挖心掏肺以驻颜益寿的恶妖吗?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是要有的!” 吴洪英闻言,脸色更白了。 * 搞定吴洪英,徐茂宣布贤才在精不在多,不再另外招收谋士,关门谢客。 众人惊愕,意料之外的事情一串串地冒,先是才高八斗的冯二郎没通过考试,反叫吴家一个不出名的小郎君考过,而后徐茂径直取消考试,拒绝贤士登门,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大家快震麻了。 “这徐元帅还真是独立独行花样多,大把贤才不要,偏偏取用吴家那个……” 也有人哀嚎:“怎么考试直接取消了?我匆匆赶过来,还没有亲眼看过传说难死百进士的题目呢!” “来晚一步,算那吴郎君走运,不然考过的人就是我了!” 惋惜声迭起,前不久埋怨徐茂设试收钱,这会儿他们又遗憾有钱没地方花,神金。 徐茂也是无语,懒得管这些人。 她收到徐蘅送来的急信,晋州刺史终于下定决心,调兵前来平乱。 这一天,她可算等到了。 徐茂搁下信笺, 现在吕飞燕跟在徐碧荷身边学习,丰城修路这里离不开人。 经过慎重考虑,徐茂决定让她们留下, 并叫宋延芳给她们协同帮忙,自己身边就不带那么多人了。 徐茂即将离开, 把人员安排通知下去。 徐碧荷和吕飞燕接到消息,元帅不在丰城坐镇, 她们心里真没底, 忽觉肩膀沉甸甸,身负重任。 “放心,有问题随时传信, 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可以处理好这里的事务。”徐茂托付完看到吕飞燕低头, 神情颇为忧虑, 有点蔫儿,似乎不太自信,她立刻出声给她们打一剂强心针。 徐碧荷望着徐茂, 有些不舍, 遗憾自己不能随同,担忧道:“朝廷武器装备精良,人马众多,兵力强盛, 元帅此去务必小心。” 徐茂点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她也让宋延芳前去吴家交涉, 请吴洪英生母到忠义军中帮忙做事,吴家不敢不从, 乖乖将人送来,了却吴洪英一桩心事。 这边事情结束,留守人员安置妥当,除吕飞燕和徐碧荷,丰城还留一部分士卒驻守防止出现意外状况,徐茂率领忠义军动身返回大本营,怀宁。 徐茂连夜启程,紧赶慢赶折返怀宁,一进城就直奔县衙,匆忙找徐蘅询问具体情况。 “阿姐,你回来了。”徐蘅见到徐茂眼底一片惊喜,快步上前拉她的胳膊,亲昵地往臂弯里钻,低头蹭蹭,感到安心。 闲话少叙,徐茂直奔主题,问道:“你在信里说,刺史调兵围剿,这是怎么回事?” 徐蘅稍显落寞,从徐茂怀中退出来,须臾间,她重新好心情,仰起脸,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徐茂。 “前些时日,晋州刺史遣人前来放话,劝我们识相投降,否则便以乱民视之,动手绝不留情,就地格杀,并且还扬言要诛杀阿姐,铲除妖邪,平定怀宁之乱。”徐蘅三言两语交代完毕,说到最后有几分轻蔑,对晋州刺史拿来震慑她们的话不以为意。 徐茂了解清楚情况,沉吟半晌,“算算时间,这刺史应当快到怀宁了,我们必须立即进入备战状态。” 说话间,系统忽然抽风发出一声警告,但是徐茂进系统查看,没有找到小红点或是别的消息提醒。 可能是bug,徐茂没有放在心上,习惯性一键上传系统日志和反馈信息。 而徐蘅脑中闪过一道光,她微微摇头,控制心神,电光石火,脸上表情悄然变换,流露些许迷茫。 顾不上异状,徐蘅紧张攥住衣裳一角,关切问道:“朝廷人多势众,阿姐可有想好应对之法?” 徐茂未察觉到异常,揉揉徐蘅毛茸茸的脑袋,颔首道:“已有初步想法,无需担心。” 徐蘅扑进她怀里,埋首闷声道:“阿姐,我们何时回家?我想家了,好想阿娘……” 徐茂柔声道:“快了,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过些时日我就送你过去。” 徐蘅脑袋倏地刺痛一下,晃过神,身体微微颤栗,她抱紧徐茂深深吸气,感受徐茂身上熟悉而温暖的味道,汲取安全感。 “马上就结束了,别急。”徐茂失笑,徐蘅果然还是小孩子,面对未知充满恐惧。 本来她嘱托张家人,一旦自己身死,她们即帮忙照顾徐蘅,并护送她去晋阳与家人团聚,在最终结局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刺史调动来的军队可不像怀宁、延临这般小打小闹,那都是正经吃军饷的士卒,再怎么拉胯也具备基础素质,超越民兵一大截,徐茂已经预想到交战当日场面。 窗外传来训练的号子声,徐茂侧身向外看去,唐折桂、徐碧荷和吕飞燕她们的面容一一在脑海划过,她们脸上带笑,眼睛晶亮,对未来充满无限希望。 徐茂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仅仅是一串代码而已,登出游戏时可以选择保存实时录像,重开也能再见续缘,结束当局最重要。 “阿姐在忧虑什么?” 徐蘅后退半步,视野扩大,时刻关注徐茂神情变化,殊不知自己满脸担心,显得非常急切,好像只要徐茂说出一个名字,亦或一件烦心事,她就为其扫平一切障碍似的。 徐茂轻呼一口气,作出决定。 “没事,我知道该怎么对付晋州刺史了,必叫他们有来无回。”徐茂半真半假地说完,立马着手去做。 吕飞燕没有回怀宁,但是同她一起的瓦肆姐妹跟着回来了,徐茂找到她们,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即将迎来一场恶战,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几人目光炯炯,坚声道:“元帅放心,属下时刻准备着!” 徐茂点头,“为提升士气,我教你们一首歌,由你们分别带领传唱,以便军中其余人快速学会。” “所有人共唱此歌可以放松身心,鼓舞精神,具备十分重要的作用,绝不可轻视。”徐茂怕她们疏忽大意,特别补充道。 几位通晓乐理的士卒纷纷露出好奇神色,两只眼睛如星子闪,期待地看着徐茂。 徐茂从袖口取出她写好的歌词,展开纸张抖了抖,清清嗓子,强忍羞耻唱道:“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 她修改了部分原词方便理解和适配,不过这首享有军旅禁歌之称的《军中绿花》原本威力尚在,凡是听过的战士没谁不触动,歌是上午教的,人是连夜翻墙回家的,不信思想不滑坡。 果不其然,徐茂唱完,面前几人眼眶微微发红,眼睛里闪着泪光,明显想起自身经历,忍不住落下泪。 她们被卖入瓦肆学艺时的年纪不大,大多五六岁便与亲生父母分离,埋头苦练技艺。 时到今日,她们已然记不清父母样貌和声音,唯有记忆中母亲柔软温热的双手,暖洋洋的怀抱,别的一概记不清。 可听过这支乐曲,几人惊觉自己这种漂泊无依之人竟生想家的念头,很想再牵着母亲的手走在雪地,过一个美好的节庆日。 “这是……元帅所作?”几人惊诧。 徐茂摇头,解释说:“非也,作者本名唤作小曾,是我机缘巧合下,偶然听来的。” 大家不由感慨万千,这位小曾前辈真真厉害,用词朴素却打动人心,句句往人心里钻,不做他想,开始认真学起来。 因为有基础,几人学得飞快,徐茂没费多少力气,她们便能将整首歌唱下来,歌喉婉转动听,使人听完更加戚戚然。 路子对了,徐茂信心大增,叫她们回去教其余士卒,命令道:“后日,我要军中所有人都会唱,日常训练可以放松,这首歌曲不能不唱。” 大家闻言挣脱恍惚情绪,纷纷提起精神。 乐曲如此重要,她们丝毫不敢懈怠,分工合作,各负责几个班级,尽心尽力教士卒们传唱。 一切按徐茂计划推进,军中歌声嘹亮,久久不休,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唱的人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注入无限深情。 越唱不要想家,想回家的冲动愈甚,徐茂溜达一圈,确保所有人都会唱,人心浮躁,她满意地点点头,同时松口气。 唱吧,唱吧,赶紧回家去。 徐茂美滋滋幻想,特地吩咐早中晚各唱一遍,增加士卒跑路概率。 军中四周飘散寒风飘飘落叶的调子,随处可闻,早上唱,晚上唱,时时刻刻逃不过这旋律,再充沛的感情也唱麻了。 唐折桂不知为何,紧张备战的重要关头,元帅忽然闲心大发,宁愿搁置训练,也要挤出大量时间唱歌,她有些无法理解。 这首曲子感人确是感人,但她本就是怀宁人,走几步路就能回去面见邻居旧友,思念一瞬而过,并不浓厚。 唐折桂听完以后感动的情绪消散极快,更多的是激动,心潮澎湃,似有惊涛骇浪拍岸,精神无限振奋,浑身颤栗不已。 她明显感觉体内有股力量急于发泄,真刀真枪拼一回,保卫怀宁,保卫徐元帅。 不过随着唱的次数增加,唐折桂逐渐疲软懈怠,没有那么真情实感了,她忍不住心急,担忧徐元帅鼓舞士气的意愿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唐折桂设法跟徐茂反应情况,然而徐茂不为所动,依然保持原貌,唐折桂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挂念着这件事,烧火做饭也不得劲。 旁边人哼着熟悉的调子,手里运刀飞速,噔噔噔,寒风飘飘落叶,噔噔噔,不要想家,咱家就在怀宁,几步路的距离,确实不需要想家。 “班长,你别操心了,那叫什么,元帅算无遗策,心里有数的。”炊家子切好菜,看唐折桂脸上写满焦躁难安,哼唱声停止,出声安慰。 唐折桂愁得不行,“但愿如此。” 她也想相信元帅,只是心里放不下。 另一头,晋州刺史见徐茂没有完全投降的意思,是块儿难啃的硬骨头,心急火燎,决定出兵给她点颜色看看。 清晨寒风凛冽,空气湿凉,钻进骨头缝里刺痛,晋州刺史领兵突袭,黑沉静寂里,隐隐响起歌声:“寒风飘飘落叶……” 歌声宛转, 一句句飘进士卒耳中,他们依从命令潜行,脚步落得很轻, 空气里只有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安静的环境凸显那歌声更加明晰。 士卒们本就高度紧张, 耳朵高高支起,对面乐曲的词句清清楚楚、一字不落涌入脑海。 “待到庆功时再回家……” 听着听着, 众人步履不禁缓缓放慢, 直至彻底站立不动,仿佛脚掌深入地下扎根,每一个动作都有千钧重, 挪动不了分毫。 庆功时回家? 十年未曾归家了, 不知家里情况如何, 双亲是否健在, 妻子生活如何,过得好吗? 这么多年没有通讯,不知他们长成怎样模样, 还有人念着他们吗?会不会亲友早已忘却他的存在, 亦或误以为他死了,彻底在记忆里抹除他这个人! 士卒们胸口酸胀,百般滋味在心头搅拌。 时日长久,大家心知肚明, 建功立业的事情永远轮不上他们这些普通士卒,哪怕不求功名, 仅仅想要回家团聚, 也只能是妄念。 他们的余生必须在沙场上,战死异乡是最终归宿, 落叶归根,运送装载尸首的灵柩回乡都分外艰难,遑论活着回家。 天方夜谭。 他们早就回不去家了。 可是,他们真的有好多委屈想跟母亲说。 一曲毕,再抬脸,大家已是两眼红通通,泪雨滂沱,满脸泛白光的水痕,肩膀压抑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低声呜咽幽幽响起,混成一条蜿蜒绵亘的溪流,默默淌过沙土,声音细小,放在安静的环境里尤其抓耳。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恶狠狠道:“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敌军略施小技便叫你们止步不前?没出息的东西,还不速速前往你们该去的地方待命!耽误刺史大事,回去有你们好受的,小心军法伺候!” 此人是校尉,经他一番威胁,士卒们从乐曲里惊醒,脸色发白,惶恐不安地抓紧刀枪,迅速收拾好心情继续前行。 “都是贱皮子,不打不知道长教训,也不瞧瞧眼下什么状况?”校尉骂骂咧咧,不满士卒们方才不听号令,唯恐因他们出现意外拖累自己。 “当前正是剿杀妖女,平定民乱的关键时候,未得命令擅自半途滞留,说严重些,你们这是企图做逃兵,一群贪生怕死的蝼蚁!” 校尉害怕这事捅到刺史面前,治他管教不严之罪,士卒竟在紧要关头做出那样反应,若是两军交战时出纰漏,他回去必定脑袋不保,故而怒不可遏。 “你们几个,回去自领十军棍!”校尉指出前面最先停步的人,单独拎出来惩罚,以儆效尤,警告其他士卒莫要再犯。 被点到的士卒里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他名唤卢大郎,性子冲动暴烈,与校尉向来不对付,可以说积怨已久。 他是见其他人停下,自己才跟着停下的,校尉抬手指他,将他算进受罚人员里,卢大郎怀疑校尉故意挟私报复。 莫名遭受十军棍,卢大郎倏地暴怒,跳跃而起,蹿到校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肩膀拎到半空,质问道:“谁回去自领十军棍?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可是最后停住步子的!” 校尉两脚悬空,他慌忙蹬腿,朱红色从脖子迅速蔓延到整张脸,眼角眉梢露出浓浓的厌恶,他磨磨牙怒道:“放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你撒野?回去我定要将现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刺史听,看看罚你十军棍是不是有失公允!” “还不放我下来” 校尉气得头晕脑胀,直打哆嗦,狠狠踹卢大郎一脚,卢大郎吃痛撒手,他猛地摔地,吃一嘴土。 “天生下贱的田舍翁,”校尉气狠了,抬手甩过去一巴掌,清脆重响,“别说十军棍,以你刚刚的举动,给你三十军棍都算轻的,活活打死才好!” “你家老母养出来一个不遵军纪的罪人,你家娘子嫁给一个敢做不敢认的窝囊逃兵,下半辈子也别想在人前抬起头,还有你家里那几个赔钱货……” 卢大郎气冲头顶,霍地抬眼瞪向校尉,眼睛充血可怖,身体不知哪里涌来源源不断的力量,他翻身扑过去,按倒校尉,两手掐准校尉脆弱的脖子,陷入癫狂。 “你喊谁赔钱货!” 卢大郎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如同野兽嚎叫,显出野蛮的原始野性,倾尽全力,搏命相争。 卢大郎狠狠甩校尉两个嘴巴子,校尉猝不及防,又抵抗不住发疯的卢大郎,硬生生受了这两个巴掌,眼冒金星。 “拖欠军饷,缺衣少食,肆意打骂,动辄拿军法威胁我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脏事,钱粮全叫你们私吞了,说什么徐茂是蛊惑人心的妖女,论起嗜血啖肉,你和朝中官吏比妖物更甚!”卢大郎高声骂道,无所顾忌地尽情撒气,将校尉掩藏的脏事、烂事通通抖落出去。 所有士卒闻言,噤声屏气,低垂的脑袋大胆抬起,他们转头看向在尘土里滚过两圈的校尉,眼光不善,透露些许危险意味。 “私吞我们的军饷……不是说天灾横行,国库紧张吗?拖欠这么久,难道竟是落入别人手里!”士卒议论纷纷,上前问。 校尉脸色唰地苍白,战战兢兢爬起身。 面对将他团团围住的士卒,校尉颤抖着手,嘴硬说:“胡说八道,卢大郎疯癫了,他说的疯话不足为信……” 他颠来倒去就是这几句,无力辩解,士卒们怒火中烧,全然失去理智。 什么军令如山,听不进去。 他们只知道本该属于自己的军饷被别有用心之人贪墨,满心满意都是军饷去向。 自己累死累活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抛去服军役的原因,不就是图一个安稳的生活,让家里人过得好些。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自己以血汗供养上面的达官显贵,上官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却什么也得不到,这谁能甘心。 这支突袭的队伍尚未进城就产生内讧,大失所望的士卒没有产生反抗念头,他们骨子里仍旧畏惧朝廷。 士卒们愤怒,可没有办法,声讨也拿不到军饷,没人会帮他们说话,唯有难过地吞咽这个结果。 歌声未止,浓厚的思念填满胸膛。 30-40 权衡利弊,做逃兵回家无疑是最好选择。 士卒们丢盔弃甲,无视校尉各种威利诱的话语,伤心奔逃回乡。 闹剧落幕,徐茂左等右等,等到本来即将入城的一支朝廷军队临时变故、溃散而逃的消息。 徐茂呆愣,久久无法回神。 不是,为什么啊? 都临门一脚了,怎么这个时候逃跑! “可有打探到他们变逃的原因?”徐茂不信邪,坚持打破砂锅问到底。 唐折桂和其余几位班长皆是满脸疑惑,摇头说:“回元帅,有人隐约听到争执吵闹声,不过隔着一段距离,没听清楚,暂时还无法知晓其中内情。” 徐茂焦虑地背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几次都没有真正交手,时间久了,外面不会又传出邪乎的流言,使其他地方的驻军闻风丧胆,阵前逃脱,反复恶性循环吧? 不行,必须进行一场对战,建立敌军对她们的正确认知。 “收拾一下,出城追击。”徐茂决断。 唐折桂瞠目结舌,神色略显怔忡。 这支队伍并非主力,追到没有多大用处,而且逃兵四散,天南海北的,动手抓起来颇为费劲,追击他们做什么。 唐折桂呆滞半晌,几分犹疑,伸长脖子试探道:“去追逃兵?” 徐茂握紧拳头,毫不犹豫地说:“对,追逃兵,抓俘虏,震慑朝廷。” 原来如此。 几人想通关节,定声道:“是,元帅!” * “刺史,不好了,卢大郎不从军令,公然闹事,打伤属下,还谣传刺史您私吞他们的饷钱,鼓动其余人逃走了!”校尉脸如猪头,鼻腔血液流淌,鼻青脸肿,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禀告消息。 正等好消息的刺史嘴里茶水喷溅而出,他吓一跳,惊声道:“什么?” 刺史取巾帕擦擦嘴角残留水渍,皱眉表示不悦,“这个卢大郎如何知晓的?你速速将前因后果给我讲述清楚!” 校尉哪敢说是自己这里出纰漏,全推脱到卢大郎身上,胡乱造谣污蔑,一通添油加醋,点燃刺史怒火。 “……还有那个妖女,刺史,她真不好对付,心机深沉如海,计谋毒辣堪比蛇蝎,竟然故意传唱乐曲,激起士卒思乡之念,刺史对付她千万小心!”校尉回想起来那诡异场面,心头狂跳不止,背后冷汗津津,毛骨悚然。 刺史瞳孔微缩,徐茂手段居然如此下作,他暗叫不妙,冷眼盯着校尉,命令道:“今日情状绝不可外泄,否则你也不必再存活于人世间,账册以及那些逃跑的人尽快处理掉,莫要叫他们出去乱说。” 校尉伏地,汗水滚进石缝,消失无踪,他连声道是,“刺史放心,关于这件事,卑职保证不会出去多说半个字。” 刺史交代完,眼睛微眯,“去催催路家和周斐仁他们,合力围剿徐氏妖女,还天下太平。” 校尉急匆匆出去传令, 刺史挥手遣退左右侍婢,顷刻间,屋内空空荡荡, 只剩他一人,终于能揭下假面, 放开自己。 刺史大跨步走到案前,脚底冒火星子, 掀开案面垒叠的文书册子, 准确无误抽出最底下的信笺,手指微微发抖。 晋州民众不清楚,他作为一州刺史, 手里接到的求援信可谓如雪花, 对当前形势再清楚不过。 为什么苦读多年的士子上蹿下跳, 不好好读书科举应试, 跑去投靠各方名望高、重的人? 除去考场舞弊情况严重、普通人晋升无望的缘由,最关键是因为灾情严重,民生受创, 时局动荡不定, 生活艰难,普通百姓没饭吃,他们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读书人倘若没有家中支持,同样没饭吃。 做幕僚宾客, 帮忙出谋划策,好歹有人养着, 混个温饱。 兼之当前风雨欲来的形势,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世道的黑暗,必有一场混战, 搏一搏,就是平步青云,封侯拜相的命数。 各地起义迭起,孙宝安以卫明王三十八代世孙身份自称,打着复兴的旗号广纳贤才,扩充队伍,麾下部众十万有余,接连攻占襄武、兰城、长道等地。 另有昌阳荣炳自封天王,苍天神子降世,秉承天意,济世救民,趁天灾发放食物,聚集教众,散播天下即将大乱的谣言,引得人心惶惶。 荣炳宣扬天神教,鼓吹百病不生,虔诚修炼清洗罪孽,过好日子,纠结教徒二十万,在淮阳一带犯事作乱,刺史调兵遣将,几次镇压未果,急向各州求援。 除此之外,西北蛮野胡族、海外岛国倭寇虎视眈眈,镇守在外的军队不可任意调动,国内状况一团糟,地方起义屡见不鲜,可京都依然歌舞升平。 上月皇帝降旨,耗费巨额财资为冯贵妃修筑冰室,贮存鲜果。 贵妃耳边风吹一吹,皇帝又以做寿名义大赦天下,释放贵妃那奸杀贵女的兄弟。 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最后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 六品官员之女受辱身死,行凶者却逍遥法外,甚至没有多久便蒙受皇帝恩泽,得到显耀官身。 皇帝祈盼冯郎有一份正经事做,可以回归正途,然而丝毫没有在意遇害女子如何死不瞑目。 皇帝依照他行使皇权的经验安抚家属,提拔其父兄,命冯家将人娶进门做个贵妾,允入祖坟,两家结好,许下各种好处,扶持那官员一家。 果然,攀附上冯家,皇帝补偿,那官员受宠若惊,喜滋滋接受这个结果,笑脸将女儿尸首葬进冯家祖坟。 朝堂诸公在列,无一人敢言,反倒是冯氏宅门前车水马龙,登门恭贺者络绎不绝。 京中热热闹闹,贵人们过得舒心安逸,相扑、蹴鞠、捶丸、投壶、斗鸡,盛会云集,哪有工夫理会京外的一点小麻烦。 他们只动动手指,催促下官自行镇压,不行就罢官免职,更换一位可以镇压民乱的人替上。 “贪逸恶劳的东西,火烧屁股的时候才知道急,看你们神气到什么时候!”刺史拿着信纸怒骂京官,丢开求援信,无力坐下。 对比孙宝安、荣炳之流,徐茂这点小打小闹根本不够看,所以他一直没将这妖女放在心上,好不容易腾出手镇压忠义军,哪知事情完全超脱他的掌控。 徐茂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刺史手抚心口,有点慌乱,忙不迭铺开空白纸张,提笔蘸墨,轮到他写信求援。 离晋州最近的是江州,刺史握住微微颤抖的手腕,稳住运笔姿态,防止泄露他心中的畏惧和怯意。 刺史字句诚恳,缓缓陈述道:“……忠义军头目徐茂强悍,虽为女子之身,但招式路数老练狠辣,出奇制胜,不可以寻常人视之。” “私以为,恐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徐茂乃千年妖物出世,修习妖法,驻颜有术,更是满怀神通,凡人难以抵挡,攻破晋州仅在一朝一夕,急请萧公驰援。” 害怕江州萧刺史不以为意,他列举徐茂在怀宁、延临等地所作所为,增添可信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末尾提醒道:“一旦晋州失守,江州危矣,荣炳天神教传说天下大乱之言即成,萧公可能安坐?” 刺史搁笔,小心拿起这张纸,轻轻吹气,风干墨迹,折叠起来塞进信封,火漆封缄,传唤心腹快马加鞭,速送急信。 江州刺史收到信已是好几日过去,他再过一些年头就能致仕,有心明哲保身,不掺和进去蹚浑水,可晋州刺史心思精妙,算到他的想法,结尾处的话语看似点明他们正处危境,劝说派兵支援,实是威胁。 “这老奸巨猾的狐狸崽子,算计到我头上了。”江州刺史放下信,禁不住摇头。 幕僚道:“刺史,我瞧曾刺史所言有理,徐茂的名声我也隐约在流民中间听到过一些,百姓对她只有夸赞,没有痛恨的。” “徐茂起事初,虽有装神弄鬼之嫌,不过她一反常态,极力撇清,未以神教聚集信徒,与荣炳不是一路人。” 荣炳的天神教扩张虽快,看起来好像威胁十足,但以教义约束人,没有一套成熟的章法策略,发展到后期,荣炳想要登基称帝的时候就是弊端、自取灭亡之时。 教义与皇权冲突,必定争端不休,它的最终结局是可以预见的。 而徐茂前期以神迹吸纳怀宁民众,博取信任,并懂得点到为止,不走发展神教的路子,仅仅这一步,显现出徐茂的高瞻远瞩、目光长远,便要令人警惕了。 纵使万人混战,争夺一个位置,真正的敌手往往只在两三人之间,徐茂有跻身前列的潜质。 “而且徐茂部下士卒日常出行井然有序,素来威严,进出城池秋毫无犯,纪律严明,能将普通百姓在极短的时日内练成这般模样,可见不是什么泛泛之辈,须得提高警惕。” “曾刺史所言不无道理,徐茂拿下晋州,或许只是时日长短问题,如果不能及时扼杀,放任她发展壮大,晋州沦陷,那我们江州也危险了。”幕僚分析完,给出建议:“属下认为应当全力支援晋州,并同周围州县联手,共同围剿徐茂,绝不能掉以轻心,任其成长。” 萧刺史捻捻胡须,沉思良久。 “你说得对,徐茂能以女子之身在怀宁站稳脚跟,已是不凡,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速速为我取来笔墨纸砚,我亲自写信帮忙劝说其他州县官员。” 萧刺史为求稳妥,答应调兵支援晋州,他不想在致仕的最后关头横生枝节,落下恶名。 有江州刺史出马,其他地方的官员都卖他面子,除了一些自顾不暇的州县,江州周围地方的官员纷纷表明愿意调兵驰援,围剿势成。 此时,徐茂还不知道官府这边的动作,正率领她的忠义军追击那支临阵逃脱的队伍。 由于他们是溃逃,天南地北,四处乱跑,徐茂只得兵分四路,自己带两三个班往东边的官道追去,这个方向容易撞上朝廷官兵,故而她选择向东行,其余人各自分配方向追击。 唐折桂是炊事班的班长,保障后勤,同大家商定跟随的队伍,她负责为徐茂运送食物和水。 徐茂一路顺遂,没有遇到袭击,半道上,挑选一个容易埋伏的地方漫不经心地转悠,等候晋州刺史突袭。 这边儿晋州刺史得到萧刺史的全力支援,其余人也答应联合围剿,本是好消息,然而他没有高兴多久,内部又出现问题。 人一多就有矛盾,招惹麻烦,答应联合是一回事,具体怎么围剿便是另一回事,谁领头坐镇,指挥全军,选择怎样的策略,如何前去剿杀徐茂等等,这都是问题。 按资历排辈,晋州刺史没这个总指挥的资格,大家都是看在江州刺史的面子上才答应调兵的。 但主场在晋州,其他地方都是支援,传消息都要花费好几日时间,等前方战报从晋州传到江州,黄花菜都凉了。 江州刺史表示愿意听从晋州刺史指挥,然而其他官员没他那么好说话,自恃身份,阴阳怪气晋州刺史。 万一围剿失败,事后责任算谁的? 话里话外流露出不信任的意思,大部分官员,尤其和他同品级、年纪比他大的官员不服管。 为这个问题,各方争执不下,竟然拖了两三日还没有争出结果。 来来回回折腾,晋州刺史忙得焦头烂额,结果僵持在这种关节。 “万一失败,责任归谁?”晋州刺史冷哼一声,用尖锐难听的声音说:“失败,咱们谁也别想活,徐茂根本不会放过我们,哪里轮得到他在这里掰扯责任。” 越想胸口越是憋闷,他放下信纸,发好大一通脾气,拍案怒道:“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徐茂即将攻进我晋州府衙,他们还在这点小事上揪着不放,我看,他们分明是不想调兵的托辞!” “刺史莫急,不如这样,请萧刺史前来晋州坐镇,如此他们便无话可说了。”长史见他急躁难安,上前安抚,帮忙出主意。 晋州刺史知道当务之急是拿出策略安定人心,统一调度安排,早日铲除徐茂这个祸患。 他将怒火强行压下去,揉了揉眉心,苦恼地摇头说:“萧刺史能答应支援,看中的是尽快平息此事,免得徐茂盯上江州,牵连到他。如若他来晋州坐镇指挥,一招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哪会愿意?” 长史道:“刺史糊涂啊, 萧刺史答应支援的时候就已经蹚了浑水,愿不愿意的,左右他都身处局中, 刺史您资历浅,众人不服, 调动不了兵马,致使围剿失败, 徐茂朝江州进发, 一切不是回到原点,白费工夫了吗?萧刺史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晋州刺史一拍脑袋,两眼放光, 原本束手无策的事情霍地迎刃而解。 是啊, 他怎么没想到这茬儿, 萧刺史来晋州接手大局, 自己也不用担负责任了! “正是这个道理。”晋州刺史眉头舒展,忧虑一扫而空,心情舒缓。 说做就做, 时间紧迫, 晋州刺史毫无压力地放下身段,腆着脸继续给江州刺史写信,道明缘由,请求萧老亲临晋州。 萧刺史收到信眉峰隆起, 犹疑半天。 信中字句行间流露出推脱责任的意味,说什么年纪轻, 资历浅, 其他地方的官员不听调令,托辞一箩筐, 总之只有一个目的,让他这个江州刺史全权接手晋州的烂摊子。 关键是这晋州刺史曾二郎掐准他的命脉,晋、江二州命运相连,作为江州主事人,他不得不关注晋州安危,时刻忧心局势变动,全力以赴。 “这些滑头,聪明劲儿都用在官场倾轧上了,镇压民乱、真正做事的时候不见得这般精明。”萧刺史将信折好放回去,曾二郎的心思在他面前无处遁形,他看得清清楚楚,偏偏无法拒绝。 萧刺史丢开信,安排别驾、长史等官吏暂领职务,处理江州日常事务,紧急大事用快马传禀,另吩咐手下幕僚立即准备,带上兵马粮草驰援晋州。 兵马急行,几日路程,萧刺史匆匆赶至晋州解救曾二郎危困。 有萧公坐镇指挥,其余官吏不好再多说,依照先前商量约定的模样,派遣人马,调度权尽数交到萧刺史手里。 等他们这么折腾完,徐茂已经抓好几十个俘虏,她全都送到丰城做劳动力,帮忙修路。 苦等多日,交战双方终于准备好,一场恶战拉开序幕。 萧刺史刚到晋州不久,没空寒暄周旋,召集所有人商讨捉拿徐茂的策略。 曾二郎手握这段时间打探得来的消息,他半弓着腰,虚踩细碎的步子,毕恭毕敬走到萧刺史面前,汇报道:“经探子回禀,徐茂常在官道附近现身,不知为何没有近前,反而一直追击我们溃逃的士卒,粮草补给由一侧小路单独运送。” 萧刺史盯着曾二郎在舆图上的手划部分默然出神,半晌不语,思考徐茂使的是三十六计里哪一计,能在中途停下,不打晋州,转而抓捕那些没用的逃兵。 企图从逃兵口中探知城门布防? 不像,曾二郎早就调动人手,变换城门布防安排,即便那些士卒里有知道之前布防的,经过如此变动,早早面貌大改,无甚用处了。 准备拿俘虏性命威他们? 更不可能。 军法规定,阵前逃脱者,一律从重惩处,斩首示众,悬尸震慑,更严重的或许还要连坐诛杀。 那些逃兵回来他们也是要死的,徐茂要打要杀都无所谓,何必多此一举! 萧刺史捏捏鼻梁,他实在想不明白徐茂这样做的道理,深切感知到曾二郎信中所说的徐茂行事风格,果然出招诡谲怪诞,难以捉摸,他才接手就遭遇一道难题。 “萧公?” 萧刺史蓦地呆愣不动,曾二郎心下发虚,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出声打断萧刺史漫游的思绪。 萧刺史回神,拨开脑中那堆杂乱的想法,沉声道:“我们暂时不明徐茂追捕溃逃士卒的意图,应当慎重出战。” 耽搁时日太多,曾二郎其实焦躁不安,听萧刺史这么说,他不禁怀疑萧刺史一味求稳,恐怕错失良机。 曾二郎指向那块容易设伏的地界说:“萧公请看,此地极易埋伏包围,正是我们一举歼灭徐茂的大好时机。” 萧刺史凝神看去,稀疏的眉毛皱成一团,嫌弃意味浓厚,他抬起手,断然拒绝:“我们可以看出来,难道徐茂看不出来?她哪能乖乖上套,稍安勿躁,莫要轻举妄动!” “那萧公有何良策?”曾二郎急道。 萧刺史沉吟道:“方才你说到她的粮草补给……既然我们和徐茂之间谁都不愿意踏出第一步,两相僵持,那不如另辟蹊径。” “我们人马充足,只要围困徐茂,断了她的补给,她们没有食物,身虚体弱,自然不是我们的对手,生擒徐茂不成问题。” 萧刺史瞧他心急,也不卖关子,立刻道出自己的想法,手指在舆图上面画圈。 萧刺史拿了主意,曾二郎正好顺着杆子往上爬,竖起大拇指,闭着眼睛说瞎话,满眼真诚地赞道:“亏我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还是萧公有法子,您一出马,为难我多日的问题当即解决!” 别无他法,现在萧刺史就是他的主心骨,萧刺史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管其他,只想尽快杀了徐茂,平息治下的变乱。 曾二郎一顿搜肠刮肚,吹捧道:“……刺史神机妙算,考虑周全,徐茂亲自率领的士卒或为精心训练的亲兵,未知底细便贸然交手,风险太大。” “而转向劫杀徐茂的那支供给队伍就不一样了,那些炊家子一是没有丰富经验,二则她们不过是围着灶台打转的女流之辈,绝不是我们的对手,萧公计策可成!” 其余官吏揣测自家刺史态度,见他发话,当然不做多想,也没有敢拆江州刺史台子的胆量,纷纷谄媚绽开笑容,跟着曾二郎夸赞萧刺史的想法精妙。 “萧刺史英明,智计无双!” 众人庆贺般在萧刺史面前眉开眼笑,似乎徐茂的头颅已经被砍掉,高高悬在城门,以儆效尤,他们镇压民乱的势头大好。 没有其他意见,出战策略就这样草率地一锤定音,突袭徐茂押送粮草的队伍。 萧刺史环视四周,众人神态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暗自叹息。 别看他们这个时候不吱声,万事皆好的谦卑姿态,等成功剿杀徐茂后,各路帮忙出谋划策的人就接连跳出来分羹了。 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萧刺史布置、安排好士卒的位置和阵型,该放手的时候懂得适时放手,转交给曾二郎调度,自己扶着脑袋回去休息。 * 天光未亮,唐折桂的炊事班摸黑早起准备饭食,最近冷风吹凉一秋,寒意渐生,需要及时更换厚衣裳,唐折桂记挂在心,打算顺趟给徐茂和士卒们送去早饭、厚衣。 她在炊事班适应跟快,因人手不足,炊事后勤整合其他职责,这里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清闲自在,每日都要清点物资,采购补充缺漏的地方,然后便是昏天黑地、没日没夜地炒菜做饭,掐准时间运送饭食。 仅仅月余,唐折桂整个人瘦一大圈,差点看不出原来模样。 不过炊事班虽累,好在充实,唐折桂忙起来便没有工夫想东想西,仿佛转动起来的小陀螺,停歇不住。 每次去送饭的时候,看到大家一脸餍足,唐折桂胸腔里如有暖流注入,感受到自己被需要,辛苦做出来的成果也迅速得到好的反馈,她像泡在蜜糖水里,甜滋滋,无比幸福。 唐折桂清点数目,确认无误,命人装车,大家如往常一样出发,送完早饭她可以赶回去休息片刻,故而众人步履不由得加快。 苍穹墨蓝,微弱星子闪动,虫声嘶鸣,车轮碾过石砾,草鞋积压尘土,微小的沙沙声响在静谧黎明显得分外清晰。 唐折桂走在末尾,负责殿后,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响声,她耳朵微微动两下,辨认来源,朝左边缓坡上的丛林看去。 “杀” 随着一声令下,丛林中倏尔跳出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接连不断,手执红缨枪,黑暗里眼睛隐隐折射光亮,如盯上猎物的野兽。 唐折桂瞳孔猛地震动,遽然变色,高声惊呼:“有敌袭,警戒,注意警戒!” 一瞬的慌乱闪过劲儿,她想到什么,眼睛微睁,精光跃动,唐折桂霍然抽刀,直勾勾望着丛林里跳出来的那群人,眼底跳跃炽热而猛烈的激动、兴奋,嘴角压不下去,疯狂翘起。 “姐妹们,元帅说过,炊事班是我们忠义军最重要且最为优秀的班级,担负重任,唯有成绩优异者能够选进炊事班。” 唐折桂心潮澎湃,胸口如火烧,浑身燥热,握紧刀柄,急于冲出去大干一场。 她按捺住自己,跟众人解释徐茂设置炊事班的深意:“从前我没有察知元帅话中意,直到现在才明白,元帅是对我们寄予厚望,进可上阵杀敌,歼灭精兵,退可驻守营地,保障全军。” 唐折桂兴致高昂,大喊道:“证明我们的机会到了,大家冲啊!” 其他人一听,登时镇定下来。 如唐折桂所言,她们的测验成绩排在中上层,本来被划分到炊事班还有几分郁闷,今日一场突袭,她们方才领悟。 原来炊事班的用处不仅仅在烧火做饭,更是打前锋的好手! 所有人沉着冷静地提起刀, 无所畏惧冲向丛林,如离弦之箭,带着凌厉锐气, 勇猛,果敢。 炊事班因事务繁杂, 人员数量与其他班级多,面对敌军毫不畏惧, 她们用平常训练的姿势熟稔挥舞大刀, 手起刀落,锵一声,震飞对方的红缨枪, 脸颊瞬间溅落敌人温热的鲜血。 一招制敌的顺利让炊事班众人更觉激励, 热血沸腾, 直冲大脑, 即刻丧失理智,身体迸发无穷的力量。 凭借训练得来、贮藏在体内的习惯动作,她们接连砍杀三四人, 完全没有疲倦的感觉, 还能继续杀下去。 哀嚎声驱散黎明前的黑暗,光亮渐生,身着盔甲的尸首躺满地,重叠交错垒了两三层, 姿态各异,入目皆是朝廷官兵, 断肢七零八落掉在地上, 血流成河。 领首的校尉惊呆了,回看左右, 他们来时有几百人,而今竟孤零零只剩十几人。 那些女子愈发激昂,显然杀红眼,她们手里的刀不做剥皮拆骨的精细活,简单粗暴,不分选择,轻而易举绞碎跟前皮肉,俨然阎罗殿里爬出来的恶鬼。 校尉咽口唾沫,两股战战,意识到这群看似瘦弱的女子,其实并非好惹的对象。 连烧火做饭的炊家子都如此强悍,以一当十,砍人若切菜,何况忠义军中其他人。 他们打不过忠义军的,结局一早便定下。 校尉看清局势,胆怯充斥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剩下存活的官兵见势不妙,恐惧、害怕占据全部心神,忍不住生出逃跑的念头。 可是上头没有传达撤退的命令,他们不能后退半步。退一步,回去就要挨棍子,如若刺史发怒,可能还会丢命呢。 退也不能退,进也不能进,奈何。 校尉权衡再三,转身就跑,其他人也没有赴死的决心,跟着一起奔逃。 交手之初看不清具体情况,天亮以后唐折桂已经尝到顺利杀敌的甜头,此时兴致未尽,哪里愿意轻易放手,满脑子都是全歼,她又领着班长的职务,无人压制阻拦。 唐折桂眼里闪动兴奋的光芒,一个箭步冲出去,举刀高喊:“随我追击,全歼朝廷的走狗!” 众人听从唐折桂的命令,火速跟随前往,一派不灭敌军不罢手模样,目光炯炯,精神奕奕。 校尉没有跑两步就被唐折桂抓住,他急忙撒开武器,翻身跪倒在唐折桂面前,抱住她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说:“恳请娘子饶命,我投降,我投降,只要别杀我,叫我做什么都行!” 先前徐碧荷跟她说过,降兵降将不可杀,唐折桂迟疑一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拎到半空中,仔细打量,“此话当真?” 校尉双脚悬空,呼吸不畅,脸庞憋青,不禁扑腾两下恢复气息,用尽吃奶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真的……我知道刺史的谋算……娘子饶我一命!” 唐折桂闻言眼前一亮,立刻撒手,转眼看其他几个逃跑的官兵,出声提醒道:“投降不杀,再跑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也识时务,立马选择投降。 炊事班打出一个漂亮的大胜仗,唐折桂内心无限满足,风光踩着路边暂作歇脚的石头,志得意满道:“早点投降不好吗?害我花费这么长时间,连给元帅送早饭都耽误了!” 唐折桂叫大家绑好投降的官兵,迅速清扫战场,拾捡地上掉落的刀枪剑戟,扒下他们的盔甲和值钱物件。 她自己路过尸首旁边,挑开一人身上的盔甲,割一角干净的布擦拭刀身,清理血迹。 幸存的官兵们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这边结束战斗,日头移动,徐茂没有等到早饭,心下疑惑,按理说,唐折桂从不迟到,然而今日一反常态,快到中午都不见人。 徐茂脑中闪过不好的念头,她们该不会在半道上出意外,遇到官兵袭击了吧? 思绪万千,一时大意,徐茂不小心咬到舌头,巨大的痛楚自舌尖快速传遍全身,她倏地紧闭双眼,抽气跳脚。 “元帅,怎么了?”旁边士卒关心问道。 徐茂捂住脸,疼得闪出泪花,半天缓过劲儿,摆摆手,强忍舌尖痛意,哆嗦道:“……无妨,我在想炊事班为何迟迟未至,不符合常理,若是半道遇上官兵偷袭,我们应当即刻前去救援。” 话音刚落,远远听到唐折桂兴奋的声音,徐茂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元帅,好消息,炊事班全歼朝廷这次派出来的队伍,降者十二,武器若干,咱们大获全胜!”唐折桂哈哈大笑,嘴角高高翘起,眼角眉梢挂着喜意,满面春风。 唐折桂带回来的好消息恍如惊雷紫电在徐茂头顶劈过,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徐茂睁大眼睛,呆愣原地,血液、骨髓里凝结寒冰般,比坠入地窖还恐怖,浑身发凉。 大白天见鬼了,官兵战斗力这么弱,能被唐折桂她们歼灭? 徐茂怔怔地走过去,抓住唐折桂的手,确认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唐折桂不明所以,挠挠头,见徐茂面色严肃,一点没有欣喜的意思。 她察觉不妙,旋即撤下笑容,眼睫微颤,唐折桂抿了抿嘴唇,紧张道:“元帅,我们在送饭路上遇到敌袭,好在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我们才打几下,他们便毫无还手之力……属下明白,不该追击,耽搁大伙儿用饭的!” 徐茂脸色越来越黑,唐折桂绞尽脑汁,拼命思考自己的错处,赶在最后改口。 唐折桂身后便是被绑严实的降兵,徐茂闭上眼睛,不想多看,看一眼,扎心一次。 真不知道晋州刺史怎么想的,她就待在这里等他上门剿杀,可他偏偏放着眼前的肥羊不开刀,自作聪明打她的炊事班,神金。 古往今来,伙头兵里出强将,最不能惹的就是炊事班,何况她把成绩最好的士卒通通塞进炊事班里,晋州刺史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徐茂眼前一黑,几近晕厥。 “行了,不用紧张,我只是害怕你们没有经验,贸然与朝廷官兵交手,容易受伤,快同我说说,伤亡几何?”徐茂捏了捏鼻梁,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尽快处理后续事务。 不是处置她就好,唐折桂额头冒汗,稍微松口气,重新挺直胸脯,自信答道:“元帅放心,我们只有几人受到些许轻伤,没有大碍,休养两三日即可。” 徐茂惊异瞪圆眼睛,到底是我方太强,还是敌方太弱? 纠结片刻,徐茂判断,一定是晋州刺史这次派遣的官兵各项素质不行,唐折桂她们走运侥胜。 徐茂拍拍唐折桂的肩膀,沉声道:“好,做的不错,但是你们要注意爱惜身体,并且时刻挂念在心,战友最重要,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不抛弃,不放弃,保存自己及同伴的性命排在首位,共同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 唐折桂深受感动,眼泪汪汪,心田暖流流淌,她毅然绷直身体,发誓说:“元帅放心,属下定会牢记元帅此番嘱托,保证不让敌军伤及分毫,安然无恙为元帅征战几十载。” 徐茂摔个趔趄,嘴角抽了抽。 好吧,知道惜命就行,别拿出不怕死的劲头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她再多说,不知道唐折桂又会想歪到哪里去,让这件事到此为止是最好结果。 徐茂明智地选择闭嘴。 旁边被俘投降的官兵听完徐茂和唐折桂的对话,心情复杂,徐茂句句皆是关切之语,没有抓着对战的具体情况问个不停,反而关注士卒伤亡。 神奇,仿佛幻境假象。 士卒天生就是消亡于沙场的命数,身微命贱,在一军统帅眼里,人如鸿毛,命如草芥,死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士卒太稀松平常了。 况且慈不掌兵,凡战事,必有伤亡,见过太多亡者,心已麻木,哪有那么多慈悲,唯有克敌制胜才是元帅最该重视的。 今日竟然有统帅看重麾下士卒身体损伤,劝她们保命为先,岂非世间异事? 校尉想到朝廷军法,军中绝不允许有一点惜命的想法,鼓动士卒视死如归,马革裹尸,谁敢生出保全自己的念头,没有好果子吃。 或许是校尉的目光过于炽热,徐茂很快感知,转身一眼看到他。 不对劲,这不该是俘虏应当存在的眼神。 徐茂心下警铃大作,吩咐道:“唐折桂,明日你且搁置炊事,押送俘虏去丰城。” 他们都是有作战经验的,在听过她和唐折桂之间的谈话以后,眼光明显不正常,隐隐有倒戈臣服倾向,身边绝对不能留这些人。 万一给唐折桂她们指导两下,使得她们猛地开窍了怎么办! 防患于未然,徐茂当即拔除祸患,送这些降兵去丰城,离她们远一点。 “是,元帅。” 唐折桂颔首领命,有些雀跃。 她对负责炊事的兴致一般,元帅忽然调她押送俘虏,有重用的意思,她霎时间就支棱起来了。 此外,想到路途中可能遇到的危险,她一下振奋精神,充满期待。 徐茂亲自拉着唐折桂她们检查一遍她们的伤口, 确定没有重伤,放下心,给炊事班放几天假, 让她们安心养伤,暂时安排别人负责炊事。 唐折桂忽然想起一件要事, 微微侧身,眯眼, 视线从灰头土脸的俘虏们身上飞快掠过, 左右找一圈,最后定在与记忆重合的脸上,抬手指向其中的校尉, 禀告道:“元帅, 我抓他的时候, 他曾言, 知晓刺史谋划。” “元帅要不要单独留下他,严刑拷打,问其朝廷出兵策略?”唐折桂眼睛一刻不停紧盯那人, 压低声音询问徐茂。 徐茂思索后, 摇头说:“不必,看他装扮不像什么重要人物,即便接触过军中机密,可能也是一知半解, 没有全面准确的消息,不如全不知晓, 免得影响决策。” “尽快送他离开此地, 莫要耽误。”徐茂担心出意外,半刻都不想留人, 出声催促。 唐折桂了解徐茂的态度,没有过多深思纠结,满心投在押送俘虏身上。 第二天,唐折桂起一个大早,带着昨日抓回来的那些人和近期追捕到的逃兵出发去丰城。 沦为阶下囚的校尉见过徐茂关爱士卒的场面,心生感触,思虑颇多。 不过他终究受朝廷所养,即使有心投效忠义军,徐茂未必重用不提,他的父母家人皆在家中苦苦等候,盼望他挣下功劳,光宗耀祖。 他若真的倒戈,令刺史察知,那老家的亲友可就遭殃了。 校尉咬紧牙关,坚定意念。 能逃回去给刺史传递消息,他就逃,不然时日一久,留给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校尉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做,因徐茂没有流露取他们性命的意思,处境暂且安好无虞。 他闭上眼睛,如释重负,静静跟随队伍出发,一旦遇上合适的潜逃时机,便倾尽全力逃离。 可惜天不遂人愿,唐折桂看管得紧,来回巡视,捆绑的绳子围绕十几圈,并且打了死结,只能用刀片或尖锐的东西切割,路途上没有任何潜逃的机会。 校尉强忍焦躁,抵达丰城,百姓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斜着眼睛打量他们,嘴里小声议论。 “忠义军所向披靡,听闻这些是抓到的官兵,送过来给咱们帮忙修路的。” 旁边的人面露惊诧,啧啧称奇,拍手快意道:“以往都是官兵鞭打咱们,迫咱们采木运石的份儿,竟然还有他们为我们修路的一天,奇哉。” “谁说不是,托徐元帅的福,瞧他们以前多威风,也叫咱们看过官兵的落魄样,真出气啊。” 各种各样的眼神闪过,惊奇,鄙夷,校尉手指揪紧衣裳,指甲泛白,他在众人跟前抬不起头,面皮涨红,埋首于胸膛内,躲避这些目光。 徐碧荷提前得到消息迎接唐折桂,从她手里接过俘虏,安排他们去房间用饭休息,明日即刻开工。 唐折桂任务完成,拉徐碧荷到一边,眼神充满警惕,小声叮嘱道:“这里头有几个小官儿,什么校尉的,你可要注意些,他们不安分,必须盯紧了,别叫元帅辛苦抓回来的人跑掉。” 她伸手给徐碧荷一一指明,徐碧荷不敢大意,肃声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多派几个人盯着他们。” 唐折桂点点头,“你有分寸便好,这里交给你,我回去给元帅送饭。” 徐碧荷笑道:“元帅分明是调你回来养伤的,你怎么一刻也闲不住?” “一点皮肉伤而已,算不了什么,过来的路上就已养好,眼下是我们夺取晋州的关键时候,我不能光看着什么都不做。” 唐折桂摆摆手,她伤得不重,未及五脏六腑,对自己的伤势并不在意,心思都是打仗上。 说到最后两句,唐折桂眼里光亮骤生,坚定不移,任谁也无法更改她的意念。 徐碧荷知晓她意不在炊事班,天生就是冲锋陷阵的料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登时有了想法。 抓着唐折桂的胳膊,往墙根走两步,徐碧荷提点道:“元帅放你在炊事班本是磨炼你的心性,炊事班里杂务繁多,事事需要用心细致,力求沉稳,考虑周到,你只要谨记这一条,重上阵前不是没有可能。” 唐折桂苦恼说:“可是我等不及那么长时间,我想尽快为元帅杀敌攻城。” “计较这些做什么,这次官兵设伏突袭,你不是做得很好吗?”徐碧荷微微一笑,帮她分析:“刺史这次选择攻袭我们忠义军的炊事班,已然说明炊事极为重要,而在此之前,恰逢元帅安排,测验中,成绩优异者被划分至炊事班。” “你仔细想一想,这会是巧合吗?”徐碧荷缓缓引导,不必继续说下去,话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唐折桂怔忡,“你是说……炊事班乃元帅故意安排设计的?” 徐碧荷道:“正是。朝廷狡诈,惯走歪门邪道,暗使小伎俩,这次出手无非打着劫断粮草供应、困死元帅的算盘。” “元帅早先算到这一步,设置炊事班,又调你做班长,骗过众人,实为精兵猛将,使刺史掉以轻心,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因而大捷。”徐碧荷不禁感叹道:“元帅布局精巧,实在令人佩服。” 唐折桂猛拍脑袋,“那我岂不是前锋?” “不对,这回炊事班做了前锋,大破敌军,我们都是能重回阵前对战的。”唐折桂欣喜若狂,蹦起三尺高,话语零碎颠倒。 徐碧荷按住她的肩膀,“不要高兴太早,事情还没结束,你不若再想一下,元帅为何特地派你押送俘虏过来?” 唐折桂笑容凝固,这个问题,她真没往深里想,呐呐道:“不是让我休息的吗?” “路途总生意外,须得灵活应对,若有援军袭扰,你追是不追?”徐碧荷问道。 唐折桂微微迟疑,纠结半天说:“未得元帅命令,自是不追的。” 徐碧荷叹气,“如此抉择,良机既失,悔之晚矣。元帅调你回来,这边肯定要发生事情,只是我们没有元帅的长远目光,现在不知道而已。” 唐折桂小声啊一下,将信将疑,抬头看着徐碧荷的脸,见她神情认真,不似玩笑,疑声道:“是这样吗?” “不信?”徐碧荷挑眉,“我这就帮你写信一封,送至元帅面前,道你欲在丰城养伤,请求停留于此,看元帅是否允诺。” 唐折桂眉头紧锁,快速摇头说:“临走之前,元帅察看过我的伤口,根本不耽搁日常做事,哪会允准我在丰城养伤!” 徐碧荷满脸笃信,开口说:“允不允准,是与不是,我们一试便知。” 她带唐折桂去书房取纸笔,信手写下寥寥几句,内容很简单,大概就是交代唐折桂押送俘虏顺利抵达丰城,想要留下养伤。 唐折桂接过信纸,徐碧荷在一旁念给她听,信里明显是拿伤势做借口,唐折桂面红耳赤,“这样不好吧?” 徐碧荷道:“只是揣测元帅意图,就算咱们意会错了,元帅宅心仁厚,不会计较的。” 唐折桂意动,被徐碧荷说服。 说不定正如徐碧荷说的那样,一切都在元帅掌控中,可能信还没送到元帅手里,丰城就出现意外状况,她不得不留在这里处理异常。 信送出去,唐折桂不着急离开,跟徐碧荷和吕飞燕一起修路,俘虏是她送来的,熟悉人,有看管经验,于是唐折桂负责盯着俘虏。 吕飞燕怕她不熟悉情况,带唐折桂在丰城里转了转,又去采石的地方亲眼看过,事无巨细地交代一遍。 “元帅性格仁善,咱们作为她麾下的部将士卒,一言一行都关乎外人对元帅的评判,不能肆意妄为,丢了元帅的脸,拖累整个忠义军。” 吕飞燕在徐碧荷和宋延芳的帮助下迅速上手,知晓诸多人情往来相关,以及处理文书、舆情的暗藏规则。 所谓见微知著,细节决定成败,百姓可以从日常小事里感知忠义军整体形象,越是微小的地方,越是要小心。 “虽说是俘虏,但也不能过多苛待,正常相处。”吕飞燕细声道:“对诚心投降的人,我们要接纳他,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积小成大,相信我们忠义军会在怀宁、延临和丰城占据一席之地,以后亦将在晋州甚至整个天下占据一席之地!” 唐折桂听得热血澎湃,感叹接人待物里竟然还有这么深的门道,降服敌人不止打打杀杀一条路,还可以兵不血刃,不战而胜。 她转念一想,投降的敌军可以转化成自己人,为己所用,人越多,那她们的胜算岂不是越大? 唐折桂打起俘虏的主意,看向他们的目光愈发炽热,但她瞧不上手下败将,让她上赶着嘘寒问暖可一点做不到。 她只能憋在心里,别扭地盯紧俘虏,没折辱、欺负他们已是仁至义尽。 校尉忐忑,被唐折桂盯得发毛,她板着脸,像尊杀神,总感觉唐折桂早看破他想要逃跑的企图,故意跟在他身后。 唐折桂如幽灵四处飘动,校尉如芒在背,寻不到出逃时机,被迫歇下心思,在采石毕、吃饭路上悠悠想道:“此处饭食管够,没有挨打受气,不必日夜殚精竭虑,待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校尉待了一两日, 很快便感受到这里的特别。 首先,一日竟有三餐饭食,午间加饭, 这事放在贵人身上不足为奇,但放在普通百姓、士卒甚至俘虏身上就稀奇了, 尤其当下每日能吃到一顿饭算是不错的态势,徐茂何其慷慨。 其次, 士卒日常训练的场面颇为怪异, 又是站定不动比耐性,又是排列队伍跑来跑去,还有比拼谁先一步爬树登高的, 让人摸不着头脑。 校尉看不明白, 在观察的同时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默默寻找逃离之机。 而唐折桂的请求信送到徐茂手里, 徐茂展开一看,喜上眉梢,巴不得她待在丰城里别出来, 免得冷不防给她惊喜。 徐茂摸下巴思虑半晌, 提笔回信:“外伤易见,内伤难寻,既然身体不适,你且寻个名望高的大夫看诊, 摸脉瞧一瞧,在丰城安心养伤, 不必着急回来。” 她怕唐折桂执意跑回来, 另外吩咐徐碧荷和吕飞燕看紧唐折桂和同路折返的炊事班士卒,要求找大夫给她们一一摸脉象, 检查内伤,务必健健康康地重回炊事岗位。 唐折桂她们这批作战凶猛的士卒退至丰城,自己身边应该再没有能征善战的人,阻碍倏地消失,即将迎接结局,登出游戏,徐茂松一口气,对晋州刺史的下次攻袭充满期待。 徐茂浑身轻松,进展不顺的晋州刺史可不好过,坐卧难安,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攻袭失败,未能拿下徐茂,背负的压力越来越重。 外面的人不了解徐茂,只听她是女子便掉以轻心,不以为意,同他们最初的想法一样,好像随便派两个人即可解决怀宁变乱,殊不知真正对上此女,才知道杀她多棘手。 然而那些官吏不知内情,看上去仿佛是他们晋州的官员太无能,一直未能平乱,向他们投来轻蔑的目光,肯定少不了背后嗤笑,出动那样多兵马,抓不住一介女流。 仅随意想想,脑海里尽是一张张嘲讽的面孔,晋州刺史无比憋屈,焦虑地头发一把一把掉。 他跟在萧刺史身边干着急,如若被放架在火上烤,最后忍不住了,找萧刺史问道:“萧公,我们劫杀炊事、围困徐茂的计策不成,下一步应当如何是好?” 着急上火的不止晋州刺史一人,萧刺史的日子同样难过。 他如今肠子都悔青了,恨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来晋州,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他们连徐茂麾下烧火做饭的小娘子都打不过,可想而知跟随徐茂上阵的精锐之师那么强悍。 现在所有人指望着他,骑虎难下,萧刺史脊背浸出冷汗,表面镇定自若,实际急得团团转,嘴角燎泡。 萧刺史沉思良久,眼里闪过决绝,“既然围困一招不行,那只有正面应敌了,我们人多势众,一千人拿不下她,我不信一万人也杀不了她,绝不能放任忠义军壮大,成为朝廷难以铲除的祸患!” “萧公所言在理。” 语毕,晋州刺史不由叹息,为今之计唯有以人数取胜,足以证明铲除徐茂的麻烦,祸患已成,哪需要他们特意戒备。 无可奈何,只能怪他一时失察,先前没有足够重视,给了徐茂攻占延临、丰城,发展人手的时间。 晋州刺史悔之晚矣,拱手应声,下去清点人马,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 唐折桂接到徐茂的回信,捏着信封一角走来走去,心快跳出胸膛,浑身发烫,脑袋晕乎乎。 她紧张不安地搓手,咽口唾沫,终于鼓起勇气,把信塞进徐碧荷手里,小声道:“碧荷娘子,你念给我听吧,不论元帅要如何处置,我都接受。” 徐碧荷拆了信,取出其中薄纸,展开,定睛一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徐碧荷笑眼看着一脸忐忑的唐折桂,宽慰道:“唐娘子白担忧了,元帅没有生气,特别叮嘱我请大夫为你看诊呢,让你安心留在丰城养伤。” “真的?” 唐折桂眼底迸发惊喜的光芒,怯意散了散,一个箭步,立时冲到徐碧荷身边,伸长脖子往她手上看,身体颤巍巍。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徐碧荷顺手交还信纸,任由唐折桂宝贝似的抱在胸怀里,笑声打趣。 唐折桂脸颊微红,轻轻点头说:“跟碧荷娘子料想的一样,看来元帅派我回丰城果真是另有安排。” 徐碧荷道:“接下来,只有静观其变,灵活应对了,耐心等着吧。” “我不会辜负元帅期望的!” 唐折桂激动地连连点头,小心翼翼把信纸重新叠回原状,紧紧贴在心口。 唐折桂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又因这项秘密任务,高兴地睡不着觉,睁眼直到天明,第二日起来困倦不堪,盯俘虏上工时不似以往那么严密。 “吃饭了!” 铜锣敲响,午饭送到。 唐折桂闻声走过去,神色有些恍惚。 校尉敏锐捕捉到她今日情绪不对劲,像是遇到什么好事,风风火火地来去行走,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 唐折桂校背身离开,正是他逃离的大好时机,尉犹豫少时,咬紧嘴唇,机会难得,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就算这是陷阱,他也必须跳! 校尉眼神逐渐坚定,收紧拳头,微微弯腰屈身,积蓄全身的力气,看准时机,混到人群中间,隐没身形,轻手轻脚地往边缘地界走。 “不好,有人逃跑,你们几个速速通知唐娘子,快追!” 眼尖的士卒注意到校尉鬼鬼祟祟的异常动作,当即高呼示警,指定旁边的伙伴去叫唐折桂,自己提刀追出去。 校尉眼见自己被发现,面色唰地惨白,惊骇促使他迸现无穷的力量,立时如草原猎豹撒腿飞奔,转瞬不见踪影。 唐折桂听到呼喊声,转身看去,其余俘虏也抓住机会,趁乱往外跑,她们的守卫四处逮人,武力制裁,现场一片混乱。 唐折桂大惊失色,紧忙跟着追捕的队伍冲出去。 校尉张嘴呼吸,喉管内灌进冷风,刺得他满口铁锈味,像吞刀子般,脖间疼痛难忍,他死命奔跑,双脚失去感觉,只凭借意念,本能地不停迈动。 没日没夜不知道跑了多久,校尉和其余几人终于看到城门,黯淡无光的眼睛噌地锃亮。 校尉身边一人手舞足蹈地跑上前,大声喊道:“快开城门,我是……” 话还没有说完,呲一声,一支利箭射穿他的脖颈,鲜血倏地飞溅。 这人直挺挺倒下,伸手捂脖子,猩红血液从指缝漏出,他睁大眼睛,视线紧锁城门,拖着身体往前爬,死不瞑目。 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血泊里躺着一个人,死状恐怖,一遍遍刺激校尉神智。 校尉骇怕,后退两步,跌倒在地。 城门上传来冷漠的声音:“刺史有令,恐细作混入,一概不准放行,谁敢上前纠缠,格杀勿论!” 中间空白一段时间,紧接着,不知道是不是喊话的那个士卒心生恻隐,不忍道:“劝你们别白费力气,逮捕你们父母的文书已经盖印发往其乡。” “刺史交代过,投降乱贼徐茂而生还者,心已不诚,有通敌之嫌,可以见即枭首,念在以往同袍之泽,你们快走吧!” 校尉听到逮捕父母的消息,霎时间面如死灰,惊惶地瞪圆眼睛,耳畔嗡鸣。 他因为担忧牵连父母,千辛万苦逃回来,可是迎接他们的不是死里逃生的安抚,而是一支冷箭,一道逮捕文书。 落进敌手之际,他就成了弃子。 何其可笑! 校尉坐在地上,泪水如潮,涌出眼眶,痛苦地放声哭泣,须臾间,他又掩面大笑,情态癫狂,几乎是疯了。 “而今豺狼当道,朝廷横征暴敛,克扣饷银,律例严苛失度,治下冷酷寡情,致使倾覆之祸,忠义元帅徐茂心系百姓,爱兵如子,优待俘虏,其下一日可用三顿饭食,饱暖无忧,兴盛壮大入情入理,显而易见,晋州必失于徐茂之手!”校尉咬牙切齿,眼睛里燃烧熊熊烈火,淬着愤恨,高声叫喊。 城楼上闻讯赶来的官员匆匆走过,余光瞥见士卒神色微变,登时惊怒,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向校尉,急声道:“……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真是乱贼指派过来的奸细,所有人听令,射杀奸细,一个人也不准放走!” 士卒不得违令,搭弓拉箭,万箭齐发。 校尉不似其他人,未曾慌乱逃窜,反倒无畏挺直身躯,大步上前迎接箭矢,“我们今日处境,便是你们明日下场……” 流箭刺透校尉的心口、腰腹、大腿,他口喷鲜血也声嘶力竭地喊着方才那句话,风呜呜吹过,一片森然。 士卒们看着城下横七竖八的尸首,其中有熟悉的面容,他们不自觉打寒噤,校尉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校尉说的不错,倘若他们也沦为忠义军手下败将,那家中亲友同样会被捕下狱。 为免落得校尉的下场,要么在交战时当场身亡,要么打忠义军。 可……他们真的打得过忠义军吗? 士卒们很迷茫。 士卒们神色变得不对劲, 官吏心惊,及时打断他们的思绪,冷声道:“这些人贪生怕死, 早早投降于乱贼徐茂,心思不正, 又得到徐茂一粒米、一瓢水之养,一点小恩小惠便被收买, 倒戈相向。” “这些人奉徐茂命令, 回来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折我士气, 简直其心可诛, 如此悖逆无德的叛徒, 死有余辜, 你们莫要被他的话欺骗了!” 官吏出声稳定众将士的心神,见他们脸色转变,情绪恢复, 官吏这才松了一口气, 平静下来,摸了摸脖颈,水润润,都是自鬓发间淌出的汗珠。 官吏感到一阵后怕, 逃回来的这几个士卒仅仅在城门前三言两句就差点挑拨成功,令他们的将士与朝廷离心, 叛离晋州, 倘若放任被俘逃回的士卒进城,那还得了! 幸而刺史有先见之明, 提前下令,禁止被俘士卒回城,防止这些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在他们心腹处捅刀子。 幸好,幸好。 官吏浑身寒毛竖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汗珠,暗暗感叹刺史英明。 官吏犹自庆幸之际,忽听一阵脚步声,他走上前,抬头望去,来者竟然是几十个女子,一众皆头束红褐发巾,干练精神。 此时此地,这副装扮,除忠义军外,再无别的可能。 “果然不出所料,我们才杀叛徒,这些隐匿在不远处的乱贼眼见计策不成,便忍不住现身了,所有人,立即警戒,备战!”官吏眯起眼睛,辨认出来人身份,身体绷直,下达命令。 唐折桂一路追着逃跑的俘虏过来,看到满地尸首,入目满是猩红,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仰头看着城楼上的人,震惊道:“你们也太过脏心烂肺了,自己人都杀!” 虽然她很不喜欢这些俘虏,但再怎么说他们身体青壮,有把子力气,可以帮忙做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他们又不敢有怨言,还算有点用处。 哪知道这些人竟然这么容易就死了,还是被朝廷射杀在城楼之下。 朝廷不要,她们要啊,丰城修路正缺人手呢! 唐折桂深感痛心,捶胸顿足。 不过人已身亡,说什么都晚了,还是想想怎么向元帅解释。 元帅命她看管俘虏,没有揭破那个明显的托辞,允准她留在丰城,结果俘虏逃走不说,还死在外面,她无颜面对元帅! 唐折桂万分心虚,掩藏自己的心思,冲城楼上的人高声喊道:“既然你们不接受这些人,那他们就算我忠义军中的了,尸首由我们暂时收殓带走,日后有机会再告其双亲。” 无论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带回去,元帅问起来,也算是一个交代。 唐折桂抬手,招呼同行伙伴上去收尸。 官吏见她们这般肆无忌惮,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收殓尸骨,立时气急败坏,转头面向一众士卒,指着底下的女子,浑身颤抖,跳脚怒道:“瞧瞧,她们承认了,此次回来的降兵降将都是假意,跟她们商量好,潜进城中,打探情报,射杀之举再正确不过。” 士卒们眼光微闪,神色各异。 大家不是傻子,看得出忠义军此举冒着多大的风险,官吏的话其实站不住脚跟。 如果这是校尉和忠义军商量好的计策,跑回来探取消息,无疑他们成为忠义军手上一枚棋子,谁会在意棋子的生死? 说忠义军虚情假意也好,佯装作伪,逢场作戏也罢,至少她们有这份心,尚且愿意在他们面前演,比起朝廷的冷漠,她们这番举动足够可贵。 官吏急道:“来人,开弓,放箭,射杀乱贼,出门应战,一个头颅一贯钱!” 士卒们没有动作,站立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有人眼里显现厌恶乃至憎恨的情绪,他们侧目而视,流露嫌烦之意。 官吏使唤不动士卒,气得蹦起来,脸色铁青,从牙根里挤出声音,阴恻恻道:“你们违逆军令,这是要叛变吗!” 人群微微动了动,不等官吏稍改喜色,只听队伍里传出一道质问:“这些年来,饷银一而再、再而三地拖欠,总是要晚月余才肯发放,今岁更甚,连着三四个月未发饷银,您方才所说一个首级一贯钱,这赏银,我们何时能拿到手呢?” 上官们总是说一套,做一套,嘴上任意许诺,许下天花乱坠的诺言,然而迟迟无法兑现,贵人多忘事,时常没有下文,他们对朝廷的信任已然消耗殆尽,忍耐不下去了。 何况立功表现,凡是有好处的事情,永远轮不上他们,何必赌上身家性命,全心全意为朝廷冲锋陷阵。 士卒们冷眼盯着官吏,迫他给出发放饷银的确切日期。 众多道冰冷的目光聚集在身上,官吏脊背爬满凉意,竟然惊惶颤栗,抖着嘴唇不敢出声说话。 半晌,官吏醒神,他可是经朝廷敕封、有官身的,身份尊贵,这些小卒也敢爬到他的头上撒野? 官吏自恃身份,忽地直起腰杆,瞪大眼睛,板着脸叫道:“怎么,军纪就是这么要求你们跟上官说话的?若是生出异心,那还多说什么,此时乱贼就在城下,岂不正好取我头颅献上,以表诚意!” 士卒们怒火被他无处不彰显的优越姿态点燃,官吏眼角眉梢充斥的轻蔑、讥讽刺痛众人,甚至这种时候,他仍然在顾左右而言他,轻轻避开发放饷银这一重点。 既然你说取你首级投诚,那他们就不客气了。 官吏身后,队伍里毅然走出一人,脸面阴狠,他几步冲至官吏旁边,挥刀就砍,官吏猝不及防,没想到一时口不择言的气话断送自己性命。 砍杀官吏的士卒抬脚狠踹尸身,坐在官吏的腰腹上面,用刀往其脖子处割了割,鲜血淋漓。 他提起官吏的头颅,高高举起,血水顺着袖管往下流,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卒,肃声道:“这么久时间,朝廷饷银依旧发不下来,对我们的问询要么置若罔闻,要么支支吾吾答不上话,到底是旱情致使国库紧张,饷银无法下发,还是说发不到我们手里,值得深思。” “而且他们居然可以腆着脸,以我们家人作为威胁,迫我们为其上阵搏命,一旦对他们失去用处,即将箭矢转而对准我们,自私自大,冷酷无情,可见一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将晋州送给忠义军,表明我们的决心,请徐元帅相救,或有转圜的余地!”此人发出号召。 一众士卒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不定,联想起城下那校尉说过的话,眼里的迷茫逐渐驱散,心意坚定。 “说得对,开城门,迎徐帅” 士卒们迅速作出决定,齐声高呼。 左右饷银发不下来,军纪苛刻,愈发难以生存,直接到了挟持亲友的地步,嘴脸可怖、可恨,投效徐茂反而存有一线生机。 士卒当场反水,一部分坚定支持朝廷的人惶恐,飞快逃去禀告刺史,唐折桂收尸的工夫,他们已经在城楼上打得昏天黑地,反叛的士卒下楼开门。 乒乒乓乓,一声哀嚎,唐折桂惊疑,猛地回身,眼前黑影闪过,定睛看时,竟是士卒自城楼坠落,上面噼里啪啦打斗不休。 “城楼上什么情况,怎么打起来了?” 唐折桂困惑地挠挠头,放眼仔细辨别,不像她们忠义军的伪装,大为不解。 同行伙伴放下手里的尸体,纷纷摇头,迷茫道:“不知道啊。” 等唐折桂她们摆放齐整满地尸首,忽听沉重地吱一声,声音拖得极长,如同行将就木发出痛苦的老人。 唐折桂等人顺着声音,扭头看去,在她们错愕的目光里,城门开了,浑身血迹的官兵手提头颅,大步流星朝他们走来。 官兵们在距离五步外的地方停住脚步,屈膝跪下,高高捧着首级,垂首献上,满怀诚意道:“此乃晋州司马头颅,我们不愿再受朝廷磋磨,诚心投效徐元帅,请阁下帮忙转交,代为说项,收留我等。” 唐折桂目瞪口呆,很快反应过来。 莫非这就是徐碧荷猜想的,元帅命她押送俘虏回丰城的最终目的?筹谋划策一出俘虏潜逃被杀,守城将士心灰意冷,反叛打开城门的好戏! 难怪元帅一直盘桓不前,没有直接攻打晋州,原来是巧用计谋,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路子,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如此悄然无声,不知不觉,实在可怕。 唐折桂对徐茂生出深深的敬意和钦佩,紧忙将前因后果简单梳理一遍,印刻在心,抽时间重新揣摩、学习。 晋州守卫主动开门投降,唐折桂喜不自胜,接下那颗头颅,嘴角压制不住上扬,她扶起领首的人,挥手道:“此事好说,我是炊事班班长,唐折桂,唤我唐娘子即可,我们元帅一向宽仁,况且你们又有献城之功,元帅必定会接受你们的。” 两方都表了态,守卫松口气,放下心,决定加重投诚的筹码,“唐娘子且稍等,我们这就回去生擒刺史!” 唐折桂美滋滋, 一口答应下来,指向刚才被射杀身亡的士卒,对守卫说:“好, 我们先送这些人入土为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守卫将司马首级搁置在地上, 目光炯炯有神,士卒们怀揣决心折回城内, 追杀刺史而去。 唐折桂等人鉴于兵力不足, 增援的队伍跟不上,并且等不及联系徐茂,在没有得到徐茂明确指令的情况下, 唐折桂心里打鼓, 不敢贸然追击, 仅仅收殓尸首, 没有跟随前往。 晋州刺史正在跟萧刺史筹划围攻徐茂的布置安排,后日即可动手,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他们心神专注, 讨论人员分配及具体方案, 却在这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吏。 小吏仓惶呼喊道:“刺史,大事不妙,守卫反叛了, 他们砍杀司马,主动打开城门, 拿司马的脑袋向乱贼投诚, 而且扬言要再取刺史首级,马上就追进来了, 刺史快走!” 晋州刺史震惊地瞪大眼睛,面色微白,难以置信,他一把抓住小吏的肩膀,揪近身前方寸距离,脸贴着脸,唾沫喷溅到小吏脸孔上,声线不稳:“你说什么?守卫反叛!” 小吏惶惶不安,满脸恐慌。 他张嘴未等开口说话,外面一阵喧闹,官兵的呐喊、短兵相接的清脆碰撞声、断气前的哀鸣……各种声音混杂,接连迭起。 晋州刺史抢先一步回神,已然丢开报信的小吏,快步往外走。 叛变的守卫高呼校尉生前在城楼下说过的那几句话,宣扬忠义军仁善之举,质疑朝廷官员私吞饷银,一直拖欠不给他们,又以亲人胁迫他们送死,剑指府衙官吏。 未几,士卒接连调转刀口,倒戈相向。 晋州刺史惊骇,眼见大事不妙,顾不上萧刺史,连忙解开衣襟,拉住距离他最近的官吏,扒下那官吏的外衫套到自己身上,匆忙从小门逃走。 萧刺史推开窗户看去,外面打得不可开交,竟然都是他们自己的士卒,并且反叛的人越来越多,形势严峻,超乎意料。 哐啷一声,有人踹开门冲进来,萧刺史登时吓得魂不附体,他年纪大,深知现在逃跑,脱身不得,必定被反叛士卒追上,遂拖着腐朽老旧的躯体颤颤巍巍钻进案几底下,企图逃过一劫。 然而萧刺史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终究逃不过反叛士卒的搜捕,几乎是片刻间,脖颈滚烫,鲜血喷涌如注,脑袋和身体就搬了家。 他试想过各种场面和结局,有成功杀了徐茂平乱,也有死在徐茂手里的觉悟,只是万万没料到,他最终既没能镇压徐茂之乱,也没死于徐茂之手,而是被自己人所杀。 萧刺史眼睛直直瞪圆,如若铜铃。 他万分悔恨,不该亲至晋州蹚这趟浑水,早知道寻机遁走,还管晋地死活作何,他实在是死不瞑目。 官兵反叛,晋州失陷,周斐仁一干人等有心抵抗,只是萧刺史陡然被杀,这个消息令人震惊,人心惶惶,晋州乱成一锅粥,他们不敢赌命,急忙撤退,随晋州刺史逃到江州,保全性命再议。 然而他们灰头土脸跑进江州地界,谁知江州驻守官兵听闻自家刺史死在晋州,霎时群龙无首,各自打算,江州也是叛的叛,逃的逃,晋州刺史一进城便受到诱骗,毫无防备被刺。 那官员一双眼睛猩红充血,他是江州刺史养子,萧洋,受恩于萧刺史,得知惊天噩耗,本欲前去刺杀徐茂,出发时恰逢晋州刺史逃来。 可笑至极,他家刺史去晋州帮忙,却做了别人的替死鬼,亡故晋州,而这晋州刺史福大命大,反倒顺利逃出,跑来他们江州作威作福。 萧洋怒火直冲头脑,恨意难平,假意接待晋州刺史,趁他没有防备,亮出袖管里的匕首,捅穿晋州刺史的心肺,割下他的头颅代为祭拜养父。 周斐仁手下和路家私兵终究没有得到专门训练过,在江州硬撑几日,最后抵抗不住反叛的官兵,丢下主君自行逃亡去了。 失去武力掩护,周斐仁崩溃,反应过来自己当下处境多么危险,什么仇啊恨的,全然想不起来,也不惦记为兄长报仇的事情,一心只有一个念头逃命。 周斐仁散尽家财,连夜雇佣侍从,驱车逃离江州,北上奔赴长安求援。 朝廷再不出手重击徐茂,养虎成患,她真要吞下半壁江山,称王称霸,扰乱社稷了! 晋州、江州两地官兵因饷银的事情早对朝廷心怀不满,刺史备战下达命令,迫他们要么取胜,要么战死,众人的忍耐攀爬至顶峰,忍无可忍,索性转投在民间声誉鹊起的忠义军。 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得到晋州和江州,又收容富有作战经验的官兵若干,唐折桂心花怒放,派人将刺史首级和捷报给徐茂送去。 这时,毫不知情的徐茂还躺在营地里喂蚊子,天气转凉,气温骤降,但周边密林草丛多,蚊虫仍旧猖獗。 徐茂给自己抹了药,在身上绑五六个驱蚊香囊,拉紧衣襟。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近些时日,官府安安静静,日子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不像出了大事的样子。 狗官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只是官府一直没有动作,她的耐性快磨光了,等得很不耐烦。 正在徐茂百无聊赖之际,一阵马蹄声打破宁静,传信士卒在关卡前勒紧缰绳,利索翻身下马,取出印盖红章的信封,向守卫表明身份。 查验通过后,传信士卒直直奔向徐茂,额角汗水滚落,脸颊红扑扑,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太过激动,她欣喜若狂,边跑边高扬信封,大声叫道:“元帅大喜,晋州、江州捷报” 众人闻言,既惊喜,又迷惑,齐齐抬眼望向传信士卒。 她们似乎并非攻打晋州和江州,捷报从何而来?难道是元帅另外谋划,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就拿下晋、江两地了! 众人诸多猜测,同时徐茂也头脑发懵,这个消息恍如惊天巨雷,她一下弹跳而起,手足无措地呆呆站立,晕晕乎乎搞不清楚状况。 徐茂嘴唇微动:“你说什么?” 士卒呈上唐折桂的信,眼睛弯弯,满盛笑意,她报喜说:“恭喜元帅,晋州和江州的官兵都反叛了,取刺史首级,奉上晋、江二地,向我们忠义军投诚,元帅大喜啊!。” 徐茂眼睛瞪大,面露震惊。 她急忙夺过那封信,抚着受剧烈撞击的心口,颤巍巍拆开信,低头看,滑出尖叫的堵在喉间,徐茂眼冒金星,几乎快晕过去。 天杀的,那几个逃跑的俘虏怎么回事,朝廷怎么回事,自己人说杀就杀,士卒的饷银也敢拖欠,胆子真大! 没钱,谁给你卖命。 徐茂扶额,对朝廷的行为表示不理解。 身边人沉浸在捷报的愉悦中,唯有徐茂眉头紧锁,捏紧信纸,忧心忡忡,她的反应引起众人注意。 士卒们喜意稍淡,收敛笑容,平复心绪镇定下来,同时不由暗自感慨:“瞧瞧,这就是大家风范,我们还在为一点小小的胜利沾沾自喜时,元帅已经考虑到更长远的地方。” 多道崇敬的目光系于徐茂一身,而徐茂痛心不已,胡思乱想半天,敏锐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从自己的思绪里猛地拔起,面容上的迷茫散了散,眼光微亮。 “钱?” 是啊,这次晋、江两地失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朝廷骚操作,拖欠饷银,盘剥苛待士卒,为什么她不能学习朝廷的失败经验呢! 甚至她无需多此一举,仅仅透露一点缺钱的风声,良禽择木而栖,底下人自然而然会跑。 没钱,又没前途,整日刀口舔血,谁愿意继续为她效力! 徐茂恍然大悟,终于找到问题根节,明白一直以来没有速通结局的原因。 不过徐茂没有立刻做出决策,她想起最初几局发生的事情,那时候刚进游戏,真正的一穷二白,什么资源和道具都没有,因为没钱,招募不到士卒,反而提前了自己的野心,意外被杀。 于是第二局,她努力攒钱囤道具,打好基础,广撒银钱,以利相诱,结果前期发展还行,后面她就控制不住事态了。 手下人皆因利来往,全心全意为自己捞钱,更是因为利益冲突打得头破血流,半壁江山都没拿到手,集团内部就矛盾重重,没撑多久即分化瓦解。 徐茂吸取经验教训,完全没钱不行,给太多钱也不行,必须平衡二者关系,把握好其中的度。 那她如果想要尽快失败,其实完全可以参考以上事迹,既走没钱的路子,又特意以银钱作为诱饵,多多吸纳金钱至上者,势利小人,筛选留下奔着钱来的混子,送走那些勤劳能干,重情怀,肯吃苦的人。 身边围绕因利而来的碌碌之徒,却一边展露捉襟见肘的窘况,放出缺钱的风声,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可没有好脾气陪她继续玩下去。 徐茂拍手,难道她真的是个天才? 想法很美好, 但很快徐茂又遇到问题。 首先,如何筛选区别出势力小人,这没在脑门上写明, 她也不可能挨个了解那么多人的性情。 徐茂背手踱步,沉思良久, 各种方法在脑海里快速闪过。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既然她不能一个一个慢慢筛选, 那么不如将选择权交到士卒们自己手里。 依靠大众评选, 先将最拔尖的那批人送走,剩余人利用浓厚的向钱看齐氛围、鲜明的利己导向扭转思想,形成养蛊环境, 致使内部争斗不休, 直至队伍走向灭亡。 徐茂梳理清楚方向, 敲定策略, 说做就做,满怀期待地抬眼看向士卒,发现她们不知为何, 似乎已经冷静下来, 各干各事,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份定力,够强,徐茂有点慌,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虱子多了不怕痒, 经过晋州之变, 她的势力大增,加上反叛投靠的士卒, 归属忠义军的人数骤然变多,多投几轮就能把她们投出去。 徐茂扬起嘴角,保持自信,阳光心态,号令全军拔营,经过晋州留下人手,紧接着进驻江州,看看她的新地盘是何模样。 日夜兼程,徐茂顺利抵达江州,她期待的变乱一件没发生,无趣地清点了新增士卒数量和手里握有的田地、存款。 除之前豪门富户登门送的田契、金银、绫罗绸缎和珍玩宝器外,官府本身持有一部分公田和无主荒地,官吏死的死,逃的逃,这些东西尽数落入徐茂手中。 仔细、清查一遍,徐茂才惊觉自己俨然是个小富婆,即使不用她在系统那里贮存的小金库补贴,光凭她手上的田地,养一支军队绰绰有余。 徐茂收拾好地契和钱财,制定挥霍计划,反正她现在也没有别的进项,也不再收豪门富户送来的东西,相信很快就能花完,造/反还是挺费银子的。 隔了一天,徐茂召集所有人开大会,宣布道:“此次得到晋、江二地,一则得唐折桂城下收殓尸骨之举,二则依托守城义士深明大义,及时弃暗投明,杀狗官而开城门,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在此,我徐茂衷心感谢诸位支持,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忠义军。” 徐茂拿套话开场,感谢一圈在场人员,欢迎新士卒的加入,而后激励道:“我们忠义军是个有功即奖,有过即罚的地方,为庆祝顺利得到晋州、江州,首先我要狠狠奖励我们的炊事班班长,唐折桂。” “她虽然负责炊事,但未曾看轻自己,认真踏实做事,锐意进取,勇毅上阵,粉碎狗官截断我军粮草后勤的阴谋,即便负伤,依旧不忘自身职责,不屈不挠追击潜逃俘虏,秉持忠义军仁善初心,为亡者殓尸,至情至性,忠勇无双,堪称楷模!” 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受到夸奖,而且还是徐元帅亲口说的,唐折桂脸庞如火烧,热得不行,低低埋首,眼睛盯着地面,真想钻进缝隙里躲起来。 不过她似乎听出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唐折桂晃晃脑袋,偷偷抬脸看一眼徐茂,正好撞进徐茂鼓励的目光里。 元帅嘴角噙笑,哪有恨意,唐折桂只当自己听错,想想也是,明明都是一些夸奖的话,定然是她听岔了。 唐折桂欢欣鼓舞,沉浸在被徐茂大夸特夸的美好时刻里。 徐茂道:“为奖励唐折桂之功,赏怀宁田地良田二十亩,荒地三十亩,铜钱十贯,卸任炊事班班长,调至新设实验班,主田地研究。” 众人齐齐吸气,瞠目结舌,震惊徐茂张口就许出去五十亩地,而且二十亩良田说给就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要知道,普通百姓一家几口才分到十亩地,其中八亩还贫瘠,这相当于唐折桂后半生直接衣食无忧,太阔绰了吧! 唐折桂睁大眼睛,像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高兴得咧开嘴,只知道傻笑,其他全然不知,愣了许久才察觉不对,怎么突然调职了! 唐折桂疑惑道:“谢元帅恩赏,不过……实验班是什么?” 徐茂微微一笑,唐折桂这样容易招惹意外事件的危险人物当然不能再放在炊事班,赶紧调走为妙。 当然,不能告诉她真实原因,徐茂早想好托辞,解释说:“由于我军人数激增,先前的编制已不适应当前形势,故而更改制度、名称等,新设实验班、火箭班。” “实验班需要归田,主持农事,做到农忙务农,闲时练武,战时打仗,农战两不误,唐折桂,你除了要管自己的地,还要帮忙看顾咱们忠义军的公田,全军粮食就托付给实验班内诸位了。” “而火箭班,顾名思义,箭矢带火,疾速而攻势猛烈,属精良之师,只有在每月的各项评比里拿到头名者才有选进的资格。” 言外之意,并非评比第一就能进,这只有一项准入门槛,足以证明能进火箭班的人多么强悍,不负名号。 这是对外说辞,其实徐茂是想设置一些注重形式的比赛,选中爱搞表面功夫的人进去,培养错误的价值观,并营造竞争氛围,不利于团结,但她怕这种机制会选出具备真材实料的人才,故意留了个空子,特殊时刻人为操作一番。 众人不明觉厉,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唐折桂注意力集中在战时打仗上头,激动万分,红着脸,连连点头:“元帅放心,我一定伺候好庄稼,不叫大伙儿饿肚子!” 她对炊事确实没有多少兴趣,只要能让她上阵冲锋,耕一百亩农田都没问题。 奖赏过唐折桂,徐茂又依次论功行赏,将表现优异的士卒调进实验班,分田给钱,反水新投的那些人也没落下,尤其主动号召倒戈、取刺史首级的士卒,这是徐茂的重点关注对象,通通送进实验班种地。 赏了一轮,不够,徐茂道:“接下来,大家可以挨个向我推荐心目中的好战士,主要是德行方面,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能够忍苦耐劳,穷当益坚。此外,自荐亦可,各组长将名单呈报上来,统一汇合计算,我会对大家选出的这位战士进行表彰。” 徐茂明确条件,框选范围,只要调走这些吃苦耐劳的好战士,后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愿意吃苦头,就有吃不尽的苦头。 对于这类能吃苦的人,徐茂决定给她们舒适安逸的生活,用糖衣炮弹腐蚀她们的思想,消磨吃苦耐劳的品质,实在转化不了的另说。 徐茂大致规划好内容安排,将事情交代完毕,宣布解散。 等徐茂一走,众人找熟识的朋友聚集在一处,激动道:“我有田了,十亩,十亩!” 她们是女子,朝廷不给授田,参加忠义军竟然领到十亩地,这是属于她的田地,田契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大家既新奇,又振奋,心头狂跳不止,热血沸腾。 第一次,她们深切感受到好像与男人没有什么不同,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做出功绩,受赏良田、财帛,不必再仰望男人。 从前万事依赖父兄,总以为他们何其聪明睿达,而当她们有了田地,拥有父兄终其一生都无法攒够的银钱,这时,她们忽然不觉男人如何厉害了,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事情,她们女子也可以做到,而且不比男人差! 旁边,反叛倒戈的将士更是惊异,赏田的事情,他们这些人居然有份。 虽说给的数量比不上徐茂麾下亲兵,但人家愿意多给自己人一点奖赏,无可厚非,毕竟他们身份特殊。 未曾熟悉了解,便又是赏田,又是赏赠银两的,这是怎样的慷慨和信任,难道不怕他们心存旧主,假意臣服,杀人再叛? 徐茂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 将士们本是耐心消耗殆尽,行至绝境,无可奈何反叛,然而今日一见徐茂的豪迈,以及满怀诚意的信赖,众人顿时红了眼眶。 士为知己者死,即便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士卒,可他们也懂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 徐茂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给予足够的田地银钱,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使他们不必再陷于日夜恐慌中,能够一心一意奔赴战场。 这日子,哪怕暗藏风险,极其不稳定,也比从前强过太多。 新加入的士卒彻底臣服,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固守朝廷那些规矩,而是及时选择投效忠义军。 高兴过后,大家开始议论推举好战士的事情,对此十分新鲜,她们竟然有资格推荐别人,听起来跟举孝廉有些相像。 举孝廉,她们不是没听说过,不过这可是贵人才有的权利,推荐他人跟普通百姓沾不上半点关系。 “推荐谁啊?我们中间又没有出身富贵的,大家出身一样低微,选谁合适?” 忽然有了选人的权利,她们倒是无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推荐谁。 唐折桂道:“咱们出身相同,元帅本意肯定不是以家世定选,我觉得,应当正如元帅所说,择取品行端正、勤奋辛劳的人,关键在于好德行!” 大家苦恼挠头, 要论吃苦耐劳,她们中间无一人不是这样的性子,曾经家人和友邻大多如此夸赞过她们, 没什么稀奇。 只是若要从众多人里择选、推荐一个,无疑要求拔高, 当选最优秀、最刻苦之人,她们做的那些零碎小事哪里上得了台面, 实在张不开嘴。 众人想了又想, 试探性推荐一人,那人当即变色,急忙摆手推拒道:“我不过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事, 不足以被举荐, 真叫我接受这奖赏, 我亏心得紧, 还是另荐德行比我更好的人吧!” 大家接连推荐几人,全都遭拒,自认德行不是最优, 而德行这东西摸不着, 没有一个具体的标准,仅凭人心感受,选起来分外困难。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有人提出:“不如举荐我们的组长、班长好了, 平日里她们帮忙跑上跑下,身上担负的责任重, 事务繁多, 却一直未曾吐露怨言,恰恰符合元帅的要求。” 众人眼前一亮, 惊喜道:“这个好,选组长、班长好!” 举荐自己班的班长,倘若成功,班长必定念着这份举荐情义,以后有好事情,首先告诉她们,互利互惠。 在场的组长、班长们陡然紧张,绷紧脊背,回忆自己平时行为,衡量其足不足够被举荐,俗话讲,德不配位,必有殃灾,如果她的资格不够,哪怕强行选上去,也总有一日会跌落。 更重要的是元帅智计无双,洞察万物,什么阴谋诡计都逃不过她的一双眼,什么伪善狡诈的人也骗不了她,富有识人之明,要是她撺掇别人选自己,去到元帅面前,被当众拆穿,适时岂不丢人? 亦或遇上其他人不服,面对质疑而无法反驳,那场面,想想都心慌气短,简直颜面扫地! 平时不怎么做事的组长们登时心虚,脸颊红彤彤似火烧,慌忙声明,讪讪道:“从前是我惫懒了,未能认清自己的职责所在,不曾为大家排忧解难,无缘此次荐选,日后必定勤奋苦干,踏实做事。” 你推我,我推你,选谁,谁拒绝。 商讨半天,仍旧没个结果。 大家皱起眉毛,为难道:“举荐真是一件难事,现在如何是好?” “这样,大家按自己心意选吧,凭自身感受,谁平时为我们做的事最多,那就选谁,反正最终结果还要报给元帅,由元帅评定,不必拘束。” 议论良久,别无他法,只得暂时这样,大家回去随心报一个最想举荐的人。 翌日,名单上报,汇总到徐茂这里,徐茂带着名单再开会,当场唱票。 “一班,举荐人选有……”徐茂凑近仔细定睛看去,吓了一跳,“王兴珠,获壹拾陆票。” 出现王兴珠的名字,徐茂真没想到,而且推荐的人还不少,她初看时以为眼花看错了,重新看一眼,验证无误,她才确定这指向的人跟她所想没有出入。 可王兴珠分明领着专管纪律的差事,讨人嫌,且有前科在身,不为多数人所接纳,她的名字忽然在这种场合出现,不免有些奇异。 徐茂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王兴珠居然可以在一个班级里拿到过半的票数,难道又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徐茂捏紧名单,抬起脸,转头从角落里找到王兴珠的身影,她不归属任何班级,故而自己孤零零站在一边,单独成列。 此时,王兴珠也面露诧异,似是始料未及,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大,呆滞,意外,手脚不知如何放置,姿势别扭僵硬。 再看其他人,反应平平,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并没有出现异议。 徐茂继续念下去,清点数量,轮到其他班级,王兴珠身上的票数更是逐渐增多,最后汇总核算,选投她的人竟然最多,王兴珠位列第一! 统计结果出来,徐茂好奇心达到顶峰,忍不住问道:“有谁可以出来说说,为什么举荐王兴珠吗?” 队伍里响起一道声音:“元帅,王兴珠待人和善,勤勉过人,比我们所有人都要起得早,睡得晚,经常帮我们分担杂事,劈柴,烧火,做饭,到几里外的地方挑水、蓄水,修补衣裳,收拾笔墨纸张,忙前忙后,我觉得没人比她更加勤恳刻苦。” 众人纷纷附和,夸赞声不断。 一方面,王兴珠勤勉不假,做的事情确实远远超过别人,又快又好,任劳任怨,叫人挑不出毛病。 另一方面,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是她们考虑到调动因素,最近改制,新设实验班和火箭班,不少人被充进实验班,闲时耕田,战时打仗,而火箭班尚且空空如也,说明人员安排会进行再次调整,可谓调走王兴珠的好机会。 倘若王兴珠被奖赏升职,管理纪律、监督的职务空缺,无人看守训练健身之地,那她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加练了。 大家一时间没有别的好人选,索性把票投给王兴珠,期望徐茂将她调离,或是安排别的事情,使之无暇分身,兼顾不了监督她们攀爬天梯的相关事宜,到时候她们一整天挂在天梯上也不会有人管,想想就开心。 王兴珠听到她们的话,感动得两眼泪汪汪,一时竟然哽咽难言,脑袋如山倾压一般沉重,低垂着头,半晌无力抬起。 她实在是羞愧难当。 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件事,徐元帅宽宏大量,没有计较追究,大家容忍她的存在已是不易。 谁承想,大家早将她做的事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举荐她。 王兴珠掩面,汗颜无地。 王兴珠心绪复杂,万分感激众人对她的肯定,然而她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遂主动上前一步,说:“元帅,兴珠乃戴罪之身,德行有亏,不堪受赏,请废除兴珠的头名,往后顺延,择选其他品行更优的人。” 大伙儿急了,忙道:“不成,不成,就选王兴珠,王兴珠最好!” 见此,王兴珠更加坚定拒绝。 你来我往,场面诡异,可谓奇观,新来的士卒们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困惑道:“为何要推让拿奖赏的好事,不该是争抢得头破血流吗?” “庸俗,足以见得徐元帅治下有方,将士间和睦融洽,谦和知礼。”降将眉毛竖立,感叹道:“连普通小卒都如此贤德,遑论其他,这样一支明礼仪、懂廉耻、兵强将勇的精锐之师,何愁不能夺得天下!” 前途广阔,一片光明,投降投对了。 王兴珠和一众士卒仍在拉扯,徐茂从她们的话语间抓到关键词,未料王兴珠全天忙碌不停歇,是卷王中的卷王。 此子绝不可留,要出大问题。 徐茂当即拍板道:“不必推来阻去,大家一片心意,这次另添两人,共选三人,王兴珠你就不用再纠结惭愧占领名额了。” 根据最终票数,将王兴珠后面两人一起算上,各方兼顾,皆大欢喜。 徐茂都发话了,王兴珠不好继续推辞,跟其他两个选中的士卒登台接受表彰。 众多道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王兴珠脸颊微热,胸腔暖洋洋,掠过她发梢的风儿也温柔,同时她下定决心,日后必定加倍努力,夜寝早起,夙夜不怠。 徐茂把提前写好的奖状拿出来,在空白处填上名字,王兴珠,林舒娘,何素芬,分别交到她们手中。 大家伸长脖子,两眼发亮,直勾勾盯着那张薄纸看,几乎灼穿,烫出一个洞,心下不由懊悔。 早知道可以拿到这份元帅亲手所书的奖状,怎么说都要撇下忸怩,咬牙争一争。 徐茂见众人神情变化,嘴角漾开一抹笑意,侧转半身,进入正题,对王兴珠她们三人小声道:“稍后,你们几个立刻回去收拾东西,我在书房等候,有新任务要交给你们完成。” 王兴珠等人愕然,喜色被严肃挤下去,内心惶惶,什么任务需要她们收拾包袱,莫非是乔装改扮去做细作? 几人忐忑不安,怀揣疑惑回去收拾自己的物品,急匆匆赶到徐茂面前。 “为选拔优秀人才助我成事,我特设一场比试,擢选德才兼备之人。”徐茂写好推荐信,盖上她的印章,并着银两分发给王兴珠她们,缓声道:“这是我给你们写的介绍信,你们且拿着信和盘缠,由唐折桂等人护送前行,在晋、江二地择选一户富贵人家借宿,同他们拜干亲,学习其本事。” “谨记,这些钱仅作预防最糟糕的情况,并且只够你们来回路费和在外一个月的吃住花销,而我需要你们以最少的银钱在当地望族、富户家借宿一年,可以借我名头或吓或哄,随你们的手段。” 徐茂清清嗓子,提高声音强调:“总之,多多向他们暗示我手里没钱,登门借住,偷师学艺,最终回来的时候,余钱最多的人获胜,我将厚赏重用。” 而后,徐茂又递给她们一份名单,这是她专门打听,参考系统评估参数,综合考虑下拟定出来的。 名单里的这些人道德值中等偏下,道德有瑕,但没有直接上手谋害别人性命,在灰色中间地带游走,不至于太高,是大善人,欢欢喜喜留她们住宿,也不会过低,做出杀人越货、突破红线的事情,保障王兴珠她们的安全。 徐茂道:“这是本次比试的划定范围,你们可以任选一家,登门造访,今日即比试开始,明年同一时刻结束。” “此外,你们还要每日撰写日志和总结,做成报告,按月传送回来,汇报的日子定在月初,我会派人前去收取,查验你们的成果。”徐茂额外补充。 众人发懵。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试, 去别人家里蹭吃蹭喝,真的不会被赶出门外,流落街头吗? 王兴珠一下就怂了, 心头打鼓,手里那张奖状顿时变得烫手, 她犹豫能不能把奖状还回去,自己不善言辞, 又拉不下脸面去人家那里借宿, 白白折腾一趟,浪费银两。 “元帅,我可能不行……”王兴珠纠结半晌, 满脸难色, 眉头缠绕成乱糟糟一团, 她尴尬抠手, 几次蠕动嘴唇才鼓起勇气推辞,选择主动退出。 徐茂摆摆手,拍王兴珠的肩膀, 劝说道:“无妨, 权且一试,不成也不要紧,在路上看看沿途风光,放松心情, 你就当作是出去游玩的。” 王兴珠还要说什么,徐茂已经抬脚往外走几步, 最后叮嘱道:“记住, 一定要在不经意间流露身无分文、捉襟见肘的窘态,诱发他们的同情心, 如此即可功成。” 徐茂眉目舒展,眼睛弯如月牙,“我相信你们能做到,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一石二鸟,既解决心腹大患,卷王王兴珠,又能顺利展现她财政状况不好的情势,徐茂心情很好,颇有兴致地哼起小调。 王兴珠、林舒娘和何素芬三人拿着名单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这可如何是好?” 王兴珠苦恼,她既无所长足够博得旁人青眼,恐怕完不成这场比试,又不愿辜负徐茂满心期待和一腔信任,怎么选都不行,忧心如焚。 林舒娘思忖道:“王娘子,你先别着急,元帅为这场比试设置了条件,要求我们不出钱财,登门借宿,但元帅也说了,具体方式或是哄骗,或是震慑,无论怎样做,皆由我们自己选择,私以为,这便是题眼所在,破题要考虑的问题。” “舒娘,怎么说?莫要打谜语,快跟我讲讲,我快急死了!”何素芬同林舒娘相识,有些交情,听完林舒娘的话仍旧云里雾里,抓住她的臂膀摇了摇。 林舒娘懒得弯弯绕绕兜圈子,言简意赅说:“用什么法子,元帅都给我们明示了,让咱们向对方哭穷。” 何素芬呆愣啊一声,迷茫地摇摇头,继续晃动她的胳膊,“你这句又太简略了,怎么一下奔向哭穷?听不明白,再细致些!” 林舒娘无奈叹口气,重新思绪,缓缓道:“具体实施起来就先兵后礼,记得唐班长护送咱们的队伍吗?我们可以狐假虎威,先借军队威势,以武力震慑,吓一下对方,与之结干亲,攀交情,接着提出借宿要求,在这里,就由我们自己各显神通了。” “元帅说,最终依据我们剩余的钱财和汇报情况评定最优人选,认真品味咂摸,不难看出其中深意……元帅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任意支配手里的这些钱,或在前期拿来做人情,亦或经过衡量,用作别处,总之在结束时,这是一项评定标准。” “此外,我们去学习本领的,总要学到一点功夫,将这些钱和学到的功夫结合起来,再生钱财,这才是元帅的本来意图!” 林舒娘思索道:“我觉得,后面这一条,元帅所给的钱财与我们在外学到的东西相结合当是最重要的,这钱不能乱花,用在借宿上面实在可惜,不若好生商议,帮忙分担主人家的操心事,为其排忧解难,出谋划策,这样也不叫白吃白喝了。” 何素芬茅塞顿开,抚掌叫好,眼睛亮晶晶,惊喜道:“你说得对,正是解题之策,经你这样一通分析,我之前烦忧的事情转眼都没了!” 王兴珠敬佩林舒娘的灵活通透,忍不住感慨道:“林娘子所言有理,我们登门帮他们解决问题,由此得以借宿,双方皆得利,听起来有些像贵人们养的幕僚宾客。” 何素芬倏地明悟,当即指出:“你倒提醒我,元帅好像说,这场比试就是为选拔优秀人才助元帅成事,一下对上了,最后胜者去到元帅身边做幕僚,帮忙筹谋划策,舒娘,全对上了!” 林舒娘点头,淡淡应声,“跟我的分析吻合,看来差不离,我的破题思路没问题。” “富者重利,可以和他们达成交易,从中分利,获得钱财;贵者重名,可以帮他们解决麻烦,提升声誉,得赠黄白之物。” 王兴珠吃下一颗定心丸,惧意稍退,林舒娘已经将方法告诉她,饭喂到嘴边,没道理不吃下去,她有信心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三人制定好初步方案,拿出徐茂给的名单看了又看,慎重考虑,选择其中一家作为自己的任务对象。 王兴珠一一看过去,名单上清楚写明姓名及家庭背景、人员关系往来等信息,里面有个名字有几分耳熟。 前几日,因同住一城,张娘子曾问她是否对此人有所了解,原来那时候张娘子她们就在打听、搜罗消息,筹备这场比试。 王兴珠眼光挪开,查看别的门户人家。 林舒娘很快划定几个满意的人选,出声道:“我属意的有怀宁张家,延临杨家,以及颂安杜家,你们呢?” 何素芬的目光在名单上四处飘忽,犹豫不定,咬紧嘴唇,最终指向一个名字,闭上眼睛决心道:“就他吧,保平商泛知。” “名字与他的营生挺符合,商贩子,做绸缎布料生意,为了他手底下的铺子,必定畏惧元帅,不敢跟我们硬碰硬。”何素芬道明缘由,看向林舒娘,询问其意见:“你觉得如何?” 林舒娘提醒道:“商人狡诈,你要多加小心,别掉进他的圈套。” “没事,有元帅在,他哪敢动我们!”何素芬不以为意。 林舒娘视线转向王兴珠,王兴珠道:“我选择延临……金炎。” “金炎?”何素芬惊诧。 这个选择令人出乎意料,要么选当地名望强的大家族,要么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的商户,非富即贵,延临金炎放在这里面,说实话,有些异类。 说他贵,他沾不上边儿,血脉要往上追溯个几十代,勉强同贵人扯上关系。 说他富,他的财富守不住,浮浮沉沉,今日尚且腰缠万贯,明日就赔得棺材本儿不剩,算不得富。 林舒娘道:“你在延临,不曾听说过关于金炎的传言吗?这金炎不知是个什么命格,颇为邪门,富贵至极时,必定骤然败落,而在他穷困潦倒,眼见翻身无望之时,却又忽然绝处逢生。” “据说他在家里供奉妖仙,以其子性命作为供养,连娶五个妻室皆难产而亡,唯有他第五任妻子家里从医,懂些医术,在气息奄奄时毅然请求剖腹,这才取出一女,得以存活。” “金炎得女,膝下再无其他子嗣,他却不甘心,广纳婢妾,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女子全部莫名小产,愣是保不住胎,大家都传说他用邪术行商,如此招致报应!” 何素芬光是林舒娘说都心惊肉跳,全身寒毛竖立,哆哆嗦嗦劝道:“此人与妖魔鬼怪同伍,还是不要沾染为妙。” 王兴珠忍俊不禁,失笑道:“没关系,金家小娘子跟我有旧,此番登门拜访,她会收留我的。” 言毕,王兴珠眼光微微黯淡,几许涩意在嘴里弥散开。 何素芬轻拍胸/脯,长舒一口气,羡慕道:“原来如此,有熟人便好,不用担忧借宿的问题了。” “你们都决定好了,我反而剩下来,那我选颂安杜家。”林舒娘不愿落后,迅速抉择。 “去江州啊?”何素芬在名单上找到颂安杜家,眉心勾紧,“还是世代书香……去杜家有什么好学的,那种清流人家目高于顶,嫌弃商贾满身铜臭味,且瞧不上我们这些出身低微、学识浅薄的人,难以相处,不如选择商户,好拿捏,跟着学做生意,来钱又快。” 林舒娘叹息道:“做生意哪是容易事,你想得太简单了,况且我是天生不成,一见到算盘就头晕眼花,喘不上气,半点接触不了这些事情。” “读书人顾及脸面,我想先试试,反正不行的话,可以再换。” 这是林舒娘的打算,她不会一条道走到黑,提前安排了备选,总之打死不扒拉算盘,算利钱,对账本,脑袋要炸翻天。 “好吧,所遇困难,及时写信给我。”何素芬劝不了,林舒娘素来有主意,只能由她去。 林舒娘颔首。 三人选定目标,抓紧时间,立即出门去找唐折桂,立即启程,各自奔向中意的人家。 延临距离她们最近,王兴珠比其他两人先抵达,身边跟着护送她的士卒,她收紧包袱的系带,深吸一口气,弯腰跳下车。 王兴珠仰头看向宅门前的牌匾,浓黑的大字用笔慓疾,在她的印象里,从前金家宅门的匾额似乎是以金玉宝石镶嵌,珍贵,奇美,金光闪闪,日光下非常耀眼,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偷盗小贼成为频繁光顾金家的常客。 不过金炎似乎并不在意牌匾上的金玉被抠下盗走,清晨起来发现,中午就叫匠人重新修补,出手阔绰,家底子格外丰厚,连县令看了都眼红。 这些年过去,金家好像变了。 王兴珠鼓起勇气上前,朝守门的仆人微微一笑,拱手轻声道:“请问郎主、金小娘子可在府中,我是忠义军徐大元帅麾下/部将,王兴珠,未嫁之前与金小娘子交好,今日途径此地,忆起往昔旧情,特地登门拜会。” 守门仆人的面孔陌生,应当更换过,王兴珠心底暗暗思量,腹中千言万语滚动,她从中选摘、拼合,缝成一段漂亮话,只待稍后见到金非玉吐露而出。 门口的仆人不认识王兴珠, 但听到“忠义军”三个字,倏地睁大眼睛,面露震惊之色, 其中略带几分好奇,目光在王兴珠和她旁边士卒身上来回转动, 暗藏少许探究。 “恰逢不巧,郎主近日病了, 我家娘子帮着打理家业, 此时在正堂听掌柜们回话,无暇分身,娘子恐怕要稍等片刻, 小的这就前去禀告我家娘子。”仆人谨慎, 及时收回乱瞟的目光, 深深躬身, 小心翼翼回复。 王兴珠颔首道:“我不急,坐下来吃盏茶的功夫而已,金小娘子的生意要紧。” 仆人没有胆量得罪忠义军, 忙不迭迎王兴珠等人进门, 引她们去待客的侧厅且坐。 金家的仆奴似乎全换过一遍,王兴珠没见到一个眼熟的脸孔,心中疑惑逐渐积攒。 婢女奉上茶水点心,好吃好喝供着, 低眉顺眼,恭恭敬敬立在旁边听候吩咐, 生怕一个招待不周, 王兴珠她们怒而杀人。 王兴珠趁着空闲时间打听消息,摸查情况, 令自己心里更有底,她左右张望一周,询问婢女:“为何不见小草娘子?我自出嫁以后,困于家务,不出家门,这些年未见,不知金小娘子和小草娘子一切可好?” 婢女眼睛微睁,泄露惊诧意味。 小草,她家娘子生母的陪嫁侍女,王兴珠竟然知道小草,恐怕不是普通客人。 婢女暗自心惊,更加不敢怠慢,垂首恭声道:“回娘子,小草娘子出门为郎主采药去了,郎主病重,许多大夫来瞧,怎么施针喂药都没有起色,听闻山上有株神草,能治百病,大家全去找神草了。” “世上竟有这样的奇草?”王兴珠疑心加重,眉头轻拧,从她踏过金家门槛开始,她便感觉不对劲,这里面处处透着奇怪。 说话间,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听闻今日府上来了稀客,王娘子,别来无恙。” 王兴珠神思当时回笼,蓦地回首,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的面容出现在视野里,她不禁有些恍惚,金非玉扰乱她的婚事,阻止她议亲,两人不欢而散,仿佛就在昨日。 “金娘子。”王兴珠回过神,收敛脸上的尴尬神色,起身行礼。 金非玉长相精致,眉目唇鼻如若出自名匠之手,经过精雕细琢,完美无瑕,不似红尘凡人。 她衣着流丽华贵,内衬桃红,其下裙裾青绿,外披绣大朵牡丹的金黄大袖衫,如此违和的用色搭配下来惹人注目。 然而金非玉抿着唇,神情淡漠,再看两眼,竟觉浑然一体,反衬着她气势人。 她一向放肆不羁,大胆跳脱,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 王兴珠心生羡慕的同时,记起自己登门造访的目的,看着金非玉,嘴角绽开一抹笑容,轻声道:“我因一些变故,误打误撞投身忠义军,如今在徐元帅手下做事,此番前来是奉元帅之令,想同金娘子做一笔交易。”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 金非玉懒散地坐下,往后斜靠,姿态随意,她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说,脸上显露疲惫之色,细长的手指轻击桌面。 半晌,金非玉突然没来由地问一句:“听闻你那个好郎君死了?” 她问得冒犯,话语间流淌着幸灾乐祸,半点没有掩藏嘲意。 王兴珠闻言微怔,片刻后,她平静地点头,淡声说:“是,他死得正好,否则我还得感谢他,若非因为这个小人,我也不会那般走运,遇上我们元帅。” 提到徐茂,王兴珠眉眼舒展,眼里满盈幸福和崇敬。 金非玉眉毛微挑,惊讶地啧一声,“当初我跟你好说歹说,叫你不要嫁人,你偏不听我的话,还嚷嚷着我要害你,不知你们元帅什么来头,真是神通广大,令你清醒过来!” 王兴珠一下想起当年的事,金非玉几次三番提醒她,别答应婚事,但周围人皆道金非玉见不得她好,自己看上她议亲的人家,故意使手段,坏她好事。 如今回首,王兴珠羞窘,“当时年纪小,不懂事罢了……” 金非玉失笑,坐正身体,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那说说吧,你们元帅让你过来做什么,要银子,还是要值钱的铺面?亦或者,要粮食?” 未料到金非玉这么直接,原本精心准备的漂亮话失去用武之地,王兴珠呆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怎么,方才不是说要跟我做交易吗?听闻忠义军捷报连连,不费一兵一卒即顺利拿下晋、江二地,收纳降兵降将若干,只是风光背后也暗藏危机,陡然接受这么多人,都要张嘴吃饭,恰是缺钱、缺粮的时候,你这时找我,不要钱粮,准备要什么?”金非玉笑盈盈,风轻云淡地分析。 王兴珠一惊,“原来是这样!” 她真的傻傻以为这是一场比试。 在她心中,元帅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王兴珠攥紧包袱,里面放着银钱,是徐元帅沉甸甸的心意,此时只觉千斤重。 从前,元帅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为大家撑起一片天,如今,该轮到她守护元帅,守护忠义军了。 王兴珠心头振动,眼光沉下去。 注意到王兴珠反应明显不对,金非玉用诡异的目光扫她一眼,“你们元帅怎么说的,你连这个都不清楚。” 王兴珠尴尬地笑一下,把来龙去脉大致跟金非玉讲了,解释说:“我本是想着你父亲懂行情,几次三番经历人生大起大落,仍有东山再起的心性和本事,见过的世面又多,真心前来讨教,如果能学到一点皮毛,为我们元帅排忧解难,尽自己的力量帮上元帅,那再好不过。” 她倒没想着跟林舒娘、何素芬争头名,只是来金家卖力气,做学徒,学手艺,回去教给军中士卒,大家学成以后,也有立身之本。 谁知,金非玉轻嗤一声,眼角眉梢滑落讥诮,声调微变:“跟他学?学什么,吃喝赌吗!” 听这话,金家的生意似乎另有隐情。 王兴珠凝重道:“什么意思?” “兴珠,我们自幼相识,一起长大,便不瞒你了。”金非玉面色微冷,眉宇间凝聚浓重的轻蔑,她道:“还记得金炎那个相貌丑陋的宠妾吗?” “你说……丑娘?”王兴珠犹豫说,不太确定。 金非玉点头说:“没错,是她。” 王兴珠努力回想,记忆里,金炎有个很特别的小妾,半张脸发红,是她娘胎里带出来的印迹,可怕得很,谁都不敢与她直视,大家都叫她丑娘。 不过金炎对她极尽宠爱,时常带在身边,外出应酬也不例外,两人形影不离。 为此,金炎的第一任妻子不满,某日趁着金炎不在,逮住机会向丑娘发难,绑了丑娘卖给人牙子。 等金炎回来,不见丑娘,居然扬手打了岳家颇有势力的正室娘子,发疯似的跑出去找人,时人皆道金炎痴情。 金炎痴情? 知晓真相的金非玉只想笑。 金非玉道:“幼时,我因憎恨丑娘夺走父亲的关爱,经常想法子折腾她,我以为父亲对我有愧,故而不曾出言阻止,于是愈发肆无忌惮。” “叫丑娘出门帮我买桃酥,买回来又改口说她听错了,要其他点心,而她会再出去,从城东跑到城西帮我买点心。” “丑娘讨厌甜食,我就吩咐厨房,饭菜一律做成甜口,没有味道的菜色也往里加糖,不料她竟夸我天资聪颖,富有新意。” “还有一次,我故意送劣质的胭脂水粉羞辱她,她却是嘟囔从未有人给她送过胭脂水粉,欢欢喜喜地涂好,非要给我看。我说不伦不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也不恼我,还纠正说,真正的恶鬼往往披着人皮,彬彬有礼,客客气气,满嘴仁义道德、温良恭俭。” 金非玉仰头,“那时,我当她是吓我,后来才知道她说的并非虚言,真正的恶鬼善于伪装。” “有人说丑娘是金炎供奉的妖邪,为了财运亨通,他视丑娘为珍宝,将其捧在手心,看作眼珠子一般。此言一半对,一半错,妖邪、恶鬼不是丑娘,而是金炎。” 王兴珠惊问:“莫非……金炎在外行商,幕后是丑娘帮忙筹谋划策?” 金非玉冷声道:“何止,金炎最初尝到甜头时,不愿与丑娘共富贵,立时赶走她,发现商铺离不开她,又急匆匆哄骗回到自己身边,并以丑娘不好在外抛头露面为由,多方掩饰内情。” “此外,他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邪术,妖仙喜食堪堪成型的胎儿,为保一世荣华富贵,狠心对妻妾下手,杀子,献祭。” “由于妻家势力大,他不敢明目张胆,所以给孕妻过度进补,致使胎大难产。而对于通房妾室,他便冷酷多了,算准时间送堕胎药,纵使她们闹起来也没人管,简直丧心病狂,比恶鬼更恶!” 王兴珠倒吸一口冷气,手脚冰凉。 “那丑娘她……” 现在的金家跟她记忆里的有出入,这些变化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结合前面婢女说,金炎病重,王兴珠生出一些猜测。 金非玉略显落寞,她低声道:“死了。” “失去摇钱树,金炎惶惶不安,躲家里不敢出门,神智逐渐不清,那些产业便由我接手了。” “说起来,他不清醒倒好,清醒过来反而跑去,将积攒的万贯家财挥霍一空,我嫌烦,清醒还拖累家里,索性将他锁在房中,避免麻烦。”金非玉脸上写满嫌弃和厌憎。 王兴珠哑然,她重新审视金非玉。 打理铺子,做生意不是件容易事,临时起意可没有这样顺利的,何况忽然接手家中产业,外人哪能不起疑。 她知道金非玉的话全非真实,或是有意略过了一些重要部分,不过在这样的家里生活,长大,金非玉和小草娘子性命无虞就好,无需深究,弄得最后两方难堪。 “你没事就好,何必管他,落得如今这下场,是他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王兴珠愤恨道。 金非玉笑说:“不理这些烦心事,你安心在我这里住下,明年回去时,我给你封个大红包,保证令你们元帅满意,叫你夺得魁首,顺顺利利去做大军师。” 王兴珠沉思过后,拒绝道:“非玉,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不能理所当然地全盘接受,这是元帅对我的考验,我现在可以走捷径,以后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我更想凭借自己的能力得到认可,否则既是辜负元帅信任,也是对其他人不公平。” 金非玉无奈道:“好, 若有不便,及时与我言明,能帮上忙的, 我尽力相帮。” 王兴珠颔首,补充道:“这段时日借住府上, 花费银钱权当我借的,日后必定还你。” 金非玉脸色顿改, 分外不悦, “什么借不借的,说的什么混账话?你我之间哪里需要计较这么明白!” 王兴珠坚持要算清楚,两人来回推拒, 直到金非玉铁青着脸, 沉声说重话, 王兴珠实在拗不过, 只得点头应下,同时心里暗暗记住,以后有机会再寻个由头把钱还她。 说话间, 小草娘子回来了, 王兴珠起身相迎,视野里出现一个脸庞黝黑的妇人,因太黑五官难辨,倘若在夜色下行走, 定是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金非玉解释道:“她时常出门采药,头顶毒日灼烧也不管不顾, 成就这幅模样, 我劝是劝不动了,翻遍医书寻找改善之法, 可惜未果。” 王兴珠了然,多年未见,突然碰面,为缓解尴尬,王兴珠生硬地胡乱攀扯,指向小草的背篓,问道:“方才听侍女说,小草娘子出去采神草了,如何,采到了吗?” 小草手忙脚乱地放下背篓,看金非玉一眼,张嘴无言,金非玉笑道:“世上岂有神宝仙草任由我们这些普通人搜寻的,外头以讹传讹的话,不足为信。” “是药三分毒,不必过多关注。”金非玉转移话题,牵起王兴珠的手,眉眼弯弯,说道:“你不是想做生意吗?走,去我书房,丑娘留下一本日录,里面写着不少她的心得感悟,或许对你有用。” 王兴珠注意力倏地被吸引,惊道:“丑娘还识字?” “做生意免不了要看账本,读书识字也是必要的,丑娘央求金炎为我寻位夫子开蒙读书的时候,自己也跟着旁听,学得比我好多了。”金非玉陷入回忆,语气略微轻淡。 闻言,王兴珠对丑娘愈发好奇。 王兴珠跟随金非玉转至书房,进了房门,金非玉往里走,窗户都是封上的,阳光阻隔在外,致使房间幽暗,充斥寒意。 金非玉弯腰捣鼓什么,稍后,她用力拖拽出一个大箱子,脸颊上的肉紧绷,看上去十分费劲,王兴珠紧忙跨步上前帮忙搭手。 “这箱子里存放的都是丑娘的日录?”王兴珠惊诧,她以为可能就是随笔写下的寥寥几句,再多一些,估计有一本书的样子,谁知金非玉如此阵仗,她大为震惊。 金非玉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毕竟这么多年,丑娘天天写,都不停歇的。” 王兴珠深深吸气,她忽然想起徐茂的要求,每日写记录,以后,以月为期,按时汇报。 当时不解其意,她现在见过丑娘的大箱子,总算明白元帅的苦心了。 箱子打开,里面摆放整齐的纸张垒高,王兴珠蹲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纸,定睛一看,最上面简略几笔带过日程,紧接着就在介绍伪玉制法。 王兴珠瞪大眼睛,“伪玉?” 金非玉凑近看了看,解释道:“伪玉质地透明,富有光泽,颇受追捧,不过通常用以丧葬,本是死人用的,部分人家治丧,买不上玉衣,又想撑场面,故而择选跟玉相仿的物件,故而出现伪玉。” 王兴珠感兴趣,说道:“类玉?那何不做成杯盏,晶莹剔透的,漂亮极了,买的人肯定多。” 金非玉摇头说:“制作它需要一种特别的土,延临难寻,只能由胡商帮忙携带,算算本利,用以丧事还行,毕竟是生死大事,慷慨大方些更显孝心,而杯盏的话不太划算,比不上陶瓷。” “我家倒是拿它点缀过牌匾,不过你应当听说过,全叫贼人窃走了。”金非玉歪头想其他用途,忽然记起这件事,登时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她现在仍觉愤愤不平,丑娘辛辛苦苦烧出来的东西被猖獗盗贼偷去,贼人找不到便罢,那些彩玉也下落不明。 王兴珠小声吸气,一下有了印象,原来被人误当金玉窃走的东西就是它,竟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丑娘真是厉害。 她再低头翻看其他日录,金家大起大落频繁,丑娘总有白手起家、化险为夷的本事,接触的人物行事多,经过她广泛收集、核实、,各种新奇冷僻的技艺、行商要旨皆存于当前这个平平无奇的箱子里,王兴珠背后生出一层冷汗,肃然起敬。 “非玉,丑娘的日录太珍贵了,你不怕我偷窃泄露吗?”王兴珠声音微微发颤,她明白眼前这些东西多么重要,几乎是金家的立身之本。 金非玉喟叹一声,轻声道:“我守着现在这份家业足够了。丑娘临终前对我说,她希望有朝一日,日录里的技艺不仅仅是赚得铜钱,而是真正造福于民,令大家过得更好。” 她转头看向王兴珠,认真肃穆,“忠义军的事迹传遍延临,进城既不凌虐手无寸铁的百姓,绝无肆意烧杀抢掠、滋事扰民之举,又纪律严明,队伍行进井然有序,军容风纪整肃。” “此外,徐元帅催使当地豪门富户施粥行善,救急扶伤,又在丰城平整道路,修筑河工,以工代赈,稳定大家的生活,桩桩件件,大家都看在眼里。” “忠义军是一支真心护卫民众的队伍,我想,你们或许可以帮我实现丑娘的遗愿。” 即使王兴珠没有登门造访,她也打算去忠义军中走一趟的,今日是赶巧了。 王兴珠心跳如鼓点激烈,万分震撼,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着金非玉的身影,她手指微动,身体颤.栗不止。 良久,王兴珠才坚定道:“我会的!” 金非玉安排王兴珠住下,王兴珠找她借了纸笔,坐在桌案前,屏住呼吸,沉思片刻组织言语,缓缓落笔道:“元帅,我已抵达延临金宅,受旧友金非玉相助,暂时安顿,元帅勿忧……” 她将丑娘的日录写进信中,简述伪玉,询问徐茂意见,如果徐茂需要的话,金非玉会将日录送至晋州刺史府。 王兴珠又絮絮叨叨了一些自己的感悟,忍不住叹句元帅不易,忽然接纳众多士卒,分田分地,奖赏大家,自己手里却没有留多少银钱,她决心省吃俭用,缓解当前缺钱的窘况,共同渡过难关。 王兴珠清点自己手上剩余的银两,尽数还回去,最后收尾:“兴珠叩禀。” 信笺并着银钱,王兴珠一同交给负责传信的士卒,请她帮忙跑一趟,静候徐茂的回复。 徐茂送走王兴珠她们,坐等传出她缺钱缺疯了的风言风语,她好暗中再添一把火,增强大众对她的负面印象。 这天,她收到王兴珠的信,好心情地展开一看,愣时傻眼,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蓦地弹起,坐正身体。 什么叫做省吃俭用,共渡难关! 徐茂急了,赶紧回信,澄清自己手头并不缺钱,严厉要求王兴珠收下这笔钱,否则比试不公,影响何素芬和林舒娘,命令她合理分配资金,不要胡思乱想,专心完成任务为先。 回完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出去,徐茂觉得不保险。 万一何素芬和林舒娘也来一出这样的戏码,她们三人商量好不用钱怎么办? 徐茂背着手走来走去,顺藤摸瓜,从根源入手,王兴珠为什么突然转变想法,认为她缺钱? 王兴珠在信中提到,因为晋州和江州那些主动投降的士卒,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多一双筷子,多一个人的工资,这么大一笔钱,不是普通人可以负担得起的。 人太多,要降本增效。 徐茂眼光微亮,“裁员!” 大量裁撤军中士卒,既缓解王兴珠的忧虑,又能有效避免军力增强,后续攻城时捷报连连。 这么看,留着这么多人,确实危险,王兴珠刚好提醒她,及时处理眼前的隐患。 徐茂立马着手安排裁员的事情,命各班班长集合,紧急召开会议,宣布道:“我们刚刚拿下晋州和江州,正是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刻,不能沉浸在短暂的胜利里,更不能掉以轻心,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们。” 各班长立即支起耳朵,全神贯注。 徐茂道:“虽说此次取胜是守卫主动开门投降,但毕竟其中一部分人并非出自本愿,而是迫于形势而为之,前面我该奖赏的,也奖赏了,如今是时候清理我们的队伍,重新编整全军,以便我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班长们惊诧,听徐茂话里的意思,貌似要裁减人员,不过她们经历过文武比试,未通过的士卒直接收拾包袱回家,别人希望士卒越多越好,而徐茂则是求精求优,理解徐茂的做法。 何况她们勤勤恳恳地训练,千辛万苦通过比试,才顺利留在忠义军中,而这些降兵降将仅仅开个门,便轻轻松松享受和她们相同的待遇,两相对比,虽然明白此乃安抚人心之策,只是她们心里实难平衡。 听闻徐茂要清理队伍,大家很快接受,积极问道:“……元帅,那我们该怎么做?” 徐茂交代道:“稍后我会向大家宣布消息, 想要回家的人可以领取一笔盘缠离开,你们辛苦一点,分工合作, 负责打探这些士卒们的情况,登记有心离开人员的名字, 收集出一份名单给我。” “名单确认后,我会准备好银两, 待他们拿了钱, 摁过手印,从此与我忠义军再无瓜葛,剩余留下的人你们要做好记录, 重新汇编全军士卒名册。” “记住,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们一定要跟这些降将们讲清楚咱们忠义军的行事风格, 谨记我们的宗旨,忠于民众,慷慨赴义。” 班长们连连点头:“元帅说得对!” 40-50 徐茂语气严肃, 大家受到感染, 心下思量,原来她们的作用这么重要,全都抬头挺胸,重振精神。 “他们若是做不到平等相待, 真心帮助民众,守护民众, 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 自恃身份对其他人颐指气使,吃拿卡要, 触及红线,与其我把他不客气地赶出去,不如自己提早离开,免得相看两相厌,最终撕破脸,不欢而散。” 徐茂反复强调:“统一理念非常重要,你们要格外注意,不然我们的军队将会出大问题。提前跟他们讲清楚,说明白,我们不强求,可以接受就留下,踏踏实实做事,不能接受就拿钱走人,算是我对他们献城之功的感谢,同时你们也要在平常生活里留心,揪出害群之马,肃清队伍不正之风。” 班长们忍不住抚掌,眼睛熠熠闪光,认同道:“元帅说得真好!” 徐茂清清嗓子,接着说:“此外,这些降兵降将作为新加入士卒,你们几个兼领新班的班长,各自划分一下人员,带着他们在营地里转一转,进行常规训练,如站军姿、齐步走和跑操等,并告诉他们考核的要求,必须通过文试和武试,测验合格后才能真正留在忠义军中,这是我们军中的规矩。” 班长们应声称是,突然接手带新人,大家猝不及防,又听说这些降将们也要经过考试,心中那点别扭倏地消散,激动地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场。 徐茂本来想给班长们定培训kpi,新士卒通过率不高,她们跟着下岗回家,但转念一想,如此施加压力,她们牟足劲训练新兵,到时候大半人都通过了,那她岂不是白折腾一场! 不能给班长定考核要求,重点放在这批新兵身上,只要他们难以接受苛刻的条件,思想动摇,通通跑路即可。 徐茂说完,班长们大致了解情况,心中有数,负责从旁协助,敲锣打鼓去叫降兵们集合。 降兵们再聚,左顾右盼,发现这次只叫了他们,除几个班长,似乎没有徐茂亲兵的身影,大家不免疑惑,惴惴不安。 徐茂扬手吸引众人目光,简单寒暄了一阵,进入正题,高声道:“我知道,一部分人只是看不惯狗官玩弄权术,贪赃枉法,忍无可忍而暴起反抗,献城后一时迷茫,进入我忠义军中,但生活一段时日,无奈发现这里的生活也并非自己想要的。” “同时,我也理解大家在外从军几载,本心厌战,更加想念一家团聚的日子。” “我忠义军不会强求任何人,要的是信念坚定的优秀人才,大家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众志成城向共同的目标前进,守卫家园,守护百姓,通过不断奋斗创造美好生活。” 徐茂先简单画一个经不起推敲、满是逻辑漏洞的大饼,朝廷眼里的反贼说自己是守卫家园颇为搞笑,其他话更是空话、套话,没有具体展开细讲,耳朵听过一遍,完全不会在脑子里留下半点痕迹。 士卒们目露迷茫,一头雾水,显然效果达到了,徐茂再说:“在正式成为忠义军中的一员以前,大家需要慎重考虑,自由选择去留。” “愿意跟随我们的,认真训练、学习,上午有站军姿、齐步走等,你们这些天想必也看到、了解一些,下午要读书认字,文武兼修,最后通过测验定名筛选,未通过的人只得遗憾离开,训练期间可以随时提出放弃。” “而不愿意跟随我们忠义军的呢,我会送上归家的盘缠,算作献城谢礼,回家路上注意安全,有银两傍身,也不至于太过艰难。” 徐茂指向手边几个班长,“大家不用着急做决定,可以仔细考虑,确定想要离开的人找她们登记,三日后的晚间,放弃名单会报给我,第四天下午来我这里领盘缠离开。” 士卒们闻言终于明白徐茂意图,齐声抽气,心中万般慌乱惶然,手足无措。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被上官强制要求去做事,从来没人问过他们想法,忽然把决定权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却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徐茂讲话结束就走了,班长们上前帮忙答疑解惑,接手后续工作。 士卒们聚在一起议论去留,其中一人深思熟虑后说:“我想留下。晋州失守,我们已被朝廷视作叛国,纵然逃回去,一家团聚,也是东躲西藏的日子,并且倘若忠义军大计未成,来日朝廷分出心神追究此事,我们都难逃一死。” “然效力忠义军则不同,首先是徐元帅体恤民情,治下有方,关爱士卒,顾念我们的想法,纵然我们选择离去,她也不恼怒,反赠以归家的盘缠,我认为,她是值得追随的明主;其次,一旦忠义军事成,我们就不用忧虑未来的处境,反而能够光明正大返回家乡,说不准积攒军功,封侯拜相,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拜见双亲,荣归故里。” 他是晋州军的一个小校尉,躲在屋外听过先生讲课,认得几个大字,比寻常人通晓道理,大家都信服他的话。 此言既出,大家纷纷点头赞同,反正逃回家也没好日子过,待在忠义军这里,好歹吃喝不愁,不会随随便便挨打,这种待遇,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他们私心想要忠义军存在更长久。 至于不久的将来或许就要奔赴其他地方攻城略地,展开战役,大家心无波澜,从军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做足了准备,接受四处征战、居无定所的日子。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家恨不得徐茂现在就发令攻打他们的家乡,自己绝对冲锋在前,诱劝守城士卒投降。 忠义军原本得到城池以后,就是对百姓秋毫无犯的,而城中又是他们的血亲,更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可以保证亲友安全,放心团聚。 大家左思右想,除少部分人无法接受,选择离开,多数人坚定留下,相较之下,忠义军中的生活更实惠,前途广阔。 徐茂派班长们依次做思想工作,轮番上阵交代忠义军中的“真实生活”,什么编制不同,这里没有校尉,只分组长、班长,并且班长没有特权,反倒要帮大家打水,训练错过饭点时,由班长帮忙带饭,解决大家生活中的烦恼。 众人一听,三分意向登时增长为七分。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他们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普通人,没有多大的能耐,根本不祈求做组长,还是当班长,对班长进行严苛以及特别的要求,非但不会劝退他们,反而精准戳中众人的心。 从前他们只有被训斥、挨打的份儿,来到这里,陡然闻知负责管他们的人要做这些事情,新鲜之余,他们对此充满无限向往和期待。 而且徐元帅已经将条件摆在他们面前,无论好的,坏的,通通掰开讲清楚,说明白,生怕他们不理解,不知道,迷迷糊糊地留下以后又难以接受,懊悔不已。 徐元帅为他们处处考虑周全,展示了忠义军的真诚和关怀,上哪里找这样好的主上和地方呢? 再者说,后面还要通过比试才能真正留在忠义军里,不是说他们想留就能留的,多一次机会,多一个选择也好,需要经由比试筛选的事情,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 大家打消疑虑,坚定想法,留下! 很快,三日考虑时间结束,名单上报,徐茂翘首以盼,搓手等待班长呈报。 徐茂暗自想道:“我设置了考核要求,每天又是站军姿,又是要读书的,以后还有打不完的仗,经过认真考虑,权衡利弊,肯定有很多人厌战情绪浓重,不愿意留下,更想回家。” 想是这样想,但她心里没底,总感觉惴惴不安,右眼皮狂跳不止,徐茂揉揉眼睛,疯狂劝说自己:“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不科学,封建迷信不可取。” 话音刚落,几个班长满面春风,笑盈盈地走进来,精神饱满,脸庞红润润,眼角眉梢挂满喜意。 徐茂头顶轰隆一声,忽觉不妙,脸上笑容霎时间僵凝,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们这表情不对啊。 “不慌,看看情况再说。” 徐茂咽口唾沫,掐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拍拍胸口,静观其变。 下一刻,班长们交上一张薄纸,字迹寥寥,半面空白,并且她们欢欢喜喜走近,笑容加深,躬身禀告道:“元帅,大家皆为元帅英姿所折服,都说愿意留在我们忠义军中,询问咱们何时开始训练,离开的人仅仅这么点儿!” 徐茂手指颤颤巍巍,登记姓名的薄纸微微发抖,她的目光被其上大片空白烫一下,飞快缩回去。 “你们确定就这么多,跟他们讲清楚军中状况了吗?我们生活很艰苦的,要做好心理准备!”徐茂不死心追问。 班长答道:“元帅放心,我们未敢怠懒,挨个询问过士卒们的想法,还有不少人跟我们打听做前锋的事情呢!” 徐茂认命了, 安慰自己,起码送走了一部分,后面还有比试刷人的机会, 慢慢积少成多,不必急于一时。 “好, 我知道了,让这些人来找我。” 徐茂低头查看离开人员名单, 计算出耗费资金, 进系统开她的小金库。 解决一部分人,徐茂找出王兴珠的信重新看了看,伪玉听起来不像什么重要的东西, 倒是丑娘的日录引起她的注意。 正经人, 谁写日记? 徐茂横看竖看, 这个丑娘都具备送资源装备类型npc的典型特征, 不过人已过世,重点落在丑娘留下的日录上。 以防万一,徐茂提笔再写一封信, 对丑娘的日录表示好奇, 让王兴珠摘取其中部分内容,大概为她介绍下日录里涉及的奇异事物。 封了信,徐茂立即送出去。 * 徐茂进了晋州,当地所有人心弦绷紧, 全都盯紧了她的动向,徐茂前脚裁减军队, 后脚即传出风声,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晋州、江州,其中各种说法皆有, 里面夹杂徐茂缺钱的声调。 怀宁富贵酒楼的华显贵听闻徐茂现下手头紧,缺钱缺到不得已裁减士卒的地步,华显贵不疑有他,登时欢喜地蹦起三尺高,激动万分,来回踱步。 “徐元帅缺钱跟我说啊,我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这不是适逢其会,天助我也吗!”华显贵拍手,笑得嘴咧到后脑勺。 自从徐茂离开怀宁,一路势如破竹,轻而易举拿到延临、丰城,甚至整个晋州,俨然天幕一颗璀璨闪亮的明星,进入越来越多人的视野里,得到更多关注,看中潜力、愿意支援她的人随之增多,他正愁没有合适的时机联系她。 徐茂贵人事忙,他得在她跟前多晃悠晃悠,留个印象,免得忘记他。 如果不把握当前机会,紧密联系徐茂,跟她打好关系,相信再过不久徐茂就要占据一方做霸主了。 适时,比他更有财力的人出现在徐茂面前,他将会失去优势,彻底错过摆脱贱商的良机。 听闻徐茂面临缺钱的困境,华显贵比任何人都高兴,手舞足蹈在屋檐下转了两圈,专门请人润笔,给徐茂去信一封,并且押送几车珍宝共同上路,确保及时援助徐茂,解决她燃眉之急。 华显贵兴奋不已,期待在徐茂那里露个脸,博取其好感,自己这样积极,又全力相助,日后有什么好事,徐茂也会顾念着他。 车轮滚滚,碾过泥土,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迹,铜钱被锁在箱子里,道路颠簸,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路送进晋州。 徐蘅放心不下徐茂,随同徐茂在晋州停留,跟着士卒们一起读书学习,这日晚间去上课路途中,忽见门口车马如若长龙,堵得水泄不通,还因为位置问题,几个男人争吵不休。 “我先来的,自当我们排在前面!” 正同别人激烈争吵、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胖男人偏过头,展露样貌,不是别人,正是华显贵。 上回华显贵来送钱的时候,徐蘅跟他碰过面,而且此人体态圆润,一双小眼睛眯成细缝,凡是见过他的人,轻易不会忘记。 徐蘅走上前,惊声问道:“华掌柜?” 华显贵捋袖子,马上要冲过去扭打,却听一道女声,他立时回首,认出这是徐茂的妹妹,怒气顿消,变脸比翻书还快,满脸笑容地迎上去,没皮没脸地朝徐蘅拱手道:“蘅娘子,幸会幸会。” 徐蘅好奇:“掌柜这是在做什么?” 华显贵简单一下衣襟,半侧身体向徐蘅展示自己的大气,车载满满当当,一辆接着一辆,队伍老长,比他嫁女儿的情状更隆重。 “蘅娘子,听闻元帅近日治理军队那是殚精竭虑,不辞辛苦,为庆祝得到晋州、江州而奖赏众人,我得知消息,第一时间便启程赶来恭贺元帅,这样的大喜事可不能错过,瞧瞧,这都是我精心准备的贺礼。”华显贵喜气洋洋,稍微挺直身板,指着车上的箱子,底气十足。 徐蘅笑了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感情是听说她姐姐现在手头紧,陷入缺钱窘况,上赶着送以钱财讨她姐姐欢心,日后事成,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不错,是有眼光的。 徐蘅骄傲地挺起胸脯,看华显贵的目光柔和些许。 紧接着,华显贵解释道:“娘子来得正好,给我们评评理,分明是我先到的,偏偏赵掌柜从小巷里横插/进来,非要将我挤到后面去!” 旁边的赵掌柜气急,吹胡子瞪眼,像被踩中尾巴的猫,瞬间炸起,跳到徐蘅身前,指着华显贵道:“无耻之尤,娘子莫听他颠倒黑白,我快抵达的时候,在路上遇到华掌柜的车坏了,好心等他修车,可谁承想此人厚颜,竟是故意停在半路拦住我们,后面各位掌柜、过往行人皆可替我作证,我迫不得已才绕道而行。” 华显贵红脸,干巴巴道:“我没有,你是污蔑,你才是厚颜无耻!” 徐蘅歪头沉思片刻,说道:“你们堵在这里也不成样子,先进去吧,空出路来,别在这里阻扰行人,同我一起见元帅,到元帅面前分说。” 管谁先谁后,财物收进门才是正经事。 徐蘅带领华显贵他们去找徐茂,华显贵懒得继续和赵掌柜纠缠,轻声哼一下,昂首迈过门槛。 书房里。 徐茂对着舆图干瞪眼,结合以往几局的经验规划路线,眼下她手握晋州和江州,初露头角,必然引起其他地方注意,朝廷应该会重视她了吧。 徐茂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在按兵不动与外出试探危险边缘之间游移不定。 稳妥起见,徐茂还是决定躺平,等待朝廷出兵,自己出去瞎晃悠可能遇到意外,触发隐藏任务,现在是求稳的阶段,就别胡乱折腾了。 “阿姐,晋州富商们听说阿姐裁减士卒的消息,携带了满车财物登门拜访,尤其是怀宁商户最多,富贵酒楼的华掌柜也在,他们此时正在会客厅中等候,阿姐可要一见?” 徐蘅兴冲冲跳过门槛,眉开眼笑通知徐茂,跑到徐茂身旁,眼光微闪,小声说:“华掌柜带的东西最多,咱们可以狠敲……相信华掌柜一片真心,诚意颇满。” 徐茂心尖微颤,抬起脑袋,眼睛瞪大,呆愣看着徐蘅,声音发飘:“你说什么!” 麻烦大了。 徐茂天雷轰顶,忘记考虑这些富商了,他们不缺钱,缺的是权势,跳跃阶层的愿望最迫切,又擅长把握时机,看到各种可能都愿意出钱赌一把,了就是大翻身,输了携带全部身家趁乱逃跑,官府也抓不到他们。 而且他们可以辩称心生畏惧,才无奈上前结交,最后破财消灾,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事就过去了。 如何解决富商这一心头大患,徐茂顿感头皮发麻,脑袋快炸了。 徐茂沉声道:“我去见见他们。” 躲是躲不掉的,徐茂急忙起身往外走,一边思绪,一边问徐蘅:“那些财物怎么处置的,当前是搁置在门外吗?” 徐蘅自信摆手,凑到徐茂身旁,“当然没有,我都叫人卸车抬进来啦。” 徐茂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停住脚步,抬手揉乱她的头发,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快去上课,以后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就行。” 没有得到表扬,徐蘅轻轻哦一声,不情不愿地道别,赶去上课。 徐茂快步走向会客厅,甫一进去,里面的人似乎察觉,提前起身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迎接,整齐划一地展露笑容,朝徐茂作揖行礼。 “不必这么多虚礼。” 徐茂简单寒暄,跟富商们客套一番,赶在他们开口之前,直接说:“诸位的意思,方才我家蘅妹已经告诉我了,我就不跟大家兜圈子,彼此浪费时间。” 华显贵观察徐茂神色,未见喜怒,一时之间拿不准她的意图,静静听她后文。 徐茂道:“感谢各位掌柜一路奔波,前来为我忠义军贺喜,心意我都领受了,只不过眼前灾祸横行,事态多变,生意不好做,大家也不容易,对此,我很是理解,那些礼品你们暂且收回去,等情况好转、没有负担之时再说,否则无视大家的艰难,我与趁火打劫的匪徒何异!” 厅中众人心头震动,齐齐看向徐茂,目光复杂,本来迫于大流形势才来的商户心态登时转变。 有人白白送钱,岂有不收之理? 更何况徐茂现下的状况不好,手底下养着那么多人吃饭,缺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已经到如此地步,她竟然还顾念他们不易,拒绝收下送上门的财物。 这样一位有情有义的元帅,率领一支仁义之师,晋州、江州守军主动开城臣服显得多么理所当然,以后这样的事情更不会少,征服天下,指日可待。 众人想到这里,信心激增,坚定心意投效徐茂。 华显贵劝道:“元帅不必为我忧虑,有元帅在,咱们晋州肯定会越来越好,适时何愁赚不来银钱,能以黄白俗物缓解元帅之急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 徐茂惊悚, 瞳孔猛地震动,见华显贵满脸真诚,其余人眼里一片热切,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裁减士卒以后,我眼下并不缺钱, 若你们实在想要帮助忠义军……”徐茂脑子飞快转动,心生一计, 祸水东引, 张口说道:“不如前去支援我的三个手下,王兴珠、林舒娘和何素芬,我命她们出去学本事, 诸位都是做生意的行家里手, 想必能够为她们指明前进方向, 少走弯路, 我在此感激不尽。” 众人眼眶微热,徐茂是真的不愿意接受他们送来的财物,并非虚伪地演戏做样子, 她处处为别人考虑, 世上竟有如此身怀大义之人,他们怎能自私自利,以利益算计而追随徐茂? 站在徐茂面前,在场所有人汗颜, 他们实在是太狭隘了。 徐茂不管他们怎么想,命人把收进库房的箱子重新抬出去, 撵走华显贵他们。 华显贵虽然惋惜此次赠送财物不成, 但他明白徐茂的仁义,而且徐茂也给他们指明了一条路, 华显贵不再纠结,匆忙去打听王兴珠等人的情况。 徐茂躲在门后,透过缝隙往外看,见华显贵一行人真正离开,她才松一口气,庆幸他们不是什么顽固执拗的性子,不然她还要想法解决这些人。 徐茂折回书房,紧急给王兴珠她们三人写信,提醒他们如果华显贵等富商给她们送金石珍宝之物或铜钱可以在慎重考虑后收下一部分,但每一笔钱都要做好记录,只能用于公事,不得为满足私欲而任意挥霍。 让王兴珠她们收一点,安定富商的心,而做了记录,她可以寻机在别的地方补回,还给富商们。 至于公私界线,徐茂没有特意说明,给王兴珠她们留下可操作空间。 * 何素芬抵达保平,顺利打听到商泛知的家宅住所,心想她们忠义军在民间的呼声极高,当地豪门望族都龟缩一隅,不敢与她们抗衡,更别提一介商户,何素芬自信满满地登门造访,预想她会一帆风顺。 然而何素芬被请至客厅坐了又坐,茶水喝过一盏又一盏,肚子喝饱,再喝几乎是灌了,难以下咽。 招待她的是商泛知的娘子,姓莫,名唤惠福,大多数人以惠娘相称呼,脸圆圆的,有些胖,长相清秀,分明是主人家,可她只文文静静坐着,略显拘谨,微微低垂头,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 惠娘招呼她的时候,嘴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娘子请吃茶点,郎君外出未归,我也不知晓他何时回来,或许就快了,娘子且安坐。” 她说话动作秀气,轻声细语,一副泥人脾气,任别人如何揉捏都不会生气似的,眼中一泓秋水,静谧,温柔,连带着何素芬说话不自觉变得小声,放轻许多,满肚子火经惠娘出声一说话,登时怒意全无。 “何娘子,请吃茶。”惠娘柔声道,给何素芬倒一杯茶水。 何素芬肚子鼓鼓胀胀,真是害怕听见她后面那三个字,连忙摆手说:“不不不,不用了……商郎君的铺面在何处,我自己去寻他吧!” 她坐不住了,索性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主动出击寻找商泛知。 惠娘面容凝滞一瞬,神色尴尬,脸颊晕染浅红,不好意思道:“娘子,事到如今,我不好再瞒你,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家郎君已五六个月未曾归家……经我仔细打听,原来他宿在外头,给那外室置办庭院,衣食住行全揽在身上,恐怕此时正沉迷于温柔富贵乡中,眼里早没这个家了。” 何素芬震惊,义愤填膺道:“竟然有这样的事情?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兴致养外室!” 惠娘脸上显露一丝落寞和苦涩,“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早不是从前那个他了,唉,或许他一直如此,眼下不过是不愿意装,不愿意演,本性而已,无论什么时候,男人都是不足以相信和依靠的。” “何娘子,本来这话我不该同你说,倘若你是带着忠义元帅的意思上门跟他谈生意,我劝你不要费这个功夫了,他不会同意的。” “为何?”何素芬听出她似乎话里有话,急忙追问,弄清楚缘由。 “前不久我听闻什么天教的人过来找他,具体做的事情我不清楚,不过他同那些教徒来往密切,多半不会再与忠义军交往。” 莫惠福终是忍不住向她吐露实情,告知她一个商泛知的惊天大秘密。 何素芬愣怔道:“你怎会将此事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吗?” 莫惠福仰头叹息,怅惘道:“官府势弱,晋州落入忠义军手中,然而一点不见百姓仓皇而逃,反倒多有称赞之声,那天教神教亦是乱里生成的,朝廷几次剿杀未果,乱世已至,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 何素芬惊诧地瞪大眼睛,没有想到莫惠福小小的个子,看着顺来逆受的模样,竟然有这般见解,显然读过书,通晓事理。 如果莫娘子所言属实,商泛知已经投效那什么天教,当然不会给她好脸色,自己再留在此处也毫无意义。 但是她不甘心,在她料想的情形里,一切本该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应当是最容易完成的,谁知道遇到这种状况。 何素芬愁眉哭脸,莫惠福问道:“娘子一定非商泛知不可吗?换其他人,譬如商泛知手底下铺子的掌柜,回去可否能交代?” “掌柜?”何素芬稍怔。 莫惠福道:“娘子不知,那些铺面原属我家,当年我父亲见我家郎君勤奋刻苦,将其带在身边教导,临终前把我和我家产业托付于他,铺子里尚有一些老人,看在我的情面上可以帮些小忙。” 何素芬彻底惊呆,拳头硬邦邦,“你是说这个白眼狼谋取了你家铺子,还拿你家的钱出去养外室?” 莫惠福眨巴两下眼睛,“我没这么说。” “岂有此理,薄情郎负心薄幸不提,竟然如此厚颜,安心夺去别家铺子,挥霍无度养外室!”何素芬怒火直冲眉心,转头看到莫惠福神色不太对,意识到自己骂的毕竟是人家夫婿,她及时止住,询问道:“娘子可有拿回铺面,与商泛知和离的打算?” 莫惠福没有计较何素芬方才失言之举,但是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两弯细眉微蹙,愁声道:“和离,谈何容易……娘子尚且成亲,不知里面的弯弯绕绕,说是和离,其实签的是放妻书,放与不放由他选择,我怎么想并不重要,更别说拿回家产了。” “娘子的想法若要实现,求一个齐全的法子,只怕是难如登天。”莫惠福无奈叹气。 何素芬苦恼挠头,“娘子等我几日,我将此事报给元帅,元帅肯定有办法帮你。” 莫惠福为难道:“可以吗,会不会扰乱元帅的正经事?” “没事,我先上报,咱们元帅人很好的,面对这样的事情,不会置之不理。”何素芬见她动摇,立即上前稳定她的心绪,拉到自己身边再说。 莫惠福轻轻点头,“那我收拾一间厢房出来,娘子暂时住下,外人问起,说是远来投亲的表妹即可,防止天神教的信众发觉,暗地里谋害娘子性命。” 何素芬万分感激,出声向莫惠福道谢,对她的话岂有不依之理,埋头就给徐茂唰唰写信,半刻都没有耽搁。 与此同时,江州路远,林舒娘在唐折桂的陪同下紧赶慢赶,总算抵达颂安,站在杜家宅门前。 林舒娘做足心理准备,想好各种说辞。 真正到了跟前,林舒娘深吸一口气,上前对门童道:“忠义军林舒娘前来拜会,恳请通传。” 门童惊异地看着她们,不过没有多话,也没有刁难人,该有的礼节尽数展示给林舒娘,他行了一礼,转身匆匆进去禀告。 林舒娘惴惴不安,忐忑等待结果。 不多时,门童回来,躬身请林舒娘和唐折桂等人进门,态度恭敬,温和有礼,给她们的感觉非常好。 林舒娘默默观察,越看越心惊。 仆奴尚且如此,主人的修养想必极好,就不知道一会儿是什么情况,或许是碰到软刀子,吃暗亏。 左拐右拐,在偌大的院子里穿梭,林舒娘终于走到会客厅,进门定睛看时,只见上坐两个老人,一男一女,头发花白。 阿公板着一张老脸,颇为严肃,使人不敢轻易造次,林舒娘回忆杜家的人员关系,结合实际,确认他是杜氏的老族长。 旁边的阿婆则慈祥些,慈眉善目,看上去是好说话的人,应当是杜公的妻子,出身薛氏,曾经名满江州的才女,薛灵。 林舒娘一行人见过礼,未曾表明来意,杜公便开口问道:“听闻忠义军多为女子,且设置课堂,每日学习?” “正是,杜公为何这样问,可是哪里不妥当?”林舒娘心弦绷紧,盯着他的嘴唇死命不放,实时关注他的神情变化。 若是下一刻,杜公脸上流露轻蔑之意,对元帅出言不逊,无论怎样后果,她上去就是一拳,另议他事。 杜公抿了抿嘴唇, 似乎拉不下脸,薛灵使好几个眼色,他都视若无睹, 一言不发。 最后无可奈何,薛灵难为情地说:“实不相瞒, 我有一女,视若宝珠, 放在膝下悉心教养, 孰料遇人不淑,近日更是不顾脸面,动起手来, 实不能继续强忍, 迫那薄情寡义之人写下放妻书, 这才得以脱身。” “可小女归家未几, 外面竟传出各种风言风语,我那傻女儿终日以泪洗面,行动间恍恍惚惚, 趁着我们不注意悬梁自尽, 幸亏及时发现,不然……” 薛灵长长叹一口气,缓缓抬起头,郑重看向林舒娘和唐折桂, 正声道:“听闻忠义军中多女子,又设置学堂认字读书, 我家小娘子自幼颖悟绝伦, 生得冰雪聪明,灵心慧性, 三岁上即识千字,背百诗,才名远扬,不知能否允她到忠义军中做一做教书先生?” 薛灵解释说:“有份活计,心里有期盼,或许不会再惦记以前那些糟心事,一直抓着不放了。” 林舒娘思忖良久,疑惑问道:“娘子怎会考虑我们忠义军,招个女学生上门授课不就好了?” 薛灵的脸立时僵了僵,犹豫片刻才抖动嘴唇,张嘴说:“娘子初至颂安,我清楚我家的事情,前些年因我之失,招收女学生时没有看顾周全,其中一个学生不知从哪里结识外男,是个行商,我的学生对那行商心生情愫,竟然跟随他私奔了。” “众人皆道我是故意为之,假借教学之名,实则暗收银钱,帮忙牵线做媒。”薛灵别过脸,有些难堪,陷入沉默。 唐折桂震惊:“怎么如此蛮不讲理,与你有什么关系,要怪也怪那行商,好端端的,诱骗别人家的女儿私奔作甚,简直可耻!” 薛灵惊异地抬眼看唐折桂一眼,倒是很少有人如她这般想,但凡牵扯男女之事,世俗必将所有错误推到女子身上,指责女子做错事,伤风败俗,尤其女学生私奔这件事,其家人觉得丢人现眼,当即宣布与女儿断绝关系,举家搬离颂安。 不在颂安的人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杜家声名狼藉,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富有清流之名的杜家了。 杜家大郎风流成性,沉迷吃喝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杜公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家门,此时不知道流落到何处去。杜家二郎天资愚钝,苦读多年,一事无成,半途剃度出家去了。 小儿子虽然聪明,但他是精明过了头,胆敢把手伸向科举,提前打听县试考题,转手卖给别人,本该低调行事,偏偏四处炫耀张扬,事情很快败露,被砍了头,用以平息读书人的怨愤。 人到中年,好不容易得来一个资质过人的女儿,作文灵气十足,重振杜家声名,登门求亲者数不胜数,挑挑拣拣,谁承想选个最差的豺狼,人前人后两套皮子。 那鲜廉寡耻之人拿着妻子的诗作出去高价叫卖,引发诸多议论,任凭外人对杜娘子评头论足,增添,气得杜娘子将所有诗稿付之一炬,再不提笔作文。 不过在学生私奔的事情发生之前,杜娘子的日子只能说是不舒心,咬牙忍忍还可以过下去,私奔之事一出,她在夫家登时抬不起头,谁都对她呼来喝去。 公婆刁难,夫婿在外流连花丛,整日不着家,撒手不理事,仆奴轻视,日子愈发艰难。 直到争吵时,夫婿动手打了她,并且是往死里打,拳头雨点般落下,她趴在地上全无力气。 全家上下听到她的哭声,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上前施以援手,杜娘子的心彻底凉了,纵使割肉出血,她也毅然和离,只是没想到和离后的日子一样难过。 薛灵眼角湿润,禁不住流泪,她飞快捻帕子擦拭泪痕,对林舒娘说:“只要元帅愿意收留我家小娘子,给她一口饭吃,日后我们杜家任凭元帅差遣,田契、地契、家中值钱的物件悉数奉与元帅,我们同其他望族还有一点交情,以前我家老翁教授的学生科举登科,也有在各个地方做官的,若要我们前去周旋说和,元帅尽管吩咐。” 林舒娘心头微动,可怜天下父母心,薛灵这是向她们交了底,分外真诚。 “娘子且等上几日,我写信报给元帅,请元帅定夺。”林舒娘安抚薛灵情绪,柔声道。 薛灵思索少时,提出自己也写一封信,向徐茂陈情,共同送到徐茂案前,不叫林舒娘难做。 双方达成意向,移步书房,杜公和唐折桂陪同在侧,满室静谧,只有笔毫擦过纸张的沙沙声。 杜公想要缓解一下氛围,打破宁静,百无聊赖中,他转身问唐折桂:“在军中,你们都读些什么书?” 唐折桂答道:“初始只是开蒙,先生让我们认认字,学些声律,偶尔给我们讲一讲四书五经里的篇章。” 杜公睁大眼睛,惊声道:“这么早,字都认不全就学四书五经?你们先生是谁,如此狂悖!” 唐折桂听他的语气非常不适,不服气地呛声道:“不认字又如何,我们并非三四岁的稚儿,先生将道理讲给我们听,大家是可以明晓的。” “那我来考考你,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此言何解?”杜公摇头晃脑吟诵道。* 唐折桂一愣,额角生汗,这个她真不清楚,每次上课的时候,她连上节课讲了什么记不得,再别说解释什么子曰。 她抬头看杜公,此时杜公正抚摸胡子,洋洋得意,悠哉悠哉,似乎在说,看吧,我就知道。 不蒸馒头争口气,唐折桂绞尽脑汁,当即恶狠狠地瞪着杜公,给自己加油鼓劲,答复道:“这个我当然明白它的意思……它的意思就是说,早上知道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得死。” 杜公蓦地瞪圆眼睛,愣怔当场,她……她这是信口胡诌,还是故意敲打警告? 杜公一下子清醒过来,背后凉飕飕,他忘了,忠义军能迅速打下如今局面,靠的不单单是嘴皮子,他倏地惊出一身冷汗,闭紧嘴巴,沉默不言。 唐折桂连他脸色微白,似是被她的话语震慑,哑口无言,心中豪情无限鼓胀,这么看,她还是有点文才天资的,轻而易举堵得学究没话说。 * 王兴珠收到徐茂询问日录的信,她先征求金非玉意见,经过同意后,从日录里摘取一小段关于伪玉制法的内容,写给徐茂看,并简单概述其他部分,选择典型案例仔细阐明。 如时节果蔬在大量成熟时出售,价钱不高,而在成熟时间前售卖则能够以高价出卖,尤其违背时令的果蔬卖得最好。 这背后暗藏的原因是买卖之间的关系,即物以稀为贵。商贩供给多于买家所求,东西就不值钱了,价格下降,而当供给低于需求时,价格又自然而然上升。 王兴珠觉得很神奇,将这道理迁移到其他地方,商人逐利,在物品珍贵,价格高昂时,他们一窝蜂投进去,而正是因为此举,供给骤然增多,他们分到的肉汤随之变少。 不过对于自己应当怎么做,她仍然有些迷茫,金家产业多,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总想每项技艺都学学,又怕自己愚钝,弄不明白,最后辜负大家。 王兴珠苦恼,送出信,她翻阅丑娘的日录,挨个找最适合自己的事情。 这本不成,王兴珠看下本,满满一大箱的日录,即便囫囵看一遍,不过脑子,也要花费十天半个月才能看完。 王兴珠随手挑出一本,沉下心,耐着性子看进去,这本封面、纸张老旧,所写时间应当比较早,经常提及回家的事情,字里行间流露想念之意。 倏地,她看到一桩奇事,丑娘道,曾闻某地道士为避祸乱,躲进深山潜心修炼,一日至水潭旁炼丹,不料丹炉忽炸,随即风云变幻,天降甘霖,解干旱之危,这道士也功德圆满,羽化登仙。 丑娘评价道:“初始人工降雨之法。丹药所用材料内含矿物,爆炸发生后,空中漂浮尘埃、矿物颗粒,充作凝结核,加之山地迎风坡易形成降水,此地水汽充足,冷热交替,暖湿空气上升凝结成雨。另传言有夸大之嫌,该道士应当是身死,被人误作羽化登仙。”* 王兴珠眼睛瞪得像铜铃,瞠目结舌,手指微微发抖,身体颤栗不已。 “人工降雨?”王兴珠忽觉天地颠倒,仿佛身置幻境,不然她怎么会看到这么奇怪的字眼。 从小到大,大家都说,下不下雨是由老天决定的,老天看到他们本本分分,勤劳刻苦就会降下甘霖,让大家有个好收成。 倘若他们偷奸耍滑,不安分伺候庄稼,上天便气恼,故意不下雨,作为偷懒的惩罚,令庄稼干死在田地里,必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重新改正,老天才会布云施雨。 现在有人跟她说,不经上天喜怒,也有降雨之法,王兴珠头脑发懵。 她怔怔盯紧那几个字,想法逐渐坚定。 何素芬的信送到徐茂手里, 徐茂拆了信在眼前展开,低头仔细看,说的是凤凰男的发家史, 徐茂气愤的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商泛知和天神教信徒交往密切。 天神教, 她的老对手了。 由于它的特殊性质,天神教的势力扩张迅速, 凝聚力强大, 其教首也是个难缠的人物,手底下还聚集不少优秀人才,其中就有后来投效她渣爹, 做了新朝宰相的大名臣, 宋健。 徐茂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天神教, 作死的好机会来了, 她眯起眼睛,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既然朝廷慢慢腾腾,不如主动出击, 先拉拉周边地区的仇恨, 早死早超生,徐茂立马拍板,高声道:“所有人,紧急集合。” 急促的鼓点猛地落下, 仿佛遇到十万火急的险情,军中所有人警醒, 身体紧绷, 寒毛根根竖立,众人连忙搁置手头的事儿, 衣襟发带,急匆匆赶去站队。 不出半刻,队伍集合完毕,众人昂首挺胸,神色严肃。 徐茂命各班清点人数,确保所有人都在场,微微颔首,装作一副颇有威仪的模样,沉声宣布道:“刚得到消息,保平出现意外状况,据说有天神教在保平蛊惑人心,四处招摇撞骗,肆意妄为,现在晋州归属我忠义军,绝不可放任他人在我们的地界上作乱。” 为首的班长们闻言,愤怒高举手臂,恨声道:“铲除天神教,还保平安宁!” 其余人随即横眉竖眼,跟着附和,齐声呼喊,声音响彻云霄,如雷声阵阵,轰隆隆地震天响,威势强悍,连徐茂这个发起人也吓一跳。 徐茂伸出两只手,虚空按压,示意大家停止发出声音,保持安静。 待声音平息,她继续说:“此行我的计划安排是一班到三班,以及实验班留下守城,依照日程正常训练,其余人跟我一起出发去保平,新兵班随行在列。” 这样一安排,晋州守卫人数不足,城中防备空虚,如果周边官府里有聪明大胆的,能够很快反应过来的话,他就应该知道这是夺回晋州、一雪前耻的大好良机。 此外,她带着新兵班一起走,这个新来的士卒刚安顿没有多久,立即参加战斗,容易心生厌倦和抗拒,起码对她的感官不会太好,信任度大打折扣。 而且他们没有跟忠义军度过磨合期,融合不太好,共同协作的能力较弱,在作战过程中易产生矛盾。 危险紧张的环境里,所有人心弦绷紧,更加敏感,焦躁,像炮仗,一点就燃,心平气和坐下来沟通的条件不足,内部稳定将出现大问题。 最重要的一点,这些士卒倒戈过一次,难保他们不会再反水第二次。 以她对朝廷军队的了解和既往经验来看,一般军队在减员差不多百分之四十左右,军心就会不稳,士卒将出现焦虑不安的举动,对战时一击即溃,眼看形势不对劲,逃兵则大量增加。 众人惊喜,眼睛亮晶晶,满面春风,唯有一到三班的士卒们垂头丧气,不过她们知道这里是要留人的,不可能全军出击,各自安慰自己还有下次。 徐茂宣布完消息解散,士卒们迅速回去收拾东西,准备路途所需物资。 徐蘅跟在徐茂身后,拽住她的衣袖左右摇晃,恳求道:“阿姐,我也要去,我不想待在这里等阿姐,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徐茂本来没打算带徐蘅,但转念一想,留她在这里,若是官府趁她离开之际突袭,别人可以逃跑,官府还会顾念百姓,为免激发民怨,下手懂得轻重。 而徐蘅毕竟是她妹妹,身份特殊,落到官府手里,没有好下场。 徐茂思虑片时,答应说:“好,你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徐蘅欢呼雀跃,原地蹦起三尺高。 徐茂简单收拾行装,清点物资,万事俱备,下令出发,悠长的号角吹响,长长的队伍黑压压一片,浩浩荡荡前往保平。 保平距离不算太远,徐茂快速行进两日即到达,当地官员在晋州失守之际就卷铺盖跑路了,现在管事的是衙门里的小吏,他们各干各的,衙门竟然如常运转。 半夜三更,小吏们睡得正香,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恍若一道催命符似的,着急忙慌叫醒熟睡的小吏。 小吏的好梦被打断,转头望窗,月华如水,眼前一片青蓝,空气干冷,明显时间尚早,登时怨气冲天。 他气愤地坐起身,随手摸件外衫披着,点燃蜡烛,举起烛台向外走,声调慵懒问一声:“别催,来了,什么事?” 吱呀推开门扉,来人竟是一起在衙门共事的好友,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乌青可怕,仿佛前来索命的怨鬼。 小吏惊异,瞪大眼睛,骇怕地后退半步跌了一跤,蜡烛飞出去,掉落滚进灰尘里。 融化的蜡油飞溅,烫到小吏手腕,他痛呼一声,翻个身,捂着腕关节颤声道:“你,你找谁?” 门外的同事比他更惊恐,他张了张嘴,尝试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语言颠三倒四,一句话重复两三次,好在最后他梳理清理,战战兢兢地说:“不……不好,忠义军来我们保平了,此刻就在县衙里,来的士卒多到数不完!” “这个时候?”小吏瞳孔震动,马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咽了口唾沫,像无头苍蝇来回走两步,嘴皮颤抖:“走,快去见她!” 他迈出一只发软的脚,顿时想起自己衣冠不整,急忙收回步子,转身往回走:“我穿个衣裳……” 那个传消息的人也不等他,匆匆赶往下一户,务必通知到县衙内尚在的所有人。 同样的场景在各个小吏、差役家依次上演,众人慌慌张张跑到衙门接见徐茂,齐溜溜跪了满地。 徐茂并不想难为他们,直接进入正题,问道:“城中是否有一个叫商泛知的?我听说他霸占妻子的家产,如今过得正潇洒?” 小吏额头冒汗,脑子飞快运转,思想徐茂怎么知道商泛知的事情,似乎很了解,没人向她告状,他不信,甚至特意过来问询,措辞偏向负面,事情一定不小。 初步判定此事的轻重程度,小吏抖着声音回答:“回元帅,我们保平确有商泛知此人,但他霸占其妻家产的事情,我们便不甚清楚了,只听说莫公格外赏识他,不论是出门做生意,还是日常生活里,时时带在身边,商泛知也将他当作父亲一般侍奉,莫公临终时几度晕厥,可见感情颇深。” “依小的看,莫公膝下唯有一女,愿意把家产托付给女婿没什么奇怪的。”小吏话锋陡转,说道:“不过这个商泛知得到莫家产业后,竟然懈怠,逐渐显露本性,拿着莫家的钱财肆意挥霍,对莫娘子愈发厌憎,十日里有九日都宿在花楼里,可耻可恨呐。” 小吏揣摩不透徐茂真实想法,浑身上下长满八百个心眼子,取用讨巧的法子,先赞扬商泛知,而后又说他变化,以前是他刻意伪装,达到目的后展现真实面貌,两方面都顾及到,说话留有余地。 即便徐茂故意试探,先假意评判商泛知霸道无情,问了话,随后倏地变脸,转而对商泛知大夸特夸,他也有应对的话术。 徐茂眉头一皱,听出小吏是个滑头,故意吓一吓他:“看来这些事情你们心里都十分清楚啊,那为什么不帮帮莫娘子,就这样放任他在外浪/荡?” 小吏头发被汗水浸湿,心头微颤,连忙咚咚磕两个头,大呼冤枉,趁官员不在,推卸责任说:“元帅明察,不是小的不愿意帮,而是明府置之不理,小的有心而无力,况且与莫娘子非亲非故的,上赶着帮忙,稍显热切,流言就要传遍整个保平,于莫娘子名声有碍。” 他这个回答合情合理,徐茂虽然有些不满意,但不好继续说什么,轻轻放过,奔向此行主要目的,命令道:“你们几个,带上县衙差役出去拘拿商泛知,辰时以前,我要见到人,否则你们何时抓到他,何时再回来。” 小吏如释重负,胡乱抓袖子一角擦拭额间汗水,明白徐茂是冲着商泛知来的,他膝行上前,谄媚地笑了笑,奓着胆子跟她讨价还价,拱手道:“元帅放心,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妥,不用辰时,这会儿他定然宿在外室的庭院那里,稍后即能送到元帅跟前,不过要借元帅身边的武卫一用,确保万无一失。” 徐茂淡淡嗯一声,随口点了几个班,让她们快去快回。 小吏、差役和忠义军威风凛凛往外走,阵仗极大,小吏走在队伍前面,心里无限满足。 事情同小吏料想得不差,商泛知睡在外室身边,美梦香甜,什么都不知道,门房外面却响起哐啷一声,打破宁静和谐,甲胄、兵器在行动间发生轻微脆响,杂乱的脚步声吵醒商泛知。 商泛知迷迷糊糊睁开眼,脖颈传来冰凉触感,定睛一看,利刃就架在他脖子上,登时魂飞魄散,睡意全无。 “你们,你们是何人?做什么!”商泛知慌忙大叫。 “自己做了什么事, 你心里没数?”差役揪住他的头发,往下按压,将其束缚住, 厉喝一声:“走!” 商泛知头脑发懵,慌忙扭动脖子, 拼命挣扎,急声道:“我做了什么事, 你们以什么罪名拿我?” 小吏见风使舵, 借着忠义军的名号狐假虎威,神气地冷哼一声,斜眼睨他, “说什么话, 到徐元帅跟前再说吧。” 商泛知晕头转向, 弄不清楚情况, 直到扑倒在徐茂跟前,面对她的质问,以及旁边一双双锐利的目光紧盯不放, 他一拍脑袋, 恍然大悟,连忙直起身,仰望徐茂说:“冤枉,元帅, 您是被那莫氏给利用了,这份家业乃莫公临终前亲手所托, 各家商铺掌柜皆在, 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至于外室……”他眼光躲闪两下,猛地点头道:“是, 我确实养了,但这也是因为莫氏无子,无奈为之,我顾念她的脸面,也不曾置办妾室,怎么被她反咬一口?” 商泛知苦着一张脸叹息,摇头说:“元帅明鉴,莫氏心机深沉,对我有所不满,也不同我好好说,竟然一声不吭,直接利用元帅对付我,为了钱财富贵,夫妻间的情谊如此浅薄,简直令人寒心。” 哪有那么多迫不得已和苦衷,徐茂听不下去了,耐心消耗殆尽,当即抬脚踹中他的胸口,商泛知登时往后滚倒。 徐茂拔刀直指他眉心,冷声道:“巧舌如簧,任你说出花儿来,为自己辩解开脱,你敢说手上产业不是莫家的,没有拿莫家的钱养外室?” 商泛知在灰尘里扑腾一圈,抬眼看到徐茂蛮横不讲理的模样,骇怕地瞪大眼珠子,嘴里结结巴巴,说不出应对的话。 “即便不论莫娘子的事情,那你与天神教来往密切,这又作何解释?天神教四处招摇撞骗,愚弄百姓,散布天下大乱的谣言,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借机搜刮民财,可憎,可恨!”徐茂才不跟他慢慢掰扯,管他三七二十一,改换面孔,恶声道:“说,你与天神教有什么密谋?” 商泛知呆了呆,像是想起什么,脸色灰白,声音更急:“冤枉啊,那人是看中我家的纸,来谈生意的,我们仅仅坐一起吃过酒,价钱没谈拢,他就走了,我们再无联系,何来密谋之说?” 他脑中闪过莫惠福的脸,牙根恨得直痒痒,大叫道:“元帅切勿偏听莫氏所言,他为了对付我,已是不择手段,连这样的谎话都能编出来欺瞒元帅,元帅万万不能信她!” 徐茂气笑了,“看纸?” 商泛知脸颊发红,激动挥舞双手,高声道:“请元帅信我,我现在就可以立誓,他真的是来挑选纸张造册的,我跟天神教没有任何关系。” 徐茂此行前来,主要目的也不是调查商泛知,帮忙伸张正义的,她哪管得了他是不是清白的,不过是以此作为借口拉低民心。 天神教前期发展非常迅猛,拓展教众时动辄上万,在民间影响颇深,如果天神教的势力范围已经蔓延到保平,那她跳出来打它的脸,宣扬天神教居心不良,岂不犯众怒? 就算民众不跟她动手,她这样拆台,天神教能放过她? 不论商泛知与天神教的真实关系怎样,徐茂都要拿他开刀。 徐茂道:“来人,将此心怀不轨之徒拖到菜市口,暂且吊起来,明日卯时,我要当众审讯。” 言毕,她回身看一眼商泛知,“你说你冤枉,自称无辜,那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有没有人替你说话!” 徐茂姿态轻松,眼底清明,嘴角上扬,略带嘲讽之意,商泛知倏地明悟,难怪无所谓莫惠福的利用,因为她一开始就是奔着天神教来的。 商泛知眼见求饶无用,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他趁着旁边的人没有动作,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冲徐茂破口大骂:“妖女,说什么天神教招摇撞骗,实则你才是最擅妖言惑众之人!你这般肆意打杀无辜,你会遭报应的,徐茂,你不得好死!” 徐茂一听乐了,不由得咧嘴大笑,拍手鼓掌,“你的这份祝福不错,我收下了。” 商泛知愣怔,看徐茂像是在看怪物。 围在左右的差役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意识到场面不对劲,他们赶在商泛知发疯之前上去抓住他。 几个差役紧忙将商泛知拖走,骂骂咧咧的声音飘远。 徐茂吩咐其他人明日挨家挨户叫百姓去菜市口看审讯,除老人、孩子和部分特殊群体外,其余一个人都不能少。 她又回忆天神教发展教众的手段,让人去准备一口锅、一壶油和两坛醋,揭秘天神教油锅洗手的骗术。 大家稍作休息,待天蒙蒙亮时起身,按照徐茂的命令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通知所有青壮女子、男子前往。 百姓们迷茫地穿衣洗脸,赶至菜市口集合,他们还没有走到,已经远远看见吊在半空的人,大家吓一跳,拍拍胸口平复心情。 有认识商泛知的人稳住心神后,莫名觉得吊在半空的人身形有些熟悉,定睛仔细辨认,这才发现原来是商泛知,心下大骇。 “咚” 徐茂见城中百姓来得差不多了,敲一声锣鼓吸引大家注意力,同时唤人将盛放醋和油的大锅抬到人群前的空地。 前排与商泛知打过交道的商户脸色唰地惨白,两腿战战,浑身支使不上力气,抖着嘴唇回头问:“这……不知商泛知所犯何事,竟要当众拿他下油锅!” 其他人闻言齐声吸气,目光快速转到油锅上,暗道恐怖。 徐茂不知他们所想,上前埋首点火,专心热锅,等她再抬起来头时,莫名感觉在场所有人脸色微白,貌似不太舒服的样子,她决定速战速决,争取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大家久等了,今日请大家前来是为一桩要事,听闻天神教在各地兴风作浪,耍手段欺骗大家的感情。” 徐茂举例子:“譬如油锅洗手的事迹传得神乎其神,说是入教修习,即可锻炼肉身,甚至有望飞升登仙,并以当众油锅洗手作为例证,哄得不少人信以为真,投身教中。” “然而,这不过是他们诱骗大家加入天神教的一种把戏罢了。”徐茂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我知道大家可能不信我,今日特意在此架了油锅,亲自尝一尝油锅洗手的滋味,破除天神教骗术。” 徐茂着重声明:“我徐茂并未修习过天神教功法,但是也能下油锅,并且在场所有人无需任何准备,同样可以在油锅里洗手,各位请看我稍后伸手探油锅的全程动作。” 她从人群里顺便拉两三个人到锅前,“你可以站近盯着我,确认我的手确实沉入油中,一会儿你也可以试试。” 这几位幸运儿受宠若惊,眼睛瞪大,手掌飞快摆动,摇出残影,她们急声说道:“不不不,我就不了,我相信元帅!” 徐茂不强求,又找几个近前旁观的人,作为监督人选。 说话间,锅里响起沸腾声,徐茂开始她的表演,挽起袖子,将衣袖打结绑在身后,高举两手在人前走一圈,展示给大家看,并递出一只手给各位娘子检查,高声道:“看清楚了,货真价实的手,没有任何防护,娘子们来摸一摸。” 年轻的小娘子害羞,快速扫一眼,匆匆捏了捏徐茂掌口的肉就收回去,小声说:“是真的,没有其他东西。” 成婚多年的妇人没有顾忌那么多,抓着徐茂的手上下摸索揉/捏,吓得徐茂差点以为遇上变态了,好在她们没有流露任何淫邪的意思,只真心研究手的真假,以及上面有没有暗藏什么机关。 “真皮真肉……”妇人们转过头,互相讨论,话语乍听起来有些吓人,像是拿着商品查看质量,准备讨价还价,神情非常严肃认真,几轮商议才郑重地对徐茂说:“元帅,民妇检查好了,是真手,正常的。” “没有异常就行。”手还在她们手里的徐茂尴尬地笑一声,抽回手来,立即换位置,走向下一个地方,挑选年轻的小娘子进行检查。 经大家确认无误后,徐茂回到原始位置,低头看,时间点刚好,油锅内正翻滚。 “大家请看。” 徐茂招呼一声,她大胆伸张手掌,放进沸腾的油锅里,里面的温度不高,可以随意转来转去,再捞起来,毫发无损。 众人惊呼一声,纷纷扒着旁边人的肩膀往前看,“快看,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感觉完全不痛,而且手也不见伤痕,活神仙啊!” 本来她们没听说过什么天神教,油锅洗手更是从未听闻,忽见徐茂面不改色地把手放进沸腾的油锅里,大家怎能不惊异,她们无法理解其中缘由,第一反应就是遇到真神仙了。 徐茂听到众人的议论,其中有人明显目光瞬变,崇敬地望向她,徐茂心口咯噔一声,脸上笑容逐渐消失,重申一遍:“这可不是什么法术,仅是一点逗人玩儿的小把戏,人人皆可做到。” “它的奥秘就在于锅中所用的油。”徐茂未免民众传出一些离谱的言论,忙不迭揭秘真相,解释说:“大家仔细看,锅中所用的真油极少,且漂浮在上层,破解谜题的关键在于底下的醋。” “醋这东西沸点低,和油一起煮时,先沸腾的是醋,然不知情的人误以为锅里只有油,见到沸腾便当是油热了,其实谁伸进来都一样,温暖不伤手。” 徐茂害怕民众仍旧不懂,注视众人重新拆开解说了几次,暗中观察大家脸色,等在场大部分人表情由震惊、迷惑转变成原来如此的恍然,她才松一口气,进入下一环节。 “有谁愿意一试?”徐茂问道。 说的再多,不如她们亲自体验一次。 民众犹犹豫豫,面露迟疑,理是那个理,但大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元帅,能否让属下暂且一试?” 徐茂回头,说话的是驻守在侧、负责现场安全的守卫,估计方才看了很久,感到新奇,一直巴望着上手尝试,又有意为她解围,破除众人疑虑。 徐茂心头微暖,伸手邀她:“当然,快过来试试吧。” 守卫大喜过望,抑制胸口激动上前。 徐茂帮她挽袖子,从旁指导,柔声安抚道:“没事,放轻松,我在这里,不会让你受伤的。” 在众多道目光下,守卫缓缓往锅里探。 所有人踮起脚跟, 伸长脖子往锅里望,目光紧紧黏在那守卫的手指上,随着距离越来越近, 心提到嗓子眼,大家紧张地屏住呼吸。 暗黄的油水一点点漫过手背, 没有想象中那么烫,温度适宜, 守卫眼里冒出惊异, 尝试着拨弄手指,发现并不危险后,她胆子忽地大起来, 两只手在油锅里畅游。 众人见到这样神奇的一幕, 眼睛瞪得像铜铃, 纷纷惊异议论:“真的, 她的手一点事都没有……” 经过守卫这么一试,效果明显,大家登时信了大半, 还有不少人摩拳擦掌, 跃跃欲试,想要上去亲自体验一回。 徐茂拿帕子帮守卫擦手的间隙,随机挑选几个百姓到油锅前亲试,一个两个没问题可以说是巧合, 但连着九个、十个人都好端端的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不相信的自己回去试, 也是同样的结果。 揭开天神教的油锅洗手骗局, 徐茂正声道:“天神教耍这种迷惑人心的小把戏,其目的是诱骗大家手里的钱, 以及堵官兵刀剑的肉身,大家一定要小心谨慎,莫被天神教哄骗了。” 她侧转身体,让开一条道,伸手指向悬挂在半空的商泛知,对在场所有人说:“这就是天神教的走狗,他与天神教教徒勾结,故意帮忙说好话,博取大家的信任,其实就是卖了大伙儿给自己谋利!” 众人吸气,注意力回到商泛知身上,这时再看他,只觉活该,他帮天神教害人,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这叫恶有恶报。 话不多说,徐茂拍手,示意士卒将商泛知放下来,悬挂半空的商泛知这才顺利掉落在地,病恹恹趴着,口吐浊气,缓解了一会儿。 商泛知头晕眼花,什么都看不清,同时口干舌燥,喉咙干涩,昨天他嗓子喊哑了,现在几乎发不出声音。 当他听到徐茂颠倒黑白、污蔑他与天神教关系的时候,他有心为自己辩解,可是张口挤不出声音,只能着急忙慌地扭动身体,表示抗议。 徐茂不给他发声的机会,让人端上一盆清水,往里面倒入提前准备好的药粉,搅拌均匀。 紧接着,她又命士卒们拖拽商泛知的手脚,几人合力,飞快将他绑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准备工作结束,徐茂抽出鞭子,用力拉伸一二,缠绕两圈在手掌中间,长鞭蘸水。 徐茂抬手甩出鞭子,精准往商泛知身上招呼,使出八成力气,像抽陀螺,她恨不得蹦起来抽,一边打,一边厉声问:“说,天神教同你密谋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叫你来哄骗大家入教的!” 商泛知肿/胀的嗓子溢出一声痛呼,他的喉咙更疼了,眼角挤出泪花,豆大汗珠从鬓发里滚落。 本来他心存不服,想要跟徐茂叫板,只是在冷风里被吊挂了一晚上,身体虚弱,此时挨受火辣辣的鞭子,他忽然陷入深深的恐惧,徐茂该不会是要当众打死他吧! 什么天神教密谋,他根本不知道,徐茂故意挑选他嗓子干哑之际问,绝了他胡说八道的出路。 外人看起来,他颇像一个嘴巴严实的硬骨头,坚定不肯泄密,哪里会想到他其实连说话都艰难。 阴险! 商泛知愤怒之余,身体不停颤抖。 既是疼的,也是怕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赶在徐茂下一鞭来临之前,商泛知用上吃奶的力气强忍疼痛,发出气声:“我……我认,我都认。” “果然如此,天神教真黑心!” 得到商泛知的证词,民众对徐茂的深信不疑,天神教落到众人眼里,成为哄骗人财的江湖骗子,是不折不扣的坏人。 人群里,莫家各商铺的掌柜觉察事情不对头,商泛知多半会被活剐一层皮,联系徐茂先前的措辞,商泛知霸占莫氏家业,大家心思百转,立即作出决定。 掌柜们钻空隙艰难挤过人群,走到前面的空地,伸手高呼:“元帅,草民乃莫氏商铺的掌柜,请元帅抽暇听草民一言。” 商泛知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现身,顿时眼中泪花闪烁,心下感动非常,胸口热乎乎的,他暗自想道:“好掌柜,竟然还惦记着我的安危,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我求情,不枉我平日里多番照顾,今日若是可以逃过一劫,回去必定设下酒席,好生感谢掌柜们的救命之恩。” 正在商泛知感动得眼泪涟涟时,掌柜们走到徐茂身前,躬身行礼,谄:“商氏小人,谋夺我们莫公产业,还不善待惠娘子,草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发作,没想到他居然和天神教交往,动起歪脑筋,走歪门邪道,幸得元帅主持正义。” “鞭打小人,怕是脏了元帅的手,如若元帅不嫌弃,草民愿意代劳。” 掌柜们主动提出帮忙鞭打,毅然决然与商泛知划清界限,急着做切割,免得牵连到自己。 商泛知错愕,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张大嘴巴,凉风吹进喉管里,他一下呛声,拼命咳嗽,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脸庞憋红。 他以为是出声帮忙求情的,孰料这几个见风使舵的掌柜开口即落井下石,在徐茂跟前做低伏小,恍若一条尾巴晃出残影的狗。 商泛知登时怒从心起,身体颤栗不已。 平日里,他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有什么好事,首先想到他们,逢年过节也赏赐丰厚的银钱,哪知这就是他们的回报! 商泛知炙热的目光紧盯掌柜不放,淬满怨毒,掌柜们知道自己做的不厚道,他们刻意别过头,选择不看商泛知。 徐茂也懵了,“那交给你们?” 她把鞭子递出去,立刻有人跨步上前,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弯身,接过那条鞭子,迫不及待走到商泛知旁边,闭着眼睛,啪啪抽打起来,连续不断。 商泛知额角青筋鼓动,冷汗直流。 不知是震惊,还是因承受莫大的痛苦,他死命睁大眼睛和嘴巴,两颗眼珠子暴突,红血丝恍若网织,嘴里发出气音,略带粗哑难听的呻/吟,像破屋子漏风,传出呜呜声。 百姓齐声叫好,骂道:“叫你耍威风,赚黑心钱,坑害乡里乡亲,把莫氏家业还给莫娘子!” 其余几个掌柜纷纷撇清自己,拍腿叹惋道:“从前为商泛知所蒙骗,识人不清,未曾知晓他的品行如此卑劣,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一定劝说莫公别将家业托付给他,或可避免今日局面,真可惜了惠娘子,嫁给这卑鄙龌龊的小人。” 大家都说看错眼了,被商泛知欺骗,而且和天神教联系起来,众人顿时梳理清楚,解释通了,明悟道:“难怪他会和天神教交往密切,原是同路人,都爱耍蒙骗人的手段,满足自己的私欲。” 徐茂眼看自己目的达成,成功拉低天神教在保平的信誉度,民众对它颇为抵触,她见好就收,最后总结:“我们赶在危机成长之前,将其扼杀,也清楚了那些江湖骗子的手段,足矣,大家以后要小心天神教,面对自称天神降世、解救世人飞登成仙之人,记得多留一个心眼儿,管好自己家的米袋子、钱袋子。” 说完,徐茂收拾油、醋和大锅等物品,带队离开,留掌柜们在那里吭哧吭哧鞭打商泛知。 徐茂没有明确交代如此处置商泛知,掌柜们不知徐茂怎样打算,害怕下手重了,把商泛知打死,万一他还有用,到时候不好交代。但下手太轻,又同意引起徐茂怀疑和不满,今天这番表态就没用了。 思来想去,他们只有选个折中之法,小心把握手里的力道,狠,并叫人帮忙找大夫过来,往商泛知嘴里塞参片,吊住他一口气,不至于一下子打死。 每次商泛知被抽晕过去,掌柜当即停住手里动作,紧张上前探察他的鼻息,让大夫看看,施针将他扎醒,然后放下心,继续抽打。 商泛知痛苦万分,恨不得一头撞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莫公,惊恐瞪圆眼睛,四肢僵直,心中狂叫:“我悔了,你别将莫家产业给我,别给我……不对,是莫惠福,是她,我早该杀了她,只要她死了,便不会有今日这些事情!” “快扎,快扎,他没气了!”耳边是掌柜急切的声音。 大夫无奈道:“这里已经没块好肉,不能再扎了……” “人活着就成,不论其他,快快施针。” * 商泛知被当众抽打一天,恨意更深,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他也坚定复仇的意志,背地里积蓄力气,默默筹划,趁人不注意,倏地爆发,快步逃窜而去,仅仅一个拐角就没了踪影。 掌柜们追寻无果,脊背发寒,胆战心惊地去禀告徐茂,自请罪责。 徐茂得知消息,无所谓地挥手说:“不必管他,这几日,你们把账册、钥匙都转交给莫娘子,物归原主。” “至于商泛知,为防他心怀恨意,潜逃回来报复莫娘子,我会留人在她身上护卫,负责她的安全,你们若有见到商泛知的机会,也不妨告诉他一声,有什么仇,什么怨,尽管来找我,我给他留有杀我的机会,就看他敢不敢来了。” 50-60 二更 掌柜们各自交换眼神, 整整齐齐地摆手说:“草民决不会再与他有牵扯,一有状况,肯定是立即前来禀告元帅。” 徐茂懒得听他说些表忠心的废话, 随意寒暄几句送客。 莫家的产业转交回莫惠福手里,莫惠福听闻商泛知带伤逃跑, 不禁哀婉叹息:“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呢。” 各个铺面都需要人打理,莫惠福短暂地感伤片刻, 重振精神, 翻看掌柜们送来的账本,接手自家生意。 莫惠福清点了各个铺子,额外出一份单子, 在第二日清晨送到徐茂手里。 徐茂低头看一眼, 都是生意很不错的铺面, 一天进项就多得吓人, 足以抵扣忠义军上下所有人两三顿饭的花费。 徐茂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惊愕抬眼看着她, 迟疑问道:“莫娘子, 你这是做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莫惠福直接说:“元帅此番前来相助,其实惠福暗藏私心,您不同我计较, 可我不能不知感恩,这便当作谢礼, 请元帅务必收下。” 她倾身上前, 指了指名列第一的铺子,柔声道:“元帅不用急着拒绝, 您可以先看看这家铺子,它正是我家郎君与天神教教徒商谈过的书铺之一,所用纸张皆是我家自己造的,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经过几代改良,平衡做工与制价,尽可能以最少的钱造最好的纸,效果还算不错。” “听闻元帅军中有设课堂,读书写字最费笔墨纸砚等物,尤其纸张,书页要纸,练字要纸,不仅如此,元帅处理公务,这也是绕不开的,我愿将此书铺及造纸坊赠与元帅,襄助元帅大业。”莫惠福贴着徐茂的紧要需求劝说,对徐茂来说,用纸是一项大开支,为大计考虑,能省则省,她不信徐茂不心动。 徐茂听完确实很心动,如果放在前几局里,不用莫惠福自己提,她都要特意找莫惠福买,节约成本。 但现在她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心思,这些优惠折扣再怎么她,她也如老僧入定。 毕竟无法带到下一局,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吸引力不大。 “惠娘,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不会收的,忠义军有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我作为元帅,更应该以身作则,这是我在延临才想明白的事情,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日后吵起来,总是不占理的。” 徐茂推辞后,不太放心,眉毛微蹙,她略一沉吟,跟莫惠福商量:“不若这样,店铺我不要,咱们白纸黑字签份契书,我以低价从你这里采购,至于价格,也不叫你亏本,我们可以再议。” 莫惠福惊讶,分明可以白白占便宜,徐茂却正儿八经地谈起生意。 “元帅是有情义的人,如此……我便不强求元帅了。”莫惠福从袖口取出一张黄纸,递送到徐茂手里,说道:“元帅可以再看看它,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作坊,织白叠子又快又好,制成衣裳也暖和,我想,战士们如果穿上这样的衣服,免于挨冻,杀敌作战必定勇猛!” 徐茂眉梢微动,有些诧异,“白叠子,你是说白而蓬松的棉花?” 当前棉花只是作为一种观赏植物存在,没人想到它还能做衣服。 棉衣可是重要物资,她每次都是自己组织人手研究的,没想到莫惠福主动送棉衣上门,徐茂不由坐起身,重新打量莫惠福,记住保平这个重要位置,下局第一时间来找莫惠福。 莫惠福听她描述,思想她们说的应该就是一种东西,颔首道:“不止桑麻,白叠子,就是元帅所称的棉花,它其实也可以织成好料子,穿上具备保暖的效用。” “以白叠制衣,几十年前在我们晋地兴盛过,不过由于耗费工夫,做工粗劣,渐渐败落。我母亲爱好纺织,常与友人谈及更进白叠制衣之法,母亲和姨母们苦心研究多年,终于改良织机,能很好地织就白叠。” 莫惠福眼光黯淡,叹息道:“可惜这张织机出自女子之手,无人愿意相信它的实际功效,母亲无奈,唯有将织机堆放到这个破落的作坊里,请生活艰难的贫妇帮忙制些自用的衣服被褥。” 徐茂惊道:“令堂莫非就是黄道婆?” 莫惠福两眼迷茫,疑惑道:“黄道婆,这是何人?” “没事。”徐茂压抑住激动,努力平复心情,估计莫惠福的母亲又是一个资源npc。 她有点怀疑自己前几局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跟着她那个渣爹打天下的时候,虽然蛮顺利的,特殊npc一箩筐,但他们更多是辅佐渣爹,必须在她掌握军事力量或有一定权势后,他们才会转投,为她筹谋皇位。 前期主要是拉关系,增进感情,发力在她爹沈起元打下江山后,经历共患难,来到同富贵的阶段,功臣们不得不思索自己未来的道路怎么走,这时候她才走出幕后,正式登场。 当然,提前自己的野心,能顺利躲过明枪暗箭的话,选择投效她的人也不少,就是生命危险极大,名声不好听。 要么渣爹的对手抓她威胁沈起元,沈起元不理会,被嘎;要么她跟亲爹打擂台,一部分人不理解,一部分人指责她不孝,顾忌清名的谋士为了避免和她产生联系,一般都是绕着她走。 而脱离沈起元,自由发展,遇到的特殊npc比不上以前,不过资源倒是挺丰富的,给她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错觉。 难道离开沈起元才是对的? 徐茂摇摇头,官方给的主线标明了沈起元是开国皇帝,并且新手引导清楚指向与沈起元同行,协助沈起元登基摘果子。 可能晋州这张地图的暗藏特性就是资源多,其他地方未必。 鉴于晋州风水太好,徐茂动了去往江州的念头,她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上,转回来跟莫惠福说:“莫娘子,赠送太不妥当,我确实不能收,你可以把织机卖给我。” 莫惠福坚决道:“元帅,这毕竟是家母、姨母们毕生心血,不可以铜臭污染,元帅心怀大义,才是真正可堪相配之人,倘若母亲尚且在世,一定也是赠送给元帅,卖织机,待到下黄泉,母亲会气到不肯见我的。” 对面突然打出一张感情牌,徐茂还真不好拒绝,她想了想说:“那莫娘子,织机不卖也不送,当是借的,如何?我手下的何素芬在这里招工,借用织机制作忠义军的过冬棉衣,你且帮我看顾着她,其他耗费的银钱由我来出。” “元帅要过冬棉衣?这笔花费让我来吧,尽我一份心意,不然我欠着元帅的人情,后面必然要想法子还给元帅的!”莫惠福抿唇,没有让步。 徐茂一听现在不解决,莫惠福还要一直惦记到后面,保不准哪天就在她背后搞些小惊喜吓她,相当于埋下一颗不定时炸弹。 “你看这样行不行,钱呢,莫娘子出一部分,我们忠义军也出一部分,另外我让何素芬取出部分棉衣高价售卖,最终所得用于作坊的后续支出,如果有盈余,我们五五分成即可。”徐茂提出新方案,看着莫惠福的眼睛真诚建议。 这样大家谁都不亏,同时满足莫惠福的诉求,人情也还了,两全其美。 莫惠福犹疑少许,沉思道:“三七分,我三,元帅七,本来作坊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着的,能够在元帅手里用起来,我已然欣喜万分,不敢奢求其他。” 徐茂揉揉眉心,被她的固执打败,“四六吧,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双方谈价,僵持不下,莫惠福知晓徐茂不是说假话,到了限度,再拖下去,可能谈崩后连纺织作坊都不要了。 莫惠福缓声道:“好,听元帅的,四六分成。” 两人见对方没有意见,一起松了口气,迅速拟定契书,签字按手印。 徐茂跟莫惠福谈好,去找何素芬,将纺织作坊的事情说给她听,交代道:“这作坊的事情以后由你负责,你随莫娘子好生学学。” “另外招工的话,首要挑选生活困苦的女子,尤其如今流民遍野,不少百姓因天灾人祸家破人亡,漂泊异乡,为吃口饱饭,卖身为奴之事屡见不鲜,更有走投无路的女子流落风尘。” 徐茂做出要求:“我们不拘户籍,逃难女子优先,不会用织机也无妨,可以留下来慢慢学,如果三个月还是学不会,那再给她结了工钱,送她离开。” 何素芬连连点头,“是,元帅放心,属下一定将此事办妥。” 她兴奋之余,不禁想到自己是来参加比试的,意外得到徐茂帮忙而事成,何素芬忧虑道:“元帅,此事是元帅谈下来的,属下沾光,但这样对王娘子、林娘子不公……属下自请退出比试。” 徐茂吓了一跳,连忙说:“不用退出,别担心,你们三个我都是要帮的,明日我就启程去延临看王兴珠。” 徐茂害怕何素芬又生出退出比试的念头, 没有多加停留,动作飞快,大致处理好保平的事情, 连夜启程出发去找王兴珠。 商泛知逃跑,他心怀怨恨, 必定报复,之前跟天神教的人接触过, 也有渠道向天神教报信。 如果商泛知聪明的话, 他应该清楚一个人单打独斗报复不了她,而借力打力,借刀杀人就容易多了。 她在天神教雷区反复蹦跶, 摧毁他们立教的, 天神教能放过她?这都不计较, 或许对方真是菩萨。 徐茂在沿途各个地方科普油锅洗手的骗局, 就等着这消息传进天神教耳朵里,他们主动上门找她麻烦。 然而徐茂前脚刚走,王兴珠的信后脚就辗转送到保平, 送信小卒在晋州刺史府扑了个空, 转而追来保平。 小卒揣着信,利索翻身下马,敲开莫宅的门,弯身询问门童:“忠义军徐元帅可还在保平?” 门童惊诧地张大眼睛, 上下打量小卒,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片刻后门童才摇了摇头, 回答道:“徐元帅已经启程去延临了。” 小卒一下咬住舌头,捂嘴痛叫一声。 他紧赶慢赶, 竟然仍是没赶上。 小卒暗叫倒霉,信是从延临发的,这又送回去算怎么回事?来来回回许多趟,白折腾这么久! 小卒抱怨归抱怨,信还是要送的,他向门童道声谢,立即翻身上马,拉紧缰绳,驱马去追徐茂的大部队。 徐茂并不知王兴珠的信辗转又将回到延临,她率领众人抵达延临,以前她们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场地、物品皆在,简单收拾一下即可驻扎住下。 安顿好以后,徐茂去见王兴珠,她记得王兴珠是选择延临金家,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探究一番丑娘。 徐茂做足准备,身边带几个护卫装点门面,又叫暂且无事在身的吴洪英随从,徐蘅不愿离开她左右,也一同前往,一支精简的小队登上金家的门。 金家婢女听了徐茂的自我介绍,连忙请进门,走在前面引路,请徐茂等人进会客厅等候,茶水点心一一奉上,款待周到。 徐茂端起茶碗浅啜一口,满嘴清香,并非如今市面上普遍流行的茶汤,各种调味料都往里放,煮一锅大杂烩似的,又咸又辣,而金家的这碗茶似乎不一样。 她惊喜地低头看,茶水清凌凌,里边漂浮晒干的花果,看起来不像是煎煮过的,而是冲泡,花朵的芬芳香气与果子的甜涩味道浸润,而且应该额外了添加调过的蜜糖,加深清香,去除干涩,甜滋滋,喝起来甘香爽口。 徐茂注视着这碗茶,心中万千思绪。 这是她本局内第一次喝花果泡茶,上回喝它的时候已经是天下初定,她做了新朝公主,底下人花费心思,用各种新鲜玩意儿讨皇帝欢心,其中就有精心培育的名贵花种和果子晒干泡茶,她跟着沾光,分到些许。 原来这个时候民间就有用花果泡茶的,她以为只在贵族间流行,时间似乎也略早。 徐茂默默感叹,她抬起脸,余光不经意瞥见吴洪英和随从士卒们表情惊异,面带新奇之色,唯一人不同。 徐蘅神情自若,颇为淡定。 徐茂不由得有些疑惑,按她的性子,初次品尝,不应是这般反应啊。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徐茂的神思。 金非玉快步走到徐茂跟前,笑脸盈盈,恭声道:“徐元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元帅是来找王娘子的?” 徐茂迅速回神,从金非玉的容貌、年纪和举止做派辨别出她的身份,起身理了理衣襟,向她简单行了一礼,“多谢金娘子这些时日对兴珠的照顾,茂感激不尽。” 金非玉笑容微敛,正声道:“元帅这是说的哪里话,王娘子是我的往昔好友,照顾她本来应该,况且徐元帅仁义之名传遍延临,您是做大事的人,我愿为元帅大业略献绵薄之力,助您造福万民。” 她说得真心实意,徐茂脸上笑嘻嘻,脑中却是警铃大作,迅速将金非玉拉进危险人物名单里,需要严防死守,时刻关注她的动向,避免金非玉给她意外惊喜。 “兴珠当前是在做什么行当,怎么不见她人?”徐茂转头环顾四周,一直没有看到王兴珠的身影,不免好奇。 金非玉脸色微变,目光略有躲闪,眼底闪过几许不好意思,她调转视线,不敢直视徐茂,状似正常地快声搪塞道:“她啊,她在帮我巡看铺子。” 徐茂敏锐察觉不对劲,眉毛微挑,一个猜想浮上心头,她跨步来到金非玉身前,距离近,说道:“真的?金娘子,你不用替她费心遮掩,说吧,她在做什么?我知道我手下的人,无论如何离奇古怪,不同寻常,她必定有她那样做的道理。” 所以放心大胆地说吧,王兴珠在吃喝玩乐,醉生梦死也没问题! 徐茂满怀期待地看着金非玉,她没想到最争气的人居然是王兴珠,这么快就被糖衣炮弹攻下,开始不务正业了。 金非玉惊愕地微睁双眼,未料徐茂这样开明,想法清奇,难怪王兴珠也变得古古怪怪,原是跟徐茂学的。 今日就是王兴珠试验成果的日子,赶早不如赶巧,让徐茂亲眼见证也好,有问题的话,徐茂会劝说王兴珠返回正道的。 只不过看徐茂如此反应,金非玉有些拿捏不准,到时候谁比谁更沉迷此道还说不定呢。 金非玉迟疑半晌,鼓起勇气抬头道:“元帅,我且说了,您别急着气恼,如您所说,兴珠那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先打个补丁,以防万一,继续交代前因后果:“兴珠近些时日沉迷炼丹,跑去各个道观请教,又去打铁铺子亲自捶打丹炉,说什么都要炼出丹药来,为此,简直疯魔了,没日没夜地修改丹炉部件,饭也不按时吃,谁劝说都不听。” 徐茂听完微怔,“炼丹?” 按理说,王兴珠看上去不像一个看破红尘,或是为追求长生不死而使用各种手段的人。 王兴珠炼丹。 这几个字组合起来,太怪异了。 “她怎么突然想到要去炼丹的?”徐茂不由惊疑,出声问道。 金非玉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没有找到因由,她气馁地摇头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突然有一天,兴珠就来找我说,她想要炼丹,坚定声称得到祈雨之法,可解旱情。” 徐茂更加困惑,思索道:“炼丹和祈雨有什么关系……” 难道她要炼祈雨丹药,吃一颗,天上降一场雨?这么玄乎,王兴珠上当受骗了吧! 徐茂想不明白,又不是人工降雨用的大炮,她朝天上轰射特制弹药,自然而然就降下雨水了。 “人工降雨!” 徐茂抓住这个一闪而过的词儿,蓦地瞪大眼睛,失声大叫,原本戏谑的心情骤然紧张,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王兴珠现在在哪里,带我去找她。”徐茂脸上笑容立马被严肃取代,仿佛如临大敌。 徐茂乍地变色,嘴里忽然冒出什么人工降雨,神神叨叨,金非玉有些跟不上,愣了一下才放心过来说:“兴珠说,今日她要在城外东郊的山洞里试验炼丹,如若成功,咱们这里就会下雨了。” “元帅,可是哪里不妥,出了大事?我这边带您过去!”金非玉被徐茂的黑脸吓一跳,不由心急,立即差人去套车。 徐蘅也疑惑地望着徐茂,问道:“阿姐,什么是人工降雨?” 徐茂拍拍她的脑袋,叹口气说:“就是不靠上天主动降雨,咱们自己利用好条件以及工具,达成下雨的结果,但当前只是一个好的想法,我们现在尚且造不出促使降雨的工具。” 徐蘅似懂非懂,“王兴珠就是在做降雨的工具?阿姐这般担心,也是因为知晓工具做不成,害怕王兴珠她受伤?” 徐茂急着去找王兴珠,胡乱点头。 她只期望王兴珠别再突发奇想,搞这么一出,于王兴珠而言,既危险,没有防护措施,不安全,又差点吓死她。 徐茂一行人匆匆赶往城外东郊,前面拉车的马匹被急鞭抽打,发出嘶声,速速迈开蹄子,马车轮子歪斜,几乎快要滚飞。 好不容易到了山前,道路狭窄,马车进不去,只能步行,徐茂感觉自己刚从滚筒洗衣机里钻出,扶着树干干哕半天,头晕脑胀,发誓再不坐这么快的马车。 “阿姐喝水。”徐蘅取下随身携带的水壶,拔开木塞,递给徐茂。 徐茂喝了水,感觉好些,擦擦唇边水渍,“走吧,我们快点进山找王兴珠。” 话音刚落,山中轰隆一声巨响,恍若天雷劈中,地动山摇,威势巨大。 徐茂脸色煞白,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王兴珠要完,就是她要完。 徐茂眼前一黑,身体往后倾倒,猛地晕厥倒地。 “元帅!”众人惊呼。 “阿姐”徐蘅满脸惊恐。 警告,系统运行错误,日志上传中,请稍后…… 再睁开眼,金非玉她们担忧的脸映入眼帘,徐蘅蹲在她身边,正抓着她的手,急声呼叫:“阿姐,你怎么了?” 徐茂忽然感觉手腕有些痒,她抽回手挠了挠,强忍晕眩从地上爬起,对徐蘅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非常抱歉,日志上传失败,请玩家注意备份,在游玩结束后,可再次尝试发送数据。 徐茂把系统提示关掉,反正经常上传失败,她已经习惯了。 “快,快进山看看里面的情况。”徐茂脸色煞白,手指不停抖,颤颤巍巍扶着树枝往山里走。 徐茂慌忙往山里冲, 耳边都是自己的心跳声,不祥的预感在脑中盘旋。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赶往巨响发生地,她们刚刚走到山洞前, 老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徐茂心生不妙。 大家正准备进去探察情况, 背后忽地传来一道惊喜的女声:“元帅!” 徐茂回首一看,说话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王兴珠, 此时王兴珠衣着简单朴素,衣袖半挽在臂弯,收拾得十分利落, 她满脸诧异地看着众人。 “王兴珠, 这是怎么回事?”徐茂有些蒙圈, 半转身体, 指向山洞发问。 她以为是王兴珠不知危险,在山洞里面炼丹,大搞火药实验, 情况危急, 想着冲进去救人。 王兴珠兴奋道:“元帅怎么来了?您来得正好,属下发现了一种祈雨的新法子,尝试用炼丹的方式催使上天降以甘霖,其中各类丹药属下皆一一试过, 除这延年益寿丹容易炸炉以外,其他丹药都不好用, 今日一试, 果真顺利炸开了。” 徐茂笑不出来,板着脸, 沉声道:“这么危险的事情,身边应该多带一些人手,况且炸炉爆发的威力巨大,受伤了怎么办?” 王兴珠发现徐茂不喜反怒,手足无措地收敛面容喜意,她听出徐茂话里的关切,小声道:“元帅所言极是,不过请元帅放心,属下知晓其中的利害,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在山洞里点燃炉火,属下便迅速撤出来了,毫发无伤。” 徐茂回头往山洞里看一眼,洞内深处黑黢黢,看不到内部情况,不过听王兴珠描述好像只是炼丹,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科技,倏地松了一口气。 考虑到燃烧不充分,可能会产生二次爆炸,她当机立断,命令道:“为安全计量,我先封了这洞口,并留人在此看守,任何人都不准进去,防止意外发生,等明日隐患消除,我们再进去清理残局。” “王兴珠,你跟我过来交代清楚,谁告诉炼丹祈雨的法子?” 徐茂指挥身边几个士卒看守洞口,暂时控制事态,默默观察四周地形,祈祷这里的条件不充足,今天不会降雨,另外又抽出心神回来询问关键信息。 王兴珠以为自己做错事,战战兢兢,脸上血色褪尽,她瑟缩身体,犹豫道:“元帅,这是属下在丑娘日录里看到的,她记录了一件见闻,说是有道士在水潭边炼丹,孰料炼丹炉炸了,引来一场甘霖,解救饱受干旱之苦的百姓,功德圆满,得以飞升成仙,但丑娘说,这似乎是什么人工降雨。” “元帅,属下不知这是邪门歪道,没有修炼邪功之意,请元帅务必相信属下!” 王兴珠急切回答,她见徐茂脸色这么不好看,误会自己是沾染上什么邪门的法术,惹得徐茂不喜,这才仓惶解释,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诉徐茂,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王兴珠此言既出,徐茂登时如遭雷劈,愣怔在地,眼瞳微微震动。 人工降雨? 游戏没有联机啊,怎会出现这么专业的现代词汇? 她有些想不通,到底是策划组暗藏的恶趣味,还是游戏出bug了。 徐茂沉思半晌,按住王兴珠的肩膀,安抚道:“别担心,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担忧你的安危,下次莫要再一声不吭,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王兴珠眼泪汪汪,看向徐茂的目光增添几分崇敬和愧疚,懊悔自己从前头脑发昏,犯下那些浑事,险些害了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仅如此,这次因她顾虑不周全,令元帅为她担心一场,王兴珠心底发誓,下回可不能再这样了。 她必须尽力做好每一件事,免去元帅的担忧,减轻负担,不用元帅再为她们操心,收拾烂摊子。 徐茂抬头看天,观察天气状况,看着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她把高悬的心按进肚子里,带王兴珠返回金府。 回去路上,徐茂向金非玉请求借看丑娘的日录,她想好好研究一下,理清其中可以用和不能用的部分,防止王兴珠她们看过以后,某天忽然打通任督二脉,深深背刺她。 金非玉没有意见,本来日录就是要送给徐茂的,正好徐茂亲自过来了,不用她费工夫装车,送去晋州刺史府。 一回到金宅,徐茂跳下车,预备直奔书房而去,却听呼喊声:“元帅” 徐茂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原来是信差赶赴,在这里恰好撞上。 信差勒紧缰绳控马,快速跳下,呈送信件,徐茂接了信,发现是王兴珠所写。 由于时机不对,信件抵达晋州时,她已启程去保平,而后转至延临,信差也无可奈何地送回来。 收下王兴珠的这封信,徐茂去书房,在打开丑娘日录之前,她先看信中内容。 王兴珠向她仔细描述了丑娘的日录内容,并附带部分节选,徐茂一边看,额角青筋一边突突直跳,她飞快丢开信纸,翻开丑娘的日录。 纸张哗啦一声,眼前红光闪过。 警告,系统运行错误,正在检修中,请玩家上传报错日志并耐心等候。 系统弹出一连串警告,徐茂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点击上传日志的按钮。 上传失败,请重试。 徐茂手指微微颤抖,连着点击几次,得到的都是相同结果,上传失败,她紧忙调开页面,联系,请求支援。 然而页面也是满屏的红色感叹号,徐茂心口狂跳,躁动不安地重新尝试联系。 失败,还是失败。 一个小时过去,人工的对话框依旧没有跳出来。 徐茂额头冷汗狂下,生命安全前面,信誉分算不了什么,扣就扣,内测玩不了,她可以等公测,无非时间久一点,以这游戏的制作水平,应该是可以正式发行的。 已经玩了这么多局,收集到不同结局,忽地放弃,要她退出内测,徐茂轻轻咬住嘴唇,手指悬在半空,有些不甘心。 良久,徐茂调整呼吸,闭眼按下去。 强制退出。 对不起,您信誉状况良好,身体状态正常,当前无法强制退出,如有疑问,请联系或重新阅读自愿参与内测协议详细条款。 徐茂傻眼了。 什么叫信誉状况良好,不能强行退出?信誉好不能强退,信誉差就能强退,搞反了吧! 徐茂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她翻出之前签的协议,当时只随意扫了眼前面的内容,并没有仔细看,竟然不知道强退还有这样的奇葩要求。 协议第三十一条,为共同维护游戏良好环境,给予玩家更佳体验感,游戏前十局,玩家可自行选择是否强制退出,并扣除相应信誉分,视作放弃内测资格。十局以后,系统将自动锁定玩家信誉分,在玩家身体各项数据处于正常的情况下,无法强制退出。 徐茂咬牙拍案,亏她还做那么久心理斗争,原来根本不用纠结,就没给她选择权。 气得头晕。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跟现实世界断联,困在游戏里出不去了。 偏偏这么巧,恰好卡在第十一局,不能强退,并且撞见大bug,系统不停报错,也联系不上,可谓运气爆棚,坏运气! 徐茂关掉系统,余光扫见丑娘的日录上空似乎漂浮光字,马上便要消散,她睁大眼睛看去。 维护员余晏采集数据结束,检修更正完成,请求消除丑娘身份,返回现实世界。再次汇报,徐蘅数据逃逸严重,多次攻击任务执行者,建议立即清理以稳定本世界。 徐茂呆愣,她感觉自己出现幻觉了。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两个字确实是徐蘅,这是游戏制作组修bug留下的记录? 徐茂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慢慢梳理那段文字。 制作组工作人员以丑娘的身份进入游戏检修,并故意留下日记,给玩家提供技术支持,送资源和金手指。 而她的妹妹,徐蘅,身上出现问题,数据逃逸,攻击检修员,制作组想要删掉这个人物? 所以这就是徐蘅血量不稳定的原因,徐茂恍然大悟,若非这次卡bug卡出来检修员的记录文字,她都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事。 “不行,不能让制作组删掉徐蘅。” 徐茂突地生出危机感,她必须尽快退出游戏,联系上制作组,强烈要求保留徐蘅。 正想着,窗外轰隆一声雷响,徐茂神思被拽回,心口下意识颤了颤,她猛地起身,快步走过去推开窗户。 冷风哗哗灌入,只见天空乌云密布,光线昏暗,云层里紫电闪亮,徐茂暗叫不好。 “下雨了,下雨了!” 众多道惊呼响起,传进徐茂耳朵里,她站在窗前,淅淅雨声旋即而至,冷风卷碎小雨滴,拍在徐茂脸上,残留水迹。 徐茂嘴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感叹道:“制作组送的金手指就是好用啊,立竿见影。” “元帅,下雨了,咱们的庄稼总算有救了,明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的!”王兴珠欣喜若狂地冲进来报告好消息。 所有人脸上都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如释重负,笑着笑着居然拉着衣袖,呜呜哭嚎起来,大骂老天这个时候才下雨,状若疯癫,又哭又笑地奔走相告。 “原来大家已经期盼这场雨很久了吗?” 徐茂微怔,目光从众人脸上收回,若有所思。 王兴珠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庄稼要吃水的,哪怕咱们要渴死了,也必须紧着庄稼先,不然庄稼枯死,咱们也活不成。” 徐茂神色复杂,面对王兴珠,不禁汗颜。 久旱的延临迎来一场甘霖, 各家各户欢天喜奔告左邻右舍,万人空巷,知道内部消息的人飞快传讯, 旋即满城皆知,王兴珠在山洞里炸了丹炉做法, 又以忠义军徐元帅之威震慑雨神,故而降下雨水。 城中百姓欢呼雀跃, 跪倒在雨中磕头, 忍着哭腔感谢道:“谢雨神降下甘霖,谢王娘子做法祈雨,谢谢徐元帅!” “传言说徐元帅是救世天女, 果真不假, 咱们有救了, 元帅来救我们了!” “就是, 还说什么元帅是妖邪,我瞧他们才是妖邪,那个天神教撞见元帅这尊真神, 任何伎俩都被咱们元帅一眼看穿, 元帅才是真神仙,得元帅庇佑,咱们以后都不用担心了。” “是啊,以后谁敢在背后诋毁元帅, 肯定是居心不良,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不仅是这场雨水, 我刚从保平过来投亲, 你们不知道,元帅在保平还招工呢, 好像是给一家作坊做工缝衣裳,跟丰城修路的一模一样,一天管三顿饭嘞,要不是我年纪太大,我便留在保平的忠义作坊了。” 众人闻言齐声吸气,“这也给管三顿饭?那作坊还招人吗,什么要求,我家好几个姑娘,全是穿针引线的好手,要是可以进去做工,必不辜负这三顿饭!”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争先抢后询问关于保平忠义作坊的事情,这年头,能给一顿饭吃比什么都重要,而且到作坊里做工,总比卖身为奴为婢,小心翼翼伺候人好。 等雨水停歇第二日,徐茂前去山洞里一探究竟,道路泥泞,踩得满脚泥,裤角也难逃厄运,沾染上泥点子。 刚进洞没几步,残留的火药味就往鼻腔里钻,徐茂真没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王兴珠便给她这么大的惊吓,炼丹时误打误撞研究配置出火药来。 山洞里一片残破,丹炉残骸尚在,上面有烟熏痕迹,再往前走,岩壁映着水光,这是方圆几里百姓过来取水的地方。 破案了,简陋版人工降雨,水,上升气流,爆炸形成的烟尘,天时地利人和,加上一点好运气,凝结成雨。 徐茂叹了一口气,反正她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民心值上升也无妨,只要她多多树敌,敌人足够强大就成。 她转身招呼吴洪英等人,吩咐道:“先把这里收拾了吧。” 快速将爆炸现场处理干净,排除安全隐患,徐茂回去找王兴珠谈话,了解一下她的想法。 “炼丹祈雨不是长久之计,可想要下一步准备做什么了?”徐茂给她倒一杯茶水。 王兴珠苦恼地挠头,“元帅,这个……属下还没有想好,当时只是想着尝试一二,解百姓当前之困,下一步该如何,属下也毫无头绪。” 徐茂兀自思索,火药太危险了,战斗力猛地拔高,尽量不要再继续研究下去,而且王兴珠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放任她继续捣鼓,容易发生事故。 “炸炉实在是不安全,既然雨水已降,那你也不用继续研究下去,看看百姓现在还需要什么,你在丑娘日录里找找,更多将视线落于民生之间。”徐茂建议她改换方向,往民用方向走,这样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王兴珠颇为赞同地颔首,经徐茂这么一提点,她眼前瞬亮,思路倏地清晰,诚恳握拳道:“请元帅放心,属下一定急民之所急,帮大家解决问题。” 徐茂怕再生事端,叮嘱道:“有任何事情记得给我写信,及时汇报,莫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 王兴珠感受到关心之意,眼眶微热,连连点头,“元帅勿忧,属下定不负厚望,竭尽全力造福于民。” 徐茂警觉抬眼,紧忙劝说道:“没关系,别有压力,尽力就好,凡事都讲究一个过犹不及,适度即可,不用过于拼命。” 不怕她天资卓越,就怕她天分好,又勤奋,超常发挥。 徐茂絮絮叨叨交代几句,让王兴珠保重身体,按时按点吃饭,省那一时半刻的,没有必要。 跟王兴珠谈完,徐茂收到林舒娘的信,说了杜家的事情,请求允许杜家娘子到忠义军中教书。 徐茂捏着信纸权衡利弊,让杜家娘子来教书不是问题,她就是担心杜娘子过于才华横溢,自己还没有打出结局,杜娘子就一眼看穿忠义军中弊病的地方,好心帮她纠正,到时候一堆麻烦事。 思来想去,还是亲眼看过再说。 另外朝廷、天神教这边不能松懈,必须两手抓,眼看快进冬天了,朝廷效率慢到惊人,竟然直到现在也没有调派兵马过来镇压她,徐茂决定主动出击,剑走偏锋,催一催狗皇帝。 徐茂铺开白纸,落笔简单粗暴,直接写清道明自己的要求,让狗皇帝给她封赏爵位和金银财宝,否则就杀进皇城,她自己取。 以吓唬的话收尾,徐茂搁笔,重新看一遍全文,默读确定没有问题后,她在末尾盖上印章证明身份,将纸折好,塞进信封,交给吴洪英。 “立即唤一个身手好的人牵匹快马,帮我进京送信,这封信务必要出现在狗皇帝案头,倘若皇帝不应我的要求,明年开春咱们便杀进皇城,夺取江山!”徐茂吩咐,说到最后她话语里的锐气尽显,神气十足。 吴洪英捧着信,忽然觉得烫手,惊诧地抬头看着徐茂,她进入忠义军时间不久,这是她能听的? 这不是重点,吴洪英眼睛睁大,舌尖堵塞,花费时间重新组织语言,怔怔道:“……杀杀进皇城?元帅,这是不是太快了,咱们仅占晋州、江州二地,手下兵力也尚且不足万人,如何杀得进皇城?” 很好,这个反应非常对劲,非常靠谱。 徐茂满意地勾起嘴角,大手一挥,盲目自信:“洪英,你可别小看咱们忠义军,我们虽然人少,但贵在精悍,以一当百,每个士卒都拥有无限潜力,只待一朝爆发,举世震惊。” 她拉吴洪英坐下,厚着脸皮继续说:“我们在晋州和江州的顺遂足以说明我的策略正确无误,民心齐向,士卒优良,为何不敢与之争锋,问鼎天下呢?” “而且你想啊,我早一日夺取天下,匡扶正义,百姓是不是就早一日得到安生,摆脱凶残无道的朝廷,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我这么做,是为天下百姓考虑!”徐茂说完自己都脸红,目光悄悄转移。 吴洪英呆滞半晌,虽然感觉徐茂的话分外狂妄自大,但是好像有几分道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肯定不相信,反而觉得此人虚情假意,道貌岸然。 而徐茂不一样,她的话令人信服,仅仅站在那里,就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不自觉追随她。 她们人少怎么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又不是没有,况且她们元帅教导有方,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忠义军以一当百杀进皇城不成问题! 吴洪英越想越激动,血液沸腾,她眼睛重新亮起,坚定信念,“元帅,您说得对,是属下狭隘了,我们忠义军勇猛果敢,所向披靡,定能大败朝廷兵马,拿下长安,元帅早日正位乾坤,黎民百姓就少受一日苦!” 徐茂眉心微跳,眯起眼睛往后缩了缩。 这么离谱的话你也信? 徐茂震惊了。 吴洪英兴奋的样子有点吓人,她立即反思自己方才的话,自觉感染力不强,应该达不到洗脑的效果。 “……你明白即可。” 徐茂僵笑,赶紧忽悠过去。 吴洪英满怀希望地出去叫人,手里拿的那封信恍如千斤重,郑重其事地交到信使手上。 给狗皇帝的信快马加鞭离开延临,去往京都长安,徐茂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整顿全军,出发前去江州。 临别前,徐茂同王兴珠千叮万嘱,她非常不放心地离开延临,赶去江州颂安察看林舒娘的状况。 日夜兼程,抵达颂安,徐茂估计这是她的最后一站,身死之地,等狗皇帝看了信,怒而发兵,她就会迎来结局结算页面。 徐茂在车上查看舆图,观察颂安地形,思考适时朝廷围城攻打的应对方案,保险起见,得想办法支开忠义军。 她死以后,纵使群龙无首,但零碎的小单位不容易切割,这些士卒三人结成一个小组,互相帮助,在乱世里行走足够安全,只要逃出去,没入流民的队伍,掩藏忠义军身份,日后也能好好过日子。 徐茂思考每一步如何落脚,正想着,眼光落到徐蘅身上,她轻轻拍醒熟睡的徐蘅,低声道:“阿蘅,想不想母亲,我送你回家找母亲吧。” 徐蘅睁开惺忪睡眼,听见这句话遽然变色,一下子抱紧徐茂,急声道:“阿姐又要丢下我?” 徐茂未料她的反应这么大,立刻解释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出来这么久了,都没给母亲送个信,告知其下落,母亲不见我们人,肯定急坏了,我先送你回家,安定母亲的心,我呢,稍后便至。” 徐蘅抱紧她的腰, 徐茂差点喘不上气,小心翼翼扭了下身体,听见徐蘅执拗道:“不要, 我不要和阿姐分开,你在哪里, 我就在哪里。” 她的声音低沉,语气却坚定, 加上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天生神力, 两只强悍有力的臂膀紧紧勒住徐茂。 徐茂浅吸一口气,抓起徐蘅的衣袖,稍微往外拉了拉, 留给自己少许得以喘息的空隙, 她缓了缓, 考虑徐蘅这般反应, 不得不重新思虑一二,给徐蘅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不回去便不回去吧, 最近世道不太平, 归途危险,易生事端,等我们这边安定好了,再将母亲接过来。”徐茂劝不动徐蘅, 只得放弃事先送徐蘅离开晋州的想法,答应留下她。 徐蘅闻言, 这才满意, 往徐茂怀里蹭了蹭,“正是这个道理, 现在到处都是流民,野兽、强盗横行,多危险啊,阿姐不在我身边的话,我害怕,而且我不想再看到阿姐受伤下狱,无人帮你,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放任任何人伤害阿姐!” 她说得严肃认真,不过面容、声音纷纷显示出她年纪不大,还是上学读书的娃娃,徐茂不以为意。 鉴于徐蘅方才有些气恼,不好招惹,徐茂藏起笑容,顺着她的意思重重点头,轻声哄道:“这样也好,姊妹同心,其利断金,有阿蘅助我,大业可成矣。” 徐蘅骄傲抬首,然而稍微一偏过脸,面容没入黑暗,徐茂看不见时,她眼中倏地闪过幽光,声音轻飘飘,几不可闻:“这天下只能是姐姐的,谁敢阻拦你,我便替你清理了谁……” 在徐蘅的强烈要求下,徐茂改变原本计划,等候京都回应,兵临城下之际,即是生死离别之时。 颂安,杜府早早收到徐茂的消息,出门迎接,林舒娘和唐折桂也是惊喜异常,天不亮就起床洗漱,站在城门口等候。 天气渐凉,路边角落里铺就一层浅薄白霜,徐茂弯身下车,面前是急忙上来搀扶她的林舒娘和唐折桂。 “不用,我自己来。”徐茂摆摆手,拒绝二人好意,自顾自地下车,直奔主题,询问情况:“我已看过何素芬和王兴珠她们,如今已然安生住下,只剩颂安这里,路途最远,情况又不明朗,放心不下,故而急忙赶来。观你信中所述,杜娘子有心到忠义军中教书?” 林舒娘见徐茂如此挂念,感动之余,她惦记着正事,回答说:“正是,杜娘子和离归家,饱受流言蜚语,终日郁郁寡欢,心存死志,属下私以为,杜娘子才情出众,不该埋没,落得如此结局,这才斗胆禀告元帅。” 有林舒娘帮忙说话,一旁的薛灵和杜公松口气,心下安定,上前拱手作揖,拜见徐茂,简单寒暄客套一番,嘘寒问暖,半侧身体邀请她入杜宅详谈,边走边将自家女儿的事情同徐茂说了。 薛灵拭泪,强忍悲声,走在徐茂右手边,微微落后两步,她诚恳请求道:“元帅,小女不用元帅格外照顾,只需管她饭食,有份活计过日子即可,请元帅收留,允准她跟随忠义军同行。” 她无奈地叹息几声,满脸愁苦,“我们这些为人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子女平安。我想,她多跟忠义军里侠义赤胆的娘子们接触接触,感染军中优良作风,增长见识,或许可以开阔心胸,从过去的泥沼里走出来。” “元帅忧国忧民,救民于水火,我虽是一介后院妇人,可也崇敬元帅义举,感念元帅恩德,心中万分触动,愿捐赠藏书万卷,供忠义军尽情阅览,读书明礼,更多地造福百姓!”薛灵停住脚步,朝徐茂深深躬身。 这个时代背景下,书籍贵重,诸多人家以藏书多少作为权衡富贵标准之一,世家逃亡宁愿丢弃所有家当,也放不下书册,推着装载书卷、万分沉重的车逃跑,书就是命。 薛灵愿意献上万卷书册,可见她决心之大,她豁出命了都要把自己女儿送进忠义军里。 如此架势,徐茂震惊地张大眼睛,她快步扶起薛灵,忙说:“使不得,薛娘子,您这份礼,太重了,不成,我不能收。” 徐茂佯装为难,蹙眉道:“不是我不想留杜娘子于军中,而是我们有规矩,加入忠义军必须通过考试,无论宾客幕僚,还是普通士卒,大家全要接受测试、考查。” “杜娘子想在忠义军中教书,首要也是做题初试,而后面试,这绕不开的,倘若考不过,恐怕难以服众……但宾客考试,来的人数不胜数,真正考过的唯吴洪英一人,杜娘子她可以接受吗?” 她先跟薛灵讲清楚前置条件,故意加重语气,吓唬吓唬。 薛灵听了,登时合掌叫好,激动道:“这样更好,元帅不知道,我这个女儿疑虑多,事情未成以前,经常自己吓自己,但偏生性子倔强,容不下败绩,尤其考学一事,她若考不过,必定着自个儿继续考,适时心思全转移到考试这里,没时间想以前那些污遭事儿,这个计策甚妙!” 徐茂嘴角不禁抽了抽,听上去这个杜娘子像是一级退堂鼓选手,但她真正做过一件事,并且没做好,骨子里的完美主义倾向又会发作,她不允许自己失败,继而坚持不懈地将事情做到心理预期才肯罢休。 仅仅埋首教育事业的话,不涉及大业方向的话,其实不是不能接受。 结合薛灵的意见,徐茂思索道:“这样,我安排一下,请杜娘子前来应考,如若能够通过,我便命她在军中教学授课,没有通过也不必气馁,回去悉心学习、钻研,明年再考。” 不管怎样,做一张性格测试表,她对杜娘子的去向安排大概就有底了。 薛灵明晓徐茂态度松动,大喜过望,坚持要捐献书册,谁拦都不行,跟徐茂推拉三百回合。 最终徐茂惨败求饶,接受薛灵的这份心意,得到万卷书籍。 徐茂和亲卫暂在杜家歇脚,其余人安置外面,晚间吃过饭,徐茂检查林舒娘进度,发现她规规矩矩,没有一丝一毫大展拳脚的迹象,徐茂长舒一口气。 林舒娘是个靠谱的,可堪大用。 * 晋州、江州落到徐茂手里,周斐仁等人一路奔逃,吸风饮露,衣衫褴褛,害怕徐茂追上他们,杀人灭口,中途更是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艰难赶赴京都。 好不容易望见京都城门,周斐仁脏污的脸展露笑容,嘿嘿笑出声,高悬的石头总算落地,他兴奋地冲上前,准备进去通传关于徐茂的事情。 却在这时,他半只脚都没有迈过城门,便被守卫拦下,守卫枪戟锐利,顶端泛白光,横在周斐仁脖子前,十分不客气。 “干什么的?这里是天子脚下,京都长安,哪里涌来的流民,去去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速速离去!”守卫冷声呵斥,动刀动枪驱赶披头散发、落魄潦倒的周斐仁。 周斐仁始料未及,紧忙拱手解释道:“我乃晋州丰城县令之弟,周斐仁,此番情景实是迫不得已,事出有因。” “妖女徐茂施展邪术,蛊惑人心,鼓动百姓谋逆,守城士卒反叛,晋州和江州失守,徐茂在晋州大开杀戒,官吏死伤无数,我的兄长就是死于此次变乱,晋、江二地情况不妙,我是进京求援的。”周斐仁咬牙切齿,看向守卫,急声道:“快快允我进城禀告朝官,调派兵马,平息晋州徐茂之祸,否则我大梁危矣!” 守卫听完,面不改色,冷冷盯着周斐仁看,厉声道:“饶你多少托辞,京都戒严,禁止流民入内,你说你是丰城县令之弟,可有凭证?进京需要路引,验明正身,没有这些东西,空口白牙在这里瞎说什么,快走,再胡说八道,搅扰人心,小心棍棒伺候!” 周斐仁当时只顾着保命,逃跑匆忙,哪里有什么证明身份的文书或物件携带在身,眼看马上可以进城求援,孰料止步于门前,任凭他怎么说,守卫都不相信他的话。 纠缠时间一久,守城士卒愈发不耐烦。 周斐仁面对守卫束手无策,无可奈何,慌慌张张大叫晋州、江州失陷的消息,企图引起周围人注意。 这下彻底惹怒守卫了,径直拖着周斐仁痛打一顿,拳头粗的棍杖狠狠往他脊背上招呼,恶声恶气地警告道:“陛下励精图治,当今天下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一派国泰民安、欣欣向荣之象,岂由你在此胡言乱语?你故意散播谣言,动摇人心,其心可诛!” 棍棒啪啪落实,陷进肉里,周斐仁痛叫连连,他不明白,两州失守这样大的事情,守卫为何无动于衷,一点不曾求证就断言他是胡言,他们就不怕事情是真的,因此酿成大祸吗! 周斐仁大汗淋漓,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抬头去看众人脸色,视线里,所有人都是麻木的。 溃烂成泥的后背和蔓延满地鲜血在他们面前,众人波澜不惊。 周斐仁嘴里呕出鲜血, 他奋力挣扎,指甲陷入石板,指头的皮磨破, 一片模糊,血迹斑斑。 “晋州、江州失守, 若不及时剿灭,假以时日, 京都亦将落于徐茂之手。”周斐仁嘶声大叫, 发出最后一声警告。 守卫恼怒,左右环视一周,拔刀砍去, 血液喷涌, 飞溅满地, 周斐仁的声音立即断绝, 气息奄奄,喉管里咕噜咕噜响动,然而连缀不成话语。 “胡言乱语, 定是心怀不轨, 刻意散播谣言,致使百姓人心惶惶,动摇我大梁根基,该杀!” 守卫手里的刀血水直往下淌, 滴落他的鞋面,他似是被烫, 一下跳开, 大义凛然地对周围人说,不知说服旁人, 还是说服他自己,目光怔怔然。 周斐仁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无声无息,一卷草席裹了,随手丢去乱葬岗,他便结束这一生。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长安的空气里夹杂一丝紧张,充满血腥、尸臭的冷风吹进宫阙,天子居处,丝竹管弦声悠长悦耳,相貌姣好的乐伎身姿翩然。 老皇帝醉生梦死,抱着琵琶不伦不类地弹唱,官服鲜亮的臣子捧着酒盏在皇帝身旁陪笑逗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有人进殿往宰相耳边递了话也全然不觉。 宰相是冯贵妃之兄,领着吏部的差儿,因妹妹的缘故,深受皇帝信重,时常入宫陪侍皇帝左右,帮忙处理国事,权势滔天,满朝文武,莫一人胆敢得罪。 冯相转动手里的酒杯,听完话,眉梢微挑,抬眼看向沉迷酒色的老皇帝,沉吟片刻道:“那人的身份可曾查验过,确是晋州来的吗?” “回禀相公,查了,他是丰城县令之弟不错,晋州闹的事情挺大,听闻那妖女使了妖术,竟使守城士卒一齐反叛,主动打开城门迎她,邪门得紧,幸而上报的折子都拦下来了,未叫陛下瞧见,否则依陛下的脾气,一群人要丢掉性命……不过总压着也不是长久之计,请相公尽快定夺,寻个时机上报吧。” 冯相搁下酒杯,缓声道:“不用着急,一介女流,能成什么大事,她那妖术蒙骗得了小地方的愚民,难道可以蒙骗天下所有人?” “她成不了气候的。”冯相断言,转过头朝向来传信的手下,压低声音叮嘱道:“我们当务之急是盯紧了杨牧,近起来他小动作不断,给我守好城门,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等收拾掉杨牧,再分出心力清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是,相公。” 冯相抬手拍了拍袖子,折叠底端宽裕的空间,他重新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另一只手轻击案面,打着节拍哼起歌。 长安富贵依旧,沉浸在欢乐中,完全不知其他地方死伤无数,恍若人间炼狱,盗贼出没,反叛迭起,厮杀,掠夺,火焰烈烈,吞噬焦黑的尸首,一片混乱。 徐茂为杜娘子组织考试时,她心心念念的信在信使一路疾驰之下,终于抵达长安。 信使依照徐茂吩咐,先站在高处射出一箭,吸引守卫注意力,再将信悬于箭尾,射出这关键的第二支箭矢,放完箭就跑,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守卫当即抽刀警戒:“何人如此大胆,竟在天子脚下放暗箭!” 他们冲出去搜查射箭之人,剩下一部分人拔下箭矢,发现尾端悬挂的信件,立刻取了信,急匆匆回去禀告上官。 然而与此同时,埋伏在城外,只待一声令下,杀进城内的平北节度使手下士卒们被这支冷不丁的箭矢吓到,惊声道:“谁射的箭?” “不是我们,我们所有箭矢都搭在弓上,尚未射出去。” 众人纷纷摇头,转头看身边人,皆是迷茫之色。 “难道是出现变故,都督提前动手?”士卒们各自猜测,询问道:“守城禁军马上就要搜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禁军近,这时候撤退也来不及,必然,不论是不是都督提前行动,他们都不能坐以待毙。 校尉咬牙,暂且安抚住士卒,快步跑去禀告杨牧,他们的计划生变。 本不该出现在京都的肃州都督、平北节度使杨牧安稳坐在后方研究舆图,忽听校尉急步冲进来通传,城门禁军正搜寻过来,他心下稍惊,焦躁地起身来回踱步。 “知道那支箭矢是谁所射吗?”杨牧气急败坏,他准备借夜色潜行,攻其不备,谁承想中间出现这么一段事端。 校尉觉察杨牧反应不对,不像知情的样子,并非他故意安排,那么只有别人从中作梗了。 他慌忙跪下,极力澄清:“都督,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弓箭皆在,数量如前,绝非失误射出,定是有人走漏风声,特地在这个关头以箭矢引禁军追寻,迫使我们,请都督即刻下令,杀进城中先发制人。” 为今之计,唯有这一条路了。 好好的筹谋被搅乱,杨牧气愤地踢一脚案几,挥手道:“立刻传令下去,为陛下清除奸佞,还天下太平,给我杀” 杨牧迫不得已提前动手,在城门前展露獠牙,大开杀戒,另外大肆传扬各地起义之事,故意放大、渲染事情的严重性,动摇人心,为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作出合理解释。 这边冯相前脚刚看完徐茂的信,轻蔑地丢开手,不准备理会,后脚便见一个满脸血污的禁卫跑进来,跌倒在他脚边,赶在断气前颤巍巍抓住他的脚脖子,禀告道:“相公,不好了,平北节度使反叛了,此时已率兵杀入城中!” “什么?”冯相震骇惊呼,怔怔呆坐,不由喃喃:“他怎么敢……杨牧他疯了!” 他知道杨牧不安分,背地里屯兵买马,反叛是迟早的,只不过未曾料到杨牧选择在这个时候起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冯相身体控制不住发抖,杨牧此时起兵杀进皇城,必定拿扫除奸佞做借口,而他就是杨牧第一个要铲除的人,老皇帝或许会为了保全皇位,推他出去安抚杨牧,以他的性命作为交代。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冯相慌了慌,他蓦地瞥见徐茂的那封信,眼光倏地亮起,如见救星。 他决定祸水东引。 冯相忙不迭进宫,哭爹喊娘,扑倒在皇帝脚边,痛哭流涕地控诉杨牧谋逆,并献上徐茂的信,悲声道:“陛下,晋州、江州失于妖女之手几月之久,那里发生如此骇人的事情,京都竟一点没收到消息,而杨牧必是知晓,非但置之不理,反而无诏归京,血洗城门,剑锋直指陛下,狼子野心可想而知,请陛下尽快下诏,调动京都附近所有兵力,剿杀逆贼杨牧!” 皇帝听闻变乱,惊吓不已,猛地从床榻上蹦起,急忙抢过那封信,又难以置信地抬起脸,“你说什么,杨牧反了?” 冯相无奈地点头,催促道:“请陛下尽快定夺,杨牧就要杀进宫里了。” 皇帝六神无主,忐忑不安地思虑应对之策,他拿着徐茂的信,又问:“你方才说妖女一事,何解?” 冯相道:“微臣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这个徐茂在晋州施展妖术,蛊惑守卫打开城门,这才掌控晋、江两地,京都外面早就传开妖女徐茂的事情。” 皇帝抿唇,他冷眼扫冯相一眼。 这道目光冰冷刺骨,冯相不禁打了个寒噤,沉下身,低垂脑袋。 皇帝重新低头看过徐茂的信,跳下榻,鞋也顾不上穿,拨开珠帘,飞速走到书桌旁,铺纸落笔写求援诏书。 除去京都禁军,周围也安置有拱卫天下的重兵,能够迅速调回处理危情,只是以防万一,皇帝看中徐茂的妖术,她想要富贵,他可以给,条件是救他,保护他的安全。 如果她真有神通,可以瞬移过来救他一命,给些封赏也不是不行,只要她想,她可以做他的后妃,甚至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人间荣华。 皇帝才写好册封徐茂为贵妃的诏书,内侍忽地跌跌撞撞闯进来,脸色苍白如纸,声线不稳:“陛下,陛下,外头都在传说各地起义,不仅晋州、江州失守,襄武和淮阳那片地方全然不在朝廷管辖之内,禁军哗变了,纷纷要求陛下处死……” 内侍抬头看一眼冯相,颤声道:“要求处死冯相,以正朝纲!” 说完,他立马俯身,将脑袋埋在袖子下面,定然不动。 冯相遽然变色,望向皇帝,皇帝却是神情淡漠,冷冷看着他。 他浑身寒毛倏地竖立,好像被野兽盯上的麋鹿,陷入危险。 “陛下,微臣……这不是根除隐患之策,杨牧野心勃勃,即便杀了微臣,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冯相咽下口水,紧忙帮皇帝分析杀自己的弊端。 但处死冯相,这是快速安抚禁军,缓解危境的绝佳之法。 冯相心知肚明,他继续说:“禁军这次胆敢迫陛下,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下次也同样会犯上作乱,他们的忠心可疑,恳请陛下切勿相信,长安已经不安全,微臣愿护送陛下离开此地。” 皇帝犹疑一瞬。 确实,禁军必须听命于皇帝,不得生出任何异想,今日能他杀宠臣,明日就敢杀他取而代之了。 谁都不能信。 皇帝心慌意乱,手里握着册封徐茂为妃嫔的诏书。 前面他是有退路,可以拿她调笑,然而转眼自己便落得孤立无援的境地,万万不能这般轻率,以此做赌。 徐茂要什么,他给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等他安全了,再跟徐茂详谈,事后赏赐。 皇帝划了这道诏书,正色,重新落笔。 时间紧迫, 不容多想,皇帝匆匆下笔,封徐茂为晋王, 命她速速进京救驾,破解京都危局。 皇帝在诏书上盖了印玺, 拿起仔细检查一遍,又另外加一份写给其他将领的求援诏书, 调动长安附近兵马, 确认无误后交给冯相,要求道:“这道立即发往晋州,送去徐茂手里, 令她赶至京都平息杨牧之乱, 同时想办法再将调动兵马的诏书送出去, 长安附近将领得命即赶回长安, 铲除逆贼杨牧。” 冯相双手捧接过两道诏书,听见皇帝要徐茂进京,他已是惊了一跳, 眼光瞥见诏令上面的内容, 定睛一看,居然封徐茂为王,他蓦地蹦起三尺高。 “陛下,此妖女来路不明, 又善用邪术蛊惑人心,一无祖荫, 二无战功, 且在晋州、江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怎可封这样一个女子为王?只怕无法堵住悠悠众口,万望陛下三思!” 冯相难以接受,他也实在琢磨不透皇帝在什么,封赏在外面犯事作乱的女子以王爵之位,企图让她进京救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放朝中其他人于何处,难道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可用,天下将士没一个勇士能够赶来救驾? 皇帝长叹一声,扶起冯相,拉着他的手说道:“朕何尝不知道,可是形势如此,你方才不是说这女子惯会使妖法吗?眼下杨牧就在宫城外,随时会强闯进来,我们能抵抗几时,附近兵马可能及时赶至?妖女,利用得好,也是可以解决危困的!” “为顾全大局,封赏她一个虚名又何妨,待到杨牧之乱平息后,朕再将她收入后宫便是,妨碍不到什么,无需忧心。”皇帝不以为意,这种关头,谁对他有用,他就用谁,事情解决了,失去利用价值,他自然也不会多看一眼。 冯相一时间无语,皇帝年纪越大,愈发贪生怕死,延年益寿的丹药吃着,问道求仙的术士寻着,遇到当前这种情况,竟是一丝一毫求生的机会也不肯放过。 他仗着真龙天子之气在身,广聚各家法术高强之士,将主意打到妖女身上,好确保万无一失,稳坐皇位。 可事情真的会如他想得那么如意吗? 冯相不禁怀疑。 这个徐茂并非普通女子,开口要的就是爵位,目标分外明确,长安变乱平息以后,她真的愿意乖乖进入后宫,陪侍皇帝左右? 冯相心底划过鄙夷,如果他不是皇帝,拥有天下最大权柄,谁愿意诚心服侍,而徐茂答应进入后宫的话,说明徐茂所图更大,危险至极。 皇帝刚愎自用,此时听不进去这些话,冯相思绪转了三转,忍着没说,面上应承,心里却是在考虑后路。 杨牧之乱给他提了个醒,自己权倾朝野的同时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皇帝放权,也是拿他作筏,他的结局不会好过,必须提前筹谋。 京都内众人心思各异,皇帝两道诏书发出去,宫城撑不了太久,冯相匆匆忙忙收拾家当,同信得过的禁卫军中将领一起护送皇帝出奔避难。 然而冯相没想到行至半途,禁军将领忽地发难,要求皇帝处置冯氏,给士卒们、天下人一个交代。 冯相气得跳脚,找禁军将领郝升理论,见到他便咬牙切齿道:“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救下你,推举你进入禁军的,你就这样回报我?” 郝升面露苦色,为难道:“相公,此事也不由我,实在是手底下的士卒受杨牧那些歪理邪说影响,不愿被说与奸佞同流合污……咳咳,相公与我有恩,不便欺瞒,我实话跟相公说,最主要一个原因,他们得罪了你,心里忐忑,害怕相公事后算账,这才选在这个时候发难。” 冯相愤然,瞪圆眼睛,“我有心思计较这些事情?” 他怒气难平,甩袖来回走动,知晓自己不追究,必须向他们展现态度,此外禁军还想要一个好的名头。 郝升垂首低眉,伸一只手往前引起冯相注意,他犹豫地吞下口水,似乎有话要说。 “你有什么想法?”冯相看着他问道。 郝升浅浅吸气,挤眉弄眼,好像很难开口,半晌才出声道:“安抚士卒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不过……相公得狠下心肠舍弃一个人了。” 冯相猛地抬起眼皮,冷光射向郝升,几乎是话音一落,他便心领神会,郝升话中所指的那个人是谁。 他的妹妹,皇帝的宠妃,冯贵妃。 只要冯贵妃身死,没有人在皇帝身边吹枕头风,他与皇帝的关系大不如前,至少失去这层关系,他们心中各有忌惮,不再亲密无间,目的即可达成。 此外,皇帝赐死妖媚惑主的冯贵妃,表露除奸悔悟的决心,说明情况,之前的荒唐事皆是受冯贵妃迷惑、蒙蔽,杀了贵妃,从此他又是英明神武的好皇帝。 冯相愣怔,脸庞血色逐渐褪尽,他用力攥紧衣袍,五指紧绷,关节泛白,僵硬地移动脖子和腿脚。 “我知道了……”冯相淡淡开口,背对郝升,不让人瞧见他的神色。 郝升默然,拱手退下。 傍晚,冯相去见了皇帝,出来时双眼通红,神魂落魄地走开,旋即宫女、内侍们捧着白绫,端着鸩酒,跪倒在冯贵妃面前。 冯贵妃初见时不敢相信,以为是郝升和其他几位将领自作主张,抬手掀了案几,打翻鸩酒,吵着要见皇帝和冯相,直至呼天唤地没有任何回应,她才慌了,痴坐在地上笑声不止,状似癫狂,哪有以往贵妃仪态。 她知道自己被抛出去做挡箭牌,皇帝默许,冯相默许,这本该是她的使命。 然而,她不服。 “凭什么,杨牧铲除奸佞,要求赐死的分明是朝堂上的冯相公,凭什么最终死的人却是我?”冯贵妃在挣扎时扯乱衣衫、头发,她大声呐喊,嘴里喷溅沫子,姣好的五官扭曲可怖。 白绫缠上冯贵妃的脖子,愤怒的呐喊被挤断,话语破碎,她泪流满面,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抓什么东西似的。 冯贵妃声声哀怨:“五郎,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不能如此狠心,五郎,陛下,救我,阿兄,阿娘” 她叫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出现救她,尤其皇帝和冯相,他们就在帐外不远的地方,距离极近。 外面很安静,进入冬天,万籁俱寂,空气里呜呜风声轻微响动,为冯贵妃悲鸣,冯贵妃的声音一一传进所有人耳中,众人面无表情。 妖妃惑主,罪当如此。 冯贵妃的声音越来越小,天际飘下颗颗雪粒,埋葬一代佳人,掩藏罪恶。 皇帝掩面哭泣,痛苦不堪地伏地,强忍悲伤命人收殓贵妃尸首,就地下葬,所有人继续出发。 * 徐茂给杜娘子杜采文出了卷子,亲自监考,暗中观察,初次见面杜采文气质忧郁,眼底青黑,面色沉沉,估计是休息不好,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结合她的性格测试结果,徐茂大喜,杜采文是个悲观主义者,看待万事万物,总以负面角度进行揣测,得出最差结果。 负面情绪传播力极强,容易打击自信心和积极性,这非常有利于感染其他人一起躺平。 徐茂当即拍板决定,答应薛灵的请求,招杜采文进来做老师。 侍女欢天喜地跑到杜采文面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杜采文讶异地直起身,揪紧帕子问:“你确定没听错?阿家、郎君总责怪我死气沉沉,看了惹人厌,那张卷子我会做的题也不多,听闻合格者甚少,我竟过了?” 杜采文蹙眉,“该不会是母亲出面打点,央求元帅,元帅不堪其扰,这才答应……” “不是,不是,徐元帅先前说了,必须娘子通过考试才能进入忠义军,任何情面都不讲的,我还听林娘子说,元帅拿着娘子的卷子连声夸好呢!”侍女激动道。 杜采文百思不得其解,“我真有那么好?你莫不是诓我,这怎么可能!” 侍女道:“娘子若是实在不愿相信婢子,自己去问问元帅和林娘子不就好了。” “罢了,就这样吧。”杜采文一下退缩,摆手推拒,以顺其自然的态度继续得过且过。 徐茂安置好杜采文,从杜宅离开,回到自己的营地,每日到周边地方敲锣打鼓,揭秘天神教那些唬人的小伎俩,等待朝廷以及天神教回应。 是日,晨光熹微,雪花纷飞,天地银装素裹,一阵马蹄打破静寂,身着甲胄的小卒手举诏令,在徐茂营前勒马,高声道:“忠义大元帅徐茂何在,陛下急诏!” 徐茂迷迷瞪瞪间被推醒,徐蘅道:“阿姐,朝廷派人来了。” “什么,朝廷调兵攻来了?”徐茂扶住脑袋清醒一点,激动地跳下床。 “阿姐,穿鞋。”徐蘅拉住她的衣角,弯腰递上一只鞋子,说道:“不是来攻打我们的,皇帝诏令,封阿姐为晋王,进京平定平北节度使杨牧之乱。” 徐茂脑子倏地宕机,她张大嘴巴,惊疑不定,伸手掐一把自己的胳膊,嘶一声,“没做梦啊,这是个什么章程……我,起义军头子,封王进京平乱?” 皇帝丹药磕多,失心疯,找错人了吧! 徐蘅道:“京都生乱, 皇帝自顾不暇,分不开心神处置阿姐,反而想要借阿姐之力, 平息杨牧之祸,他有求于阿姐, 封阿姐为王前去救驾,这没什么奇怪的。” 这时, 系统提示音响一声, 恭喜她进入新阶段,徐茂屏蔽系统,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 分析情况。 皇帝封赏她王位, 一方面, 皇帝他正在经历变乱, 突然慌了,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 遇到能够帮他扫除威胁的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 直接求助。 另一方面,杨牧的事情平定以后,以皇帝的角度考虑,他必定认为她一介女身, 不足为惧,随意赐个婚, “恩赏”她嫁得高门。 作为新妇, 她不宜在外面抛头露面,自然要回归深闺后院, 王爵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好听的头衔,虚名。 这样安排,皇帝赌一手,她真的平息杨牧之乱就是赚到,平息不了也有别人,不论怎样,他都不亏。 徐茂梳理清楚因由,冷哼一声,“狗皇帝,想得倒是挺美,算盘打这么响,也不觉得磕碜,既想利用我帮他平乱,事后又不想认账,以为给我赐婚便能草草打发了。” “阿姐,那我们要去京都救驾吗?” 徐蘅听完徐茂的话,意识到这道封王的诏书可能不怀好意,进京平乱吃力不讨好,她犹豫一下,眉峰聚拢,出声问道。 徐茂沉吟片刻,思忖道:“去,怎么不去?大好机会,不可放过,狗皇帝既然给了我王位,他就别想着那样的好事,只要我进了京都,别说是王位,他的皇位也得乖乖让出给我。” 她的目标很明确,也不向世人掩藏自己的野心,这次进京,就是要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她盯上皇位了,并且丝毫不讲武德,任何人都别想道德绑架她。 “皇帝出了京,他便没有必要再回来。” 徐茂毅然站起身,负手而立,眼中熠熠生辉,言语大逆不道,彰显其野心勃勃。 徐蘅点头,“阿姐说得对,此次正是我们进京夺位的好时机,我支持阿姐。” 闻言,徐茂差点绷不住她的野心人设,很想摇摇徐蘅的肩膀,劝她清醒一点,不要盲信。 她们在晋州和江州这些事情,放在整个天下跟前,杨牧谋反,天神教作乱,根本不够看,甚至手下士卒不足一万人,威望仅限于晋州、江州之内,竟然放出进京争夺皇位的大话,听上去感觉天方夜谭,跟喝了假酒做梦似的,谁会听从她的号令? 步子迈得太大,最后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茂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幽幽望着徐蘅,心下有几分不舍。 这次去长安,她已做好身死准备。 树倒猢狲散,忠义军所有士卒亦将化作流民,潜逃回乡,等待新朝建立,重新过上安定和乐的生活。 徐茂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下令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清点物资,在临行前办一场宴会祭祀路神,既祖取道。 薛灵得到徐茂封王、忠义军要进京救驾的消息,惊讶地停住笔毫,墨水洇湿纸张,毁了一幅好字,她搁下紫毫笔,不解道:“京都的祸事岂是忠义军可以平定的?” “皇室宗亲瞧着,各路豪杰看着,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忠义军,好生在江州待着,徐徐图之,这样不好吗?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赶去京都蹚浑水!” 薛灵无法理解徐茂的想法,莫非徐茂真是被一道封王的诏书给蒙蔽双眼,一时气血上头,真心实意进京救驾? 观察徐茂在晋州、江州的作为,看着也不像老实人,应当没有愚忠之心。 左思右想,想破头,薛灵还是琢磨不透徐茂意图,她女儿刚进忠义军,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徐茂想不开要进京,她忽然担忧自家女儿的未来。 薛灵按捺不住,紧忙赶去求见徐茂。 吴洪英方从徐茂帐内出来,恰巧碰上匆匆赶至的薛灵,她抬起手冒昧拦下薛灵,寄希望于薛灵,请求道:“薛大娘子,您来得正好,娘子阅历丰富,或许可以劝住元帅莫要进京。” 薛灵讶异,“怎么,徐元帅打定主意要进京救驾?” 吴洪英无奈颔首,“元帅说,陛下降以诏令,命元帅进京救驾,此番进驻京都乃名正言顺,良机难得,铁了心往长安的方向出发。” 任她如何劝说,徐茂坚定不改主意,吴洪英没有办法,只得摇头作罢。 连徐茂手底下的人都劝不动,自己更没分量,估计也是无功而返,薛灵遥遥望一眼帐子,脚步转了方向,前去探望女儿杜采文。 “母亲,您怎么来了?”杜采文正在准备上课所需的文章,第一次上台授课,她想给大家留个好印象,不要太丢脸,谁知转身看见薛灵,吓一大跳。 薛灵左右各看一眼,四下无人,她赶紧抓住女儿的手腕,做贼似的躲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徐元帅得封晋阳,欲进京救驾,这事你知道吗?” 杜采文呆呆道:“女儿知晓的,母亲,元帅做下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薛灵恨铁不成钢,急声道:“糊涂啊,徐元帅名声还没打响,传扬天下,她怎么同别人争?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那正好,反正我也早在阎王殿里走过一遭,多给我月余阳寿,已然足够。”杜采文无所谓,她是活够了,看万事深觉无趣,每天不过按部就班,过一日是一日。 杜采文反手按住母亲的肩膀,“其实母亲无需忧心,大伙儿都看明白的事情,元帅岂能没有想到?她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 “元帅智勇双全,深谋远虑,擅长出奇制胜,走一步算三步,或许元帅布下棋局,我们身在局中,暂时没有想通其中关节而已。” 杜采文兀自分析,她觉得徐茂不是冲动莽撞的人,这肯定是徐茂故意安排的,或迷惑敌人,亦或进京另有图谋,总之绝非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 薛灵经她这么一说,颇有几分道理,耐不过情势,劝了杜采文几句,让她注意自身安全,打道回府。 祭祀路神当日,徐茂清楚士卒间多有疑虑,她及时把握机会,顶着因兴奋而发红的一张脸站在旌旗下,气沉丹田。 徐茂大声道:“我知道大家近来对进京救驾之事议论颇多,害怕平定不了杨牧之祸,反而自己搭进去。” 她停顿一瞬,目光扫视在场所有人,“可是京都危急,陛下有难,杨牧在城中大开杀戒,长安百姓性命垂危,亟待救援,这种紧要关头,我们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不,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杨牧火烧长安,残害百姓!”徐茂大义凛然地放话,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前段做作的表演结束,徐茂放柔声音,又改走温情路线,“考虑到大伙儿双亲在上,姊妹弟兄日夜盼望,部分人女儿、小郎年纪尚幼等候归家,此行困难重重,轻易便会丢掉性命,我不愿强求,不想去长安冒险的,现在就可以放弃,领了本月饷银回家去。” 士卒们倏地改变脸色,悄悄转脸看别人的反应,发现大家皆是满面诧异和无措。 现场沉静无声,谁都没有说话。 60-70 徐茂等了一会儿,准备再刺激一下她们的时候,人群里忽地响起一道女声:“元帅,我愿意去长安,哪怕身死,不负忠义之名,人生在世,走这一遭,值了。” “如果没有元帅,我已经饿死了,我的性命是元帅的,蒙元帅不弃,我愿意为元帅献上这条贱命。” 稀稀拉拉接连响起类似话语,越到后面越坚定,激动,热血沸腾,零散的句子汇成一句话,声音响彻云霄,震动天地:“元帅发令,莫敢不从!” 没有一个人选择放弃回家,所有人做好赴死的准备。 徐茂震惊,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都已经跟她们说清楚了,去长安就是送死,并且对她们而言,收益不大,怎么没人离开呢! 徐蘅站在旁边,嘴角噙笑,眼光幽深,她放轻声音说:“阿姐,大家信任阿姐,愿意为阿姐冒险,这是好事。” 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她并不高兴。 徐茂心口忽然有些发闷,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不敢抬头注视众人,手心浸出汗水。 “那……那仪式完成后,好生吃喝一顿,按计划出发吧。”徐茂逃也似的快步走开。 好酒好肉端上桌,众人惊喜欢呼,忘却前路艰险,全身心投入酒肉中。 徐茂嘴里没滋没味,随便对付两口,搁置筷子,起身走到干涸的河岸边,放空思绪。 “元帅,何娘子赶制了一批白叠制成的衣裳,穿起来暖和,今日恰巧送到,迟一日我们就离开颂安了。”唐折桂欢喜地跑来禀告,脸上没有任何忧虑之色。 徐茂无力地摆手道:“这些棉衣直接发给军中年纪最大和最幼的士卒,做好保暖,你看着分配吧。” “棉衣?这个名字好!” 唐折桂念了两遍,高兴地抬起脸,却看徐茂忧郁的侧颜,不禁暗自感叹道:“元帅真不容易,肯定是在筹谋如何安全进京取胜,救援长安百姓,我们还有什么资格退缩懈怠!” 她握紧拳头,下去分发棉衣,将徐茂的忧郁反应以及对大家的关心通通告知众人。 唐折桂感动道:“元帅那么厉害,运筹帷幄,此去长安定是所图巨大,而且如此体贴我们,自己都不穿棉衣,首先分给我们,哪怕真的死在长安,我也心甘情愿。” 士卒们捏着软而柔和的棉衣,拿起就舍不得放下,大家眼里闪动泪花,“投入忠义军时,我便做好了随时身死的准备,这次也不例外,宁死不悔,一定助元帅成事!” 吃完临行前最后一顿饭, 正式上路,队伍浩浩荡荡向长安进发,途中仅短暂停歇几个时辰, 一路疾行,士卒们没喊累, 徐茂自己差点挺不住,在庄县外稍作休息。 徐茂派遣几个士卒乔装改扮, 潜进庄县内打探京都消息, 以防她在行进过程中,京都里的局势发生变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战争, 信息最宝贵。 不多时, 士卒回来禀告:“元帅, 皇帝携太子及重臣出城逃难, 眼下长安落于杨牧之手,听闻皇帝赐死了误国的冯贵妃,得禁军护卫南下。” 唐折桂激动, 跃跃欲试道:“元帅, 我们要改变方向,生擒皇帝,号令百官吗?” “不可!” 徐茂沉浸在冯贵妃被赐死的消息里,有些惋惜, 听见唐折桂一番话,立即按下她的想法, 阻止道:“我们挟持天子可号令不了诸侯百官, 况且天下豪杰虎视眈眈,名不正言不顺, 于我们无益,不如赶赴长安搏一搏。” 唐折桂失落地垂下脑袋,退回队伍里。 徐茂及时断了唐折桂的念想,重新回到正题,“你说冯贵妃被赐死了?我记得杨牧是要求处死奸相,怎么最后死的人却变成他的妹妹冯贵妃?” 士卒错愕,她一时间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茫然道:“传言里说,冯贵妃狐媚惑主,使得圣上沉浸女色,终日不务正业,荒淫无道,而且冯贵妃妒忌成性,不许任何女子轻易近圣上的身,有一回圣上多看宫女一眼,她便将那个宫女赶出了宫,霸道至极。” “此外,冯贵妃几次三番包庇作奸犯科的冯氏族人,请圣上赦免冯氏罪行,受害的百姓投告无门,一家惨死。” “大家都道冯贵妃这是罪有应得,她一死,圣上便不再受蒙蔽,有望重振天威,扫除弊病,还清平盛世。” “呸!”徐茂不顾形象地撸起袖子,面对所有人,故意唱反调:“贵妃误国?何其荒谬,她若有那么厉害,还能轻易被赐死?皇帝昏聩无能,也怪到贵妃身上,传出这些话的人也不嫌害臊!” 徐茂根据传言里的那些话一一反驳:“皇帝沉浸女色置朝政于不顾,分明是他自己荒淫好色,贪图安逸,即便没有冯贵妃,也会有赵贵妃,李贵妃,如若皇帝立身正直,清静寡欲,岂会为色所迷?” “亘古至今,多少代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周边倾国倾城佳人无数,甚至前朝武帝四处征战,十年不进后宫,怎么别的皇帝可以把持本心,励精图治,我们今朝的皇帝却不能?是他与众不同,还是怪冯贵妃过于貌美,容貌乃古今第一人?”她使出母父惯用的话术,给狗皇帝定性:“不必给他找诸多借口,皇帝本性如此而已。” “再说冯贵妃妒忌成性,更是荒谬,夫妻之间,谁能容忍对方三心二意,恐怕指责贵妃善妒的这些郎君们,连妻子出门同外男交谈几句都妒火滔天,无法容忍吧,也有脸说别人,况且皇帝自己都没意见,轮得到他们跑来说嘴?” “退一步讲,苍蝇不叮无缝蛋,如果皇帝自爱些,懂得礼义廉耻,贵妃何至于不顾名声,时刻盯紧了他。” 众人张大嘴巴,被徐茂分外新颖的观点冲击,虽然感觉好震骇离谱,但似乎有点道理。 徐茂更加慷慨激昂,“至于包庇犯事的冯氏族人,她也是听从冯相之令,相互依存下的自保之法罢了,冯贵妃有错,但更大的错在冯氏一族,在冯相,在文武百官,更在皇帝!” “试想一下,如果皇帝分辨忠奸是非,他会允许冯氏一族在犯事后继续逍遥法外吗?如果文武百官忠良,敢于上谏,为受害百姓申冤,维护律法之威,公平正义,冯贵妃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揭过吗?如果冯相可以约束族人,敲打震慑他们,那犯事的族人还敢肆无忌惮地在外行恶吗?” 徐茂大声怒吼,眼中烈火熊熊,“祸事一起,轮到清算的时候,大家就都没错了,皇帝没错,是受蒙蔽,文武百官没错,朝堂由妖妃、奸臣把持,冯相,他爱护亲族,愿意交出罪魁祸首冯贵妃,已见悔改之心,错不至死,惩处的只有冯贵妃一人,真是可笑!” 众人不禁低头沉思,陷入沉默。 好像确实如此,这件事情里,最终选择在于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他不点头,犯事的冯氏族人能离开牢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朝中官员如果可以坚定信念,将凶手绳之以法,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回转之机?明哲保身罢了。 在朝堂上霸道横行,玩弄权术的冯相没有任何损碍,过错最小的冯贵妃却被推出来背锅,不见其他任何人的身影,仿佛冯贵妃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权力多大似的。 徐茂眼看效果达到了,朝吴洪英和杜采文招手,“冯贵妃死得有些可惜,该死的人仍然逍遥自在,然而有心人故意这样宣扬,掩盖自己的罪过,我可看不惯,分一支队伍,人你们两个看着挑,负责这件事,为天下人揭示真相,或走街串巷宣告,或说书唱词折子戏,任何形式都可以。” 吴洪英和杜采文冷不丁被叫到,惊讶地睁大两只眼睛,脑中空白一片,没有任何想法。 显然,徐茂心情不妙,没有细说要求的意思,宣布解散,她们不敢上前搅扰,只能互相琢磨。 吴洪英感叹道:“元帅的眼光真是锐利毒辣,一针见血,竟然迅速看清、抓住隐藏在冯贵妃背后的那些人,措辞也毫不客气,不过……元帅进京救驾,我们还要点明圣上的存在吗?” 一边大义凛然地救驾,一边骂皇帝昏聩无能,这样不太好吧。 杜采文没她那么多顾忌,“元帅说,可以用说书唱词以及折子戏的方式,我们只管把词儿写好,给银子叫跑江湖的艺人传唱、叙述,谁知道咱们的身份呢。” 吴洪英认同道:“所言有理,那我们按照元帅方才说的那些话编写戏词好了,这样听的人多。” 杜采文颔首,“元帅之言振聋发聩,引人深思,确是编写戏词的好句子,最后出来的效果肯定不错。” “我听说军中有从前在瓦肆里做事的娘子,她们经历多,比我们更了解百姓喜爱的故事桥段,不如借来一起,元帅说,人选随便我们挑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吴洪英考虑人选,第一时间想到士卒们讨论最多的吕飞燕,可惜她在丰城。 “正是,这样既便于传扬出去,百姓也容易接受。” 杜采文和吴洪英立即行动,挑选以前跟吕飞燕同在瓦肆的娘子们组成队伍,将皇帝与冯贵妃之间的事情改成情节跌宕起伏的小故事,编写戏词。 主要落笔在冯贵妃身上,写她的无奈和命运不由人。 贵妃名唤冯秋叶,本是农家女,乡野间自由自在,正青春年少,春心萌动之际,一朝身世曝光,冯氏发现女儿错抱,流落于农户,特地将她找回。 然而认亲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祸福难料,冯秋叶被送进宫讨老皇帝欢心,博取荣宠。 进宫后,她在宫内尚未站稳脚跟,生存艰难,这时候冯氏居然时常递信催促她向皇帝要恩赏,令她身心疲惫。 直到冯相获得皇帝重用,冯秋叶因此册封贵妃,获得盛宠,她一面小心讨好皇帝,一面维护同冯氏的关系。 讨官,爵位,金银财宝。 冯秋叶在荣华富贵里迷了眼,逐渐失去自我,被冯家束缚手脚,做冯氏在宫里的木偶,所思所想皆是冯相之意。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谁知风云变幻莫测,贼子撞破宫门,国家危在旦夕,皇帝带着她匆忙出逃。 行至半途,禁军哗变,要求处死奸相。 冯相求生,向皇帝进谗言,以妹妹冯贵妃作为交换,归咎罪责于贵妃误国,平息众怒。 冯秋叶命丧黄泉,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松了一口气,推杯换盏,庆贺死里逃生,笑声连连。 杜采文看着不太满意,又重新在前面加了一段,以冯贵妃身死当作开头,浑浑噩噩忘却自己的身份,魂归地府,判官断罪,插/入冯秋叶一生经历,冯秋叶不服,与判官辩论,点出背后隐身的皇帝和冯相。 女子既无读书认字、上朝为官之资,又困于一方天地不知世间变化,国家危亡,与她何干? 英明神武的天下之主未管,饱读圣贤的谋臣不理,罪过竟然落到一个蒙昧无知的女子身上,说出去惹人发笑。 判官辩不过冯秋叶,口吐鲜血,恼怒之下向她道明原因,她今生承受如此罪过实有前缘,因她前世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故而罚她化作女身,转世投胎,以为惩罚。 冯秋叶道:“原来人世间的女子竟是转世受罚的,所以她们生来有罪,是吗?” 判官哑口无言,罚她再为女子,重新做人,直至赎清罪孽。 冯秋叶怨念顿生,吞噬判官,天边乍现一道金光,再看冯秋叶,她的青紫脸色、脖间勒痕消失,展现原本秀美的容貌,竟然穿着威严官服,俨然成为新判官。 吴洪英看过结局, 眼底闪现几许惊异,她捏着轻薄的黄纸,却觉沉重有力量。 “精彩绝伦, 相信咱们只用在城中起个头,它必定会深受追捧, 传唱四方,说不准便能流传于后世, 该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吴洪英回神, 郑重地看向杜采文,“是唤作《贵妃辩》,还是《判官》?” 杜采文想了想者皆可, 不过这个故事是依照冯秋叶的一生展开, 我觉得, 不如直接叫《冯秋叶》。” 简单明了。 戏眼在冯秋叶身上,她是主角,听戏的人从名字便能知晓, 加之以自缢开头, 冯秋叶魂归地府,初始观众不知她的身份,拉了一个小悬念吸引注意力,叫《冯秋叶》更加妥帖。 吴洪英妙赞抚掌, 又和杜采文一起修了修具体细节和措辞,拿给其他人看, 大家都觉得没有问题了, 这折新戏《冯秋叶》才送到徐茂手里。 徐茂未料她们速度如此之快,惊诧地接过手来仔细翻看。 她对戏本子没有兴趣, 本来徐茂只想扫几眼,快速阅览一遍,大致了解情节,确保没有容易出事的因素就算通过,正式向外发表传唱。 但徐茂垂首读了个开头,等她重新抬头的时候,天边已然昏黄,光线黯淡。 徐蘅端一盏灯,送到徐茂手边,“这都什么时辰了,阿姐也不点灯,小心熬坏眼睛。” “无妨,我看完了,不费眼睛。”徐茂的视线从纸张里依依不舍地拔/出来,她揉揉酸疼的脖子,看向吴洪英和杜采文,眼睛亮晶晶,惊喜道:“你们怎么想到这样改编的?” 吴洪英回答说:“大部分是杜娘子主笔,精彩的点子皆为她想,张娘子她们看完以后提意见,属下再拿回来重新修饰,功劳在杜娘子和张娘子她们身上。” 徐茂脑中回旋结局,犹自回味,不禁暗自感慨,杜采文想法新颖大胆,真正的可造之材,这么多年待在后院里埋没了。 “好了,这本《冯秋叶》我看过,没有问题,不是从前那些陈腔滥调,足够亮眼,或许可以引发反响,助我们成事。” 徐茂不是让人反复修改、最终采纳第一版的甲方,没有问题,她就把戏本子交给吴洪英,“你们俩到账上取些银两,乔装打扮一下进城,命城中所有艺人开始唱它,速度要快,时间紧迫。” 吴洪英和杜采文首次接到徐茂交代的重要任务,受宠若惊,心里一时没底,互相看对方一眼,眼角眉梢悬挂少许忧虑。 面对自家元帅的信任,她们不想退缩,不想徐茂失望,哪怕心头空空荡荡,脚底软绵绵踩不实,吴洪英和杜采文仍然鼓起勇气应承下来。 吴洪英在徐茂这里取了足数的银两揣进怀,换一身干净衣裳,颜色低沉不惹眼,吴洪英男装,蓄满嘴长长的假胡子遮脸,杜采文戴顶白色长帏帽。 徐茂忙上忙下,装扮吴洪英和杜采文。 徐蘅抱着衣裳在旁边观看,默默打量,发出低微的质疑声:“阿姐,我们感觉区别不大,有心人只要仔细追查一番,即可识破她们的身份。” 徐茂无所谓道:“不要紧,查就查,随便他们,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揭穿吴洪英和杜采文的身份,正好如了她的意,徐茂巴不得别人识破《冯秋叶》的背后是她在做局。 舆论推手,无所畏惧。 人设崩塌,民心失散,骂她、看不惯她的人越多,对她忍无可忍,愤而动手的人越多,自己打出结局,脱离游戏世界的几率就越高。 不怕别人知道,她是怕别人不知道。 徐茂在最后着重交代:“你们把戏本子交给那些江湖艺人,保证戏台上顺利演出《冯秋叶》即可,不必多留,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 杜采文点头,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新鲜感十足。 相较于以前,“出格”的举动牵引心绪,杜采文胸口砰砰直跳,浑身微微发颤,刺激万分。 她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既紧张害怕,又控制不住跃跃欲试的双脚。 徐茂突然想到一些补充事项,拉着吴洪英她们额外叮嘱,两人颔首携带修改好的最终版戏本子启程。 考虑到安全,徐茂派遣五六个士卒穿上最常见的粗布麻衣,装扮成平头百姓,便衣出行,暗中跟随吴洪英和杜采文,保护她们的安全,做好保障,防止意外状况发生。 吴洪英和杜采文遵从徐茂之令,混进城中,首先前往瓦肆,以卖戏本子的名义约见东家。 “这本戏我可以送你,不要钱,但我有一个要求,必须连唱三个月,若有其他感兴趣的,你也不能藏私,允许旁人抄录同唱。”吴洪英在交戏本子之前,率先说出自己的要求和条件。 东家一听,条件如此刁钻苛刻,竟然允许其他人同唱,如果这出戏反响不错,那他岂不是拱手白送摇钱树,亏大发了吗! “不成,不成,我不收了。”东家立即摇头摆手,表示拒绝。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抵在脖颈间,东家一激灵,蓦地瞪大眼睛,身体僵硬,缓缓扭动脖子,见到持刀之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吴洪英笑脸盈盈,“东家别急着拒绝,再考虑一下吧,您可以看过我的戏本子以后,那时候做决定不迟。” 她像是没注意到那柄泛着冷光的刀,面不改色,姿态轻松,送上准备好的戏本子。 东家战战兢兢,完全不敢随意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利刃割破他的喉管,颤颤巍巍缓慢举起两只手去接,捧到自己眼前。 “郎君,此事好说,莫伤了和气。”东家艰难挤出一抹笑容,顶着满头大汗诡异咧嘴假笑,极度畏惧和小心讨好同时显现,两相冲突,看起来令人不适。 吴洪英轻轻点头,那便衣士卒就放下冷刀,重新退回去。 东家见此暗暗吐口浊气,脸上汗水一滴没擦,立即投入关键事物,注意力聚集在吴洪英给他的戏本子上面。 汗水涔涔,他翻开第一页,紧张狂跳的心稍微平息,胸口的咚咚杂声越来越小,逐渐排斥在耳外,什么都听不见了。 半晌,东家翻过纸张,不知看到什么,他忽然瞪圆眼睛,猛地抬头,瞳孔震动,身体受不住摇摇欲坠,退后两步才站稳身体。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敢写这么大胆的故事,还是当今天子的事情,其实民间坊里不是不谈论,但除了骂冯贵妃妖媚惑主,传说最多的都是天子与后妃的爱情恩怨,套用最常用的才子佳人戏码诉说皇帝用情至深,二人缠绵悱恻,悲惨结局引人落泪,为皇帝和冯贵妃之间的感情发出无奈叹息。 而这本《冯秋叶》不同,它以直白辛辣的言语臭骂皇帝昏庸无道,朝堂奸佞专权,百官懦弱胆小,无所作为,把所有人全踩了一遍。 冯贵妃的形象一反常态,她不是误国妖妃,毒辣的手段,蛇蝎心肠,源于自保。 她也不是从以往后妃模子里刻出来的贤惠乖顺,小意温柔,看到的仅是伪装。 初进宫时,冯秋叶在礼仪上受了大罪,她不会含胸驼背,低眉顺眼,而是挺直了脊背,直视其他人。 她更不温柔,未受恩宠时,遭受不公,经常撒泼打滚被人取笑,还挽起袖子同人打架,活脱脱泼辣的市侩悍妇。 估计皇帝和冯家人看了也大跌眼镜,直呼胡编乱造,非要砍了编写这出戏的人不可。 这出戏真唱了,估计他们的命亦到头。 东家抖着手翻过最后一张纸,笃定站在自己眼前的人不简单,这个名唤《冯秋叶》的戏本子并非一场娱人取乐的戏,其中藏着刀,刺向朝堂上所有人,包括皇帝。 编排如此戏码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了。 谋逆啊! 东家后背衣衫汗水浸透,他有些不敢抬头细看对方的容貌,万千言语堵在喉头,他咽下去重新挑选斟酌,一刻不敢放松,害怕自己哪里举动惹怒对方,当时便身首异处。 吴洪英压低声音,“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只问东家一句话,能否排演这出戏?” 东家压力骤增,冷汗津津。 排戏,骂天子、百官无能,分明是暗藏恶意的禁戏,意图不纯,唱了铁定是要进牢狱里走一遭的。 可是不排戏的话,这几个来路不明的人现在就会了结他性命。 东家左右为难,怎么选都难做。 刀锋上的冷光闪过,刺了东家的眼睛,他瞬间做出选择,高举戏本子,跪下道:“好汉,我排,这戏我们排演,一定叫全城人都观赏到!” 吴洪英见他识时务,按下那柄锋利的刀剑,彬彬有礼地扶起东家,温和笑道:“既然如此,东家不用和我们这般见外,且放心,你们演完就可以带着包袱离开,我们护送你们出城去其他地方,东家即可将这出戏教授给旁人,允许旁人抄录同唱。” 东家再次听到相同的句子,心肝直颤,之前的嫌弃顿时变成庆幸,如释重负。 他们唱完即可甩出去,叫别人继续唱,让其他人做这极其危险的事情。 吴洪英跟东家坐下来细谈, 商议排演的具体时间、地方,以及撤离路线。 东家额角汗水直流,暗叫不妙, 小心陪笑伺候着,一等吴洪英等人离开以后, 他紧忙跑回去清点自己积攒的家产,慌忙收拾东西, 只待出演最后一场戏, 往乡野间逃去,躲藏保命。 至于报官捉拿吴洪英以解除危机? 想都不要想。 不提吴洪英她们能够潜入城中的手段,武艺超群, 只说官府差役, 即便他成功跑去报了案, 没有银钱引路, 官吏也不会信他,为他特地跑腿办案,他踏进县衙门槛便要脱层皮。 两权相害取其轻, 做完最后一场, 回乡下老家躲避灾祸。 如今连皇帝也不好过,四处逃窜,这世道乱糟糟,回乡避祸其实算是好事。 东家做好打算。 分配人员, 排练预演,《冯秋叶》这出戏不长, 唱词也通俗易懂, 朗朗上口,一两天时间就基本可以完整唱下来, 多一天时间练习,逐渐熟练。 可以说,它唱确实是好唱,不过内容实在禁忌,难以在大庭广众下开口,就怕唱着唱着人被投入狱中,背上谋逆乱民的罪名。 大家在练习的时候,提前收拾了包袱放置脚边,方便随时抱包袱逃跑,没有一个人胆敢放开嗓子,恣意吟唱,过程中眼珠子滴溜溜狂转,时刻注意周围环境。 真正到了公开演唱的日子,所有人置生死于度外,闭眼豁出去,各自装扮好,登台演唱。 东家敲锣打鼓,在外面吆喝道:“今日上新戏《冯秋叶》,观看,桥段清奇,仅唱一次,错过就没有了,要看戏的赶紧来。” 唱完他们就逃跑,才不会傻傻等官府差役来拿人,说仅唱一回,没有问题。 街道过往行人惊诧,这瓦肆里的东家姓卢,他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平日里多看一眼他手下的乐伎艺人,蹭口水喝,他都恼怒,拿扫帚追着他们要钱,今天怎么回事,被鬼附身了? 卢东家一边心惊胆战,恐惧笼罩全身,身体绷紧,另一边看着源源不断的客人走进瓦肆,他又肉疼。 这些都是钱,本该进他口袋的银子。 罢了,保命要紧。 卢东家看眼天色,掐算时间,时刻准备逃跑的动作,观众看了戏,引起议论和骚乱之时,就是他跑路的最佳时机。 观众就坐,晚来的只能站立在外,寻找视野好的位置,扒着栏杆往里看,期盼一会儿看得清楚,听得舒心。 “噔” 锣鼓敲响,好戏开场。 人群骚动,所有人倾身,眼含期冀,激动道:“开始了。” 一阵急切的乐声奏响,浓妆艳抹的戏子捏着冷汗,鼓足勇气登上舞台,正式演唱《冯秋叶》。 由于功底在,一开嗓,观众享受地闭上眼睛,认真感受唱词,沉浸于剧情中。 随着判官问罪,女鬼的生平逐渐明晰,阴差阳错的命运,迫不得已入宫,富贵迷人眼,越看大家越觉得熟悉,低声琢磨:“怎么感觉像是在哪里听过……” 剧情迅速推进,进入结局,京都危困,天子奔逃,半途贵妃被赐死,人群里忽地响起一道清脆拍掌声,诧异道:“这不是当今圣上和冯贵妃吗?” 一石掀起千层浪,其余观众当即反应过来,“是啊,就是冯贵妃,冯秋叶,全都对上了。” 这时,台上的演绎进入高/潮,女鬼大骂皇帝贪图享乐,昏庸无能,刻意纵容冯相一手遮天,冯氏族人为非作恶,漠视法度,朝堂官员胆小如鼠,为保全自身冷眼旁观,更有甚者与奸相同流合污,最终清算过错,却只有冯贵妃有罪,其他人的身影皆不存在。 众人齐声惊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唱词未免太大胆放肆了些,怎可对天子指手画脚,对文武百官胡乱揣测? “谁写的唱词,不想活命了!” “方才吟唱之语,似乎有几分道理,贵妃未曾插手朝政,灾祸的因由在冯相,谈何贵妃误国?圣上若是心意坚定,励精图治,岂是一个女子可以困住的,又没有捆住他的手脚……轻描淡写放过罪犯冯氏,赦免罪过,恩赏爵位的也是圣上,朝臣无一人阻拦,怎么就怪到贵妃身上了,最后死的也只有贵妃呢!” 观众是跟着冯秋叶的视角走的,能够体会她前期的不易,心生怜惜和同情,大部分人非常顺畅地接受戏文里冯秋叶的观点。 判官问罪到最后,大家都不接受女色误国这一点,剧情陡然一转,径直来了个前世之因,冯秋叶忍无可忍,吞噬判官,戏文进入结局。 最后一个字收尾,不顾台下观众的满脸震惊,戏子们匆匆结束,火速丢了衣裳,趁着官府差役还没来,赶紧提溜包袱按计划逃跑。 两方态度不同的观众争论冯秋叶的批判话语之时,戏台上转眼空空荡荡,给观众们迅速表演一场什么叫曲终人散。 台下众人惊呆了,头回见拆台如此迅速的戏班子,他们在戏里尚未走出来,唱戏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所以,吆喝的仅唱一次是这个意思,唱反戏?”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找卢东家,果然,东家也早早不见了。 大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在这里听了一场反戏,那些拿不到罪魁祸首的无能差役,该不会抓他们应付差事吧! 他们相信,这是官府会做出来的事情。 众人背后发凉,意识到情况不对,争执的念头瞬间消散,匆忙起身疾走,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等官府得到消息,急忙赶过去,已然人去楼空,现场以及周边没有人员逗留,连附近不远的摊贩也不见踪影。 官府差役满腹牢骚,抱怨道:“谁说有唱反戏的?今日瓦肆好像都没有开,一个人没有,白跑一趟!” 为了交差,他们转头去捉拿报案之人。 纵使真有大唱反戏之人,眼下追捕也找不到那些戏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直接抓了可以抓到的报案人,免去诸多麻烦。 戏确实是唱过,不会因官差掩耳盗铃,大家不主动提及,便抹去它的存在。 听了的观众回家以后,关于这出戏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做事时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戏曲旋律。 唱到天子这两个字眼,忽然一下清醒,烫嘴似的,流畅的戏词猛地断绝,浑身颤栗,如遭电击。 事后回味,大家心思异变,对皇帝、朝臣的看法陡然一转,积累日久的怨气找到发泄口。 戏中冯秋叶说得好,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这几年灾祸连连,那些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达官贵人们却一点感受不到困苦,终日饮酒作乐,不知愁滋味,而他们一贫如洗,还要拼尽血汗供养他们,出了事情就拍拍屁股走人,凭什么啊! 百姓中间怨气满满,《冯秋叶》迅速传播开,议论纷纷,舆论逐渐发酵。 再说卢东家,他本以为脱手《冯秋叶》会很难,谁知这出戏似乎大获成功,看过的整日哼唱,没看过的也从旁人之口知悉,甚至有特别喜爱的人背地里几经询问,艰难拼凑出部分选段,一拿出去便卖了高价。 所有人都在问《冯秋叶》,急切追寻线索的官吏,错过演出而心生好奇的戏痴,这出戏火爆一时。 卢东家说声手里有《冯秋叶》全本,其他戏班子立时赶到他眼前,为争夺戏本子大打出手。 卢东家目瞪口呆,同时心痒痒。 这么多人争抢,必能卖一个好价钱。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吴洪英的脸登时挤进脑海,卢东家打个寒颤,飞快摇摆脑袋,当即打消想法。 这笔钱,毫无疑问,赚是可以赚到手,但也得有命花。 他实在不敢以命作博,冒险赚钱。 卢东家扒开打得头破血流的两方,“你们别打了,这戏本子非我所出,它的主人说,可以送给诸位,唯有一个条件需要做到,否则将有血光之灾……” 他将先前吴洪英提出的要求转述给众人,大家都可以唱,如果别人想学不能拒绝、藏私。 “真的?”鼻青脸肿的班主们激动地跨步上前,抓住卢东家的胳膊,掐得他尖叫。 这群求购戏本的班主跟卢东家不一样,她们是跑江湖的,漂泊不定,今日在繁华地演一场,可能明日就转至乡间唱了。 她们见百姓讨论《冯秋叶》最多,想趁着热度在,唱一场,捞完钱即走,对戏中深意,是不是谋反,没有多大兴趣。 赚得多,跑得快,这是她们的生存要义。 《冯秋叶》顺利脱手,卢东家身上的压力消失,他长吐一口气,捂住心疼都胸口,扭头往人迹罕至的小道钻,逃之夭夭。 戏剧,仍旧上演,渐渐扩散至各地。 官府查了一段时间,追根溯源,花费大力气和时间,线索最终落到皇帝新封的晋王徐茂身上,官吏们汗津津,丢开手,谁也不敢碰。 这位可是奉皇帝诏令进京的人,万一在他们这里出岔子,耽误大事,责任谁担? 官府静默。 官府动不了徐茂, 而不兴实业、闲暇时间富裕的读书士子可不会就此放过,抓住徐茂这一点就狠烈抨击,势必要污了她的名声, 打翻她的如意算盘。 关于徐茂的风言风语迅速传开,什么心机深沉, 野心勃勃,惯会耍手段颠倒黑白, 竟敢对天子指手画脚, 并且目光短浅,胡言皇帝、臣工谋划的国家大事。 吴洪英和杜采文潜伏在城中查验《冯秋叶》的效果,未曾想听到这些脏耳朵的话, 气不打一处来, 负责护卫她们安全的士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吴洪英警醒, 立即拽住她们。 “不可坏元帅大计。”吴洪英压低声音,及时阻止她们动作,眼睛盯着那几个高谈阔论的士子, 闪过几许寒意, 她继续道:“等日头西沉,天色暗下来,看不清人脸之际,便是咱们动手之时。” 士卒们怒气稍微平息, 旁边的杜采文补充一句:“注意力道,留口气儿, 别死在咱们手上, 给元帅惹祸。” “杜娘子放心,这个我们自是晓得的。” 几人守候在旁, 等待光线暗黑,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好动手。 饮酒作乐的士子醉醺醺,宴席散了,各自拜别归家,摇摇晃晃地出门去。 吴洪英等人兵分几路,路途中捡拾粗细适宜的树枝木棍,跟随落单的士子行进至昏黑的长巷子,在此处,左右无人,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正是套麻袋报复的好地方。 咚一声,吴洪英帮忙盖住士子的脑袋,雨点般的拳头即时招呼到那人的身上,吴洪英狠狠踹他几脚。 士子饮酒本就头晕,天旋地转,好端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打翻在地,土地里滚了几圈,满嘴尘土。 他意识模糊不清,四肢也难以听从他的指挥,加之连续不断的踢打,爬半天起不了身,无可奈何,他只得用手护住脑袋,呜呜叫唤,艰难蛄蛹身体往外挪移,同时大着舌头高声呼喊:“救命” 然而,沉静的夜色里只有拳打脚踢以及他的痛叫,周围没有好心行人,也没有巡街的差役,回馈他的是更加猛烈的捶打。 身体上的痛觉强制唤醒士子,酒醒大半,思绪清理了些,他翻转身体,跪爬,“好汉饶命,不知何处得罪阁下,小生认错,诚心诚意赔罪,求好汉高抬贵手!” 此言既出,士卒们更怒,恨不得出声纠正他的措辞,动手揍他的人是他姥姥。 可惜不好说话露出破绽,叫他抓住把柄,几人忍了又忍,加重手中力度,狠狠捶向这嘴贱士子的腰腹。 时间差不多,士子气若游丝,哀嚎都发不出多大的声音,死狗似的瘫软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低微的言语声远远传响,吴洪英耳朵尖,警惕回身细察,立时打个手势,大家停止动作,迅速撤离。 几人在提前约定的地方集合,追赶大军,向徐茂汇报情况,提及巷子里打士子时,她们犹不解恨,遗憾道:“可惜周边来了人,不然咱们还能再打几拳。” 徐茂目瞪口呆,急忙说:“这样够了,随他们怎么说,又没有明确的实证,不过是他们的揣测罢了,我们目的达成即可。” 拉仇恨的效果非常好,徐茂调开系统数据面板,满意地点点头。 照这种进度下去,人人喊打不是梦。 徐茂正要给吴洪英她们做思想工作,却在这时,徐蘅掀起帐子,匆匆跑进来,“阿姐,不好了,快看这个,方才天神教的人给我们射一支冷箭,上面捎了信,叫阿姐立刻停止宣讲关于他们天神教的事情,就是我们揭秘油锅骗局那些动作,否则他便要对阿姐不客气!” 徐蘅捏着纸条,气愤道:“他竟敢跟阿姐叫板,要对阿姐不客气?他们自己在外面装神弄鬼,招摇撞骗,敢做不敢让人说,气焰如此嚣张,实在不能忍,姐姐,咱们必须给天神教一个教训瞧瞧!” “有这种……事?”徐茂讶异,吞掉一个好字,注意力顿时转移,起身接过徐蘅手里的字条低头看。 这是天神教给她的警告。 她以晋州作为起始点,转向江州后又在颂安特地宣传,此外进京路上也没有放过,沿途有机会就讲,就差安个大喇叭全国巡游。 可能是她的揭秘起效果了,部分民众醒悟,质疑,天神教根基动摇,坐不住,所以跑来封她的嘴。 徐茂揉了揉纸条,笑意爬上眉梢。 赶早不如赶巧,天神教来得好,免得继续拖下去横生事端。 “知我者,莫若蘅妹,你说得对,天神教算什么,我们忠义军抬手就能覆灭的,他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徐茂拍拍徐蘅的肩膀,说到最后眉眼冷凝,寒声道:“天神教,乃国之毒瘤,社会害虫,它以妖魅神鬼迷惑民众心智,从百姓身上榨取利益,多存在人世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罪。” 徐茂霍地转身,“他不是不客气,要给我颜色看看吗?正好,我瞧瞧,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咱们忠义军就是要善于惹事,不怕事,搅扰那些魑魅魉魍不得安宁,浑身不舒坦!” 杜采文震惊抬头,注视徐茂,被她无所畏惧的气魄撼动心神。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告诉她,和气最为重要,遇到事情首先是忍,千万别贸然得罪人,万一惹恼对方,发疯咬人,于己而言,风险太大。 但是徐茂不一样,无论遇到各种状况,即便自身条件或许处于劣势,而她永远保持自信和亮剑之勇。 杜采文紧忙将徐茂的话记在心里,忠义军必须善于惹事,不怕事。 也许,这就是徐茂率领忠义军常胜不败的秘诀之一,所有人奉为金科玉律也不为过。 可惜只有在场几个人知晓,士卒们没有听到,太遗憾了。 杜采文默默感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有一个想法。 徐元帅有很多话讲得都特别好,仿照圣贤弟子记载其言语之举,将元帅的话编写成书,教授给军中士卒未尝不可。 如此,士卒们能够从中学习元帅的智慧,也方便拉进大家与元帅之间的距离,了解元帅为人以及行事作风,增进感情的同时配合作战更默契,战役取胜会更容易。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外面针对元帅的传言很多,许多人未曾亲眼见过元帅,不了解她的为人,听信那些恶意谣言,对元帅以及忠义军充满偏见。 如果能有一个渠道或方式,让民众知道元帅的作为,熟悉忠义军,相信徐元帅亲民爱民之言,忠义军护卫百姓之举,将会获得民心,大计即成。 杜采文想到最后那个场景,心口突突狂跳不止,自己这条计策可以顺利施行的话,对元帅助益极大。 不过想法美好,真正实施起来却是一件大工程,包括元帅语录的收集、,具体事例的总结、选择。 杜采文眼光微暗,有些苦恼,在做不出成绩之前,她不敢轻易拿到徐茂跟前说,万一失败,那就丢人了。 经过慎重考虑,杜采文小心开口,建议道:“元帅,对付天神教,属下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她也说了,本来杜采文给她的印象是沉静内向人士,忧郁的文艺女青年,今日忽地张口提建议,着实出人意料。 徐茂好奇她的计策,问道:“这里没有外人,直接说吧,不用顾忌。” 杜采文受到肯定,心下熨帖,底气稍足,组织好语言拱手道:“禀元帅,属下以为或可重施《冯秋叶》之法,编写一场戏剧,向民众揭露天神教牟利本性,以及他们行凶作恶的举动,所犯案件令人气愤难平,百姓看完自然会逐渐转变。” 徐茂一惊,杜采文是要搞渗透啊,利用戏剧宣传教育作用潜移默化,更改民众对天神教的感官和看法。 而天神教毕竟是谋逆大军中的一员,朝廷喜闻乐见她和天神教自相残杀,待双方斗得两败俱伤,朝廷这个渔翁再出来扫尾。 徐茂想了想,“这与《冯秋叶》不同,需要兼顾趣味性和教育意义,一旦流露出较为浓重的说教味,故事变得枯燥干巴,百姓不一定买账。” “况且《冯秋叶》能够顺利出演,引起反响,一来是借了运,当前时局特殊,百姓生活困苦,天子奔逃离京,官府怠懒不作为,为演出提供优良环境。” “二来呢,这出戏题材特殊,讲述冯贵妃与当今皇帝之间的故事,大胆而新颖,具备天然优势,还吸引不少猎奇的人观看。” “话说回来,如果想要复制《冯秋叶》的成功,戏本好解决,仔细雕琢可以写出一本精彩的戏,唯一的问题是没有那么多戏班争相排练,不论是花钱请她们唱,还是我们自己组建戏班,花费精力颇大,并不值当。” 如若自己搭建文工团,这会儿奏乐唱戏的艺人地位不高,估计没人愿意进。 最重要的是百姓生活枯燥,娱乐活动不多,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这招杀伤力太大,可别她哪天一觉醒来,身上就突然多了件黄袍。 戏曲宣传要不得。 “那元帅的意思是?”杜采文疑问。 既要向外宣传打广告, 又不能让它达成效果,徐茂冥思苦想,寻找平衡两方的办法。 徐茂沉吟半晌, 背手慢慢踱步,缓声道:“唱戏的架势太大, 所需人手数量多,耗时耗力, 倘若中途环节出错, 成效不妙是其一,被朝廷抓住把柄,徒惹一身麻烦事是其二。” “依我看, 最好的法子是发传单……”徐茂嘴快脱口而出, 见在场众人满脸困惑, 她立刻重组思绪, 清了清嗓子,展开分析道:“我们可以借用传单、报纸这种方式,将我们要告知给百姓的事情书写于一张纸上, 以日、月为期, 分别发放给民众。” “就拿天神教那些骗术说,直接写明他们使用的伎俩,大量复抄,在行人密集的街口分发, 亦或于必经的街道巷口张贴,使民众都能看到、知晓。” “这样一来, 既方便迅速, 易于脱身,风险较小, 而涵盖范围扩大,不喜听戏的百姓也能明确了解到。” 徐茂讲完大概方式和好处,针对其中的问题,解释说:“街边路上突然出现大量书写相同文字的纸张,虽然民众大多不识字,但城中自有读书人,百姓拾去给那些人看几眼,一传十,十传百,总有消息传进百姓耳朵里,哪怕只言片语,足够了。” 说完,她手心汗湿,表面自信,实际像漏气的气球,没什么底气。 这种方式明显针对读书士子更有用,普通百姓一不识字,二没有主动了解这方面讯息的意识,破除迷信,当面演示的效果其实都够呛,治标不治本,更别提让他们自己面对大堆黑字了,最终出来的效果可想而知。 徐蘅、吴洪英和杜采文低头沉思,感觉徐茂的话不对劲,想要张口指出其中十分明显的问题,然而她们抬起头就对上徐茂充满期待的视线,似乎等着她们提出异议。 难道是自己思虑不周,没有注意到暗藏的关窍所在? 话到嘴边,她们又强行拉回,压在舌头下面仔细思考。 显然,连她们都看出问题,元帅怎么会不知道呢,必定是故意这么说的,这里面有她们尚未想明白的地方。 杜采文琢磨徐茂话里的每一个字,惊诧发现这种法子跟她之前编整书籍的想法有些不谋而合。 将徐茂的话语收集成书,传授给士卒,以及民众,帮助大家了解徐茂,了解忠义军,但这需要时间,真正做起来并不容易。 而若将一本书拆分成单独一张纸,省去成书前的时间,有什么消息和事情,直接整合在纸上供人传阅,更加方便快捷。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对阅览者有一定要求,需要读书认字,如今情状的普通百姓肯定是不行的。 杜采文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一一排除,正在杂乱无序的各种可能里翻找时,倏地灵光乍现。 对付天神教! 扭转民众想法的根源在于他们不懂得各种怪异事情背后所藏道理,有心人刻意引导,他们便误信神迹。 以她们眼下的身份、处境改变民众想法,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并且真正摒除百姓错误观念,这可不是一日之功。 当务之急是铲除天神教,防止他利用百姓,惹出更多祸事。 所以……元帅所说的这个传单、报纸不是针对普通百姓,而是天神教! 杜采文眼睛噌地发亮,她猛然抬头,撞见吴洪英相同神色,脸颊激动地泛起红晕。 双方互相交换目光,心领神会。 杜采文确定好了目的,起心思着手做事,问道:“元帅,您方才所说的传单和报纸有何分别?既有传、报二字,莫非前者是散页以供各自传阅,后者则是张贴于墙面而共同观看?” 徐茂看她们半天不说话,张口也没有任何质疑,听杜采文的语气,似乎马上就要动身去制作传单和报纸,她不禁愣怔良久。 不是,这都不质疑她? 本局手下心眼也太实了! 徐茂都不忍心继续忽悠下去,面对一张张真诚的脸孔,她的负罪感快满溢出去了。 “传单的内容比较简明扼要,要求凸出重点,让民众知道一件事情的好坏,主要用途在于宣传,咱们揭秘天神教骗术,提醒百姓不要上当受骗就可以用传单。” “至于报纸,它更多是登载多篇完整文章,道明事情的前因后果,或警醒教育,或宣告消息,涵盖面比传单广,同时制作要求也高。” 前者偏向营销,后者则正式一些,有效信息更多,更全面。 徐茂简单解释了下,她只是随意拿来举例子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发传单,办报纸,正准备开口让吴洪英她们回归正题,却听徐蘅道:“阿姐,那咱们可以利用这个传单制造声势,打压天神教。” 杜采文补充:“军中士卒读书习字,属下以为,不如先在各班以报纸作为试验,开阔士卒们的眼界,了解当前局势,提振士气,在军中瞧瞧效果如何,如果效果不错再继续向外开拓。” 徐茂眉头微动,她尽开一个头,杜采文便已经把后面的事情全想好了,兴奋激动规划未来的模样与她之前的形象迥然不同,活脱脱像变了一个人。 算了,办就办吧,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徐蘅说的那样,用传单传扬天神教负面形象,百姓看不懂,能看懂的教徒估计要拎刀来砍她,激怒天神教目的达成。 徐茂看向吴洪英:“你来负责传单,具体内容我会写一份事例给你,我记得延临莫娘子家里有造纸作坊,你回去联系何素芬,试试看能否同莫娘子谈谈,做成这桩买卖,给我们提供纸张。” “采文,你负责报纸,既是我们忠义军内部的报纸,那就唤它忠义军报好了,分几个板块:一是近期发生的政事,时/政新闻;二是军中举行的活动,如训练时士卒们的昂扬风采,比试提醒;三是士卒们的日常生活,采访士卒感受,展示他们的想法;第四,开辟主动投稿板块,接受士卒写的优秀文章,激励大家踊跃参与军报建设,其他琐碎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办。” 反正是内部传阅,让大家玩玩儿,随便杜采文怎么折腾。 徐茂给杜采文提供大致思路和方向,杜采文脸上绽放明亮神采,她快步走到侧边案几处,胡乱抓了笔,蘸了蘸快干的墨水,匆匆落笔,记录徐茂的话语,保证每个要点都不落下。 “是,元帅,属下记住了,这就开始准备军报!”杜采文扬起笑脸。 出阁前,她在闺中姐妹间诗文优异,素有才名,出嫁后,她烧了那些诗作,安心主持中馈,操劳家务,每逢客来,总能将他们招待周全,博得贤名。 然而杜采文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件事,肩上的负担比以往更加沉重,她想办好这件意义重大的事,不想大家失望。 吴洪英和杜采文分别领了新任务,徐茂主要盯着吴洪英的传单,确保所写内容全是关于天神教的,免得出现意外。 传单进度稍快,吴洪英当晚就写好稿子,送到徐茂案头,供她检阅。 徐茂点了几根蜡烛,加班看稿。 吴洪英按照她的要求,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简单介绍天神教,又说天神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凡是入教的普通人没一个好下场,损伤极重,警示大家莫要听信天神教的花言巧语,误入歧途。 然后分别揭示天神教的手段,提醒民众注意防范,别上当受骗。 徐茂拿笔删改部分赘余的地方,建议道:“这样,你再编几个悲惨的案例加上,就说是保护受害者,用了化名,他们被天神教欺骗,投进所有家产,虔心向教,哪知最终家破人亡,落得一场空,最好换几个典型身份,像是上有老下有小,茅屋漏风的贫苦农户,因缘际会赚到一笔丰厚家底的商人或小贩,总之,不论怎样身份的人,沾上天神教就倒大霉,因天神教酿成惨祸,引发同情、共鸣。” 吴洪英呆了呆,怔怔道:“……编?” 徐茂点头,她感觉还不够,毕竟百姓又看不懂,既然得罪了,索性得罪到底,冤有头债有主,走明路,算是给天神教下战书。 “最后加一段,正在这些人穷困潦倒、性命垂危之际,是忠义军从天而降,出现在他们面前,赠与的水和食物,介绍营生,解救了走投无路的他们。”徐茂厚颜无耻地补上这个经典结尾。 吴洪英张了张嘴,眉峰隆起。 她们根本没有救过受天神教迫害的人,真的可以写吗? 但是吴洪英转念一想,整个案例都是假言编造的,不差最后这点,听元帅的准没错。 “元帅,我这就回去改。” 吴洪英抱起徐茂改过的稿子,徐茂快步拉开烛台底下的匣子,取几根干净未燃的蜡烛,“等等,这个你带回去,照亮点,光线暗了伤眼睛。” “谢元帅体恤。”吴洪英眼瞳震动,胸口暖流涌过。 多好的主上啊,竟然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而且毫不吝啬,出手就是五根蜡烛。 吴洪英眼眶微热,原本略微困倦的身体不知从哪里倏地爆发无穷力量,精神抖擞,她迅速回去重修传单稿子。 吴洪英点了蜡烛奋笔疾书, 首先誊抄徐茂修改过的地方,然后结合徐茂提出的要求开始编故事。 贫苦穷困的农户,攒下家底的商人, 原本具备大好前途的秀才,遇到天神教, 命运顿改,贫家更贫, 富者破产, 众叛亲离,走投无路恨不得投河了却余生。 然而这个时候,忠义军出现救下他们的性命, 给予吃食, 安排卖力气的活计, 男子前去修路, 女子进入纺织作坊穿针引线,制作衣裳。 吴洪英真假掺半,结合丰城修路凿渠之事和莫惠福的纺织作坊, 增强信服力, 如若有人打听,确认无疑,将彻底认可信任她们忠义军。 宣传单内容几经反复斟酌、修改,烛火跳跃, 橘黄光线打在吴洪英脸庞上,拉长她的影子, 剪影黑沉而宽大。 蜡油不断往下淌, 转眼矮了一截。 吴洪英搁笔,缓缓直起身, 揉揉酸疼的脖颈和手腕,收拾杂乱的桌面,每张放好,她重新看一遍,检查疏漏之处。 厚厚一沓纸都是她新写的案例,相同身份的就写了十几份,譬如农户,农家与农家之间也是各有区别的,他们初始状态相似,但具体家庭境况以及亲友关系并不一样,而且天神教对他们耍的手段大同小异,随后才是其他身份。 吴洪英梳理文章逻辑,勾下自己不太确定的地方,等明天询问其他人,免得出现错误,贻笑大方。 烛光摇曳,嘴一吹,帐子昏黑。 第二日吴洪英把自己编写的案例拿给军中士卒们看,询问意见,根据大伙儿指出的问题,她急忙记录重改。 杜采文编写《冯秋叶》情节时彰显其才华横溢,吴洪英拿着修改稿又跑趟腿,请杜采文再帮她看看。 “你这么快就写好了?”杜采文震惊,尤其是当吴洪英抱出一大摞已经修改好的稿子时,良好的教养短暂抛诸脑后,她差点眼珠子滚落地面,脱口而出:“这么多!” 吴洪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杜娘子,我天资不够,只好以勤奋弥补了,天神教胆敢放箭警告我们,分明存着看轻之意,我们若要回击,必须尽快。” “我也不晓得哪份写得可以,所以前来请娘子帮忙看看,选出最合适的例子呈给元帅,莫耽误时间,径直抄写发出去,节省精力。” 杜采文被说服,翻开吴洪英的修改稿埋首细看。 案例相当于一个小故事,杜采文对此比较熟悉,提笔将部分情节删改,提升文章整体流畅度,吸引人持续不断往下看。 “这这份都是我看着最好的,呈递给元帅之时可以放上面。”杜采文把她觉得最满意的几个案例单独挑出,递给吴洪英。 “多谢杜娘子。” 吴洪英转身要走,杜采文灵光一闪,忽然有个新想法,拦下她:“吴娘子,请稍等片刻,听我一言。” “怎么了?”吴洪英不解。 杜采文道:“我觉得或许状书的方式会更好些,不是那种艰深严肃的正式状书。吴娘子,你听说过进京告御状吗?” 吴洪英脑子飞快转,理解杜采文话中的意思,眼睛蓦地亮起,“你是说伪造成百姓进京告御状的样子?” “对,不用特别讲究,听完能让百姓知道这些事情,议论起来,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光是告御状这一条,戏曲里的状况出现在身边,已经足够惊奇了,不信百姓可以抵抗得住。 吴洪英拍手叫好,赶紧和杜采文一起修改,根据案例另外写了诉状,普通农户的全篇大白话,不规范,其他人根据身份进行调整,尽量通俗易懂。 经了几道修改,吴洪英总算松口气,不负元帅重托,传单上的内容完整了,又有更改后的诉状作为备选,不出意外,可以直接往外发。 重重审阅下,徐茂再看时已经没有问题,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新增案例太多了,单独挑选几份,其他用不上,未免可惜,全用又累赘。 徐茂敲定:“分期发放,前面的内容不变,案例轮流更替。” 而且每个案例都很典型,改个名字,又是一个新例子,可以用好久嘞。 这时,吴洪英瞧准机会,又递上改成的诉状,“元帅,杜娘子给了属下一个新提议,以诉状的方式让百姓知晓,属下觉得很是不错,特地与杜娘子修改了状书,请元帅过目。” 徐茂愣住,接过诉状,定睛细看具体内容,颇为意外。 诉状的形式很好,爱看热闹的百姓使尽浑身解数也是要破解御状内容的,不过它有一个坏处,专注于攻击天神教,末尾无法提及忠义军,忠义军救人的部分被删除。 徐茂考虑了一会儿,“那就用诉状吧,效果更好。” 进展如此顺利,吴洪英欣喜若狂,忙不迭应承一声,高高兴兴地跑出去。 徐茂无奈地摇摇头,走出帐子看下天气,路上越来越干冷,估计要下大雪了,她们必须加快行进速度。 大军休息好,继续赶路,吴洪英任务在身,和军中会写字的娘子留下,连夜抄写诉状,率领几支小队潜入各城发放她们的特制宣传单。 经过思虑,吴洪英决定将人手分成几部分,一队人埋伏在街巷口进行,一队人去行人密集的热闹地方。 街道小巷可以单独进行,找借口将诉状暂时存放在行人那里,实际后面再不现身。 城中集市、郊外草市人挤人,百姓背着背篓出售家里种的菜以及各种手工,她们悄悄把诉状放进篮子、背篓里,装作不小心掉进去的就行。 另外,一张素饼就可以招揽好几个小乞儿帮忙做事,把广泛宣扬的差事交托出去。 吴洪英计划妥当,准备同大家一起速战速决,发完诉状便回去追赶大军。 但是吴洪英万万没想到,她们在街巷口就遭遇挫折,诉状根本给不出去,百姓一听诉状,吓得脸都白了,惊惶跑开,旁边的人心生警惕,竟然绕道走。 跟百姓诉说天神教的事情,要么是两眼空空,一脸迷茫,要么神色淡淡,完全没有兴趣,对她们倒是紧张防范着,更有甚者竟然横眉竖眼,破口大骂,吓她们一跳。 即便是较好的情况,有人看了一眼诉状,但是害怕惹事,又把这些纸张还给她们。 “吴娘子,这可如此是好?” 忙碌的大家忙碌了一整天,进度停滞不前,众人受到打击,未免心焦。 吴洪英拍拍脑袋,反应过来,“我竟然糊涂,百姓不认字,对不明白的事物心存畏惧,当然不会主动靠过来,何况他们拿到的还是诉状,跟官家扯上关系,吓都吓死了,哪里还有别的想法,是我太心急,漏掉最重要的地方。” “我们换个地方,等会儿大家以用纸引火的名头,声称咱们的纸张极易燃烧,吸引百姓接受,先让他们带回去,随后我再出面演一出戏,为百姓解释上面的内容。” 她身着青衫,一副读书人打扮,所言是有分量的,由她出面非常合适。 “既是做戏,那不如做全套,咱们借口换纸讨水,分别进行,专挑女子入手,她们见我们同为女子,又是独身一人,不好意思拒绝的。” 吴洪英道:“也好,瞧瞧效果如何吧。” 眼看马上就天黑了,众人忧心,半信半疑地按照计划行事。 士卒们互相揉了揉头发,在脸上擦少许灰尘,扮作逃难模样,分散行事。 路边过往一个老妪,盯上她的士卒挽着包袱,快步走上去,可怜哀求道:“阿婆,我是从江州逃难过来的,家中双亲皆亡故,身上银两都用尽了,饥渴难耐,只有些许路途中捡拾的纸张,拿去引火再好不过,不知可否换口水喝?” 老妪闻言,将她打量一番,同情地拉起她的手,“可怜的孩子,一口水而已,说什么换不换的。我有一个孙儿,与你年纪相仿,尚未成亲,你若愿意,不如到我家里来,有你一口饭吃。” 士卒愣怔片刻,尴尬地笑了笑,拒绝道:“阿婆好意我知晓,只不过我家夫郎还在,不可二嫁。” 老妪惋惜道:“这样……可惜我家孙儿没福分了,娘子且稍等,我去端碗水来。” “多谢阿婆,这个请您带回去。”士卒紧忙往她手里塞诉状。 等人走了,她长舒一口气。 第一张发出去,后面便容易多了,虽说这个法子厚颜无耻,有欺瞒之嫌,但好歹成功迈出第一步。 等诉状发得差不多,吴洪英登场,在士卒送纸离开后,假装路过不经意瞥见,惊诧大叫:“什么,居然又是天神教!” 拿着诉状的小娘子身体一哆嗦,见吴洪英神色以及言辞,貌似自己手里这张纸上内容不简单,她急忙问道:“郎君,天神教是什么?” 吴洪英气愤道:“它是天下第一邪/教,害人无数,你没瞧见这上面写的,进京状告天神教谋财害命,家破人亡?” “这明明是一张诉状,娘子却不知晓天神教为何,难道拿它进京告御状的另有其人?”吴洪英疑问道。 这小娘子本来觉得吴洪英不知从哪里突然跳出来很奇怪,但听闻自己手里的东西竟是御状,登时三魂七魄飞散,嘴唇死白,慌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是别人给我的!” 吴洪英哦一声,吸气道:“以天神教毒辣的手段,估计这些状书的主人已然惨遭毒手。” 小娘子瞪圆眼睛,惊慌失措,急得快哭出声,她将纸张丢出手,生怕被卷进一场祸事。 吴洪英将天神教做的各种事情以及骗人的手段一一说了, 感叹一句天神教害人不浅,摇头晃脑地离开。 这场戏演完,街边流浪的小乞儿派上用场, 遭受天神教欺压残害的苦主不远千里赴京都,告御状, 哪知天神教心黑手毒追杀灭口,徒留一张张诉状存于世间, 真是听者伤心, 闻者落泪。 消息迅速传遍,百姓们议论纷纷,有胆子大的偷偷捡回一张诉状, 大家围拢了七嘴八舌, 好奇地一起研究。 “六郎, 你不是识得几个字吗?快来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众人招呼一个年轻男子, 潘六郎,请他帮忙念念纸上内容。 “我听说好像是告天神教的状纸,原本往京都里送的, 不曾想被天神教追上, 给杀了灭口。” “什么诉状?”潘六郎闻言眼皮微颤,他紧忙上前,两手微微颤抖。 旁边人安抚道:“六郎,别害怕, 我偷偷捡回来的,没人发现, 你给我们读一读上面写了什么就成。” 大家满眼期待看着潘六郎, 潘六郎咽下口水,小心地展开黄纸, 眼睫毛不停颤抖。 “……天神教以油锅取物蒙蔽草民,误信小人,取全部资产供奉上神,求其庇佑安康,教徒赠予圣水,断了病人药方,不许服用汤药,孰料饮圣水三日,病母猝然过世。” 潘六郎压抑胸腔愤怒继续往后念,结尾忍不住发狂骂道:“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教中根本不是这样的!” 众人惊异,“六郎,你说什么,你知道这个天神教?” 潘六郎自知失言,但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满腹怨气冲溢,攥紧拳头怒道:“天神教才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教徒,凡是进去的,挨打受气乃家常便饭,还要听从吩咐,欺骗亲友共同加入,不断往教中填补银钱,总说就差一点点,可是像补无底窟窿似的,永远补不完,永远差一点,叫你看着近在咫尺的成功心痒痒,实际上榨干身上最后一滴血,也难以令天神教餍足。” “而后最可怕的事情来了,如若完不成任务要当众脱了衣服互相鞭笞,在所有人面前反省自己的过错,如猪狗一般供人取乐,甚至打伤打残,丢到街头乞讨,连孩子都不肯放过。” “没有用了便点燃火把,一把火活活烧死,谓之白日飞升,得道成仙……每天生不如死。” 天神教所行恶事数不胜数,潘六郎两眼发红,泪流满面,浓烈的恨意迸发。 “六郎,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大家忽然有个不好的想法,潘家四郎好像就是出去做买卖,一直没有消息。 有段时间潘家不停变卖家产,左邻右舍还以为潘四郎发达了,要接他们一家人去过好日子。 如今看来,莫不是潘四郎被骗进天神教了吧! 潘六郎红着眼睛,不情不愿地垂下脑袋,沉默不语。 大家见他这般表现,心里大概明白,没有反驳,那多半就是了。 众人回想潘六郎的描述,打个寒颤,原来天神教这么可怕,甚至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一个不慎,自家也得遭殃。 想到这里,人人自危,开始重视起这份诉状,建议道:“六郎,这是别家写的状纸,要去京都告御状,不过你千万不要犯傻,这进京告状的人都叫天神教杀了,长安那边也不太平,天神教更加肆无忌惮,你且忍一忍,莫要惹恼了天神教。” “是啊,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众人愁眉苦脸,对天神教心有戚戚。 这时,有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怎么在街上听说有些告状的人没死,据说是被忠义军救了,还给他们分了吃食,安排活计?” “我也听说了,这忠义军好像跟《冯秋叶》有点关系,到处唱反戏,指责圣上和朝臣,但是朝廷不敢拿人。” 在场所有人齐齐倒吸凉气,震惊睁大眼睛,问道:“什么来头,如此大胆,朝廷为何不管?” 了解信息多的人解释道:“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你们知道忠义军的头头是谁吗?” “圣上新封的晋王,名唤徐茂,传说有通天之能,天神教这假神遇到真神,夹着尾巴就跑了,可见徐茂神通。” “长安出了大乱子,圣上传旨,命晋王徐茂进京平乱,哪知道咱们新上任的晋王殿下胆敢直言天子之过!” 人群里有人冷哼一声,“我瞧着挺好,晋王殿下此举做得不错,朝廷只在伸手讨钱之时找过我们,其他时候哪管过我们,回回这样,正事不做,官府差役个个游手好闲,就知道欺软怕硬,遇上晋王晓得装傻,平常挑咱们刺儿的那股劲头呢?晋王殿下骂得对!” 旁边人左右各看几眼,紧张地盯紧周边动静,摆摆手,小声说:“好了,低声些,又不光彩,好端端的,扯那反戏做什么……六郎,你莫要难过,若想要报仇,学这些人进京告状去,我觉得应该找忠义军元帅,晋王殿下,她能庇护你的安全,为你报仇雪恨。” 潘六郎道:“多谢,我知道了。” 他犹豫两下,本来不太信任徐茂,只是经大家分析,确实是一条最有希望的路子,不妨一试。 一夜之间,街头巷尾议论起天神教罪行累累,不知从哪里又接二连三冒出许多遭受天神教迫害的人,大家聚集起来揭示教中情况,商议结伴而行,去找徐茂请求庇护。 巷口,一道身影悄然离去。 天神教中一团乱,徐茂四处捣乱,百姓对他们生疑,能骗到愿意入教的人越来越少,教徒也一个二个不安分,生出叛逃的心思,今日又抓了几个逃跑的教徒斩首示众,震慑众人,但情况一直恶化,令教主十分头疼。 “我早说了,该将那徐茂径直刺死,何至于留她到现在,变成咱们头疼的心腹大患?”左护法气恼,“底下教众日日闹,压也压不住,外头传出诸多风言风语,须得尽快解决。” “这事是宋健惹出来,合当他来解决,否则我可要疑心他是徐茂安插在教中的细作,故意置我们于不利之境!” “话不能这么说,宋先生自有筹谋,他与徐茂八竿子打不到一处,说先生是细作未免牵强。” 教中人尽皆知,左护法跟宋健不对付,大家没将左护法的话放在心上。 “你们不信?”左护法瞪大眼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尖声道:“我可一直盯着他,你们莫叫他骗了,宋健手下去过保平,与一个叫商泛知的商人联系,而这个商泛知的妻子莫氏,如今正同徐茂来往密切,不信你们可以查,一看便知我所言真假,宋健绝对背叛咱们了,不可信!” 教主目光一凛,“你说的都是真的?” 左护法眼中闪过喜色,立即抱拳,坚定说:“教主明察,属下不敢有一丝一毫虚言,教主派人前去保平查验即可。” “教主,不可能,宋先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与忠义军徐茂交往密切?简直无稽之谈!” 宋健是右护法举荐的,一旦出现宋健问题,他也跑不掉,右护法赶紧跳出来力保。 教主挥袖,一锤定音:“好了,此事不必再提,说说对付徐茂的策略吧,不可叫她再这样嚣张下去!” 右护法暗松一口气,左护法张了张嘴巴,没有出声说话,但显然心存不甘,下回还要在教主跟前上眼药。 门后,宋健收回悬空的手,轻轻抬脚离开,神色不辨喜怒。 “左护法一直是这个性子,先生别跟他一般计较。”宋健身后的教徒宽慰道,本着和睦的原则,帮左护法说几句话,缓和他们二人的关系。 宋健淡淡应一声,似是心不在焉,“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是。近日事忙,先生莫要外出,否则左护法又得拿来说事,今天先生不在,左护法立马就去找教主告状了。”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教徒不再多说,兀自退下。 待人离开,宋健弯腰抱起脚边柜子,打开取出一封信,他并不急着拆信,只静静放在案几上,目光飘远。 不用看,他也知道里面大概内容。 他兄长醒了,这场荒诞的闹剧似乎到达结束时刻。 宋健从袖中拿块小铜镜,注视镜中人脸,他紧忙用特制的黑粉往脸上抹,动作逐渐加快,显得暴躁。 凭什么身份他们想换就换? 需要她的时候反复叮嘱,要求她做一个好儿郎,等她兄长睁眼醒来,便要她交出辛苦付出的一切,无条件转交给兄长。 借用兄长身份在外行走,起初是他们提议的,她艰难经营,做出一定成绩,不舍得放手有错吗? 宋得雪咽不下这口气。 不错,她并非宋健,而是宋健之妹,因兄长意外昏迷,她这个双生妹妹便被拉出去顶着。 从小到大,她与兄长一直玩互换身份的游戏,不过经常是好事兄长受,坏事由她担。 这么多年过去,宋得雪已厌倦。 又想什么都不做,坐享其成? 可惜她不会给宋健这个机会了。 宋得雪抿唇,眼光冰冷。 (二更) 另一边, 左护法咬牙切齿,手握成拳捶打案面,恨声道:“教主对宋健过于信任了, 竟然一点不疑心他,查都不查就将此事轻轻揭过,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护法放心,这宋健毕竟是外人, 护法跟教主自幼一起长大, 论情分,谁也比不过您,教主再怎么信任宋健, 周边说的人多了, 不可能如铜墙铁壁般, 没有半分疑虑, 继续对他坚信不疑。” 教主跟左护法打小就认识,穿一条裤子长大,情分比其他任何人都重, 教主也承诺, 到时候夺得天下,愿意分他一半。 左护法清楚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自己资质平平, 一半江山太多,要不起。 他只求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的荣华富贵, 后半生无忧。 不过人心易变,情谊是需要维护的, 他必须时刻待在教主身边,防止其他人接近教主,替代他的地位。 左护法留神教众说的话,字里行间流露特别深意,他粗黑眉毛高扬,斜教徒一眼,故意问道:“你什么意思?” 教众邀功请赏,弓着腰,迈步凑到左护法身旁,扬起笑脸,谄:“护法,只要教中议论宋健的人多了,大家都相信他与忠义军徐茂勾结,那么教主信不信也无所谓了,教中绝容不下暗地勾结敌军之人。” “所言有理。”左护法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浮现笑容,算计适时出现的场面,高兴道:“那么多人一起说宋健有问题,难道教主还能保下他?” 他越想越兴奋,对教徒耳语几句,交代以后的安排。 天神教中忽然传扬起宋健和徐茂的事情,到处都说宋健对天神教有二心,与徐茂早有往来,潜伏在教中向外面递消息罢了。 “之前左护法就提议,杀了徐茂以绝后患,非是宋健作保,说什么徐茂实力不容小觑,随意招惹不得,说来说去,最后竟然只射了一箭,吓唬谁呢?我看,根本就是打着幌子保护他的新东家!” “宋健还对咱们这些立教之初便跟随教主的老人指手画脚,你们不知道,他跟教主提议什么,想想就来气。” “他又在教主跟前说了什么?” “宋健道,咱们这些人没规矩,大字不识,仅有一份忠勇,但是太愚,行事冲动莽撞,又不爱受礼仪规矩约束,放任咱们继续下去,天神教迟早要覆灭!” 众人闻言惊怒,登时坐不住了,火冒三丈,唰地一下蹦跳起身,大骂宋健无情无义,阴险毒辣。 “这阴毒小人,企图将我们从教主身边赶走,好把持全教,咱们不能叫他得逞!” 一旦涉及自身利益,教众就难以淡定自若了,个个激动地大吼大叫,眼睛充血通红,似乎宋健是灭了他们全门的仇敌,恨意滔天。 传说宋健叛教的声音愈发强烈,言论落进教主耳朵里,连宋得雪走在路上也能听到这些小声议论。 教主勃然大怒,连忙传唤左护法,遣退左右奴仆,屋子里只留他们两人,外人无法知晓他们之间具体谈了什么。 门口不远,有人隐约听见屋子里传出哐啷一声巨响,是木凳摔地的裂声,然后教主怒吼:“……偏生你聪明绝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做蠢事,我现在没瞎,年纪也还没上去,不至于老眼昏花,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用不着你替我做主!” 乒乒乓乓,砸桌椅,丢茶盏,砰地一道脆声,杯盏碎裂,动静不小,屋内情况激烈,叮叮当当,不知道又是什么东西摔了。 教徒飞快跑到书房找宋健,咽下口水调整呼吸,捂着胸口禀告道:“宋先生,不好了,教主将左护法唤去训话,两人关了房门,快要打起来!” 宋得雪镇定自若,眼睫低垂,目光锁定白纸,一动不动,她缓缓勾腕收笔,平静道:“我大概知道他们在闹什么,不用担心,出不了事情。” 教徒平定呼吸,思及最近教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忍不住怨怪道:“左护法也真是的,一直针对先生做什么,坚持说先生对神教有异心,处处防范咱们,现在办个事情都伸不开手脚。” 宋得雪轻笑,“之前我已向教主言明,若成大事,必先舍弃这些感情,左护法他们仗着跟教主的情谊四处为非作恶,不听教令,纵容他们就是眼睁睁看着天神教走向灭亡,左护法为了自保,当然看我不顺眼,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 “可是先生也是为大计考虑啊,左护法若能醒悟过来,及时约束自身,凭借教主重情的性子,未必会弃之不顾!” 教徒无法理解,这分明是件利好天神教的事情,长远打算,一定要清除积弊,左护法如果为教主好,本应立即改正。 宋得雪心底嗤笑。 利益当前,谁愿意放弃到手的好处? 感情,说得好听,有钱才会谈感情。 宋得雪掩藏眸底复杂情绪,忆起自己的计策安排,长叹一声道:“左护法他们是铁了心不肯接纳我,教主护得了我一时,却护不了一世,时长日久,教众也会对我不满的。” 教徒认同地点头,经此一遭,宋先生和左护法势必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他跟随宋先生的时间最长,相当于心腹,左护法同样不会漏掉他,须得提早做打算。 出于自身安全考虑,教徒心思浮动,绞尽脑汁想各种出路。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脸颊红彤彤,大跨一步冲到宋得雪左手边,压低嗓音小声道:“先生,左护法这样污栽我们,使教众与我们离心,再待下去恐有性命之忧,索性成全左护法一番心意,咱们前去投奔忠义军吧。” “反正教中不待见咱们,教主表面支持先生,实际态度模糊,一直摇摆不定,对左护法等人过于优柔寡断,天神教前途堪忧,非我良木。” 他害怕宋得雪不愿意,专门帮忙分析利弊,紧接着说好处:“我听说忠义军很不错,光是饭食,一天就提供三顿,遑论饷银。” “自忠义军筹建以来,她们未曾打过一场败仗,百姓对忠义军首领徐茂更是赞不绝口。” “最重要的事情,徐茂经天子册封,是为晋王,忠义军已经过了明路,朝廷要动她们,尚且要掂量掂量,寻求合适的借口拿人,不像咱们天神教,这么久了,还要东躲西藏,躲避官府的追击剿杀……忠义军走在天神教前面,转投徐茂或许是咱们的机遇!” 宋得雪惊诧地盯住他的脸,“你起这个念头多久了?” 知道这么多,一定做过功课的,并非心血来潮,临时起意。 教徒不好意思地退开半步,“先生,实不相瞒,左护法他们欺压、刁难教众,已经有好些人在考虑忠义军了,起码不用天天伺候人,交钱讨气受,去忠义军中,不出一分钱不说,又有夫子授课念书,大家分外向往。” “你们连军中授课都知道!” 宋得雪震惊,这是关注并打听忠义军相关消息很长时间了啊。 教徒摆手讪讪道:“没有,先前忠义军揭露咱们的神术,教主困扰,正是那个时候调查的。” “不用紧张,随口一问而已。”宋得雪放下细节,思忖道:“你说的有道理,与其祈求教主、左护法清醒,不如命由己主,投效晋王徐茂,哪怕没有飞黄腾达,好歹性命无虞。” 教徒见说动宋得雪,喜上眉梢。 宋得雪不知道一件要事,忠义军各方面都好,唯一不妙之处便是难进,招的士卒少,又有各项比试,不是说他们想进就能进的。 他自己前去,多半门槛都踏不进去。 而宋得雪不一样,他可以说是天神教的顶梁柱,教主格外倚重,去到哪里,只有被奉为座上宾的份儿。 如若宋得雪带他同去,自己或许能够沾沾光,免去那繁杂的比试,所以他想劝说宋得雪一起走。 事既成,教徒欢喜回去收拾包袱。 那头紧闭门窗的屋子霍地打开,教主训完左护法出来,左护法跟在后面,脸庞红肿。 教主为了一个半道加入的外人打他巴掌,左护法对宋健恨意更深,只碍于教主无法发作,暗自埋藏心底,预备寻找机会杀了宋健,以绝后患。 然而隔了几日,他尚未想好办法,一个小教徒慌里慌张跑过,呼喊道:“教主,大事不妙,宋先生不见了” 教主震惊拍案,眼中冷光倏地射向左护法,“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左护法愣怔在原地,万分无措,他急忙跳起身,捋直打结的舌头,仓惶道:“教主,不是我,我没有对他下手,前几日教主骂过我,哪敢在这个时候再犯!” “那人怎么不见了,难道不是你蓄意报复?”教主冷声道,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他心存恨意,寻了个无人注意的时机悄悄骗走宋健,对其痛下杀手。 左护法欲哭无泪,“教主,冤枉啊!” “教主, 这事真不是我做的,教主明察。”左护法察觉教主脸色不对,明显不会轻轻揭过此事, 只不过这件事真的非他所为,许是他手底下的人擅自做主, 帮他铲除隐患,教主查出来, 任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思及此, 左护法眼光躲闪,慌忙跪在教主脚边,抓住教主衣袍一角, 竖起手指头狠心咬牙, 立誓道:“我敢对上神发誓, 若是我对宋健暗下杀手, 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教主冷哼一声,有没有上神, 他心里清楚, 拿这个立誓可信度未免太低,心意不诚。 “罢了,眼下追究这些也无用,说说有何挽救之法吧。” 教主虽然气恼, 但真是左护法做的,他也拿左护法又没有办法, 谁让他重情重义呢。 这些人聚集而来, 助他壮大天神教,看的可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迹, 而是看重切实利益,看重他有情义,好脾气,同他亲近的人犯错也不追究,宽容大度。 出事以后,众多双眼睛看着,如若因为一个宋健处置了左护法,其余追随他、关系亲近的属下什么滋味,岂不各自在心里嘀咕他? 教主头疼,嘴角往下耷拉,做出严肃的神情,不给左护法好脸色看,让左护法认真反省自己的过错,别再给他惹事。 左护法听见问询解决之法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暗暗松一口气,抓住衣袖擦拭脸上汗水,懈了神。 “教主尽管放心交给我……” 左护法话音刚落,却在这时,有人跌跌撞撞闯进来,跪在空地中间伏首而跪,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声音不停发抖:“教主,宋先生是今晨出门的,先生说他奉了教主密令,出去办事,小的听闻教中传言宋先生不见了,教主大怒,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前来禀告,教主恕罪!” “好啊,我就说宋健有异心,果不其然吧,教主您瞧瞧,他的狐狸尾巴可算露出来了,听到大家议论一时心慌,赶紧趁着咱们揭穿他之前逃走,我的怀疑没错!” 形势陡转,宋健不是被人暗害,而是自己逃走,跟他撇清关系,并且有了正当攻击宋健的理由,左护法忽地支棱起来,底气十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理直气壮数落宋健以往罪过。 教主额角青筋跳了跳,左护法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他只觉异常聒噪,嘴唇张合尽是宋健欺瞒他的事情,自己好似偏信奸佞的昏君,面子愈发挂不住,他扬起手掌便甩在左护法脸上,怒吼一声:“闭嘴!” “教主?”左护法懵了,捂着脸,眼睛瞪圆,难以置信,这种时候教主仍然愿意相信宋健。 他不明白,宋健到底给教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左护法满腔怒火,扭头就走。 教主眼瞳紧缩一瞬,神智回笼,冷静下来朝自己的手掌看了看,甩开袖子,烦躁地来回踱步。 毕竟打小相识,这么多年的情分,何况他别无去处,左护法恼一阵,自己还会回来的。 教主烦心宋健不在,没有人帮他拿主意,凭借左护法这些大字不识的,估计不到三日,天神教便要散伙。 “好端端的,宋健为何要逃走?” 教主不解,原因绝非左护法所说,与忠义军徐茂勾结,宋健不是这样的人。 “教主!”右护法满头大汗走进来,神色急切,跪下说:“教主恕罪,属下刚刚听闻宋先生私逃的消息,紧忙赶来,不知具体情状如何,属下猜想,或许是近日教中传言令宋先生心生不满,先生这才动了离开的念头。” 教主没好气地拍打案几,不满道:“这就是你举荐的好先生,几句闲言碎语就走他了?” 右护法脑袋垂得更低,“教主明鉴,属下对此事全然不知,但他终究是受我举荐入教,出了问题,合该属下处理,请允准属下率人去追查宋……宋健下落。” “罢了,腿脚长在宋健身上,他想要离开,你也拦不住,现在去追有什么用,即便回来,他仍旧无意留下,还是要走的。” 教主无奈叹气,当务之急是尽快找个替代宋健的人处理教中事务,帮他出谋划策。 右护法不肯就此放弃,坚持道:“宋健常与家中书信往来,重视孝道,若从宋家二老入手,请二老帮忙说话,或可挽回宋健,他这样的贤能之士少见,教主三思。” 他真正想说,能够容忍左护法几次三番挑拨离间、暗中使绊子的人才罕见,宋健走了,后来的人不见得会顾全大局,到时候闹起来更加棘手。 教主也知道左护法担忧之事,离间他与宋健的原因,后面接替宋健的人必然再受左护法刁难。 他沉吟片刻,考虑右护法所言,“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你速速联系宋家二老,不,你带上人手,亲自登门拜访,以示诚意。” 右护法一听有戏,眼眸微亮,抱拳欣喜道:“是,教主,属下一定将宋先生劝回。” 宋健离教的事情飞快传开,教中相关传言纷飞,有说宋健勾结徐茂败露,无颜面对教主才逃跑的,也有说左护法咄咄人,宋健忍无可忍,愤而出走,甚至有人猜测,这是徐茂故意设计,离间宋健和教中众人,化为己用的招揽之法,迫宋健不得不离开天神教,投效忠义军。 教徒们吵个不停,最后一种猜测占据上风,不是他们内部有问题,而是敌人太狡猾,使出这么狠毒的手段对付他们。 同时,一些人经过此事看清教主对左护法的态度,陷入惶恐,“教主太偏宠左护法了,宋先生这样有才干的人都待不下,更何况我们!” 教中根本没有公正可言。 他们只是普通人,讨口饭吃,眼下饭是越来越难吃,不知道可以撑多久,是时候为将来打算了。 右护法赶去宋健家,还没把宋健劝回天神教,一众教徒已是慌里慌张,乱了阵脚,摸黑收拾东西,各自逃散。 教主震怒,紧忙加紧巡视,叫左护法去抓人,捉回私逃的教徒当众打死,以儆效尤。 这些教徒平平无奇,不像宋健那般重要,死了就死了,教主只是为教众接连逃跑而烦躁。 谁知,打死逃跑的教徒以后,铤而走险私逃的人愈发多起来,教主忙得焦头烂额。 天神教一团糟之时,宋得雪已经跟手下奔向忠义军。 * 徐茂放慢行军速度,等候天神教的突袭报复,哪知等了半天,一切安静如常,仿佛那支警告她们的箭矢已被淡忘。 “天神教,你的锐气呢!”徐茂无语,不知狂傲的天神教发生什么变故,直到现在都没来。 杜采文抱着一沓厚纸进来,满面红光,“元帅,属下将军报写好了,请元帅过目。” “我看看。”徐茂百无聊赖,起身接过杜采文编写的第一期忠义军报。 她向杜采文交代过报纸排版,大纸一张分两半,上方大字做头条,底下分别安排,中间空白的地方放寻物启事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前没有发生特别的大事,故而徐茂要求的头条位置放了之前杨牧谋逆、天子奔逃事件,然后是庆祝徐茂受封为晋王。 中规中矩,没什么问题。 徐茂继续往下看,士卒们日常训练、生活的报道,时间、地点、人物等要素齐全,标题、导语、主体等皆有,结构完整无缺,符合她规定的格式。 而后是士卒投稿板块,士卒们写的诗作文章,生活小技巧分享。 徐茂大概扫了一眼,内容并不出格,既没有激励人心的鸡汤,也没有愤世嫉俗的惊人之语。 “阿姐,外面来了两个人,自称从天神教中来,阿姐可要相见?”徐蘅忽地进来禀告。 徐茂眼睛顿时睁大,立刻放下手里的报纸,惊喜道:“天神教?快请进来!” 她回头对杜采文说:“报纸我看完了,很好,差不多可以定稿,你再检查一下有没有别字,没问题就发吧,这是咱们第一期忠义军报,暂时每个班十份,轮流看。” “至于抄写……让军中写字漂亮的士卒来,女子优先,男人笨手笨脚,我不敢放心,尽量让娘子们来吧,你自己选人,按份数计算酬劳,完事统计好交给蘅妹。” 徐茂吩咐徐蘅:“你帮我注意一下军报的这些事情,杜娘子不便开口的地方,你多多留心。” 能够帮忙做事,徐蘅弯起眼睛,拍拍胸脯,高兴道:“阿姐放心,我会盯紧杜娘子的。” 徐茂不由轻咳一声,本想解释她不是防范杜采文的意思,但转念一想,由杜采文误会也好,上下不同心,队伍带不起来正合她心意。 “我去见客。”徐茂不反驳,默认徐蘅的话,直接出去面见来人。 杜采文拿着报纸,满心满意都是即将定稿的欢欣。 徐蘅是徐茂之妹,二人血亲,倚重妹妹理所应当,尤其徐蘅年纪逐渐增长,未来要帮忙分担事务,提前培养更佳。 而且有人监督,行事清爽,免去一堆不必要的揣测,何乐而不为。 杜采文毫无芥蒂,朝徐蘅微笑道:“那这段时日就劳蘅娘子多费心了。” 杜采文带着第一期军报退下, 徐茂兴冲冲出去见客人,入眼看到的是一个身形削瘦的男子,眉眼清隽, 文质彬彬,富有书卷气, 衬得他身旁之人黯然失色。 徐茂立时警觉,这种配置, 不像普通背景板npc。 “元帅。”二人拱手拜礼, 表示恭敬。 那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嗓音清冽:“在下宋得雪,本是天神教中人,因不堪忍受天神教之恶, 几经排挤, 难以存留, 听闻元帅治下严明, 特来投效。” 原来是来投靠她的。 徐茂大失所望,她以为是天神教派人来下挑战书,结果教徒反而转投, 心下不由腹诽:“天神教怎么回事, 这样情况还不站起来打,到时候人都跑光了。” 徐茂兴致索然地垂下眼皮,平声拒绝道:“抱歉,当前忠义军人员充足, 暂且不缺人手,郎君若有志向, 不如去别处另谋高就, 或许能够一展宏图。” 宋得雪愣了愣,据她所知, 忠义军人数并不多,况且招贤纳士,自然是人越多越好,哪里有把人往门外推的。 意料之外,徐茂的拒绝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宋得雪赶紧思索应对之法,轻咬嘴唇做出决定,毅然抬眼,拢紧眉头,为难地说:“元帅,实不相瞒,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走投无路,这才想着元帅仁心,或能接纳我,不然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面露苦涩,眉宇间透着忧愁。 徐茂好奇:“这怎么说?” 她重新打量宋得雪一番,有手有脚,看着也是读书识字的文化人,去哪里不能生存,非要进忠义军? 宋得雪目光幽幽,长叹一声说:“不瞒元帅,得雪与兄长本为双生兄妹,九岁年纪,阿兄意外落水,一病不起,恐怕无法承继祖业,父亲、母亲为保产业,令得雪改扮儿郎,代替兄长在外行走,久而久之成为常事。” “近年来,阿兄身体逐渐养好,得雪却已然错过嫁人的最佳年华,又独自在外闯荡,攒下些许资产,熟识的友人,难以舍弃,可家人要我将这一切还给阿兄,得雪实不甘心。” “得雪如今无家可归,阿兄的身份亦无法再用,否则互换的事情败露,众多双眼睛瞧着,得雪能不能继续做人事小,欺瞒天神教招惹杀身之祸事大,请元帅收留!” 宋得雪扑通一声,跪在徐茂脚边,诚恳伏首,重重磕头,咚地闷响。 徐茂惊吓不已,紧忙弯身扶她,“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 信息量太大,她消化半天,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顶替兄长在外面做事,还加入了天神教,宋得雪也算是一个牛人。 徐茂睁大眼睛,上下扫视宋得雪,她比吴洪英装得还像,吴洪英是年纪小,没长开,生得秀气也没人怀疑。 而宋得雪不一样,她天生男相,眉毛粗黑,嗓音压低了,更加辨识不出真实性别。 “你真的是女子?”徐茂凑近观察她的脸孔,有点不敢相信。 宋得雪坦荡,伸手取下脖间的“喉结”,在徐茂面前伸展双臂,“元帅可以亲自为得雪验明正身。” 徐茂看见她的高科技伪装工具,眼瞳微震,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干咳两声,退缩道:“不用,这又没有骗人的意义,我信宋娘子的话。” 多收留一个苦命人没问题,徐茂拍拍宋得雪的肩膀,安抚道:“宋娘子安心,别害怕,你就待在我们军中,不过咱们是有比试考核的,我不能随便放你进来,而且生活也比较艰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娘子先留在这里,体验几天,如果觉得能接受的话,娘子再跟着大部队一起学习,参加考核。” 徐蘅忽地抓起徐茂的手挪到一边,神色严肃,板着脸,戒备道:“阿姐,她的底细不明,又自天神教而来,万一是天神教特意派出的细作怎么办!” 那不正好? 徐茂求之不得。 徐蘅目光灼灼,徐茂气势立马弱了,企图讲道理,好声劝道:“这个我们可以慢慢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宋娘子在外漂泊吧,万一有坏人识破她的女子身份,拍花子拍走了,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宋得雪趁势爬徐茂的杆子,向她表态衷心:“元帅放心,得雪受元帅之恩,得您庇护,这份恩情铭记在心,得雪此生愿给您做牛做马以为报答,必不会做出有损元帅利益之事。” “没事的,蘅妹,我武艺如何,你最清楚不过,谁能伤到我啊?”徐茂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微晃动,让她放心。 “好吧,阿姐执意要她,我也阻拦不了阿姐,只是期望她莫要辜负姐姐的一片心意。”徐蘅说话朝向面对徐茂,眼睛却斜视宋得雪。 这话是故意说给宋得雪听的。 宋得雪诚恳下拜,“宋得雪在此立誓,此生忠于徐元帅,绝不相负,若违誓言,所想求不得,所做成不了,孤苦伶仃,潦倒一世,性命自有天收。” “别跪,起来,立誓也算了,我们这里不兴这一套,”徐茂又扶起她,“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心意在,从小事着手,大家都能看清楚的。” 徐茂按照普通士卒的待遇,安排宋得雪进入新兵班。 出了主帐,沉浸在宋先生是女子的教徒终于缓过神,他使劲揉揉脸,瞻前顾后地左右看,注意周遭环境。 等身边没人后,他快步追上宋得雪,小声道:“先生,你用了什么障眼法瞒过徐元帅?” “日后先生岂不是需要以女装示人?若是不慎被识破了……完了,先生,大事不妙,为留在忠义军,先生牺牲太多!”教徒急得团团转,满肚子忧虑。 宋得雪停住脚步,她缓缓转过脸,平静地告诉他一个事实:“我确是女子无疑,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先想想自己日后如何打算吧。” 教徒张大嘴巴,惊诧地盯着她看,只觉得毛骨悚然,震骇之余,他有些不懂宋得雪最后一句话的意思,疑惑问道:“先生……娘子为何这么说?” 宋得雪淡声道:“徐元帅只留了我,并未言明你的去处。” 教徒错愕,如遭雷劈。 他忽然反应过来,徐茂确实没说他去哪个班级,感情根本没考虑他? “既然离开天神教,那你不如回家去,拿这些年的积蓄做一份小买卖,有个正经营生,终日刀口舔血,毕竟危险,不是长久之计。”宋得雪给予最后的建议。 “宋得雪,你……你过河拆桥!”教徒惊觉自己被利用,遽然变色,手指宋得雪,大声责骂。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再会。” 宋得雪面不改色,送他到门口,仁至义尽,转身就走。 教徒不肯就此离开,门口守卫大步跨到他身边,捉小鸡崽似的拎起就走。 “宋得雪” 声音远去,宋得雪定身,长长吐息。 他私自叛教潜逃,绝对不敢返回天神教告状,就算回去,引得天神教震怒,前来追杀她,这也正中下怀,她有正当理由留在徐茂身边。 宋得雪张开手掌,用袖子擦拭汗水。 * 杜采文最后审一遍军报,没有问题,她满意地看着中间位置的小字。 板块名字叫《徐语》,经过仔细和筛选,她归纳了徐茂的言论,并进行分别注释,方便理解。 内容按顺序排列,依次是忠义军的名号由来,济世救民的终极目标,对士卒们的要求,以及一些激励人心之语。 相信士卒们看过《徐语》后,大家会更好了解元帅,明白忠义军意味着什么,在元帅的殷殷期盼下,向共同目标不断努力。 众人团结一心,定可披荆斩棘,做成古今第一大事。 内容确定下来,杜采文请徐蘅一起去挑选抄写军报的士卒,她先聚集各班的班长,通知道:“咱们的第一期军报做好了,元帅命我选几个写字漂亮的人帮忙抄写,事成后将有酬劳,烦请各位班长回去问问大家,有没有愿意过来帮忙的。” 班长们客气道是,对军报充满好奇,而且这是她们的第一份军报,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杜娘子,大概要几个人?军中读书认字的终究是少数,虽有课堂教授,但大家学的时间不长,皮毛而已,帮忙抄写或许有些困难。”班长们互相看对方一眼,提出疑问,说出了担心的事情。 杜采文道:“这个我明白,从平日里的课业可以瞧出,不过咱们也不是一次抄成千上万份,五六个人足矣。” 要的人不多,班长们松一口气,“那我们就放心了。” 几人问清楚情况,回去把消息传告到自己班,询问士卒们意向,收集上报。 杜采文让报名的士卒挨个到自己这里写永字,抄写一段示范例句,她看完再筛人。 抄军报跟写诉状不同,那些控告天神教的诉状能使人辨识出具体内容就成,字丑一点更显真实。 而军报囊括大事新闻、军中情况、优秀诗作文章和元帅语录,彰显忠义军整体形象,不可疏忽大意。 杜采文丝毫不敢懈怠,要求严格。 70-80 (捉虫) 徐蘅撑着脑袋在旁边看, 一个士卒写完,杜采文叫下一个人的间隙,她忍不住说:“能写出大字已是不容易, 再要求美观未免严苛,反正第一回的军报份数不多, 我跟你连夜抄写,几日工夫就能写完, 何必这么麻烦。” 她自己抄, 还省银子呢。 杜采文失笑道:“蘅娘子,你也说了,这是第一回, 日后也是要按时抄写的, 不能只顾眼下呀。” 今天她们两个死命抄, 抄到手臂酸疼将所有军报抄出来, 难道以后同样如此? 设想一下天天抄得手酸的场景,杜采文不禁打寒颤,她是接受不了, 索性找好得力助手帮忙。 徐蘅想了想, 杜采文说得对,抄一天还行,时间久了手要废掉的。 “我听说有些为了节省人力,已经不用手抄的方式, 而是用印版上墨,直接盖在纸张上就好了, 还免去粗心大意写错的情况。”徐蘅盯着手工抄写的纸张, 脑海中忽然跳出一种高效之法。 不知什么缘故,话音一落, 心口莫名抽疼,徐蘅深呼吸强忍不适。 徐蘅说的是印刷。 杜采文知道,一些大用的法子,常常用以印刷四书五经等读书人必看的书册。 它是首先写好内容,然后找一张完整的木板,反贴在上面,根据字迹凿刻、涂墨、铺纸,最后揭起,即刻印出文字。 “蘅娘子,这种法子我听说过,但是咱们的军报每期都不一样,这意味着每次都要重新雕刻印版,而且凿刻中途失误,那么整张木板都不能要了,同样麻烦。”杜采文明确指出其中问题,她不建议费时费力做这些。 徐蘅道:“整张不行,那么单个呢?” 杜采文蹙眉,“你的意思是……将雕版分开?可是,用字颇多,找起来费时间,如何将所有单片雕版拼凑起来也是问题。” “娘子用过印章吗?”徐蘅不跟她兜圈子,直接说:“我想,或许可以仿照印章的方式制作活字,之前听人说,江南那边就有个斥巨资用单字小印章印书,光是印章就做了三千多个,用什么字直接取,非常便捷。” 杜采文眼睛陡然睁大,惊诧道:“三千多个,这未免太多了,只是制作印章就要花费不少钱吧,而且用的时候怎么找出来呢?” 凭借她们现在这种状况,携带三千个印章行军,她一想到就两眼发黑。 活术印刷是不错,但当前不适合她们使用。 徐蘅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丧气低头,额头两根呆毛上翘。 杜采文不忍打击她,鼓励道:“等我们稍微安定一些,亦或回晋州,我们再考虑用印刷。” “不成,我现在就去找阿姐,写信给徐碧荷和吕飞燕,让她们用泥巴尝试一番,赶紧制作字泥。” 徐蘅拍脑袋,一刻也等不及,猛地起身往外走,“烧制起来很费时间的,又要三千多个,等我们回去再做肯定来不及。” 杜采文追上她,“我家书册多,如果娘子要试验,尽管找我母亲。” “知道啦。”徐蘅如风般跑走。 杜采文轻笑,无奈地摇摇头,让下一个士卒进来写字。 在杜采文选人之际,徐蘅飞到徐茂身边,将自己的想法跟她说了,请求道:“阿姐,我们自己手抄太费时间,何况军中士卒都在念书,以后要用的书籍更多,不若试试活字印刷?” “啊?”徐茂喝水呛了两下,她放下杯盏弯腰咳嗽。 “阿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徐蘅急忙伸手拍她的后背,帮她疏通,小声嘀咕。 徐茂抬手擦干净嘴边的水渍,直起身抬头看徐蘅,“你怎么想到活字印刷的?” “江南那边在用,我想,说不定咱们也可以自己做,不用手抄,能省一大笔钱。” 徐蘅两只眼睛冒星星,大开脑洞,畅想道:“以后不论何种典籍书册,我们全印一遍,囊括天下全书,这样大家想看什么书都可以找来看,外人要借阅,得看我们脸色,还要给我们交银子,岂不是一举多得?” 徐茂讶异,屈指弹一下徐蘅的脑门,问道:“小财迷,怎么突然想到赚钱了?” 徐蘅揉了揉额头,焦急道:“我是帮阿姐啊,好多人指着姐姐吃饭,手头没银子可不行。” 徐茂忍俊不禁,“行了,银子的事不用操心,管够。” “你说的活字印刷……印天下书籍集于阁楼之中,建成一座藏书馆,供人阅览,想法极妙,我觉得可行。” 这个时代背景下,书籍贵重,是奢侈品,有些世家珍贵典籍根本不向外流通,仅仅自家人收藏、观看。 普通人家想读书的话,第一道难关就是买书,太贵,买不起,有些读书人为了多看几本书便去书铺主动帮忙抄书,以此拓展知识面。 如果她能建造一座图书馆,广纳天下书籍,印刷备份,供人任意参观、阅览,势必是大功一件,扬名立万。 不过嘛,中间耍点小手段,设置一些刁难的条件,好事也会变坏事。 譬如书籍来源,找各个底蕴深厚的、清流世家“借借”书,将珍藏且不外传的宝贵书籍印刷个几百册,那些人家岂不气得满世界追杀她? 另外再在限制条件做做文章,进门在大厅参观可以,但看书必须交钱办理会员卡,并且只有部分书籍可以看,一些好书需要额外,或者办理超级会员卡,多花一分钱,多遭一份罪。 到时候,她的名声肯定烂到极致。 徐茂提前筹备一手,感谢徐蘅提供的好点子:“蘅妹,你帮我大忙了。” “徐碧荷她们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估计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恰好杜家有送我们书册,由林舒娘着手来办正合适。” 丰城修路凿渠的任务很重,再给徐碧荷和吕飞燕加压力不妥当,徐茂抽出一张白净的信纸,伏案给林舒娘写信。 徐蘅陡然被夸,脸颊微热,使劲压上翘的嘴角,如果她有尾巴,估计此时尾巴都已经摇成虚影了。 她挺起胸膛,两手叉腰,语气颇为得意:“阿姐,我就说我可以帮上你的,这回相信了吧?阿姐你等着,以后你可离不开我!” “离不开,当然离不开,我妹妹这么厉害,哪能舍得离开呢。”徐茂一边埋头写信,一边回应徐蘅。 徐蘅眼光微暗,声音低微:“如果一定要离开的话,别忘记我,我永远会……” “什么?”徐茂没听清。 “我说,袖子又沾上墨水了,阿姐尽快脱下来,不然干了洗不掉。”徐蘅眨眨眼,指向她右边衣袖,浅蓝色布料上晕开一块昏黑墨迹。 徐茂抬起衣袖一看,倒吸凉气,很快她接受现实,“等下就洗,我把信写完。” 徐蘅无聊地玩徐茂头发,印刷的事情说完,她想起杜采文还在选人抄军报,立马松开那缕青丝,跟徐茂告别,赶回去监督杜采文。 军中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少之又少,杜采文选来选去才勉强凑够三个人,加上她和徐蘅一共五个人。 “蘅娘子,你来得恰是时候,我们划分好数目便快抄吧,时间紧迫。”杜采文桌面写过的废纸,抬眼望见徐蘅回来,当即抓走做帮手。 徐蘅小跑过去,查看杜采文留下的那几张纸,上面的字中规中矩,胜在方正清晰。 杜采文怕她不满意,解释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知道,那我们开始吧。” 徐蘅加入抄写军报的队伍,杜采文先给她分了五十份,倘若写不完再重新分配。 几人合力,按照杜采文的定稿小心抄写,一个字都不能改,所以落笔时更要警惕,注意别写错,否则整张都得重来。 万事开头难,徐蘅写一张的时候提心吊胆,眼睛紧紧盯着范例,生怕写错一个字,认真一笔一划勾勒字形,又怕位置不对,反复比划定位。 完全写下来一张,她才丢了笔,往后倚靠椅背,长长呼口气,伸手揉.捏酸疼的臂膀,转动手腕,缓解疲乏。 仅仅一张军报,徐蘅已经熬不住了,她还要抄剩下四十九份。 徐蘅转头看向杜采文,希望减少几份军报,哪知定睛一看,杜采文案头已经铺展好几张了,全是等候墨迹干的。 她伸张脖子偷觑,字迹工整,并非草草了事。 难怪杜采文对印刷兴致不高,根节在这里,她自己就能做到比印刷快,何需借助外力。 徐蘅心惊,什么也不说了,紧忙抽下一张纸,低头狂抄。 五个人花费十天抄完,徐蘅的胳膊累得几乎抬不起,拿笔微微发颤,杜采文却跟没事人似的,铁手般,没有半点异状。 徐蘅交了最后一份军报,决定躲开杜采文,再不帮忙抄东西。 这看着简单,却是一项体力活。 她往徐茂房间里钻,跟徐茂一起睡觉,久违地沾床就熟睡不醒,一夜好眠。 杜采文将所有上交的军报审查好,汇报给徐茂,徐茂选了个良辰吉日正式发放忠义军报第一期。 军报分发到各个班级,众人围拢了,踮起脚尖往人群中心看,新奇地打量这份军报。 班长抱着军报高声道:“别挤,每个人都能看,一个一个来。” 各班班长大声维持秩序, 让自己班的人排队站好,整齐划一坐下,静静等候她下发报纸。 九个人合看一张, 班长自己手里拿一张,刚好每个班十份分完。 “上面讲的什么呀?这个字我记得好像学过, 一时间忽然想不起来了……” 大家拿到报纸凑近一起看,指着上面的文字小声议论, 她们发现自己只认识零星几个字, 其中一部分还仅认半边,无法确定对错。 众人不由抓耳挠腮,互相询问。 班长清清嗓子, “大家别着急, 看不懂没关系, 听我说, 我会先读一遍,大家安静些,认真仔细听, 有问题再问我。” “不要不当回事啊, 杜娘子说了,上课是要用军报的,杜娘子会为大家解读元帅讲过的话语。” 班长拿起报纸,展示给所有人看, 用手指向中间单独划出来的长框,里面正是《徐语》栏目, “大家看这儿, 注意,这是最重要的地方, 框中文字就是元帅讲话,如若有心,可以背下来,领悟元帅所思所想,不断精进自己。” 众人张大嘴巴,眼里流露惊诧神情,纷纷调转视线,一齐看向军报的中间位置,好奇地研究起来。 班长看大家注意力差不多聚集在军报内容上,翻动纸张的声音微弱,并且逐渐消失。 空气里格外安静,班长摆正姿势,打开报纸自右边开始念。 所有人紧忙转移目光,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班长说话,一个字都不舍得放过。 头条新闻,肃州都督、平北节度使杨牧谋逆围城,皇帝携太子、妃嫔和重臣仓惶奔逃,封忠义军元帅徐茂为晋王,诏令进京平乱。 皇帝出逃途中,禁军哗变,冯贵妃被赐死以平息怨气,队伍顺利南下。 这些事情士卒们多少听过一些,不过每个人东拼西凑,知道的不全,经过军报前后梳理,大家总算看清楚事情全貌。 有人忍不住问道:“圣上就这样弃城而逃,京都落入贼子杨牧之手,那城内百姓怎么办?” “圣上和贵人们都逃走了,杨牧算盘落空,应当全力追踪圣上,或许不会为难城中百姓。” “难说,万一他气恼,拿百姓泄愤呢。” 大家七嘴八舌,谈论自己手里想法,同时明白徐茂下令急行的原因,归到最后感叹道:“元帅心系百姓,是我等之福,天下苍生之福。” 报纸内容接着是军中的训练情况,大概讲了下每天都在做什么,成果如何,表扬优秀班级。 “我们班,我们班!” 上报的班级沸腾,激动呼喊,其余人皆向她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别光顾着羡慕别人,咱们下次也努力上报,只要表现好,认真训练,每个班级都有机会。”班长们放下报纸,趁机鼓励大家打起精神,努力拼搏,争取下次登报表扬。 众人受到激励,心潮澎湃,端正坐直身体,期待下一份军报出现自己班。 “好了,下面是大家写的文章,咱们一班张秋桂的《从军以后》便被选进军报,大家鼓掌祝贺。”班长抬起头,向张秋桂投去羡艳的目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家惊奇,“居然真的选上了。” 众多道探究的视线落到张秋桂身上,张秋桂黑黑瘦瘦,看着平平无奇,放进人群里立马淹没其中,完全找不到她,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想不到竟有如此才华。 张秋桂听到班长的话亦是震惊,瞪圆眼睛久久无法回神。 她完全没抱希望,仅仅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写了出来而已,好多字还是她到处请教人,这篇文章才最终完成。 张秋桂感觉脸庞滚烫,羞赧地低垂脑袋,露出一截后颈,不敢抬头回应众人目光。 班长感叹道:“《从军以后》讲了她参加忠义军以后的感想,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完都流泪满面,虽然没有绮丽的用字,但字里行间饱含深情,难怪入选。” 众人心思各异,前面班级被表扬终究是集体荣誉,切身感受没有那么强烈,而张秋桂的文章入选登报,大家便心生不少想法。 张秋桂可以,为什么自己不行呢? 向下一份军报投稿的念头升起,大家胸腔狂跳,充满无限期待,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写张秋桂文章的地方,沾沾文气。 班长进入正题,两手捏着报纸朗读文章,声情并茂。 进入忠义军以前,张秋桂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娘子,家里姊妹众多,底下弟弟年纪尚幼,需要她跟姐妹轮流照顾,同其他人家并无不同。 近几年,姐姐们接连出嫁,不像小时候听来传说故事里讲的那样,没有吹吹打打地迎亲,而是穿一身干净衣裳,抱着包袱登别家门,吃顿饭,从此即为别家妇。 轮到张秋桂出嫁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几近饿死,相看几家都瞧不上她,说她不够漂亮,不好生养,多一个人多一口饭,拒绝亲事。 她娘愁眉不展,爹终日唉声叹气,家里没有粮食了,她爹请了人牙子过来看,准备卖她给人做奴婢。 这时候,忠义军出现,招募士卒,不仅可以吃上热饭,踏踏实实地睡觉,还能上学读书。 张秋桂感觉跟做梦似的,时常掐痛自己,证明这一切不是她臆想出来的,她真的有了新生活。 班长念到情深处,泪水哗哗直流,众人境遇相似,深受触动,拉着袖子默默流泪。 末了,有人用衣袖胡乱擦脸,握紧拳头道:“这都要感谢元帅,如果没有元帅,咱们也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谁敢动元帅一根寒毛,我跟谁拼命!” 其余人纷纷附和。 最后到《徐语》栏目,杜采文上课会重点讲解,所以班长简单地念了一遍,让大家提前了解,不作多余动作。 士卒们扒着中间的细长条框研究,班长念一句,她们小声跟读一句,记忆字音字形,努力理解话语意思。 幸而这些言语并不复杂,通俗易懂却富含深刻道理,听完以后用心记,很快就能完完整整地背下来。 宋得雪初到忠义军中,刚好赶上这份军报,颇觉新鲜,她真正看完更加震撼。 忠义军报不简单,它既为士卒介绍天下大事,当前局势动态,又写明军中各方面情况,规矩严明,使士卒了解忠义军,明确自己每日都做了什么,而不是浑浑噩噩做人形兵器。 军报令士卒主动思考,鼓励她们自发投稿,激励人心,加深归属感。 宋得雪感觉这不是训练普通士卒,而是培养能够独当一面、调兵遣将的优秀将领,否则根本不必做这么多。 小士卒,手脚健全,能拎得动刀,上阵砍杀,如此足矣,标准极低。 而忠义军太特别了,元帅徐茂的言语,让军中士卒了解其为人行事,倡导共同学习,凝聚共识,上下同心,这样一支明理强识的军队剑指一个方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不是理所当然吗? 顾全各方,手段高明,宋得雪佩服。 军报发放以及介绍复述内容结束,杜采文前去汇报,在徐茂跟前讲了大概情况。 杜采文保证道:“元帅放心,大家都很喜欢军报,一有闲暇就围着军报看,互相讨教,还问什么时候出第二期呢。” 徐茂惊诧,琢磨杜采文的用词。 讨教? 许多士卒字都认不全,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问字上面,互相讨教的氛围浓厚就不足为奇了。 徐茂不想打击杜采文的积极性,扬起笑脸鼓励道:“不错,继续努力,以后军报越办越好,人人都离不开军报,作用极其重要,不可轻视。” 杜采文得到肯定,高兴地道声是,信心增益百倍,她想起一件要事,自己拿不准度量,禀告道:“元帅,属下以为军报或可协助军士学习,有意在课堂上为大家讲解其中内容,只是害怕属下讲解肤浅,无法达成效果,不知元帅能否抽暇前来指点一二?” 徐茂一头雾水,不知道一张报纸有什么值得分析的地方,然而杜采文眼巴巴地望着她,拒绝实在说不出口。 “什么时候?”徐茂说完就后悔了。 杜采文却反应迅速,抢在她改口之前接了话,回答说:“就在今日下午,不会耗费很长时间,适时请元帅听两句,帮属下把把关。” “好吧,我去旁听,无需特别安排,你们照常进行即可,不用管我。” “是,元帅。” 杜采文雀跃,下去备课。 毕竟是讲解徐茂所言,正主在面前,如若哪里偏差误导大家,到时候被当众指出来就不好了。 当日下午,士卒们不知徐茂会来,以平常心态上课,听闻杜采文将分析军报上元帅说的话,大家眼里闪烁期待的光芒。 杜采文重挽发髻,理了理额前碎发,紧张地背稿子,余光瞥眼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她衣襟,正色登台,对照军报内容一一讲述。 徐茂到的时候,士卒们正襟危坐,全心全意听杜采文讲话,周边任何动静都打扰不了她们。 杜采文激情澎湃, 语调跌宕起伏:“元帅为何要这么说呢?这就必须追溯到咱们忠义军创始之际了……元帅体恤民情,勇猛无畏,将黑暗的世道一刀劈斩, 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这条路, 为民而生,为民而死, 死而无悔, 是为忠义!” 借地势之高,临时搭建的讲台上方,杜采文手舞足蹈, 慷慨激昂, 有模有样地分析徐茂讲过的话, 上升高度, 各种大道理、好听的名头套上去毫无违和感。 再看底下士卒,所有人眼光闪动,明亮如星, 兴奋地握紧双拳, 身体发抖,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跑两圈,帮百姓解决麻烦。 徐茂错愕,怔怔地看着杜采文, 目瞪口呆,她忽然感觉头皮发麻, 眼前昏黑, 脚指头开始动工,抠出一座富丽堂皇、巍峨耸立的宫殿楼阁来。 如果地面有缝, 她铁定第一时间钻进去避难。 徐茂庆幸自己没有摆排场,坐在士卒中间听杜采文激情演讲,而是趁大家不注意悄悄看,不然尴尬笼罩之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杜采文像变了一个人,说话掷地有声,语气具备超强感染力,使得听众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走。 徐茂暗叫不妙,放任杜采文继续搞下去,迟早洗脑所有人为她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用命铺出一条通向皇位的路。 不成,打江山花费时间太长,而且登基称帝后不会立刻结束,还要想办法守江山,万一超长待机,这意味着她会留在游戏世界里八十年以上。 虽然游戏世界内时间流速特殊,与现实世界存在极大差距,但徐茂受不了未来八十年都待在这里。 徐茂大脑飞速运转,板起脸,提高音调,冷声打断杜采文的打鸡血演讲:“你们在做什么!” 所有人回头,正沉浸在杜采文营造的激动氛围里,头脑发热,眼睛微红。 有人觉察出徐茂的语气不对,脸上浮起一抹疑惑。 杜采文也听出徐茂话里的愠怒之意,赶紧跳下台,快步走到徐茂身前,解释道:“元帅,属下在向士卒们讲解元帅言语,让大家更加了解元帅,认同忠义军,并且见贤思齐,不断向元帅靠拢,可谓一举多得,元帅请看。” 她双手捧着报纸,呈给徐茂。 “什么?”徐茂失声,夺过军报定睛看。 本来应该放置广告的地方排列整齐小字,赫然是她说过的一些话,杜采文帮她修饰了一下,看上去挺像那么一回事。 她都没注意,报纸上居然出现这些东西。 当前顾不上羞耻,徐茂的目光挨到那些字,顿时烫得跳开,视线乱飞。 她努力控制自己,目光最终落到杜采文脸上,神色不变,表面看着没有异常。 徐茂把报纸还给杜采文,紧抿嘴唇,态度坚决,寒声道:“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费时费力,毫无用处,倘若别人愿意自己留心便好,何必强迫大家统一接受我的言论,我的想法,我说得一定就是对的吗?” 杜采文手足无措,眼里透露几分迷茫和慌乱,脸上血色逐渐褪去,唇色发白,她两只手捏住军报一角,忽地不知道如何摆正位置。 “元帅智计无双,所言自然是对的。”杜采文心怦怦跳,大脑一片空白,不解徐茂为何会是如此反应。 徐茂无可奈何,往前走了几步,面向所有人,郑重道:“大家记住,圣人尚且有过失,并非十全十美,何况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我说的话未必是对的,大家千万不要偏听偏信,盲目听从一人之语。” 为了消除影响,徐茂特别强调,点明不要迷信权威,全盘接受别人的观点,失去自己的思考,否则整个人将陷入危险之境,日后醒悟也追悔莫及。 一连串的劝说结束,徐茂口干舌燥。 众人惊奇地抬起脸,眼睛里闪烁璀璨光芒,大家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自己在嘴里复述几遍,品味其中道理。 “元帅说得对,不能盲从!”大家琢磨半天终于明白徐茂的意思,点头认同。 不可盲目听从一人之语,元帅除外。 徐茂扫视四周,众人低头思索,不知道真实效果如何,到大家能够自己思考、判断对错,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通过这件事情,她发现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所有士卒都太听话了,人心齐,泰山移,真正上阵打起来,敌方未必是她们的对手。 徐茂意识到这个问题,警惕心强烈,她立刻招招手,往旁边走远几步,对杜采文说:“今日照常上课,读报可以,但士卒们没有疑问,不需要你主动帮忙注解,否则将会增长惰性,不利于学习。” “久而久之,大家都依赖你的解释,失去自己的思考及看法,你说得再多,那也不过是从她们脑海里划过,短暂停留一两日,实际很快就忘记,用处不大。” 杜采文连连点头,记下徐茂的话,感谢她的指点,眼眶微热,不好意思地低头说:“元帅英明,是属下一时想岔了,幸得元帅及时纠正,不然便要酿成大祸!”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其实你的想法很好,只是方法走偏了一些,想要激励启迪士卒,怎能放我一人言论?” 公开处刑不能光她受罪,徐茂决定把所有人全都拖下水,指着军报中间位置,建议道:“我认为,这里应当畅所欲言,集思广益,大家有什么问题或想法都可以在这儿说,同时登载先进个人讲话,分享经验,共同进步,你觉得怎么样?” 杜采文眼前噌地亮起,她不仅抚掌赞叹道:“元帅的法子妙极,如此一来,士卒们奋勇争先,愈加努力,力争上游,既可激励,又能明智。” “不过……元帅,我曾在兵书上看到过只言片语,道是士卒听令即可,无需刻意引导,生出诸多心思,不然各自都有自己的想法,恐怕不利于作战。” 杜采文略微困惑,徐茂这种做法似乎不符合书本教的。 徐茂要的就是这效果,士卒各自想法多了,对她说的话产生疑虑,不听调度,节节败退,而她身死,士卒们也能迅速调整,跑路的跑路。 当然,她不能跟杜采文明说。 徐茂诶一声,蹙起眉毛,不赞同她的话,忽悠道:“此言差矣,士卒要多读书,懂得道理,看清局势,既要听从指挥,又得有自己的思量,如若上级指挥出错,没人提醒纠正,送大军于虎口,损失惨重,这样不是很可惜吗?白白错过挽救之机,作出无谓的牺牲!” 她按住杜采文肩膀,打消她的担忧,语气坚定:“此事关键在于士卒们如何正确思考,倘若大家都明白每个命令背后的意义,又有规矩约束,岂有不听号令之理?” 杜采文缓缓颔首,貌似是这样的。 那本兵书,她只看过一两句,不知整体内容,断章取义要不得。 元帅学识渊博,经验丰富,迄今为止顺风顺水,已得皇帝诏令,速度之快古未有之,她说必须引导士卒思考,这肯定没错。 “元帅放心交给属下,属下一定认真授课,令士卒开阔视听,明白事理。”杜采文忽觉重任在肩,沉甸甸的,一颗心紧张高悬,生怕再次出错,徐茂对她失望。 徐茂露出满意的笑容,把军报夹缝内容重置工作仔细交代一遍。 她算了算手底下可堪大任的人,不仅外部树敌,内部也大有可为。 好好培养,长江后浪推前浪,又是一个强悍的对手,日后完全高枕无忧。 徐茂解决麻烦,顺势计划出一条新思路,好心情地返回帐子看王兴珠她们送来的汇报日志。 杜采文被徐茂点拨,神清气爽,重登讲台,向大家公布一个好消息:“元帅方才说了,偏听一人之言实在太狭隘了,不若兼听,今后军报将录写军中表现优异之士的经验分享,元帅说……这叫优秀士卒代表讲话,将集结全军,在所有人面前念读其文,不论身份,机会均等。” “此外,大家有任何意见建议或者疑问都可以提出,统一汇集,元帅看过以后会进行回复,为大家答疑解惑,适时这些内容登载在军报上,大家都能看到。” 众人震惊地睁大眼睛,先是全军面前讲话,大家齐声抽气,自己何德何能,全军听她说话? 设想一下那样的场景,所有人面皮涨红,羞赧地胡乱擦拭掌心汗水,眼皮低垂,目光粘在地面,不敢乱看。 这也太奇怪了。 仅是简单想想,大家就浑身一震,难为情地缩起脖子,想要将脑袋埋进土地里。 不过抗拒的情绪很快消失,谁不想昂首阔步,宣告全世界自己所获荣耀,众人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而后面提意见,元帅答复,大家登时陷进去,两眼放光。 宋得雪对此最感兴趣,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让普通士卒上谏,元帅给予回复后向所有人展示的,形式格外新颖。 她来对了。 宋得雪跃跃欲试。 军中都在讨论军报, 却说跟宋得雪同行的教徒心有不甘,盘桓在外不肯走。 门口守卫不准他进去,但他不想轻易放弃, 决心让徐茂看到他的诚意,故而蹲守在门口, 迟迟没有离开。 军报送到轮班守卫这里,又通知新消息:“今天你们没去上课真是太可惜了, 元帅说, 以后这个位置从我们中间选优秀代表,放代表的感悟,谁都有机会上, 而且有什么问题随便提, 元帅会看, 还回复咱们呢!” 在门口值守的士卒闻言震惊, “你说真的?不可能吧,元帅日理万机,有时间回答我们的问题?” “试试呗, 又不亏。” 众人拿着军报啧啧称奇。 躺在石头后面的教徒听到声音, 立时警觉惊起,支起耳朵,小心翼翼地探听。 那几个士卒翻看军报,尝试读了读,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磕磕绊绊, 有时候停顿半天, 戳戳身边人,问道:“这个字念什么?” “我来读吧, 我认字多,方才杜娘子给我们念过,我都记下了。”送报的士卒自告奋勇。 大家把军报传给她,满怀期待,“那快帮我们念念。” “对了,元帅好像说过,杜娘子给我们传授课业,唤杜娘子为先生、夫子都不合适,让咱们叫她老师,以后都记清楚,别忘记。”有人提醒。 “我记着呢,杜老师,刚才是突然一下子想不起来了。”读报士卒摆摆手,扭了扭身体坐直,拿正军报,快声说道:“莫要打岔,我开始念了。” 所有人住嘴,空气忽然宁静。 读报士卒缓缓吐露每一个字,抑扬顿挫,感情充沛,从头读到尾,按照回忆为大家解释其中一些内容。 教徒凝神仔细听,奈何距离稍远,落进他耳朵里的语句残损,他只能连蒙带猜自己补充,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越听,他心越惊。 这张军报详细写了忠义军中的各种状况,每日训练什么,进度如何,尽数呈于纸上。 教徒目瞪口呆,忍不住咽下口水,心跳砰砰响,汗水直流。 难道徐茂不怕细作将军报传扬出去,敌方掌握忠义军情况,对她们不利? 如此自信! 教徒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睛眯成一条线,有个主意。 忠义军似是铁了心不肯接纳他,任他如何厚着脸皮磨时间,人家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自己再待在这里也是毫无意义。 然现在离开,这么多天,全浪费了。 相较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他更倾向带走一些东西拿奖赏,不算辜负这段时日的努力。 忠义军如此没眼光,估计也走不长。 教徒审时度势,拨弄心里的小算盘,顿时作出决定。 夜幕降临,士卒读完军报,随手放在门口的小木桌上,用块灰黑的石头压着,教徒缩在草丛后面,紧盯那几张薄纸。 深更半夜,终于到换班时间,新来士卒不知忘记拿什么东西,临时离开,教徒抓住机会,趁浓黑夜色掩藏身形,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一张军报。 教徒两耳内都是自己快速的心跳声,他心弦紧绷,蹑手蹑脚,慢慢移动脚步,在士卒发现他之前悄悄溜走。 等距离忠义军营地较远些,他才抱紧军报抬脚狂奔,大口大口呼吸,喉咙里灌满冷风,脖颈间火辣辣地疼。 教徒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竭,他捂着抽痛的心口扶树干停下,平复胡乱的喘息。 * 天神教派人前去宋得雪家劝说二老,右护法紧赶慢赶,抵达宋家,拍响门扉叫道:“有人吗?” 良久,门慢悠悠打开,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展现在右护法面前。 “郎君找谁?”开门的男子警惕道。 右护法敲门的手悬停空中,呆愣在原地,神色凝滞。 半晌,右护法错愕道:“……宋先生?” 开门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正是宋健。 右护法愣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先生好像瘦了很多,脸面白净,没有多少血色,看着似乎病过一场。 “你来做什么?” 宋健察觉不对,面前的这个人貌似认识他,不对,不是认识他,而是出现人前的“宋健”,他的好妹妹,宋得雪。 宋健抬眼查看对方,他身后跟着不少人,皆骑骏马,神情严肃,架势颇大,宋健胸口漏跳一拍。 他多少猜到来人身份了。 天神教。 右护法急忙收拾掉惊诧情绪,好心情,抱拳行礼,诚恳道:“宋先生,我是奉教主之令请您回去的,左护法已经向教主认错,保证不再针对先生,教中不能没有您啊。” “我知道,先生忍耐已久,不过这次不一样,您有任何怒气尽管发泄,可天神教能走到今日,多亏先生建言献策,倾付心血,难道先生要眼睁睁看着天神教走向覆灭吗?” 宋健心道果然,这是他妹妹宋得雪办的好事,听右护法低声下气地致歉,再三保证,他立马梳理了前因后果。 宋得雪与教中左护法有怨,这个左护法几次三番找她麻烦,她忍无可忍,选择离开天神教。 教主放不下宋得雪,特地遣人过来,请宋得雪回去。 宋健心思百转,自己身体已然养好,先前几封急信给宋得雪送去,一直没有回音。 宋得雪置之不理互换身份之事,多半有了占据他身份的念头,不愿意跟他换回来。 宋健心里发寒,他好心好意给宋得雪在外行走的机会,不料宋得雪就这样回报他,纵得她心高气傲,脾气大,翅膀硬,理直气壮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占为己有。 不过这是个换回身份的好机会,宋得雪离教,没人找她,她肯定不会再回去,自己亦可顺理成章地做宋健。 即便日后宋得雪与天神教中人再遇,他只需要说出实际情况,宋得雪本为他的双生妹妹,天神教也不会继续用她。 这一切,本来就是他的,宋得雪不想留在天神教,他想,由他替代宋得雪返回教中有何不可?他才是真正的宋健! 宋健微微磨下牙齿,思路逐渐清晰。 他轻咳一声,微微别过脸,躲开对方的视线,“郎君,我在归家途中偶感风寒,最近发了一场热,头脑有些不清楚,郎君所说我已知晓,本来我是不愿折返教中继续忍气吞声的,不过郎君这般诚恳,叫我难以拒绝郎君。” 右护法眼光微闪,期望加重。 宋健这语气,有戏! 他打量宋健的面容,病了一场,而且躺在家中认真养病,极少出门,养得白净倒算合理。 宋健以前也说他肤色本来偏白,养几日变回原貌,未尝不可。 右护法别无他想,全部注意力聚集在劝说宋健返回天神教上。 “先生放心,不会忍气吞声,左护法被教主打过一顿,哪敢再犯!”右护法拍胸脯向他保证。 宋健犹豫半天,像是艰难做决定,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长叹一声说:“也罢,既然教主和左护法已经承诺,我对天神教又确实是念念不忘,无法轻易割舍,看在教主以及阁下的面子上,那我便再给左护法一次机会好了。” 说完,他蹙眉强调道:“这次回去,我希望左护法说到做到,莫要胡乱揣测,无端刁难我。” 右护法雀跃,扬起嘴角,眉眼舒展,流露喜意,完全没想到劝说宋健竟然如此顺利。 “好好好,先生愿意回来乃我天神教之幸,教主万般重视,左护法必定不会再作乱。”右护法欢喜地咧开嘴,帮宋健分析局势,稳定他的心意,说道:“皇帝出逃京都在前,忠义军挑衅在后,无论哪一件事都需要先生筹谋,教中正等着先生,纵使左护法不忿,看您不顺眼,他也晓得轻重。” 他是欣赏宋健的,非常想宋健跟他回天神教,否则他需要执行教主的命令,带不回人,即斩草除根。 宋健这样的优秀人才,他们天神教得不到,那么其他人同样别想得到。 右护法不想刀尖对向宋健,幸而他态度回转,愿意跟他返回天神教,不然对宋健痛下杀手,他有些不忍心。 “先生今日就启程,随我回去吧。”免得夜长梦多,横生变数,右护法陪着笑脸建议。 宋健略一思索,尽快动身也好,万一宋得雪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心生悔意,重回天神教怎么办。 赶在宋得雪后悔之前,他要在天神教站稳脚跟。 “好,稍等片刻,容我收拾包袱,禀告双亲,郎君们请进来吃口茶,解解渴,歇歇脚,稍作休息。”宋健大开门扉,跨过门槛邀请道。 右护法颔首,握紧刀柄,向宋健道声谢,“叨扰先生了。” “请。” 宋健侧过身,伸展手臂,将右护法及教众们迎进来,转身去告知宋母,他前去天神教帮忙筹谋划策的事情。 宋家二老听完大惊,紧忙抓紧宋健的手臂,低声说:“大郎,何至于此时出去冒险呢?等小二在外闯出名堂,封侯拜相,你们再换回来,你直接享受现成的富贵,这样不好吗?” 宋健不满道:“娘, 我不想整日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似的,现在正是换回身份的最佳时机, 天意如此,不容错过啊!” 宋母知晓儿子生性执拗, 劝不动他,只得不舍地看着他, 拉袖子擦眼泪, 哭腔叮嘱:“那你出门一定要小心,好生照顾自己,别逞能, 倘若累了就回来, 反正你妹妹在外面, 咱们还能指望她。” 宋健最讨厌他母亲将希望寄托在宋得雪身上, 好似他是一个废人。宋得雪却出挑。 他样样比不上妹妹,身体比宋得雪孱弱,才能也略逊一筹, 任谁看了都叹声惋惜。 这种躲在宋得雪背后、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受够了! 宋健脸上肌肉紧绷,眼底划过嫌憎,不耐地推开宋母,声音寒凉:“不用宋得雪我也能成事, 母亲,我是儿郎, 我才是支撑门户的人。” 宋母蠕动嘴唇, 想要说什么。 宋健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厌恶宋母眼皮子浅, 同她完全说不明白道理,提高音调:“娘,您还看不明白吗?宋得雪离开天神教,这个消息她根本没跟我们说,连一封信也未曾送回来,她的心早飘远了,与我们不是一路的,如何指望她!” “不能吧,雪娘最是孝顺,小时候可喜欢缠着你玩了,还愿意帮你在外面遮掩,大郎放心,再怎么说都是血亲,她不会丢开咱们不管的。”宋母讶异,凭借自己的以往经验作出判断,企图帮儿子减轻压力。 宋健无法领会宋母的关切之意,落到他耳朵里,所有话变成刺,扎在他心上,叫人疼痛难忍。 “雪娘,雪娘,你的眼里只有她,我就是不如她好,是吗?娘,既然你这么在意宋得雪,认定她比我好,值得托付,那你去找她好了,何必留在我这个残废身边拖累你呢!”宋健歇斯底里大叫,两眼通红。 “大郎,娘不是这个意思……”宋母手足无措地呆立,急切出声,她知晓自己触碰到宋健的逆鳞,可是这都是为他好啊。 多一个亲人,多一份力,何况宋得雪又不是外人,她是亲妹妹,帮自家兄长,理所当然,难道她会拒绝? “行了,你别说了,我意已决,娘有什么话到时候给宋得雪说吧,看看她作何反应。”宋健觉察自己声音太大,可能被隔壁的天神教中人听到,他紧忙压低音量,快速收尾,不再跟宋母纠缠。 宋母失落垂首,她怕继续说下去,宋健生气,识相地住嘴,跟在他身后絮絮交代:“外面冷风大,大郎你身子弱,多带几件厚衣裳,别出去吹风……” 宋健心里一团火,越烧越烈,顶到嗓子眼快要爆发,他捏紧拳头,加快脚步。 宋母帮忙收拾好行囊,泪别宋健。 然而宋健像一只出笼的鸟,浑身上下舒坦,畅游广阔天地间,早就把宋母抛诸脑后。 右护法顺利接走宋健,松了一口气,骑马行于宋健马车旁,透过小窗跟他搭话,增进感情。 教主重用宋健,出手抑制左护法的小动作,而宋健才华众人有目共睹,前途无量。 护送宋健返回右护法有自己的心思,回到天神教,宋健飞黄腾达,他的日子也不会差。 路面飘雪,放眼一片白,右护法心情愉悦,欣赏好风光,心里无限期待。 宋健跟右护法一样,木窗微开,目光从缝隙里挤出去,他打量车窗外的一切,冰雪凉气涌进鼻腔,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吸取。 没走多久,宋健忽然病倒,咳嗽声不停歇,右护法紧忙快马加鞭,去城中绑了个大夫回来给宋健看诊。 因为宋健受寒生病,路上折腾了些时日,右护法忙前忙后地伺候着,耽搁几日才回到天神教。 宋健身娇体弱,躺在床上休养,教主一得到消息就过去探望,拉起宋健的手说道:“之前的事情是我愧对先生,先生还愿意回来,叫我实在感动,您请安心养病,左护法那边,我已经打骂过他,说清楚情况,他不会再阻碍先生,天神教全仰赖先生了。” “教主言重了……”宋健咳嗽一声,声音虚弱,他借着病情躺在阴影里,暗暗打量教主。 回来路途中,他通过右护法大概了解天神教内的状况,不过毕竟是顶替,以前没跟他们来往,不知宋得雪对待他们的态度。 宋健害怕出错,索性沉默寡言,少说话,等摸清楚所有人脾性,他再开口。 教主以为宋健心里有气未消,加之他长时间以来偏袒左护法,不肯听他的话驱逐左护法等人,宋健此时对天神教仍有疑虑。 为了天神教,舍弃左护法便舍弃吧。 教主咬牙,左护法和宋健,二选一,他赌宋健,失去宋健,天神教危矣。 他艰难做出选择,沉下气,抬起脸,定声道:“宋先生,您离开的这段日子我认真思虑了很久,先生说的对,昔日情义纵容左护法为非作歹,毫无规矩可言,时长日久,全教终究会被他拖死,该剪除的杂草是时候清除了。” 宋健撑开眼皮,默默观察教主神色,他神情严肃,倒是认真,似乎真的下定决心。 这个左护法跟宋得雪不对付,经常过来找茬儿,如果他离开天神教,自己在这里可就如鱼得水,完全不必顾忌身份被识破了。 宋健一直担心左护法瞧出什么问题,暗中调查,捉住他的把柄。 这下好了,教主主动低头递台阶,摆明态度要驱逐左护法,为他扫清障碍。 宋健欢欣雀跃,他选择来天神教是对的,连老天都在帮他,不仅顺风顺水,宋得雪遇到的麻烦到了他这里,尽数消失,而且教主倚重之意显而易见,给他一片天地大展身手,如何不是天意! “咳咳,教主有心,并非我有意针对左护法,而是情势如此,不得已而为之,教主能明白我的意思便好。”宋健按捺激动,装作有苦衷的为难模样,与教主共情。 教主见他终于有所反应,对此颇有兴趣,而不是淡声敷衍,心知这一步走对,宋先生就是要左护法离教,彻底清除障碍才能放心。 两人孰轻孰重,在宋健离开的这段日子,教主已经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冷静道:“先生之言,我明白了,我会让您看到我这次态度的。” 教主和宋健谈话结束,隔墙有耳,二人对话迅速传进左护法耳中。 左护法暴跳如雷,啪地摔杯,“这个宋健算什么东西,我跟教主相识、创教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他要赶我走?做梦!” “教主呢,教主答应了?”左护法焦急呕吼,颤抖的声线他心底的慌张无措,他疯狂地抓住传消息的教徒,一个劲儿地追问。 教徒脸白如纸,害怕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挤出几个字眼:“教主,同意了……” 左护法彻底发狂,推开教徒满屋子乱转,抓住所有能摔的东西全摔一遍,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停咒骂宋健,随后又陷入癫狂,披头散发,脸埋进双手嚎啕大哭。 “护法!”教徒战战兢兢,关系到未来命途,他也顾不上其他许多,在左护法埋首哭泣时鼓起勇气,说道:“护法,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左护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昂扬脑袋说:“教主都不念旧情了,还能怎么办,杀了宋健,教主肯定也遵从他的遗愿,非要除掉我这根杂草!” 教徒眼见被进绝境,眼中划过一道杀意,他蹲下/身,抓住左护法左肩,毅然道:“护法,教主无情,那我们亦可无义,绝不能将天神教拱手让给宋健!” 左护法呆愣,挪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教徒,他脸上积蓄的杀意刺痛眼睛,左护法慌忙别过脸,“不成,不能杀教主。” “不杀教主,护法,咱们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大家跟随教主这么些年,苦心经营天神教,难道不该封我们做天王,指挥旁人做事,咱们自个儿好好享受吗!” 教徒气愤,他们追随教主立教,四处宣传,可是只有奖赏,却不给他们好位置坐。 以往不曾察觉其中问题,事到临头才发现手里没有权力,宋健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将他们赶走,凭什么! 左护法思绪一转,和教徒目光对上。 是啊,架空教主,自己当天王,不必听从教主的命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捏死宋健还不是轻而易举? 左护法立马有了主意,擦去泪痕,“快叫其他弟兄过来,咱们速速商议对策。” 他冷哼一声,轻蔑道:“宋健,你以为攀上教主就能赶走我们,独霸天神教?痴心妄想,你的性命就留在这里,为我称王做祭品吧!” 天神教中暗流涌动,房屋外面的冬雪下得愈发大了,满地白。 大雪纷飞,寒冬腊月,偷走军报的教徒冻得手脚僵硬,他找个角落避风休息,恢复体力。 算了算返回天神教的时间,教徒咕哝一句:“一会儿得加快脚程了,不然追不上忠义军。” 教徒躲进杂草堆,闭眼睡觉,全然不知不远处有人正注视着他。 “蘅娘子,我们盯着就行,你怎么过来了,元帅要是知道会着急的!”盯梢的士卒收回视线,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女孩,吓她一跳。 徐蘅道:“没事,这才几步路,我们把他送到此处已经足够,军报不论是送进天神教,还是落入民间,皆有利于我们,能叫所有人更加了解忠义军,回去吧。” 几个士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元帅故意设局,让这个天神教的教徒偷走军报是为了往外宣扬咱们忠义军。” “可是军报上有很多军中状况的描述,倘若落入敌军之手,他们以此对付我们怎么办?”大家困惑不已。 她们平时的训练方法与众不同,听那些投效的官兵说,其他地方都不练这些,按理说,这是不可外泄的机密,传扬出去,被别人学会,军力大涨,如何是好。 徐蘅淡然道:“无妨,只是简单写了两笔而已,具体方式他们并不知道,何况让他们手下士卒冒险练习站军姿,齐步走,看着是无用的空架子,他们未必愿意。” 几人颔首,“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徐蘅看一眼天色,出来时间过久,确实该回去,不然被徐茂发现她假传命令,解释起来颇为麻烦,引起怀疑就不妙了。 “走。” 徐蘅戴上帷帽,往面前拢了拢黑纱,抬脚转身离开。 风卷雪粒吹过,街道口的几个女子消失,无影无踪,徒留脚印在地面。 教徒并不知晓有人跟踪,他短暂休息少时,裹紧衣服继续赶路。 此时,天神教中可不太平,左护法以及从前追随教主的老人不满教主态度,狗急跳墙,决心拼搏一把。 反正自己什么都不做,教主也要听从宋健的建议,将他们赶出天神教,那么不如主动出击,夺权掌控全教,驱逐宋健。 夜深人静,左护法一脸悲伤地求见教主,泪流满面说:“我回去辗转反侧,经过自省,已经知晓过错,实在不该对宋先生无礼,此次前来,我是想跟教主谈一谈,寻机同宋先生和好。” 教主听教徒说左护法过来低头认错,心间微动,如果双方能坐下来好好谈,有一个折中的法子,不必打得你死我活,那再好不过。 对于左护法的去留,许多老弟兄全睁眼看着,倘若处置不好,其他人也会跟他离心,教主不想放弃这些人。 左护法态度松动,教主惊喜,说不定可以从他这里找到转圜之机。 教主立刻穿好衣衫,趿着鞋子急匆匆往外走,“快叫他进来。” 然而教主满心期待终究落空,他刚踩中门槛,笑脸尚未完全展开,凭空跳出几个黑影登时打破他的美好幻想。 左护法坐在他的座椅上,脸上哪有什么悔痛之色,正面无表情地把玩刀柄。 “你在做什么?”教主慌张大叫,万万没想到左护法会背叛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惊怒地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你是我最信赖、倚重的兄弟啊,生生死死都过来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左护法胸口迸发怒意,他猛地抬眼瞪向教主,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笑话,冷声道:“信赖,呵,教主答应宋健的时候,心里还信赖我,倚重我?” “既然已经决定驱逐我出教,那还有什么装模作样,说这些假话的必要!” 左护法恨他虚情假意,要是教主真拿他当兄弟,为什么不交权给他? 亏他傻乎乎被骗这么多年,教主要用他的时候就是兄弟,不需要了就一脚踢开,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教主深感冤枉,反驳他的指责:“若非我顾念情谊,宋先生能走吗?若非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你以为你在外面犯的事能兜住?我费心费力帮你,你却如此不领情!” 不说还好,教主一翻旧账,左护法就炸了,他的旧账更多,可以跟教主掰扯到明年。 他愈发觉得不值得,让人按住教主,拿锁链捆绑起来,走到教主身前说:“教主探望宋先生时沾染病气,一病不起,授左护法为天王,教中所有事务皆交由天王处理。” “混账,混账!”教主嘴唇颤抖,指着左护法就骂起来,尖声质问:“你忘记当初谁救了你?没有我,你早死了!” “被你白白利用这么多年,该还的恩情我已还清,你若还要索取,等下辈子吧!” 屋外乒乒乓乓响起打斗声,天神教乱糟糟,打成一片,死的死,伤的伤。 左护法,现在的天神教天王,挟持了教主,他立即提刀赶去宋健的住处。 哐啷一声,天王踢开门板,他大步流星往里走,很快抵达宋健床边,一把揪起睡梦中的宋健。 “你倒是高枕无忧,睡得正香啊!”天王咬牙切齿,抓着宋健的衣领一扯,将其丢到地面上。 宋健睡眼惺忪,一脸茫然,见到这番架势,惊出一身冷汗,面前的男人怒气冲冲,神色不善,毫无阻碍地进入他房间,估计教主那边出事了。 “……你想做什么,教主怎么样了?”宋健战战兢兢,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企图从来人口中套取消息,以便分析局势,做出最佳选择。 天王冷笑,举起刀,冷光闪过,“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自己去下面问阎王吧!” 宋健一惊,急忙翻身躲避,一边逃,一边叫道:“我不是宋健,你认错人了,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自找他去,同我何干!” 他哪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刚到天神教不久,这里就出事情,宋健暗叫倒霉。 看对方眼底浓厚的恨意,直接冲他就是两刀,估计结仇颇深。 生死关头,宋健管不了那么多,保命要紧,本来埋藏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脱口而出,瞬间于世间。 宋健快声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宋健,不对,我是宋健,那不是之前与你结怨的宋健,我们并非同一人,提议驱赶左护法的那是我的双生妹妹,她顶替我的身份,借我名义在外行走!” “我说她怎么这么大方,好好的身份说不要就不要,原来在外头得罪人,闯下大祸,不敢声张,设圈套引我进来,代她受死,做她的替死鬼,她太狠毒了!”宋健一下子全想通了,反应过来自己中计,掉进宋得雪设置的陷阱。 宋得雪在天神教树敌众多,待不下去了,于是乘人不备悄悄离开,躲避追杀,但是临走还摆一道远在家中的兄长,知晓天神教放不下她,定然会去到家里找人,钓起他这条急切咬钩的鱼。 宋健懊悔,又恨极宋得雪狠毒,如此设计,引得天神教将他带回,仇人杀来,做成一只冤死鬼。 天王听他一会儿说自己是宋健,一会儿又说自己不是宋健,改口飞快,乱七八糟,甚至双生妹妹都出来了。 “宋健,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天王感觉自己被他当猴耍,握紧刀,劈刀便砍,发泄累积日久的怒气。 一刀砍中宋健的大腿,他痛叫一声,摔在地上哀嚎打滚,豆大汗珠滚落,宋健拖着腿往外面爬,坚持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别杀我,任何仇怨,你该找宋得雪!” 报仇机会就在眼前,天王哪能放过,完全失去理智,只当这是宋健逃避砍杀随意编出来的胡话,半点没信,就着刀锋上的血迹朝他后背刺去。 宋健喉头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双眼睁大,他直愣愣倒下,眼睛一动不动,嘴唇颤了颤,发出最后的声音:“我不是……宋得雪!” 天王踢一脚宋健,观察他的反应。 宋健倒在地上迟迟没有动作,天王蹲下,伸手探查他的鼻息,顺便扭过他的脑袋,仔细看,摸了摸后颈。 半晌,天王得出结论:“你不就是宋健吗?死到临头还嘴硬,非说不是……告诉你,宋健,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亲手杀了仇人,总算出一口恶气,天王畅快地拍手,跟其他人一起商量掌管天神教的事情。 左护法做天王,其他几个跟随教主立教的老人也称王,什么白虎王,朱雀王,各种名号盖上。 宋健的尸身被高高挂在屋檐上,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途径教众惶然,吓得面色如土,生怕天王一个不如意,拿他们开刀,成为下一个宋健。 右护法以及以前跟宋健来往密切的人害怕天王连坐,朝他们大开杀戒,干脆趁乱逃走。 一时间,天神教分散,诸王并立,各自为主,留下来的这些人侍奉天王他们饮酒作乐,听从吩咐出去四处劫掠,沉溺安逸,势力大不如前。 是日,雪停,偷军报的教徒终于回到天神教,他拿着这份登载忠义军中情况的报纸,献宝似的,眉飞色舞,激动道:“我悄悄潜入忠义军,蹲守多日,得此机密,请速速通报教主,出动教众,以便拿捏忠义军痛处,一击即溃!” 孰料回应他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守卫道:“教主病重,现在掌管教中事务的是天王,咱们从前的左护法。” “什么?你说谁,左护法!”教徒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他只是离教一段时间,怎么教中陡然天翻地覆,大变样了,左护法掌控全教? 守卫好意提醒:“你小心些,天王脾气不好,赶快想想有没有得罪过他,如若有,你还是尽快逃命去吧,不然屋檐下悬挂的那颗头就是下场!” 教徒探头往里面一看, 青天白日,一颗头颅赫然悬挂在屋檐上,可能放置有段时间, 已经发黑,看到的人无不惊吓。 “这……这是何人!”教徒后退半步, 站立不稳,跌了一跤, 咬紧牙关, 忍住叫声的冲动。 守卫耷拉眼皮,淡淡瞥他一眼,平静地回答:“还能有谁, 宋先生。” 强烈的冲击致使教徒陷入恐惧, 难以思考, 教徒闻言登时如坠深渊, 两股战战,浑身上下像是浸在冰水里,控制不住地一直抖。 过了一会儿, 他想到自己, 忽然觉察不合理的地方,宋健分明是跟他一起去投靠忠义军,并且宋先生并非男人,而是女儿身, 如若此时她在忠义军营地,那么教中这颗头颅是谁的? 教徒一下糊涂了, 突然弄不清情况。 “怎么回事……两个宋健?”教徒喃喃, 忽地一个念头窜进脑海,脊背爬满寒意,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唇颤抖,抬手指着宋健的头颅,“妖,妖怪!” 原来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跟披着人皮的妖物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什么妖怪?”守卫不解。 教徒怔怔盯着那颗黑黢黢的头颅,颤声道:“妖怪,宋健是妖怪,我听她亲口承认,她是女子,能随意化形,变换男女,分身遁地,不是妖怪是什么!” 听到的人难以理解,教徒疯疯癫癫,指着宋健叫妖怪,说话颠三倒四,大家听不明白,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刺激,在这里胡言乱语起来。 守卫怜悯地看他一眼,摇摇头,正准备上前扶他,那教徒却癫狂地哈哈大笑,将怀里的报纸向外一扬,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哪来的疯子。”旁边人嘀咕一句,弯腰捡起教徒丢下的那张纸,眼睛不经意间扫过,他霍地定在原地。 “郑兄,怎么,上面写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守卫见他神情顿变,霎时间肃色,不由好奇,玩笑打趣道。 郑大郎读过书,识文断字,因冲动杀死登门搜刮民脂民膏的胥吏,仓惶逃跑,躲进天神教。 运气不错,他受到左护法赏识,管理一众教徒,负责护卫安全。 这张轻薄的黄纸上,写明天下大事,忠义军内部状况,其首领徐茂言论,尤其徐茂之语,触动人心。 郑大郎收敛看轻之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读过去。 “忠义元帅徐茂有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郑大郎怔然。 周边人听了脸色顿时一变,纷纷睁大眼睛,互相看着对方,震撼的神情映入眼帘,紧忙凑到郑大郎身边,探究他手里的那张纸。 郑大郎将夹缝的字句一一念出,什么民尤为贵,忠于百姓,爱惜士卒,体恤人力,三餐茶饭不可少,能力越大,职务越高,承担责任越多,军中组长、班长不是耍威风的,而是切切实实为大伙儿办事,传达命令,帮助手下士卒共同进步的。 最后一句话念完,声音落下,现场沉静,久久无人说话,所有人像木头桩子似的扎根地下,一动不动。 “……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半晌,有人抬起头,咕噜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问道。 郑大郎眼光落到右边,训练任务按时完成,表扬优秀班级,士卒个人诗作文章,张秋桂署名的《从军以后》,无不彰显忠义军的与众不同。 面对大家期望的眼神,郑大郎将《从军以后》念读出来,这篇文章自述经历,爹不疼,娘不爱,差点被卖作奴婢,幸而遇上忠义军,不会挨打,也不用挨骂,每天肚子鼓鼓的,都是热乎乎的饭菜,让她几乎忘记挨饿的感觉。 大家对她都很和善,组长、班长也不凶,认真负责,晚上起夜还会帮她们盖被子。 因为仰卧起坐没有达标,拖累全班进度,她既羞愧,又伤心,恨自己不争气,偷偷哭了一场,未曾想班长找到她,柔声安慰,鼓励她不要放弃,并抽出时间帮她加练。 “班长真是大好人,就是加练好累,不过总算合格,不用担心比试过不去了。” 郑大郎读到这里,有些惊异,哪有人加练还这么开心,但她后面一句,提到比试合格,郑大郎暗自猜想,或许比试不过有什么惩罚。 继续往下读,她见到了徐元帅,没有印象里高高在上的贵人做派,说话和善,关心士卒,叫班长们出列汇报各班情况,询问大家有什么缺少的东西,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跟她说。 张秋桂给出至高评价:“感觉元帅好像小时候照顾我的阿娘,眼睛里全是我们,害怕我们吃不好、睡不好,时刻挂念着,元帅就是我们的母亲。” 郑大郎一口气读完,再抬头,几个粗手粗脚的男人哭得稀里哗啦,泪声说:“忠义军太好了,这是人世间存在的吗?莫不是骗咱们的!” “事实如何,我也不确定。”郑大郎摇了摇头,他抿唇停顿片刻,思索纸张内容的真假,陡然一转,继续说:“方才那教徒已然说过,他从忠义军中偷来军报,说明此物不准外传,如果只发给忠义军中士卒观看的话,那么不好作假,我觉得这上面所言应该都是真的。” 众人胸腔塞满羡慕、嫉妒,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宋先生死了,教中突然多了天王,玄武王……一堆王,禀告情况都不知道该找谁,找这个王,那个王生气,找那个王,这个王又不满,难为死人,偏偏要钱的时候一个都不冒头了,我看咱们天神教长久不了,不如去忠义军讨口饭吃吧?”有人不禁抱怨教中乱七八糟的几个王,转投忠义军的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旁边人拉拉他的袖子,“慎言!” 众人紧忙转头看一眼周围环境,确定没有诸王的狗腿子通风报信,他们才松一口气。 “你不要命了,乱说什么呢,快,这张军报也快丢出去,别惹麻烦,若叫天王他们晓得,咱们都得没命。” 跟郑大郎关系亲近的教徒催促他立即撒手,丢了忠义军报,跟忠义军撇清关系,划清界限。 郑大郎愣了愣,任由他夺走军报,往外走远,消失在众人视线里,许久以后回来。 虽然军报丢出去了,但大家脑子记得清清楚楚,尤其徐茂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震得众人心神无法安宁。 他们在天神教待的时间不短了,不像那些被忽悠捐钱卖力的百姓,大家非常清楚天神教将要做什么。 摊开讲,他们是谋反,无可辩驳。 然而登上这条贼船,可不容易下去。 为天神教出谋划策的宋先生死在天王刀下,以往纵酒贪杯、挥霍无度的人摇身一变成教王了。 这些王自恃身份,对教众非打即骂,还要求教众献上妹妹、妻女,供他们享乐,教中一片怨言,血染庭院。 最关键的一点,诸王并立,权责划分不清,教中事务乱成一团,有点脑子的都能明白,继续放任如此情状,他们天神教走不远,最好提前筹谋出路,做足准备。 这个时候出现忠义军,各项条件,样样都好,尤其徐茂得封晋王,暂时洗脱逆贼之名,戴正帽子。 加入忠义军,起码他们不会整日担惊受怕,生怕哪天官府剿灭天神教。 郑大郎对此就十分意动,有选择的话,他并不想东躲西藏,连累家里为他受罪。 门口几个教众默契不提忠义军,只自己在心里暗暗筹划,寻找合适的时机。 寒风凛冽,呼啸而过,那张军报随风飘扬,在空中转了个圈,越吹越远,落在道路中间,一层薄雪旋即覆盖。 树木光突突,空气里唯有呼呼风声和枝干摇动声,却在这时,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打破这里的和谐。 “殿下,咱们这是到哪里了,婢子好怕啊,不久天就要黑下来,听说荒郊野外有野兽出没,咱们还是换条官道,去驿站找官员,由他们护送殿下南行吧。” 雪地里出现两个女子,衣着不合身的男装,有几分诡异,走在前面的人生得花容月貌,朱唇皓齿,举手投足间透着股贵气。 后面女子背着包袱,一手抱剑,一手拉着前人衣角,瑟瑟缩缩,畏头畏尾,不停摇头晃脑,眼光乱瞟,时刻注意周边环境,一点动静就惊得她尖叫连连,哀声求饶,用哭腔说:“殿下,咱们别走这条路了……” 前面的女子坚定拒绝:“不行,京都变乱,不少人打长安的主意,我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如若行踪泄露,叫贼人知晓,捉我去威胁父皇怎么办?驿站官员亦不可信,谁知道他们实际是为何人效力!” “红韵,你不要再唤我殿下了,京都遭难,我现在是从长安逃出来的李七郎,前往扬州投亲,千万记清楚,别说漏嘴。” 红韵眼睛通红,眼泪还没擦干就猛地点头,改口说:“郎君放心,婢子绝对不让旁人知晓您是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实在不行,假托婢子公主身份,代您赴死!” 七公主李玉华抬手敲她的脑门,“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别说话。” 红韵呆呆地噢一声,又转头查看四周动静,目光扫过树干每一寸皮,地面每一粒雪。 忽地,她眼光微亮,似乎看到什么好东西,放开李玉华的衣角,匆匆迈步跑上前,从雪地里捡拾一张纸。 “你又怎么了?”李玉华跟上去。 红韵将那张纸从雪中抽出,看清楚全貌,登时失望地撇嘴,“婢子还以为是哪个行商不小心丢了交子,给我捡到,原来是一张废纸。” “哪有这样的好运气,路上捡钱。”李玉华不以为意,她眼光从那张纸上掠过,貌似看到“天子出逃”几个字,当即冷脸,飞快夺过,肃声道:“我瞧瞧。” 李玉华用手擦去纸上的雪,强忍湿哒哒的不适感,注意上面文字。 少顷,李玉华暴怒,两眼冒火,高声道:“放肆,胆敢议论皇室之事!” 红韵躲在李玉华身后,垫脚一起看,知道圣上仓惶逃离长安的事情挂不住脸,又被这样明明白白写出来,公主生气很合理,但她依然忍不住说:“郎君,咱们一路行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圣上呢。” 李玉华跺脚,抬高音调:“红韵!” 红韵紧忙改口:“这忠义军,胆子太大了,既受皇恩,得封晋王,而圣上遭难,非但不施以援手,反倒写这些东西,真是可恶。” “什么,父皇封王?”李玉华惊诧。 红韵往下面指了指,“这里写了,庆贺忠义军元帅徐茂受封晋王,进京平乱。” 李玉华更加不平,“好啊,我父皇给你封王,你却这样对我父皇,我倒要看看,你都如何编排父皇了!” 路也不赶了,李玉华继续往下看,将整张纸看完,有些地方的墨晕开,看不清楚,她就连蒙带猜。 主仆两人静静看完,未发一言。 李玉华沉浸在士卒自己写的文章里,忽然失语,如果像纸上写的那样,给士卒一日三餐,关心爱护,免去饿殍满地,那徐茂确是一个爱惜百姓的大善人。 她蓦地抽回神思,站定立场,“假的,胡说八道,故意这么写骗人呢,哪有人募兵会收取女子的,未免太不体恤女子了。” “亦或这个徐茂假仁假义,借机广选佳人相伴,让自己享受的。”李玉华猜测,啐一口,恶狠狠道:“徐茂,枝繁叶茂,巧借名目开枝散叶,看名字就不像好人,回去我就叫父皇废了他的王位!” 红韵突然有个主意,急忙凑到李玉华身边,“郎君,徐茂受命进京,可是京都沦陷,各方叛军厮杀不休,不如我们集合其他难民一起去求徐茂,护送难民南下,也好前去面见天颜,听从天子诏令,比我们自己上路安全,郎君也能亲眼一见忠义军中面貌,确认徐茂是否借机采选美人,给自己开后宫。” “如若是,郎君到圣上跟前,可以以此抨击徐茂无德,僭越礼法,请圣上褫夺他的王位;如若不是,那便奏请徐茂一路护送之功。”红韵建议道。 李玉华疑虑,“以前没听说过忠义军,我不知晓他是哪一路的,万一是叛军,我岂不是羊落虎口?” 红韵道:“郎君,咱们混在难民中间,他不知郎君身份,不会设防,江南山高路远,路途匪盗横行。” “北边还好,无非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婢子尚且能够应付,但南地山多,藏污纳垢,匪盗常年盘踞,婢子恐怕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无法护卫公主安全。” 李玉华眉头紧锁,“可若徐茂坚持进京分一杯羹,不理难民如何是好?” “那咱们就跟集结好的难民一起南下,人多力量大,纵使匪盗,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否吞下这么多人,而我们有手上这张军报,借徐茂之势,聚集逃难民众想来不会太难。”红韵走到她正对面的位置,劝说道:“公主,请您且忍耐些时日,一切等见到圣上就好了。” 李玉华目光下移,怔怔看着这张被雪洇湿的军报,它真的能帮她聚集难民吗? 一直绕道走也不是办法,如今她们别无出路,李玉华沉下心,重整思绪,蓦然掀起眼皮,“好,我们先试试。” 红韵欣喜地跳起来,“郎君,那咱们快换条路吧,这里看不到人,婢子害怕……” 李玉华叹口气,把自己的一只胳膊交出去,“抱紧我,往这边走。” 主仆二人更改路线,往人多的大路走去。 李玉华掩藏身份,害怕有人见她容貌心生歹意,盯上她们,她在树皮上面抹了把灰擦脸。 效果不佳,红韵解开包袱,找出一块布巾给李玉华遮脸,对外声称生了病,脸上长麻子流脓,不好出去吓人。 一切准备就绪,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故意等待经过的难民,李玉华专挑老弱妇孺,为保证安全,结伴而行南下,这些人多半不会拒绝。 戏本子有了,李玉华和红韵登台,一唱一和,说要找忠义军投靠,忠义军有多么多么好,吃饱喝足云云,军报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有军报为证。 百姓不识字,只觉得白纸黑字写明白的东西具有权威,不疑有他,果然心动,请求李玉华和红韵带她们一起走。 短短几天,队伍极速扩充,李玉华心里踏实不少,即便徐茂不愿意护送她们南下,她心里也有底,不怕路上出意外了。 * 徐茂这边消停了几天,给林舒娘递信研究活字印刷,林舒娘接连发回几十封信件,一会儿问具体细节,一会儿请求去保平莫惠福家看纸。 此外,杜采文汇集军报第二期士卒意见板块所有投稿,需要徐茂过目,以及王兴珠等人写的日常汇报,漫天纸张将徐茂绑在书案前动弹不得。 她错了,她不应该让王兴珠她们写什么日常总结,现在痛苦的只有她一个人。 徐茂一个人忙不过来,杜采文向她举荐宋得雪,宋得雪能写一手好字,对答如流,紧缺人手时可以用。 不管宋得雪是不是细作,徐蘅没有在她跟前警告,徐茂也不在意这些,为了偷懒,于是调宋得雪到身边帮她文件。 这日,吴洪英忽然回来报喜:“元帅大喜,属下探察得知,天神教中生了一场变乱,宋健身死,教主病重,天神教原本的左护法荣登天王,又多出玄武、朱雀等王共掌天神教,教中一团乱,元帅,我们要不要趁机攻袭天神教,一举拿下?” 徐茂闻言,手里的笔陡然掉落,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她呆愣半天,啊了一声,“你说什么,宋健死了,天神教的那个大军师宋健?” 不会啊,后面天神教分/裂倒台,宋健还活得好好的,机缘巧合,受某地刺史赏识,在他手底下做文书工作。 刺史极其懂得做墙头草的保命要法,一直苟到新朝,机会出现,宋健人到中年,终于迎来出头之日。 宋健怎么会死? 徐茂脑海里立即浮现那个蓄胡的中年男人,背脊挺直,铮铮铁骨,敢于犯颜上谏,独来独往,为事业奉献终身,一直没有娶妻生子,甚至身边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古今第一奇事。 她一直想拉拢宋健,在宋健做小吏的时候就向他投去好意,隔着几千里送人情。 谁知这人当天就回信,同时退还她送的所有东西,拒绝她,让她不要再有如此行为,否则他要请辞。 宋健摆明态度,如果她继续给他恩惠,他就离开,免受困扰。 徐茂真是气炸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捷径,到宋健嘴里,竟然成为困扰! 秉着得不到就毁掉的态度,徐茂准备如同处置宋延芳那样,提前为自己扫清障碍,但宋健运气非常好,像开了主角光环似的,她派去许多人,偏偏宋健就是死不掉,反而差点让她。 徐茂心累,反正宋健四处树敌,想杀他的人不只她一个,放手随他去了。 这么多局里,宋健活得比她久,回回寿终正寝,死在半途真是出乎意料。 徐茂张大嘴巴,“假的吧?” 一旁收拾信件的宋得雪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她支起耳朵,默默听着。 吴洪英道:“禀元帅,确是宋健无疑,左护法割了他的头颅悬挂在教中,人来人往,都说就是宋健没错。” 见徐茂惊疑,关于宋健,她忽地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说道:“属下在回来路上碰到一个形状疯癫的人,嘴里说什么宋健是妖怪,属下当时未曾留意,只听了这一句,元帅可是发现疑点?那属下这就率人出去,将那个疯子带回来审问!” 徐茂诧异地睁大眼睛,紧忙伸手阻止,“不必,我自己捋一捋。” 这个消息太刺激了,她要冷静一下。 宋健是妖怪? 现场知晓答案的宋得雪默然不语,她垂下眼睫,看着手里的纸张,思绪飘远。 原来那个蠢货果真迫不及待地顶替她返回天神教了啊。 宋得雪不禁想笑,眼光发冷。 抱歉,她可不是任劳任怨的好妹妹。 “元帅,我自天神教而来,宋健并非什么妖怪,恐怕是教徒见到宋健死状,极度惊恐而疯癫,胡言乱语,不必在意。宋健已死,此后,世间再无宋健。”宋得雪回神,放下手里信件,平静地看向徐茂,拱手说道。 最后一句,略有深意。 徐茂被宋健身亡的消息砸得头晕眼花,分辨不出宋得雪话里有话,她无力地摆摆手,“我知道。” 只是难以置信。 徐茂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局,好像有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宋延芳死皮赖脸贴上来, 死不掉的宋健在天神教就死了,那她还能依赖以往的经验吗? 一个大大的问号在徐茂心里盘旋。 宋健的死给她敲响警钟, 她不能完全依赖外力,让天神教杀她, 看如今这般情况, 估计也悬。 徐茂叹息一声,“宋健是世间罕见的人才,若是入朝为官, 必为国之栋梁, 造福百姓, 可惜啊, 他怎么就死了……” 死的时机不对,叫人糟心,要放在以往任何一局里, 她肯定第一个拍手叫好, 这局已经被她放弃的回合,强大的对手不在了,她真难过。 徐茂想仰卧起坐,干脆趁着形势大好认真干下去, 打出成功结局,但她转念一想, 万一这是制作组的恶趣味, 刺激消极怠工的玩家振奋斗志,又在她们万分期待时当头棒喝, 她登时打消这个念头。 随便玩玩,不要走心,走心必败。 徐茂默念。 等她想明白,拉回思绪,倏地撞见宋得雪奇怪的目光,一种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徐茂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情绪,像霸总文描写的经典调色盘,几分惊讶,几分触动,似乎五味杂陈。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徐茂惊悚,后背一凉,全身寒毛根根立起。 宋得雪摇头,收回视线,“属下没想到元帅会有此叹,宋健为天神教做事,放任教众在外行凶作恶,如何担得起元帅一声称赞,况且天神教放箭警告我们,双方本有一战,敌手痛失谋士,元帅应当高兴啊!” 她完全未曾料到徐茂对她有如此高的评价,不过国之栋梁四字,宋得雪羞愧,脸庞发热。 误打误撞进天神教,她只是借机展示才华,证明自己,试探能力到何种地步,以便谋划未来,其他的,从未想过。 自己在天神教所做之事,不敌徐茂万分之一,实在不值得徐茂这般赞叹、惋惜。 徐茂道:“你不知道,宋健在天神教属实埋没了,他更适合做新朝宰相,刚正不阿,为民谋福,开启盛世,可惜死得太早,国家损失直言善谏的贤臣,百姓失去伸张正义的青天,是为天下同哀啊。” 宋得雪眼瞳微微震动,她看着徐茂,看着她满脸的哀伤和痛惜,心头涌现异样情绪。 她怔怔地站立半天,热血奔腾,体内迸发一道莫名的力量,驱使她迈步上前,直视徐茂,声音微沉:“元帅何必惋惜,宋健虽死,贤士仍存,得雪愿承济世安民之志,直言上谏,做为民伸张正义的青天!” “有心了,不负自己的期望即可,莫要为别人而活。”徐茂拍拍她的肩膀,劝她想清楚,别热血上头乱立flag。 宋得雪热泪盈眶,得主如此,臣下何求,元帅想要的,她都会帮元帅拿到手! “天神教,暂且不用管,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按计划进京。”徐茂给吴洪英分一些军中事务,绊住她的脚,免得盯着天神教心痒痒,击打天神教。 没事,天神教会自取灭亡。 吴洪英自动翻译,毫不怀疑地接受,元帅这么自信,一定是已经料想到天神教的结局,不用她们操心。 徐茂的形象愈发高大,吴洪英决心向她看齐,努力学习,不断精进自己,为徐茂排忧解难,减轻压力,而不是事事都由徐茂顶着。 吴洪英和宋得雪两人缄默不言,专心分拣纸张,帮徐茂看一遍再转交上去。 有人帮忙,徐茂轻松一半,可以松口气思考自己的努力方向。 外部发力,内部也不能松懈,经过学习,庸才也能慢慢成长够到及格线,优秀人越来越多,全筛出去,有点困难,留着又危险。 徐茂考虑到未来,突然灵光一闪,人多,既是优势,也会是劣势。 就像天神教,纷纷称王掌权,大家都想吃最大的蛋糕,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心思各异,争斗不休。 人心不齐,各有各的步调,一支队伍如何走得整齐。 第一步,让所有人斗起来。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第二步,用平庸的车头。 优秀的手下配置平庸的上级,双方都难受,下级觉得上级庸碌无为,反叛心起,不听号令,上级觉得下级恃才傲物,目无尊卑,叫不动人,互相看不顺眼。 正好拿火箭班试手,等王兴珠她们回来,任命她们为火箭班班长,水到渠成。 徐茂打开属性面板,找到何素芬、林舒娘两人,平平无奇,勤勉偏高,不过没有天赋,问题不大,非常完美。 王兴珠有个“就是爱送”的天赋,属性均匀,略低。 徐茂想了想,王兴珠是送资源npc,但没规定一定送玩家,利用得当,其实可以给敌手送,助她归家大业圆满成功。 王兴珠也放进去,不行再调整。 徐茂写好方案,心里有数,准备关闭面板,余光突然瞥见退出页面显示一道红色,再定睛看时,她猛地窜起身,脸色顿变。 徐蘅血条竟然掉到百分之三十,再往下一点,她这个绑定契约的姐姐马上便要暴走,大开杀戒了! 徐茂大吃一惊,徐蘅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动用天赋,极速掉血,是意外触发吗?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打开系统背包翻回血道具,天赋掉血还好,有契约在,大量使用道具不间断地补血条就行。 所有回血剂全用上,徐茂急忙走出去找徐蘅。 掀开帐子,徐蘅缩成一团,身体裹在被褥里,听见脚步声,她的脸钻出被子,红扑扑,颜色不正常,头发浸湿,汗水淋漓。 徐茂冲到徐蘅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滚烫,赶紧扶起徐蘅,往她嘴里送一颗药丸,急声说:“病这么重,怎么一声都不吭,你快把我吓死了!” 徐蘅什么也没问,乖乖吞咽徐茂喂下的药,困倦地闭上眼睛,声音干哑:“想喝水……” 徐茂转身去倒水,幸好之前烧的没凉,温度适宜,入口很不错,她拿杯子取半盏水,送到徐蘅嘴边,不由念叨:“若非我及时发现,你尸首都烧干了,下次可不能这样,身体不舒服要第一时间说。” “无妨,只是头晕而已。”徐蘅虚弱无力地歪倒进徐茂怀里,头枕着她的肩膀,眼皮缓缓合上,闷声说道:“但姐姐交代了,我下次一定先找阿姐。” “下次?”徐茂拔高音调,“别想有下次,你跟在我身边,一刻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以前徐蘅掉血是有提醒的,何况血槽空了大半,系统弹窗莫名不见踪影,有点诡异。 系统越来越迟钝,不好用了。 徐茂发觉这局游戏异常奇特,处处透着古怪,日志上传失败,徐蘅掉血不提醒,系统老破旧的模样完全不值得她信赖,万事还是得靠自己。 由她本人盯着,更稳妥。 徐茂点开数据面板,徐蘅血条慢慢回升,她松了一口气,这时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军中没有专业医疗团队,军医。 虽然她可以用技能帮士卒看病,但毕竟一个人精力有限,无法短时间内看完所有人,以及军中仅备刀枪伤药,没有采购充足的其他药品物资,一旦发生大面积伤病,她用道具救,士卒认作神仙丹药,声望必定大涨。 这个问题很严峻。 徐茂思虑道:“这会儿我才发现军中缺少人手,尤其医女,路上若有病患,有医女在身边,不必慌慌张张出去急寻懂得医理之人。” 徐蘅喝过水,润润喉咙,感觉舒服许多,她闻言认同道:“阿姐所言有理,是该增加一些医士,过几日进城瞧瞧,请几位德才兼备的大夫前来。” 军医很重要,不过一般来讲,影响不了大局,徐茂回忆前几局可用之人,脑中飞快闪过数十张脸,最终定格。 她想起一位老太太,但眼下可能找不到人,长安城,皇宫内,尚且不知那边是什么情况。 徐茂道:“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可以新开军医班,调配士卒进入学习便成,至于老师,我有一个合意的人选,需要进了长安再请,这段时日,由我教大家基础知识,以及急救之法。” 她背包里有医术相关的道具、技能,可以作为过渡。 徐蘅刚回完血,类似大病初愈,精力不济,她迟钝地说声好,靠着徐茂肩膀睡过去。 徐茂扭头,徐蘅已然睡熟,她小心翼翼托起徐蘅脑袋,送回去平躺,帮忙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离开。 隔日,徐茂叫来各班班长议事,唐折桂、吴洪英和宋得雪等人皆在侧。 徐茂把自己要练武、用医的想法先大概跟她们说了,宣布几个消息,交出一份精挑细选的名单说:“一则,根据三个月以来的比试成绩,我选出火箭班成员,但人员不固定,照旧参加比试,全军共同计分排名,前二十名进火箭班,七个名额选用先进个人,三个月一调整。” “即日起,我会亲授火箭班、实验班武艺,教导其上阵杀敌之法。” 众人震惊地小声吸气,“元帅亲传武艺,火箭班士卒又不固定,那岂不是要争破头?” 徐茂迷之微笑,要的就是这效 先卷起来,脱离菜鸡互啄状态,叠加到后期,形成无效内卷,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怨气满满。 林舒娘她们回来后再空降班长,适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人嫌狗厌。 唐折桂眼睛放大,激动振奋,摩拳擦掌,几乎想要当场在徐茂面前露一手,倒挂金钩,脑袋抵地,如陀螺飞旋,转出火星子,以表激动之情。 她接过名单,目光扫过每个名字,从头到尾,没有自己的名字,唐折桂略微失望。 不过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她做班长以后,排名不计入全军,要求跟以前一样,合格就行。 火箭班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好在她在实验班里,同样能跟着徐茂学习,唐折桂便释然了。 第一件事宣布完,徐茂继续说:“二则,新设医务班,增加医士,咱们军中女子多,故而选用女医,通知下去,倘若有愿意学医的,可以报名申请调入医务班,同样,当前情况不便,由我教授急救之术,待抵达长安,我将另请名医传业。” “愿与不愿,自由选择,但我提前打好招呼,学医非常辛苦,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撑不住,可不能半途而废,一年后成绩不佳,换人。” 徐茂严肃地看着每一个人,性命攸关的事情,必须谨慎对待,不像比划拳脚功夫,随时能停,损失小。 吴洪英一凛,明白医务班的重要性,记下徐茂说的每句话。 “元帅,医务班只凭意愿,不限条件吗?”宋得雪发问,她觉得学医或许对士卒更具吸引力。 徐茂道:“先看看情况,人少就全收了,要是人多,那再设置标准筛选。” 宋得雪了然,说道:“这次通知是为查看军中士卒反响,根据士卒意愿而调整规划,属下懂了。” 徐茂呆滞,不知道她懂什么了,赶快跳进下一进程,跟吴洪英她们商定细则,完善漏洞,将不合理的部分重新安排,大家看过都说没问题,正式通知到士卒。 军中士卒惊喜若狂,激动欢呼。 元帅要亲自教导她们欸,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学会,就是以后说出去都倍儿有面子。 某种意义上,她们算作元帅的学生,哪能不兴奋。 班长让她们兀自高兴半晌,而后开始宣读调动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大家心肝就颤一颤,手心捏一把汗。 二十七个名额。 宣读名字的声音拉长,越到后面,大家越心惊胆战,期待着下一个名字会是自己。 别人? 没被念到名字的人丧气垂下脑袋,情绪低落,很快她们又重新振作,直起腰杆子,暗暗期待下一个名字。 “……张秋桂。” 最后一个名字响起,尘埃落定,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张秋桂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调进火箭班,她扬起一张傻傻的笑脸,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摆正手脚。 “没被调进火箭班的也别沮丧,火箭班三个月一换,大家努努力,都能进去拜元帅为师!” 班长出声安慰,疏解大家的失落。 二十七个名额,被选中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悔恨前三个月没有好好表现。 班长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又说新设医务班,愿意学医的可以报名,要求慎重考虑。 本来没进火箭班的人重新抬起头,燃烧熊熊烈火,斗志昂扬,争抢着举起手臂报告:“班长,我愿意,我报名!” 学习医术,天大的好事啊,根本不用考虑的,众人当即把火箭班抛诸脑后,争抢报名进医务班。 若是能够学好医术,日后卸甲,回归乡里,这可是吃香的好本事,每家每户都不得不敬重,除非他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 放在外面,这些东西买也买不来,老大夫收徒看眼缘、慧根,而且她们是女子,更加无缘修得医道。 然而元帅却是说教就教,谁能拒绝! 各班吵吵闹闹,争抢学医,连调进火箭班的士卒都心神动摇,顿时觉得学武不香,拼命挤到班长前面大声说:“班长,我愿意拿火箭班的名额换,我愿意去医务班!” “无耻,你已经进火箭班了,哪有随意调动之理,别跟我们抢。” 现场一片火热。 班长的声音淹没在人海里,只得不断后退,爬到高处,挥舞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元帅说了,悬壶济世,性命攸关,不可疏忽大意,学医极其辛苦,定要慎之又慎,思虑自己是否具备强大的意志,能够咬牙坚持,否则学了又半途而废没得意思。” “元帅给大家一天考虑时间,想清楚再找我报名。”班长重复最后一句,害怕人声嘈杂,后面的人没听清。 纵然班长强调学医辛苦,报名的人仍旧不见退缩,再难的事情她们都经历过,还怕这个? 众人抱着莫大的期待、热情挤到班长面前留名字。 报名人数太多,一个班半数人参加。 徐茂没料到士卒意向这么强烈,跟吴洪英她们讨论过后,给一篇文章让士卒朗读,择选识文断字的士卒进医务班,并出试题考察应变能力。 横加门槛筛选,事情就简单许多,轻松选出医务班新成员。 大家算是发觉了,读书认字很重要,许多飞黄腾达的好机会摆在眼前,全都要求她们识文断字。 训练的同时,书本也不能落下。 士卒们手里捧着写过的大字,吃饭的时候看,睡觉以前蹭帐外的灯火看,解手也不能放开,眼睛黏在纸张上。 必须要认字,不做睁眼瞎! 军中学习氛围蓦地浓厚,徐茂见到放任她们继续学下去。 懂的越多,思考越多,识破她这只纸老虎真貌的人越多,纷纷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于她而言,下线几率越大。 徐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组建她的火箭班、医务班,将不重要的事务交给徐蘅、吴洪英她们处理,她去轮番上课。 上午寒冷,出操训练,徐茂教火箭班士卒舞刀弄枪,活动筋骨,热热身。 下午太阳出来了,这时不太冷,她再给医务班传授神奇急救法,像是简单的常见病症、草药带大家一一认识,了解。 该训练的照常训练,识记病症的识记病症,认字的认字,一片和谐。 前期,三分理论,七分实践,徐茂把最基础的知识教给她们,剩下的就是练,反复练习。 徐茂早早盘算好日子,每天盯进度,火箭班士卒有模有样些许,她就下令拔营继续前行。 “希望开春后不久能赶到京都吧。”徐茂往手心哈气,搓搓手,年前她是不指望了,只要路上没意外,春日里倒有可能。 说意外,意外它就来了。 徐茂吐出去的热气没散干净,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吵闹声,不知道出什么事。 “来场暴风雨,快淋死我!”徐茂轻快跳跃而起,眉眼间写满高兴。 她暗自猜想哪里引发冲突矛盾,火箭班,医务班,还是私人恩怨? 徐茂替换掉脸上看热闹的表情,正色走出去,面容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神情严肃,沉声问道:“什么事?” 吴洪英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徐茂身边,禀告道:“元帅,外面了好多人,有说是受天神教欺骗,请元帅给他们主持公道,也有自称京都那边逃出来的难民,预备南下投亲,听闻元帅威名,想要求元帅护送她们去南边。” “元帅,我看过了,那些难民大多是没有自保之力的老弱妇孺,单独行走不安全,极易被匪盗盯上,听口音,确是长安来的。”吴洪英眉头压低,语速飞快,生怕外面生出变乱,急忙将了解到的消息告知徐茂。 徐茂讶异抬眼,“天神教……找我主持公道?” 吴洪英解释说:“许是咱们发出去的那些状纸,百姓信以为真,惊惶之下,实在走投无路,听闻元帅要进京平乱,是可以直接面见天子的人物,这才起了心思,欲求元帅帮他们送状纸。” 徐茂叹息,“天子出逃,皇帝跑去南地,而我朝向京都,一南一北,他们求不到我身上啊。” “元帅平乱立功,圣上定要奖赏,到时候天子车架归都,状纸即可递上。” 急病乱投医。 徐茂犹豫片刻,“状纸收下,请他们放心,天神教活不长久的,有机会,我会将状纸送到皇帝案前。” 皇帝管是绝不会管的,不过天神教早晚要倒台。 “外面那些妇孺呢?你说长安口音,那她们知晓长安城内情况如何了?”徐茂追问。 吴洪英一拍脑袋,当时人多,七嘴八舌,听不清楚,她也没有想到这个关节。 “元帅,属下这就去询问。”吴洪英抬脚疾步,转身就走几步。 徐茂跟上她,“算了,我亲自去看一眼吧,毕竟是逃出来的难民,路上危机重重,她们一路跑过来,惊慌失措,挺不容易的,命炊事班准备好饭食和水,好生招待她们。” 意外事件,还是自己亲眼看一看为好,不要错过重要信息。 不知道为什么,徐茂右眼皮忽然又不停跳动,她心里打鼓,有些没底,猜测可能要出事情,脚底步子不断加快。 “元帅,这边。”吴洪英转手请徐茂走前面,做足气派的威势。 徐茂跟着吴洪英出去, 入眼即是遍地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 身上的衣服脏污,手脚黢黑, 眼里盛满哀求。 “元帅来了!” 瘦弱的难民眼前一亮,欢欣地调转视线, 目光聚集在徐茂身上, 急忙爬起身,一齐涌到徐茂面前,若非士卒拦着不许近身, 徐茂的衣角要被她们扯破。 “请元帅大发慈悲, 救救我们吧。”人群里发出一道呼声, 其余人跟着附和, 跪倒一片,对着徐茂又磕又拜。 她们磕头之时,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凸显出来, 徐茂投去视线, 登时看清,此女虽穿男装,但一眼认出是女子,衣服干净整洁, 头发也好端端扎紧,脸上灰尘遮挡不住秀美容貌。 那女子眼瞳微震, 露出惊诧神情, 周边人跪下磕头的时候,她慢半拍, 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慌慌张张地屈腿下跪,面容浮现难堪之色,动作也生疏,极不熟练,透着股别扭的感觉。 徐茂与她探究的目光相撞,她急匆匆低头,脖子、耳朵肉眼可见变红。 这个人太奇怪了,明显不对劲。 说是细作,她掩藏身份的功夫不到家,漏洞百出,若说不是细作,此人表现异常,明显不是普通难民。 徐茂收回审视的目光,转眼看向其他百姓,询问道:“你们全是从长安逃出来的?” 距离徐茂最近的女子磕头答道:“回元帅的话,民妇是长安周边县城人,各路叛军杀进京都,但凡他们经过,必是践踏民田,烧杀抢掠,将民妇家中粮食扫荡一空,还杀人取乐,笑看惊叫声,最后举了火把点燃屋子,挥鞭而走,民妇命大,死里逃生,可母亲、父亲、郎君和孩儿皆葬身火场,民妇走投无路,只得沿路乞讨为生,欲南下寻亲,另做打算,幸而在这里遇到元帅啊!” 她说着说着,崩溃大哭,泪水涟涟。 徐茂心头一震,各路叛军背景不同,走的路数不同,有专门依靠烧杀抢掠维持军队发展的,也有首领纵容,对手下士卒约束不严祸害百姓的。 眼光长远、治下清明的队伍知晓长安是乱斗场,皇帝逃去南边,此时进京并非好时机,不如按兵不动,等长安城内打完再坐收渔利。 这样就造成军纪严明有前途的队伍龟缩在自己的地盘一动不动,暗暗窥视长安动向,而劫掠发家、目光短浅的队伍莽撞杀进长安,虎口夺肉。 后者全不在乎未来如何,只管眼前利益,没粮食就抢,没士卒就抓,反正进京就是赌命,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哪里有心情顾念别人。 这女子说完,其他人也纷纷流泪,接连不断地诉说自己的遭遇,有长安城内逃出来的,也有附近县城的,北地逃灾的。 徐茂大概了解清楚,抬起脸,指了指人群里尤为特殊的那个女子,问道:“你呢,你是哪里人?” 徐茂所指之人正是潜藏在难民中间的李玉华,当朝公主。 李玉华万万没想到徐茂居然是女子,当徐茂走出来时,她眼珠子几乎脱眶而出,惊吓不已。 她所担心忧虑的事情完全是场笑话,根本不用担心徐茂会见色起意,纠结是否说出公主身份以震慑徐茂。 茂,开枝散叶,谁承想开散的,竟是她自己的枝叶,难怪招募诸多娘子军,一切都有答案了。 李玉华明白徐茂多募女子的原因,也惊讶她父皇封徐茂为王,派她进京平乱。 从那张军报所写内容看,徐茂野心勃勃,根本没有效忠皇室之意,而她却又遵从诏令进京,头脑发昏般,赶赴长安蹚浑水,叫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诸多疑问萦绕心头,李玉华对徐茂充满好奇,藏在人堆里默默观察。 不料徐茂如此敏锐,一下就察觉并捉住她的视线,李玉华心口噗噗直跳,手心冒汗,紧忙埋首伏下身,期望徐茂移开目光,别注意到她。 可惜上天没有听到她的祈祷,徐茂还是问到了她。 场面寂静,李玉华小心翼翼抬起头,那只手明晃晃指向自己,目光锐利,带着几分探究,好似已经知道她的身份。 李玉华顿时吓得冷汗直流,一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去。 她不适地低了低头,开口答道:“民女居于长安,节度使杀进城,城中混乱不堪,家人朋友大都跑散了,只剩民女与妹妹相依为命。” 红韵点头说:“不错,我跟姐姐是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 “叫什么名字?” 李玉华惊疑,眼瞳一缩,以为徐茂察觉她身份有异,紧张地攥进衣袖,揉成一团,轻咬嘴唇说:“元帅,民女唤作……邓绿华,妹妹邓红韵。” 邓是她母亲惠妃的姓氏,用来遮掩再合适不过,又怕徐茂有门路,知晓宝昌公主的名字,连名字也不敢全露,临时改掉玉字,配合红韵,化名邓绿华。 徐茂调动系统数据查询,长安城里叫邓绿华的女孩儿一连串,没有匹配成功,查不出她们来路。 这姑娘穿得不错,看手,不像劳作过的样子,反而她妹妹抱着长条条的包袱,虎口有茧,应是习武之人。 暗的不行,徐茂决定打明牌。 徐茂移开视线,对所有人说:“圣上诏令在身,我需前往京都平定祸乱,恐怕无法亲自护送你们南行,只能派遣一支小队跟随。” “正好军中缺少人手,若有愿意加入忠义军的,我们敞开大门欢迎,其余坚持去南地寻亲的,吃完饭便跟着我的小队出发吧。” 人群一下嗡声作响,讨论去留。 能留下自然最好不过,忠义军士卒吃好喝好,不用挨饿,还能读书,简直跟仙境传说似的。 辛辛苦苦走去寻亲,寄人篱下倒还好说,万一人家觉得她们拖累,不肯认亲,那时真是天下之大,无地容身,不知如何是好了。 徐茂直勾勾盯着邓氏姐妹,走到她们身边,拉着二人走到一边,笑盈盈问道:“娘子,你们作何打算?” 未等李玉华说话,徐茂已转过头,兴致颇高地对红韵说:“红韵娘子,我见娘子脚步略重,手掌生茧,乃习武之人,正是我忠义军需要之人,怎么样,要不要来我身边做亲卫?” 红韵瞪大眼睛,徐茂一言道破她身怀武艺,猝然发问,她心头重重一跳,紧忙将手往身后藏,无措地看向李玉华。 李玉华没有反应,红韵慌乱地跳到李玉华身后,抱紧她的胳膊说:“我……我听姐姐的。” 徐茂绕过她,直接询问红韵,李玉华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不由微恼,一道细眉蹙起,“承蒙元帅看得起,但姨母远在扬州,素与我家亲厚,我们还是去投靠姨母为好。” 扬州,皇帝就在扬州。 徐茂忽然想到,重新打量面前女子,确实有几分贵气,不似贫苦出身。 哪个官员家的千金? 皇帝逃也匆匆,离开长安时,除宫人外,身边带上了冯贵妃,太子,几个皇孙,宠臣,朝中要员。 京中贵女的话,外形分外符合,故意掩藏身份也合理。 徐茂打开天窗说亮话,“娘子还惦记着去扬州?长安骤然生乱,贵人出逃,他们走的时候都没有带上娘子,将一个难以自保的小娘子丢下,可见娘子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何必再去扬州自讨苦吃呢?” “他们急于在扬州站稳脚跟,送几个女儿结成姻亲,利益一体,娘子以为能够在扬州团聚,实际转手就将娘子嫁了,这样的地方,你也要去?” 李玉华脸色唰地一白,徐茂怎样识破她身份都来不及仔细思虑,慌乱中听完徐茂后面那些话,霍地怒目圆睁,衣袖下手指蜷缩成拳,青筋暴起,眼里一片森然。 “你胡说什么,何来丢下之言!”李玉华怒极,两眼喷火。 她生气,徐茂对她不敬,又离间她和父皇之间的感情,用心险恶,这个女人,太阴毒了! 徐茂淡定地看着她说:“娘子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自己想想吧,他们走的时候都带走了谁,如果仅仅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通知旁人,那他只身而逃即可,若带其他人和东西,说明时间并没有那么紧张嘛,还能收拾贵重物品逃跑。” 他们逃亡时已经做出选择,当时能带的肯定都是他们最珍视的人与物,剩下没带的,不是放弃是什么。 李玉华脑袋乱糟糟,她愤恨地瞪着徐茂,可她的话一直在她脑海盘旋、回荡,忍不住往深里想。 父皇走时,宠爱的冯贵妃在,太子阿兄在,甚至几个郡王也在,必要的宫人、朝臣绝无遗漏,哪她呢? 她不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吗,为何没有通知她,带她一起离开? 李玉华感觉天崩地裂,得知长安变乱的消息时,她第一反应就是跑去告诉父皇,不料宫人说父皇已经走了,不在宫中。 母妃安慰她,一定是事出紧急,情况太乱,为顾全大局,父皇这才匆忙离开,他会想办法平乱,重归长安,解救所有人的,相信父皇。 她和母妃等啊等,等来叛军闯宫,血流成河,宫人接连在她眼前倒下,脖颈割开的大口子鲜血喷涌,溅她一身,逃出宫以后,身上的衣裳被血浸湿,她完全不敢回忆。 她说服自己,是局势紧张,父皇无法带那么人,从而先行离去,只要她找到父皇,一切就都好了,她还是尊荣风光的宝昌公主。 然而徐茂撕开丑陋的现实,压着她,强迫她面对,李玉华掉进无尽的恐慌。 她说的不错,顺利抵达扬州,父皇确实惊喜,有什么比皇帝忍痛嫁出最疼爱的女儿更好用呢。 宝昌公主出降,联络南方各族,支持父皇平定叛乱,她是有价值的。 李玉华泪流满脸。 80-90 红韵见公主嚎啕大哭,急得团团转,徐茂明显知晓她们身份,再顾不上许多,立即解开布条,拔剑对准徐茂,大声叱道:“不准欺负我家殿下!” 铛一声,红韵手里的剑登时震脱手,飞落地面,浅浅埋进尘土里。 “谁给你的资格剑指我阿姐!” 众人惊呼,被这边的动静吓到。 徐蘅执剑挑飞红韵手中长剑,站在徐茂身前,阻隔徐茂与李玉华,脸色惨白,却阴恻恻盯着红韵,显得森冷可怖。 “阿蘅,别激动,我没事。”徐茂从震惊里醒过神,当即夺过徐蘅手里的剑,给她喂一颗回血丹稳定血条。 徐蘅照常吞了药丸,冷意化开,眼睛黑润润,瞬间从狩猎的狮子变成可爱的大脸猫,朝徐茂解释道:“阿姐,她拿剑指着你,我怕你受伤,这才贸然出手,你别生气,以后我不会擅自拿剑了。” “我不生气,我是担心你反……伤到自己。”徐茂紧张地检查数据,徐蘅没事她才松口气。 徐茂把徐蘅带到身后,正视李玉华。 她仅猜测官员之女,未料到竟然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皇帝子嗣稀薄,加之长安变乱时,后妃、公主失踪,没人在意她们的死活,徐茂从未听说过公主回归,多半死于乱军之手,下意识略过,没有想到她们身上。 红韵突然冒出这一句,徐茂吓一跳。 公主。 庙小容不下大佛,人家也没有留下的意思,徐茂想了想,决定还是给皇帝送回去。 徐茂拱手道:“方才不知是公主,多有冒犯,公主恕罪,我会派人护送公主去扬州的。” 李玉华哭得更大声,“你瞧不起我?” 徐茂头疼,“公主何出此言,不是公主想要去扬州找圣上吗?” “你都说得那样明白了,我还去扬州做什么,徐元帅,你前面还劝我留下,为何改主意,又要送我去虎口,元帅难道便是这样一个朝令夕改、出尔反尔之人?” 徐蘅龇牙,不客气地说:“阿姐,公主细皮嫩肉,身娇体弱,哪能忍受军营生活,咱们并非宫人,可伺候不了公主。” 李玉华脾气也上来了,这人挑飞红韵剑的账还没算呢,话里的嫌弃全溢出来,好似招惹什么麻烦般,她心里的火歘地冲顶。 不想留下,她偏要留! 李玉华往徐茂身前扑通一跪,磕了个头,坚定道:“宝昌公主失于乱军中,我乃庶人邓绿华,愿投身士卒,报徐元帅危难救济之恩。” 徐茂呆愣,不懂这莫名其妙的走向。 徐蘅急声说:“不行,不能留,哪日皇帝传信来,令她窃取机密,我们就危险了。” 徐茂眼珠子转了转,按住徐蘅的手,打断她们争吵,一锤定音:“现在外面太乱了,我也分不出多余人手护送公主,暂且留下吧,稍后我给圣上去信一封,请圣上派遣专人迎接,如此更加安全。” 李玉华看见徐蘅吃瘪,心里总算畅快了,她也不知道留在忠义军是对是错,前路茫茫。 如果父皇愿意特地派人接她,那是不是说明她在父皇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徐茂拉走徐蘅,回去慢慢劝慰。 其余人沉浸在震惊的余韵里,目瞪口呆,迟迟无法回神。 公主竟然在她们身边! 而且公主都留下了,那她们还顾虑什么,待在忠义军里,肯定比寄人篱下好。 徐茂吸纳一批身体健康的士卒,其余无法加入的人,徐茂让吴洪英统计、收集其意愿,想去丰城修路自力更生的,送她们去丰城,仍旧想投亲的,护送她们去寻亲。 在这里耽搁几日,徐茂给皇帝写信,落笔时她迟疑一下,仅仅通知一个消息,耗费她的人力来回折腾,未免浪费了,起码发挥些许拉仇恨的作用啊。 徐茂思忖半晌,蘸蘸墨水写道:“圣上亲启,贵妃误国,何其荒谬,奸臣尚在,国贼未除,恳请圣上处死冯相,以告慰天下亡灵,不然,长安之乱仍有重现之日,此番平定毫无意义,不如放任废城,后迁之民免受祸乱。” 说完自己的事,徐茂补上一句:“宝昌公主在我手里,速遣人来。” 完美。 徐茂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交给吴洪英,吩咐道:“派人送去扬州,务必给到皇帝手里。” 吴洪英猜测事关宝昌公主,郑重地接了信,出去找人送信。 李玉华坚持用邓绿华的名字留在忠义军,这样她才能忘记自己以前的身份,甘心做一个平常的小卒。 不过出人意料,徐茂没有把她编进队伍里,有些失望,她对普通士卒的生活挺期待的。 徐茂让她给士卒授课,教她们认字。 杜采文负责带李玉华熟悉环境,见她兴致缺缺,反而是不是往训练场看,微笑道:“公主别担心,我们跟书本打交道,与士卒的标准不一样,体测很容易过。” 她想到李玉华可能待不久,当即改口说:“若是圣上遣人迎接公主,那也碰不着体测。” 李玉华惊讶问道:“体测是什么?” “军中每个人都要经过体能测试,我们是文职,一年一回,元帅说,一来保障身体健康,二来这是行军的基本要求。” 李玉华觉得新鲜,她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不知其他军队是否同样这般要求,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 天神教,朱雀王等人享受一段时日,精神空虚,又惦记起更大的权力,不满天王凌驾于诸王之上,爆发一场混战。 右护法救出教主,带领一部分教众离开,收取其他地方的权力,重立新教。 原本的天神教因几个王斗争不休,索性分家,各自分配教中财物,割为东、西、南、北四大教,各称天王。 勃勃发展的教派陡然沦为一盘散沙,不少教众趁乱逃跑,势力大减。 徐茂继续往长安进发,李玉华不解,特地问道:“叛军此时都挤在长安,我逃出来的时候听说有个叫汤腾的屯兵二十余万,直接围了城,见人就杀,企图困死城中所有人,元帅为何还要去长安?” “二十万,果真?”徐茂两眼放光。 李玉华点头,她在军营大概看了看,忠义军撑死几千人,两方兵力悬殊,如何取胜,简直就是去送死。 然而徐茂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狂妄:“区区二十万而已,尽是忠义军手下败将。” 李玉华倒吸一口凉气,不知徐茂话里真假,难道是她孤陋寡闻了? 徐茂得到李玉华送的一线情报,召集所有人开激励大会,气昂昂地踏上高台,沉声道:“刚接到消息,汤腾率领二十余众,兵围长安,城内叛军无数,长安城外亦有贼子虎视眈眈,此行,我们的任务艰巨,但是我相信,我们忠义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优秀战士,剿灭长安叛军,不在话下。” “告诉我,大家有信心除贼吗?”徐茂扯着嗓子高喊。 士卒面面相觑,场面有些尴尬。 二十万,说起来简单,但掰手指头数都要数半天啊。 唐折桂眼光锐利,大声吼道:“有,元帅坐阵,百万贼众莫不敢前,遑论不过二十万,我愿冲当前锋,杀敌十万!” 众人被唐折桂的气势震撼,想到自己埋头苦练的日日夜夜,而且她们还有元帅在,元帅说能取胜,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有”众人连声高呼。 徐茂赶紧伸手止住呼声,“有信心就行,毕竟敌强我弱,敌众我寡,硬拼是不行的,我们要智取。” 所有人聚精会神,认真听下面的话。 元帅要出奇策制敌了,众人心潮澎湃,激动地望着徐茂。 徐茂道:“此次对阵,我们人少,最重要的就是保存实力,打得过就使力气凑两拳,但不要拼尽全力,要是打不过,咱们三人一组撤退,存蓄力量,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大家似懂非懂,元帅的意思是先随便打打,试探一下对方虚实? “注意,一旦对方冲破我们的阵型,所有人化整为零,该跑就跑,保命为先,哪怕一派溃败状也别多想,尽力逃亡,适时我自有谋算。” 古代行军,队伍溃散就不好聚集了,重新整军回击对士卒要求很高,那是理想状态,现实根本做不到。 试想,对面乌压压冲过来上万人,身边伙伴不停往回跑,场面混乱不堪,任何命令都听不到,心里哪能不害怕,害怕就退缩,跑出几里地,天高任鸟飞,爱去哪去哪里,何必回去面对强敌。 徐茂把对阵要点说了,又给大家规划逃跑路线,长安,她熟悉。 众人拿到逃跑路线图纸,满头雾水,解散了还坐着研究。 “元帅要做什么?” 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画起逃亡路线,战术的一部分? 唐折桂若有所思,她忽然大叫道:“我知道了!” (捉虫) “知道什么了?” 唐折桂拍手道:“我可能琢磨出一点元帅的用意了。” 大家向唐折桂聚拢, 好奇地望着她。 “敌方人多势众,而我们人少,硬碰硬是行不通的, 那么只有智取,元帅为何让我们打得过就打, 打不过就跑,还给咱们画好逃跑路线了呢?” 唐折桂自信地举起标识清晰的舆图, 大声说道:“关键就在这里。” “元帅说, 三人一小组,这绝非随意划分,意味着即便大军被冲散, 我们也具备作战能力, 只要有三个人, 又能组成一支小队, 即元帅所言,化整为零,合能聚集全军之力, 分亦可逐个击破。” “人少, 是我们的劣势,也是我们的优势。” 唐折桂放下舆图,平摊在地面,让大家低头看, 指向徐茂做标识的地方,“适时我们各小组分开行动, 听从元帅指令, 只发挥一半力气,敌人退, 我们就进,敌人追,我们就跑,保存实力,如此反复来回,对方心存轻视,觉得我们实力泛泛,不足为惧,同时他们经反复袭扰,精疲力尽,这时,敌方疲困,就是咱们全力进攻夺城的最佳时机,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此战可胜!” 众人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前期逃跑是为了耗费他们的精力,可这是对付城外军队的法子,对于城内叛军,万一他们不理会我们,躲在城里不出来怎么办?” “不应战有不应战的打法,记得元帅给我们修建的健身场吗?我们勤学苦练,那许多日夜爬的天梯和墙板不是白练的,速度要快,防止他们反应过来,若是不行,运投石车、骂战,挖断护城河排水,通通都可以用上,不信他们愿意龟缩在里面不出来。” 众人惊叹不已,“唐娘子,你知道好多啊。” 最初跟唐折桂一起从军的士卒目光复杂,大家同样的出身,一样训练,如今唐折桂都做班长,能够领会元帅意图了,她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落后太多了,大家脑中冒出这句话,暗下决心,自己也要努力,达不到元帅那般厉害的境界,追赶唐折桂总有希望。 大家的崇拜令唐折桂飘飘欲仙,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这些还是梁娘子给我说的,我突然想起来一些,她知道的比我多。现在她在晋州,等她回来,以后可以多多请教徐碧荷。” 众人赶紧记下这个名字,拿着舆图找自己的三人小组讨论对战时的各自分工,如有意外,立即跟其他落单的人组队,保证完成任务。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大家了解完战术,提前规划好路线,清楚应急方案,全然放心,加紧训练,务必一举拿下长安,铲除逆贼叛军。 忠义军按计划抵达长安城外,作战之前,徐茂披甲,深吸一口气,集结全军,最后强调一遍及时跑路的重要性。 士卒们眼睛亮晶晶,一副请她放心的模样,高声喊道:“明白” 徐茂见到这番架势,一颗心七上八下,隐隐感觉不妙,但看上去貌似没有问题,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了。 号角吹响,徐茂利落地翻身上马,每个人身上配备一定干粮和水,保证能够在逃跑路上补充体力。 徐茂满意地点点头,下令全军出击。 汤腾的二十万士卒盘踞在城外,徐茂要进城,必须打过他。 第一场,对战汤腾。 汤腾听说后面追来忠义军,乃皇帝仓惶逃窜,胡乱封的晋王徐茂所领军队,不以为意道:“不足为惧,乡野村民组建的一支起义军,未受正经训练,运气好,误打误撞发展起来,听闻连壹万人都不到,且多是女子,有什么好怕的。” “将军,首领徐茂能通妖术,皇帝就是看中她这一点才下诏封王,请将军三思。”幕僚担忧道。 汤腾挑眉,来了一点兴趣,“妖术?” 他仰头哈哈大笑,惊异道:“你何时也相信这些,她如果真的会使妖术,一个飞天遁地的法术一丢,她不就立即到长安救走皇帝了,还用等到现在?” “民众以讹传讹,亦或徐茂自导自演,故意放出此言给她造势而已,何须担心。”汤腾没把忠义军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徐茂在争王争霸的队伍里尚且排上名,叫不上号,误打误撞得封王侯,率领几千弱质女流进京,也企图将手伸向皇位?天方夜谭! 幕僚有话要说,但汤腾已经抬手制止,强行结束这个话题,转过身,闭上眼,随意道:“区区几个女子,用不到我们大动干戈,叫白勇出去应战吧。” “是,将军。”幕僚无奈,弯腰称是。 白勇收到命令,觉得自己被看轻,竟然让他去打几个小娘子,他不满地嘟囔几句,埋怨道:“怎么让我去啊?打她们多没意思,了也是胜之不武,回来岂不是会被取笑?我一个大丈夫,欺负几个弱女子……我不去!” 幕僚眉毛打结,他总感觉事情不像想的那么简单,徐茂的出现太诡异了,以前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突然就被皇帝看中封了王,倘若全部归属到运气上面,未免偏颇,这个女人不简单。 幕僚不禁忧虑道:“白校尉,我觉得不能掉以轻心,不论徐茂身怀妖术之言从何而来,她能建成娘子军,树立威望,发展迅速,足见财力丰厚,有人暗中相助,非普通人可比,校尉务必小心!” “有你说得这么玄乎吗?”白勇脸上露出笑意,以为他在说玩笑话,拍拍幕僚的肩膀,“好了,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尽量让她们输得别太惨。” 白勇忽然想到什么,用手托下巴,唔一声,“这么多小娘子,若是生擒……咱们军中好多人还没娶妻呢,来得正是时候。” “忠义军离咱们不远,大伙儿且看好了,我给大家带新妇回来,一人一个,明年都抱大胖小子!”白勇跳到高处喊道,招呼军中士卒起哄。 军中士卒一起发笑,互相讨论一会儿谁先选人。 白勇挥鞭策马,领兵出去应战。 人员齐全,好戏开场。 徐茂打头阵,废话不多说,迫不及待地拔刀冲过去,咣咣一顿无脑乱砍,绝无闪避之意,全力进攻。 白勇本来以为很快就能鸣金收兵,谁承想锵一声,对方挥刀砍来,充满杀意,每一刀都下了死手,接连不断地往他身上招呼,他想回击都反应不过来,只得紧忙防守。 然而任他灵活躲避,还是必不可免受了伤,身体扎出几个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 果然不是善茬。 白勇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脸色发青,握枪的手微微发抖。 “你行不行啊?” 徐茂输出半天,对手一枪都没抬起刺她,有些烦躁,她故意停下来,给留下对方还手的空隙。 白勇心底火登时窜进两只眼睛,青筋暴突,握紧红缨枪,奋力往徐茂胸前刺过去。 噗嗤一声,尖锐的铁器没入血肉,白勇瞪大眼睛,五指松开,红缨枪脱手。 宝马嘶鸣,整个人急速坠马,重重摔在地面上,嘴里吐出血沫,死死瞪着马上的女子道:“卑鄙……” 很快,马蹄践踏而过。 唐折桂的脸出现在徐茂眼前,她兴奋地牵引缰绳,在尸身上来回走动,径直玩起来,半晌才对徐茂说:“元帅小心,幸亏我动作及时,不然便叫这贼子钻了空子,刺伤元帅!” 徐茂嘴角抽了抽,她回头看其余人,大家出手留有余地,仍旧轻松杀了敌人,眼下竟有几分悠哉。 “好了,撤退,别杀红眼,赶紧走。” 徐茂见势不妙,继续打下去,恐怕真有可能叫她们打进去,她紧忙调马回转,匆匆撤离。 唐折桂意犹未尽,她想到敌方的二十万人,战术更加重要,立即通知下去,按原计划撤退。 众人得令,三人一组,有序撤离。 “报”士卒灰头土脸,一身血迹滚进营帐,牙齿打颤,慌慌张张道:“将军不好了,白校尉……白校尉坠马而亡!” 汤腾遽然变色,腾地一下跳起,“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士卒战战兢兢,哭腔禀道:“将军,忠义军来势汹汹,出招诡奇,摸不清她们的路数,我们完全不是她们的对手,白校尉也一招都还不回去,生生被捅穿皮肉,滚下马去,叫受惊的乱马践踏成一摊肉泥……” 汤腾一脚踢翻他,怒骂道:“废物,几个女人都打不过,吓成这样,那现在呢,她们打到哪里了?” 士卒重新爬回到刚才的地方,身体蜷缩,声线不停颤,说道:“她们没有打进来,不知为何,突然便撤走了。” 汤腾一愣,不知徐茂想做什么。 幕僚听到消息,匆匆赶来,一把掀开帘子说:“将军,我说过此女诡异,不可轻视。” “白校尉也是,如果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不至于惨死。”幕僚叹息。 汤腾心里乱糟糟,确实是他判断错误,派遣年轻气盛、经验不足的白勇前去失了手,白白断送白勇及其手下士卒性命。 “依先生看,徐茂为何突然撤军,我们又该如何应对?”汤腾收起轻视之意,躬身向幕僚请教。 幕僚摸了摸胡须,思忖道:“对方毕竟人数不多,强行对上将军二十万人马,容易露怯,这次,或许只是一次试探,探察将军的底,以便下回进攻。” “方才我去对阵的士卒那里问过,忠义军很强,不知道徐茂让她手下练了什么魔功,我们只能防守,竟无进攻之机,接下来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了。” 汤腾急不可耐,“这些我都知道,请先生赐教,应当如何应对!” 幕僚道:“将军,我们人多势众,纵然忠义军有诸多奇招,她们也终究是双手难敌四拳,抵挡不过上万人共同发难。” 说白了,一对一打不过,多叫些人,十对一,百对一,聚集所有力量,围殴她们,这总能打过了。 汤腾脸上有些挂不住,打几个女人,竟要动用上万人,传出去让人笑话,岂不说他无能。 此外,二十万人,说出去漂亮,实际几万精兵都算不错的,老的老,小的小,好不容易凑成这二十万士卒。 “将军,城内叛军正看着我们,若不及时解决忠义军,让他们联手,包夹我们,那情况就遭了,请速战速决。”幕僚苦口婆心劝道。 他们围了长安,城中叛军尚且不知外面的情况,但倘若里面知晓徐茂前来,双方合作,前后夹击,局势便对他们非常不利。 必须趁里面没反应过来之时,以人多的优势杀了徐茂。 汤腾咬牙,下定决心,“好,就依先生之言,倾尽全力,调动全部精兵,剿杀忠义军。” 号令下达,所有精兵强将出动,追击忠义军。 另一头,唐折桂等人见汤腾他们果然追出来,大喜过望,速速按照原计划和路线跑。 山林易于藏匿,地势又有利,便于设伏,汤腾进山追捕需要停下思索,要不要进去赌一把。 徐茂估计,他这种老手,应该不会轻易往里进,给她手下士卒争取足够的逃跑时间。 大家一齐往山里撤退,徐茂殿后。 徐茂明显感觉到后面追上来的一波军士武力高强,不再是轻轻松松任她砍了。 boss加强版出现,徐茂松了一口气,她还怕敌人太弱,被她反杀呢。 徐茂总算放心,打开系统托管,进系统空间休息。 系统战斗很呆板,只会一股脑攻击,躲闪很慢,有时候明明看到对面打过来,系统完全都不躲的,迷之自信,然后被打出残血。 现在这种状况,交给系统就很合适。 徐茂往空间里一躺,将战斗全权托付给系统,痛觉调为零,美美等待结算。 警告,当前痛觉数值过低,可能影响灵敏度,造成系统误判,请尽快将痛觉数值调至适宜区间。 突然跳出一个弹窗,吓徐茂一跳。 忽略。 徐茂无视警告,坚持调零。 没有痛觉,灵敏度过低,系统无法准确判断,徐茂乐见其成。 系统接管身体后,通过智能计算出招,将徐茂所有招式、技能尽数用上。 追兵见徐茂忽然停顿一下,眼光冷厉,睥睨一切,不知为何,众人感觉一阵威压,后背发凉。 徐茂迅速出刀,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时,刀身已经划过他们的脖颈,随即脖子痒痒的,逐渐刺痛,血色映入眼帘。 一道轻蔑的声音响起:“气吞山河力盖世,一统天下万世平!” 听到的士卒虎躯一震。 徐茂脚指头动工,好中二,好尴尬。 听不到就当不存在,徐茂赶紧静音,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祈祷外面听她说话的人别被尬死。 众人满脸惊恐的神情,徐茂实在不忍直视,画面也看不下去了,赶紧小窗,等系统打完,进入结算再提醒她。 徐茂闭上眼睛,昏黑的环境催得她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陷入睡眠。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居然还没死? 徐茂伸了个懒腰,一边打哈欠,一边调试声画,查看外面的情况。 满地尸体,由鲜血泡涨,入目皆是断肢残骸,惊悚可怖,仿佛误进恐怖片。 手执兵刃的士卒被至墙根,浑身紧绷,吞咽口水,正警惕地盯着她。 徐茂眼睛微眯,她怎么觉得士卒身后那道红墙莫名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在哪里见过呢。 系统提刀,飞速上前,手起刀落,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滚落。 “气吞山河力盖世,一统天下万世平!” 画面一转,朱墙之上,琉璃瓦刺目,檐顶神兽威严,彰显天底下最大的富贵。 徐茂心脏骤停,身体陡然冻硬,眼珠子瞪出眼眶,脸皮微微抖动。 这,这不就是皇宫! 一觉醒来,天翻地覆,打穿关卡,她打到哪里去了! 徐茂感觉无比惊悚,恐惧爬上她的脊背,尖叫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去,脸色涨青。 “完了……”徐茂唇色惨白。 胸口一道电流淌过,飞快满溢全身,徐茂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颤着手指头点系统面板。 中止战斗,中止战斗。 对不起,您当前暂无权限,请关闭全委托模式后再次尝试。 徐茂心如乱麻,经系统提醒,她才想起自己开了全委托模式,慌忙关闭全托,拿回身体控制权。 “你们想杀我吗?”徐茂僵硬地扭动脖子,声音如鬼魅,阴森森一张白牙,她缓步走向缩在墙角的士卒,刀尖鲜血一滴滴往下流。 徐茂轻声蛊惑道:“来啊,杀我,动手吧。” 被无奈的士卒脸白如纸,徐茂每一步都踩在他们心上,胸口狂颤,距离越来越近,最终几人崩溃地丢了手里的武器,下跪求饶:“徐娘娘,徐元帅,我知道贵人们躲在哪里,我带您找他,求元帅别杀我!” 他们几个咚咚磕头,额头冒血都不敢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徐茂走到他们身前,弯腰捉住一只手,将刀柄塞进他们手里,略过系统疯狂警告,沉声说:“杀了我!” 那个士卒尖叫一声,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无趣。”徐茂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她回身看了眼宫道横七竖八的尸体,头疼至极。 徐茂踢一脚旁边忙于磕头告饶的人,问道:“宫里的后妃、女官还在吗?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如果想活命的话,七日内将这些人送给我,否则……今日之景,我不介意重现。” “谢元帅饶命,大恩大德,小人绝不敢忘,一定把话带到!”几人如蒙大赦,一边磕着头,一边向徐茂承诺。 徐茂吐气,低头看了下浸血的衣服,活动手脚,似乎只有胳膊受几道伤,牵动伤口有点疼,身上再没别的伤,血是别人的。 长时间收割,手脚酸疼,血腥味直冲鼻腔,徐茂难以忍受地紧锁眉头,抬脚往外面走。 砖石血染,无地落脚,她只得从血水里蹚过,快步出宫找她的大部队。 在回去路上,徐茂思考失控原因。 以前系统托管不见得打这么猛,能发挥她手凹一半实力都全不错了,这次却从城外二十万叛军里杀出一条血路,打进宫城之中,恐怖如斯。 徐茂吸气,牙齿冰凉。 “难道是痛觉数值导致的?”徐茂不小心咬到舌头,痛苦地捂住脸。 系统在没有痛觉数值的情况下,不会因伤痛停住动作,攻击键又一直开着,只要血条稳,相当于进入无敌状态。 徐茂深深懊悔,早知道系统提示就该认真对待啊,下次忽略、跳过的时候起码多扫一眼,留心! “阿姐!” 甫一出城,远远看到徐蘅的身影。 徐茂跑过去,“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跟大家撤退吗?” 徐蘅道:“那都是前天的事情了,阿姐虽然抵挡了一部分追兵,但还是有其他人绕过阿姐追击我们,我们便将他们引进山,借着地形之便,打散汤腾大军,逐个击破,现在唐折桂她们正扫尾,我担心阿姐就来找你了。” 徐茂呆了呆,眉头皱得更紧,迷惑道:“什么意思,汤腾的二十万大军被你们杀光了?” “怎么可能,阿姐跟我说玩笑话呢,就杀了一万多人,汤腾害怕,跟手下士卒顺着山路逃跑。” 徐蘅拍手,眼睛闪闪发光,兴奋道:“他们哪里知道,阿姐一早就算到,有阿姐标识好的舆图在手,溃逃的路线,我们一清二楚,抄近路劫人,活捉汤腾,其士卒也接连投降,不用杀了。” “人太多,清点起来麻烦,现在就等阿姐吩咐,看是如何处置他们。”徐蘅转头看徐茂,等她发令。 徐茂两眼一抹黑,她给的舆图是方便徐蘅她们自己逃跑,不是抓人的,用途错了! “你们真是……做得好啊。” 徐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几乎绷不住,头晕眼花。 “都是阿姐教的好。”徐蘅伸手检查徐茂身体, 问道:“阿姐伤势如何,我去取伤药来。” 徐茂捂住手臂说:“没有大碍,身上的血是别人的, 我只受了点皮外伤,休养几天就好了。” 徐蘅立马鼓起黑白分明的眸子, 紧张地抓住徐茂手腕,“小伤也是伤, 不容小觑, 我听说,有人出门挖野菜的时候不小心被野草划伤手,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回去以后就病倒了, 连日发热不退, 最终一命呜呼。” “阿姐, 须得尽快处理伤口,我们快回去。”徐蘅焦急地拉着她往营地走。 徐茂无奈,顺便在路上询问徐蘅, 这两天具体发生的事情, 查清重要细节。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不可挽回,那么还是总结反思,防止下次跳进同样的坑, 也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徐蘅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讲述一遍。 当时汤腾的兵马追出来,所有人按照既定计划撤退, 徐茂断后, 但是仍有追兵袭来,大家便散入山林与追兵交手。 一直不见徐茂身影, 徐蘅隐隐觉得不对劲,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徐茂竟然杀进城了。 孤身进城,危险至极。 徐蘅准备进去找她,不料汤腾的人纠缠不休,拖住她无暇分身,徐蘅只得跟唐折桂一起对付汤腾手下将士。 徐茂了解完全过程,结合徐蘅前面所说,她把握到一个关键,唐折桂,在此战出大力的人。 如果不是她引汤腾进山,分而制敌的战术没这么顺利,时间一久,食物渐少,士卒本就是零零碎碎藏于山中,没有人统一思想,军心动摇,大部分人会趁身上还有食物逃走,远离刀光剑影、时刻可能命悬一线的战场。 唐折桂,不能再让她上阵了。 徐茂回到营地,一串串双手被缚的俘虏队伍从她眼前经过,全部低着头,灰溜溜,不敢抬头见人。 “元帅!” 想谁来谁,唐折桂脸上洋溢明亮的笑容,热情地朝徐茂跑来。 唐折桂见到徐茂一身血衣,心下登时骇然,笑容即刻褪去,她盯着徐茂衣裳上的血迹,吸一口凉气,焦急问道:“元帅受伤了?” 徐茂不在意地摆手说:“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上药养两天就好了,倒是你们,伤亡情况如何?” 说起这个,唐折桂兴奋道:“禀告元帅,幸得元帅提前筹谋安排,我们仅有一百八十五人受伤,其中五人重伤,回来吃了汤药后,伤势已经控制住,元帅不必忧心,另外的人皆为轻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多派几个人看顾伤员,叫她们安心养伤,莫要乱动,等伤口完全愈合再归队。” 徐茂松一口气,抬头看到唐折桂,悄悄磨了磨牙齿,扬起笑脸,夸赞道:“战事我都听蘅妹说了,做的非常好,这次大家众志成城,奋勇杀敌,通通有赏!” 唐折桂嘴角上扬,笑容灿烂,激动地满脸通红,她弯起一双明亮的眼睛感叹道:“谢元帅,不过属下以为,此战大捷多亏元帅,若非元帅力战群敌,杀进宫城去,震慑叛军,鼓舞我军士气,又运筹帷幄,提前部署,我们哪能如此顺利打过叛军,迅速捉到溃逃的汤腾军士?眼下这一切全仰赖元帅啊!” 徐茂感觉膝盖中了一箭,她转过脸,笑盈盈看着唐折桂,“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是污蔑! “我在这里面只是起到一点小作用,最重要的是士卒们不避斧钺,蹈锋饮血,英勇无畏,怎能以我一人微薄之力抹杀大家出生入死博取的功劳,类似的话,我不想在军中再听到。”徐茂说到最后,笑容变淡,声音微冷,神情严肃。 唐折桂听出徐茂话中冷意,微微愣怔一下,发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细细品味徐茂的话,唐折桂不禁汗颜,自己所思所想实在狭隘。 谁不想独领功劳,威风凛凛,而元帅谦逊,非但将自己的功劳说成不值一提,反而捧起士卒,胸襟何其开阔。 唐折桂眼光崇敬,赶紧弯身,承认错误说:“是,元帅,属下知错。” 徐蘅搀扶徐茂进帐,取来药箱和清水,帮她脱下血衣擦药。 一通收拾,天色暗下来,徐茂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终于有时间去见被唐折桂生擒的汤腾。 烛光摇曳,徐茂缓步走到汤腾面前,废话不多说,问道:“茂本无意与将军相争,将军想不想做个交易?” 打不过忠义军便罢,还被一个女人生擒,老脸都丢尽了。 自觉深受奇耻大辱的汤腾冷哼一声,脸别过去,硬气地说:“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如此而已!” 徐茂慢腾腾坐下,慵懒地倚靠椅背,悠闲道:“将军急什么,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是爽快人,就跟你直说了吧,十万两黄金换将军及手下士卒性命,全须全尾地送您离开,怎样,这桩买卖可足够划算,将军要不要考虑一下?” 汤腾蓦地瞪大眼睛,扭头看着她,不可置信,“你……” 她不该直接杀他,以绝后患吗? 徐茂看透他的想法,不以为意地捋下鬓边碎发,“我说过,没有同将军争夺的意思,这是一桩咱们双方都满意的交易,将军若是错过,那就太可惜了。” 汤腾怔然,他低垂眼皮思想良久,重新抬眼时,眼里已经重燃亮色,唇角动了动,平声道:“十万两黄金,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没有这么多钱。” 还跟我装! 汤腾什么背景、路数,她一清二楚。 徐茂笑道:“我是真心诚意跟将军谈生意,但将军好像并不重视自己的性命,不诚心啊。” “游州,平山,临昌王墓。” 徐茂淡声吐出几个字,汤腾霍地变了脸色,扑到徐茂跟前,束缚他手脚的铁链哗啦响。 汤腾眼睛发红,死死盯着她,嘶声道:“你怎么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将军别激动,反正你死以后,将军的东西成为无主之物,我自己去取,又有什么问题。” 汤腾,外人只知他出身商贾,家财万贯,却不知他真实身份是临昌王私生子,也是挖亲爹坟墓,变卖其陪葬品招兵买马的大孝儿。 掘别人墓发家的,徐茂见过,掘亲爹墓的,汤腾真是古今第一人,可能用自家东西不算偷吧。 徐茂掰手指算了算账,心平气和地说:“现在我只取十万两黄金,而将军身死,我能得到手的恐怕就不止这些了,适时还能揭开一个秘辛,为世人展示亘古未有的悲剧,仅是想想就激动人心,将军赴黄泉以前要不要听听?” 汤腾浑身发抖,脸色黑沉。 她果然知道。 “临昌王墓机关重重,你进不去,也拿不到里面的珍宝。”汤腾冷声道。 徐茂噢一声,故意吓他:“实在得不到的话……那索性一把火烧了,谁也别想得到,一了百了,免得小贼打扰临昌王殿下安息。” “你,妖女,毒妇!” 竟然要将他爹挫骨扬灰,太狠毒了! 徐茂见他叽叽歪歪个没完,浪费她的时间,一脚踹在汤腾胸口,让他看清楚现在的状况。 霎时间,汤腾飞出去,如断线风筝,摔在地面,哗啦啦铁链直响,他往后滚几圈,咚一声,脑袋磕在石头上,终于停住。 “汤将军,我的耐心有限,既然生意谈不拢,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将军路上走好。”徐茂冷眼斜睨躺地不起的男人,抬脚作势要走。 汤腾龇牙咧嘴,五脏六腑仿若移位,钻心疼痛令他蜷缩成一团,冷汗涔涔。 他被摔过神,倏地醒悟,紧忙强忍胸口痛楚,叫住徐茂:“等等,我答应,但你不能出尔反尔,黄金运来时,你也必须放过我!” “早答应不就好了。”徐茂脸上重现笑意,说道:“这个你尽管放心,我很守道义的,将军既答应交易,我明天就可以放你及手下离开。” 留着他们,还要拿粮食养,不如赶紧找借口打发走。 “你不怕我反悔?”汤腾讶异。 徐茂笑容不变,“如果将军想要私生子掘父坟发家致富的戏传遍天下,你尽管试试。” 汤腾不禁打个寒噤,孝字当头,这事倘若传扬出去,谁还愿意为他效力,脊梁骨会被戳烂,他日登得大宝,又有人拿此生事,臭名流传后世,永远直不起腰。 “好,我一定信守承诺,希望元帅也是。”汤腾捏紧拳头。 至于徐茂为何愿意放他,汤腾脑中闪过无数可能,或许她介意自己女子身份,争夺皇位阻碍颇多,向他卖个好,亦或另有更大的图谋。 汤腾在亲眼见过徐茂后,加上她只身杀进宫城内的事情,他更偏向后者,徐茂拥有非凡之力,绝不会介怀于此。 第二天,徐茂应诺,释放汤腾和他手下士卒,军中顿时炸开。 唐折桂、吴洪英匆匆求见,李玉华也好奇地追去凑热闹。 “元帅,为何放走汤腾,万一他休养好,记恨元帅,重新杀回来怎么办!”唐折桂不解。 汤腾作用很大。 徐茂并不担心他的报复, 反而期望他心怀怨恨,养足精神杀回来。 “不必在意,他既能落到我们手里一次, 那同样会被生擒两次、三次,手下败将而已, 何需忧虑蝼蚁之恨?”徐茂倨傲地说,语气狂妄, “再者说, 我捏着他的把柄,他要动手,最好做足万全准备, 一击即中, 否则恼恨之下, 我将他的秘密抖露出来, 他别再想染指皇位。” 抓着汤腾的小辫子,他固然不敢轻易动手报复,但她知道那些事情, 终究是个隐患。 只有死人, 才能守口如瓶,他必然想办法铲除她,防止秘密外泄,抹去过去的不堪烂事, 彻底安心。 如若汤腾太怂,她也不会闲着, 一定努力刺激汤腾振奋起来杀她, 助她完成登出大计。 “元帅说得对,一个小小汤腾, 不足为惧,下次我一样能把他抓回来。” 唐折桂听到徐茂说活捉汤腾易如反掌,心里顿时动摇,她抬起脸,徐茂信任的目光令她有些恍惚,忽地一下改口。 吴洪英忧虑放虎归山,汤腾对她们有所防备以后,下次不好应付。 徐茂心意已决,吴洪英说什么都不改变想法,她只得作罢,暗自留心汤腾的动向,能够及时应付。 而汤腾除去胸口被徐茂踢一脚,身上别无异样,他怕徐茂后悔,带手下飞逃,后面也不见人追。 她果真只要十万两黄金,不在乎他能否重振旗鼓杀回去,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傲慢地放他离开,等待他乖乖为忠义军送上银两。 汤腾逃出生天,在河边扎营,暂作休整,他想到徐茂狮子大开口,要的十万两黄金就狂躁,偏偏他不能不给。 徐茂,必须除掉。 * 徐茂杀进宫城,无人可挡,杨牧闻知惶惶不安,调动所有军力前去阻拦,很快他又听士卒禀告,徐茂及时停了手,朝他要后妃、女官。 虽是不明白徐茂用意,但杨牧权衡再三,尽量莫招惹她,速速下令,将宫内的妃嫔、女官和相貌漂亮的宫女全部送给徐茂。 军士得令抓人,挨个搜查宫室,暴力踹开门,驱赶后宫所有女子到庭前空地,皇帝未带走的妃嫔,杨牧新收的宫女,没能逃出宫城的女官,全部捉出来,用绳索捆绑双手送出城。 一众女子不知缘故,陡然被抓,心中惊惶忐忑,恐惧笼罩着所有人,胆小的面如土灰,已然流干泪水。 “我们这是去哪里……”有人颤着声音问道。 “走走走,不该问的别问,你们到了就知道了。”士卒不耐烦,粗鲁地推搡那个发问的宫女,恶声恶气。 众女屏气,压抑哭声,更加小心翼翼,生怕押送她们的士卒嫌烦,一刀了结她们性命。 跨过重重宫门,道路两侧堆放清理出来的尸体,从尸山前经过,惊心动魄,连士卒脸色都发白,胃里痉挛,忍不住停住脚步弯身呕吐。 “快走!” 所有人闭上眼睛,加快步子。 出城情况更糟糕,宫道尸首好歹有人收拾,城门外无人帮忙殓尸,血水冻结,尸体保持死前最终惨状,有的肠子拖了一地,凝固在冰雪中,看一眼,脑中不断重现,刺激观看者眼前发黑。 众人齐声吸气,哇地一声吐出来。 士卒在前面用刀枪揭起冻硬的尸体,丢到两边,迅速清理出一条路,众人心跳如擂鼓,艰难穿过。 恍恍惚惚不知走多久,总算抵达,士卒弯腰哈气地上前禀告:“烦请通传,元帅要的妃嫔、女官和宫女都在这里了,请元帅抽暇验看。” “我家陛下说,倘若元帅不满意,还能替元帅另找,希望元帅用得称心。”士卒谄媚讨好。 杨牧攻进宫城,改朝换代,在一众叛军里强行称帝,汤腾围城也没管,正在准备他的登基大典,过逍遥皇帝日子,未料想徐茂只身杀进宫,吓得他差点拔腿逃离长安。 然而徐茂没有杀到底,杨牧看到机会,如果能将徐茂笼络到自己手下,他可就高枕无忧了。 杨牧抱着别样心思,吩咐士卒,送人时姿态放低,留个好印象,尽力讨徐茂欢心。 士卒得杨牧交代,加之路上的尸体,腿都吓软了,不敢露出任何轻视之意,还要掩藏眼底的恐惧,挤出笑容讨好,脊背汗珠滚滚,他们几乎是强撑。 守卫进去禀告,稍后回来说:“人交给我们即可,你们可以走了。” 杨牧手下闻言松一口气,拱手告别,忙不迭跑走,后面跟有鬼撵似的,一溜烟儿不见身影。 守卫接手,领着一众女子进去。 各班正在跑操,动作整齐,迈开的步子竟然差不多距离,并且定睛一看,入眼多为女子,众女惊诧地盯着每个方阵。 她们来到一片空地,紧张等待。 少顷,几人簇拥一个年轻女子走来,衣裳平常,未着锦衣华服,观后面几个人的神色,她们脸上带着崇敬,走在前方的女子地位应当很高。 “元帅,人都在这里了。” 此言既出,大家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忠义军元帅。 “母妃!”一道清脆的女声。 后面钻出来一个容貌秀美的女子,她满眼惊喜,欢快地飞进人群里。 女儿骤然出现在眼前,邓惠妃震惊地睁大眼睛,“玉华,你怎么在此处?” 她好不容易送走李玉华,让身负武艺的红韵护送,前去扬州找皇帝,为何同杀神徐茂勾结在一起! “母妃,扬州山高路远,路途中匪盗肆虐,难以通行,我本想求元帅护送,然而局势不明,未知父皇眼下如何了,不敢贸然上路,这才留在忠义军中,请元帅为我传信,叫父皇遣人来接我。” 李玉华解释一通,扑进母亲怀里,高兴道:“母妃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与母妃团聚,可以在这里安心等着父皇接我们去扬州!” 邓惠妃愣怔,看一眼徐茂,满腹狐疑,徐茂杀进宫就是为了找她? 这个想法刚刚升起,下一刻,徐茂的举动就打断她的思绪。 徐茂目光扫过每个人,在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妇人身上停住,眼里溢出欣喜,径直迈步上前,精准走到老妇人跟前,恭敬地拱手道:“樊尚宫,久仰大名,今日幸得相见,徐茂有礼了。” 樊会春,出身医药世家,家里世代行医,有口皆碑,而樊会春心灵性慧,敏而好学,学得一手好医术,进宫顺利做了女官。 成功当上尚宫后,她也不闲着,点选宫女,收做徒儿,专心研习医药,典籍,撰写医书,其书后被收录到《医经》,成就了他人。 “不敢受徐元帅大礼,老身惶恐。”樊会春惊诧,连忙抬起徐茂的手,止住她的动作。 樊会春不知徐茂为什么认识她,待她恭敬有礼,自宫乱到如今,她不再是宫里人人敬仰的樊尚宫,命如草芥,活下去就是她的首要之念。 面对徐茂莫名示好,樊会春一头雾水,心慌意乱,实在害怕徐茂在她跟前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情。 徐茂微微一笑,理解樊会春的谨慎,柔声道:“樊尚宫声名远扬,我早有约见之意,只是没想到中途发生这么多意外,最终在如此情况下与尚宫相见。” “我不同您兜圈子,尚宫医术高超,我想邀请尚宫为我的医务班学生授课,您的徒儿也可留在军中,帮忙救治伤员,所有待遇依从其他士卒,绝不叫大家白干活儿。”徐茂长话短说,亮明目的。 樊会春怔怔地盯住徐茂,嘴角轻颤。 徐茂转身,提高音调说:“不止是樊尚宫,我向杨牧要人,正是看准了诸位娘子知书达理,淑质英才,欲请大家效力忠义军。” 众人眼瞳颤动,瞪圆眼,张了张嘴,出乎意料,徐茂竟是邀请她们帮忠义军做事。 “我也不为难各位,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愿意的就留下,不愿的,我也不强迫,天高地阔,任凭娘子选择。”徐茂回头看向樊会春,补充一句:“樊尚宫和您的徒儿例外。” 毕竟女医难得,有现成的用,省时省力,不用慢慢等医务班学成,哪能就此放过。 邓惠妃暗暗打量徐茂,心思百转,外面到处都是叛军、匪盗,她们离开,无异于送死,何况亲人消息都断了,皇宫也回不去,除忠义军,她们还有何地容身。 看似有选择,实则别无他选。 “母妃,我们等父皇。”李玉华感受到母亲的焦虑,紧握她的手,让她安心。 邓惠妃想起远在扬州的皇帝,唇畔溢出一抹苦笑。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徐茂! 宫乱时,他薄情冷性地一走了之,如今他都自身难保了,哪能抽出人手,专门来接她们。 将希望寄托在皇帝身上,或许向天祈求天神降世相救,效果来得更快。 如邓惠妃所想,驿站官员快马加鞭,将长安新变,徐茂杀进宫又折返的消息送到扬州,同时,徐茂给皇帝的信也到了。 皇帝先听徐茂屠戮叛军之事,震骇不已,本来徐茂慢悠悠进京,他都不抱希望了,谁承想竟给他意外之喜。 “不过她怎么不直接杀了杨牧,迎朕回京啊。”皇帝不满地蹙起眉头,紧接着展开徐茂的信,惦记着稍后回信,催促她铲除逆贼,平定长安之乱。 信纸一打开,字迹飞进皇帝眼里,皇帝脸上笑容登时凝固。 徐茂要求为贵妃正名,斩杀奸佞,冯相,否则她就撂挑子不干了,放任叛军占据京都。 末尾处,徐茂还提了一句,宝昌公主在她手中。 人尽皆知,宝昌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皇帝牙齿微颤,气得发抖,猛地将信拍在案面上,猝然跳起身,摇摇晃晃地后退两步,站稳后厉声大骂道:“放肆,岂敢君!” 哐啷一声,他踹翻桌椅,左右侍奉的人慌忙伏身,噤声屏气。 皇帝发怒,户部尚书鲍晖匆匆赶赴,得到允准看了信,给皇帝出主意:“圣上息怒,徐茂有平乱之能,只得拉拢,不可得罪,待圣上还于京都,政局平稳,适时再论处徐茂冒犯之罪也无妨。” “难道就要如了她的意,砍朕左膀右臂?宝昌在她手里,朕若不救,外面不知又要说什么……”皇帝气愤难平,“难道她忘记晋王是谁给她封的吗?这么快爬到朕头上撒野!” 鲍晖宽慰皇帝平心静气,捏着信纸思忖道:“圣上,臣在外听闻一出戏,民间传唱颇多,名唤《冯秋叶》,似乎是讲述贵妃的故事,为百姓道明天下大事,贵妃无辜,致使民间对圣上未处置奸佞耿耿于怀,或许圣上应当为国除害,以正法理,徐茂便无话可说了。” 皇帝目光霍地凌厉,刺向鲍晖,鲍晖紧忙低下头。 “你也我……” 皇帝忽然感受到权力急速流失的滋味,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任他如何回避,终究逃脱不得。 “圣上恕罪。”鲍晖慌忙跪地请罪,“冯相操劳几十年,劳苦功高,等乱局平定,圣上归都,再追封冯相美谥,荫蔽冯氏族人不迟。” 话是这么说,这会儿杀了冯相,冯家基本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皇帝掩面哭泣,算是默认。 鲍晖继续道:“既处置冯相,公主金尊玉贵,亦可留在徐茂身边作质,令徐茂安心,此外,有公主在,圣上也能随时了解徐茂动向,必要时一举击杀。” 皇帝一愣,手臂放下来,脸上没有泪水,他红着眼睛,仰天无奈道:“我的宝昌,苦了她,落进虎狼窝,朕无能啊。” 一边痛苦嚎叫,皇帝一边捶胸,貌似极其痛心疾首,心疼女儿在徐茂手里,受尽折辱。 鲍晖将身体伏得更低,眼中复杂。 当夜,皇帝传召冯相饮酒作陪。 冯相被蒙在鼓里,只以为是寻常陪侍,毫无防备,坐下来,爽朗饮一杯,说道:“圣上,臣闻有人在清晨见东边红光闪过,疑是祥瑞降世,立即亲自带人前去查探,在湖水里捞出一块通体剔透的宝石,上面竟写着几个大字:‘天子驾临,四海升平。’这可是还都的吉兆啊!” 皇帝眼光闪动,加深笑意,连声叫好,又命人给冯相续杯酒,劝他再饮。 冯相不疑,沉浸在生造出来的祥瑞骗过皇帝中,晕乎乎地喝下酒。 过了一会儿,冯相腹痛不止,大汗淋漓,拿杯盏的力气也没了,酒杯脱手,摔在地上,骨碌碌滚远。 “圣上……”冯相使尽全身力气,翻身坠地,他察觉不对,可惜为时已晚,呕出一口血,瞪大眼睛看着皇帝。 皇帝放声大哭,“这都是妖妇徐茂迫朕的,爱卿去了黄泉,莫怪朕啊。” 处死奸佞冯相,重视情义的皇帝不忍,泪洒当场,左右皆闻帝泣,动情地红了眼眶。 冯相抬手伸向皇帝,手指狂颤不止,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不甘。 皇帝别过脸去,拉着袖子拭泪,呜呜地哭,嘴里念着冯相的名字。 第二日,皇帝竟然因为冯相之死病倒,冯相手下人见此,慌乱的心神稍微稳了稳。 处死冯相是不得已而为之,皇帝也不想的,如今最大的罪过由冯相顶了,多半不会继续追究。 果然,皇帝病中不忘抚恤冯相门生,降旨提拔,赐下珍宝,安定众人迷乱的心。 皇帝命人割下冯相的头颅,并去信一封,表示宝昌公主留在徐茂身边更安全,向徐茂展明态度和诚意。 他舍弃冯相,女儿,徐茂这回总该满意,尽力平乱了吧,再拒绝,拿乔作态,就是有异心,故意放纵叛贼作乱,要被天下人共同唾骂的。 皇帝用上八百里加急,将冯相的首级和信送给徐茂。 跨年开春,徐茂驻扎在长安城外安心过年,从宫里出来的妃嫔、女官等选择待在忠义军中,徐茂安排她们给士卒上课,自己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过年期间,汤腾颇为识相,尽管东拼西凑,但还是想办法把约定的十万两黄金给她分批运送过来。 吴洪英忙着轻点一箱箱黄金,每数完一箱便目瞪口呆一回,不禁感叹道:“元帅这是朝汤腾要了多少……” 成箱的金子,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我听说有十万两。” 吴洪英眼睛瞪成核桃大,“难怪元帅愿意放走汤腾,这么多钱,汤腾居然也拿得出来!” 这样看的话,她们完全不亏啊。 思想间,忽见一人抱着一个匣子疾步跑过,面带忧色,似乎是往徐茂营帐的方向走去,吴洪英好心绪,迅速交代好这里的事情,紧忙追上。 “元帅,圣上派人送来此物,请元帅呈看。” 吴洪英刚进去,就见那个匣子打开,赫然是一颗人头,吓了一大跳,心差点蹦出胸口。 “父皇遣人来接我了?”被徐茂叫过来的李玉华掀开帐子,匆匆跑进来。 一张欢天喜地的脸倏地褪尽血色,李玉华失声尖叫,两腿软绵,一下倒地。 “冯相!”李玉华看清那颗头,惊诧大喊,害怕地蹬腿,不停往后缩。 “他就是那个大奸臣?”吴洪英捂住心口,平了平乱跳的心,好奇地睁开眼,仔细打量那个头颅。 皇帝把冯相的首级送来了。 徐茂万万没想到,她这样威胁皇帝,皇帝居然都不生气,还遂了她的意,割下冯相头颅,不远千里地送来,真是令人感动。 除了这颗头颅,还附有一封信。 徐茂收回目光,拆开信,迎光看,她的视线唰地转移到李玉华脸上,心情复杂。 不仅杀了自己的好助手,还送女儿,十分贴心地找好托辞,说什么路途遥远,局势太乱,容易遇到贼人劫道,留在她这里更安全,也不怕她生气,跟皇帝撕破脸,杀李玉华泄愤。 或者,他巴不得宝昌公主在她这儿出事情,作为把柄,更好拿捏、控制她。 徐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把信递给身边的侍从,让她帮忙转交到李玉华手里。 李玉华受到惊吓,转过身,颤抖着手接过信,目光扫过每个字,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几近死人。 “不,不会的,父皇会来接我的!”李玉华疯狂摇头,不愿接受,丢开信,整个人缩进角落里瑟瑟发抖。 徐茂叹了一口气,吩咐道:“送公主下去好好休息,天冷,地上凉,别受了风寒。” “元帅,让我来吧,我会照顾好殿下的。”杜采文捡起信,重新呈放到徐茂案前,她看着地上那个神色已经有点不太正常的女子,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徐茂颔首,将这封糟心的信塞回去,眼不见心不烦。 杜采文搀扶李玉华回去休息,掀开帘子钻进去,快速合上,防止风漏进帐子。 邓惠妃正在帐子里拨弄炭火,见到李玉华惨白一张脸,神魂脱离躯体般,两眼空洞,她惊声道:“这是怎么了?” “圣上送来一个匣子和一封信,信中内容是关于公主的。”杜采文和邓惠妃合力扶着李玉华走向床榻。 仅仅简短一句,邓惠妃即刻明悟,她早有预料,只是真的发生时,心口仍然像被人揪住似的,有些疼。 “圣上……怎么说?”邓惠妃声音很轻,她弯腰脱下李玉华的鞋,整个人背过杜采文。 杜采文道:“路途艰险,不便出行,请元帅代为照顾。” 李玉华身体动了动,埋进被子里,低声抽泣,片刻后,她掀被愤声质问:“我不是他最喜爱的女儿吗?为什么带走素来冷落的兄长们,也不带我,他在扬州安定了,也不派人来接我,为什么?” “玉华!”邓惠妃似有所感,警告道。 李玉华胡乱擦脸,看着邓惠妃,恨声道:“母亲,宝昌公主早死在乱军之中,我姓邓,我才不什么公主,不是他的女儿!” 邓惠妃抿唇,不悦道:“玉华,别跟你父皇置气,等圣上归都,你依然是公主,享受无尽荣华富贵。” 李玉华冷声说:“不会有这一天了。” “徐元帅才是天命所归, 他不会有还都的那日了。”李玉华平声道,不带任何情绪。 邓惠妃捏紧李玉华的手腕,预备制止她的胡言乱语, 然而杜采文就在身边,她不好当着徐茂手下面反驳, 一时无话。 氛围不对,杜采文的目光在这对母女身上来回逡巡, 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出现在这里打扰她们, 立即出声告辞:“邓娘子,我先回去复命了。” 杜采文转身离开,帐中唯剩李玉华和邓惠妃两人。 李玉华跳下床, 解开包袱, 伸手往里摸, 取出一块莹润如雪的印玺, 冷静地淡声道:“宫乱前,我不小心摔坏了国玺,磕损一角, 因害怕他生气, 我便偷偷取走,打算修好以后再放回去,不料变乱来得太快,叛军入宫, 仓惶下,只得带着它一起逃出宫, 等见到皇帝再归还, 而今却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邓惠妃瞪圆眼睛,指着国玺, 心口狂跳,她紧忙看了看左右的环境,挡在李玉华身前,生怕印玺被人瞧见。 邓惠妃皱眉,满脸担忧,压低声音快速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同我说!” “母妃,您知道我的,我最擅仿人字迹,连皇帝的字也写得一模一样,母妃发现后,不准我再仿,可是时至今日,它却能改换我们的命途。” 李玉华举起印玺,阳光透过它,晶莹剔透,上端的盘龙隐隐泛白,每一道纹路都是工匠精雕细琢,分外精致。 “末帝无德,禅让天女,忠义军元帅徐茂称帝,是不是很好?”李玉华勾起嘴角,眼里未含笑意,反倒满溢嘲讽。 “你疯了!”邓惠妃慌乱地眨动眼睛,手足无措。 皇帝放弃她们,她知道,但是在她看来,至多一刀两断,从此再无瓜葛,报复皇帝的薄情寡义?她一点都不敢想,这是谋逆! 李玉华道:“母妃,我们如今身在忠义军,早就回不去了,唯有支持徐元帅登位,才有我们的活路。” 宫乱时叛军到处杀人,奸/淫宫女,邓惠妃等人及时藏匿,杨牧很快下了禁令她们才躲过一劫,但落在别人眼里,她们有失身的可能,不宜继续侍奉皇帝。 李玉华是皇帝的女儿,将她匆匆嫁出去即可,而妃嫔呢,无非一道白绫证明自己的清白,保全家族名誉。 邓惠妃眼里含泪,她两弯细眉轻蹙,搂过女儿说:“争夺江山不是一张盖印的纸就能成的,况且徐元帅是女子,夺位之路白骨累累,何其艰难,我想你安安稳稳地过完此生。” 李玉华气愤道:“要我委曲求全,小意讨好才可安稳此生,我宁愿死在刀山火海里,轰轰烈烈地过完短暂一生,哪怕留下千古骂名!” “你这倔强的模样,真不知随谁。”邓惠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手搭在李玉华的肩膀上,她退开少许距离道:“好,母妃帮你,助元帅成就大业,无论是何结局,我都认了。” 李玉华惊喜地抬起脸,“母妃!” “即日起,我不是邓惠妃,你也不是宝昌公主。”邓婵正声说完,拉着李玉华,现在的邓绿华走到案前,铺一张纸,端一方砚台放旁边,倒水研墨,眼睛微光闪动,看一眼邓绿华道:“写几道诏令。” “什么?”邓绿华坐下,搁置玉玺,拿起笔有些迷惑,不知道写什么。 邓婵站在案前,缓步道:“稍后我说你写,京都失陷,天子奔逃,江山社稷动荡,局势不稳,心怀异心之人虎视眈眈,太子庸碌无德,第一道诏令,废除太子之位,平江王护驾有功,可继承大统,改立其父雍王为太子,平江王为太孙,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邓绿华张了张嘴,愣怔道:“皇帝喜爱平江王不假,但因宠爱孙儿改立太子,未曾听闻,况且……我们为何要费劲帮平江王?” 邓婵紧接着不疾不徐地说:“莫急,第二道诏令,前文不变,废除太子之位,改立宁王。” 听到这里,邓绿华眼光噌地一亮,反应过来,“宁王狼子野心,觊觎皇位不是一两日了,即便他知晓这是圈套,他也舍不得错过这机会,必定咬钩。” “母亲的意思是用这些诏令离间诸王,搅乱扬州浑水?”邓绿华恍然大悟,她看了看案前的玉玺,许多人为它争个你死我活,皇帝身边也并非铁桶。 邓婵微微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争斗时,正好给我们暗中积蓄力量的时间,待那边厮杀结束,忠义军兵强马壮,又岂是我们的对手。” 邓绿华拍手叫好,急忙提笔蘸墨,回忆皇帝字迹,飞快运笔书写,拿起玉玺在末尾盖上红章。 几道诏令写完,世上陡然生出几个新太子,邓绿华满意地检查一遍,脸上漾开明朗的笑容。 “我去找徐元帅,请她帮忙将这些诏令秘密送出去。”邓绿华盖好最后一道印玺,欢欣起身,抱着这堆纸往外走。 “等下,”邓婵拦住她,“国玺在我们手里的事情暂且不能让徐茂知晓。” 不是她不相信徐茂,而是人心难测,安全起见,这个宝物无法亮于人前。 邓婵道:“给我吧,伪装成家书,送到我妹妹手里,她的儿子在御前行走,得圣上信任,由邓家人送信,诏令的可信度更高。” 邓绿华迟疑,退缩两步,“姨母,她可信吗?如若交给皇帝了……” “别人或许如此,但我妹妹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尽管放心。”邓婵信誓旦旦,语气坚定。 “可是都许多年不见了,人会变的,我们做的事情祸及九族,姨母难道不会顾虑到表兄,揭发我们以摘干净自己?”邓绿华眼里充满不信任,她背过身,不愿交出诏书。 邓婵回忆往昔时光,目光变得柔和,她轻声说道:“母亲早亡,继母不喜,父亲又冷落女儿家,我与阿妹相依为命,一起闯过阎王殿,感情深厚,纵使她不愿搅进浑水里,也断然不会向圣上告密。” 她相信妹妹。 邓绿华犹豫半晌,最终还是选择听从母亲,将希望寄予在姨母身上。 邓婵将这些动作放进匣子里,上锁,另给妹妹邓娥写一封信叙情,请求她暗中相助,再到徐茂跟前,转交信与匣子,说道:“承蒙元帅这段时日的照顾,忽而记起妹妹嫁到青州,她闻知宫乱,恐怕还不知我幸得元帅相救,正为我忧心,为安她的心,我想请元帅派人帮忙送封家书。” 皇帝的信和匣子吓她一跳,邓婵又交上来信和匣子,徐茂莫名害怕,“匣子里面是何物?” 邓婵平静地说:“几页纸和银两,说来惭愧,我与妹妹许久不曾联系,贸然递信,眼下我又这般状况,怕是生疏了,记得妹妹在闺中爱看话本子,我便写下京都传看最多的话本相赠,算是一番心意。” “元帅放心,绝不是对忠义军有害的东西,若是不相信,我可以现在就打开让元帅查验。”邓婵目光炯炯。 徐茂拿起木匣子,重量很轻,左右摇一摇,果然响起细碎的碰撞声,是珠宝。 她转头看一眼邓婵的鬓发,果真朴素无华,先前的那支珠钗不见,仅用一根细长的发带绑头发,与民间普通妇人毫无区别。 “妹妹啊。”徐茂戒心放低,邓婵是皇帝妃嫔,未必诚心诚意留在她这里,难不成她还能捅皇帝一刀,跟皇帝决裂,站在她这边? 最近她疑神疑鬼,想太多了。 徐茂放下匣子,摇摇头,“公主呢,她还好吗?” 邓婵微笑道:“谢元帅挂念,华儿她好多了,还说要跟杜娘子一起编写军报,给自己一些事情做,忘却烦恼。” 说到这里,她笑容淡了淡,面带忧色,叹息道:“元帅,圣上此举实在伤透我与女儿的心,思来想去,天下之下竟无处可去,仅元帅这里能够容身。” “元帅不计较我们的过去,收留我们并以诚相待,实乃不胜感激,那我们同样愿意舍弃从前身份,不再做天子妃嫔、公主,而是忠义军中的一个普通庶人。” 徐茂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临了,好在她们不是主线人物,大概率不会造成影响。 “能得两位邓娘子相助,荣幸之至。” 徐茂思索片刻后,主动出击:“我身边还缺少一个录言、录事的人,专门记录军中所有人言行和发生的事情,以供反思纠正,同时给杜采文编写军报提供素材,就是文稿,减轻她的负担。” “如何,邓娘子敢担记录一职吗?”徐茂诚挚邀请。 仅仅埋头录言、录事,默默无闻,不参与核心决策,截断冷不丁给她惊吓的渠道,非常完美。 邓婵惊讶地定在原地,这是起居郎? 事无巨细地记录徐茂言行,身边发生的事情,可这种职位交给她,不怕她暗藏怨念,记录、时隐藏某事,抹黑她? 而且这意味着凡是议事,她都要在徐茂跟前,不怕她偷偷向皇帝传递消息吗! 邓婵怔怔地移动半步,郑重下拜,行了一礼,正声道:“元帅敢任,邓婵岂有推辞之理。” 徐茂笑道:“好,公主想编写军报,那她就前去协助杜采文吧。” 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位置,徐茂很安心。 邓婵拜谢,交了信和匣子离开,徐茂叫人进来,帮邓婵去青州送东西。 * 过年要有过年的气氛,晚上点燃篝火,放烟花、炮仗,炊事班忙得脚不沾地,招呼人手一起包饺子。 热腾腾的水汽扑面,所有人都被肉馅馋得流口水,眼睛直冒绿光,狼来了都得吓跑。 徐茂、徐蘅和杜采文她们坐在一起,分到手饺子不急着吃,端起冒热气的碗暖手,大家挨个向徐茂进贺词。 唐折桂喜气洋洋端碗走到徐茂身前,红光满面,真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脑袋一片空白,什么新年祝词都想不起来,脸色憋得更红,她颤着手,敬贺道:“……元帅,我祝您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四周响起嗤笑声,“怎么才祝元帅百岁,外头都是千岁,万岁的。” 唐折桂不服,立即改口:“也是,元帅比任何都厉害,万岁哪够,我觉得要万万岁,十万万岁才成!” 徐茂忍不住呛了呛,朝唐折桂投去幽幽的目光,唐折桂是一点都不想她登出游戏世界啊。 徐蘅眉眼弯弯,举起饺子碗,“那我祝阿姐活到百万万岁,千万万岁,诸事顺遂,所愿皆可成,姐姐富有如此多时间,只要不忘须臾间的相伴就好。” 徐茂心口微微一击,莫名觉得徐蘅这话奇奇怪怪,有些不对劲,像是知道什么般,她呆滞一瞬,抓稳碗托,“为什么这么说?” 徐蘅拿筷子回到自己的位置,眼中情绪转瞬即逝,理所当然道:“阿姐越来越忙,都没有时间陪我玩了,我希望阿姐公务之余多陪我一会儿。” 徐茂轻吐一口气,“如果这是你的新年愿望,那我明天就帮你实现,所有人放假七天,什么都不用做,好好休息。” 春节只放七天假,徐茂还是有点心虚的,不过大家没觉得不妥,反而兴奋地欢呼,仿佛七天假期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众人纷纷向徐蘅道谢,形成共识,还是徐蘅的话好使,随随便便一句贺词就让大家休息七天。 吴洪英和杜采文依次敬过,轮到邓绿华,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简陋到极点的晚宴,露天,野地,星星低垂,篝火烈烈。 身边的人出自真心地笑,不是谄媚讨好硬挤出来的假笑,可以无所顾忌地盘腿而坐,不用在意礼仪是否出错,姿态是否不雅,也没有居高临下、令人不适的目光审视、打量。 邓绿华感觉无比轻松,清冷的凉风吹过,所有烦恼都不见了,她明明没有喝酒,却觉得晕晕乎乎,如在梦中。 军中不许饮酒,此时此刻,邓绿华遗憾,没有美酒助兴,有些可惜。 “我愿元帅吉祥如意,岁岁平安,大计即成,扫清祸乱平天下,济世安民定江山。”邓绿华站在风里,明明是贺词,她笃定的语气却像明天徐茂就能登基称帝似的。 徐茂听得一激灵,笑呵呵道谢,不敢让后面的人继续祝贺,她心慌,赶紧起身说:“大家皆有贺词,那我更不能少了,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希望新的年岁,大家能踏踏实实读书,平平安安训练,身体健康,幸福安乐。” 本来大家以为徐茂会激励众人再接再厉,努力奋斗,早日夺得江山社稷,享受荣华富贵,谁知只是如此平凡的期望。 唐折桂趁人不注意,悄悄嗦一口饺子,面对众人疑惑的神情,不由生出世人皆醉我独醒之感,还得是她出马。 “元帅的意思是咱们读书好才能为元帅分忧,理解元帅作战意图,默契配合,你瞧瞧,就是不读书,大家都不晓得元帅话里的深意。”唐折桂无奈地摇头。 周围人默然无语,说得好像你读书多好一样,不知道谁每天上课如上坟。 不过唐折桂所言有理,她们要努力读书,追赶元帅的至高境界,尽力不拖后腿。 唐折桂继续分析道:“身体好才能更好为元帅上阵杀敌,扫清障碍,不然病歪歪的,拳头使不上劲儿,怎么征战四方,震慑天下人!” 大家点头,再有能耐,也得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发挥出来,不然也是白搭。 元帅的话平平淡淡,却饱含对大家的关切与期许。 众人胸口暖流汩汩淌过,身体里爆发无穷力量,精神倏地振奋,如同打了鸡血,想要狂背屈夫子的《离骚》,就地做平板支撑冷静冷静。 徐茂讲话结束,让大家快吃饺子,别放凉了,回到自己的位置,动筷子吃饭。 另外放假是放假,但不能所有人一起放,还是得安排人值班,只能轮休,大家围着篝火跳舞时,徐茂规划休息时间,分成三波轮流休息,这样她就可以休二十一天,美滋滋。 徐茂收下杨牧送的人,没有进攻的意思,但她又放走汤腾,杨牧摸不清她的路数,不敢轻举妄动。 汤腾忌惮徐茂手握他的把柄,也夹起尾巴做人,退后几十里,龟缩在应绥县整顿军队。 长安城门前除了遍地尸体空空荡荡,无人把守,城内百姓小心翼翼地上街探察情况,发觉叛军不见,他们立即拖家带口逃出城。 横七竖八的尸首震骇众人,百姓齐齐吸气,“这是来了什么人啊?” “那天我听见有叛军喊,说什么忠义军的,也不知是何来路,这不是咱们应该关心的事情,快走!” 百姓跨过尸首,慌忙逃窜,忠义军的名字给他们心上蒙一层阴影。 躲过叛军烧杀抢掠的百姓逃走,城中一空,只剩杨牧的人,杨牧派人出去查探徐茂营地情况,回来的探子禀报道:“陛下,她们守卫少了很多,远远看进去,十分清冷,像是没有多少人,训练的叫喊声也低许多,属下在外守了几天皆如此,初步估计,营地里至少不见七,不知徐茂调兵去了何处。” 杨牧惊疑,忽地往后一仰,“当真,你可看清楚了?” 探子道:“千真万确,下午营地里万籁俱寂,只有少许来回巡逻的士卒,再不见其他在外面走动的人。” “那她是去了哪里……” 杨牧百思不得其解,徐茂落子诡奇不定,杀进宫了中途撤走,抓到汤腾了又放离,好似猫捉老鼠,气定神闲。 “徐茂可在军营?”杨牧立即问。 探子回忆道:“好像不在,属下听到议论,说徐茂好几日没出帐子,不曾见到人,军务皆由吴洪英接手掌管,应是不在营地,否则怎会将军务托付给别人。” 杨牧抚掌,感慨道:“好啊,我们的时机到了!” “陛下?” 杨牧道:“徐茂是个能人,若可收为己用,那么朕的千秋霸业便不用忧虑了,总比做难缠的敌手好。” “立即出兵,围了徐茂的营地,活捉吴洪英,这些人在我手上,不信她能舍弃。”杨牧当即下令。 探子惊道:“如此,惹恼徐茂,适时怒气难平……” 杨牧不在意地说:“我们在这边生米煮成熟饭,等徐茂赶回来,为时晚矣,她还能杀了手下士卒的夫婿不成?” 一方面,拿她手下作为要挟。 另一方面,徐茂毕竟做不了名正言顺的皇帝,如果她愿意乖乖听话,他可以与徐茂共享天下,分她半壁江山。 如此,她还能不心动吗? 杨牧冷漠开口:“出兵!” 平静的一天,杨牧忽然集结士卒,擂鼓发兵,突袭徐茂营地。 “什么人?”营地巡逻的士卒发现异响,快步追过去。 杨牧得手下掩护飞跑,他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直奔营帐找吴洪英。 探子潜伏多日,查明主帐位置,杨牧霍地掀开营帐,自信张口道:“我已将这里包围,识相的,束手就擒吧!” 帐内众多双眼睛看向他,投以惊讶的目光。 只见帐中几个女子围绕火炉而坐,手里捏着纸牌,有人脸上贴了长长的白条,不知什么缘故。 众人怔怔地看着他这个闯入者,呆愣半晌,没有动作。 难得假期休息,哄着吴洪英她们一起打牌,徐茂盯着门口的男人疑问道:“你谁啊?” 杨牧愣了愣,未料及里面是这般状况,分辨不清哪个是吴洪英,便恶声恶气地问:“谁是这里主事的!” 唐折桂准备冲出去,徐茂勾住她的衣服及时制止,静静看杨牧耍什么把戏,她扒拉下脸上的白纸条,慢条斯理起身,缓声道:“我就是忠义军元帅徐茂,你有什么事?” “徐茂?”杨牧张大嘴巴,站立不稳,难以置信,发出尖厉的声音:“这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外面的帐篷忽地接连不断涌出许多人,皆是听到示警跑出来的,手提尖刀,满脸警惕,很快空余的地方挤满人。 这就是所谓的守备空虚,徐茂调兵离开了? 杨牧眼前一黑,想起徐茂大开杀戒的那日,他登时两股战战,慌忙下令停手。 而后杨牧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转过头,朝徐茂挤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 “徐元帅,误会一场,都是误会。” 杨牧声线不稳,牙齿颤抖,艰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误会?”徐茂视线落到杨牧手里的红缨枪,“怎么,来找我切磋武艺?” 杨牧噔地松手, 红缨枪滚落,他脑中飞快闪过各种理由,在徐茂变脸之前扬起笑脸, 呵呵道:“没有,元帅误会我了, 我得到消息,说是有叛军朝京都杀过来, 想着元帅驻扎在城外, 万一撞上可就不妙了,故而我急匆匆赶来支援您,减免不必要的损伤。” “那你的消息可能不太准确, 今日除了你, 倒是没有别路人马。”徐茂简直气笑, 她斜眼看着杨牧, 话锋一转道:“不过来都来了,也不用急着走,正好双方将士切磋友好交流。” 帮她探探忠义军士卒的底, 没有充足的实战经验作为参考,她都不知道自己手下成长到什么地步了,利用这次切磋,及时筛选出类同唐折桂的人, 不然又会出现同样的情况,本该失败时忽地局势扭转。 踩过一次坑, 不能再踩。 杨牧脸色苍白, 徐茂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 谁知道她真实面目无比凶残,恍若杀神降世,其实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能与徐元帅手下士卒切磋,实乃我军荣幸。”杨牧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只要徐茂还没翻脸,说明有转机。 徐茂颔首,回身叫唐折桂下去传声消息,让所有人准备,热热身,跟杨牧的士卒切磋武艺。 唐折桂看一眼战战兢兢的杨牧,心头飘过不屑,忍不住向他翻个白眼。 说什么支援,分明是见她们营地守备松懈,以为有机可乘,专门集结兵力攻袭她们,不料一下撞见元帅,登时怂了,不敢造次。 如果不是元帅拦着,她当即砍下杨牧的脑袋,用以庆贺新年。 可惜这次的大好机会,唐折桂不悦地瞪着杨牧,迅速跑出去传消息。 杨牧松了一口气,按照徐茂的要求出去安抚士卒,告诉众人切磋的事情。 外面杨牧的一众手下眼里流露出迷茫之色,头脑发懵,不是说踏平忠义军营地吗?怎么忽然又要放下刀/枪,莫名其妙跟人家切磋武艺了! 不解归不解,所有人在一片空地集合,左边是忠义军,右边是杨牧手下。 “抽签排个上场顺序吧。”徐茂出声,吩咐吴洪英拿她们平时测试用的竹签分组定顺序,先随机乱斗一场。 杨牧这边没有意见,对此颇为好奇,探头探脑地注视前面人从竹筒里取一根细长的薄木牌,拿出来的那端标记了数字。 抽到第一个的人惊声尖叫,很想重新换一支签,然而这里没有他后悔的地步,只能自认倒霉。 旁边人笑着安慰道:“忠义军元帅武艺高强,但并不意味着她手下的娘子军同样强悍,放宽心,说不准你的对手就一般呢。” 第一个上场的赖获苦着脸,刚想说期望如此,对面便响起骚动声,忠义军首个登场的人也出来了,名唤张秋桂。 抬眼看去,那个女子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相貌平平,文静不跳脱,拿到一号签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看上去有几分手足无措,不像什么难缠人物。 赖获长舒一口气,压力骤减,忠义军中除徐茂外,最有名的就是唐折桂,能够生擒汤腾,非凡之辈。 他最担心的就是抽到同唐折桂对战,毫无疑问,一定是唐折桂。 初战即败,他都没脸回来见人。 幸得上天眷顾,不是唐折桂,而是一个好欺负的瘦弱女子。 抽签结束,唐折桂排在后面,各有欢喜和愁绪,唐折桂郁闷,她上场时大家都昏昏欲睡了。 铜锣咚一声敲响,第一组,一号。 张秋桂出列,她选择大刀。 赖获信心满满,挑了件趁手的兵器,在开始以前对张秋桂说:“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一旦开始,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张秋桂点头,想了想此时应该说的客套话,敬礼道:“我明白,请阁下不吝赐教。” “开始!” 清脆的铜锣声响起,赖获扎稳底盘,眼光凌厉,倏地朝张秋桂冲过去,气势磅礴,雷霆万钧。 而张秋桂身手灵活,轻松避开对面的攻击,平日里训练出来的惯性令她未经大脑,迅速挥刀砍出去。 噗嗤一声,众人尚未坐稳看清,赖获已经摔在地上,张秋桂抬脚猛踢,男人当即在大家眼前飞过,滚出一丈远。 所有人目瞪口呆,摔进土里,口鼻扑灰的男人艰难爬半天,竟是没有成功爬起身。 “……三,二,一,张秋桂胜。” 徐茂呆滞,“这就结束了?” 有过三招吗?杨牧的人这么虚! 所有人脑中冒出同样的想法,愣愣地看着因获胜而雀跃不已的张秋桂,纷纷张大嘴巴,暗道一声:“人不可貌相啊。” 一眨眼的工夫,第一场就结束了。 杨牧脸色黑沉,急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指挥人把赖获抬下去,难堪地别过脸,气得挥袖道:“丢人现眼。” 徐茂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帮杨牧挽尊,“可能是刚才没准备好,一时紧张,不打紧,再看下一场吧。” 疑似唐折桂二号出现,她赶紧把张秋桂的名字做个标记,记在心上。 杨牧老脸憋红,实在没眼看,快进到下一个人,对其寄予厚望,如若他们接连惨败,不仅面子上挂不住,颜面扫地,而且折损全军士气。 士卒萎靡不振,没有精神,听闻忠义军的名字不战先退,那时候才是彻彻底底地完了。 不能再失败。 杨牧向后面登场的士卒传话,威利诱,命令道:“只许胜,不许败,战胜忠义军者,升官加爵,赏银百两,通通给我打起精神,全力以赴,谁再疏忽大意,轻视忠义军,输了这场比试,今天就不用跟我回去了。” 士卒们闻言,顿时一激灵,擦了擦手心的汗水,抓紧枪/杆,提神吸气。 可惜天不遂人愿,杨牧期望落空。 第二场,忠义军胜,第三场,忠义军胜,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机关,忠义军这边没有出多少力气就打比试,毫发无伤,杨牧手下却是连连败退。 杨牧额头汗水直流,泰山压顶般,压力堵得他胸口发闷,棱角尖锐的硬石子硌得他心疼,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不停抖,幅度随时间流逝、每场败绩而逐渐变大。 徐茂亦是瞳孔微微震动,浑身寒毛根根竖立,身体被恐惧捆绑,动弹不得。 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军中竟然有这么多强兵潜水,如果不是今天用杨牧的人炸出来,她不知道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徐茂心脏急速跳动,后背发凉。 双方首领咽了咽口水,坐立不安,愁容满面,心里不是滋味,互相偷觑,暗暗感慨道:“怎么别人运气就这么好,能得如此士卒,也不知如何练出来的。” 徐茂收回羡慕的目光,幽幽叹了一口气。 杨牧听到徐茂的叹息,立时汗湿衣衫,面如土灰,接连惨败让他认清现实,所谓切磋,其实是单方面殴打,这场比试不过是徐茂的羞辱罢了。 想到这里,杨牧怒从心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小心转过身,几乎是哀求的目光。 “元帅军中将士英勇威武,我实不能敌,今日就到这里吧。”杨牧很想当场逃走。 徐茂一脸惋惜,“别着急,这还没有结束,说不定会翻盘,再等一等好了。” 杨牧见她似乎意犹未尽,眼前昏黑,抖了抖嘴唇,诚心诚意地道歉道:“元帅,今日强闯元帅营地,是我之过,如今我已认识到错误,不敢再犯,愿献牛羊千只,宝马万匹,器械无数,以示诚意,请元帅息怒。” 徐茂拉着杨牧再比两场,他非是拒绝不干,无可奈何,徐茂只能忍痛接受杨牧的道歉,放他离开。 “对了,城外诸多尸首一直未有人理会,不晓得里面有没有你的人,烦请帮忙清理了,不然等天热起来,容易传出病瘟。”临走前,徐茂忽然想起一件事,请杨牧他们回去的时候顺便殓个尸,恢复市容市貌。 杨牧手下见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去鬓边汗珠,连声答应,忙不迭跟着杨牧灰溜溜逃离忠义军营地。 唐折桂还没上场,对手就跑了,她不甘地追两步,赶紧回到徐茂身上,急声说道:“元帅,怎么不直接杀了杨牧?” 徐茂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左右经过此事,杨牧这边差不多已经废了,不敢与我们强行对上,又送来良马利器,纵他苟活几日也无妨。” 杀杨牧,长安称帝,成为众矢之的,她的根基不稳,成功的几率很低,但她们被围攻,逃不出城,忠义军中所有人全都难逃一死。 这样损伤太大了,徐茂有点舍不得。 罢了,徐徐图之。 徐茂劝服自己,机会很多,不需要用最惨烈的代价换取目的达成。 吴洪英和杜采文也觉得时机未到,她们的名号仅仅初步打响,进到世人眼中,而距离天下归心,名正言顺地登位还远。 况且皇帝躲在扬州,还没死,扶立宗室在长安登基都更为妥帖,不过拥立伪帝名声不好,她们又是女子,走这条路费劲不说,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继续在外面看戏最妙。 杨牧连滚带爬地逃回宫,紧忙清点宫苑里的牛羊、宝马和器械送到徐茂营地,既是保命,讨好徐茂的意思,也是向外做出二人交好的假象,令皇帝起疑,减少徐茂的助力。 牛羊马赶过来,吴洪英紧急带人修葺围栏,驱赶这些活物进去好好待着,尤其战马非常重要,还要分出人手专门照顾马匹。 每天早上徐茂都被咩咩羊叫吵醒,晚上睡得不安生,美好的假期都被毁了,徐茂忍不住心生悔意,牛羊倒不如多换几件兵器。 徐茂捂住耳朵,受不了,翻身下床,直奔羊圈。 开春天气回暖,寒风吹着舒爽,徐茂害怕感冒,拢紧衣服往外走。 忽听一阵喧闹声,许多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何事,徐茂立即改变方向,顺着声音快步跑过去,“怎么了?” “元帅来了!”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人群散开,露出内圈里的景象,只见唐折桂躺在地上,身上有刮痕,衣服破了一个大洞,鲜红的血液在她腿边淌开。 徐茂大步流星走到唐折桂身边,蹲下查看伤口,问道:“怎么回事?” 唐折桂脸颊通红,她尽力咽下痛呼,摆正扭曲的五官,不好意思道:“元帅,没事,一点意外而已,皮肉伤,不妨事的。” 旁边人出卖她,迅速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说道:“元帅,班长想试试骑马射箭,结果不小心从马背上面摔下来了。” “胡闹!”徐茂嘴唇抿成一条线,严肃地批评唐折桂:“马背距离地面那么高,而且马非常胆小,极其易惊,陡然摔下地,给你一蹄子,你都要休养几年,还说没事,倘若腿脚摔断,你可就再上不成战场了。” 唐折桂本来为摔下马背赧颜,觉得让人看了笑话,徐茂这时候突然说,一旦腿断,她就不能上阵杀敌,一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变脸,攥紧徐茂的袖子,哭腔求道:“元帅救我,我不能变成瘸子啊,我还要为元帅征战沙场呢!” “这时候知道怕了,之前在想什么?地上不动的箭靶才射个勉勉强强,差强人意,就敢跑到马背上玩儿?”徐茂拉开她的手,撸起袖子,挪到她腿脚旁边,简单查看伤口。 “我知错了,元帅。”唐折桂低头,丧气道:“我只是发现骑射这一项,我们太薄弱,若是遇到训练精良的骑兵,多半不是他们对手,我就想着多练练骑射,补足缺陷,未料到马背上射箭、挥刀这么难,顾及这边,顾不上那边,控马时分不开心神,两方无法顾全,最后意外坠马。” 唐折桂有些气馁,她看徐茂骑马出刀非常容易,以为轻易能够征服,然而等她真正坐到马背上才发现不简单,摇摇晃晃的,不安全暂且往后放,关键是坐不稳。 “骑兵?”徐茂捻起伤口处的布料,蓦地一愣,手里的动作凝定。 唐折桂以为徐茂感兴趣,立刻抱怨马背骑射的艰难,如果敌军派出骑兵,她们就只有逃跑的份儿。 徐茂脑中灵光闪过,眼睛锃亮。 “樊医士来了。” 樊会春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屈身正要行礼,徐茂摆手阻止,让开位置说:“军中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快直接过来给她处理伤口。” “是,元帅。” 樊会春年纪大了,一路小跑显然吃不消,她平定喘息,屈膝跪在唐折桂脚边,翻箱取药。 樊会春看完唐折桂意外摔伤的腿脚,犹豫地看一眼唐折桂,下定论:“唐娘子这伤……必须静心休养一年,不宜劳累,恐怕不能上阵,否则可能会遗留些许病症。” 唐折桂听了这话,忽觉天崩地裂,泪流满面,捉住樊会春的衣角恳求道:“樊医士,救救我,您再仔细想想,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使之短时间养好吗?” 樊会春尴尬地摇头,唐折桂哇地哭出声。 一年,黄花菜都凉了,她等不及。 徐茂忍住上翘的嘴角,清了清嗓子,轻拍唐折桂的后背抚慰道:“不用担心,养伤最重要,仅仅一年而已,耽误不了事情,正好,我们大败汤腾、杨牧,别人不敢惹我们,问题不大,就算你不受伤,我也是要命你回去种田的。” 唐折桂眼角含着泪花,“种田?” “你忘记自己是实验班的吗?闲时归田,战时穿甲,如今正是开春时节,莫误春耕。”徐茂提醒道。 唐折桂记起自己的身份,损失似乎没她想象中的那么重,接受了些,不过心里仍存疑虑,“可是一年光景,这太长了,我不可能一整年都在田野里的,总有上阵之机。” 不,你没有。 徐茂已经对她怀有防备心,今日没有摔伤腿,她也不会派唐折桂冲锋陷阵,种地,她逃不过。 这样看,真是天意难违。 徐茂让人合力抬唐折桂回屋,给她做个担架,过几天抬回晋州养伤,任唐折桂愿不愿意,病患没有话语权,事情直接拍板定下。 跟杨牧手下比试的士卒,表现优异,她也不落下,一一点名,同实验班一起回去种地。 唐折桂一行人折返晋州,徐茂从唐折桂的话里获得灵感,当天晚上她召集吴洪英等人开会。 “长安不是久留之地,下一步,你们想好去哪里了吗?”徐茂先询问各位,看看大家的想法。 几人迷茫地摇头,大家都没个主意,看起来不太好,吴洪英思索片刻,试探性地回答道:“回晋州?” 晋州是她们的大本营,怀宁起兵,不断向外伸展,民众拥戴忠义军,晋州就是她们的心脏,需要格外重视。 可唐折桂已经上了返回晋州的路,没道理她们不同路。 此外,费尽周折赶来长安,停留在城外什么都不做,又莫名其妙回去,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们不回晋州。”徐茂适时出声。 吴洪英心道果然,而徐茂笃定的声音透露出一点另外的意思,说明她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这是在考验她们。 众人冥思苦想,实在想不出来,元帅出招,总是纵观全局,以奇制胜,她们学不到一点皮毛。 吴洪英挫败道:“请元帅明示。” 徐茂左看看,右看看,几个人抓耳挠腮,确实不像有思路的样子,她放心大胆地从袖里取出舆图,在案前铺开,指向西北方向,“看这里。” 大家直起腰身,伸长脖子,凑近看,只见徐茂指向的正是北狄。 吴洪英诧异,不确定地问道:“我们去北狄?” 徐茂毫不犹豫地点头,“国内一潭死水,皇帝逃到南边,各路豪杰按兵不动,与其在长安跟他们耗,不若先行歼灭外敌,收复北地。” “我认为,每日训练固然重要,但我们缺少实战经验,别看我们好像轻而易举就将汤腾、杨牧打得落花流水,实际这都是些前菜,真正的敌手尚未露面,在那些真正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精兵强将跟前,我们就跟娃娃似的,所以实战演练必不可少。” “恰好,北狄就是一个很好的练手对象,它不比西戎强劲,利用地形之便盘踞在北方,只要我们顺利夺回幽州以及各个重要关隘,北狄人就毫无还手之力。” “倘若拿不下失地,我们亦可及时退回,没什么损失,只是这样,也验证我所忧虑的事情,我们还不够强,骄傲自满地贸然与国内豪杰交手,唯有节节败退的份儿。” “所以首先拿北狄练手,极其必要!” 徐茂胡诌一通,观察大家反应。 吴洪英蹙眉沉思,杜采文面带忧色,身边负责记录的邓婵呆愣不动,笔毫的墨水一滴滴往下淌,陡然惊醒,急忙换纸记叙。 “元德年以来,历代皇帝、官员忧心北地,然未有成功收复者,我们去,也不行吧?”杜采文忍不住质疑。 怎么徐茂说得那般轻松,好像认真打打就可以拿下一样。 徐茂挑眉道:“如若艰难,北狄人难以应付,而我们成功收复失地,这不更加说明国内绝无敌手,稳操胜券了吗!” 都能越级挑战了,还怕什么。 众人互相递个眼色,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似乎蛮有道理的。 “那……试试?”吴洪英抬高音调。 邓绿华思及她送出去的几道诏令,南方有得忙,一场混战避免不了,她们去北边的话,正好可以躲开。 如果不是她待在徐茂身边,时刻关注,确定徐茂没有打开匣子,她都觉得徐茂已经知道她的计划了,故意不说而已。 邓绿华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她抬眼盯着徐茂,心跳不由加快。 “我支持元帅!”邓绿华抛去杂念,坚定地开口喊道。 夺回幽州最好,败退也没事,估计扬州那边闹完,死得差不多,她们回来打剩下的恰是时候,两下相宜。 杜采文紧跟着表示赞同。 徐茂这样做,肯定是有道理的,等一等就知道原因了。 各位都没有异议了, 徐茂一锤定音,动员大家收拾东西,开始准备。 “元帅, 外面的牛羊如何处置?”吴洪英问道。 她们还有万匹战马,即便每个人配置两匹, 仍然会余留,不可能全部带上打北狄, 太累赘了。 徐茂沉吟道:“直接杀了吧, 犒劳犒劳大家,吃不完的加紧制成肉干,如此我们路上也有充足的食物。”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干巴, 需要注意寻找水源, 及时补水。 “元帅, 那战马呢?多出来的, 我们转手卖掉?”吴洪英又问。 徐茂闻言头疼,汤腾给她的钱已经足够多了,再卖马换钱, 积累在账上根本花不完。 “战马不能卖, 一路养着吧,此行前去北狄,不知将要待多长时间,算上损耗, 最好宁多不少,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赶路, 不妨事。” 战马需要单独的人专注于养马, 无法参加日常训练,能上阵的人又少了, 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徐茂拨弄肚子里的小算盘,故意补充道:“战马贵重,还是宫廷精心培育的上好品种,随便卖出去浪费是其次,若被识货的叛军看中,而恰逢我们攻打北狄时前来招惹我们,容易腹背受敌,不妙,还是低调行事,把心思放在北狄上,莫理会国内的乱局。” 大家被劝服,继续讨论其他物资的分配,该带走的尽快收拾装车,缺少的粮草辎重赶紧补足,尤其是药品,吴洪英征询过樊会春的建议,大量采购常用治疗伤病的药物。 屠牛宰羊,各自奔忙,营地里众人步履匆匆,场面好不热闹。 一切准备妥当,徐茂下令拔营,启程北上。 杨牧从徐茂军营脱身,心有余悸,归途忍着恶心动手清理城外尸体,回去就吐整整一夜。 白日里一场噩梦惊醒,杨牧跟臣属发好大一通脾气,点出那几个输掉比试的将士,下令拖出去杀掉,怒骂丢人现眼,叫他在徐茂那里吃大亏,落下供人嘲笑的奇耻大辱,只要一想起就恨不得钻进地缝。 一时间,众将士战战兢兢,杨牧跟前的属臣也不敢在他面前晃悠,免得他看到心里不舒坦,拿他们出气。 杨牧叮叮当当摔打屋内物件,气愤难平,径直仰倒,躺在床上病病歪歪,饭食也吃不下,眼窝凹陷,整个人迅速瘦下好几圈,休息几天才缓过劲儿。 清晨,杨牧总算有食欲,唤人摆了满桌餐食,吃到一半,心腹邱陂急忙进来禀告道:“陛下,大喜,徐茂拔营撤走了。” 杨牧捏筷子的动作一顿,呆愣地扭动脖子,僵硬迟滞,仿佛修理损坏的木偶,他怔怔道:“你说什么?” 邱陂脸上露出笑意,拜倒在杨牧脚边,欢欣道:“恭贺陛下,徐茂已然离开长安,消息千真万确。” 杨牧刚要咧开嘴,他胸口如同细针扎过,倏地刺痛,猛然想起徐茂给他的教训,一场比试狠狠甩他一巴掌,让他认清现实。 “你能确定徐茂的行踪?” 杨牧谨慎地收回手,眼睛紧盯邱陂,不苟言笑,问句带几分讥讽和嘲意,对这个消息表示充分的不信任。 邱陂额头冒汗,忽然无话。 他不能笃定说徐茂离开,毕竟上次就是过于轻率,疏忽大意,没有查清具体情况便贸然攻袭,哪知人家藏在帐子里没出去,最终反被徐茂刻意羞辱。 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不敢开口说话。 万一又跟上回一样,徐茂故意躲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踩中圈套,如何是好。 不宜冒险,不宜冒险。 杨牧想到送出去的牛羊、马匹,心里直滴血,然而又奈何不得徐茂,打不过,惹不起,保险起见,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先别管徐茂了,城中百姓尽逃,城外汤腾虽受重击,但威胁仍在,徐茂愿意放走我和汤腾,说明她的心并不偏向梁朝皇帝,如此足矣。” 杨牧分析道:“只要我们掌控天下九州,做江山之主,一切尘埃落定,徐茂自然归属,她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别关注她了。” 纵使有意报仇雪恨,眼前也没有恰当的时机,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暂且忍气吞声,他日另看。 “陛下所言极是。”邱陂认同道,心间紧绷的那根弦霍地松动。 不用他费力劝说杨牧,杨牧自己想明白,皆大欢喜。 汤腾那边收到徐茂撤离的消息,眼前如若弥漫一团迷雾,汤腾两眼迷茫,弄不清徐茂的意图,完全不知道徐茂走什么路数,应当如何应对。 “跟上去,给我盯紧了。”汤腾心头打鼓,总觉得哪里不妙,害怕徐茂发觉被跟踪甩丢他们,又特地加派人手。 一支长长的队伍缓缓北上,后面跟着尾巴,是汤腾的探子,相安无事,默默行进。 * 邓婵的信送到青州,邓娥所嫁之人乃青州刺史,喜爱交际,凡是贵妇宴会,热闹的地方,必有她的身影。 是日,郑家老夫人过寿,邓娥照例盛装打扮赴宴,众星捧月,各家贵妇簇拥着她进门。 时不时便有人捧着酒盏找邓娥聊天侃地攀关系,希望在她这里留个好印象,得刺史夫人青眼,好叫刺史提拔自家夫郎。 邓娥面若银盆,长相大气,眼角细纹遮掩不过她的年纪,但她整体气度非凡,姿态轻松,倒是显得年轻有活力。 诸多上前攀关系的娘子轮番敬酒,邓娥有些吃不消,推拒后面的人,借口暂时离席,漫步到园中的亭子里休息,吃口茶点醒酒。 亭子里的果盘干净,其内所剩无几,邓娥让身边婢女出去取些水果。 婢女应声,迅速离开亭子,这里只剩邓娥一个人,她卸下笑脸,两眼放空,流露出几许孤寂。 “邓娘子?”忽然有人轻唤一声。 邓娥回首,见一年轻女子站在亭外,衣裙用料普通,针线做工粗糙,观看打扮像郑家低等丫鬟,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小心谨慎的模样。 “怎么了,你有何事?” 邓娥将茶盏搁置在圆桌,捏着帕子斜倚栏杆,姿容优雅慵懒,脸颊因酒醺醉的红晕未散,她重新翘起嘴角,笑盈盈柔声问道。 年轻女子快步窜进亭子,走到桌边,放下匣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呈递给邓娥,并低声道:“这是惠妃娘娘写给您的信,请务必收好。” 邓娥本来只当她是普通丫鬟,没有放在心上,却听“惠妃”二字,胸口霍地受到撞击,登时抬眼盯住身前的女子,酒醒大半。 “你说什么……”邓娥震惊。 叛军杀进长安,宫中变乱,皇帝匆匆难逃,消息震荡朝野,闻知此事,邓娥心慌意乱,匆忙派人打听皇帝身边伴驾的人员。 姐姐虽然不像冯贵妃那般盛宠,但她的女儿宝昌公主颇得皇帝喜爱,许多人向皇帝推荐的驸马人选都被皇帝拒绝,有宝昌公主在,姐姐在宫里过得不错。 邓娥以为,以宝昌公主的分量,皇帝逃离长安时多多少少考虑到她们母女,一起带上。 可是传回来的消息令她眼前昏黑,难以置信,皇帝身边的后妃仅冯贵妃,半路还被赐死了,并且皇嗣中没有一个女子,尽是太子王孙。 邓娥不敢相信,托关系反复查探,依然是这样的结果,她姐姐和宝昌公主不在队列里,而是失于乱军之中。 长安的讯息猝然断了,邓娥连着几日魂不守舍,心口憋闷,腹中积攒无数怒火却无处发泄。 如今这种世道,皇帝舍弃邓婵和李玉华,将妻女留于宫廷,分明就是没有给她们活路,在皇帝眼里,她们已经死了。 邓娥心伤,但她不能表现出来,连指责和咒骂都说不出口,那个人是皇帝。 在她万念俱灰,不抱任何希望时,突然有人出现,说是帮她姐姐送信,邓娥的心不禁加快跳动,激动地握住送信人的手,温热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她的幻觉。 邓婵还活着! 邓娥眼角浸湿,泪珠滚落,手忙脚乱地擦拭脸庞泪痕,接过那封信。 熟悉的字迹横在眼前,邓娥泪崩。 “这个匣子也是邓娘娘要我给您送来的,钥匙在信中,娘子可以拿回去,等左右无人时再看。”说完她立即转身离开,消失不见。 邓娥诧异地抓住信封,遥遥望向那女子的背影,有许多疑问没有问出口,她不知对方身份,也不知对方名字,连姐姐现下情况如何都没有来得及问询,对方来去如风,转眼就消失不见。 诸多疑问萦绕心头,邓娥勉力控制感伤,用帕子擦干眼泪,披上厚厚的斗篷,收下信和匣子,迅速起身回家。 婢女刚端着盘子回来,邓娥步履匆匆从她身上走过,冷声道:“今日有些疲乏了,先行告退,你去向郑老夫人告声罪,改日再登门拜访。” “是,夫人。” 婢女不解邓娥为何改换态度如此快,邓娥的眼眶微红,像是偷偷哭过,也不知遇到何事,她紧忙搁下果盘,找了个借口跑去向郑老夫人说明她们提前离宴。 邓娥飞速赶回家,关上门,唤屋内正在收拾床铺的贴身侍女宝儿到身前,吩咐道:“宝儿,你在门口帮我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宝儿看到邓娥斗篷下隐隐露出一角的匣子,心知可能有大事发生,她什么也不问,立即颔首道:“夫人放心,婢子定将门口守严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言罢,宝儿打开门,跨过门槛,垂着眼睫合上门,退守在外。 邓娥心神稍定,颤着手放下匣子和信封,解开斗篷,挂到一旁木架上。 拆了信,一枚黑黄的小钥匙掉出来,邓娥握在手心里,展开信笺看上面的内容。 邓婵简单说了自己的经历,留在忠义军的前因后果,以及徐茂其人个性,军中氛围,让邓娥不用担心她。 又道皇帝薄情寡性,前脚抛弃她们,后脚赐死冯贵妃,并非良人,而且天下局势已变,亡国之日即将来临,还是尽快为自己打算。 邓娥缓缓看过去,姐姐投靠忠义军,既是对皇帝失望透顶,为自己寻找靠山和出路,又是报答徐茂相救之恩。 为此,邓婵特地送信过来,请她帮忙做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用钥匙打开匣子,一张张红印盖过的诏书展露在邓娥眼前,上面的字眼飞快跳进视线里。 邓娥瞬时眼睛瞪得像铜铃,骇然吸气,手指猝然无力,诏书飘落地面,哗啦啦地响,她退后三步,大脑一片空白。 她姐姐居然如此大胆,敢伪造诏令! 而且上面写的不是其他东西,竟是废太子,改立他人。 邓娥震惊地瞪圆眼,她硬生生愣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仔细看,这诏令不止一张,再定睛看,每张改立的名字皆不同,分别数过去,但凡有点势力都在名列里。 邓娥不由得咽口唾沫,她总算明晓姐姐的决心多么坚定,违逆皇帝、搅乱局势的期愿多么强烈了。 矫诏,改立诸王,疯狂至极,她是铁了心不再回去做邓惠妃。 邓娥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她无力地弯身蹲下,颤抖手指,一张张捡拾散乱满地的纸张,上面的红印刺眼,明明是彰显权威的印迹,此时此刻,邓娥却是越看心越冷,体温快速流失。 她放好这沓诏书,跪坐地上,双手环胸抱紧自己,控制不停发抖的身体。 如何抉择? 帮姐姐送诏书,助忠义军夺取天下,走上一条艰险的不归路,还是装作不知,与她断绝来往。 邓娥惶惶,转眼看向窗户,她猛地起身冲过去,推开窗,冷风灌进屋子,外面的天灰蒙蒙,长廊下响起一阵闹声。 “郎君又喝醉了,快走,莫叫夫人瞧见,惹夫人不快……”侍从们围绕在刺史身边,搀扶刺史进房。 刺史两眼迷蒙,脸庞酡红,醉醺醺地走不动道,挥舞双手挣脱侍从的搀扶,大声嚷道:“贤兄,再饮三杯,怕什么夫人不快,她不快,我还不快呢!” “如若没有我们在外面应酬,后院里那些个女人算什么东西,还比不上坊市里的娼/妇,人家好歹懂得攒钱从良,贴补家用!”刺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睛发红。 侍从见他不走,声音响亮,还对自家娘子口出恶言,将邓娥与卖笑妓子相提并论,吓得脸色惨白。 “郎君吃醉酒,开始说胡话了。”众人瑟瑟发抖,生怕院中主母听见只言片语,最后闹起来难堪,紧忙使出吃奶的力气,掰着刺史的身体往屋里拖。 “郎君,这边走。” 方才信中内容重现眼前,邓娥眼光逐渐凝聚,明亮璀璨。 她真是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皇帝的寡恩少义无人诉说,终日对准庸碌无为、自视甚高的夫婿相看两相厌,沉寂在深深庭院里受尽折磨,无人在意。 凭什么平庸的男人可以在外指点江山,矫情造作,自怨自艾无人赏识,遇到一点小挫折便得无数同情、劝慰,而女人的痛楚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们却视若无睹? 凭什么只许男人做,而对女人诸多束缚,不准她们为自己而活! 邓娥放下窗户,目光坚定。 她折身返回,点燃蜡烛,忍痛烧掉邓婵的信,将每张诏书分门别类好,依次放进匣子里。 既然他们不愿意低头看女人的苦难,甚至不断在她们身上施加苦楚,那便由她们自己来发声吧。 邓娥合上匣子,叫宝儿进来,在宝儿脑袋旁耳语几句,宝儿脸色煞白,结巴半天说不出话。 “按照我说的去做,记住,及时扫清尾巴,别叫人抓住把柄,一旦东窗事发,祸及九族,所有人都别想活。”邓娥叮嘱道。 宝儿面如土灰,不过少顷后,她似乎明白了,跪在邓娥身前重重磕一个头,泪声道:“夫人放心交给婢子,婢子命贱,死不足惜,若是走漏风声,事情败露,婢子愿一力担责,只说忠义军派遣婢子潜藏在夫人身边伺机而动,夫人毫不知情,但家中尚有幼女未长成,请夫人照拂!” 邓娥犹豫片时,“倘若事败,能够侥幸逃脱,我们一起去长安找忠义军。”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说道:“宝儿,以后还是唤我出阁前的称呼吧,反正在这里待不长久。” 宝儿立马领会道:“谢娘子。” 邓娥将匣子和银钱交给宝儿,由她找可靠的人手暗中给诸王送密诏。 道道秘诏送出去,首先是平江王,德才兼备,在一众子孙里最出彩,雍王父凭子贵,从皇帝手里捞不少肥差,他们父子是夺嫡的热选。 这夜,平江王点灯夜读,长史忽然求见,说是要事。 平江王不解,这么晚了,长史还来商议事情,他思想白日里看过的文书,不见什么要紧事,暗自嘀咕两句道:“快请长史进来。” 顷刻,长史手握一方精巧的小木匣,匆匆跨步,跪在平江王身前说道:“殿下恕罪,深夜打扰殿下,不过确是急事,卑职不敢拖延,左思右想,急忙前来向殿下禀告。” 平江王好奇道:“何事引得长史如此郑重?” 长史呈上小木匣,“殿下请看。” 嘴上说十万火急,却又故意卖关子,给他木匣,让他自己看,平江王心里疑惑更甚,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走到长史跟前,取过小木匣,兀自打开。 平江王从底部抽取,一道红彤彤的玺印登时跃进眼里,他当即变了脸色,心中咯噔一声,手心冒汗,快速抽出来查看全貌。 密诏,太子无德,改立雍王,平江王为太孙,继承正统。 平江王瞳孔猛地震,他惊得差点昏倒过去,细长手指一下收紧,轻薄的诏书此时却有几分沉重,他缓缓转动眼睛,对上长史的视线。 长史面露笑意,躬身道:“恭贺殿下大喜,圣上还是想通了,应当让最适宜的人继承皇位,平定天下。” 平江王低头把诏书重看一遍,揉揉眼睛,感觉分外不真实,眼光挨个走过字迹,不知道是不是惊喜过度下的错觉,这份诏书像伪造而成一般,他不敢相信。 长史分析道:“定是前几日太子顶撞圣上,惹得圣上不喜,当众训斥,而长安那边的消息断绝,圣上困于扬州,心中憋闷,忧思太子无用,不可挽救大局,这才把目光移到殿下/身上。” 成功来得太快,平江王浑身颤栗,喜悦冲昏头脑,半晌无法回过神,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圣上改立太子,为何不先找我和父亲试探一二我们的态度?毕竟改立太子是大事,纵使太子顶撞,可他未曾失德,犯下大错,陡然废太子,恐怕朝臣不允,社稷动荡!”平江王发现异常。 按理说,如果皇帝有改立太子的意思,应当多多召令他们前去伴驾,表示宠信,向朝臣透露改立之意,经过共同商定太子人选,而后才颁发旨意,没道理悄悄给他下密诏。 长史道:“或许是眼下时局特殊?” 平江王若有所思,长史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们都仓惶南逃了,哪管那么多繁文缛节。 任意废立太子会社稷动荡,而这时候社稷已经动荡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叛军逆贼,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平江王手指触过红印,心神荡漾。 只有一道国玺印象,说明未经中书门下,仅代表圣上的个人意愿。 他们此时在扬州避难,不好与朝臣撕破脸皮,不管诏书的真假,他和父亲距离真正承继大统,还需要一些武力震慑。 平江王掀起眼皮,嘴唇动了动:“大好良机,岂容错过,暗中集结兵力,我们前去……护驾!” 长史意会,拱手道:“殿下英明。” 太子没有失德,那他们就帮太子犯些大错,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平江王微笑,眼里迸发无限自信。 “那雍王殿下那边要通知吗?”长史犹豫一下,怕雍王不知内情,坏事就不好了。 平江王轻抚诏书,淡声道:“不用。” 他父亲一心扑在脂粉堆里, 知不知道都不影响大局,他脸上藏不住事,若叫皇帝瞧见, 反而容易被诈出话,提前。 平江王对雍王不放心, 慎重考虑,还是决定别给雍王透露消息, 他只需要安心做太子, 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长史想了想,应承平江王的话,迅速退下, 前去办理平江王交代的事情。 除平江王外, 其余诸王接连收到改立太子的诏令, 有心人谨慎, 特地派人探察,发现跑腿送诏令的人竟是从青州刺史宅子里出来的。 青州刺史夫人邓娥的儿子在御前做事,若非圣上之意, 他们哪有这么大的胆子矫诏, 故而手里的诏书确是出自圣上之手。 诸王打消疑心,暗自行动起来。 这些人虽是行事小心,但调兵遣将的动静不可能不大,世上没透风的墙, 到底传了些风声到太子耳朵里。 东宫属官们听闻圣上有废而改立的意思,他们跟太子绑定在一起, 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得晓此事,心中惶惶不安, 紧忙挑拣一个人不多的时候面见太子,禀告道:“殿下,大事不妙,臣闻圣上似是恼怒殿下顶撞,存改立之心,请殿下提早筹谋,不可坐以待毙啊!” 太子听见属官说这话,惊吓一跳,他本来能力就平庸,德行也一般,身上任何一点都平平无奇,纯粹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从皇后肚子里爬出来,占据嫡长子的位置,按照礼法,顺理成章地成为东宫太子。 得亏他父皇子嗣不丰,他的兄弟同样平庸,拿不出手,无法动摇太子之位,不然他早被废掉,圈禁在狭窄的院子里度过余生了。 太子一直对自己没有信心,这次出逃他与皇帝的矛盾更甚,陡然听见改立的消息,他当即如若天塌地陷般滑倒地面,两腿软绵,耳边轰隆震雷响动,不疑有他,睁着两只眼睛半天不眨,涌出崩溃的泪水,喃喃道:“这一天终是来了。” 属官们不忍地看着太子,大家跟在太子身边的时间很长,有几个还是皇帝册立太子时封的辅佐官职,看着太子长大,感情深厚,比皇帝更像父亲,一直为太子操心。 众人纷纷上前劝慰道:“殿下莫忧,改立的消息并未确定,外面传说一会儿是雍王,一会儿又是宗室,可信度不高,我们不必忧心忡忡,自乱阵脚,可在圣上身边试探一二,倘若圣上果真有意,我们再集结兵力搏杀,趁废除太子的旨意还没有下发,先发制人,继承正统。” 大家给太子出主意,说到最后,属官眼光锋利,做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面上闪现凌厉杀意。 反正皇帝都自顾不暇了,龟缩在扬州不敢随意出门,左右环狼饲虎,天时地利皆在,不如趁此良机搏一搏,如若成功,他们的从龙之功到手,好日子也来了,即便失败,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差,难道皇帝愿意把位置让给其他人,做太上皇,仰人鼻息? 他们了解皇帝,皇帝不会的,为确保自己的皇位不让出去,太子犯错比其他人的觊觎更容易原谅。 到时候求饶的话术他们都想好了,皇位早晚都是太子的,太子急什么急,还不是有贼子暗动兵马,将手伸向皇位,太子愚钝,情急之下才犯浑,本意其实是救驾解困,太子固然有错,难道其他人就清清白白吗! 此时动手,他们不亏。 太子得到安抚,平定胸腔乱跳的心,他抬头望着一众属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诚心道:“幸好孤还有你们,不然孤真不知如何是好……诸位放心,要是能够事成,孤绝不忘各位辅佐之恩!” 属官们急忙一拜说不敢,实际心里很受用,太子的依赖就是他们最大动力。 如今是太子,日后就是皇帝了。 众人轻抚胡须,继续商议应对之策,将试探皇帝的方法、语句教给太子,让太子明日去找皇帝,探察皇帝改立的心思到何种地步,以便后续计划的筹谋。 扬州天空黑沉沉,乌云压顶,风雨欲来,太子手下小动作不断,更加印实皇帝与太子之间的矛盾颇深,太子无法忍耐且畏惧改立诏书,所以四处调兵遣将,欲对皇帝图谋不轨。 诸王拿着手里的诏书自信招兵买马,只待太子行动,他们便冲进去“护驾”。 * 南方的变乱徐茂尚且不知,忠义军北上,抵达幽州外三十里,她考虑了一下,面对面硬刚,万一打过北狄大事不妙,还是投机取巧,提前给大家画好各回各家的溃逃路线,遇到难啃的骨头主动放弃,逃回家去就好。 徐茂下令安营扎寨,打开系统地图绘制逃窜路线,却在这时,系统忽然震动一下。 猜你想用:低德地图。 低德地图正在为您服务,请输入行程目的地,系统将为您规划最佳路线。 贱嗖嗖的声音响起,瞬间把徐茂拉进那个惨败的回合,将她导进阴沟里,错失战机,导致整支军队战败被杀,徐茂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就一肚子火。 徐茂正想把它关掉,设置上限的一年禁用,她灵光乍现,忽然止住手。 想让这个低德地图系统导航正确不容易,导错还不简单? 徐茂手指飞快,输入幽州城内位置,方式选择步行,目的为突袭。 欢迎使用低德地图,当前发现一条最佳路线,经系统评估,此为突袭最优方案,请点击查看。 徐茂冷呵一声,用大润发杀十年鱼的手点击右下方,直接使用,寒声道:“我倒要看看,你搜出来哪条缺德小路。” 已确定方案,低德地图为您导航,请顺应导航箭头出发,预计用时十九小时五十三分钟,比其他方案多出五小时。 最优方案比其他方案多五个小时,很好,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不愧低德之名,尽添乱。 徐茂留一部分人手在军营看马,实验班回晋州种地,如今她这里剩余火箭班和普通班,火箭班经过检验,资质优秀,灵活度高,身手好,实力强悍,徐茂可不敢带她们去打北狄,于是留下火箭班和后勤人员,以及徐蘅、杜采文等人,带其余普通班级的士卒启程。 徐蘅还没出声反对,邓绿华便跳出来说:“元帅,让我跟着去吧,元帅身边不是需要人记录吗?母亲已有年纪,精力不济,恐怕跟不上大军,我年轻,能跟上元帅!” 邓婵微愣,抬头看向自己的孝顺女儿,目含警告。 邓绿华扭开脸,装作没看见,心虚地盯紧徐茂,等待徐茂反应。 徐茂眼光在邓婵和邓绿华之间转了一圈,邓婵沉稳,邓绿华跳脱,非要选一个的话,她宁愿选择后者。 如今,她就缺会闯祸的人。 徐茂佯装思考,沉吟道:“玉华所言不无道理,那就玉华亦同行,邓婵留在营地,负责记录营地发生的事情。” 邓绿华喜滋滋领任务,拜谢一声,遭邓婵瞪了两眼,她退到一边,拉红韵的手走过去,拍胸脯保证道:“有红韵保护,我不会有事的。” 邓婵闭上眼睛,懒得理会她。 人员安排完,徐茂将附近的逃亡路线图分发下去,在徐蘅她们担忧的目光里,众人背上沉重的行囊出发,从偏僻无人的小道行进。 大家不理解归不理解,但还是拿着徐茂给的舆图默默记位置,跟着徐茂往林子里钻。 道路难行,徐茂让大家互相扶持,小心脚下。 走过破破烂烂、坑洼不平的地方,正在所有人以为快结束时,一道陡峭的山峰竖立在眼前,情况更遭了。 徐茂不由擦汗,低德地图,果然名不虚传,翻过这座山就可以进入幽州地界,发动突袭了。 北狄人一定想不到,居然有人能从这里翻过去,突袭目的达成,何尝不是最佳突袭方案呢。 如果系统有拟态人形,估计正双手叉腰,神气十足,为自己推荐的最优方案而自豪。 徐茂长舒一口气,庆幸本局不是奔着成功去的,否则看到这座山峰,多半气得七窍生烟,当场晕死。 邓绿华仰头往山峰上看,不禁咽下一口唾沫,震惊道:“元帅,我们该不会要从这里爬上去吧?” 山峰高而陡,几近直垂,根本不能用脚走,只得手脚并用,想办法爬,而且全程集中精神和力气,如果松懈不留心或者没力支撑,那脚底就是悬崖,掉下去就没命了。 徐茂颔首道:“是的,我们要翻过这座山。” 邓绿华忽然心生悔意,或许不该主动提出跟随大军同行,她完全爬不动,现在转头回营地都比硬着头皮往上爬好。 其余人倒吸凉气,两眼一抹黑。 平时有攀爬平滑墙壁的项目,但那毕竟不高,蹦跳能力好一些,可以一下借力翻过去,而跟上这座山不同,它太高了,中间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必须一口气爬完。 徐茂看到众人忧色,满意地点点头,她们的精力在这里消耗殆尽,爬完山肯定没心思打仗了,心生退意,军心涣散,不战而逃。 计划通。 徐茂从背包里取出绳索,教大家系安全绳结,绑在自己身上,互相检查,确保安全。 “一会儿我先上去敲定位置,而后放绳索下来,大家把身上的绳结同这根绳索绑一起,顺着绳子往上爬即可。” 徐茂兑换道具,给所有人重新加固一道安全光环和幸运符,趁检查绳索的工夫挨个放她们身上。 徐茂在所有人身边转悠半天,大家脸色微白,显然还在做心理准备,她不由得低头笑了笑,鼓励道:“别担心,这不算什么,有绳索系着,掉不下去,悬半空我也会拉住你们的。” 越说越害怕,挂半空中,估计吓都吓死了,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只希望一会儿别拖后腿,叫徐茂劳累才好。 众人双手合十,跺跺脚,缓解紧张和害怕情绪。 徐茂打头阵,开系统作弊,踩坚硬的石头,蹬腿往上蛄蛹,抵达第一标记点,在粗大的树干处结几根绳索,向下抛。 大家排好队列依次上前,徐茂拉着绳子指挥,控制攀爬间距,时间差不多,她继续往上走,给后面人留空。 爬山是个体力活,中间好不容易有个宽平的地方休息,徐茂短暂停留片刻就继续爬,让精疲力尽的士卒们在平台喝水,恢复力气。 哪知士卒们脸庞烧红,汗流浃背,见徐茂如履平地,身轻如燕地窜上去,还给她们丢绳索,找休息的地儿,大家不禁羞愧。 如果带的是火箭班,可能徐茂不会这么累,所有人蹭蹭蹭就爬过去,哪会是如今这种场面。 唉,还是成为元帅的拖累了。 众人咬牙,憋着一股劲儿,匆匆喝几口水,任由绳索磨破掌心,用力攀爬,在下一个平台歇气补水,伸手摸出腰间的牛肉干,扔嘴里嚼两口,身上又有力气了,立即往上走。 不知道是不甘落后,还是牛肉干的激励,士卒们眼冒红光,越爬越快,徐茂有系统帮忙都差点吃不消,快被她们追上更换领头人。 徐茂嘶一声,头皮发麻,兑换道具恢复精力,加快速度。 然而后面的士卒跟打了兴奋剂似的,不要命地狂追不舍,徐茂暗自叫苦,咕咚咕咚狂喝营养液,跟她们拉距离。 预计将近二十小时的行程,最终十二个小时就结束了,翻过山,夜色黑沉,徐茂四肢大张平躺在地面,手脚无力,头晕眼花。 其余人亦是如此,大家平静地躺在地上看星星,手脚动弹不得,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空气里唯有呼呼风声,不知名的虫鸣。 地底寒气侵身,众人剧烈运动后,身体火热,反而贴紧地面觉得舒爽凉快,躺着什么都不想做,大脑空空荡荡,默默注视满天繁星。 徐茂艰难支撑身体,进系统商城买道具,挑选半天,买了个一次性道具,百病不侵,可使游戏内npc增强抵抗力,自带防护,二十四小时不生病。 现在进商城跟进货似的,徐茂按人头批发道具,账上金币一扣就是一大笔,照这样的趋势,她可能罕见地成为游戏里第一个缺少系统金币的玩家。 徐茂给所有人用了防护道具,继续躺平,安慰自己,千金散尽还复来,花点时间刷刷金币,她背包里的游戏金币很快又能恢复充盈状态。 北风萧萧,伴随风声,众人眼皮不停打架,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徐茂起身巡查一圈,发现大家全部睡得死沉,欣慰地闪出泪花。 不枉她白天没命地爬山,所有人都累个半死,没有十天半月,恢复不过来。 徐茂无限感慨,放一个保护罩,防止夜晚野兽袭击,以及蚊虫叮咬,另外又捡木棍在地面摆,安置示警仪,有危险第一时间通知她。 在周边布置好防护措施,徐茂躺下,安心入睡。 眼睛一闭一睁,一夜过去,无梦。 徐茂被闭眼的阳光强制唤醒,邓绿华蹲在她身旁,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邓绿华不经意抬头,看到徐茂睁眼,她立时欢欣雀跃地放下毛笔,叫道:“元帅醒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打北狄人?” 徐茂张了张嘴,打哈欠,眼皮有些睁不开,她揉眼睛看清邓绿华的神色,无精打采道:“你不累吗?” 邓绿华活力四射,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确实手脚酸痛,累得动不了,但睡过一觉好像恢复许多,反而精力充沛,感觉身怀无穷之力!” 再看其余人,目光炯炯有神,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昨天刚爬过山。 徐茂困意未尽,意识到事态有点不妙,她用的道具和充足睡眠叠加,貌似让士卒精力回满了。 计划暂停,徐茂缓缓起身说:“不着急,找到水源再说。” 徐茂拖延时间之时,幽州城内的北狄人得到消息,徐茂在幽州三十里外驻扎,光是战马预计就有万匹,可见此行兵卒众多,来者不善。 负责驻守幽州的是北狄可汗之弟,呼连休,听闻城外来了梁国人,气势汹汹,这让呼连休有些不解。 “梁国天灾人祸迭起,不是说叛军杀进长安,竟使天子仓皇而逃吗?”呼连休皱眉,不明白怎么回事,疑惑道:“这个时候,梁国还有心思打我们?” “领首的将军是何人?”呼连休问道。 梁国素来主和,不愿与北狄开战,觉得劳民伤财,打输更丢人,所以他们很久没有交战,一向是北狄稍微吓唬两句,梁国就乖乖送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牛羊无数。 现下梁国一团乱,他们倒是勇猛,胆敢站起来讨打了? 说不通啊。 呼连休的侄子,特勤延翰道:“据说叫徐茂,是个女人,执掌忠义军,皇帝还封她为晋王,不好应付。” “叛军兵围长安,徐茂只身一人杀进宫廷,并且仅以千人应对汤腾二十万士卒,汤腾惨败,竟遭生擒,并非泛泛之辈。” 延翰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全说出来,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这些事情居然发生一个女人身上。 呼连休闻言,同样惊诧,“皇帝封一个女人为王?那徐茂确实厉害……只是她不在长安待着,迎接皇帝回京,跑来幽州做什么!” 延翰摇头,危机感浓重,从这些事情看,徐茂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此时驻扎幽州城外,对他们北狄威胁颇大。 “叶护,请让我领兵前去探探她的虚实。”延翰请战。 呼连休犹豫少时,“好,你先去试探一下她的底,看她什么意图,切记,别贪战。” 延翰激动抱拳,当即说:“叶护,我会的,请叶护等我半日,我去去便回。” “小心。” 说完,呼连休眼皮忽然跳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忧心地看着延翰,目送他神采奕奕地离开。 延翰率领鹰师出城,马蹄飞扬,撅起漫天灰尘,延翰自信挥鞭,直奔忠义军营地。 上午是忠义军的训练时间,徐蘅无事可做,坐在门口托腮,等待徐茂回营。 百无聊赖之际,地面隐隐震动,忽闻马蹄踏地的笃笃声,徐蘅瞬间警觉地直起身,声音低沉:“有敌袭!” 旁边的士卒没有来得及深究徐蘅声音的变化,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令她们脸色顿变,立刻击鼓警示。 营地中众人闻声停止训练,迅速列队集合,火箭班没有班长,各个组长管理手下几个人,但是没有总指挥,大家都不敢擅自行动。 吴洪英和杜采文她们擅长跟文书打交道,但领兵作战就不行了,没有经验。 正在陷入僵局时,徐蘅牵了一匹马,手挽弓箭站出来说:“不用那么麻烦,只当作是平常训练,各组组长自行指挥,比拼所杀敌人数量多少,首级几何即可。” “阿姐不在,对外,我便暂时代替阿姐的位置,对内,你们自己安排,阿姐留火箭班驻守营地就是相信大家的能力,一定可以驱赶这些北狄人,等候阿姐归来共同庆贺。” 众人犹疑半晌,最后定下心神,“蘅娘子,元帅命我们驻守,那就是算准了北狄人在我们手里讨不到好,元帅相信我们,我们也不能辜负元帅的期望,绝对守好营地,叫北狄人有来无回!” 所有士卒激动地高高举起手臂,振奋喊道:“让北狄人有来无回” 这是证明她们的时刻,证明火箭班的实力,不仅军中知晓火箭班,更要敌军、世人皆闻火箭班之名。 徐蘅马腹,领着火箭班众人便冲出去,吴洪英在后面追赶不及,杜采文拉住她说:“别急,相信火箭班,那里集合我们忠义军最优秀的士卒,她们一定可以的。” 吴洪英急得跺脚,快声道:“胡闹,蘅娘子年纪小,不知轻重,你也不知道吗?万一火箭班没抵挡住怎么办,战场上刀枪无眼,伤到蘅娘子怎么办!” 杜采文看着她思索道:“吴娘子这话好耳熟,不该由我说吗?” 以前,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各种万一,在做事之前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其实等事情真正发生,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糟糕。 杜采文安抚道:“别担心,正如她们方才说的,元帅这样安排,一定是有道理的,且耐心看看,如果火箭班撑不住,我们速速装载粮草撤退,有元帅给的舆图在,躲避北狄追击不是不行。” 吴洪英听她这样说焦躁的心定了定,但还是踮起脚往外看,担心徐蘅安危。 (捉虫) 徐蘅率领火箭班众人迎敌, 对面的延翰眯起眼睛遥遥一看,竟发现领首之人身骑红鬃烈马,而年纪却不是很大, 差不多十四五岁的模样,神情严肃。 延翰大吃一惊, 猜测对方身份,将她同传言里的徐茂相联系, 暗道:“莫非她就是徐茂,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娘子?” 延翰感觉天神在跟他开玩笑,在他的认知里,徐茂定是饱经沧桑的中年妇女, 历经岁月沉淀, 这才有足够的智慧从乱局中拼杀出来, 但眼前这个分外稚嫩的女孩出现, 一道雷霆劈中延翰,他实在不敢相信。 “这怎么可能!”延翰瞠目。 即便徐茂年少开灵智,才能超脱寻常人, 但她年龄摆在这里, 手底下诸多士卒远远比她大,阅历比她丰富,怎能服她? 延翰按捺杂乱的心绪,皱紧眉头, 引马上前两步挑衅对方,用音调古怪的汉语高声喊道:“对面何人, 速速报上名来, 我延翰崇敬汉学,以你们中原人的礼仪相待, 不杀无名之辈!” “废话真多。” 徐蘅嫌弃撇嘴,抬手从背后捞出一支锐箭,箭镞锋利泛着无情冷光,她搭上弓箭,拉满,熟稔地架到合适位置,对准延翰的眉心。 熟悉的刺痛迅速自脑袋向外蔓延,徐蘅摇摇头,咬紧牙关,少时口中弥散丝丝腥甜,徐蘅眼里闪现浓厚的恨意。 快了,再过一段时间,她便可以挣脱这个可恶的约束了。 徐蘅闭上眼睛,额头青筋暴突,她将弓箭下移,从延翰的眉心位置改换到他的胸口,刺痛瞬间消失。 箭矢射出去的最后一刻,徐蘅猛地睁眼,爆发强烈不甘,她抬起胳膊,在痛苦重新袭来之际松手放箭。 锐利的箭矢穿刺气流飞出,唰地只剩残影,在延翰还没有作出反应以前,这支箭已经来到延翰跟前。 延翰惊诧万分,陡然变色,未料到对面一言不发径直攻击,他紧忙驱马躲避,拎刀欲砍,谁知动作稍慢一步,冰冷的箭镞已经扎穿他的皮肉,没入头颅。 转眼之间,箭矢插/进延翰脑袋,延翰瞪大眼睛,根本没想过自己的结局竟是如此,他驻守幽州,几回击退梁兵,砍杀汉人将士的脑袋当球踢,以此取乐。 然而仅仅是一点轻视便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死在一个十四岁女孩的手里,一世英名尽毁。 延翰坠马,断气前,他震惊、不服地死死瞪突眼珠,死不瞑目。 这怎么可能呢? 不仅延翰这么想,在场所有人都发出同样的疑问,睁大眼睛齐声吸气,北狄士卒汗涔涔,捏紧手里武器,火箭班众人无限感慨,震撼道:“不愧是元帅的妹妹。” 难怪徐蘅这么有底气,她们都不用徐蘅保护,反而可能需要徐蘅的保护。 众人震动同时,不由羞愧,徐茂万分之一追赶不上就罢了,如今看来,她们连徐蘅也比不过。 进入火箭班、自诩优秀的一众士卒心里鼓气,她们不能给徐蘅拖后腿。 “杀” 火箭班众人心沉下去,迸发无穷无尽的力量,朝北狄人就杀过去,眼冒红光。 叮地一声,短兵相接,三人一组杀进北狄队伍,冲散他们的队形,开战初,主将身死,无人指挥,徐蘅的箭矢已经震慑所有北狄人,队形一乱,他们更加手足无措,只能凭借本能和以往经验应对忠义军的厮杀。 火箭班众人听从组长指令,砍断北狄人马匹的腿脚,或是刺马,令马痛得受不了,将背上的北狄人甩下来。 马匹发狂,北狄士卒控马不住,摔进土里,吃痛一声,紧忙爬起身反击忠义军的刀剑。 一两招抵挡,旁边又刺来一刀,北狄人应接不暇,不断防御,可是对面攻势太猛,跟不要命似的打,压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这真的是女人吗? 北狄人不由怀疑,她们配合默契,一旦自己挥刀刺伤一人,那人身边一定有人眼疾手快,趁这个间隙剁碎他们,给伙伴报仇。 眨眼间,一命呜呼的北狄士卒数量过半,北狄人越打越绝望,尤其一起出来的兄弟已经命绝忠义军刀下,他们打不,甚至走不掉,可能将小命交代在这里,绝望的气息在北狄士卒心中弥漫。 “住手,我们投降,投降!” 北狄士卒脸上血汗混合流淌,他们力气逐渐耗尽,抵挡的动作变慢,身体被对面捅出几个大窟窿,血水汩汩冒,实在坚持不下去,他们赶紧绞尽脑汁,搜罗记忆里投降的汉话。 一个人投了,很快其他人也跟着投降,丢了武器,双手高举,伏在忠义军的脚边,用不熟练的汉语反复连声说:“投降,别杀!” 鹰师的翅膀被折断,气息奄奄地趴下求饶,祈求忠义军手下留情。 徐蘅见此,捂着震麻的手臂道:“卸下武器,投降不杀。” 北狄人纷纷投降,还有想跑的,被忠义军迅速追上,划开喉管,放血而亡,竟无一人顺利逃脱。 投降的北狄士卒背脊爬满寒意,害怕地瑟瑟发抖,牙齿战战,抱成一团,埋头不敢抬眼看。 忠义军大捷,众人兴奋,上前捆绑北狄士卒,清扫战场,押送俘虏回营,激动地讨论:“元帅不在,我们应该怎么处置这些北狄人?” 大家看向徐蘅,一直白吃白喝地养着好像不太好,不知道徐茂她们现今打到哪里,或许可以用这些俘虏跟北狄谈判。 徐蘅牵着马,思忖道:“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扰乱阿姐计划,等阿姐给我们递信了,我们再说此事。” 众人了然,驱赶北狄人回营。 吴洪英没想到她们这么厉害,居然带回这么多俘虏,出乎意料,她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吴娘子,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杜采文揶揄道。 吴洪英脸红,轻轻点头。 * 鹰师一去不回,半点动静都没有,呼连休感觉不妙,派出一支队伍前去查看,孰料这些人亦是去后就断绝音讯,事情透出些许诡异。 呼连休眼皮狂跳,“恐怕延翰他们已是凶多吉少了。” 他想起忠义军营地里的万匹战马,那些战马没有出动,也就是说徐茂正待在营地里,延翰撞上徐茂,不敌,所有人被忠义军所杀,故而没了音讯。 呼连休身体微微发抖,风往骨头缝里钻,鹰师里都是他们最强悍的勇士,如果连鹰师都被屠戮殆尽,那他们如何抵挡得了徐茂攻势。 无尽的恐惧袭扰全身,呼连休心跳不止,他立即给可汗传信,请求支援,否则幽州失守,北狄就不能再像如今这般舒坦了。 呼连休送出求援信,坐立不安,决定挑选勇士再组建一支队伍出去探查消息,摸清楚徐茂那边的情况。 吩咐完,手下欲言又止,战战兢兢地颤声道:“叶护,延翰特勤率领鹰师一去不回的消息传开,大家都说他们已经死在忠义军手里,忠义军太恐怖,我们完全不是她们的对手,军中人心动摇,这时候再派人出去而失去消息,那大家就更没信心抵御忠义军了,叶护慎重。” 呼连休烦恼扶额,也就说这次出兵,只能胜,不可败,不然军中人心惶惶,徐茂兵临城下时,一击即破,根本不需要费多少力气,他们北狄的士卒就吓破胆,弃城而逃了。 “几个女人而已,值得他们这么怕?这才到何种地步,他们就惶惶不安,没有挥刀的力气了?”呼连休怒从心起,噌地蹦起,骂道:“我看是梁国那些酒囊饭袋纵得他们愈发疏懒,以为还像以前一样,随便打打就能取胜,忘记自己本来的血性了!” 呼连休恼怒道:“怕什么怕,我亲自上阵,不信徐茂还能杀了我?” 手下连忙捧着呼连休说好话,眼下关节,找不出确保一定可以回来的领首人,没人比呼连休前去更适宜。 呼连休从前可是北狄第一勇士,只要他出马,那么定然能够回来的。 即便打不过,他们也不会全军覆没,探查清楚忠义军的底细,顺利归来,北狄士卒重燃希望,军中氛围不会像现在这样低迷。 果然,呼连休亲自披甲上阵,北狄士兵立马振奋精神,黯淡无光的眼睛霍地亮起,齐声高呼叶护的名字:“呼连休!” 呼连休选拔勇士,增加人手,临时组建一支精锐部队,毅然出发。 他要用他的行动向北狄士卒展示,忠义军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强大,是可以打败的。 与此同时,徐茂整顿好队伍,在正式发起突袭前,她在布条上照着系统翻译,用北狄文字写好宣战的话术,绑在箭矢末端,突袭时射出去,先礼后兵,虽然这其中间隔略微有点短。 呼连休出发不久,几道携带宣战书的利箭咻咻扎进北狄士卒后背。 精锐之师都出去了,此时守备空虚,北狄士卒警觉,立马围在受伤士兵身边,从他后背取下布条,迅速查看。 “是忠义军,忠义军徐茂来了!” 北狄士兵一看到布条上面的内容,脸庞血色就尽褪,其余人听闻,更是慌神,叶护呼连休刚走她们便打进来,距离如此近,速度如此快,可见是早有预谋。 “我们中计了!”北狄人大喊。 这是徐茂故意设下的圈套,杀了他们两次派出去的士卒,引发北狄士卒动乱和怀疑,呼连休开始重视忠义军。 为提振士气,呼连休率领重兵出城攻袭忠义军营地,而城内未设防备,徐茂即轻而易举地杀进来。 北狄士卒听到人叫喊,一会儿是中计了,一会儿又说不行,他们不是忠义军的对手,畏惧的情绪飞快传染,本来就没有多少信心,这会儿退缩的想法更加强烈。 天塌地陷般,北狄士卒抱头鼠窜。 徐茂率领众人杀进来,故意放水,准备放成一片海,谁知交手没过四五招,对面的人心态就崩了,丢盔弃甲而逃。 不对,拿错剧本了啊。 徐茂发现异常,眼前这些北狄士卒平平无奇,像完全没有发挥出真正实力的样子。 交战十分钟,清理战场两小时。 徐茂惆怅地看着双手抱头蹲满地的北狄人,默然无语。 * 唐折桂回晋州养伤,经过丰城时,宽阔平坦的道路震惊到她,这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丰城了,当初离开时,丰城还偏僻难行,这会儿马车来来往往,在上面一点不会感到颠簸。 暂时在丰城歇脚,几人抬着唐折桂进屋,少顷,徐碧荷急匆匆出来,帮忙抬担架。 “唐娘子,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徐碧荷惊呼。 唐折桂尴尬地别过脸,“这……一言难尽,若非摔伤腿,我就可以跟元帅去打北狄了,伤得太不是时候。” 她回晋州路上才收到消息,大军北上攻袭北狄,唐折桂满腹怨念,内心悔恨交加,早知道她就不试验什么骑马射箭了,害她白白错失良机。 徐碧荷闻言一惊,“元帅这个时候打北狄?” 唐折桂道:“是啊,本来元帅没有北上的意思,我估摸是我离开以后不久,北狄那边发生什么事,令元帅调整计划,选择前去攻袭北狄。” 不然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北上。 “肯定是北狄受灾,四处劫掠百姓,元帅忧心百姓,对北狄人此举愤恨不已,故而发兵攻打。”唐折桂推测,她们元帅就是这样一个爱惜百姓的人。 若非北狄不安分,自己犯贱,她们元帅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分神打北狄吗?必定是北狄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活该! “北狄……”徐碧荷怔了怔,思绪不受控地飘远,耳边响起痛苦的哀嚎声,久远积灰的记忆陡然跳出,仍旧清晰。 这么多年过去,原来她还没有忘记。 徐碧荷眼角湿润,她定住心神,北上的念头愈发浓重。 “唐娘子,多谢你将消息告诉我,吕娘子已能熟稔处理事务,何况宋郎君亦在此处协助,我留在丰城无甚大用,长安之战我未参加,北伐狄人绝不可错过,我想,我是时候回去协助元帅了。”徐碧荷抬起头说。 这回轮到唐折桂诧异,“碧荷娘子,你要回去了?” 徐碧荷颔首,“我把手头的事情交接一下就走。” “可是元帅没有发令,擅自离开丰城的话,不符合规矩。”唐折桂犹豫道。 徐碧荷却坚定地攥紧拳头,眼里冒出火花,“丰城这里诸事安稳,少我一个不少,但北狄,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哪怕元帅生气,我也甘愿领罚。” 唐折桂听她这么说,想到自己,她的腿再恢复些,可以落地,行走无恙,那她也可以先斩后奏,回去打爽再说。 “碧荷娘子,我支持你,去!”唐折桂立即表态,掷地有声,说道:“打北狄的机会难得,不容错过。” 徐碧荷受到肯定,意外地看她一眼,结合唐折桂好战的性子,她的打算徐碧荷立刻就看穿,无非是觉得有人一起犯错,挨罚时不丢人。 然而自己确是情况特殊,不能误导唐折桂,徐茂命她回来,定是强制唐折桂安心养伤,不想让军务烦她。 徐碧荷忍不住道:“实不相瞒,我去北狄实乃事出有因,元帅如果知晓,想必不会责怪我擅离职守之过。” 唐折桂的想法被看透,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也是真心实意支持你……” 徐碧荷嘴角漫开苦涩的笑,害怕唐折桂不相信,目光幽幽,张嘴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唐娘子知晓,我本姓梁,来到元帅身边才改徐姓,原是宣威将军梁平之女。” 唐折桂蓦地瞪大眼睛,“宣威将军,你是红缨夫人梁秀玉的后人?” 本朝开国初,仍有旧臣抵抗,梁秀玉就是定州刺史的夫人,刺史殉国自杀,而梁秀玉不肯,手持红缨枪,率领手下拼杀到最后一刻。 高祖感念梁秀玉为国战死的精神,追封她红缨夫人,并给她的儿子改姓敲打,赐宣威将军之职,特地恩赏世袭而安抚,命其世代驻守定州。 梁秀玉的后代非常争气,将勇兵雄,不仅训练有素,而且摸索兵器,用刀更是出神入化,面对敌军,势不可挡,定州百姓以梁家军为荣。 可惜后面的皇帝忌惮,并不重用梁家人,几次三番警告梁氏行为,加上幽州这军事重镇落入北狄之手,朝廷主和,更没有梁家的用武之地,渐而没落。 世人都听说过梁家军以前的故事,但现实里,梁氏后人领着宣威将军的虚衔,被束缚在定州,不曾出现在人前,如同不存在般,没有半点消息,毫无存在感。 唐折桂总算明白,徐碧荷教给她们的东西出自何门何派了。 徐碧荷苦涩道:“正是。” “那你怎么……”唐折桂大惊。 记得初见时,徐碧荷可是奴仆之身。 徐碧荷缓缓道:“我们梁氏奉命,世代驻守定州,可到我父亲这一代,手里已然没有兵权,只能从旁建议。” “北狄几番袭扰,企图拿下定州,然而未果,他们于是想了个主意,用金银珠宝等物,且许以重利,贿赂当时负责定州城门守卫的长官,颜飞光,放狄人入定州。” 唐折桂吸气,“这颜飞光也敢接受?失去定州,那我们梁朝不就彻底失于北狄,没有好日子过了吗!” 徐碧荷颔首道:“在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利益面前,颜飞光选择卖国求荣。” “而这事被我父亲知晓,我爹本想揭露颜飞光通敌卖国的罪行,只是事出紧急,狄人已经伪装成百姓聚集在城门外,即将进城,我爹无法,假传军令,带兵出去杀了城门口的百姓,破除北狄混入定州的阴谋。” 唐折桂歪头,“这是好事啊。” “好事?”徐碧荷冷笑一声,“颜飞光与都督是同宗兄弟,关系亲厚,都督为保颜飞光,也不想被牵连,倒打一耙,先行给我父亲定了罪,说他与北狄勾结,假传军令,屠戮无辜百姓,而城外人群里……确有从幽州逃出来的百姓,我父亲无法为自己辩解。” 此外,皇帝看梁家不顺眼多时,凭着祖上的荫蔽,占据宣威将军之名,皇帝很早就有废除之意。 这件事情正好给皇帝递了话柄,你们的先祖因为不肯向敌人投降,宁愿为国战到生命最后一刻,高祖深受感动,这才给了你们诸多恩赏,而你们却不知珍惜,做出通敌卖国的事情,祖宗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如此,名正言顺地罢官下狱。 徐碧荷深吸一口气道:“梁氏一族因通敌卖国、屠杀百姓而获罪,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掖庭为奴,我在押送路途中成功逃跑,然而那时我年纪小,又是孤零零一个女孩,竟被拍花子盯上,迷晕以后卖给人牙子,几经转手,到了晋州。” 唐折桂听完,心里五味杂陈,“所以这次去北狄,你是要报仇?” 徐碧荷点头道:“没错,我要找到当初贿赂颜飞光的人,以战果告诉世人,我们梁家没有通敌卖国,没有丢老祖宗的脸面!” 哪怕找不到当年那些人,她也要杀尽北狄人,堂堂正正地向世人证明,梁秀玉后人誓死不渝,绝不会向北狄低头投降。 唐折桂猛地拍胸脯说:“你去,情有可原归情有可原,但规矩不能破,不好叫元帅难做,到时候追究罪责,你就说我假传元帅命令,叫你去支援元帅的!” 徐碧荷破涕为笑,“不必如此,唐娘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罪责必须由我来担,不然我家老祖宗会不认我的。” 唐折桂咳了咳,想到之前自己没有顺利改姓,叫徐碧荷捷足先登,她不禁使坏揶揄道:“碧荷娘子,你如今改作徐姓,红缨夫人哪认得你呀。” 徐碧荷经她一说,心情放松下来,说道:“元帅对我恩情如山,在我心里,祖宗终究不是当世人,元帅排第一,梁家祖宗自当排其后,想来祖宗不会怪罪的。” (捉虫) 两人相视一笑。 徐碧荷招呼两个人过来照顾唐折桂, 看了一眼她受伤的腿,询问伤情:“医士可说什么时候能够痊愈?” 唐折桂从徐碧荷的身世里抽回情绪,视线落到自己的腿上, 眼光暗淡,“医士说没什么大碍, 但必须静心修养,否则可能会遗留些许病症。” 徐碧荷了解后点点头, 劝慰道:“唐娘子, 你不必过于担心,眼前虽是上不了阵,但晋州是我们忠义军的起兴之地, 格外重要, 不可马虎, 元帅遣娘子回来, 或许也是心存守卫晋地之意。” “娘子在疗养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同王兴珠她们通信,既可开阔心胸, 放松休息, 亦可替元帅看护王娘子。” 唐折桂慢悠悠地叹一口气,摆摆手不在意地说:“此事另外再说吧。” 徐碧荷安排好唐折桂的行程,出门去跟吕飞燕交接手头事务,说明自己即将北上援助徐茂的事情。 吕飞燕听说唐折桂途经丰城, 以为这是徐茂的意思,让唐折桂代为传令, 命徐碧荷出发去北方。 她理解地点下头, 出声道:“好,碧荷娘子, 你放心去,这里有我,且有宋郎君协助,不会出什么大事,娘子路上小心。” 现在世道不太平,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强盗,烧杀抢掠的乱军,吕飞燕害怕徐碧荷孤身一人上路太危险,提议道:“我这就分派一支队伍跟随娘子启程吧,在路上相互有个照应,遇到危险也好应对。” 徐碧荷推拒道:“不必,多谢好意,只是此行出发匆忙,时间紧急,不便耽搁,人多反而麻烦,我一个人足矣。” “何况丰城这边不能没有人驻守,尤其春耕时节,需要加紧人手巡视,保卫晋州,防止其他人趁元帅不在,在晋州暗下杀手。” 徐碧荷叮嘱吕飞燕几句,论道理,吕飞燕说不过她,只能赶紧去帮徐碧荷收拾赶路的用具,路上所需干粮和水。 当天下午,徐碧荷背上包袱,从马厩里牵出两匹宝马,自己身骑一匹,另外一匹作为备用,方便路上轮换,加快速度,昼夜不停地赶赴幽州。 马嘶鸣一声,匆匆迈开蹄子,很快徐碧荷的身影就消失不见。 * 幽州,呼连休出城未行几步,忽闻徐茂率领大军不知从何处钻出,突然在城中现身,形同鬼魅,与他们北狄士兵交手,北狄不敌,他们被徐茂打得仓惶逃窜,急问呼连休怎么办。 呼连休脸色一白,暗道不妙,拍腿叫道:“不好,我们中了徐茂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原来城外营地只是一个幌子,故意扣留他们派出去的人,弹压心态,勾引他率领精锐出城,而徐茂自己竟是带着她的人偷偷摸摸潜入城,突袭他的本部。 呼连休气急败坏,急忙抓住那些逃出来的士兵重新编队,在安定士卒信心时,他忽然想到,徐茂能耍阴谋诡计,那他也可以智取。 他们在幽州占地多年,呼连休到幽州接手军务的时候,她徐茂还没出生呢,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她以为趁我北狄最厉害的勇士不在,打下我的本部就稳操胜券了吗?”呼连休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他就让徐茂睁大眼睛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精锐之师,运筹帷幄的主帅! 呼连休杀掉传言动摇军心的士兵,鼓舞士气,高声吼道:“那徐茂不过是设置陷阱,耍阴险手段偷袭了我们,梁人真正的实力如何,你们难道不知道?连梁国的男人都打不过我们,需要连年向可汗送上无数牛羊和绫罗绸缎求和,区区几个女人算得了什么!” 士兵们脑中回忆对梁国男人的印象,瘦小干瘪,胆小如鼠,稍微吓唬一两句就吓得瑟瑟缩缩,确实不像厉害的主儿。 而梁国女人大多柔柔弱弱,一阵风就能吹倒,整日哭哭啼啼,没有别的手段,任何有心人都能欺辱她们。 如此看来,确实是忠义军趁他们没有防备,搞背后偷袭的小动作,延翰他们这才一去不返。 而且极有可能,延翰他们没死,只是被徐茂的人围困在陷阱里,故意向他们传递假消息,迷惑他们。 在徐茂出现在他们眼前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实在出乎意料,恰逢呼连休不在,他们心慌意乱,又没有正经准备,随便交手两招就畏惧而逃,现在冷静地想想太不应该。 说不定徐茂她就是一个空架子,前面耍着好看,实际认认真真地打,后头没几招就力竭,败下阵来。 重塑信心的北狄士兵反思不久前自己的狼狈逃窜,开始懊悔,他们竟然在没有彻底摸清徐茂就轻率地选择放弃,简直没脸回草原。 北狄士卒们振奋精神,昂首挺胸。 呼连休见士兵总算摆脱恐惧情绪,走出阴影,他满意地点头道:“他们梁人会使阴谋诡计,那我们应当同样用回去,汉话讲,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茂进了城又如何,幽州由我们掌管,她敢轻举妄动,冒犯我们北狄,那幽州百姓的性命就别想要了,忠义军一日不退,我们便一日杀一人,看她徐茂如何撑住!”呼连休眼里泛着恶毒,话语轻飘,在他口中,人命贱如草芥。 北狄士卒们纷纷叫好,梁国人大多爱惜名声,尤其女子,如果传出无视百姓生死的恶名,徐茂回到梁国,迎接她的可能是万人唾骂,脊梁骨被戳断,羞愤欲死。 用百姓威胁梁国人,屡试不爽。 北狄士兵自觉有胜算以后,激动地搓手,不仅不害怕,而且这种事情他们做得熟练,心底隐秘的兴奋跃升,无比期待。 呼连休当即下令,命所有人前去捕捉百姓,以此威胁徐茂退出幽州。 士兵们接受任务,轻车熟路,拔刀对准幽州城内的百姓,大肆捕捉百姓。 幽州百姓饱经北狄人搓弄,有血性、肯反抗的百姓坟头草都三尺高了,面对凶恶的北狄士兵,百姓们丝毫不敢抵抗,几乎是一声厉喝,所有人就自缚双手,乖乖跟北狄士兵走了。 抢在徐茂反应过来之前,呼连休打时间空差,趁城内百姓尚且不知战况,冒险进城抓人,驱赶这些百姓去见徐茂。 有百姓做护身盾,呼连休底气十足,大肆朝徐茂放言:“我无意与你作对,只要你愿意退出幽州,那我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不会跟你动手,血流成河,如若不听劝告,那就别怪我不给你脸面了,这些百姓的性命,我一个不留!” 北狄推出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头发乱糟糟,蓬头垢面,手脚黢黑,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光着脚,灰尘紧紧吸附腿脚,一片脏污,但她没站稳,被北狄士兵推倒在地,女孩也不哭不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平静地接受命运。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默默从地面爬起身,对面向她投来审视的目光,女孩窘迫地拉扯裤子,两只脚往后退缩,渴望地盯住对面娘子们的布鞋。 穿布鞋是何种滋味? 她只穿过草鞋,还是有幸遇见尸体,从死人脚上脱的,准确来说,是抢。 死人对她们而言是好东西,这意味着又有衣服和鞋子穿了。 大大小小的草鞋她都穿过,可是布鞋没有,那是贵人才能享受的,但贵人不会死,她从未见过贵人尸首。 女孩贪婪地注视那一双双平平无奇的布鞋,想象其中的温暖舒适。 万籁俱寂,场面宁静,所有人屏住呼吸,紧张参与到对峙中。 徐茂没想到呼连休敢捏着幽州百姓性命回来威胁她,有些意外,看呼连休分外顺眼。 徐茂道:“抓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算什么本事,难道北狄就这点能耐了?拉弱小无辜做挡箭牌,真不嫌丢人,这样,以我一人,换幽州百姓,我在你们手里,这分量可比百姓重,忠义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定然答应退出幽州,如何?” 呼连休可不会被她骗到,这么容易就答应,其中肯定有诈。 他打听过徐茂在长安的事迹,徐茂能够单枪匹马杀进重重叛军中,直入宫廷,挟持她?莫不是嫌命长,他还想多活几十年! “徐元帅,你的身手怎样,我心里有数,呼连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少废话,快出城,不然我手一抖,这些人便没命了!” 呼连休急迫举刀,架在百姓脖子上,他怕徐茂故意拖延时间,又趁他不注意暗中调派士卒,取他性命。 徐茂诚恳道:“别急啊,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这些百姓的命,命令忠义军退出幽州,保证在你们放百姓离开前,绝不动手,如果你怕我耍诈,我可以束手就擒,确保没有威胁你的能力。” 呼连休犹豫半晌,如果徐茂落到自己手里,他当机立断,杀了她,那么忠义军群龙无首,她们又没有徐茂这样的身手,从此就好对付多了。 而这时,缄默无言的百姓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涌出颗颗泪水,嘴唇不停发抖。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人重视她们的性命,愿意以自己之命换取她们存活。 幽州,朝廷的心病,许多人一直想夺回这片失地雪耻,可是接连不断来攻打过数次,皆败,反而向北狄运送金玉玛瑙平息北狄可汗怒气,困于幽州的百姓早已不抱希望。 而今好不容易打进幽州,收复国土,建立功勋,难道要为几条贱命放弃? 本来幽州百姓麻木不仁,没有任何想法,却在这时,众人眼珠微微颤动,大家齐齐抬头看徐茂,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翻腾。 一直以来,所有百姓温顺如羔羊,连绳子都不用绑就跟着过来,但在眼下时刻,这些人缓缓露出尖利的牙齿和指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抓花北狄士兵的脸,张口咬下北狄人的血肉。 “恢复国土当先,莫念贱民!” 百姓们大喊,从北狄人身上嘶咬一块肉,血淋淋,拼尽全力抱住北狄士兵的腿,阻碍他们行动。 众人为之变色,徐茂脚一蹬,立刻借力弹飞出去,转眼闪到呼连休身后。 大家还没看清情况,刀锋已经抵在呼连休脆弱的脖子上,徐茂稍微用力,那里登时现出一条血线。 “你……妖女!”呼连休惊惶。 怎么可能有人在空中蹦那么远,速度那么快,远远不是人力所及。 哪怕他反应过来,跑了几步,提刀抵抗,可还是被徐茂的攻击震麻手而缴械。 徐茂扭住他的臂膀,瞬间制服,难以想象这段过程竟然不足一刻钟,他旁边的士卒都没有反应过来。 徐茂冷声道:“所有人住手,立刻放开幽州百姓,不然你们首领的命就别想要了!” 态势陡转,上一秒呼连休还在拿百姓威胁徐茂,这个时候已然反转,徐茂捏着他的命迫北狄士卒放人。 北狄士兵们被徐茂惊人的行动吓白一张脸,仅仅见到一道残影闪过,而后他们的叶护就被抓,太可怕了。 什么梁国女人柔弱温婉,假的,即便是真的,那徐茂也是异类。 “怪物” 北狄士兵们丢开武器,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死命奔逃,生怕差一步,徐茂现出原形,他们命丧于这怪物之口! 很好,不用跟呼连休讲道理,迫使他下令,北狄士卒已经跑完了。 徐茂松开呼连休,往外推他一把,斜眼睨视,轻蔑道:“快回去给你家可汗传消息吧,速速增援人手,否则不止幽州,我朝所有失地,而是你们北狄……可能将从此不复存在。” 呼连休面白如纸,不顾疼痛,紧忙从地面爬起,慌忙跑离徐茂视线。 是他年纪上来,反应不如年轻时,这才遭了徐茂的道,还是徐茂实力恐怖,无人可敌,呼连休在心中打鼓。 他终于明白,跟徐茂硬碰硬,北狄没有一点胜算。 呼连休汗水湿透衣服,脚步不停,逃出幽州十里地,恐惧依旧爬满全身,瑟瑟发抖,他无知无觉地迈开腿,往北狄逃。 徐茂最后那句话,如果放在以前,或许他不会当回事,然而经过今日之事,呼连休心底恐惧疯长,徐茂敢这样说,那她一定是可以做到的。 而徐茂分明可以杀他却放他离开,说明这里面尚有洽谈的空间,或是要钱,或是要物。 他们北狄能给,一切好说,不给,那么徐茂就不客气了。 他必须亲自回去告诉可汗,同徐茂坐下来商谈,满足徐茂的胃口,不然他们北狄便要迁家北上了。 呼连休逃亡,匆忙赶路。 这边徐茂救下幽州百姓,众人正趴伏在她脚边连连跪拜,徐茂手忙脚乱地扶她们起身。 一众面黄肌瘦的百姓哭道:“谢谢将军救命之恩,我们贱命一条,哪里值得将军如此相待!” 徐茂蹙眉,“在我眼里,命无贵贱,众生平等,况且你们本为我朝子民,却在幽州受尽苦楚,这是朝廷亏欠你们的,也是我应该做的,没有救命恩情之说,诸位乡亲快起来吧。” 命无贵贱,众生平等。 邓绿华注意到徐茂的话,惊诧地愣怔少时,她倏地回神,急忙翻出纸笔,就地而坐,倒水磨墨,快速落笔,记录今日发生的事情,着重录写徐茂的话语。 每一笔,邓绿华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激动难耐。 收复幽州,多少将军没有做到的事,徐茂做到了,而她就在徐茂身旁,亲眼目睹这件历史大事,自己现在所写的文字将会编入史册,流传万世。 邓绿华心潮澎湃,身体所有酸痛、疲惫荡然无存,她忽然眼眶微热,涕泪俱下。 幽州,回来了。 在场众人形成共识,她们驱赶北狄人离开,切切实实地踩在幽州土地,站在自家地盘上。 徐茂抚慰完百姓,正声道:“大家先别高兴太早,这仅是短暂的胜利,北狄人散逃在外,时刻都有可能卷土重来,不要掉以轻心。” 众人心头一凛,笑容逐渐消失,严肃地握紧刀,郑重道:“元帅教训的是,属下这就开始布防。” 徐茂眼皮猛地跳动,恨自己多话,她指派几个人护送幽州百姓出城,暂时去营地歇脚,免得北狄反扑。 * 徐碧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邻近幽州时,她忽地停了马踌躇不前。 不为别的,北狄狡诈,骑兵优异,而她们忠义军半路出家,相较于北狄,在骑射上无疑略逊北狄一筹。 可能起初交战看不出差距,但时长日久,大军逐渐往北,进入山谷,骑射必不可免。 而端倪凸显,让北狄看穿这一点,北狄特地调派最勇猛的骑兵作战,那她们只能无奈败退了。 徐碧荷咬唇思索,骑射这东西,只有下苦功夫,短时间速成不了高手,而且北狄人自幼接触马匹、弓箭,日日跟骑射打交道,融入生活中,练习的时间以及次数远远超过她们,如若比拼,这是拿自己的短处跟北狄的长处比较,不值当。 她们忠义军的骑射不行,细数梁朝骑兵,徐碧荷也只有连连叹气的份儿,不提那些人多半不愿出手相助,成长环境、天生习性不同,北狄人在马背上长大,就是比她们有优势。 徐碧荷畅想间,思及北狄人的习性,她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她们梁人不善此道,那么可以向北狄旁边的西戎求助啊! 西戎同样擅长骑射,骑兵骁勇,正是对付北狄的好帮手。 徐碧荷想到办法,稍作休息,第二日黎明,天未亮,她又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前去西戎。 连夜奔袭,徐碧荷来到关口,她划下一道衣摆,缠住手掌,握紧红缨枪,鼓足勇气引马上前。 “什么人?”士卒警觉。 “我是忠义军元帅,天子亲封晋王徐茂手下,徐碧荷,受密令出关,军情紧急,不容有失,速速放我过关。”徐碧荷向守关将士搬出晋王徐茂的名号,言罢抿紧嘴唇。 她做好策马强行闯过的打算,身体紧绷,一旦他们拒绝,她就拎枪杀过去。 士卒听完眼里露出惊诧之色,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厉喝驱赶,反而低头跟同伴小声议论,一边抬眼打量,一边说:“她是忠义军徐茂的人……” “就是刚刚收复幽州的忠义军!”士卒们惊声,瞪大眼睛,像看什么稀奇罕见的珍宝。 “忠义军的人,放不放?”士卒犹豫。 旁边士卒纠结半天说:“放吧,忠义军夺回幽州,这么大的功绩,日后前途无量,贸然得罪不好,还是行个方便,惠人惠己。” 守关的士卒互相讨论,最后决定放徐碧荷过去,万一她真是受命出关,耽误军情,忠义军把罪责推到他们身上怎么办。 反正徐碧荷是个女子,关外环狼饲虎,即使出岔子,也不会对梁朝造成太大影响。 “通行。” 士卒话音落下,徐碧荷心弦顿松,迎着风声,策马狂奔。 徐碧荷从他们的议论声里得到一个好消息,忠义军顺利夺回幽州,这将是她谈判的好筹码。 一路顺遂,徐碧荷的运气很好,顺利通过水流找到离她距离最近的左贤王,阿戈默。 帐子里,火炉旺盛,奶茶沸腾,阿戈默觉得实在荒谬,“你说要跟我们西戎结盟,攻打北狄?” 顺序颠倒了吧,不应该是西戎、北狄结盟攻打梁国吗! 阿戈默怀疑自己眼花耳聋,出现幻觉,不然怎么会遇到这么离谱的事情,梁人居然向他们传递出联合之意。 梁朝不愿见北狄、西戎任何一方独大,故意使计挑唆他们争斗,起初与北狄交好,送公主前去和亲,提拔北狄成长,使北狄不断吞没西戎地盘,双方打得头破血流,直到西戎主动退让,也学梁人送美人、物资,示意北狄共同对付土地肥美而丰饶的梁国,别在苦寒之地打个没完。 北狄人胃口被梁国养大,果断接受西戎的提议,转头攻打梁国,而西戎却没有应诺,缩在一边休养生息。 90-100 (捉虫) 这时北狄知晓自己中计, 但占领夷州的好消息令北狄无暇顾及西戎,坦然接受现实,举刀向梁国发起进攻。 他们杀了梁国和亲的公主, 与其彻底撕破脸,通过战争获利, 梁国节节败退令北狄血液沸腾,流水一般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未能止住他们的野心, 随意吓唬两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无数物资, 他们岂会收手。 北狄人清楚地认识到梁国的孱弱、怯懦,愈发放肆,膨胀, 渐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北狄得到源源不断的物资, 如今之强大, 西戎难以匹敌, 不过北狄的目光在地大物博的中原,被他蚕食成弹丸之地的西戎已不是他对手,土地又贫瘠, 他看不上眼。 如今这局面, 西戎根本不用掺和进去蹚浑水,坐山观虎斗,无论梁国还是北狄,对西戎而言, 无所损碍,反而加入容易生出祸端。 阿戈默举起碗喝一口奶, 思绪万千, 不好贸然得罪梁国,又不准备答应对方请求, 他长年驻扎在关外,通晓汉话,无需翻译,阿戈默旋即笑道:“徐娘子,北狄强横暴虐,西戎饱受北狄欺压折磨,不断退让才换来短暂的和平,百姓安心养牛放羊,可是先前的损伤尚未养好,这时出兵攻打北狄,能不能且搁置一边不说,我们眼下的太平日子是不会有了。” 徐碧荷不慌不忙道:“您也说了,北狄豪横跋扈,残虐不仁,如果不能击杀,将来祸乱中原,您觉得他还会满足于中原之地吗?等到那时候,西戎就危险了!” 阿戈默沉思半晌,徐碧荷说得有道理,但眼下他们出手的时机,北狄和梁国刚交手不久,后面还有的打,待他们双方力竭,必将眼光转向西戎,两边开价,西戎可以择优而投,而不是急匆匆就倒向梁国,好处不够多。 “这件事情太重大了,我一个人无法做主,须得传信禀告单于,请娘子等上几日。”阿戈默使出拖字诀。 眼前不是西戎出兵的最佳时机,徐碧荷知道一等就再没有音讯,但情况紧急,她等不及。 徐碧荷拔出绑在腿间的匕首,飞快刺向阿戈默,而空中气流涌动,阿戈默耳朵动了动,匕首上的白光闪过他眼睛,意识到徐碧荷软的不行,准备来硬的,阿戈默遽然变色,抬手摔破碗,及时抽身躲避。 阿戈默迅速转身,拔出悬挂的大刀,厉声道:“徐娘子,看你是女人的份上,你现在停手,我不追究罪责,你若继续执迷不悟,休怪我手下无情。” 徐碧荷脸上肌肉一抖,“不需要左贤王留情面,今日西戎不答应借兵,那就是与我梁国为敌,与其放任西戎左右摇摆不定,养虎为患,不如我今日便铲除了这祸患!” “既然如此,那按我们西戎的规矩来吧,今天你能打败我的话,我阿戈默二话不说,借兵给你攻打北狄,若不能,你留下一只手在这里。”阿戈默眯起眼睛,放出不善的光芒,问道:“如何,可敢跟我一战?” 徐碧荷淡然道:“不负左贤王盛意。” 本来她就做好打算,杀死阿戈默,扶立他人取代阿戈默,带领其手下士卒随她攻打北狄。 她敢豁出去,但阿戈默不敢。 阿戈默有心坐山观虎斗,两边都不得罪,忌惮她的身份,不敢对她下死手,死一个无名小卒无所谓,但到关键时刻,小卒也有关键作用。 他害怕以后梁国拿此事当作借口,跟西戎谈判,这样西戎旁观看戏的优势就没有了。 有所忌惮,应对不怕死的狂徒,交手前胜负即定。 二人出帐子,徐碧荷让所有人前来围观,说清出内容,免得阿戈默赖账。 阿戈默嗤笑,徐碧荷站在他跟前,就像小鸡崽,拎他们西戎的刀都费劲,他哪会打不过徐碧荷。 徐碧荷身形单薄的印象刻在阿戈默脑中,他自信握刀,让徐碧荷任意自选趁手的武器,徐碧荷去取她的红缨枪,细细长长的杆子,看着没什么分量。 阿戈默扯动嘴角,轻蔑道:“娘子,我可不是梁人,别怪我不怜香惜玉。” 徐碧荷目露凶光,冷声道:“废话少说,开始吧。” 话音甫落,徐碧荷凝神冲出去,抬枪朝阿戈默右胸刺去,阿戈默侧身欲躲,而徐碧荷却是装模作样,虚晃一枪,实际改换方向,尖端扎向阿戈默心口。 锵一声,阿戈默挥刀砍歪凶猛咆哮的红缨枪,刀身嗡鸣,微微颤动,握在手里有些麻。 阿戈默大吃一惊,徐碧荷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不容小觑,他紧忙收敛心中轻视,压低浓黑眉毛,郑重地盯紧徐碧荷出手招式。 徐碧荷毫不畏惧阿戈默,主动出击,掌控猛烈攻势,接连不断地招呼在阿戈默身上,周围旁观的西戎士卒们高声呼喊激励阿戈默。 一刻钟过去,阿戈默摸清徐碧荷耍枪的路数,适应节奏,他准备继续拖延一会儿,徐碧荷出招很急,用力过猛,起初确是占据上风,不过时间一久,劣势就显现出来,大量体力流失,很容易稳不住。 阿戈默慢悠悠地化解徐碧荷每一枪,注意保存体力,只待对方体力透支,他抓紧漏洞将其一击制服。 日头缓缓移动,汗珠从徐碧荷发间飞溅而出,徐碧荷脸色烧红,但她手里的枪却是极稳,甚至阿戈默感觉有些邪门,她的出招更加迅疾、猛烈,已经完全不给他反击的时间和机会。 时间缓缓流淌过去,无形的压力钳制阿戈默,起初士卒们为他欢呼起舞,纷纷要他给徐碧荷一个教训,然而他防守却不进攻,士卒从以为他游刃有余,故意逗弄徐碧荷,羞辱她,兴高采烈,渐渐转变成小声嘀咕,疑惑他为什么还不反守为攻。 随着徐碧荷挥舞出残影的红缨枪无缝击打,为他喝彩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戈默心间压力骤增,他无暇顾及围观士卒的神情,只是喝彩的声音低微,加之徐碧荷不同寻常,迅猛不断的攻势,两方因素交叠,这使他心神顿乱。 不行,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阿戈默面容表情皲裂,他咬咬牙,往手掌、刀柄灌注力量,轰地打出去,徐碧荷的红缨枪瞬间弹飞,差点脱手。 趁徐碧荷重握红缨枪的间隙,阿戈默勾起嘴角,顺利转换状态,举刀攻击徐碧荷。 “左贤王,左贤王!”人群爆发欢呼,拍手叫好,其间夹杂大同小异的指挥话语:“攻她下盘,打她……” 重新响起的叫好声震荡阿戈默心神,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放下些,他转头扎进对战里,全神贯注,向徐碧荷发起猛攻。 这时情况陡然反转,阿戈默进攻,徐碧荷动作迟缓下来,用她的红缨枪抵挡,转为防御。 围观士卒们见徐碧荷速度变慢,兴奋地叫喊,让阿戈默快抓紧机会,速速打败她。 阿戈默审时度势,感觉有些不对劲,徐碧荷骤然降速防守略微古怪,但来不及多想,机会转瞬即逝,他必须在徐碧荷精疲力尽的时候全力以赴。 尖刀连续不断地冲刺、翻转,阿戈默迷失在混乱的喝彩声里,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打败徐碧荷。 可惜徐碧荷滑如泥鳅,任阿戈默怎样打,她总能躲开,阿戈默先前记的那些漏洞也被徐碧荷补上,无懈可击。 阿戈默眼睛充血,逐渐癫狂,思路越来越模糊,目标越来越清晰,最后阿戈默无可奈何,低吼一声,使出杀招,对徐碧荷下死手,往她致命部位挥刀而去。 徐碧荷身姿轻巧如燕,像逗小猫似的,灵活抵挡,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在阿戈默疯狂出刀时调整呼吸,恢复体力。 等阿戈默反应过来,自己中招,徐碧荷转攻为守,是为消耗他的力气,为时已晚。 阿戈默喘着粗气,脑袋昏胀,他已经疲累,无法爆发力量拿下徐碧荷,而徐碧荷休息好,最后冲刺,挑飞阿戈默的刀。 这一局,徐碧荷胜。 阿戈默无力仰倒,围观的士卒们惊呼一声:“左贤王!” 谁也没想到,阿戈默居然会输给徐碧荷,现场氛围有些尴尬,奋力为阿戈默加油鼓气的士卒沉默不语。 徐碧荷举枪杵地,抬手摸一把眼睛,擦去湿漉漉眼睫上的汗水,她手心原本都全是汗,滑溜溜,差点不能平稳握紧红缨枪,在防御时还要抽空甩手,抖落汗水。 结束第一件事,徐碧荷赶紧擦汗。 “你了。”阿戈默两眼放空,躺在地上呆愣半天,由左右士卒扶他坐起,他缓缓开口。 徐碧荷点头示敬,并不同阿戈默谦虚客套,提醒道:“请左贤王勿忘自己说过的话,借兵给我。” 阿戈默用力捶地泄愤,不知应该怨怪谁,众目睽睽之下,他向天神立下,是不能反悔的。 “好,我借给你,不过仅代表我自己一人,与西戎无关,我手下有勇士三千,平常士卒万余,你要借多少?”阿戈默咬破牙根答应徐碧荷。 阿戈默事先说好,借给徐碧荷的士卒仅是他自己手下,与西戎切割,借兵攻打北狄是受梁国胁迫,不代表西戎立场。 徐碧荷道:“我曾听闻西戎骑兵骁勇善战,那你便借出骑射最好的三千勇士,我们所缺人手即足数。” 阿戈默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艰难起身清点士卒,调拨人手给徐碧荷。 “这是哈荣谷,我的亲信,懂汉话,你有什么命令都可以交代给他。”阿戈默点一名亲信推举到徐碧荷面前,朝哈荣谷使了个眼色。 哈荣谷领会左贤王的意图,走到徐碧荷身边,抱拳道:“不论任何事,将军皆可吩咐于我。” 徐碧荷打量哈荣谷,身高体阔,许是读过汉读,身上略显书卷气,不像其他西戎人那么粗壮。 思及语言沟通不畅是大问题,确实需要翻译在身边,避免引起误会,在作战过程中发生乱子,徐碧荷接受哈荣谷。 临行前,徐碧荷承诺道:“左贤王尽管放心,你们帮助我,我一定记得今日援兵之恩,他日必有报答。” 她说的是自己,一直以来,张口都是梁朝云云,除去平述忠义军攻下幽州,再未提及忠义军。 阿戈默不想回忆自己输给徐碧荷的耻辱,闭眼挥手,催促徐碧荷赶紧走,看着扎眼,心痛难耐。 徐碧荷策马奔腾,带领从阿戈默这里借来的三千骑兵赶赴幽州。 时间紧,任务重,徐碧荷抄近路,从北狄中间取道,一路杀过去,能省不少绕路的时间。 徐碧荷带着西戎骑兵横扫而过,北狄人被打得措手不及,待他们醒神,想要追击徐碧荷等人时,人已经跑出十几里,似乎无意纠缠,只是过个路而已。 遇到突袭,又追不上人,北狄士卒惊惶,紧忙传信给可汗,请求支援。 徐碧荷途经夷州,随她同行的西戎骑兵有些吃不消,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吃饭的工夫,徐碧荷抬眼望向夷州,距离极近,若攻下夷州,往幽州推进,那么幽夷之间的北狄人腹背受敌,她可以跟元帅她们前后夹击,如此便能轻松收复北地。 来都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总要带点礼物见元帅,她也好将功折罪。 徐碧荷给哈荣谷递干饼,淡声吩咐道:“哈荣谷,吃完不用急着赶路,今夜突袭夷州。” 哈荣谷闻言干饼噎在喉间,一时喘不上气,翻白眼,他掐着脖子在徐碧荷面前转,徐碧荷伸手拍他后背,那块饼才终于咽下去,哈荣谷小命得以保全。 “……突袭夷州?”哈荣谷顾不上自己方脱离危险,紧忙询问徐碧荷,瞪大眼,语调惊异。 徐碧荷道:“正是,我们元帅已夺回幽州,我自夷州打过去,恰好能与大军汇合。” 哈荣谷指着自己和其他士卒,难以置信道:“就我们,打夷州?” 虽然徐碧荷打了他们左贤王,实力不凡,但夷州是什么地方,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就凭他们区区三千人,攻打夷州?这是说笑呢! 哈荣谷面露难色,“徐娘子,你没有上阵作战过吧?” 徐碧荷点头说:“怎么,有问题?” “攻城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我们出来除了路途所需的一点饼、水,轻装奔驰,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如何攻打夷州?”哈荣谷佩服徐碧荷的天真,她上赶着找死不要紧,他们西戎人还想活命。 徐碧荷眼里浮现迷茫之色,“我们元帅打晋州的时候,仅备粮草,所用物资并不多,甚至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轻松攻下,这很难吗?” 哈荣谷忽然语塞,人家是元帅,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哪里能够相提并论,他只好问道:“夷州地险,那娘子预备用何计谋攻打夷州?” 徐碧荷思虑道:“他们敢出来,一切就容易许多。” 没有什么东西,比仇恨的力量更能摧毁事物。 * 丰城,徐碧荷走后,唐折桂不想动弹了,留在这里静静养伤。 大夫每天都过来给她看伤换药,唐折桂躺在床上几乎快发霉,她感觉自己腿上的伤差不多好了,没什么问题,急求下地活动。 唐折桂百无聊赖,徐碧荷离开,吕飞燕事忙分不开身,无法陪伴唐折桂,她想了一个办法。 因晋州与长安间交通不便,王兴珠她们的日志暂时送到宋延芳这里,汇报日志越积越多,同徐茂看过的存放一起,都有些分不清了,正好可以让唐折桂帮忙区分,也打发时间。 “我看日志?”唐折桂张大嘴巴,惊诧出声,她连忙摆手道:“不,不成,我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这事我不行。” 吕飞燕道:“又不是叫你帮元帅挨个审阅,只是看眼尾部的日期,按顺序重新排一下,不难的。” 她拿出杀手锏,“有王兴珠的日志,你确定不做吗?” “王兴珠……”唐折桂犹豫,她得帮元帅盯着王兴珠,不许王兴珠在背后搞小动作,背叛忠义军。 唐折桂沉吟半晌,最后收紧五指,答应吕飞燕,说道:“好,我做,这件事放心交给我,没问题!” 吕飞燕轻笑,“一会儿我让人去把东西搬过来,你慢慢看。” 看到吕飞燕脸上绽开的笑容,唐折桂忽觉上当受骗,着急忙慌下,不小心咬痛舌头,拒绝的话完全说不出。 “看来,这是天意难违,唐娘子,你就别挣扎了。”吕飞燕捂嘴笑道。 唐折桂脸皱成一团,五官狰狞。 正在她们说话时,宋延芳步履匆匆,面带急色,似乎遇到分外棘手的麻烦。 “吕娘子。”宋延芳停在门口,往里面轻唤一声,话语沾染些许忧虑。 吕飞燕转头看到宋延芳,估摸着出现什么麻烦,亟待解决,她赶紧跟唐折桂说:“娘子好好休息,我去忙了。” 说完,吕飞燕快步走出去,询问宋延芳:“宋郎君,怎么了?” 宋延芳愁眉苦脸,眉心蹙紧,声音忧虑:“如今道路顺畅,凿渠进度却因引何处水而延缓,研究许久,我觉得还是应该引娘子山之水最妙,不然庆县那边的百姓不满,阻挠我们凿渠,引发乱子,最后不好收场。” 吕飞燕叹气道:“可娘子山……距离虽是适当,然而山势陡峭,那边一片悬崖峭壁,之前我们进山寻找活水源头时,爬到一半就全是断崖,没几个落脚的地方,几次无功而返,人站不上去,水亦引不下来,奈之如何?” “我正是为此事发愁,如果能想办法从那段断崖处过去就好了。”宋延芳苦恼地踱步。 吕飞燕道:“还是再看看吧,试一试能否跟庆县百姓坐下商谈,娘子山,太难,即便我们日日夜夜地挖山取道,那等修成,恐怕已二三十年过去了。” 两人谈话传进唐折桂耳朵里,唐折桂挠挠头,这事她可帮不上忙。 下午,吕飞燕命人把储存的日志抬进唐折桂屋子,唐折桂开始王兴珠那边送回来的汇报日志。 唐折桂一边从箱中捞纸,一边唉声叹气,眼光快速从纸张上跳过,不经意地瞄见图画,她登时惊喜,飞快拾起。 定睛看时,唐折桂十分眼熟,一眼看出这上面画的是健身场地处器物,天梯。 原来图纸在王兴珠这里,她交还回来,一直存放在垒叠的日志箱中落灰。 唐折桂拿着图纸研究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随手丢到一边,不想再看什么日志。 这时,她想起吕飞燕和宋延芳的忧虑,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他们分心,唐折桂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禁喃喃道:“娘子山……” 唐折桂摇头,收好那些图纸,放到一边,瞪大眼睛,打起精神,专心致志分拣日期错乱的日志。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图纸飞快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千里之外,徐茂收到系统讯息。 已选择地址:娘子山,选址成功,三十秒后即便开始建造,请预留足够的建造材料。 徐茂错愕,不知道系统发什么疯,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赶紧进具体事项里检查。 点进去仔细看,徐茂发现竟然是之前的那个健身公园,停在选址的时候没有继续执行,图纸被王兴珠偷走,人工手搓健身器材,给了她一个大惊吓。 不知什么缘故,系统重启建造任务条,竟然要在娘子山修健身公园。 徐茂吓白脸,立即手忙脚乱地取消,可惜她点击的时候为时已晚,任务启动,进度条变成绿色。 “不” 话音未落,绿色倏地跳红。 对不起,建造材料不足,请玩家尽快补充。 进度条只进了一步,显示百分之一,系统跳出警告弹窗。 徐茂顿时松气,幸好她上局就把建造材料用光,不然娘子山就要有“神迹”降临了。 取消,任务条变灰,徐茂彻底放心。 与此同时,丰城风云突变,厚重黑云压顶,天际白光闪过,一道紫电劈下,正中娘子山,隆隆雷声响彻云霄。 轰地一声,山石滚落。 这道雷电来得迅猛,走得也急,本以为后面还有什么手段,谁知突然寂静,销声匿迹,紧接着乌云散开,只起一个头,戛然而止。 狂风停息, 方挪到窗边,准备关窗户的唐折桂一愣,昏黑屋子很快恢复光明, 仿佛刚才是她的幻觉。 唐折桂拍拍耳朵,“我明明听到响雷声, 外面像要下暴雨的模样,怎么突然停了?” 这诡异的天气引得所有人疑惑, 第二天唐折桂就听照顾她的新苗说雷电劈中娘子山, 阻拦吕飞燕她们的一处断壁竟然裂开,石头滚落,出现坑洞, 人可以通过这个坑洞继续往山上走。 唐折桂惊得瞪圆眼睛, 天底下居然这样的好事, 吕飞燕才烦恼断壁拦路就天降神雷, 替她解决阻碍。 运气真好。 唐折桂羡慕得眼睛滴血,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不过是从马背摔下来而已, 她腿脚竟然受伤, 不良于行,苍天不公正! 唐折桂酸酸地说:“那吕娘子不用忧虑凿渠的事情了吧?” 新苗摇头,摆放茶点,“差得还远, 这只是其中一处,上天帮助吕娘子解决最艰难、危险的地方, 但后面还有许多峭壁等着娘子, 娘子说要筹人挖山,大清早就出去了。” 她叹口气说:“这苍天真是, 劈一道是劈,劈两道也是劈,为什么不多劈几道天雷,帮我们彻底解决前路呢?” 唐折桂酸水沉下去,她扶住额头,心底赞同新苗的话,要么不帮,要么送佛送到西,给她们劈出一条天路,仅仅来一下算什么,示例吗?她们又无法引雷劈山! 无奈,唐折桂琢磨不透天意,连着打一个哈欠,耷拉眼皮开始收拾日志。 不经意间,一段文字跳进她的眼睛。 王兴珠写道:“仿照道士炸炉,苦学炼丹之法,于山洞炼丹,果然丹炉炸裂,天降甘霖,细究其法,察觉似同爆竹,不知是否巧合,需要再次试验……” 唐折桂忽然看中两个字眼,炸裂。 她无端联想,天雷劈裂娘子山,丹炉炸裂,它们都具备巨大的威力,可以破坏物品,使之碎裂。 如果将王兴珠的炼丹炸炉法挪移到娘子山,让炸飞的丹炉击碎峭壁硬石,那么平坦的路不就出来了吗! 唐折桂嘭地拍案,眼睛亮起,抚掌叫道:“对啊,天雷许是给我们做示范的,我们人力挖山花费时间长久,而外力完全不同,炸炉说不定可以帮我们打碎山石,省时省力,以后都不用慢慢敲半天运石头了!” “娘子,什么炸炉?”新苗好奇,上前搀扶唐折桂,免得她过于激动,倏地跳下榻,拖着伤腿跑出去。 唐折桂握紧新苗的说,眼里幽光闪烁,兴奋道:“我想到在娘子山开路凿渠的办法了,快请吕娘子过来。” 新苗道:“吕娘子出门去筹集人手,不知何时回来。” 唐折桂一刻都不想等,紧忙推搡新苗,催促道:“你帮我出门走一趟,快些找吕娘子回来议事,跟她说,不用担心挖山的事情,我有迅速开路的法子。” 新苗茫然地哦一声,不知唐折桂想出什么神奇之法,如此激动,她立刻跑出去寻找吕飞燕。 唐折桂兴奋万分,激动地拿着王兴珠写的那张汇报日志等吕飞燕。 下午,吕飞燕一头雾水地回来,听新苗说,唐折桂想到开路的好办法,叫什么炸炉。 吕飞燕疑惑不解,一进门就问:“唐娘子,新苗说的炸炉是何意?” 唐折桂抬头望见吕飞燕,立马绽开笑意,朝她招手说:“快来,你看看这个。” 等吕飞燕走近,唐折桂将王兴珠的日志塞到她手里。 吕飞燕低头看,表情逐渐严肃,联想到劈中娘子山的天雷,脑中隐约生出一个想法,“你的意思是……仿照王兴珠炼丹之法,作法求雨,引来天雷?” “可是雷电非人力可控,我们又不能引雷劈山。”而且能不能顺利祈雨,还尚未可知,用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太小,吕飞燕质疑。 然而唐折桂连连摆手,急声说:“不是,不是引雷,我们费这个劲儿做什么,吕娘子,你想啊,咱们是要叫山石碎裂,多出豁口,使人可行,虽然无法接引雷霆,但是凭借丹炉爆炸之力,给娘子山划几个小口子应是足够的。” “碎石?”吕飞燕眼睛瞬亮。 是啊,人工开凿是一点点敲碎石头,雷劈峭壁是打裂硬石,那她们的目光应该同样放在石头上面,想办法借力碎石。 唐折桂探身,用手指出一段,吕飞燕顺着她的手指重看文中描述。 王兴珠说,炸炉时所有人听到洞内响起厚沉的雷霆声,大地震动,后面进洞收拾,发现丹炉裂成几块,残骸飞满各处,地面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大坑,乱石堆落。 吕飞燕越看越惊喜,这个炼丹炸炉留下的坑洞完全符合她们的需要,只要凹陷能踩,她们就可以一路修上去。 如此,不仅可以接引水源,而且她们也可以修出通向外县的道路,不必绕行,节省脚力。 吕飞燕连连称赞,解决一桩心事,立刻说:“我这就给王兴珠写信,请教炸炉的具体方法。” 唐折桂咧开嘴,“能帮上忙就好。” 吕飞燕赶紧向王兴珠传信,询问炼丹炸炉的秘诀,又将丰县情况告知,请她帮忙估摸能否开展。 信件急传,一直未得回音,吕飞燕陷入焦虑,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炼丹上,然而日复一日的等待和扑空,吕飞燕心中的焰火渐暗。 唐折桂关注着王兴珠的信件,然而一动不动,渺无音讯,不由起疑,“难道是王娘子那边出事情耽搁了?” 吕飞燕道:“期待一切顺利。” 只希望王兴珠别出事,她的炼丹炸炉法在娘子山也能用上。 等待多日,吕飞燕开始自己翻阅书籍查找炼丹相关的东西,找道士问询。 这日黄昏时候,太阳西沉,天际霞光灿烂,车轮滚滚,碾过石板,一支身穿甲胄的队伍出现,马车在前,装载货物的两轮车在后,不过两轮车上东西由油布、麻绳包裹严实,看不出里面物品具体形态,只觉得略微高大,车队停留在丰城忠义宅院前。 王兴珠掀开车帘,轻快跳下车,正逢得到消息、出来迎人的吕飞燕。 吕飞燕激动道:“王娘子,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元帅走时虽是给她们便宜行事之权,允准事后禀报,但毕竟大家事务繁忙,无暇分身,王兴珠得信赶在丰城,吕飞燕既感动,又意外。 王兴珠道:“正好顺路,金娘子让我来丰城看看她家开设在此的铺子,代她巡查,想着你要的家伙,我最熟悉,顾虑到安全,还是由我启动使用为妙。” 她伸手指了指后面拉的两轮车,吩咐人解开绳索,推进院子里去。 吕飞燕转头看去,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疑惑问道:“这是何物,丹炉吗?” 王兴珠两只眼睛弯起,凑到吕飞燕身边,笑盈盈卖一个关子说:“勉强算是丹炉,不过用起来比普通丹炉好,等一会儿进去看,你就知道了。” 士卒帮忙把两轮车推进院子,松开捆绑的绳子,揭开上面覆盖的油布,只见一个外形奇异的器物出现在眼前,有弹射铁石车炮的影子,但整体形状像捋直长脖的鹅子,底座沉稳,有支架,上端伸出一根粗大的管道,看着颇怪。 “这是?”吕飞燕惊讶问。 王兴珠介绍道:“我本想丹炉改装,奈何花费颇多,不若直接用铁器打,同时我也在探察炼丹炸炉的原因,其间摸索到爆竹身上,发现爆竹的效果更好,于是改用爆竹,查阅丑娘所留日志,来回折腾,做出此物,火/炮。” “将制好的弹药塞进长管里,点燃火药后会产生推力,射出炮弹,这样就可以远距离炸开,对地形要求降低,不用再在周边寻找掩护物,点好撤退了。” 吕飞燕瞪圆眼睛,明明每个字她都明白,但合起来有点听不懂,为什么会按预想爆炸? 她尽力理解,说道:“所以……它类同投石车,将火药换成石头,弹射而出,在远处引爆?” 王兴珠道:“差不多,火/炮的威力猛烈,炸时声若响雷,刺痛耳朵,击中之地土石不可抵挡,飞沙碎石,我想,或可在娘子山上炸出一条路,便运送它过来,正好换地方试验。” 吕飞燕吸气,激动地浑身颤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感谢王兴珠。 “不过要是炸山的话,在开始以前,我们需要找准位置,提前疏散距离娘子山最近的人户,防止发生意外状况,损伤百姓。”王兴珠提醒道。 吕飞燕连连说是,“这是必然,想来所用弹药不便宜,尽可能节省些,说不定以后用的地方还多。” 王兴珠道:“一眼瞒不过娘子,若非金娘子支援,我怕是早早停在打铁这一步就放弃了。” “金娘子大义,待元帅回来,一定要同元帅说。”吕飞燕对金非玉感激不尽,她转头看向火/炮,上前摸了摸炮身,忽生灵感,问道:“娘子说它能炸山碎石,是因为火药?” “正是。” 吕飞燕道:“那我们直接在山上放好火药,留足引线,然后撤退等它爆炸,这样不行吗?” 王兴珠解释说:“原本我确是如此打算过,不过听闻娘子山悬崖峭壁多,登山道路艰险,恐忙中出错,撤离时不小心滑倒,此外部分地方光溜溜,爬不上去,那就无法放火药,麻烦颇多。” “而直接空投弹药,它的唯一要求是找好架置炮身地方,或许更方便安全。” 吕飞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有了王兴珠相助,吕飞燕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带人上山测量峭壁尺度和位置,观看周围环境,预估山石塌陷后果。 吕飞燕、王兴珠和熟知地理的官吏、士人同行,查阅县志里关于娘子山的文字,加深了解,商讨方案。 不眠不休讨论两日,最终确定摆放火/炮炸山的位置,通知周边百姓暂时迁移,防止滚落的山石伤人。 前些时日天雷劈山,从山上滚下来几块儿巨大的石头,虽然没有伤到人,但也吓大家一跳,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 吕飞燕提出天有异象,巨石滚落的事情或许还会发生,先带他们去城中避一避隐藏的灾祸,每日供应三餐,保证大家不会饿到。 百姓闻知,忙不迭收拾家当,近乎举家搬迁,有些不情愿离开的人看着邻居忙碌收拾,说道:“你们别听外面乱说,娘子山离我们又不是特别近,滚几块石头下来,听声音就可以提前知晓,而且它滚那么久,到咱们这里早没力气,砸不死人,用得着收拾东西,忙上忙下地来回搬吗?好麻烦,完全没必要的!” 邻居大惊道:“你咋能这么想,人家宁愿每日发三次饭,也要我们离开,肯定是要发生大事情,不然花这工夫白干?” “我听说……”邻居停住手里的动作,环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估计娘子山这边要打仗,忠义军才提前叫咱们走,何况过去吃住也不要钱,只是给修路的劳工帮把手,如此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还不愿意去,你不去,就没人管你的死活了!” 这人一听,脸面猝然失色,“当真?” 邻居不满道:“我还能骗你不成,反正过去以后,可能回不来了,能带走的东西都要带上。” 说的极是,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保险起见,搬家撤离,走为上策。 所有百姓飞快翻箱倒柜收东西,拖家带口跟着吕飞燕的人转移。 吕飞燕在附近巡视,检查没有滞留百姓后命人守在道路要口,禁止百姓折返,随后推着王兴珠的火/炮出发。 为保证安全,她们规划了射击位置,并且助推火/炮抵达指定地点,大部分人都要离开,仅留王兴珠、吕飞燕和几个帮忙的士卒。 “好,底座埋这么深,差不多了。” 炮弹射出以后,冲击引起炮身的震动很大,必须固定底座,不然精准度不高,打出去偏歪,无法在原定地方爆炸。 王兴珠拍拍手心的泥土,检查火/炮,确保不会出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吕飞燕心弦紧绷。 王兴珠举着火折子说:“你们往后面退些,捂住耳朵,我要点火了。” 吕飞燕等人闻言退后几步,跳下提前挖好的坑,趴在边缘,盯着火/炮。 王兴珠转身,点燃火药引线,快步反身跑开,进坑躲避。 激动人心的一刻来临,几人用手捂紧耳朵,片刻的寂静以后,怪兽的咆哮声轰地响动四方,地面都在颤动,大家登时吓得低头闭眼。 远处嘭地一声,吕飞燕赶紧睁眼,然而眼前烟雾弥漫,视线有些模糊不清,鼻腔里疯狂涌进刺激味道,辣得眼眶浸湿。 王兴珠让大家捂住口鼻,稍等片刻,确保安全后上前抬火/炮,转移到下一个位置。 三月十四日,娘子山上震雷轰鸣,石块飞溅,方圆十几里外都隐约听到响动,齐齐往娘子山方向遥望。 山中烟雾缭绕,石屑不断抖落,王兴珠等人按计划完成任务,抬炮返回,吕飞燕去第一个爆炸的地方查看情况。 刁难吕飞燕月余的峭壁此时出现一个大黑坑,坑边缘有几道缝隙,向外拓展。 吕飞燕抓着上面突出来石头踩上去,测量距离,估摸了一下,偏窄,修路的宽度不足,倘若修水渠,预留空间不多,仅够一个人侧着身体通行。 “先把水渠修好再说。”吕飞燕长呼一口气,小心转动身体往前走,去检查下一个地方。 除个别地方需要专心,吕飞燕走得还算顺利,跟她们预想的情况相差不大,只是修渠的时候要绑绳索保护安全,这道护身绳索如何绑倒是问题,需要仔细研究一下。 吕飞燕她们炸山的消息迅速在丰城传开,百姓惊奇山中异响竟然出自忠义军之手,全都不敢相信,纷纷质疑道:“怎么可能,人如何拥有摧山之力?况且几个小娘子!” “真的,我在路上亲眼看着她们推送一个大家伙回来,吕娘子封锁道路,今日除她们外,无人可在娘子山附近现身,不是她们还能是谁,又没有打雷,我觉得肯定是徐元帅教了她们法术,不然如何解释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炸山开路,这只有徐元帅所领的忠义军能办到。” “难怪前些日子动静那么大,莫名一道天雷劈山,吕娘子立即把娘子山周围的人家都迁走,不准靠近,原来是她们在这里动用法术。” 大家一想到徐茂,所有质疑立刻烟消云散,任何奇异的事情都显得合理许多,百姓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件事。 百姓欢呼:“那我们的水渠往娘子山修过去,岂不是以后都不用走十几里路去别的地方挑水?” “就是说,自从徐元帅她们来丰城,咱们不挨饿,路好走,等水渠修成,也不必担心没水吃,日子越来越好了!” 众人认同地点头,忍不住伸手拭泪,哽咽道:“徐元帅千秋万岁……” 如若没有徐茂,大家可活不到今日,更别提水渠引水这种惠及后代的事情。 丰城百姓跪在地上,朝北边磕一个重重的响头。 * 夷州,守城将领为奈赫,他身边有一个梁朝叛将,名叫仲孙荣。 城下徐碧荷叫骂引奈赫追击时,仲孙荣识别其中有诈,说道:“幽州刚失,我们这里不能再出现任何问题,还是静等可汗发令为妙。” 仲孙荣还发现一个问题:“领首的女子说汉话,但她后面的士卒却非汉人,梁朝是不会有女将的,她不报来处,仅自称梁娘子,我们猜不透她的身份,唯一符合的只是梁朝新出现的忠义军。” “我在城楼上观察,看到这梁娘子旁边的人竟是西戎左贤王部下,哈荣谷,特勤,西戎和忠义军勾结在一起,这里是我们大作文章的地方啊。” 奈赫抬眼,意味深长道:“你的意思是……传信给梁国皇帝?” 离间计,北狄的拿手好戏。 任凭梁国如何厉害的将领,只要皇帝起疑,下旨命令这个将领收兵,那么此人就得乖乖撤军,更有甚者,可替他们北狄铲除一个敌将。 不过问题来了,忠义军在幽州,以最快脚程算,也赶不到夷州,城下这个梁娘子的身份存疑,只要徐茂否认,那很快就撇清关系,他们的计谋效果不佳,还容易打草惊蛇。 奈赫摇头道:“不够稳妥。”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仲孙荣眼珠滴溜溜转两圈道:“那咱们从哈荣谷这里入手,切断西戎与忠义军的合盟关系,城下多是西戎士兵,他们一走,梁娘子便束手无策。” 奈赫拍手叫好,笑道:“你说的对,没了西戎相助,梁娘子能不能从我们夷州逃脱都难说,我们应当首要解决西戎。” “特勤,北狄与梁国相争,西戎本没有必要参与进来,请让我前去劝说哈荣谷,为特勤分忧。”仲孙荣谄。 有了解决梁娘子的办法,奈赫心情愉悦,挥手答应仲孙荣的请求。 仲孙荣骑马出城,不接梁娘子的话茬儿,视线锁定在一旁的哈荣谷身上,朝哈荣谷抱拳道:“在下仲孙荣,曾与左贤王交过手,多年未见,倒不知左贤王如今身体如何,请你帮我转携一句问候回去。” 哈荣谷被认出,眼瞳收紧,面上维持镇定,静静地看仲孙荣做戏,等待后文。 很快,仲孙荣意图便出来,劝说西戎别掺和北狄、梁国之间的纷争。 哈荣谷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奇怪地看着仲孙荣说:“仲将军,你误会了,西戎并未踏进北狄、梁国间的战场里,这位梁娘子是我们左贤王的友人。” “左贤王听说她妹妹被北狄人掳走,进了夷州城,特派我们护送梁娘子进城寻人,娘子寻妹心切,一时口不择言,冒犯北狄,还请见谅,莫同她一般计较。” 没错,左贤王和徐碧荷是私交,帮忙寻人而已,何至于上升到国家,西戎可没有任何帮助梁朝的意思。 哈荣谷的话意思很明白, 不承认西戎与梁国合作,仅仅是左贤王阿戈默与徐碧荷的个人情谊,帮忙寻妹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 仲孙荣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绿了。 这话说出去, 谁信? 西戎倒是会讨巧,两边不得罪, 出兵协助梁国仍旧不与北狄撕破脸, 打可以分肉喝汤,打输也有借口同北狄和谈,将责任甩出去。 仲孙荣心底冷哼一声, 看清西戎墙头草的态度, 在北狄与梁国之间摇摆不定, 怎样都不会吃亏。 既然如此, 西戎心意并不坚定,给他们留足可钻漏洞,稍一施压, 西戎就不敢倾尽全力相助, 甚至默然不动,静看北狄与梁国争斗。 仲孙荣眼光闪过精光,顺着哈荣谷的话疑惑道:“妹妹?夷州城内汉女颇多,不知小娘子是何容貌, 有何特征可寻?” “如若可以,我能替梁娘子在城中寻上一寻, 不至于兵戈相向, 家破人亡,夷州血流成河!”仲孙荣大义凛然道。 徐碧荷道:“多谢好意, 不过我妹妹身上没有明显特征以供寻找,只得由我亲自进城相认,还是赶紧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寻人吧。” 仲孙荣脸上笑意稍褪,蹙起眉头为难地说:“梁娘子,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你这要求,我实在无法满足,娘子身后有那么多骁勇善战的士卒,陡然进城,容易引起误会,我不好向特勤交代。” “这样,梁娘子,你若信得过我,那娘子随我孤身进城,我仲孙荣一定保护娘子安全,任由你在城中寻人,我们各自都有交代,如何?”仲孙荣满脸诚恳,说得真心实意,好似真的为对方考虑般。 这是哈荣谷自己给北狄递的话柄,他们不是要进城寻妹吗?好啊,但三千士卒不能进城,仅徐碧荷可以进去,带一个小娘子进去还是轻而易举的。 任凭她如何厉害,进城以后,可就没有她说话的份儿了,他们人多势众,还怕拿不下这个小小梁氏女? 仲孙荣笑得眯起眼睛,畅想美好。 哈荣谷转头看向徐碧荷,无奈耸肩,表示尽力了,说道:“娘子,北狄不允准我们进城,现在应当如何做?” 他把决定权交出,尽到责任,有任何问题都不用背锅,徐碧荷也不能说什么。 北狄引她进城,准备瓮中捉鳖。 仲孙荣三言两语消解她的助力,面对梁狄双方争斗,局势模糊,西戎态度动摇不定,明面上划清界限,不肯轻易下场。 哈荣谷静静站在一边,袖手旁观,不到必胜时刻不出手,指望不上。 徐碧荷思忖片刻道:“好,我接受将军的提议,只身进城,这样我们都能更放心些。” 仲孙荣错愕,未料对方真敢答应。 他登时哈哈大笑,喜不自胜,笑得牙不见牙,眼不见眼,本以为多么难缠,不好解决,他准备好的诸多后手尚且未能用上,这个梁氏女就自己躺砧板任人宰割。 仲孙荣抚掌赞道:“梁娘子性子果然豪爽,不愧是一代豪杰,快快跟我进城,我这就带娘子去寻人,一定不辜负娘子的信任。” 他扭头看向哈荣谷,高兴地说:“您放心在城外等候,梁娘子既是左贤王的朋友,那我们也同样盛情招待娘子,不叫她在北狄受委屈。” 仲孙荣喜滋滋,哈荣谷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跟他们北狄撕破脸皮,贸然强攻夷州。 哈荣谷犹豫地看一眼徐碧荷,欲言又止,然而徐碧荷已经回身说道:“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等我的消息吧,有事情我会遣人给你递信的。” “好,娘子小心。”哈荣谷做好等待三日的准备,没有徐碧荷音讯便带队折返西戎。 在他看来,徐碧荷兀自一人踏进夷州城,落了单,只能是凶多吉少,没有期望的必要。 这样也不错,他们没跟北狄动手,转圜余地更大,以免北狄收拾完梁人,腾出手打他们西戎。 徐碧荷调转视线,注视仲孙荣,心底火焰蔓延,越烧越烈,拉紧缰绳,引马上前说:“毕竟我是孤身女子,不曾来过夷州,有些陌生不安,何况将军事务繁忙,男女有别,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请允我携带红缨枪护身。” 仲孙荣自以为稳操胜券,傲慢情绪达到最高,正好抓到一个做文章的口子,求之不得,他笑呵呵道:“应该的,近几年灾祸不断,没有充足的食物,大家过得艰难,城中确有不少杀人越货的事情发生,娘子行事小心,无妨。” 城里乱得不行,他们特勤都压制不住,不过一时疏忽大意,没有看顾好徐碧荷,那些眼冒绿光的暴民趁他们不在,杀一个小娘子掠夺财物很正常吧。 仲孙荣将徐碧荷在夷州身亡的借口都想好,面容笑容不断加深,邀请徐碧荷进城。 徐碧荷垂下眼睫,遮掩眼底凝成的风暴,握着红缨枪,策马跟上仲孙荣。 经过城门,仲孙荣引徐碧荷到最近的茶棚休息,说道:“娘子且在此安坐,待我禀告特勤事由以后,再陪同娘子一起寻人,我去去就回,娘子请稍等片刻。” 徐碧荷颔首,“需要我见一见特勤,帮将军解释吗?” 仲孙荣哪敢把敌人往特勤奈赫身边引去,平白无故地给北狄增加危险,他立时摆手拒绝道:“不必,我自己去足矣。” 他赶紧离开,吩咐人手乔装改扮,围杀梁氏女。 徐碧荷系马的工夫,她转头盯紧仲孙荣的背影,记下他走去的方向,而后回茶棚坐在石凳上,倒一碗白水,从袖里取出干净帕子,浇湿后擦拭红缨枪,擦除枪杆阿戈默留下的血迹。 成功进入夷州,徐碧荷眼角晕开点点笑意,嘴角微微扬起,对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 仲孙荣离开不久,城中人或多或少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并且愈发明显。 这个由仲孙荣带进来的梁女,皮肤略黑,应是时常外出劳作,但手里有一杆泛冷光的红缨枪,多半习武,不知道她具体什么身份,反正不好惹的模样。 周边人紧忙收回打量的视线,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少顷,茶棚前来了几十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典型北狄相貌,附近的北狄人见到他们立即改变脸色,颤颤巍巍地收拾东西逃离。 为首之人抬脚踩在徐碧荷面前的桌子上,叽里咕噜说一串北狄话,徐碧荷听不懂,不过可以从不善的语气里推测出些许意思。 她应该是遇到仲孙荣所说的,在城内烧杀抢掠的暴徒。 徐碧荷面不改色,缓缓起身,转动红缨枪,手掌放在枪身抓握最舒适的位置,淡声道:“等你们很久了,开始吧。” 落单,她落单,还是城内这些北狄人落单,犹未可知。 * 梁朝暗流涌动,不少皇子王孙收到皇帝改立太子的密诏,喜不自禁,一部分人真心实意以为这是真的,也有质疑密诏可信度的,不过后者舍不得放弃夺嫡的大好良机,一不做二不休,假的也要变真的。 太子听到改立的风声,在皇帝身边伺候时小心打探,可皇帝脾气暴躁,嫌弃太子笨手笨脚,话里话外离不开权位之争,厌烦太子,不准他再在自己眼前晃,看着心烦。 太子突然被驱逐,无疑给其他皇子长孙传递一个信号太子不得圣心,改立太子的事情八/九不离十是真的。 太子心凉半截,惶惶不安,为稳固自己的位置,决心先下手为强,命令部下做好准备,谋逆宫。 四月初四,诸王调动全部兵力,在太子行动后,纷纷打着护驾的旗号杀进皇帝居所。 太子顺利抵达皇帝榻前,把熟睡的皇帝摇醒,将纸笔送到皇帝手边,强迫皇帝禅位。 皇帝大惊失色,没想到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居然谋逆篡位,他气得浑身发抖,摔笔骂道:“逆子,你已是东宫太子,日后自会承继朕的位置,这时候急什么,枉朕为你费心打算,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朕还没死,你就觊觎皇位,实在是无能且无德,早该听从谏言,废除你的太子之位,另选贤人!” 太子经他这话一刺激,心道皇帝确是很早就有废而改立之心,对那些传言彻底笃信,登时红了眼,举刀架在皇帝脖子上,崩溃大吼:“这都是你我的,我不过是你无奈之下册封的太子,一个稳固江山的临时替代之物。” “待父皇中意的皇子长成,立刻就会废黜我,推立你真正喜爱、看重的儿子正位东宫,你从未想过让我继承大统,别再骗我了!” 太子眼眶通红,泪水涟涟,疯狂地推进刀身,使之没进皮肉,一道红线即刻出现,刺痛人眼,他拿刀的手微抖,恨恨地看着皇帝,冷声道:“既然父皇说最看重我,有意由我承继大统,那就证明给儿子看,现在就禅位吧。” “我们从长安慌忙逃出来,窝囊地龟缩扬州,如今天下人都在看皇室的笑话,父皇,尽早退位,对你,对我,对天下人都好,该我接过重任,登基扫平天下,回归国都!” 皇帝脸皮不停颤,死死瞪着太子,不想他竟是如此想法,嫌弃他从长安逃走丢人是吗? 啪地一声,皇帝头脑发昏,忘却脖前的冷刀,扬手甩给太子重重一巴掌,嘴唇抖个不停,无数骂言堵在喉头,卡中间不上不下,憋得他嘴唇青紫,最后还是吐出一句:“逆子,无君无父的混账,早知今日,合该在你出生时就溺死,避免现时弑父杀君之祸!” 太子心底的火一下窜上天灵盖,两眼火焰烈烈,烧得更旺,他本来就才能不出众,脾性也不好,皇帝后悔留他性命之言刺得他怒火达到顶点。 如果谋逆不成,自己一定没命,皇帝被救之后第一件事,必是赐死他。 想到这里,太子充满危机感,走到这一步,已然回不了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眼光尖利,精准抓住皇帝的后脑勺,扯着头发借力,右手使劲,刀锋飞快划过,血液迸溅太子满脸。 皇帝瞪圆眼睛,空茫茫,他以为太子不会真的动手,再不济,也应该在他写完禅位诏书后。 事情发生太快,屋内所有人始料未及,东宫属官惊诧太子的狠辣,不由打了个寒噤。 “殿下,禅位诏书……”属官提醒道。 皇帝已死,再追究太子杀的时间早晚无益,还是尽快处理后面的事情,仿写一篇禅位诏书,以安人心。 属官的声音倏地把太子理智拉回,他陡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震惊地张大眼睛,一下丢开手里的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面庞往下流淌的血液刺激着他的心神,格外不适。 太子抖着手摸脸,往下看时,手心红通通,这是他亲生父亲的血,他紧忙慌慌张张地拿袖子擦,痛哭流涕。 属官们互相递个眼色,杀都杀了,现在又装什么大孝子。 几人上前处理皇帝尸首,一人扶太子到一边休息,低声抚慰,没让他看到榻前的官员是谁,不然他怕太子登基后将过错和仇恨转移到他们身上。 东宫属官抓紧时间,按照皇帝的口吻拟写禅位诏书。 皇帝仓惶出奔,长途跋涉,又遇贵妃身死,抵达扬州后郁郁寡欢,竟然病倒,心生禅位之意,由太子继承正统。 孰料诏书刚写完,皇帝就病症加重,不幸驾崩。 他们想得很好,然而前脚写好禅位诏书,后脚就停哐啷一道踹门声,木门应声而开。 “圣上有令,命太子专心读书,不必在圣驾前侍奉,太子竟然强闯,难道是要谋逆吗?”平江王跨过门槛,身后进来一队卫士。 他甫一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快步进前看,榻边满是血迹,平江王吸气,佯装震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说道:“太子竟然真的弑君谋逆!” 一颗眼泪从平江王眼眶溢出,平江王痛心疾首道:“圣上,孙儿护驾来迟,竟叫圣上命丧贼子之手,太子殿下,你的心未免太狠,亲生父亲也能下得了手!” 平江王身后卫士迅速把屋内的东宫属官控制起来,如果不是他这番动作,平江王还真像是悲愤太子弑君谋逆。 太子傻眼,止住哭声,霍地跳起,指着平江王骂道:“你这是做什么,为何抓我东宫属臣?父皇已经禅让,如今我是皇帝,你还不速速放开他们!” 平江王向他投去悲悯的目光,无奈地摇头说:“太子,事到如今,还想抵赖?你一身血污,而圣上的尸首就在床榻上,榻边血迹未清,你作何解释?弑父杀君,伪造禅位诏书,人证、物证皆在,你就是说破天,谋逆之举也是定实了!” “何况圣上早有改立之意,给我下了密诏,废黜太子,另立雍王,太子说禅位之言,未免可笑。”平江王展开手里的密诏高高举起,让所有人看清。 太子定睛一看,熟悉的字迹,并且印盖国玺,毫无疑问,这道改立太子的密诏确是出自皇帝之手。 他忽然觉得荒唐,直起身仰头大笑,眼角泪花闪烁。 这么多年来,他待在太子的位置上战战兢兢,生怕废黜之日来临,然而真正到了这个时刻,他却如释重负,终于卸下重担。 他何尝不想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太子,可无论他做什么,得到的都只有批评和责骂,皇帝在死前好不容易说一句看重他,竟也是骗他的。 亲自写密诏,盖印国玺,这才是皇帝的真心,截断他的活路。 太子心灰意冷,自知胜负已定,成王败寇,快速拔刀自刎,怔怔地盯着床榻方向,分外不甘。 “逆贼伏诛,然圣上惨遭毒手,即刻应密诏之令,迎雍王登基称帝,平江王为太子,以慰先帝。”平江王身边的长史适时出声。 话音刚落,士卒们正要跪拜平江王之时,外面忽然一道响起男声,中断他们的动作:“且慢!” 地面微微震动,很快一支身着重甲的军队闯入,宁王现身,他亦举一道诏令说道:“好巧,侄儿,你说的密诏,本王也有一份,不知你我之间,谁拿的是圣上所书真诏令?” 宁王在屋内所有人面前走一圈,最后定身平江王跟前,他往平江王的诏令上看一眼,叹气道:“平江王,你伪造密诏也不知道小心些,圣上落笔轻,爱飘逸,你看看你密诏上的第一个字多呆板厚重,初下笔时还没掌握好轻重吧?” 平江王看到宁王举着密诏走进来时,他心下微惊,尚可接受,但看清上面的内容,与他手里的密诏一模一样,仅仅改立名字不同,他的瞳孔猛地震动,这才忍不住慌了神。 莫非是宁王知晓密诏之事,命人偷记其中内容,仿了同样的诏令起兵篡位?还是说,背后另外有人暗下圈套! 平江王想到后面那种可能,心口怦怦乱跳,他极力保持镇定,握紧密诏,思路逐渐清晰。 不论真假,打对方才是关键。 平江王傲然抬首道:“宁王所言实在牵强,或许只是蘸墨多,一时未曾化开,故显呆板,第一笔这般模样是正常的,而宁王手里的方方面面完美,毫无瑕疵,反倒像是人工描摹,检查没有错漏才拿出来的东西。” 宁王怒道:“强词夺理,我这道密诏可是郑家人帮忙送的,岂会有假!” 平江王冷哼,宁王连这个消息都打探到了,他身边或有细作,此事了结,必要清理一番。 “我的密诏亦是经郑家之手传至,宁王不好好待在封地,偏偏今日带兵赶来扬州,狼子野心,昭然可见,所有人听令,随我铲除逆贼!”平江王振臂高呼。 屋里打成一团,同时卡在院外的各路兵马也拿着密诏争吵不休,你攻击我的密诏是假的,我说你心怀鬼胎矫诏,乒乒乓乓地混战。 多份大体相同的诏令出现在众人眼前,一些人意识到中计,可惜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再无回头的机会,只得硬着头皮上,拼命赌上一回。 这是注定不平凡的一天,厮杀声一直持续到天光大亮,平江王提着最后一口气从混乱里夺冠,尘埃落定。 天空一声雷响,雨水骤落,冲刷地面血迹,汇成一条血河,平江王站在雨中,所有人跪倒,齐声道:“太子殿下千岁。” 平江王视线模糊,听到这道呼喊,忽地生出异样感觉,颇为不适。 他拼死杀了叔父、兄弟,以及叛将,最终竟然只得一个太子之位? 不够,这不够! 长史抬头,望见平江王的神情,知晓他快等不下去了,在他说出免礼以后,赶紧走过去低声说:“殿下,绝不可担负弑父之名,如今明眼人都知晓殿下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殿下且耐性多等几日,过段时间各方都安定下来,再请圣上禅位。” 平江王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恢复理智,梳理清楚思绪。 长史说得对,过正路的典礼仪式需要时间,该他的,怎样都不会少。 “你去查一查,这些似同的密诏到底出自哪里,为何在同一时间大量出现。” 平江王皱眉道:“宁王一人举着密诏出现在这里,我能劝服自己是巧合,然其他人的密诏难道也是巧合?我总觉得这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此事还没完,切莫放松警惕!” 长史认同道:“臣亦如此以为,幕后之人摹写圣上字迹,伪造诏令,引发今日之乱,定是要看诸王互相残杀,以便坐收渔翁之利,或为叛军手笔。” 平江王颔首,“顺着送信人查下去,不必急于一时,他若有所图,狐狸尾巴终有露出之日。” 长史领命退下。 一日之内,扬州翻天覆地。 太子谋逆弑君,诸王叛乱,最终平江王夺魁,其父雍王白捡皇位,登基称帝。 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变成皇帝,雍王晕晕乎乎,如同身处梦境,尚未彻底清醒,不敢相信。 皇帝驾崩, 雍王在扬州登基称帝,立平江王为太子,处理完先帝的身后事后, 又举刀开始清理叛乱宫的逆贼残党,血流漂橹。 此时, 幽州城内,徐蘅和吴洪英等人得到消息入城, 与大军汇合。 徐蘅将延翰的头颅一起带过来, 准备悬挂在幽州城楼上,震慑北狄,徐茂思索可以拉北狄的仇恨, 便允准了。 幽州城楼, 一颗头颅悬挂, 途径的北狄俘虏们打个寒噤, 不敢起任何心思。 徐茂带领士卒扫荡北狄人留下来的粮食储备,他们养的牛羊比较多,徐茂便丢给炊事班, 让他们宰杀吃肉, 小牛犊和羊羔留下继续养着。 忠义军每天清扫街道,使城中保持干净整洁,徐茂在遗留下来的幽州都督府住下,每日练兵。 徐茂这次抓了不少北狄俘虏, 因为要管饭,每日三餐养着, 上午出门打扫街道卫生, 修筑防御工事,放牛养羊, 下午上课学汉话,吃过晚饭后给士卒们跳舞,充实过完一整天。 北狄人从一开始的难以接受、满怀屈辱到有些别扭,好像还可以,时间一长习惯下来,心态逐渐转变。 他们发现在徐茂这里,只要遵守她的规矩就不会被骂挨打,甚至表现好的还会受到奖励,被提拔为俘虏班的组长、班长。 忠义军的编制很奇怪,她们军队竟是划分为一个个班级,各有专精,而且军中没有盛气凌人欺负小卒的事情发生。 这里一天三顿饭,早中晚菜色不同,忠义军在幽州驻扎,时间空闲,早上做饼配上撒肉粒的米粥,中午吃热腾腾的粟米饭,晚上吃面,丰盛至极。 除饭食外,还有马奶喝,以及便于携带的干果蜜饯,偶尔吃一盘解馋,调节胃口。 据说炊事班会自己种菜,并且每天都有人出去采购蔬菜、粮食,附近没有就回梁地,快马加鞭运送回来。 出手如此阔绰,非忠义军不行。 他们渐渐习惯在忠义军中的生活,用不上将生死置之度外,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样毫无压力地过下去,感觉挺好。 俘虏期盼回北狄的心渐而熄灭,就是徐茂赶他们走,他们都不想离开,这里太美好了,他们回去会受罚不说,吃穿都没有保障。 待在幽州放羊,让他们好像回到以前在家的生活,什么都不用担心,无忧无虑。 最重要一点,他们在这里又没有受到什么,还有个组长、班长的职务,看上去好像过得挺不错,可汗岂会不怀疑他们的忠诚? 虽然确实意志已然动摇,但返回北狄,那边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何必上赶着找罪受! 时间一日日过去,北狄俘虏留下的心就愈发坚定,害怕徐茂嫌弃,纷纷搭手帮忙,承担军中的脏活累活,给所有人一个好印象,以求能够留在忠义军。 幽州安宁祥和,因为多出北狄俘虏,要教他们熟练使用汉语,杜采文忙得团团转,无暇分身,遂将军报的任务转交给邓绿华。 邓绿华欢欣雀跃,她记录许多军中情况,尤其跟徐茂一起打幽州,亲身经历,诸多感想无处诉说,正好可以在军报上大展身手。 头条位置,邓绿华放徐茂大破幽州,挥笔写得酣畅淋漓,完美凸显徐茂的英岸形象。 其次是在此次战役中表现优异的士卒,根据功绩进行表扬,基本上是一份作战清单,什么人,做了什么,功劳几何。 邓绿华只汇集各班班长记录的名单,评功部分留出空白,等待徐茂最终定夺。 士卒文章展示地,邓绿华挑选几篇作战感悟,包括技巧分享和个人想法,激励士卒们再接再厉。 最后是夹缝的意见反馈部分,士卒们提出一些疑惑,徐茂解答后,再把问答内容登载在夹缝处,供全军阅览。 邓绿华收集士卒们的提问,大概看了一眼,有询问徐茂能不能增加火箭班名额以及其他选进方式的,也有问改作徐姓后能不能认徐茂做义母的,以及不满意自己名字,还想改名,应当怎样做,炊事班做的豆团好吃,可不可以时常供应,问题千奇百怪。 她将这些问题一遍,最重要的,关乎全军大计的,放在上面,生活琐事放在下面,排好顺序,方便徐茂处理。 一张军报整下来,邓绿华汗水直流,她先拿去给杜采文,请她帮忙掌眼,看一下合不合适,等杜采文说没问题,她再报给徐茂。 杜采文低头阅览,邓绿华紧张地捏紧衣袖,等待答复。 “后面都还好,不过大破幽州这里元帅可能不会喜欢,笔墨过厚,情感太浓,只看得到元帅而不见其他人,尤其火箭班迎敌,打压北狄士气,你一笔未写,好像获胜乃元帅得神相助,轻而易举攻破幽州般。” “元帅说过,不要捧高她,抹灭其他人的功劳,而且军报的大字新闻应当实事求是,顾及全面,不可偏颇失实。” 杜采文最后评道:“你若是就这样拿去给元帅,必定是要重写的。” 邓绿华愕然,心头一击,“可攻破幽州,本来就是元帅出了大力气,难道不应该宣扬吗?” 杜采文道:“事之成,非一人之功,况且元帅如何,军中每一个士卒心知肚明,那么多给士卒表现的机会又何妨,并不会损碍元帅威望,要知道,整个忠义军强,世人才不敢轻视元帅,轻视我们。” 邓绿华震撼,不过依照她的以往经验看,不禁迟疑道:“这样写,元帅真的不会生气吗?” 杜采文道:“当然不会,因为这都元帅的智慧啊。你想,将功绩归于士卒,那士卒是不是深受鼓舞,提振信心,对元帅感激涕零,奋勇杀敌,以报元帅恩情?” 大家又不是瞎子,自己做了多少,徐元帅做了多少,众人心里有杆秤,只是舍弃些许虚名,换取士卒衷心相报,这笔买卖赚大了。 杜采文轻咳一声说:“注意,实事求是,顾全大局。” 邓绿华恍然大悟,向杜采文投去崇敬的目光,暗自赞叹她对徐茂智慧的领悟实在深刻,自己想的还是太少了。 杜采文想起什么事情,忽然道:“对了,这军报仅在我们中间传阅,有些可惜。” “我在想,可不可以传扬于天下,令世人皆知,我们忠义军威名,请娘子去元帅那里时代为询问,征求元帅意见。” 邓绿华拍手叫道:这个好,也容易实现,我现在还是公主,送去各地驿站,一些无权无势的官员畏惧皇室,定然不敢违背我的命令,就可以帮我们在当地传读军报了。” “但是这样的话,一些机密便不好往上面写,免得敌人探知,专门针对我们设套。”邓绿华道出隐患。 杜采文颔首,“训练任务可以在士卒回寝路上张贴,让所有人都看到,没必要全往军报上写,作战技巧,咱们也可以在晚上闲暇时间,聚在一起分享、讨论,更加直接,成效显著。” “娘子所言极是。” 邓绿华灵感无限涌现,感谢杜采文的建议,她紧忙取回军报重写。 这一回,邓绿华删除所有训练信息,只留生活方面的事情,以及表彰名单,并不写清细节,细节另外放在她们的内部展示板上让士卒们围观。 删删改改,军报大整容,头条新闻,忠义军大败北狄,夺回幽州,邓绿华克制笔墨,能省就省,简单描述事情经过,叫人只知其事,不晓背后具体如何作战的。 三言两语说完拿下幽州的事情,邓绿华开始展开讲述,将忠义军的士卒夸得天花乱坠,勇猛无敌,各种夸奖的好词往她们身上堆。 表彰名单放在下面,但次序需要徐茂定,暂且空出一块地方。 第二部分只写军中的衣食,过冬衣服是上好的棉衣,布料柔软,摸着非常舒服,穿身上更是暖洋洋,一点都不冻,穿了就忍不住脱,虽数量有限,但全发给普通士卒,首先保证上阵士卒的饱暖。 吃的看时间,如果紧急,需要赶路,那么路上就吃肉干和干粮;而不急,驻扎营地后,那就舒坦很多,三菜一汤,羊肉包子,烤全羊,炒兔,牛奶、羊奶、马奶齐全。 如若距离村落、县城近,吃的更多,笋泼面,七宝五味粥,豆腐羹,白炸鸡,水果蜜饯,紫苏饮,种类繁多,一点吃不腻。 最值得一提的是,士卒们如果在外征战无法及时回营,炊事班还会把做好的饭菜送过去,保证士卒可以吃到热乎乎的饭菜,有力气战斗。 邓绿华写到这里,口水直流,以前锦衣玉食没有感觉,落难以后才知道饭食的重要,她动用所有感官把举例菜色的味道描述出来,引人垂涎。 第三部分只留士卒的诗作,描写路上风光,仅留一篇个人抒发感激之情的文章,对帮助过她的姊妹致谢,并立志同样帮助他人,努力学习奋斗。 邓绿华写完搁笔,伸展手臂,扭一扭酸痛的手腕,满意地看着军报,赶紧收拾一番请杜采文再看,没问题后立即给徐茂送去。 “元帅,这是第二期军报,请元帅过目。”邓绿华期待地望着徐茂。 徐茂惊讶邓绿华速度这么快,拿起细看,头条新闻写得跟快讯似的,寥寥几笔带过,然后跟着一团华丽文字,如若颁奖词。 邓绿华交一份详细的功绩汇报表解释道:“定功排名应由元帅来点,所以名单暂时没往上面写。” 徐茂简单瞟一眼说:“你们自己排就好,别弄错。” 她继续往下看军报,发现内容跟第一期不一样,写的都是吃穿用物,尤其中间可以直接开美食栏目了。 邓绿华适时解释,将杜采文的想法转述给徐茂,说道:“我觉得此法不错,当初我进忠义军时,就是因为捡到忠义军报,这才萌生寻投忠义军之意,相信天下人知晓我们,那我们的队伍很快就能壮大起来了!” 徐茂心肝颤抖,被她的话一惊,什么捡军报,她居然都不知道,不过来不及多问,重点在邓绿华她们要全国推广军报,怎么反驳? “这……可能不太好,虽说你有公主的名号,但大部分官员未必听从,而且这份军报传到皇帝手里,引起他们警惕,及时扣下军报,诋毁你的名声,那我们就白费工夫了。”徐茂艰难地扯起尴尬笑容。 邓绿华失落地低下头,只恨自己过去的权势如泡影般无用,帮不上忙,她很快收拾情绪,想了想说:“那我们自己出去发,我可以打头阵。” 徐茂面露面色,“交通不便,山遥路远,如此一来一回太费时间。” “这样啊……”邓绿华忍不住叹气。 徐茂见她皱着脸,实在可怜,不由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邓绿华眼睛霍地闪亮,满怀期待。 徐茂道:“一口吃不成胖子,我们慢慢来,可以从幽州起步,向外修路,清除匪患。在此过程中,给周边村落、应募修路的百姓念读军报,一传十,十传百,逐出推及全国。” 这个时代不仅是交通不便,而且有些地区未开发,荒无人烟,修路,修到死也修不完,能把幽州附近的县城全部连通都不容易,遑论其他,更别提令人头疼的山贼匪盗。 而邓绿华却是一下支棱起来,豪情壮志,急切地说:“元帅,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一定把忠义路修满全国!” 徐茂暗自感叹,她还是太天真,等她去修了才知道艰难。 邓绿华正在兴头上,热情似火,徐茂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说道:“交给你,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没有经验,我一会儿把筹措人手、进行步骤和注意事项写给你看,有问题及时向吴洪英请教,需要什么跟她说。” 邓绿华连连点头,哪会说不应。 徐茂把吴洪英叫来交代此事,吴洪英惊诧,修路她也没有多少经验,邓绿华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担心这事办不成。 好在宋得雪及时站出,主动请缨,徐茂给她们写了修路流程的关键步骤,又往丰城传信寻求成熟经验和书籍,邓绿华才松一口气。 邓绿华忽然有种重担在身的感觉,第一次被委托重要任务,她既高兴激动,又隐隐害怕搞砸,徐茂、宋得雪和丰城那边的多重保护下,压力更大。 “元帅,那杜娘子所说的布告栏何时制作?”邓绿华冷静下来,注意力回归,军报删减的内容都要转移至张贴通告的木板。 徐茂道:“你说公告栏?这个简单,下午我派人去弄就行。” 邓绿华点头说好,放心下去研究如何修路,用什么沙土。 徐茂打发掉邓绿华和宋得雪二人,坐在凳子上看士卒们的提问,一一回复。 火箭班名额问题,定额,不改,除非特殊情况,最终解释权归她徐茂所有。 改名问题,想好名字上报给班长,月底统一审核,通过后会张贴在公告栏,代表所有登记信息已经更新,以后就可以用新名字了。 不过改名有时限,一年只能改一次,如果还想改,必须等下一年,提交改名信息的时候注意检查。 义母问题,拒绝。 豆团问题,已经和炊事班沟通过,炊事班表示做豆团的娘子看到豆团就想起逝世母亲,伤心难过,不想做。后勤答复,可以在下次采购时买一个豆团,想吃自行前往后勤处购买。 “终于回完了!” 徐茂差点断气,不知道邓绿华哪里收集来这么多问题,累个半死,总算把所有问题回复完,交给邓绿华排版。 邓绿华接过一看,很多奇怪的问题竟然都被回复,不落任何一问,不由赞叹徐茂的严谨认真,紧忙连夜赶制,第二期军报新鲜出炉。 跟上回一样,依然是手抄,暂时在军中传阅,等丰城那边的信件回来,幽州正式开工,邓绿华再拿着军报往外发。 第二期军报发下来,班长念读,众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惊喜万分,尤其前面说她们是忠义军的擎天柱石,顿感自豪,脸面无限荣光。 大家争抢着挤上去,在军报上面找自己的名字,激动欢呼,她们也在军报上出现过了。 倘若珍藏这份军报,传至后世,那子孙后代都能知晓她从军打仗,还成功夺回失地幽州,清楚明白地念出她的名字,以她为荣。 “天呐,祖坟冒青烟,我的名字有机会流传到后世了!” “班长,军报给我们多留两天吧,我要把它抄写下来,传给以后的孩子看。” “怎么不多发几张军报啊,我字丑,要是能每个人一张就好了,拿回家去可能羡慕死那些没能进忠义军的姊妹。” 这好像是第一次,她们的名字与战功挂在一起,清晰写明所获荣耀,而非别人口里的某某氏,几娘子。 有人忍不住落下泪,这一年的艰苦训练都有了切实回报。 班长道:“好了好了,一会儿多的是时间抄,安静听下面的内容。” 众人拭泪,赶紧坐回去。 棉衣部分,邓绿华标清来源,对何素芬和莫惠福表示感谢,士卒们也记住她们的付出。 再往下到炊事,大家口水不禁流下三千尺,当时吃时没有感觉到它这么美味,听军报上这么一写,肚子忽然咕咕叫,又想吃饭了。 最后是诗作和问答,读到自己的诗,士卒害羞,听别人的诗文,无限崇拜,感慨文采斐然。 士卒与徐茂之间的互动问答,由于地方有限,邓绿华尽最大努力缩小字体,又令人足够看清,这样也只能挤下三十个问题,她便在各个类型里都选几个,先登三十道,后面的放在第三期军报。 经过邓绿华的筛选,最重要、急切的问题摆放在前面,其他类型依次排开,士卒们关心的事情大多能够得到回应。 士卒们凝神静气,竖起耳朵听,遇到关注的问题赶紧拿纸笔拿自己看懂的字、符号记,宋得雪看到她们这幅神情,心间微动。 这倒是一个解释军中制度、普及常识的好地方,等日后大业达成,社稷安定,无疑可以倾听民声,为民解惑。 士卒们忽地发生一声爆笑,互相询问道:“谁提的问题,这点小事也劳烦元帅亲自解答!” 宋得雪转移视线,看向徐茂的书房。 是啊,一点平平无奇、看起来毫无必要的小事,徐茂她也耐心回复,得到百姓拥护、平定江山不是理所当然吗? 宋得雪很有信心。 * 丰城,陡峭的山石碎裂,沿道修筑水渠不成问题,慎重起见,吕飞燕封锁娘子山不许人进入,静静等了许多天后,她带领一队士卒进山清理滚落挡道的石头,给劳工开出一条可行走的道路。 吕飞燕忙碌时,王兴珠没事,代替吕飞燕陪唐折桂说话解闷。 唐折桂本来因为王兴珠的事情不喜欢她,此时见到她居然真的改过自新,还造出那么威武的家伙,三下五除二解决吕飞燕头疼许久的事情,而自己却跟个残废似的,整日闷在屋子里,她突然心里不是滋味。 苍天不公啊! 唐折桂牙痒痒,看王兴珠格外别扭。 王兴珠可以,那她也行。 唐折桂不甘落后于王兴珠身后,想起徐茂的交代,让她帮忙盯着春耕,养好伤以后种地。 实验班的士卒出门插秧去了,唐折桂赶紧让新苗搀扶自己,一瘸一拐地去田地巡视。 新苗为难道:“娘子,我叫人抬你出去吧,地里太远,小心伤口崩裂,又要花时间重新养。” 王兴珠也跟着劝,唐折桂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那边,不以为意道:“不妨事的,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正是下地活动的时候。” “唐娘子,那我把担架带上,如果中途走累了,就让我和新苗抬你休息,如何?”王兴珠退让半步道。 唐折桂思索片刻,不拿担架的话,今日连门都出不去,反正她可以选择不用担架,让王兴珠带着也没事。 “那就带上吧。”唐折桂点头妥协。 (捉虫) 唐折桂想得很好, 然而当她抱一包糕点,准备几壶水,新苗搀扶她小步小步挪动, 半天只走到门口时,她两眼一翻, 无奈道:“还是用担架吧,节省时间。” 新苗赶紧欢天喜地地展开担架, 她又叫两个人过来, 和王兴珠一起,四人分别抓一个角,抬唐折桂出门。 如今正是插秧的时候, 家家户户出动下地, 唐折桂找到实验班的士卒们, 招呼大家过来吃点东西, 喝水补充体力。 唐折桂家里是做屠宰行当的,学的手艺也跟打打杀杀相关,小时候下过一次地就闹着再不去, 如今再见, 有几分新奇,想要尝试,不过碍于腿脚不便,只得无奈作罢。 “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碰到水泥, 坐着就能插秧呢?”唐折桂望着田地惋惜道。 新苗道:“这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就是踏进泥里, 弯腰插秧的。” 王兴珠目光从上到下, 扫过唐折桂的腿脚,忽然眼前一亮, 像是得到灵感,惊声道:“有可能,我们可以仿照马形做一个能坐的地方,然后按动机关,使之前后行动,并在底端设计插苗的地方,将秧苗放进,如此即成。” 众人闻言目瞪口呆,新苗觉得王兴珠异想天开,“哪有王娘子说的那么简单,秧苗的位置、入土深浅都极其重要,非人力,不可为。” 王兴珠微微低头,“我想试一试。” 在她的想法里,应该是可以的,不过新苗说的也有道理,是该考虑放秧苗的位置,多加两道机关,控制力度,调整至最恰当的力道就行,不难。 转眼间,王兴珠脑中形成草图,兴冲冲地对唐折桂说:“唐娘子,我要赶回去做秧马,就先失陪了。” 说完,王兴珠抬脚往回跑。 新苗无法理解,“王娘子可真是个怪人,总想这些古怪的玩意儿做什么,直接弯腰插秧,又快又好,何必在这上面白费心力呢,到时候无人用,即便做出来也是枉然,难道是想做给唐娘子,让唐娘子下地插秧?” 唐折桂嘴角抽搐,忍不住说道:“新苗,不可胡言,王娘子若是可以做成,那大家都不用像现在这样累了,让我这样腿脚受伤的人也可以继续劳作,怎么能说是白费心力!” 她转头看向王兴珠急匆匆的背影,目光复杂,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王兴珠一定能做出来,震撼世人。 唐折桂心底五味杂陈,意识到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仅仅断条腿,就耽误她这么多时间和机会,似乎还一不留神给了王兴珠制作秧马的想法。 “新苗,我要好好养腿,早日回幽州把北狄人打回老家!”唐折桂毅然立誓。 新苗欣喜道:“娘子这样想就对了,早点休养好,早点回去,听医士的叮嘱,咱们快回去吧,一会儿到正午,日头足,马上热起来,顶着太阳不好走。” 唐折桂点头,回去坐担架上,这时候她才发现不对劲,王兴珠忽然跑掉,少一个人,谁来抬她? “王兴珠!” 新苗赶紧说:“娘子别急,两个人抬也是一样的,正好还剩一个人,可以轮番休息。” 唐折桂气死,抬过来就撒手不管,王兴珠故意抬她过来晒太阳的?她跟王兴珠果然是天生的克星! 再说王兴珠跟唐折桂出去一趟,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向吕飞燕请辞,吕飞燕惊诧道:“为何如此匆忙,可是出什么事情,还是唐折桂说了什么话惹恼娘子?若是唐折桂说难听的话,你切莫理她,她心眼子直,没有恶意,别跟她一般计较。” 吕飞燕以为王兴珠和唐折桂闹矛盾,紧忙放下手头的公务调解她们关系,开导王兴珠。 王兴珠摇头说:“不是这个原因,我还要多谢唐娘子,她给我提供了思路,我要赶回去制作秧马。” 吕飞燕迷惑不解,看她确实没有什么怨气,反而眼睛亮晶晶,颇为振奋,应当真有急事要赶回金炎,她便不再阻拦。 王兴珠道:“那个火炮我留在丰城,吕娘子可以继续用它开路,箱子里还剩余十枚弹药,使用方法、步骤和要留心的事情我都写好放在箱内,你们也见过我用它的模样,这会儿我就不多说了,注意保持干燥,避光。” 吕飞燕颔首,一一记下,起身送王兴珠上车。 王兴珠离开丰城的事情,唐折桂回来才听说,莫名有几分怅然,然而她很快就记起王兴珠丢下她跑走的背影,登时甩头清醒。 等她腿一好,便去金炎抓人。 * 江州,颂安。 林舒娘很早就接到徐茂的信件,专心研究徐蘅提到的活字印刷。 她去保平莫惠福家看过纸张,询问活字印刷之法,集合众多收集消息,挨个试验,极力压低所用银钱。 林舒娘发现,活字虽然方便,但制作起来的工序非常多,拓阴文、阳文,用木石雕刻更加耗费精力。 而且各个字找起来太麻烦,尤其要在上千个字里找用印,花费时间颇多。 经过取舍,林舒娘选择用陶土制作字泥,方便印拓,烧成以后硬度也好,按照字体结构分门别类地摆放,要用的时候再取,用完重新放回。 字泥制作时间颇长,好在最后成效不错,林舒娘拿《冯秋叶》的戏本试着印了一本,还好,先前那种模糊重影的情形没有发生,纸张干净,字迹清晰。 林舒娘捧着字泥嚎啕大哭,这东西太折磨人了。 她第一次做出来时印了反字,才发现阴文、阳文的顺序弄错,后面又做几次,墨水撒得到处都是,印出来的效果也不佳,一些地方要么墨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要么字很浅,淡得看不见,字迹浓淡不均匀。 她差点要给徐茂写信放弃,幸亏有薛灵和莫惠福的支援,这才咬牙坚持下来。 不辱使命,林舒娘赶紧写信给徐茂报喜,她可以帮徐茂印刷,现在要多少张有多少张,就是出去帮印书也足够了,正好可以赚钱,还掉薛灵、莫惠福她们送来的银两。 林舒娘出门递信时,恰逢何素芬迎面走来,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舒娘,我把月事带重新改了改,近几日你不是要来癸水吗,再帮我试一试吧。” 听到她又提及这事,林舒娘脸面唰地烧红,她急忙左右环视一周,注意周围动向,不好意思道:“素芬,你怎么揪着这个不放呢?我们原本的月事带挺好,癸水结束以后洗洗还可以再用,何必一定要用棉布,脏了都不好洗!” 林舒娘声若蚊呐,语句糊成一团,特别是“月事带”“癸水”这样的字眼,语调轻飘飘,难以启齿。 何素芬不赞同,极力推荐道:“我这不用洗,用完丢掉就行,省得花时间洗,并且月事期间,能够行动自如,不必躺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更方便。” 说到行动自如,林舒娘想起上回她试用的场景,尴尬得脖子、耳朵尽数涨红,气恼道:“你还提这茬,上次你也是这样跟我说的,最后如何,癸水顺着腿根淌地上,我简直没脸见人!” 何素芬目光躲闪,羞赧道:“那是个意外,舒娘,这次我跟你保证,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我都试过一次,只要更换及时,怎么动都不会漏,你再试试,如果成效好,我要给元帅送过去,请元帅用。” 林舒娘愕然瞪大眼睛,不由拔高音调说:“你还要拿它祸害元帅?” “这样元帅就能有很多的时间出去征战,有何不可?”何素芬坚定想法。 林舒娘头疼地揉揉额角,“罢了,这次最后一次,如果还是不成,你莫要再做月事带,与其浪费时间研究这些无用之物,不如多做几件衣服。” 何素芬见她答应再试一次,兴奋地原地跳起,拍胸脯保证道:“舒娘你放心,这次不会再出问题,按照时间更换,一定能成功。” “好,你放我床榻上吧,用被子盖起来,别叫人瞧见,我现在要去给元帅递信。”林舒娘不在意地绕开她,拿着信和印刷好的范例迈步往外门外走。 何素芬忙不迭往林舒娘寝屋里跑,走到她床边,掀被子时不禁嘀咕:“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何要藏起来?万一舒娘没看见,忘记用怎么办!” 她找林舒娘就是因为她月信就在这几日,检验成效速度快,何素芬不想继续等下去。 犹豫片刻,何素芬把她新改良的月事带放在被子正中央,没人擅进林舒娘的寝屋,不怕别人看见,惹得林舒娘羞臊。 何素芬放好后离开,关上门。 半晌,林舒娘送信回来,身下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出,她登时变了脸色,急忙跑回寝屋取清洗干净的月事带,但是月事提早几日,她还没有准备草木灰,前段时间忙忘了。 林舒娘手足无措,忽地想起何素芬的话,快步走到床榻边,只见一个显眼的包袱落入眼底,她一时没想起是何物,上前拆开一看,只见一条条雪白的长巾跳进眼帘。 林舒娘手指微微颤抖,犹豫片时,咬牙取出一片,赶紧到一旁脱脏污的衣服,更换干净衣物,绑上何素芬改良的新月事带应急。 做完这些,她加快脚步,出去打盆干净的清水擦试痕迹,倒掉重新取清水,把脏污衣裳浸湿,清洗干净。 一盆盆脏水倒掉,林舒娘感觉整个人像在做贼,处理完所有事,累得手指酸痛,躲着人去烧草木灰。 回来准备月事带,林舒娘解开绳子,这时候她才发现过去那么久,居然没有外漏,新换的衣服干干净净,腿脚上也没有多余痕迹,甚至没有多少感觉。 林舒娘惊奇,立刻换一片新的雪白月事带,胸腔咚咚响动声颇大。 带着隐秘期待,林舒娘放下草木灰,回床榻静静躺卧,疲惫袭来,她忍不住合上眼皮,沉沉睡过去。 再次睁眼时,黑乎乎,听静寂里的虫鸣声,估摸着正值深夜时分。 林舒娘头脑空荡,待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她蓦地瞪大眼睛,惊声叫道:“遭了!” 何素芬跟她说的更换时辰已经过去,她还没有换月事带! 林舒娘慌忙下床,摸黑点蜡烛,解开裤子一抽,什么都没看清,紧忙换上新月事带。 而后举着蜡烛看半天,干干爽爽,衣裙竟是没有脏污,林舒娘张大眼睛,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 世上居然有如何方便好用之物! 100-110 林舒娘感动,用过才知道这东西有多好,虽然总要更换,多出一项开支,但胜在清爽舒服,月信期间也可以出门做工,不耽误时间。 何素芬的新月事带如能售卖,天底下来月信的女子皆要买它,那将是一场泼天富贵啊! 都说商人重利,为追求钱财而不择手段,售卖使女子断绝子嗣的红花汤,拍花子的迷药,闺房里重振雄风的助兴丸,只要是有需要,他们总能造出来,提供给客人。 那为什么女子离不开的月事带总是被忽视呢? 林舒娘收拾完屋子,回身坐下,盯着幽幽跳跃的焰火,神思逐渐飘远。 第二日,林舒娘照常拿白纸印刷圣贤书,按理说月信期间,女子阴气最重,她不能出门,免得冲撞别人,而且不可进书房,玷污圣贤地。 然而林舒娘忽地对这些言论感觉厌烦,只要不耽误事,哪来这些莫名其妙、毫无根据的规矩。 她今日印刷圣贤书,改日将这些消散阴气的书售卖给读书士子,看看到底能否把他们冲撞病死! 林舒娘冷脸印书,把一张张字迹清晰的纸张夹在架子上风干。 这几天,林舒娘如常行动,确如何素芬所说,没有外漏,她紧忙把成效告诉何素芬。 何素芬长舒一口气,而后成功的喜悦支使她瞬间蹦起三尺高,激动道:“我就知道,不会错,这次一定能成!” 林舒娘笑道:“是,素芬,你做的月事带很好用。” 高兴过后,何素芬思及现实,她劝林舒娘试用都这么艰难,何况其他人,登时忧郁道:“舒娘,你说元帅能接受它吗?” 林舒娘沉吟片刻,认真地看着何素芬的眼睛,点头道:“我相信,凡是用过它的女子,绝不会再想用回以前的月事带,元帅亦是如此。” 何素芬沉下气,攥拳道:“好,那我试试,让我们忠义军所有的女子都能用上新月事带,减少行军路上的麻烦!” 林舒娘坚信的神情鼓舞何素芬,她立时给徐茂写信汇报,并着一包新月事带共同送去幽州。 (捉虫) 扬州, 雍王举办简陋的登基典礼,正式称帝,过上快活日子。 不过真正登位, 尝过人间繁华,体会皇权, 这位新帝就不满足于简单的食望,他想要更多, 完完全全地掌握世间最大权力。 摆在他眼前的阻碍, 正是他儿子,刚刚册立的太子。 新帝初登,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太子, 从前得罪过太子的官员或老皇帝的遗臣, 以及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他们愿意支持已经登位的皇帝。 故而这些人聚在新帝身边, 揣摩出新帝对太子颇有微词,这时就有人在新帝身边煽风点火,挑拨皇帝与太子之间的父子关系。 弘文馆学士曾与还是平江王的太子结过怨, 一想到太子将要做皇帝, 他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当时就慌了神。 他趁着太子尚未登基,投皇帝所好,挑选几个美人给新帝送去, 讨他欢心。 熟络以后,学士对新帝说:“圣上, 外面传说不少风言风语, 说圣上能够登位,是太子出了大力气, 还有许多官员只登太子门,却不前来拜见圣上,独尊太子,完全没有把圣上放在眼里,微臣为圣上愤恨不已。” 新帝闻言微微恼怒,不过那些传言倒是说的没错,他确实是父凭子贵,借儿子的力顺利登基,无可反驳。 见新帝默然,学士继续煽动道:“如今大部分官员眼里只知太子,而不知圣上,甚至不久以后就会迫圣上禅位,倘若圣上不愿,他们宁以圣上性命相威胁,如今狂悖之臣,他日岂不是要同等相待太子,宫称帝,将这江山改作别姓!” 新帝心里咯噔一下,做太上皇舒坦是舒坦,无忧无虑,但毕竟手里没有权力,想做什么要看他儿子的脸色,憋屈得紧。 此外,太子冷漠无情地迫父亲,实在令人心寒,父子亲情又能维系多久? 新帝听进学士的话,为自己考虑,立即正襟危坐,谦逊问道:“请学士帮朕谋划。” 学士勾起嘴角,眼里精光闪过,道声冒犯,上前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说:“先发制人,斩草除根。” 新帝面色煞白。 太子党视皇位为他们的囊中之物,哪怕他儿子没有宫禅位心思,那些替他奔走筹谋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新帝坐在冰冷的座椅上,下定决心。 学士悄悄从新帝这里离开,回去立即吩咐左右侍从退守门外,不许任何人进,自己合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写一张字条,开窗放飞鸽子。 信鸽飞至襄武,卫明王三十八代世孙孙宝安得到消息,总算安心,新帝与太子不和,他们才能有机会。 孙宝安刚看完扬州传回的消息,一个人疾步走进来,只见这人身量不高,看上去颇为瘦小,但胜在短小精悍,额头饱满,鼻梁高隆,都说他这是贵人面相。 如果徐茂在场,一定可以认出他。 此人就是踹女儿下车以方便逃亡的那个渣爹,前几局平定乱局的天下之主,沈起元。 当时孙宝安起事遭官府镇压,队伍被打散,死的死,伤的伤,孙宝安幸运逃至鹿城,遇到沈起元。 二人极为投缘,相谈甚欢,沈起元还想把大女儿徐茂嫁给孙宝安,孙宝安推辞说他已有妻室,育有两个儿子,沈起元也丝毫不介意,改说自己女儿可以做妾。 孙宝安见他如此真诚,将自己的经历全盘托出。 沈起元敬重他敢于反抗朝廷的不公,官府前来搜查孙宝安行踪时,他将孙宝安藏于家中,替他掩护。 未料,有人举报沈起元与一个陌生面孔有来往,引起官府注意,预备抽调人手返回徐宅寻查。 幸而沈起元喜好交际,朋友多,有人立即给沈起元通风报信。 沈起元急忙收拾东西和孙宝安、岳父和女儿坐车逃跑,他妻子徐明珠出门去吃钱娘子女儿的满月酒,躲过一劫。 逃跑途中,马车负重大,跑不快,迟早要被官兵追上,沈起元狠心把两个女儿推下马车。 孙宝安被沈起元的举动感动,拉着沈起元就承诺,以后富贵,必不忘他今日恩情。 成功逃脱以后,孙宝安打着卫明王的旗号重募兵马,沈起元便跟着他一起做事,帮忙筹谋划策,得到孙宝安重用,封做西军大将军。 “殿下,是扬州那边来信吗?”沈起元张口问道。 孙宝安点头说:“正是,果真如你所料,皇帝和太子有罅隙,稍微挑拨,立马便翻脸。” 沈起元道:“先在扬州拖着他们,给太子登位之路增添波折,如此才有我们的时机。” “说来奇怪,那些相似的密诏确是出自郑家无疑,然而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找不到幕后主使,难道郑家是特意推出来迷惑我们的幌子?” 扬州变乱,孙宝安一直密切关注着,派不少人出去打探,就是找不到幕后主使的明确指向。 沈起元思道:“郑家为先帝做事,不会出这样的昏招,自毁前途,送信的郑家人多半是假的,我们不必着急,那人在背后搅混水,总归要有下场之日,无需我们费心费力地寻找。” 孙宝安连连点头,这时他突然想起不久前手下汇报的一件事,说道:“近来晋州忽然出现一支忠义军,据闻,乃百姓受饥严重,举义而成。” “先帝出逃时收到忠义军首领的信,不知什么缘故,竟是封其为晋王,命忠义军北上平乱,可惜叛军兵围长安,截断周边道路,失去北边的消息,也不知如今是何情状。” 沈起元道:“我听说过这支忠义军,本来想要拉拢,不过手下探察回来道,这里面竟是招募女子,于战事无益,许是那忠义军元帅拿征募士卒做掩,逾越礼制,为自己广选后宫为真。” “居然如此大胆!”孙宝安睁大眼睛震惊道。 沈起元听孙宝安方才所说,去长安后就失去消息,估摸忠义军实力应当不强,赶赴长安把自己弄没了,晋州剩余那些失去主公的士卒,群龙无首,这不是任由他们宰割吗! 思及此,沈起元心摇意动,无限畅想美事,建议道:“殿下,扬州暂且不管,我们可以吞并一些容易攻打的起义军,不断占领城池,面对其他义军时,更具优势。” 之前他们在打庆泽,无暇分身,又因为不知忠义军的底细,没有转去晋州攻打忠义军。 如今襄武这一带他们尽数拿下,站稳脚跟,有充裕的时间和精力,打一个路数不正的忠义军,手到擒来,也正好给其他地方的叛军敲响警钟。 柿子专挑软的捏,忠义军就是最合适的对象。 孙宝安沉思良久,最后还是点头,命沈起元领军出发,前去晋州打忠义军。 沈起元拿到攻打晋州的命令,立即整军启程,赶赴晋州。 听闻忠义军里有许多女子,沈起元和手下聚在一起商议,派遣谁出战。 各个将领都嫌打她们胜之不武,纷纷推拒,不愿意前去,害怕传扬出去,以后遭人耻笑。 你推我,我推你,重任落到年轻小将白勉身上。 白勉满怀怨气,士卒们也不情不愿,耷拉着脸,精神不振。 “行了,前面就是丰城,咱们速战速决,赶紧打完回去吃饭。”白勉挥鞭,见士卒们死气沉沉,赶紧清嗓子喊道。 士卒们慢腾腾地直起腰,认同白勉的话,赶紧打完,赶紧结束,这场毫无悬念能的战役没意思。 白勉领军抵达丰城城外,宽阔好走的道路令白勉心情恢复许多,他策马上前,迎着风,扯嗓子喊道:“里面的人赶紧给我出来,速速受死!” 丰城的路修好,宋延芳带着劳工上娘子山修水渠,吕飞燕正在算工钱,忽然士卒急忙进来禀告道:“娘子不好了,外面来一支军队,说是出自沈起元麾下,有个自称白勉的白面将军正在城下叫骂。” 吕飞燕惊诧抬眼,“什么?” 丰城虽有士卒留驻,但她们此时正在娘子山上帮忙开凿水渠,现在去叫,恐怕时间来不及。 唐折桂作战经验丰富,然而她腿脚不便,无法上阵,吕飞燕登时有些慌乱,脑中闪过无数应对方策,王兴珠的脸蓦然浮现脑海。 “火/炮,立即将火/炮推出来!”吕飞燕拍板决策,吩咐士卒去取火炮。 士卒站立不动,犹豫道:“可是……外面都是我们花费时间修的路,就这样炸毁太可惜了。” 吕飞燕道:“路炸了还能修,外面那些人一旦打进来,城中百姓焉有活路?快去!” 士卒眼里闪着泪光,惋惜地往城外看一眼,扭头去推火/炮。 唐折桂屋里的新苗得到命令,紧忙飞跑出去,换上甲胄,手执锐利尖刀,在前庭集合。 吕飞燕一面集结闲散人员,一面派人去娘子山通知,命令那边的士卒赶回来应战。 所有人快步疾跑,神情严肃。 唐折桂趴在窗户上往外望,心道一定是出事情了,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拄棍下地,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前。 打开柜子,唐折桂取出甲胄和大刀。 二更 白勉正在外面叫骂, 却在这时,城门打开,里面跑出来几个女子, 抬着一个奇怪的器物,停在关卡前, 低头在那器物身上弄些什么。 “听闻晋州匪盗强横,肆意虐杀州县官吏, 强占城池, 现在投降,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白勉骑马来回转悠,不战而屈人之兵更好, 免得到时候说他不够怜香惜玉, 对几个小娘子动粗。 不过对面没人理他, 白勉刚想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准备提枪杀过去,那几个女子已经转身后撤,趴到一边捂耳朵。 白勉疑惑地蹙紧眉头, 尚未想明白她们这番举动的缘由, 就听嘭地一声,后背热浪袭来,身下的马匹受巨响惊吓,仓惶甩白勉下背, 撒开蹄子狂奔。 烟雾缭绕,白勉摔在地上。 幸亏他对马匹熟稔, 坠马之际, 他本能地用枪支撑,减缓冲击, 落下时,在地面滚几圈,没有伤及筋骨。 不过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下一刻,一声雷鸣骤然炸开,后面更是紧跟其后,连着三道轰响。 耳边是士卒痛苦的哀嚎声,白勉眼前烟雾稍散,一只血淋淋的残臂跃进眼帘,右臂的刺痛,提醒他一个残酷现实。 他整个右手没了。 白勉脸色惨白,难以接受。 未战先败且先不提,他陡失右臂,身体的痛楚抵不过精神冲击,这意味着他成为残废,依靠战功或是科举入仕的路途皆被斩断,以后什么都做不成了。 白勉痛叫一声,晕死过去。 这边吕飞燕因为太害怕,选择用火/炮轰击,给娘子山的士卒赶回来争取时间,但弹药毕竟有限,不好让敌军察出端倪,打完她就让人赶紧抬回来。 相信经过火/炮震慑的士卒,不敢再轻易进犯。 抬火/炮的工夫,唐折桂骑着马,出现在城门口,士卒错愕。 唐折桂道:“不能让这些人逃走,放我出去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否则他们都不知道害怕的。” 士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唐折桂竟是兀自收紧缰绳往前行,看样子是要自己打开关卡飞奔出去。 “让她去。”吕飞燕从城楼下来,吩咐道:“你们跟在唐娘子身后,刀枪无眼,小心行事。” 唐折桂性子倔,如今来都来了,叫她回去是万万不可的,以防她擅自行动,背着她们悄悄溜出去打人,不如正大光明地放出去,派人跟在身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帮忙。 士卒们颔首,跑上去清楚唐折桂前方的障碍物。 唐折桂感激地看吕飞燕一眼,毅然转过头挥鞭策马,飞出城去。 白勉等人什么都没做,转眼间就被打伤,满地断肢,肚子破一个大洞,肠子直流,血水不断,身体外露森森白骨。 那些运气好,没有被炸伤的士卒惊恐万状,连声大叫:“妖怪!” 一定是她们使了妖法,引来雷霆,不然怎能发出这么大的威力,轻而易举地瞬间撕裂皮肉,夺人性命。 士卒丢盔弃甲,转身欲逃,而唐折桂已经穿过烟雾追上来,她冲到最前方,截住逃跑距离最远的士卒,弯身砍去。 血液呲地飞溅,一击致命,士卒的身体软倒在地,面容上的惊恐凝固。 唐折桂调转马头,反身回去杀剩余士卒,眼前一片赤红,直到四肢健全、具备潜在威胁的士卒死得差不多,士卒高声呼喊投降,她这才收手,驱赶俘虏聚在黑乎乎的浅坑里。 这些俘虏大多受伤,缺胳膊少腿,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活不过明天,遑论拉去做苦力。 唐折桂骑着马在他们身边转几圈,思索如何处置,恰好吕飞燕过来,她就出声提议道:“吕娘子,叫几个大夫给他们止血吧。” 吕飞燕惊诧问道:“为何?” 唐折桂道:“他们手里的武器挺好,后面肯定是条大鱼,反正这些人都已经残废了,做不了活计,我们可以拿他们多钓一些新武器,狠狠宰一顿,要那条大鱼赔钱修复受损道路!” 吕飞燕眼睫微颤,唐折桂所言极是,她们修好的路毁坏,确实应该找人赔钱,重修道路,不能吃亏。 “好,我马上叫大夫来给他们止血,应该怎么做,全凭娘子吩咐。”吕飞燕一口答应。 唐折桂转头看向横七竖八躺坑里的士卒们,打量半晌,随意指一个伤势较轻的人说:“你,回去给你们主子报信,就说你们被困在城外,赶紧送些粮草和武器过来,我们可不会给他们吃食。” 鱼要慢慢钓,先给一点希望,静等咬钩,最后才能拖出水面,吃上鱼肉。 唐折桂没提他们投降的事,未将这些人归划进俘虏范围,只让报信的士卒说,他们被围困在这里,暂时还没败,那后方必定是要来支援的。 哪怕这个士卒不怕死,说了这里的真实情况,只要这些人还活着,总要想办法营救的,除非主帅冷心冷情,怯懦怕事,选择退兵,反正他来了就别想走。 报信的士卒没想到唐折桂愿意放他离开,他脚边尽是别人的断肢和肠子,血腻腻沾黏在一起,腥味直冲鼻腔,几乎是惧意使然,他才强忍着没有呕吐。 唐折桂放他离开,他立马连滚带爬跑回去传话,脚步堪比飞轮。 亲眼目睹伙伴瞬间被炸成碎肉,恐惧控制着他的身体,他真是害怕忠义军的恐怖妖法,尤其唐折桂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无时无刻在他背后盯着,但凡说错话,没有按照她的吩咐传信,她就张开血盆大口吞下他。 士卒战战兢兢,一股脑跑回去,按照唐折桂的吩咐,只说白勉他们被围困,需要粮草、武器等补给,别的一概不说。 沈起元疑惑,白勉能力这么差,前去攻城,竟然被围困? 其余人也是同样想法,士卒颤抖声音提醒道:“忠义军……没有我们想得那么不堪一击。” 相反,面对忠义军,他们才是不堪一击的那个。 屋内的将士恍然道:“或许是白勉轻敌,未曾留神,踏进忠义军的圈套。” “我就说,他一个黄毛小子,没有真正上阵打过几次仗,以为背熟兵书就能大获全胜,唉,还是太年轻。”老将感慨。 沈起元琢磨道:“看来这个忠义军确有几分本事,并非我们想得那么简单。白勉讨要粮草,难道是自信可以与之匹敌,让我们不要太过担心?” “一个小小忠义军都打不过,他还有脸要粮草,将军,让我去吧,明日我们就进驻丰城!”有人不耐烦道。 沈起元抬手沉思道:“不可轻敌。” 半晌,他看向一个中年男人,“沙校尉,你押送些许粮草,前去探察情况,若是不对,赶紧回来禀告。” 嘴上虽然说不可轻敌,然而沈起元觉得忠义军的实力并没有那么强,何况元帅又不在,白勉认真打,不会输。 他们不知前方战况,眼下还是尽可能支持白勉,免得延误战机。 沈起元走到今日,依靠的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胆信任属下,有所需,必有所应,如此获得将士们的信赖和衷心追随。 即便白勉经验不够多,但沈起元相信他的潜力。 校尉沙豹当即领命,出去清点粮草和武器,汇报给沈起元,确定数量后,他带着东西领队出发。 回来传信的士卒在军医那里看伤,两股战战,越想越害怕。 如若将军知晓,他对真实情况隐瞒不报,说了假话,沙校尉也惨遭毒手,那他还能活命吗? 士卒惶惶不安,沙豹过去就会知道他欺瞒将军,这件事无论如何捂不住的。 唐折桂留下的伤口上完药,他六神无主,匆匆往外走,趁人不注意逃离军营,等沈起元他们放心过来上当受骗,他也早就逃之夭夭,找不到人了。 再说沙豹的队伍,沙豹带着粮草补给即将行至丰城,突然一道冷箭袭来,沙豹挥刀抵挡,立刻高声道:“警戒!” 下一刻,两侧乱箭齐发,前后夹击,战马骚动,沙豹一边控马,一边躲箭。 很快箭停,唐折桂冲杀而出,身后是从娘子山赶回来的忠义军,她们在这里设伏截停粮草运输队。 沙豹作战经验丰富,唐折桂跟他缠斗一会儿,对方似乎看出她腿上有伤,改换方向,专往她的腿脚砍打。 唐折桂暴怒,飞快挑落他的刀剑,速战速决,抹了敌人脖子,送人去见阎王。 解决掉沙豹,剩余士卒更好打,很快忠义军就掌控全局,拿下这批粮草。 粮草数量不多,胜在羞辱意义浓厚。 唐折桂赶着这些投降的士卒进坑,和之前被炸的人丢一起,粮草、武器运进城里,后面就是等人过来交赔款。 倘若这些士卒,他们还要,那需要额外交一笔赎金和治伤药钱。 城外蹲坑里的士卒自发清理了散落满地的尸体,吕飞燕临时打搭建一个简易帐篷,派人守着,一天给俘虏一顿饭,饿不死就成,静静等候大鱼出面。 几天过去,白勉和沙豹杳无音讯,沈起元派探子出去查看,几个探子也接连消失不见,他终于察觉不妙,反应过来,那边出事了! 隔这么久, 他们才发现不对劲,说明忠义军没有他们原本以为的那么好打,轻敌了。 沈起元深吸一口气, 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这次他们是丢人丢大发, 回去遭人耻笑是铁板钉钉的,当务之急在于他能否扳回一城, 挽回点脸面。 投靠沈起元, 为他筹谋划策的曹集安抚他,建议道:“将军莫急,忠义大军北上去了长安, 丰城的守军数量不多, 他们以少多, 关键在于取巧, 蒙蔽我们,使我们对其掉以轻心,如今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心神。” 越到这种时候, 越不能急。 沈起元如见救星, 两眼放光,诚恳地向曹集深深拜一礼,急切道:“请先生为我出计,攻下丰城。” 曹集连说不敢, 扶起沈起元道:“将军,我们可以借用赎人之机, 同他们商谈一番, 揣摩他们贪图之物,摸准薄弱处, 精准攻袭,如此,局势便能挽回了。” 他注意到一个问题,方才就是去查实验证,确认自己的想法无误,所以这会儿向沈起元建议暂且和谈。 跟对方将士见一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看看他们的路数,如若能以心攻之,那再好不过。 曹集道:“我们后面派出去的斥候一个没能回来,我怀疑我们中计,前面逃回来的那个士卒乃他们故意为之,放人回来传假消息,引沙豹运送粮草补给,打掉斥候断音讯,变成眼下局面。” “我去寻查,那个报信的士卒果然不见,因畏惧将军,早已逃之夭夭,如我所向未出左右。” 沈起元拍腿叹惋先前失察,又怒骂那个报信的士卒怯懦胆小,背叛他们,竟然帮着忠义军传假消息,使得白搭进去一个沙豹。 一想到如今局面令他颜面尽失,沈起元心里就烧起熊熊烈焰,恨声道:“一定要把那个传信的小卒抓回来,三刀六洞,不砍成碎肉,难解我心头之恨!” 曹集道:“将军,此事交代下去,一抓到人就给您送来,我们眼前还是尽快把忠义军的事情解决干净。” 沈起元颔首,脸色稍微缓和,抬手朝曹集作揖,诚挚托付道:“那商谈之事,全仰赖曹先生了。” “属下定然不负将军所期。”曹集垂首低眉,模样谦逊,拱手表忠心,一派值得信赖的样子。 曹集奉命前去找忠义军商谈,恰好唐折桂和吕飞燕也正等他过来交赎金。 唐折桂因为大幅度动作,崩裂伤口,清理完血迹,重新上药处理,一夕回到受伤伊始,难以下地行走。 她拉着吕飞燕的手叮嘱道:“记住,狮子大开口,多要点钱,试探他们的态度和底线,若想要名声,肯定会耐着性子跟咱们洽谈的,最差结果不过再打一架,我们有火/炮,根本不用怕他们!” 吕飞燕理解,颔首道:“我知道了,唐娘子,这回你可不能再违背医嘱,贸然下地动伤口了,否则腿脚要彻底好不成,娘子思虑清楚!” 唐折桂摸摸鼻子,“这次是意外,以后不会乱动的,你放心去吧,我还想等腿伤休养好重回战场呢。” 吕飞燕让新苗在旁边监督,不许唐折桂乱跑,出去跟对面派遣过来的人商议赔款事宜。 曹集车队停在城外,当他看见道路中间缩在坑洞里的士卒,眼瞳猛地收紧,眼睫下一片震骇。 原本平坦的道路骤然毁坏,沙石散落在坑洞四周,烟熏痕迹明显,黑漆漆,而旁边堆放不远处着尸山,尸体已然分解,不完整,你的头脑,我的手足,竟是从身体卸下来,单独存在,其他部位更是血肉模糊,苍蝇、蚂蚁和尸虫密密麻麻。 曹集下车,身体微微发抖,脚落到地面却是软绵,趔趄一下,站立不稳。 他跟在沈起元身边,多多少少经历过几场战役,见过厮杀后的情景,士卒死伤的残酷场面,但是像今日这样,尸体完完全全成了几块撕裂的烂肉,恐怖程度,堪比地狱,饶是他曹集,看见以后也忍不住心慌意乱,狂呕不止。 手段如此残忍,对面绝非善茬。 曹集别过头,控制视线不向那边看,强忍恶心,直盯着城门迈步上前。 那边坑洞里的士卒见到曹集,登时骚动,哀叫恳求声不断,求曹集快救他们。 曹集走过,停在关卡前,自报家门,士卒只准他一个人进,他也一口答应,利落卸下武器,举手任由忠义军搜身,以示诚意。 士卒检查后,领着曹集进去见吕飞燕。 娘子山上修水渠,事务繁多,吕飞燕没时间跟他耗,开门见山,在曹集自报姓名时,她直接说:“卫王部下是吗?我是忠义军辅导员,吕飞燕,你们自己来丰城外叫嚣,气势汹汹,吓坏我城中百姓,回击乃护卫百姓,守城应尽之举。” 吕飞燕提要求:“回击过程中,我们花费时间修筑的道路被毁,武器折损,还有给你们的受伤士卒治伤、上药、送饭,看管这些人额外是调抽人手,耽误我们筑渠,林林总总加起来,我们要卫王赔以三千两黄金,并修复城外毁坏道路,另附道歉公告一份,承诺不再进犯。” 曹集看到跟他坐下商谈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盛气凌人,口气狂妄。 他微微蹙起眉头,观察周围,士卒皆是女子,曹集不禁怀疑这是对他的刻意羞辱,连面都不露,就打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过来议事! “吕娘子,劳烦转告你们驻守丰城的将领,我是抱着极大的诚意前来议事,你们若是无意商谈,那也不用如此羞辱我,曹某自会回去禀告将军,率领大军与忠义军不死不休,战到最后一刻!”曹集面露恼怒之色,脸颊微红,冷声道。 吕飞燕感觉莫名其妙,“你说什么,我就是负责丰城诸务之人,难道你要见宋郎君?可他只是元帅派来协助我的,非我上官,所有事情,皆由我直报元帅,不知曹郎君口中所说的羞辱,是何意思?” 见曹集态度不好,吕飞燕以为他故意找茬,不愿意赔钱,当时就冷下脸,紧盯曹集的脖颈,回身拔剑说:“既然曹郎君无意相谈,那郎君就没必要回去了,任由我们继续打下去吧,不过耗费时间一长,到时候我们要的就不是三千两黄金了!” 曹集遽然变色,鬓角滚出一颗汗珠,他发现自己想岔,吕飞燕竟然是负责丰城所有事务的主事人,差点因此误了大事。 曹集紧忙伸手阻拦吕飞燕,略过心底的震惊,讪讪笑道:“误会一场,吕……辅导莫恼。” 他念起吕飞燕的职位名,表示恭敬。 与此同时,疑惑、奇异从他胸间一扫而过,从未听说过辅导员是何职务,忠义军中不仅多用女性士卒,而且将领亦由女子担任,曹集有些惊奇。 那么就是说,城外他们那些士卒都是被一群女子打伤的? 难怪死状那般恐怖,连个全尸都不肯给他们留,果真乃毒妇所为。 曹集打个寒噤,正视吕飞燕,拉着她赶紧坐下,陪着笑脸,拱手道歉说:“抱歉,曹某无知,一时有眼不识泰山,误会辅导,实在是某未曾料到,辅导竟然这般年轻有为。” “曹某眼拙,愿自罚三杯,万望吕辅导恕罪,有事好商量,打打杀杀,总要流血,最后耗费辅导军中士卒精神,疲惫不堪之际,外敌侵袭,对忠义军也不利。” 吕飞燕拔剑只是吓唬一下他,没想动真格,曹集吓得连连告罪,汗水如瀑,态度回转,她便不再计较,把剑推回剑鞘,坐下来说:“我觉得没什么可谈的,方才条件已然提了,曹郎君只管回去转告卫王,愿意接受,道歉赔款,那么你们剩下的士卒,我给卫王活着送回去,不愿意,那就开战!” “好说,一切好说。”曹集笑着点头,很快面露难色,陡然一转道:“不过……毕竟是三千两黄金,我们一时间拿不出这许多钱,价钱可否再谈谈?” 吕飞燕冷笑,她当曹集有多厉害,原来也就那样,讨价还价,真当出门买菜。 她登时皱起眉头,学曹集的模样,为难说:“可你们在丰城造成的损害太大,就城外那片地,修路所用石头是我们从山上一块一块背下来的,沙土同样找好久,而且劳工一日三餐全包,修这条路,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三千两黄金都是我斟酌再三,取定的最低数目了。” 赶在曹集说话前,吕飞燕快速抢白道:“不是想难为你们,而是我不好向元帅交代,如果实在不行,拿别的物件换亦可。” 曹集沉吟片刻,“不知元帅性情,某拿不定主意,辅导想要何物?” 吕飞燕道:“粮草,武器,良马,药品,所有军需,皆可抵债。” 听她这么说,曹集思忖,吕飞燕她们可能缺少军需用物,赶紧记在心里,而后跟她洽谈抵债的具体数额,时刻注意吕飞燕的神情,看她最看重哪一样。 赔偿聊完, 到道歉公告部分,曹集不愿意接受,虽然主动打丰城, 师出无名,是他们不对, 但公开道歉是万万不可的。 本以为忠义军孱弱,不堪一击, 当时随便拿一个借口就来了, 而今落到别人手里,成为把柄,要是再公开道歉, 他们就只有到孙宝安面前, 以死谢罪了。 曹集道:“辅导所说的道歉公告书, 我们是绝不能写的, 辅导想要什么,直接提吧。” 吕飞燕沉思良久,退让一步, 张口缓声道:“不道歉也行, 用矿山换,我好像听人说起,卫王东军方拿下兴通,那就把兴通的矿山给我们吧。” 兴通以铁矿出名, 有了兴通,打造兵器就不成问题, 倘若得到此地, 给王兴珠制作火/炮,那她们将彻底无惧任何人。 曹集当然知道兴通的重要性, 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不可!” 不仅是兴通铁矿意义非凡,而且东军将领是纪伏,纪氏乃卫王家臣,纪伏自幼跟孙宝安一起长大,支持他兴复旧朝。 问题在于,纪伏厌恶沈起元,他认为沈起元出身低微,虚情假意,本性凉薄,初见时就评价他,小人也,闹得场面很尴尬。 沈起元这边攻丰城没有攻成,反而要拿纪伏刚拿下的兴通矿山换取道歉书,遮掩丢脸之举,那纪伏还不得冲回来砍死沈起元! 曹集坚决不同意这条件,他未料到吕飞燕把主意打到矿山上,脑子转得飞快,立即说:“我有一法,不知辅导是否能够接受。” 吕飞燕笑道:“请讲。” 曹集道:“我回去同将军请示,由我们将军亲自手书一封致歉信,交到辅导这里,私下致歉,他日若是有得罪之处,辅导自可展示给天下人。” 吕飞燕思索良久,曹集捏着袖子悄悄擦汗,眼睛时不时往她这边瞟,额角暴汗狂流。 “也好,今日就先商定这么多,曹郎君带着这些条件回去禀告吧。”吕飞燕点下头,同意曹集的道歉方法。 曹集如释重负,脸上霍地绽放莫大的笑意,他起身深深行一礼,感激道:“辅导所言,曹某一定只字不差地带给我们将军。” 脸上笑嘻嘻,心里却是无数个念头闪过,曹集低头的工夫,吕飞燕看不到,他眼底积聚寒意。 私下写的东西,效力不大,尤其总管丰城军务的是女子,他日作文章的机会也多,道一句怜香惜玉,写给吕飞燕哄着她玩笑,谁又会在意信中内容,愿意相信这封致歉信呢? 何况只要他们打忠义军,灭了口,这封信便再无重现之日。 重要的事情谈完,吕飞燕准备谢客,然而曹集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笑脸相迎,小心讨好道:“不知元帅是哪里人士,喜好何物?外头那个冒犯丰城的愣子,他叫白勉,从军时间不久,定是追击逃犯时迷失方向,走错了路,这才误会一场。” “我们将军曾闻将军威名,未料竟以不打不相识开头,如今辅导教训过白勉,我们也赔礼道歉,是真心实意与元帅相交,还请辅导指点一二。” 吕飞燕默默看他一眼,不知曹集打什么鬼主意,随口说道:“我们元帅啊……元帅乃神女转世,生来不凡,红光盈室,相师给她相面,竟是惊诧直说,此女贵不可言,周身紫气萦绕,是为济世安民的贵人相。” 她隐没地名,把徐蘅曾给大家讲过的话,即徐茂幼时经历的奇异事说一遍,曹集越听越熟悉。 曹集努力回忆,他一定在别的地方听到过,其中好些话只字不差,可是任他怎么想,都没有一个具体的人脸,最后只得无奈放弃。 或许大家编的来历大体相同,全是神仙襄助、紫气萦身之说。 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那句神女上,曹集瞪圆眼睛说:“忠义军元帅是女子!” 吕飞燕奇怪地看他一眼,点头击碎曹集的思绪,“我们元帅当然是女子,不然这么多女子,哪敢随随便便从军。” 曹集脑中一团乱麻,有些反应不过来,翻来覆去想不通,忠义军元帅怎么会是女人。 他回忆忠义军元帅的名字,好像是叫徐茂,那时没有注意,默认徐茂为男,从未想到过这一茬儿,误以为徐茂是个贪财好色之徒,错估忠义军的实力。 起义,女子,二者结合,盘踞晋州、江州,运气那样好,正好赶上叛军攻进长安,皇帝南逃,仓惶下给她封了王。 哪怕她不在晋州,其部下竟然也把他们的士卒打成肉酱,尸山堆叠。 这背后没有高人指点,他不信! 曹集紧盯吕飞燕的眼睛,一动不动,半天缓过劲儿,他带着商量好的条件原路返回,恍恍惚惚。 走到半路,他终于想起吕飞燕描述忠义军元帅的话在哪里听过,这不是沈起元的经历? 曹集抬手揉捏鼻梁,有些头疼,还真是有缘,编瞎话编到一处了。 可惜忘记打听徐茂可曾婚配,丈夫何在,不然还能给她和沈起元拉线做媒,丰城的事情也好解决许多。 曹集叹息一声,撇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回到当下。 曹集把吕飞燕的条件告知沈起元,又说:“属下前去打探忠义军元帅的底细,那忠义军辅导员吕飞燕说什么神女托生,这才明晓其人竟是女子。” 沈起元讶异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忠义军元帅是女人,连忙道:“此话当真?” “属下怀疑她背后有人操纵,此女只是推到人前的傀儡。”曹集推测道。 沈起元提起的心登时放下,转念想了想,确应如此,背后没人帮忙,仅仅一个女人,哪里来的钱财和支持稳坐一军元帅之位,遂不再多想,专注于吕飞燕开出的条件。 “你说,她们要矿山?”沈起元思忖,琢磨道:“还要这么多投石车,也就是说她们缺少器械!” 对铁的需求紧迫,她们要打兵器和攻城器物,这是以防万一,自卫用,还是准备向外攻掠? “将军,那白勉和沙豹他们,现在赎回来,还是继续攻打丰城?”曹集问道。 直接打的话,就不用费工夫赎人,然而这会儿不救,又可能动摇军心,令普通士卒起疑,士气低落,不利于作战。 沈起元展开舆图,目光锁定延临,薄唇轻言:“救,当然要救,只不过筹备银钱、物资需要时间,且等着禀过卫王再说吧,在此期间,我们不能干等。” “丰城不好打,那我们就换延临,整个晋州不可能尽是铁板一块,总有薄弱的地方,她们抓我们的人,我们也可以抓她们的人。” 曹集抚掌叫好,抓到忠义军,他们就可以互换俘虏。 这时,他想起进城时看到的景象,紧忙禀告道:“将军不知忠义军手段狠辣,竟将士卒碎尸万段,堆放在城外,但凡路过看见的人,几天几夜合不上眼,格外恐怖。” “属下匆匆扫一眼就迫使自己扭头,当时瞥见路途黝黑,似是烟熏,她们或用火攻之术,如若攻打延临,投石车、系火之箭等物必不可忘。” 沈起元眉心蹙得更紧,他提高警惕心,慎重地颔首接受建议,多备攻城器物,一举攻下延临。 丰城难啃,沈起元及时改变方向,命曹集和部分人马留在此处,拖延吕飞燕,另派老将宋仁透领军十万前去延临。 临行前,曹集跟宋仁透千叮万嘱,让他千万小心忠义军,他们绝不能再在延临失误。 宋仁透沉稳有度,点头答应,赶赴延临后也谨记曹集的叮嘱,行事谨慎。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双方的差距犹比天地,遥不可及,一声雷鸣撼天动地,宋仁透张大眼睛,明光火焰跳跃。 这头王兴珠埋头苦干,她没想到外面来这么多人,尚在试验中、射程不一的火/炮全用上,这才堪堪退。 王兴珠冷汗直冒,若非自己存有火/炮,那延临极有可能失陷,令晋州告危,她将会成为罪人! 外面那些士卒,估计很快就要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亦或转到其他地方,攻袭她们晋、江二地。 情况危急,王兴珠不敢拖延,紧忙给徐茂写信,并向金非玉求援,迅速打制一批火/炮给吕飞燕、何素芬和林舒娘她们送去,必要时使用。 宋仁透所领的十万大军被打散,死伤上万,另外有当即愣怔在地的士卒半天无法回神,听说宋仁透身亡,眨眼间尸体四分五裂,恐惧占据心田。 一片混乱中,士卒们呼喊着往外跑,争先抢后丢盔弃甲,谁承想道路狭窄,人挤人,一个人不留神摔倒,后面的人接连踩着他的身体慌忙而逃,最终被自己人踩死的士卒竟达几百人。 士卒灰头土脸地逃回去,扑倒在沈起元脚边,抱着他的腿就哭道:“将军,不要再攻晋州了,忠义军法术强大,可呼天唤雨引雷霆,我们打不过她们!” 曹集拉开他,板着脸说:“说什么胡话,到底出什么事情,赶快给将军解释清楚。” 士卒心有余悸,连续抽噎不止,脸色死白,身体打摆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颤幅极大。 他沉浸在可怕的恐惧里,半晌才捋直舌头说:“我们刚到延临摆开阵型,只听轰地一声,尘土四溅,前面的伙伴就飞上天,落下几根残腿断手……” 曹集听士卒描述完,脑中倏地浮现丰城外的画面,立时变脸,血色褪尽,拢袖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了,那些垒叠的烂肉其实并非刀砍所致,而是跟宋仁透在延临遇到的一样,被那诡异的术法撕裂。 多么恐怖的力量! 吕飞燕说徐茂乃神女转世的声音犹在耳边,这时候,他总算明白为何徐茂能够坐稳元帅之位,皇帝也要封她为王,企图让徐茂救驾,此女根本不是人,而是具备深厚法术的恶妖啊! 曹集牙齿打颤,脊梁爬满畏惧。 沈起元听完却是冷哼一声,不信妖邪之说,又找几个士卒一一讲述当时场景,最后摸到关键那个外形奇特、长管吐珠的铁器。 “她们制胜之道在于引借外力,更加说明拼刀拼枪逊于我们。”沈起元背起手来回踱步,眼里闪过精明的光芒,他捋了捋唇边的胡须,笑道:“得到它,即可得天下,这样好的东西,怎能任由忠义军独享?” 曹集从极度恐惧里脱身,抚着胸口问道:“将军有何计策?” 沈起元道:“前些时日,白勉他们的赎金还没交,你将吕飞燕要的东西准备好,亲自押送,同她们打好关系,佯装撤军,过段日子待城门恢复通行,我另派几人,装扮成普通百姓,混进去将她们的神器偷运出来,如此忠义军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曹集眼前一亮,只要吕飞燕她们没了这东西保护,踏平晋州,指日可待。 他赶紧欢欢喜喜地下去筹备物资,听从沈起元吩咐,把银钱、兵器等通通运到丰城,同吕飞燕交易赎人。 吕飞燕清点足数以后,没跟曹集过多纠缠,爽快地放人,让他们赶紧处理城外的尸体,然后把路填平。 曹集拨弄小算盘,正好可以借填路的时机留在丰城外,打探情况,到时候方便混进去,忙不迭地答应。 受困月余的士卒终于被接回去,但是在归途车上,断胳膊断腿的士卒遇到一个新难题,他们不可能回归军队了。 至于返回家乡,一些人是亡命之徒,无家可归,一些人则是不想回去承受异样的目光。 况且自己失去手脚,无法下地干活,反而需要人照顾,另外还有沉重的药钱背负在身,拖累家人,倒不如早早死掉,少受点罪。 这些无处可去的士卒情绪低落,半路上就有人跳车轻生,不愿回去面对往昔四肢健全的伙伴和亲友。 负责运送他们的曹集听闻士卒寻死,明白他们想法,默然不语,当作不知道,继续往前行走。 现在死了,倒不用多出花销,费心养着这些废人,于双方而言,都是解脱。 最后回到营地的仅仅几十个人,沈起元知晓,抱着这些回来的士卒痛哭流涕,毫无嫌弃之意,直说:“你们受苦了!” 本以为会遭到冷眼的士卒意外地看着沈起元,感动垂泪,连日来的恐惧得到安抚,登时放声大哭。 沈起元道:“放心,我会照顾到你们后半生的,另外那些战死的弟兄,每人抚恤十金,送到他们家人手里,丰城之恨,我迟早为大家讨回来!” 经过沈起元这么安排,厚葬战死以及归途轻生的士卒,抚慰幸存者,军中士卒对沈起元更加敬重。 曹集把哭晕的沈起元送回房,留他一人在里面,安静睡觉。 等四下无人,沈起元睁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泪水,眼里一片清明。 “幸亏那些人识相,不然花钱养那么多废物,还要我头疼一阵。”沈起元坐起身,满脸厌烦。 他跳下床,走到盆边,将双手浸入水里,使劲揉搓,像是触碰过什么脏东西。 * 夷州,哈荣谷在城外等候徐碧荷死讯,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最终夷州城门大开,徐碧荷拎着特勤的头颅,浑身血污地走出来。 哈荣谷大惊,徐碧荷只身进城,可最后结局却像夷州的北狄人落单,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勇猛。 “你随我们回西戎吧,左贤王一定对你礼遇有加。”哈荣谷不禁劝道,燃起拐徐碧荷去西戎的心思。 然而徐碧荷断然拒绝,让哈荣谷记住左贤王的承诺,进入夷州休整,她写信给徐茂,由几个西戎士卒绕行送到幽州。 这日吴洪英前来禀报,说是城下来了几个西戎士卒,嘴里用着古怪的音调说汉话,像是在念徐碧荷的名字,并且送来一封信。 徐茂迷惑,以为西戎过来找茬儿,兴奋地弹跳而起,兴致勃勃拆开信。 打开信,定睛一看,是徐碧荷。 徐碧荷在信中交代自己的身世和北上缘由,又说了去西戎借兵攻下夷州的事情,从夷州特勤嘴里撬出当年勾结颜飞光的消息,有望寻找证物和那个北狄人为梁家洗清冤屈,自知未得令而擅自行动,影响不好,等事情结束以后,愿清除一切职务,什么都不要,包揽军中所有粗活,向徐茂请罪。 徐茂大惊失色,自己身边不仅潜藏一个巨佬,而且看徐碧荷的意思,她似乎是要回来给她做打工人,甚至宁愿倒贴上班,做卷中之王。 万万不可啊! 她想要不趁机把徐碧荷开除了,不准徐碧荷进入忠义军背刺她,但是开除又不好开除。 其一,徐碧荷本来就应该跟她来幽州的,只是帮吕飞燕熟悉业务的时候耽搁时间,没有归队,那边忙完,随时回来,这是正常的。 其二,她为了养大众人野心,形成拥兵自重和结党搞小团体的局面,制定规矩时专门写了一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交通不便,消息不通,临时遇到一些紧急情况,只要手下没有意见,主事人有权更改决定,便宜行事,灵活指挥,事后汇报,理由合理即不追究罪责。 徐碧荷确实不听话,但这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感觉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况且徐碧荷就她自己一人,无需部下意见,本意又是支援幽州,还在夷州取得非常好的战果,开除功臣说不过去。 其三,徐碧荷心眼子挺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说什么左贤王借兵是跟她的私人情谊,怕她上路不安全,西戎那边都承认了,夷州的北狄人也知道,见鬼的私人情谊。 最后,徐碧荷无疑是隐藏npc,徐茂点开她的属性面板,果不其然字体标绿,各项数据都变化了,武力和智力奇高,潜力巨大。 从情感的角度上说,徐碧荷离开忠义军,她还能去哪里,回晋州做一个普通百姓?万一闲着没事干,瞎琢磨,点亮科技树,搞出什么军事武器,飞机大炮,她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不能开除,又不能用她。 思来想去,还是把徐碧荷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为妙,任何动向都不会错过。 说不定徐碧荷给所有士卒做一个未得令而擅自行动的范例,大家有样学样,以后都乱来呢?毕竟并非每个人都是徐碧荷,能够取得胜利免罪! 徐茂默默祈祷,尽可能给她多添点乱子,一刀嘎了她。 徐茂叹了一口气,给徐碧荷下令,向幽州推进,接应她派出去的队伍,前后夹击,畅通幽夷道路,回来写份检讨,在所有士卒跟前说明情况。 信件送出去,徐茂清点大军,往夷州方向攻袭,拿下沿途城池、村庄。 在幽州闲散多日的士卒们激动万分,炊事班紧忙准备干粮和水,后勤押着粮草补给先出发,大军紧随其后。 然而忠义军出发不久就发现一个问题,北狄貌似没打两招就举手投降,甚至眼冒绿光,看着让人心里毛毛的。 仔细一问,让通晓北狄、汉语的俘虏帮忙翻译,这才弄明白,原来他们一直在幽州外面晃悠,偷偷躲着观察忠义军很久了。 每天都被俘的北狄人出来修路、放羊的俘虏,他们发现那些人叼着干饼,面上不见愁苦,反而高高兴兴,不是很理解,直到中午和晚上分别送来热饭,香飘十里,勾得肚子咕咕直叫,他们总算明白其中缘由。 为混上饱饭,他们尝试过假装逃跑的俘虏,第一次确实成功,但当天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多出一个人,就被赶走。 “终于等到你们来打我了,快把我抓回去放羊吧,我个子高,身体壮,可以一次放几百只羊,保证不丢!”投降的北狄人兴奋地大声说,重重捶打胸口向她们保证。 旁边人争抢道:“我吃得少,抓我!” 北狄人叽里咕噜,你一言我一语,现场嗡嗡响,争抢举手做俘虏。 忠义军众人嘴角抽搐两下,趁着距离幽州不远,赶紧回去禀告徐茂,询问如何处置。 徐茂错愕,迷惑道:“天方夜谭,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抢着要做俘虏的。” “把这些人都放走吧,幽州暂时不缺人手,他们可汗还没给我回信儿呢,不知道什么态度,若是不管这些北狄人,那不全砸手里了吗!” 徐茂紧忙摆手,催促道:“全放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这么容易就投降,说不定打算混进来坏我们好事,切莫掉以轻心。” 众人心头一凛,北狄人数量多起来,团聚在一起,的确危险,容易惹出事端,她们赶紧过去把新抓的北狄人放了。 而这些北狄人正畅想着俘虏营的美好生活,忽然来人给他们解绳索,将他们全放走,犹如晴天霹雳,新抓的北狄人当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赖着不走。 忠义军哪知请神容易送神难,板起脸,拖拽他们往外走,不停驱赶,鬼哭狼嚎声迭起,北狄人像鬼一样缠着忠义军众人。 没有办法,忠义军一路急行,北狄人体力不支,跟不上她们,大家才终于摆脱烦人的牛皮糖,继续前行。 这次有了经验,各班班长下令,暂时不再接受俘虏,把北狄人赶跑,清理出一条能够通行的道路即可。 还好距离稍远的地方不知道幽州俘虏那些事情,对她们怀抱敌意,让忠义军大展身手,打个痛快,看这些贼眉鼠眼的北狄人顺眼多了。 然而被放走的北狄人可不甘心就这么容易放弃,可是忠义军见他们就跑,仿佛他们追击忠义军似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家愁眉苦脸。 “明明一开始都把我们抓起来,就要送进俘虏营,为何忽然又放了?”所有人眉头紧锁,磨了磨牙齿,发出疑问。 “好像是不相信我们。” 投降投得太快,令人起疑。 众人懊悔道:“早知道应该多打一会儿,别叫她们发现的。” 真是羡慕那些幽州俘虏,什么都不用担心,每天放放羊就可以吃得肚子饱饱的,还有羊肉吃。 幽州都失守了,遑论他们这些破烂地方,打也打不过,抵挡还有可能被杀,不如直接投降,省事,反正最后可汗会赎他们回北狄的。 哪怕可汗不赎,忠义军恼怒,杀掉他们泄愤,那在临死前,他们还有羊肉吃,马奶喝,饱着肚子上路,好像也不错,至少多活一段时间,享受一把堪比特勤他们的日子,日日饱餐。 是时,有人提出想法,建议道:“既然忠义军不相信我们,那我们就在旁边帮忙,助她们打到夷州去,做到这种地步,忠义军肯定会相信我们的!” 其他人低头思索,互相看对方一眼,隐隐心动,他们都帮忙了,难道还不相信他们的诚心?敢跟天神立誓,他们确是真心实意投降的! “可是我们没吃的,骑这么久马,我肚子好饿。” 紧跟其后,一道肠鸣声。 折腾这许久,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又被赶出来,幸亏刚被抓的时候,忠义军给他们发了大饼,路上找到一点野果,灌满一肚子水,不然撑不到现在。 无可奈何,只能干回老本行,去劫掠些许吃食,但迈出去一只脚,忽地有人停住脚步说:“正好,我们可以给其他方向驻守的队伍通风报信,传消息说忠义军杀过来了,要点吃的,让这边的驻军胡思乱想,忠义军那边的放松警惕。” 天神,对他们这些差点进俘虏营的人来说,忠义军确实杀过来了,就是时间已过,不算欺骗。 其余人纷纷点头,“就这样办!” 说做就做, 北狄人翻身上马,改变方向着急忙慌地去传消息,搅乱浑水。 而徐茂这边, 宋得雪安置妥当,和邓绿华一起征募劳工, 不断向幽州外修路,畅通幽州与晋州间的道路, 加快传递消息、运送物资的时间。 同时, 邓绿华借此机会给劳工们念军报,增强周边百姓对忠义军的了解和信任,不少四处漂泊的流民选择返回幽州。 徐茂也带人在幽州开荒种地, 消磨时间, 等候北狄可汗的反应。 进入六月, 徐茂收到何素芬和林舒娘的信, 并且附赠一个大包袱,不知道里面装什么东西,徐蘅好奇, 在旁边看。 徐茂解开包袱, 当一片片雪白的月事带出现在徐茂眼前,徐茂蓦地睁大眼睛,怀疑自己看错,紧忙抖着手去看何素芬的信。 “这是……月事带?”徐蘅辨认半天, 脸颊憋红,不确定地小声说道。 果不其然, 何素芬在信里交代说, 这是她新改良的月事带,里面用白叠子织成几层, 即棉花填充,使用方便而且舒适,不容易外漏,即使在月信期间,也可以出门,行动自如,不耽误事情。 徐茂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连单片式便携卫生巾都做出来了,忽然感觉有些魔幻。 不过徐茂看到这东西,眼眶还是不禁微热,没有现代卫生巾真的折磨人,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困在房屋里,不能出门,有了它,这项限制就解除了。 “这个何素芬,可以啊。”徐茂捏着何素芬新改的一次性月事带反复观看,发出一声赞叹。 徐蘅凑上前看何素芬的信,眼里闪过惊艳,说道:“何娘子所制之物若是果真如信里所说,能在月信期间出行便捷,那可造福万千女子,青史留名!” 徐茂笑意微凝,赶紧进系统看何素芬的数据,奇怪的是她属性并没有多少变化,也不是隐藏npc,跟徐碧荷不一样。 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背景板角色居然制作出仿似现代卫生巾的东西,这不科学。 徐茂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意外,何素芬就是把目光放在自身需求上,所以才做出它,一个普通的女性生活用品,应该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况且一次一换的月事带,对于用惯可反复清洗月事带的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件难得奢侈品,就是送给她们,恐怕一辈子都舍不得用。 仅向富贵人家出售的话,能否让她们接受是一回事,而量产定价则是另外一回事,她主要是担心可能赚得盆满钵满。 卖是不准备卖的,从源头切断危机。 徐茂放宽心,对徐蘅说:“别高兴太早,何素芬的一亩白叠地,最后制作出来就这么几片,成本压不下来,遑论量产出售?” “如今大家连顿饱饭都吃不起,你说让百姓别种粮食,改种白叠,没人愿意的,土地紧张,必须要种粮食保证大家不饿肚子。” 到时候粮食不够,她还没登出游戏,岂不是也要三天饿两顿? 因为身份摆在这里,手底下人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也不会让她饿死的,此路不通! 徐蘅闻言脸皱成一团,愁眉苦脸,压第眉头问道:“那怎么办?” 徐茂思索片刻,突然有个主意,眉眼含笑,抬手指向西域,“我们这边确实是种不了,但别的地方可以种。” 又有借口去西域鬼混了。 现在的西域正处于小国混战阶段,多达上百个国家,可能今天刚在这个国家停留一天看个风景,后脚离开时,它就被别国吞噬而灭亡,战火纷飞,极其理想的战死之地。 如果北狄这边不给力,徐茂打算下一步就去西域试试。 徐蘅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迷茫道:“西域?书上说,西域乃蛮夷之地,未受开化,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沙漠,寸草不生,干旱少雨,哪能种白叠!” 徐茂摇头说:“非也,你想,如果全是寸草不生的地方,那何来西域百国?有水的地方即能活,沙漠里也是有绿洲的,而西域昼夜温差大,白天光照充足,土壤疏松透气,正适合种植白叠。” “此外,自古以来,西域就是我朝的一部分,曾在西域设置将军府,统治管理西域,而今的皇帝当政不行,失去对西域的统治,任由北狄践踏边地,简直丢光老祖宗的脸,实难忍受。” 徐茂搬出复兴旧日荣光的老套路,激情澎湃演讲,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打完北狄打西域,过去的时候顺路把西戎收拾了。 如果是别人,肯定觉得徐茂口气狂妄,异想天开,梁朝跟北狄都纠缠那么多年,最后连连败退,又是赔款,又是割让北地,屈辱求和,还想打西域? 统治西域那可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西域诸国谁会理睬梁朝! 但徐蘅不一样,徐茂说完,她立马幻想未来,笃定成功,好像西域已经臣服在徐茂脚下。 徐蘅可怜巴巴地望着徐茂,提前恳求徐茂内定人选,说道:“好,那到时候阿姐派我去吧,我一定让白叠种满整个西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徐茂一噎,她还只是想想,徐蘅已经跳到过去种地那一步了,赶紧握拳抵在唇边,眼光躲闪道:“这个不着急,先把北狄的事情了结再说。” “何素芬的这个月事带,先不要往外面售卖,咱们自己用,士卒们改用它,原本的月事假期就可以拿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放松心情,如果遇上执行任务,也不用担心拖累大家。” 现在她手里的钱已经足够挥霍到下一局,不缺钱,没必要自找麻烦,在贵族妇女圈里形成影响力。 而原本军中每个女子每月都有七天月经假,以前是不好出门,如今改用一次性防漏月事带,这个假,徐茂依旧保持,痛经的回去安心休息,不受影响的自己随便玩,只要别去训练就行。 徐茂思忖,是不是假期太少,天天训练,把这些人给练出来了。 仔细回忆过去一年,确实没有什么假期,过年放的假竟然跟月经假相同,其他假期仅放一天,除此之外,再没其他休息时间。 徐茂恍然大悟,她是什么周扒皮,竟然连全体双休都没落实,天天训练,就算是只野猴子,也该练出来了。 如今忠义军所有士卒都有自保之力,不用再紧抓训练,如若照当前这样继续练下去,追赶徐碧荷这类隐藏npc指日可待,中原还有她们的敌手吗! 徐茂忽然发现问题所在,赶紧跟徐蘅说:“提到月信假,我才发现咱们士卒的休息时间如此之短,纵使没有行军任务,一个月也仅休七天,有人甚至一个月休不了一天,这可不行,平时训练应当注意劳逸结合,身体健康为先。” 多休息,少训练! 徐蘅觉得不妥,皱眉道:“可是……月信假就比其他军队落后七日,眼下改用新的月事带,恰是补充时日、拉回差距的时候,阿姐非但不取消月信假,反而额外增加,那一个月里,训练的日子,就所剩无几了。” 徐茂说:“日日训练,枯燥无味,谁能受得住?晚上看俘虏表演,时间也非常紧迫,不够尽兴,休息是必须要保证的,可以把文娱活动、比赛等放在双休日,不占据她们正常训练时间,如此既能确保训练进度,又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养好精神,重新投入到新一轮训练中。” “我是这样打算的,一轮七日,其中五天上午训练,下午上课,最后两天休息,没有集体活动时,这段时间自由分配,想看书学习就自习,想补充薄弱处就自己加练,想看表演、玩游戏就去,让她们主动安排自己的时间,绝不训练,以便缓解身体的疲惫。” “而月信假呢,身体不舒服的可以回房休息,没有不适或后面几天恢复好,那她们可以自行选择归队,还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徐蘅犹疑道:“贪逸恶劳,乃人之本性,若不强加束缚,放任自流,士卒就会愈发懈怠,整日惦记着休息,训练、读书时心不在焉,最后成效不佳,引来灾祸,适时为时晚矣。” 徐茂微微一笑,自信道:“这不是还有月底考核吗?训练、读书不是为我,而是为她们自己,若是连着三次月考不合格,那她们就自己收拾包袱离开忠义军,返回家乡吧。” 最好全走干净,那她就高枕无忧了。 徐蘅想着还有考核约束,士卒顾念考核,哪怕有休息日,总要想办法练到合格标准的,稍微放下心。 “那就试试吧,如果成效不好,还是要恢复回来。”徐蘅松口,选择支持徐茂的双休法,并补充道:“倘若月信假与休息日重合,这天数可不能补,否则半月时间都没有了。” “好。”徐茂唇边漾开笑容,暗暗握拳,压制激动,点头答应。 徐蘅道:“我帮阿姐算训练、休息的天数,七月是下半年伊始,正好可以从这个月开始。” “那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七日为一周,第一天为周一,依次往后数,最后一天为周末,周一到周五训练、上课,周六和周末休息,需要值班巡逻的,制表排班轮休。” 徐茂想,这套计日方法只是在忠义军中内部使用,方便她计算休息天数,随意些,交给徐蘅也没有关系,放心地把活儿交托出去。 看完何素芬的东西,徐茂提起心再拆林舒娘的信,幸好只是之前提过的活字印刷,尚在接受范围内。 徐茂拿起林舒娘印刷的样品看了看,字迹清楚,也没有墨迹乱飞的现象,貌似还可以。 她给林舒娘回信,命她印刷第二期军报,先印一百份,派人送过来,邓绿华她们要用。 何素芬,徐茂将自己的想法跟她说了,不对外出售,首先保证她们内部都用上卫生巾,命她再做一批运来应急,等她打到西域去,以后在西域种棉花。 林舒娘制作字泥,何素芬研究棉质卫生巾花费不少银钱,后期发展也需要钱,徐茂分别拨五百两黄金回去支持她们。 钱,第二期军报,以及回信。 汤腾给她的都是现银,只能装车运,一箱箱黄金抬上车,沉甸甸,行动起来,车队速度缓慢。 从幽州到晋州,以这样的速度行进,容易被盗贼盯上,跑过来打劫。 徐茂把运送任务交给火箭班,又在背包里找了找,使用降低存在感的道具,并套上好运光环,除非她们从别人身上碾过去,不然别人注意不到她们。 道具要求,只能在天黑以后生效。 徐茂把火箭班众人叫到跟前,交代一项特别任务,吩咐道:“此行押送黄金任务重大,需要避人而行,故而只得在夜间前行,并且白日远离人烟,轮流休眠,谨记保持安静,小心行动,不得引起注意,招致山匪。” 众人面色严肃,齐声说是,午夜时分,她们带着信、军报和一车车黄金启程。 火箭班出发第二天,北狄可汗终于有消息,派人过来传话,说是愿意和谈,而呼连休也带着他的援兵返回,由呼连休出面商议和谈事宜。 徐茂当然不想跟北狄停战,但显然这是一个激怒北狄的好机会,当即答应先坐下来洽谈。 会面地点在幽州城外二十里,徐茂欣然前往,很快见到面容明显沧桑的叶护呼连休。 呼连休脸色极臭,好像仍旧难以接受丢失幽州的事情,相比呼连休的尴尬和不悦,他身边坐着的老男人就淡然多了。 此人气质儒雅,身着梁朝文士青衫,看着文质彬彬,不过面容深邃,一双浅褐色眼瞳,眼窝深陷,具备北狄人特征。 徐茂盯着他打量半晌,款款落座。 “徐元帅,久仰大名,我是乌翼,不过我更喜欢我的汉名,李飞宏。” 徐茂刚坐下,这个青衫男人就温吞开口,自我介绍,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 徐茂惊诧道:“李姓,莫非李郎君和我朝圣上有关系?” 李飞宏眼里闪过一道惊喜,点头笑道:“金宁公主是我的母亲,我很崇敬梁朝文化,自幼耳濡目染,跟着我母亲学习汉字,少时就将四书五经读完,非常希望有朝一日能到中原看看,感悟儒学。” “然有徐元帅在,我的愿望恐怕此生都无法达成了。”李飞宏开个玩笑。 徐茂后仰身体,重新审视李飞宏,没想到这位居然是金宁公主的儿子,找他过来和谈,北狄打什么算盘? 金宁公主连嫁三任可汗,算年龄,李飞宏应该是前任可汗的儿子,徐茂也不知道北狄这边怎么算辈分,只是有些可怜和亲的金宁公主。 母国拿她安抚北狄,嫁过来文化、语言不通,还要想方设法劝可汗退兵,生的儿子也是块叉烧。 说什么崇敬汉学,话里话外流露出称霸中原的野心,研究梁朝,以便更好挥兵南下,屠戮梁民罢了。 徐茂不接他的话茬,装作低情商,直接说:“是的,李郎君很有自知之明,那我们就别废话,直接开始谈吧,你们准备了多少钱赔我?” 李飞宏顿住,一时无语。 徐茂张口就找他们要钱,无视他准备好的感情牌,竟然不按套路走,梁人的谦逊客气呢?不应该谦虚推过来客套一二吗!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操作打蒙李飞宏,呼连休恼怒,将要发作,李飞宏立时抓住他的手,抢先一步说:“既然徐元帅是爽快人,那我也不跟元帅绕弯子。” “徐元帅,你想要多少钱?”李飞宏把问题推给徐茂。 徐茂淡定开口,说得随意:“那就来个一千万两黄金吧。” 呼连休遽然变色,脸孔涨红,李飞宏眼光微变,好在他及时控制住神色,震惊转瞬即逝。 李飞宏扬起笑脸说:“元帅在跟我说笑呢,我母亲也是这样的脾性,难道梁人都好以夸大事实逗乐?” 徐茂冷呵道:“你想多了,李郎君,你生在北狄,长在北狄,本为狄人,张口闭口都是梁朝,成何体统!” 她跟李飞宏划清界限,而李飞宏诧异地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徐茂不接招,成何体统此言居然能从她嘴里说出。 “李郎君,金宁公主是金宁公主,你是你,而且我们在谈停战和谈的事情,请不要把私人感情混淆其中,如果你是帮北狄杀价的,那就正正经经地谈钱,如果你想回梁朝认祖归宗,来的时候你就应该带上可汗首级,让我看到你的诚意,而是左右摇摆,模糊立场,跟我说些没用的。” 徐茂攻击完李飞宏,又转头对呼连休说:“不必浪费时间,我们长话短说,方才我说的一千万两黄金并非张口就来,而是经过缜密验算的,叶护不信,那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北狄侵占我朝北地距今百年,并且时常沿边作乱,滋扰百姓,企图继续南下,祸乱中原,每岁动辄向皇帝索取牛羊财物,所有东西拢共加起来,远远超过一千万两黄金!” “从前你们杀我多少梁朝将士,光是抚恤金就不止这点钱吧?” “再说近的,我在恢复北地之时,所用兵器、马匹等皆有损耗,这都是新的,如若不是要夺回幽州,可是能卖个好价,这下用过,就不值钱了,因为你们,我骤失上万两。” “还有,我的部下一日三餐,餐餐供应,多一天,多一两钱,时间就是银钱,我每时每刻都在流失银两,尤其你们的士卒,吃吃喝喝全要钱,这钱难道不该你们出吗?” “想停战赎人,可以,先把账结清,并归还我朝剩余土地。”徐茂傲然道,高高在上地蔑视他们,将无理取闹发挥到极致。 屡试不爽的拒绝方法,开一个对方完全承担不起的条件。 这可不是她不想停战,而是北狄自己不愿意赔钱还地的,那就只能继续打下去,打到北狄愿意。 “不可能!” 呼连休拍案而起,怒火中烧。 徐茂正等他这句话,立刻翻脸,起身说:“那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战场上见。” “他日再谈,可就不是这价了,另外送我朝所有和亲公主的尸骸归梁,当初是你们北狄几次恳求,我朝皇帝这才下嫁公主,将耕织劳作、天文历法带到北狄,而你们呢,可曾善待?” 徐茂开着系统资料,一一历数:“上河公主死后不久,北狄的耕地便荒芜,诗书典籍沦为一堆废纸,连番向我朝索要财物……兴和公主嫁到北狄,没几年就莫名亡故,公主死得不明不白,这笔账都没跟你们算呢!” 后期的和亲公主下场基本都不好,梁朝不想打仗,死一个嫁一个,令她们在北狄的地位更加卑下。 北狄人以玩弄公主取乐,羞辱梁朝,攻城成功凌辱公主,失败也打她们出气,梁朝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情,更加增长北狄嚣张气焰。 “乌翼王子,你还记得你母亲,金宁公主是怎么死的吗?”徐茂目露嘲讽。 李飞宏面色微白,转过脸。 金宁公主熬的时间算久的,但逝世的时候也就四十岁,那时北狄可汗想要再进一步,攻定州,谁知几次攻城不成,士气不振,北狄可汗就砍下金宁公主的头颅,激励士兵再战。 而攻打定州,李飞宏恰好参与其中,向可汗献策混进定州夺城,他就是与定州将领颜飞光勾结来往的那个北狄人。 金宁公主死的时候,他可一滴眼泪没流,还在旁边拍手叫好呢,得北狄士卒赞誉。 徐茂抬脚要走,李飞宏赶紧拦住她,脸上没有多少羞愧意,残留的一点恼怒飞快消失。 他说:“好,元帅的条件,我们答应,不过一千万两黄金实难拿出,能否用牛羊或人抵扣?” “什么人?”徐茂惊诧。 李飞宏缓缓开口,平声道:“梁人,以及梁狄通婚生下的那些……普通百姓。” 徐茂迷惑拢眉, 北狄这么无耻,连人都能当作财物抵扣。 更奇怪的是,她狮子大开口, 开出天价,北狄竟然也愿意接受! 不对劲, 北狄出问题了。 他们宁愿放弃幽州,赔付巨款, 都要停战, 那只有一个可能。 北狄内部不稳,麻烦缠身,无暇顾及幽州。 徐茂紧盯李飞宏, 忽然心生悔意, 或许这个时候, 她不该打北狄的。 这头李飞宏回答说:“一万人, 另外梁国皇帝所赐器物,皆可归还,北狄从此退至草原, 不再袭扰梁国。” 徐茂心肝微颤, 原本清晰的思路瞬间打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以,签约协定吧。” 对方刚给, 她就敢收。 “加上一条,所有梁狄通婚之子, 这些人我都要, 包括李郎君,还有其他我朝公主所生的孩子。”徐茂扩大范围。 李飞宏瞳孔猛地震, 始料未及,“不行,我们北狄王子断然不能离开草原!” 这句话迅速、直接,隐约显露几许慌乱,不知李飞宏是拒绝北狄王室血脉落入徐茂之手,还是怕徐茂的目标对准他,自己不想做砧板上的鱼肉。 徐茂失笑道:“开个玩笑,看把李郎君吓的,那好,北狄王子不行,公主的女儿、孙女总可以回归我们梁土吧?” 李飞宏放下心,松了一口气,沉吟片刻,最终点下头,同意这个条件,并开始讨价还价:“她们是贵女,有的远嫁,难以找回,所以……价格稍贵些,我听闻中原对女子有‘千金’的称呼,一女千金,徐元帅认为如何?” 徐茂袖中的拳头攥紧,笑意微冷,嘴唇抿成一条线,与李飞宏对视,她看清对方的嘴脸,眼里闪过的算计,徐茂胃里翻腾,直泛恶心。 “行啊,若能凑够一千万两黄金,牛羊器物我便不要了。”徐茂嘴角上翘,欣然接受。 李飞宏狂喜,连连作揖,不伦不类。 一千万两黄金确实凑不成,但再加上其他的东西,他们不需要出多少银钱就能解决战事。 徐茂和李飞宏谈好条件,一千万两黄金,可以人、物抵押,北狄归还侵占领土和过往和亲公主尸骸。 签了字,徐茂扭头就走,面若凝霜。 两方分开后,这边的呼连休也不甚高兴,臭脸道:“为什么轻而易举就答应,这不是摆明让她看出我们北狄出事了?” 李飞宏拿着和谈书,淡淡睨他一眼,不以为意道:“可汗病重,那几个叔侄为争夺汗位打得不可开交,但决出胜负,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去年寒冬冻死不少人,百姓缺衣少食,也闹个不停,徐茂狮子大开口,开得正好,可叫所有北狄人知道,我们这般穷困、过不下去,皆是徐茂所致,她掠夺我们的银钱和牛羊,甚至抢走我们的奴隶,徐茂是整个北狄的敌人,要活下去,就必须杀掉她!” “仇恨能够激发所有北狄人的斗志,如今送出去的东西,转眼又将回到我们手里。” 李飞宏勾起嘴角,绽开不屑的笑容,眼角眉梢挂满讥诮,神色自信。 呼连休心中仍然不忿,舍不得将那些东西如流水般送给徐茂,这像是昭告世人,他的无能,没能守住幽州。 剩下一点异样情绪,他是担心,担心李飞宏的计策不成,最后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自己作为败将,没有资格在李飞宏面前说这些,吐露出来,反而显得他胆小怯懦,呼连休选择缄默。 * 徐茂跟北狄和谈,就要牛羊和人,还有一堆先帝赐的破铜烂铁,徐蘅焦急地跺脚说:“除了归还的城池,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哪里没用?人能发挥巨大作用,改天换地!”徐茂反驳,拉着徐蘅说:“咱们把北狄人赶出去,剩下大片大片的荒地,空守着也不是办法,让国内百姓来,大家又怕北狄卷土重来,对这边持怀疑态度,肯定不愿意在这里安家的,那不如要来原本就生长于此的人,重守故土。” 徐茂解释以后,徐蘅才放下没有多敲北狄一笔的执念,开始盘算怎么分地和管理。 跟在徐茂身边负责记录的邓婵心绪复杂,她知道商谈的全过程,对送还和亲公主尸骸这一条触动最深。 或许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不如多换几两银钱,但她作为后妃,公主的母亲,皇帝不会嫁亲生女儿,那也是选取一些可怜宗室女代替出嫁,那些死在异乡的女子是做了她女儿的替死鬼,有必要记清她们的名字,年年祭拜。 徐茂此举,亦是告诉世人,记住这些和亲公主,明晓公主大义,不可忘却北地失陷之辱。 邓婵悄悄拭泪。 * 丰城,沈起元写了一封致歉信送到吕飞燕手里,又送金银器物,派人前去修复道路,让吕飞燕认为此事了结。 曹集部下在城外蹲守数日,等吕飞燕好不容易放松警惕,装扮成普通百姓混入城中,他们又耐心潜伏,搜寻能够瞬间撕碎肉身的那个神器。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们摸查出放置神器的位置,那个地方看守最严,很难进入。 为取神器,他们想一个办法,使用调虎离山之策,在别处放火,这些的守卫必定要分出一些,赶去救火,而剩余几个守卫就好对付了。 曹集部下先在附近放了一把火,等它烧起来,果然有人呼喊道:“走水了!” 看守神器的守卫拎桶跑去救火,今日风大,火越烧越烈,滚滚黑烟升腾,一片混乱,大家注意力都在失火上,这便给了曹集部下可乘之机。 他们突袭守卫,缠斗一番,拖住那两个守卫,其他人闯进去搬运神器,慌慌张张间,散落几张写字的纸。 这些盗贼一边分神躲避守卫,一边又要抬着重家伙寻找出路,没有留神飘落地面的纸张,急急忙忙往外冲。 守卫发觉他们真实目的,紧忙高声大喊:“快来人,有人抢夺火/炮!” 然而他们抬起火/炮就往外走,等大家反应过来,前去追赶,却几个人被拦住去路,眼睁睁看着他们搬走火/炮。 守卫崩溃,快速跑去娘子山禀告吕飞燕,其他人追逐盗贼的追逐盗贼,救火的忙着救火,乱成一锅粥。 曹集的人喜笑颜开,成功把神器抬回沈起元营地,先放在曹集这里,向他汇报搬运过程。 “做得好,有赏。”曹集大喜过望,听手下描述吕飞燕她们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几声,拍手叫好。 他在厚重的铁家伙跟前驻足停留,惊叹不已,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上前抚摸,冰冷的触感,彰显它威猛杀器的身份。 “天底下竟有如此神器,如今到了我们手里,那就是天意,天公助我等夺取江山,大喜呐!”曹集咧开嘴,止不住欢欣雀跃。 曹集将火/炮摸了又摸,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转头询问道:“这该如何使用?”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得到神器,却不知道具体使用办法,曹集唰地脸色一白,暗道不妙,紧忙转动脑子思索。 这时,曹集灵光一动,他把目光放到那些赎回来的士卒身上,他们跟吕飞燕等人交过手,肯定见过这东西怎么用。 曹集立刻唤人找那些赎回的士卒,让他们回忆神器的使用方法。 然而这些人一见到这个铁家伙就吓得面色灰白,两股战战,哇呀一声挣扎着往门外跑,更别提仔细回忆了。 曹集命人按住他们的手脚,缓慢安抚情绪,一番威利诱,最后从一个青年口里拼凑出来,貌似是在神器身上点火,然后静静等候,轰地一声就会炸开。 听上去,似乎并不难操作。 曹集在周身摸索一圈,终于发现其中关窍,找到一根引线,他很快就想明白那个青年说的意思,迅速命令士卒把神器抬到外面,驱散人群,而后去请沈起元过来观看。 沈起元得神器,欣喜若狂,其他公务全部推后,第一时间赶过来看神器,跟曹集同样反应,小心翼翼地上手抚摸,感叹它的威猛。 “快让我瞧瞧,它是怎样在眨眼间撕裂敌军的。”沈起元迫不及待道。 曹集就是沈起元肚子里的蛔虫,当然准备好演示的场地,嘴角泛开笑意,垂首低眉道:“请将军移步上座,离神器远一些,切莫被它误伤。” 沈起元惊奇地挪步,走到距离很远的地方坐下,遥遥往神器的位置望,不禁伸长脖子,害怕自己看不清,一会儿错过精彩细节。 曹集朝沈起元招手,表示可以了。 沈起元立即振奋精神,一只手按住桌案,撑着身体往前伸,目光凝聚在神器身上,满眼期待。 只见曹集退到距离神器十步以外的距离,高声呼喊道:“点火” 一声令下,士卒举着火把,上前点燃引线,而后紧忙退到一边,静静等候神器发威。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聚。 静默。 一刻钟过去,无事发生。 众人心里疑惑重重,事情并非如他们所想,甚至一动不动,什么声响都没有发出。 曹集挥手,命令士卒上前查看情况。 士卒腿肚子打颤,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伸出手,碰一下,赶紧闭上眼,退后躲避。 神器依旧没有反应,好像嘲笑他方才因害怕而不断闪避的傻瓜举动。 士卒反复试探多回,警惕心稍微松懈,他奓着胆子在神器身上左右乱摸一通,触碰到一个松动的机关。 万众期待下,士卒眼里闪过惊喜,他倏地伸手往外拔,仅动一下就遇到阻碍,需要用力。 士卒咬牙,额头青筋凸起,牟足劲儿拉动机关,最后如他所愿,听得一声脆响,成功拉出来。 眼见成功,士卒登时展露笑颜,喜滋滋转头看向曹集他们,张开嘴巴,呼喊道:“有机关!” 话音刚落,嘭地一声,尘土飞扬,浓烟滚滚,炸确实炸了,但是爆炸的位置出乎意料。 它没有吐珠往前抛,在前方炸开,与之相反,竟是把自己炸得四分五裂,铁片甩出去径直没入血肉,毫不留情。 火/炮附近的人皆受到波及,距离它最近的,眨眼间破碎,喷出满天血雾。 只听士卒们痛叫一声,他们就在沈起元眼前,给沈起元重现当时宋仁透被炸飞的情景,一只血手扑簌簌滚进尘土里。 十步以外的曹集居然也没有逃过,他被热浪推出几丈远,衣服破洞黑焦,还有火舔舐他的身体,灼烧曹集肌肤。 他不断发出哀嚎声,慌乱地在地面滚来滚去,企图用沙土蹭灭火焰。 沈起元噌地弯身钻进桌案,颤着手指抓握案间,探出一颗脑袋,将那边情状尽收眼底,惊恐地瞪大眼睛,放声尖叫,立刻指挥士卒,命令道:“快,快去救人!” 他的声音都在抖,整个人被恐惧辖制,愣怔如木头,动弹不得。 然而士卒的恐惧不比沈起元少,他们手脚冰凉,差点握不住刀剑,士卒们艰难地咽下口水,面色惨白,身体躬成虾子,犹犹豫豫不敢上前,生怕自己走过去,又是嘭地一声,跟刚才那些人同样下场。 “愣着做什么,救人呐!”沈起元气急败坏,推搡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士卒,拔剑对准他,厉声道:“你,过去把曹先生拖出来,拍灭他身上的火,如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前有狼后有虎,士卒进退不得,只能闭上眼睛,一咬牙,一蹬腿,快跑过去拖拽曹集,赶在下一道巨响发生前救人。 士卒心跳砰砰,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不管不顾,抓住曹集的一只胳膊就往外跑,浑身寒毛竖立,冷汗涔涔。 曹集被一路拖行,幸运的是背部火焰熄灭,不幸的是他感觉伸出去的那只手脱臼了,巨大痛楚席卷全身。 好在第二道巨响没有发生,士卒成功救出曹集,沈起元立即命人抬曹集回房,唤大夫过来给他看诊。 头发花白的大夫匆匆赶来,喘口气问道:“将军,发生何事,听闻曹先生身受重伤!” 一时间,沈起元不知从何说起,他推开房门说:“我送曹先生回来时,仅仅粗略看几眼而已,疑是烧烂皮肉,然无法下定论,您进去一看便知,还请您老费心诊治。” 大夫惊讶地睁大眼睛,连忙拱手,转身迈过门槛,进去查看曹集伤势。 沈起元估摸着大夫进入曹集房间,一时半刻不会出来,而神器周边还有不少受伤士卒,他立马原路返回。 等候半晌,后面没有再爆炸,沈起元才指挥士卒进去救别人。 先前威风凛凛的神器,如今四分五裂,沉默地躺在地面,散落各方,看不出原本模样。 沈起元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神器认主,忠义军用,就能杀敌千万,轮到他们,费尽心机地抢回来,这神器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跟他们同归于尽? “苍天,你真是不公啊,如此神器,为何不准它归顺于我!” 沈起元大哭,捶胸顿足,仰头痛骂老天,让他遇到这么好的宝贝,但自己不能用,白欢喜一场。 火/炮炸死三人,十人重伤不治,二十八人受伤,曹集命大,吊着一口气,最后救回来。 如此威力叫沈起元手下的将士惊惧不已,这东西为己所用才是宝物,落在别人手里,用以对付他们,它便是顷刻间夺人性命的妖器。 将士们惶惶不安,敌军有这样妖器,他们哪里是忠义军的对手,过去就是送死的。 恐慌迅速蔓延,将士们萎靡不振,纷纷打起退堂鼓,议论要不要另谋出路,别跟忠义军硬刚下去,保住性命为先。 沈起元记得像热锅上蚂蚁,他本来以为那东西不过是冷冰冰的死物,谁来掌握它都可以使出同样威力,谁料竟是如此结果。 不少人已经心生退意,沈起元坐立难安,必须尽快给出计策,安抚将士情绪,稳定军心,否则他苦心谋划的一切就全完了。 思来想去,正面打不过,那就侧面迂回,拉拢忠义军到同一阵营,解决完共同的敌人,他们再最后决战。 相信时长日久,经过相处,他一定可以找到忠义军的破绽。 而这次,他们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绝不能将此事声张出去,惹人笑话但是其次,沈起想和忠义军打好关系,谋取合作之机。 沈起元立刻下令,不准任何人夸大其词,议论神器伤人之事,如若此事传扬到外面,叫别人知晓,格杀勿论。 警告完,沈起元继而安抚道:“这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不久以后忠义军会告知我们使用窍门,只要掌握方法,这神器就能为我们所用。” 士卒们将信将疑,各自心里不禁嘀咕:“东西都是从忠义军手里偷来的,人家还能傻乎乎把关窍告诉咱们?” 尽管感觉希望渺茫,但沈起元笃定的模样还是让他们惶恐不安的心稍定,不像之前那样慌乱。 沈起元稳住士卒,又去探望伤员,做足仁义架势,最后在曹集床榻边停住脚,关心完伤势说:“仅凭我们自己是用不了神器的,所以我想把忠义军拉拢过来,化为我们的利剑,斩杀共同敌人。” 曹集身体隐隐作痛,说话都艰难,额角汗水汩汩往下淌,他用尽力气才张开嘴说道:“将军所言有理,忠义军元帅乃女儿身,岂有女主天下之理,最后终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跟忠义军合作,只不亏,让她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攻城略地,扫荡叛军,然而天下人绝不甘心臣服在女人的裙摆下,那时候才是他们的机会。 纵然她有绞肉宝器,臣民畏惧,但她控制不了民心所向,如此残暴之举,最后必将灭亡。 曹集道:“将军,夫人下落不明,在这飘摇不定的乱世中,恐怕凶多吉少,将军身边没有妻室,后院空虚,也该有个人填补空缺,照顾将军。” “不若由将军出面,前去会一会忠义军元帅,说不定她便折服于将军的胸怀谋略,可成一段美好姻缘。”曹集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嘴角微微上翘,向沈起元诚恳建议。 沈起元一愣,仔细合计,曹集说的好像可行,不过他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脸,有几分尴尬。 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相貌平平,以色/诱之颇为艰难,而攻打丰城时,他的军队又死伤惨重,没能顺利施展才能,要攻对方的心,怕是有段路要走。 不过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在耐性上,沈起元非常有信心。 “她是哪里人士,可曾婚配?”沈起元想多了解一下对方,投其所好。 曹集摇头,推测道:“这个属下倒是不清楚,那日问过,没说,不过属下以为,应当没有婚嫁,或是丧夫独身,不然无法出来做这些离经叛道的事情。” 沈起元颔首,“那再打探打探,到时候我把人娶回来,让她给兄弟们一一道歉。” 曹集咧开嘴笑了笑,严肃的氛围一扫而空,他抽出手提前恭喜道:“适时将军的喜酒可别落下我。” 沈起元改变策略,准备一车礼物送到丰城,说是之前误会一场,前来赔礼道歉的。 莫名走水,火/炮丢失,守卫抹着眼泪自责,吕飞燕匆匆赶回来,看到满地狼藉,只觉天塌地陷,这东西落到敌人手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然而丢都丢了,追究罪责毫无意义,吕飞燕紧忙抚慰士卒,思索如何应对敌军的下一次攻袭。 正和宋延芳商议对策时,外面来人送礼,赔礼道歉,只字不提强抢火/炮,而且态度极好,吕飞燕惊诧,忽地摸不着头脑。 吕飞燕出去迎接,试探他们的口风,结果对方装傻,一问三不知,傻愣愣地反问道:“竟有这事,辅导可知这是哪里来的歹人,如此放肆?” 沈起元这边拒绝承认强抢火/炮,吕飞燕把人轰走,回去就骂:“厚颜无耻!” 丰城附近,除了他们卫王部将,还能有其他军队? 吕飞燕火冒三丈,气得半死。 宋延芳疑惑道:“他们已将火/炮抢去,按理说,应是无惧,为何不再攻袭我们,反而送礼求和?” 吕飞燕来回走动,她忽然想起王兴珠给她写的注意事项,眼睛霍地发亮,明悟道:“我知道了,他们不会用!” “不会用?”宋延芳拢眉。 吕飞燕嗯一声,点头说:“王娘子给我们写的那张纸上面说,此物虽有莫大威力,可破坚石,敌万军,然而使用不当,亦会反噬其身,故而多设机关,保证安全。” “王娘子特别交代,有几个机关万万不可动,如若贸然拔出,火/炮会炸膛,在自己跟前就炸开了。” 吕飞燕推测道:“或许是卫王那边的人找不准位置,不知道拨动何处机关,这才放低姿态,前来打探使用火/炮的具体法子。” 那日灭完火回来,她们收拾打扫时发现满地纸,正是火/炮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这样就前后串起来了。 曹集他们只知搬运火/炮,却不知里面的门道,抢回去也不会用。 “言之有理。”宋延芳颔首。 吕飞燕明白过来曹集他们求和的真实意图,命令城门持续戒严,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她又赶紧去取王兴珠留下的纸张,全部锁起来,亲自看管,并且随时随地带在身边,要想再偷使用说明,必先从她尸身上面踏过去。 另外,吕飞燕害怕曹集在丰城得不到好处,转而去王兴珠那边找麻烦,紧忙把事情全过程写了信,急送到王兴珠手里,提醒她注意防范。 而丰城外,任凭沈起元如何示好,吕飞燕都冷漠拒绝,针插不透,水泼不进。 一日日过去,到了七月,沈起元竟然还未拿下丰城,孙宝安那边派人来问,纪伏也嘲笑沈起元无能。 沈起元有些焦急,坐不住了,他直接开条件挖忠义军元帅的墙角,派人在城下呼喊加入他们的好处。 顾虑到那边多是女子,所以除了丰厚的奖赏,沈起元承诺,可以帮她们婚配,嫁给他们最优秀的将领。 女人,不就是求一个安稳,嫁得良人,相夫教子嘛,何况是嫁给将领做正头娘子。 凭她们低贱的出身,得此际遇,能够高嫁,攀上他们这根高枝,已是莫大的福分,几辈子烧高香都求不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起元遣人日日在城外宣扬卫王这边的优厚待遇,喊道:“做了将军夫人,以后都不用再在外面抛头露面,只需要安安心心待在家里插花品茶,做做针线,悉心教养子女,什么都不用忧虑,日子滋润,安逸,待夫郎立下战功,他日封侯拜相,以后就是侯爵娘子了!” 士卒们不停给忠义军描绘无忧无虑的美好生活,不必整日灰头土脸地在外面拼杀,刀口舔血,回归正常女子的生活。 吃吃喝喝,穿金戴银,出门都是坐轿子,仆奴环绕,几十个婢女伺候,端茶倒水,捏肩揉腿,悠闲自在。 而且她们是将军夫人,上流贵妇,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上赶着送礼讨好,这样的神仙日子,他若是女子,一准答应,忠义军岂有不心动之理? 经过沈起元部下的日日呼喊,这确实有点效果,忠义军中开始谈论卫王那边的将领都有谁,自己嫁过去,是不是真如宣扬的那么好。 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过安稳日子,谁想在外面厮杀,命悬一线,吕飞燕理解那些动摇的女子,不过她是不能放这些人过去转投卫王的。 这样下去不行,吕飞燕将军中所有女子召集起来,在大家面前说:“我知道城外传扬的那些话,有些人心动,想要过去做将军夫人,我也是女子,当然理解大家的心情。” “不过……”吕飞燕话锋一转,“婚事从来讲究门当户对,高嫁,外头看着光鲜,实则不然,人家低娶必有所图,要么有不可见人的缺陷,要么就是好掌控新妇,现在说的好听,然而真正娶到手却又是另一回事,嫁进深宅大院就是呼天不应,唤地不灵。” “何况那些将领若是果真位高权重,怎能接受娶一个毫无助益的妻子?而且后院诸多莺莺燕燕,妻妾成群,你们又愿意忍气吞声、和和气气地过如此生活?” “一开始成婚就颇有怨词,日后多半也会是一对怨偶。” 年轻未嫁的士卒对爱情和婚姻还有幻想,其他嫁过人的却是连连点头,认同吕飞燕的话,凡是成过婚的,没一个不想和离。 “男人就是嘴上说得好听,看我家那个,同我一起长大,情谊深厚,他家穷得只有一个破茅草屋,夏天漏雨,冬天吹风,成亲前情意绵绵,说什么保证让我过好日子,哪里知道成亲以后,在他老娘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烧火劈柴,洗衣做饭,全要我来做,多放几粒米都要骂我,相比别家,确实不打媳妇,但其中苦楚,只有自己知晓。” 一个成过婚的士卒抱怨出声,其他人纷纷附和,分享自己的经历。 大家聚在一起这么谈论,结果发现原本羡艳众人的神仙眷侣,其中女方居然也过得不好。 柴米油盐酱醋茶,处处要用钱,而花钱便要引得婆母厌恶,丈夫埋怨,嫌弃她花钱大手大脚,不是买这个,就是买那个,可她买的东西都是给家里人用的啊! 还有没什么钱,在媳妇面前吆五喝六的,动辄拳脚相加,有时候在婆母和孩子跟前不停抱怨,引得家里人视她为仇敌。 婚后的满地鸡毛真是一把辛酸泪,不足为外人道,日子过得平稳安乐,全靠一个字,忍。 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更别说豪门望族了,进门伏低做小是常态,哪有说无忧无虑,悠闲自在的。 “各家各户情况不同,就算那些将领愿意,人家的母亲愿意吗?嫁过去,毕竟是后宅里讨生活,伺候婆母,那些将领的母亲巴不得登天娶公主,哪里会看得上我们,仅仅这一条,婆母刁难就够人刮掉一层皮,可别说其他的,礼仪,妾室。” 大家再说刁钻婆母的各种事迹,只有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到,夫郎在中间和稀泥倒算好的,最可怕的是两面拱火,藏在背后笑看两个女人为他争吵。 瞧,他多重要啊,争抢他的关注! 在场所有未婚女子听完打个寒噤,恐惧占满心田,纷纷摇头说:“可不可以不嫁人?” 这个问题一出现,所有人顿时激灵。 是啊,成亲这么不好,她们为什么非要成亲呢? 嫁人生子,稀松平常,任何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们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出路。 吕飞燕清清嗓子,找准时机插/进来说:“待在军中就不用回去嫁人,伺候婆母。” 有一份自己的事业,挣军功,博富贵,只要不回去,谁能奈何得了她们? 吕飞燕道:“如果大家真的想好,不准备嫁人,以及想要和离,我也可以跟元帅提一提,解决大家的苦恼,倘若离开忠义军,可就没人能像元帅这般,替大家着想了。” 大家若有所思。 110-120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既然有自立的机会,何必要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爱情上,祈祷自己走运,能得到一个完美夫婿和融洽的婚后生活呢? 仔细想想就知道哪条路更好。 沈起元的人在外面嗓子都喊哑了,愣是没有一个人倒戈。 挖墙脚失败,沈起元惊疑,不知何处出问题,他好不容易拉下脸,说服那些将领答应迎娶,事成后他们是休妻,还是另娶,怎样都可以,谁承想忠义军那边没一个答应的,怪哉。 曹集躺在床上,提议道:“将军,我们不若派遣一些细作进去,偷取神器的使用之法?” 沈起元道:“如今城门戒严,我们的人都进不去,更别说是细作了。” 曹集捻捻胡须,眼底精光一闪,坏水咕噜直冒,眯起眼睛说:“我倒是有一些人选,可供将军参详,让她们去,一时半刻进不了忠义军不要紧,好歹是能够混进丰城的,进去以后再徐徐图之。” “快快讲来。”沈起元看向他。 曹集勾起嘴角,缓缓开口:“军中各部将的妻女。” 沈起元张大嘴巴,深吸一口气,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们做细作?” “正是,忠义军中多女子,那我们就给她,随便抓来的普通奴婢容易出纰漏,而各部将的妻女富有学识,而且忠心耿耿,不必担忧叛变,泄露我们的计划,乃最佳人选。” 沈起元皱眉,“这个……不好跟部将说,哪有让别人妻女去做细作的!” 曹集道:“夫妻本为一体,妻为夫解忧,女为父解忧,臣为君解忧,天经地义,如今正是需要她们的时候,岂能推拒?” 沈起元脑中一团乱麻,沉默不语。 曹集扶着床架坐起身,拱手道:“将军如若不拒,属下愿替将军出面劝说,助您办成此事!” 沈起元瞪圆眼睛,未料曹集态度如此坚决,他焦虑地踱着步子,半天没有说话。 曹集抬起头,领会沈起元的意思,第二天就挨个请部将们到自己这里坐坐。 * 押送金子回晋州的队伍正在路上,她们根据徐茂吩咐,白天休息,晚上赶路。 夜深人静,天空漆黑,士卒们打着过年用过的红灯笼行进,借用红灯笼,讨个吉利,免得冲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因为成箱的金子很重,还要时刻注意周边情况,防范危险,大家的速度略慢。 前面是连甘山,时有匪盗作乱,她们送信时会绕道,但鉴于行进速度过慢,又是夜晚出行,山匪出没的可能性不大,班长选择铤而走险直穿连甘山。 然而事不遂人愿,连甘山土匪听闻有支商队将会从连甘山过去,连夜蹲守,就等着肥羊送上门。 叮叮当当,车轮滚滚,空气里隐约传来声响,困倦的山匪陡然清醒,激动地直起腰,连忙跑回去汇报,叫醒其他埋伏的山匪,打起精神。 声音越来越近,山匪们握紧刀,趴在山坡上,目光紧锁前方道路,聚精会神,神情严肃,只待那边来人,走进包围圈,他们就挥舞刀斧冲下去,肆意劫掠。 黑幕里,一道光亮出现,山匪们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心跳加快,撞击强烈,所有人期待地盯着那光芒。 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响起,幽幽红光缓慢移过来,等他们看清,山匪脸庞笑容逐渐消失,错愕和惊恐的神色取而代之,并且凝固在面容上。 “阴,阴兵过境!” 醒过神的山匪拿回舌头控制权,颤抖着声线惊恐叫道。 山匪们亲眼目睹一溜诡异红光移动,清晰听到军队行进的声音,但在他们眼前,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根本见不到人,这不是撞邪是什么! 所有人惊惧万分,手脚麻木,难以使出力气逃跑,正在他们努力拔腿时,忽听嗞一声,视线里跳出一个车队,但奇怪的是物品和人颜色浅淡不均,那些身着甲胄的士卒是浅白色,并且逐渐变得透明,而高高飞扬的旗帜却如同真实存在般。 山匪首领睁大眼睛,看清旗帜上面的字,连在一起,是“忠义”二字! 他立马构想出一个故事,不知道何朝何代的军队,在运送粮草途中遇袭,死后士卒们就仍旧记得军令,押着粮草前行,游荡于人世间。 “鬼啊” 山匪们发出一声尖叫,丢了刀斧,争先抢后地往回跑,哇哇地哭爹喊娘。 “警戒!” 底下的士卒听到上面传来喊叫,紧忙横枪,以护卫的姿态围拢在车旁,警惕四周随时可能发出的攻击。 紧张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班长派几个士卒上去查看情况,剩下人留在原地保护车马。 士卒迅速从一侧追上去,握紧刀枪,做好战斗准备,不过很快她们就看到月光下莫名溃逃的山匪。 山风将匪盗的叫喊传进她们耳朵里,凝神细听,拼凑起来,那些山匪竟是大叫道:“鬼来了,快跑!” 士卒闻言脸色顿变,风一吹过,草木瑟瑟响动,鸡皮疙瘩立马起一身。 她们心跳如擂鼓,立刻反身跑下去,满脸害怕地禀告道:“班长,那些人说这里闹鬼,刚看到脏东西,所以才着急忙慌地跑了,好可怕,咱们也快走吧,别撞上那东西!” “胡闹,何来鬼神之说?”班长蹙眉,她转头看一眼周边环境,紧接着说:“所有人,速速前进。” 阴风阵阵, 吹得人心里发毛,不知山匪撞上什么邪祟东西,竟被吓到溃逃, 忠义军众人也不敢久留。 士卒们强装镇定继续往前行进,只不过大家脚步越来越快, 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她们,故而步子渐大, 过了一会儿, 所有人拔足狂奔,车轮咕噜噜地转,几乎快要擦出火花, 飞出天际。 本来预计一天的行程, 在天亮以前, 她们就抵达高泽, 阳光给足众人安全感,大家停住脚步,清数核对车辆, 确认周边安全后, 除了巡逻值班的士卒,其他人累得倒头就睡,飞快进入梦乡。 而连甘山却传出夜过阴兵的传说,山匪们瑟瑟发抖, 不敢再在晚上劫车,甚至白天空空荡荡都有点吓人, 玄乎得紧。 忠义军对夜间出行也觉得悚然, 加强警戒,一路疾跑, 挑战极限。 * 七月,执行新规,保障士卒的双休。 布告栏前,徐蘅张贴一张排班表,七日是一个轮次,其中末尾两天休息,这段时间自由安排。 众人感觉新奇,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这是蘅娘子编写的新历法吗?” 士卒们站在布告栏前面,摩肩擦踵,挤着往前看,后面实在没希望挤进去看的人只能听别人念,七日新历一出来就吸引所有人目光,新鲜感十足。 “那就是说,一周里,元帅给我们两天时间温习书本,查漏补缺,加强训练自己薄弱的地方,还能利用这段时间互相请教,增益其身?”有人惊喜道。 其他人闻言也是眼光发亮,期待地搓搓手,兴奋道:“太好了,以后再不用挤占加练时间完成课业,之前时间紧巴巴,每天都在赶课业,这下可好,平常专心写作业就行,拿周六和周末训练,时间充裕不费神!” 大家围在布告栏前讨论,用双休日训练什么项目。 有的是体能欠缺,急行军时吃不消,差点赶不上大军,只有在增强体能这里多下苦功夫,除去日常训练,还要花时间锻炼负重长跑。 有的是刀枪剑戟耍得一般般,俗话说得好,熟能生巧,没有这方便的天赋,那就只有一股脑地练习,将其化作本能。 而文化课不行的,这两天时间更加宝贵,她们要利用这段时间复□□结,把重要的、容易遗忘的东西背下,牢记于心,时时温故。 布告栏前热闹一阵,这时候,忽然有人飞快跑过,嘴里呼喊道:“北狄送人过来了!” 大家扭头,注意力顿时被分散过去。 谈好的赔款、物件和人,北狄按照约定送递幽州,归还城池还需要一段时间进行交接,所以先把银钱等送过来,表示他们履行停战书的诚意,打消徐茂顾虑。 队伍很长,排列在前面的是梁朝皇帝以前恩赏给北狄的一些器物,如工艺精巧的石雕,各种典籍。 这些东西非金非银,又不能吃,进到北狄人手里,只有落灰的份儿,石雕明显有清洗痕迹,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捡回来,临时洗洗涮涮,就搬上车,放进队伍里凑一千万两黄金的数儿。 而后是成箱的书籍,梁朝送去诸多农业、手工技艺等类型典籍,本意是想着扶持北狄学会自力更生,不要再在边境劫掠百姓,可惜人家根本不领情,自己种哪有抢来的香,相比之下,依靠劫掠,更快。更轻松。 典籍从眼前过去,到了一副副棺材,是自开国以来,前往北狄和亲的公主,或许是害怕徐茂看到公主们的尸骸生气,特地想办法打造新棺材,把公主们的尸身安置到棺材里,方便直接入土而安。 车队如流水,经过长长一段时间,这才走完,紧随其后的是成群牛羊。 北狄人狡诈,知道马匹的重要性,想要依靠这些马重新打进幽州,故而宁愿多从百姓手里抢夺牛羊,拿来送给徐茂,也不肯动任何一匹马。 牛羊后面就是蓬头垢面的人,这些人佝偻身躯,双手被一根绳子捆绑,衣衫褴褛,打着赤脚,/露出来的肌肤脏污,直接扔水里,估计清水立马变得黑沉沉,可以搓下来几斤垢。 被叫出来签收赔偿单的徐茂倒吸一口凉气,她紧忙问道:“公主的后嗣呢?” 负责运送的北狄官员快速跑上前,解释说:“她们都在这里,有的时间太久,已经沦为平民,好在叶护大多找回来,人都在这里了。” 徐茂抬眼看,果然,人群最前面的都是女子,不过许多人面黄肌瘦,看着营养不良,仅仅少部分仪容尚可,平时生活得应该还好。 难以想象,她们居然是公主的后代,说是北狄的奴隶都差不多。 徐茂不由得叹息,让人清点所有数目,在北狄官员这里签好字,收下这些战利品。 北狄被当作物品送来的人战战兢兢,心里忐忑,不知自己即将面临怎样命运,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下周围环境。 有满脸严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士卒,也有眼睛熠熠生辉、好奇打量她们的士卒,神奇的是那些士卒居然都是女子。 担忧和奇怪填满心田,她们重新低下头,接受自己的命运。 徐茂陡获大量人、物,她指挥士卒们将石雕、书籍等物收好,搬进库房,那些棺材暂时找空地存放,然后让人烧水,带梁狄混血儿洗澡,给她们换上干净衣服。 第二天,徐茂和徐蘅去见金宁公主的孙女,悦,北狄女子没有姓氏,通常是以丈夫的姓氏、官名再加她们的名字进行称呼,如今回到幽州,她们要有一个汉名,即称李姓,唤为李悦。 李悦本已嫁人,丈夫是一个北狄贵族,她却被强抓过来抵押北狄战败的赔款,沦为地位卑下的奴隶,李悦不禁对忠义军满腔怨恨。 然而抵达幽州后,想象中的苦难并没有降临,忠义军中入眼可见的女子,给她们洗澡,又有新衣服穿,似乎不用遭受凌辱和折磨。 “你就是金宁公主的后代,李悦?”徐茂好奇地打量她。 李悦懂得一点汉语,她警惕地盯着徐茂说:“你想做什么?” 徐茂见她对自己有所抵触,微微一笑说道:“别担心,我没有恶意,公主的尸骸我会命人送回长安,葬于故土,至于你们,恐怕要在幽州多待一些时日,何时北狄战胜,你们才可回归北狄。” 李悦冷声道:“原来拿我们做人质,不过你的计谋是不会得逞的,当我们被送出来的时候,北狄就放弃我们了,是生是死,可汗都不会在意!” 徐茂恍然,噢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何还要惦记北狄呢?” 李悦倏地愣怔,心漏掉一拍,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你身上流着公主的血,勉强算四分之一个梁朝人吧,幽州需要人建设,这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说完,徐茂离开,去探望其他人。 李悦久久不能回神,她怔忡地看着徐茂的背影远去,心绪难平。 徐茂要求这些人全部改名,说汉话,给她们登籍造册,一人领一头牛和两只羊在幽州住下,把北狄送的牛羊瓜分完毕,减轻畜养负担,浑身轻松。 解决完人,徐茂又点了一支队伍,运送诸位公主的骸骨回长安,给杨牧和汤腾带去一句话:“公主归国,勿扰安宁。” 他们要是敢把主意打到和亲公主的棺椁上,或是阻拦她的队伍,徐茂不介意重新杀回长安。 城内一派欣欣向荣之景,邓绿华和宋得雪在幽州周边地区修路,并传扬忠义军收复北地之事,附近的梁朝百姓震惊。 以前朝廷派多少军队打北狄,皆无功而返,反而被北狄打得抱头鼠窜,最后灰溜溜地跑回来,这会儿说北边城池都打回来了,怎么像做梦呐! 百姓恍恍惚惚,有些不信的人,亲自前往幽州一探究竟,当他们看到守城士卒清一色是梁人面孔时,百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蹦出眼眶。 “苍天有眼,幽州回来了!” 百姓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被北狄控制多年的土地,重新回归梁朝,不论是在北狄受尽屈辱的梁人,还是流离失所、逃至他乡的百姓,所有人又有家了。 幽州这边欢欣雀跃,过得红红火火,北狄就不怎么安逸了。 为凑赔款,呼连休命令士兵从平民家里抢夺牛羊,并告诉北狄民众,这都是徐茂造成的,若非她贪得无厌,张口就是天价黄金,北狄也不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 北狄百姓听信呼连休的话,登时怒火中烧,愤恨难平,红着眼睛向天神起誓,一定要杀了徐茂。 梁朝被北狄侵占已久的城池里,北狄人撤走,普通百姓逃也不知道往哪里逃,想跟着回北狄,军队不理会,留下,又怕忠义军来临,杀光他们,索性聚在一起抵抗入城的忠义军,实在抵抗不了再投降求饶。 忠义军抵达夷州,清理出一条快速通道,徐碧荷奉命前去其他县城平乱。 七月十五日,徐茂派去林舒娘那里的队伍被鬼撵着,比预期提前半个月抵达江州颂安,听闻她在保平那里,众人又转道去保平莫家,顺便把何素芬的钱一起给了。 林舒娘拿到信,要求印第二期军报,她紧忙投身于印刷任务里,忙得天昏地暗,头晕眼花。 给何素芬的任务是多做白叠月事带,得到肯定,何素芬蹦起三尺高,但随之而来有一个问题,如果全军都要用,那么她要做到猴年马月去啊,而且现在的白叠肯定不够。 何素芬焦急地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紧忙去问林舒娘。 林舒娘晾晒刚刚印好的军报,一边忙活,一边给何素芬出主意:“这个好办,元帅不是给了银钱吗?招女工吧,之前做棉衣就招募过一批人手,容易解决,不好办的是白叠,可能要想办法多买一些地种白叠。” 何素芬也是烦恼白叠不够,去西域的事情还没影儿,自己这边必须要种上,以供备用。 “我再想想,怎么节省些用料。” 何素芬愁得眉峰聚拢,一条月事带所费颇多,倘若能试着减掉,又保障效果,那就好了。 林舒娘道:“你先招人做一些,送去幽州满足急需,就算不用在月信上,我瞧它止血成效倒是不错,暂且拿去医用也不错,与此同时,你再研制更加轻薄的月事带,两下相宜,不会耽误事情。” 何素芬拍手,“是啊!” 她向林舒娘道声谢,抬脚就往外面跑,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招女工。 林舒娘无奈地摇摇头,眼里一片笑意,她看着一张张军报,字迹映入眼帘,目光变得柔和。 * 丰城,曹集代替沈起元出面劝说将领们派遣妻女去忠义军那里做细作,各位将领瞪大眼睛,惊诧万分。 先前还跟他们说,要他们再娶忠义军士卒做平妻,后脚却变卦,拉着他们的妻女往忠义军里丢,也就是说,自己非但没有新娇妻,反而把妻女赔进去? 将领急忙摆手,拒绝道:“之前先生要我们另置一房,我家那位已经很不满意,硬生生强忍下来,这会儿跟她说,要她潜进污糟的军营里做细作,一不留神就没了性命,她哪里愿意?” 曹集不慌不忙地说:“若是能偷得神器用法,助将军成就大业,夫可加官进爵,世袭罔替,妻赐诰命,荣耀一身。” 将领微微意动,眼珠子转了转,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换来莫大功耀,好像不亏。 妻子死了,还能续弦,自己刀山血海地拼杀,失去性命,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况乱世里,他护佑妻子这么久,整日在外奔波,现在轮到她做一点事,有何不可? 将领权衡利弊,最后点下头,同意这件事,拱手说道:“今日回去,我就给我家娘子写信,只是不知何时启程?” 曹集道:“半月后,我会跟诸位娘子一叙。” 将领明白,起身告辞,立即回去告知妻子,收拾东西,准备一番,接她们到曹集这里叙话。 在他们的思想里,没有想过妻子有拒绝的可能,只要他张口,无论对方多么不情愿,最后都会乖乖就范。 当天下午,各将领写信回家,没有直接写明缘由,只说有重要的事,让妻女速速过来。 等各将领妻女过来的时间里,沈起元坚持不懈,眼见现在的条件,忠义军无动于衷,他又增加筹码,承诺各种优厚的待遇。 沈起元的人日日在外呼喊,吕飞燕不厌其烦,而且一直放任沈起元的士卒在外面许诺好处,时间一长,难保不会有人心神动摇,必须将外面的人清除掉。 吕飞燕亲率一队,出城擒拿那些喊话的士兵,不过他们也机灵,吕飞燕一出来就忙不迭逃走,等吕飞燕等人回城,他们又折返继续,如此反复,像狗皮膏药,沾上就甩不开。 “娘子,不行啊,那几个士卒活像泥鳅,抓不到他们。”几次驱赶失败,忠义军众人不由得焦急,苦恼地紧锁眉头。 吕飞燕叹气,她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如果元帅在这里,她会怎么做,一直跟那几个讨厌鬼玩你来我往的游戏? 吕飞燕摇摇头,不会的。 “擒贼先擒王,但是火/炮丢失,对方兵强马壮,我们或许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能贸然出击,那还能怎么办呢?” 吕飞燕拼命思索,突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霍地转身对大家说:“正着行不通,那么我们就倒着来,将计就计!” 众人困惑道:“什么是将计就计?娘子的意思是说,遂了他们的意,我们假意倒戈,实则借机打入其中?” 吕飞燕摆手说:“非也,我们又不知道那边的情况,贸然进去做细作,岂不是送姊妹们进火坑?反而害了大家!” “我的意思,他们劝降忠义军诸位,而我们这里并非尽是女子,恰好监牢中有不少人犯,能给他们找个好去处,卫王亦得人才,两全其美。” 众人瞠目结舌,“……人犯!” 吕飞燕笑着点头,继续说:“那些人犯手里沾血,为保安生富贵,必定不会吐露实情,他们又久在监牢之中,对城中情况不甚了解,即便有心,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卫王那边得到人,他们自以为手段有效,却不知源源不断的囚犯进入他们军中,等他们发现以后,还敢在外随意许诺吗?” 就是要送些牛鬼蛇神过去,让他们害怕,再张不开诱劝倒戈的嘴,从源头掐断卫王部将的歪心思。 众人眼冒惊喜,互相看一眼对方,嘴角压制不住地往上翘,抚掌笑道:“这招好啊,任凭卫王他们如何料想,也猜不到咱们会拿囚犯冒充,等人过去一通嚯嚯,最后查明真相,绝对不敢再随便领人进他们军营,彻底铲除咱们的后患。” “就是这个理儿。”吕飞燕嘴角噙笑。 见大家一致同意,没有反对意见,吕飞燕再无顾虑,等宋延芳回来,将自己的计策同他说了。 宋延芳欣赏地看一眼吕飞燕,拍手叫好,立即去衙门取卷宗,选取几个合适的囚犯,推荐给吕飞燕。 吕飞燕仔细斟酌选择,结合宋延芳的推荐,将最终人选定下来。 一共十五人,其中五个是作奸犯科的惯犯,丰城内是人见人憎,剩余几人犯什么事的都有,弑母案,约赌杀人案,忌恨同窗而下狠手,分尸下酒案。 分尸同窗这个案子看得吕飞燕毛骨悚然,背后直冒凉气,从来传颂读书人富有风骨,情深义重,对同窗下杀手,还真是吓人。 此人名唤应嘉良,仅因为同窗一句毫不起眼的话,他就把几个一起读书的好友杀了,噬其血肉。 他在被抓问审时,还辩称自己是上当受骗,误信妖道,骗他说同窗的麒麟血可益智增慧,结果毫无作用,应当抓那个妖道,而非自己。 吕飞燕打个寒噤,送走,送走,留着就是祸害。 即便最后他们没有露出破绽,她最后也是要主动揭穿而嘲讽沈起元他们的,这些人死在曹集的泄愤刀下,不冤枉。 连同应嘉良等十五人,吕飞燕将他们的名字一一勾选,而后去监牢见人。 应嘉良本是判处秋后问斩,不料中途遇岔子,丰城官员死的死,逃的逃,这事就搁置下来,让他多活一年。 跟吕飞燕想象的不同,应嘉良尚且年轻,从外边看上去敦厚老实,不像卷宗里那个残酷无情的杀人魔,若非证据确凿,以及他那些出人意料的答复,吕飞燕都要觉得此人是误判。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吕飞燕暗自感慨完,站在监牢外,肃声问应嘉良:“如果给你机会,放你离开监牢,但你要帮我完成一件事,你可愿意?” 缩在角落里面的人缓缓抬起头,声音粗哑:“什么事?” 吕飞燕道:“加入忠义军,而后转投卫王,前去为卫王那边的沈起元效力。” 应嘉良似乎不解,静默片刻,他想半天才问:“是去做细作?” “不,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心心地过去即可,他们那边可是承诺了,只要忠义军士卒愿意转投,青壮男子过去就封校尉,十人共去,赏十金,必定重用,所以放心去吧,说不定有大好前途。”吕飞燕淡笑道。 “你图什么?”应嘉良困惑。 他疑心很重,在没有弄清对方目的前,应嘉良不会轻易挪动一步。 吕飞燕沉吟片刻,往左右各看一眼,确定周遭无人,压低声音说道:“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沈将军开的条件不错,过去就能做部将夫人,但毕竟是婚姻大事,我不敢保证沈将军说的能够实现,所以想让你过去帮我探探路,看下他们是否真的会一一兑现所许承诺。” 应嘉良惊诧地抬起眼皮,显得十分意外,他幽幽地盯着吕飞燕看半天,犹豫良久,权衡吕飞燕话语值不值得相信。 最后应嘉良点了头,“我去。” 吕飞燕松气,微微扬起嘴角。 吕飞燕给应嘉良新身份, 帮他隐藏杀人犯案的经历,伪装成优秀却不受重用、壮志难酬的文士,听闻卫王部下招贤纳士, 他便动了心思,并说动其他几人一起投奔沈起元。 除了应嘉良, 剩余几个人,吕飞燕一一去看过, 把情况告诉他们。 而这些囚犯为了摆脱牢狱, 开启新生活,自然什么都愿意做,不用吕飞燕特地吩咐和交代, 他们就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就这样, 十五个在忠义军里怀才不遇的人才出世,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偷偷潜逃出城,径直投奔沈起元。 更深露重, 应嘉良等人连夜奔逃, 闯进沈起元的营地,自称忠义军部下,求见将军。 沈起元半夜被推醒,昏昏沉沉间, 听到手下人禀告道:“将军,忠义军那边来人投奔将军了!” 听到这句话, 沈起元登时跳下床, 捞起衣服就急急忙忙地披上身,快速穿衣, 出去迎接。 “总共来几人,都是什么身份?”沈起元对着铜镜一边束腰带,一边询问道。 传话士卒欢喜地回答说:“十五人,其中有谋士,也有将领,皆是男子,他们说忠义军元帅偏重吕飞燕及娘子军,连宋延芳都要给吕飞燕打下手,恐出头之日渺茫,又闻将军礼贤下士,这才转投将军,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沈起元系腰带的手指凝定不动,他迟疑片刻问道:“全是男子,没有女人吗?” 传话士卒点头。 沈起元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一下变得凝重,若如他们所说,忠义军里尤重女子,那这几个人游离在外,能知道多少机密,又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 沈起元停下来重新评估他们的价值,以便确认应当将其摆放在什么位置。 思索少时,沈起元手指恢复,缓缓披上外衫,慢条斯理,动作从容不迫。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先去见一面再说,表示自己欢迎的态度。 有这些人开头投奔,那说明忠义军里也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招待好他们,给忠义军中动摇的士卒看,使其信任,后面愿意投奔的人定是源源不断。 沈起元迅速想清楚策略,以及对待那些人的态度,他伸张臂膀,用另一只手拍打灰尘,理理衣冠,大迈步走出去。 士卒将应嘉良等人安置在会客的帐子里,准备烧好热茶给他们奉上,只是茶水刚刚翻滚,沈起元就来了。 沈起元豪迈地笑道:“诸位兄弟深夜前来,沈某不胜感激。” 应嘉良他们心口狂跳,掩饰眼里的心虚,紧忙站起身,拱手行礼,跟沈起元寒暄一阵。 大家落座,热茶也端上来,应嘉良捧着茶盏做掩,三言两语就将所有人的身份和来由交代清楚。 沈起元大概有了底,脸上笑呵呵,目光却在应嘉良几人间打转。 十五个人里,就这个应嘉良稍微有点用处,他在吕飞燕身边跟着一阵,或许知道如何使用神器。 沈起元眼睛微眯,眼里闪过一道光亮,热情招待应嘉良等人,之前许下的条件尽数应诺实现,给他们封校尉,赏赐金银财物,看着他们惊喜的神情暗自得意。 别看现在给的条件丰厚,又是封官,又是送钱,等他拿下丰城,他们吃进去的东西都得一一吐出来。 应嘉良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神态外露,他知道沈起元对自己有所求,拐着弯儿打探消息,只要他身份不被怀疑,就可以借此机会从沈起元手里得到更多。 沈起元见应嘉良不骄不躁,颇为欣赏,离开以后,吩咐人伺候好应嘉良,有任何要求都尽量满足。 第二天,忠义军那边过来十几个人的消息就迅速传遍军营,众人议论纷纷,他们什么都没做,沈起元居然就给那些人封校尉,不少人心里不舒服,只碍于命令,私下抱怨,不敢在明面上说。 不过这样,士卒们的怨气积攒在心,看应嘉良他们那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万般看不顺眼,新分到应嘉良手下的士卒也不服管,阳奉阴违。 应嘉良本来就心思敏感,从前对同窗痛下杀手,正是因为那几个人鼻孔朝天,看不起他,而士卒的轻蔑瞬间将他拉回之前被轻视、忽略的生活里,顿时红了眼。 以前他受欺辱,是他出身低微。 那时候,他也用自己的实力向那个同窗证明,尽管他们出身如何好,身份再怎么尊贵,最后还不是一样卑微地跪他面前求饶,他像碾死蚂蚁般,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们。 而今情况更加不同,他是沈起元的座上宾,连沈起元都要对他客客气气,这些士卒算什么东西! 又一次听到士卒在背后窃窃私语,讥诮说他们是丧家之犬,拿着鸡毛当令箭,到他们这里来作威作福。 这回应嘉良实在忍不住,眼睛里浮现愤恨,大步上前,拔出那士卒腰间的刀,挥手就朝他的脑袋砍去。 应嘉良是从背后突然出现,而且他们正在讲应嘉良的坏话,倏地被正主撞破,本就心虚,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应嘉良会动刀见血,猝不及防,士卒哀叫一声,鲜血喷涌,气息断绝。 其他几个士卒被吓惨,面白如纸,连连后退,扑通一声跪地,脑袋重重砸在地面上,咚咚响,直到额头磕得青紫,他们才敢出声说:“校尉饶命,以后再也不敢了!” 应嘉良阴恻恻地盯着他们,缓缓蹲下,揪住一个人的后颈拉起来,强迫他抬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方才是你说的,丧家之犬?” 士卒脸色惨白,抖着嘴唇说:“不,不是……校尉饶命!” 应嘉良面孔忽然变得狰狞,他一把用力掐住士卒的下巴,抓着淌血的刀就往士卒嘴里塞,试图割下对方舌头。 然而应嘉良先前不过一介文士,哪里是习武之人的对手,士卒的求生本能令他抬手反击,挣脱应嘉良的钳制,推开人飞快逃离。 众人皆惊,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上官一言不合就暴起杀人,吓得周边所有人瑟瑟发抖,紧忙退后躲避,远离应嘉良。 而士卒们的反应刺痛应嘉良眼睛,他难以接受这些异样的眼光,士卒对他有所防备,他也打不到人,只得无能狂怒,咆哮几声,说道:“原来沈将军也是言而无信之人,你们说过的话,我将一一转告他,若是不愿接受我们,我们自会离开,不是厚脸皮待在这里的人,何必用这种手段迫!” 众人惊呆,他们私下抱怨几句而已,何至于上升到如此地步?应嘉良违背军令,擅自杀人,他们都还没有叫屈,如今听应嘉良这话,竟是变成他们迫的吗! 现在应嘉良是沈起元眼前的红人,不可得罪,有人出来打圆场,安抚应嘉良,让士卒们忍气吞声,向应嘉良请罪。 如此一来,众将士怨气更重。 而应嘉良也没想轻飘飘就此放过,跑去找沈起元评理。 那个手下士卒被杀的将领听说应嘉良在沈起元那里告状,当即拍案而起,恼怒道:“岂有此理,他还敢倒打一耙!” 将领冲到沈起元面前,将事情过程明明白白地讲出来,请沈起元做主,严惩应嘉良。 一边是应嘉良,吸引忠义军前来的招牌,另一边是自己的亲信,偏袒谁,对方心里都不舒服。 沈起元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时,应嘉良冷不丁道:“将军是在找神器的用法吗?” 沈起元诧异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应嘉良脸孔上,幽幽看了一会儿,他抬手命将领暂且退下:“你先下去,我有话跟应郎君说。” 将领不忿,恨恨地瞪应嘉良一眼,但他知道沈起元为神器的事情烦恼许久,此事非常重要,不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性命可比,他只有无奈离开。 闲杂人等走个干净,帐内只有应嘉良和沈起元两人。 应嘉良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来沈起元帐下时间短,不过听士卒背后的议论,多少了解到一些事情,比如他们从忠义军手里抢夺神器,结果自己遭到反噬,招揽忠义军的人就是想要知晓那神器的启用之法。 虽然他没见过神器,也不知道那东西的用法,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吕飞燕的话未必可信,他在沈起元这里,身份也未必不会被揭穿。 就凭外面那些背后议论他的士卒,日后不会有安生日子,他们找到他的错处,而自己的价值耗光,沈起元不再容忍他,那时就是他身死之日。 总而言之,假的就是假的,他在这儿不能久待,索性趁沈起元对他有所求,将金银财宝捞尽兴,早日逃跑,重获自由! 应嘉良镇定自若,自信地看着沈起元说:“将军想要的东西,我有,只这段时日以来,军中士卒对我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欢迎,又发生今日之事,怕是往后无法融洽相处。” “不若我们做个交易,各取所需,放我自由,将军对将士们也有交代,总比底下人各生异心,互相残害好些。”应嘉良提议道。 沈起元胡须陷入沉思,应嘉良所言确有道理,他许给忠义军的优厚待遇引起手下人不满,而今应嘉良又在军中当众杀人,此事当然是不了了之。 然而士卒们满腹怨念,他日必将针锋相对,内部矛盾丛生,倒不如做一锤子买卖,放应嘉良离开,各自欢喜。 “也好,既是应郎君起意,那我不好强人所难,就按你的意思来。”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沈起元假情假意地客套一番,向着应嘉良说话,抚慰他心中怒气,说道:“应郎君,此事是我愧对你,没有及时处理那些风言风语,这才酿成今日祸事,惹得郎君不快,请郎君见谅。” 应嘉良眼见目的达成,微笑拱手,陪沈起元继续演下去。 翌日,应嘉良在军营里因为一句闲话而杀人的消息传开,被杀士卒的所属将领前去找沈起元主持公道,却被沈起元请出营帐,最终冷着一张脸离开,而应嘉良安然无恙。 军中士卒们正气愤时,那将领忽然改变态度,反替应嘉良说话,声称那个士卒在背后议论校尉,措辞不当,动摇军心,即便应嘉良不杀,他也要斩了他。 此言一出,军中风向顿转,纷纷夸赞应嘉良果断,干理敏捷,谁都不敢再抱怨。 其他几个跟应嘉良一起来的家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不理解沈起元为何这般维护应嘉良,杀了他的士卒,竟然一字不吭,反倒是向着应嘉良说话。 他们对应嘉良满眼羡慕,不由得想到自己,大家都是冒牌货,凭什么应嘉良能得沈起元偏宠,他们不可以? 现在他们身上也背负忠义军的名字,犯事的话,沈起元顾虑他们身份,多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不济,还有应嘉良嘛。 如果应嘉良不帮忙,他们就把真相抖露出去,大家都别想好过! 存着这样的想法,其他几个人在军营里横冲直撞,眼睛长在脑袋顶,目空一切,盛气凌人地指挥士卒伺候自己,抢夺别人的吃食。 沈起元为了多招揽忠义军里的能人,强行忍耐,对此装作不知情,这就更加增强那十四个人的嚣张气焰。 说不能说,抱怨又不能抱怨,军中士卒气得满肚子火,一部分人打不过就加入,跑到应嘉良他们跟前谄媚讨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士卒们使出十八般武艺,哄得他们前仰后合,笑容满面。 随应嘉良同行的十四人在军营里横行霸道,来来回回地欺负士卒,这样也玩腻,觉得没什么心意,眼光往军营外瞟,惦记起城市里的繁华风光,遂带着谄媚自己的士卒们出去见市面,溜到附近的宜阳县,吃喝赌通通过手一遍。 坏风气飞快蔓延,沈起元的耐性达到极致,他强忍出去抽人的冲动,又给应嘉良送去金银财宝,催促他修好神器,赶紧给他试验一遍具体用法。 应嘉良本是拿修理神器做幌子,骗取沈起元的银钱,沈起元给他一堆破铜烂铁,拼都拼不好,更别说恢复如初。 每次沈起元送钱过来催促,应嘉良都忍不住暗嘲,什么神器,烂成这般模样还企图修复,沈起元简直异想天开。 应嘉良拿着那些铁片指挥铁匠,沿着损坏痕迹随便拼了拼,那铁器里面总掉各种土渣,散发一种刺鼻难闻的味道,他实在难以忍受,就命人把里面的碎屑、泥土全倒掉,洗刷干净,对着几块烂铁瞎折腾。 其他时间,应嘉良躲在帐子里数钱,数完就装进包袱里,保证他随时可以背包袱走人。 时间飞快流逝,歪风邪气横行,营地里的士卒受到影响,懈怠不少,不少人躲避训练偷偷聚在一起喝酒划拳,各将领见沈起元不阻止,也失望不管,甚至主动加入其中,以此抗议。 应嘉良明显感受到沈起元几乎要忍不住了,如若再给不如沈起元的意,他马上变脸算账。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应嘉良脚底一抹油,趁军营守备松懈,背着包袱溜之大吉。 等沈起元发现应嘉良消失不见,急忙令士卒寻找时,刚休养好的曹集忽然慌里慌张跑进来,呈上一张字条,颤声道:“将军,咱们上当受骗了,那几个人,并非来自忠义军中,而是丰城监牢里的死囚!” 震惊撑胀沈起元的眼睛,他瞪大两眼,胸口发慌,手心冰凉,蓦地夺过那张字条,吕飞燕的问候扎进心底。 “贱人!”沈起元目眦欲裂,暴怒捶案,听得咚一声,手痛骨裂。 沈起元咬牙切齿,总算反应过来,应嘉良这是骗了他的钱,逃之夭夭,而非得罪人被敲闷棍,让他前面的忧虑变成一场笑话。 “给我追,不杀应嘉良一行人,我沈起元誓不为人!”沈起元牙齿磨得咯咯响,眼里直冒火。 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他居然被吕飞燕这么拙劣的计谋蒙蔽眼睛,供养十几个骗子在他军营里宣威耀武,颐指气使,将军营搞得一团糟,为此,还伤了他和诸位将士的感情,何其可恨! 沈起元暴跳如雷,下令追杀应嘉良一行人,抓到人,就地格杀,拧下他们的脑袋,回来玩蹴鞠。 却在这时,外面倏地传来嘻嘻哈哈的玩闹声,沈起元怒火中烧,正嫌没地方发火,士卒的玩笑声刚好撞上来,够他借题发挥。 沈起元大步流星往外走,出来定睛一看,这些人不是别人,居然就是假冒身份转投的那十几个死囚,除应嘉良不在,刚好十四个人,齐齐整整。 天堂有路不肯往,地狱无门自撞入,沈起元未料他们会回来自投罗网。 熏天酒气,酡红面庞,再加上迷离的眼神,歪倒由人搀扶的身体,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们还不知道事情败露,喝醉后,回来睡觉的。 沈起元冷哼一声,“将这些人全部绑起来,给我泼醒了,吊着打!” 陪同这些骗子作乐的士卒发觉不对,紧忙跳出来撇清自己,扑到沈起元脚边,眼泪汪汪地哭求:“将军明察,属下是受人蒙蔽,被强拉过去陪酒的,除了饮酒,其他事情属下一概不知。” 如今沈起元听不得他们狡辩,抬脚踢翻在地,恨声道:“本来没想处置你们,既然你们这么急着跳出来,那就跟他们一起作伴。” “毕竟能使你们违背军令,也要擅自出营,跟这些人出去陪酒作乐,定是结拜过兄弟,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情谊,给我扒光衣服,通通吊起来,一个别落。” “取我长鞭,我亲自施行!” 沈起元一声令下,军营里乱糟糟。 很快空阔的地方支起架子,悬掉长长一排人,像晒腊肉似的。 沈起元沾上水挥舞鞭子,啪地抽过,登时皮开肉绽,留下长长一道红痕,吊在上面的人发出原始猿鸣,哇哇乱叫。 “骗我,我是如此好骗之人?”沈起元眼睛通红,满溢阴狠戾气,他咬碎银牙,奋力抽鞭,不打死人不罢休。 双手被束缚,浑身空荡,赤条条悬吊在军营所有人面前,半空中的人酒醒大半,慌忙求饶,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啊” “将军饶命,属下知错!” 然而沈起元这回是气狠了,连自己的面子都不顾,亲自上阵抽人,几近使出吃奶的力气,两三鞭打在同一个位置,即刻露出皮肉下的森森白骨,血滴答滴答往下流。 之前跟应嘉良他们走得近的士卒们惶恐不安,生怕沈起元清算,将他们也拉扯进去一起受刑。 其他人拍手叫好,欢呼道:“早看不惯这些人的做派,将军打得好!” 沈起元直到打晕他才罢手,紧接着去抽下一个人,啪啪挨个打过去,一轮下来大汗淋漓,手臂酸痛。 “你们几个,上去,继续抽,晕死就泼醒,一起打到他们断气为止!” 沈起元打累了,从围观的士卒里随便指两个人,代替自己上去继续鞭打。 众人吸气,惊诧沈起元发这么大的火,居然气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们静静抬头看着半空的那些人,哀嚎声接连传进耳中,太阳西沉,天光黯淡,所有人满脸麻木,已然没有任何情绪。 哀嚎求饶声低微,最后一道声音断绝,空气里只剩鞭子的啪啪抽打声,行刑的士卒上去探察鼻息,而后跑下来跪倒禀告道:“将军,都断气了。” 阖眸养神的沈起元缓缓睁开眼,这个时候他的怒气已经消散,只淡然地嗯一声,起身面对众将士,警告道:“日后再有欺瞒我、违背军令者,便如此等下场!” 沈起元侧过身,眼睛眯成一条线,冷声命令道:“全力搜捕应嘉良,生死不论,如若可以,在他断气前,给我活剐了他,片下肉来下酒菜。” 众人身体一激灵,寒毛竖立,沈起元这是恨毒了应嘉良啊,千刀万剐以泄愤。 (捉虫) 应嘉良等人将沈起元他们玩得团团转, 沈起元暴怒鞭笞,活活将人打死,更加显得他们无能, 此举令军营气氛陷入低迷。 打完人,出了恶气, 沈起元冷静下来,理智回归, 发觉自己处理得不够妥当, 分明将那些人当作细作处置,或许还好些,而打死他们, 反倒坐实中计受骗。 可惜现在说什么, 为时晚矣。 沈起元烦躁地扫空桌面, 以袖遮脸, 闭目思索后续应对之法。 恰在这时,曹集求见,沈起元抬手揉了揉眉心, 放他进来。 少顷, 曹集入账。 他的伤刚养好一些,能够下地行动,军中出现大事,应嘉良等一行十五个人竟是忠义军以囚犯冒充, 拿来耍弄他们的,沈起元怒不可遏, 在营中闹出大动静。 曹集心道不妙, 紧忙前来面见沈起元。 行了礼,曹集观察沈起元神色, 见他眉头紧锁,分外烦恼的模样,立即安慰道:“将军勿忧,几个小蟊贼,掀不起什么风浪,应嘉良是成功逃脱,不过他走不了多远,我们的人很快就能把他抓回来,任凭将军处置。” 沈起元忧郁地点点头,在曹集跟前,忍不住流下几滴泪,诚恳道歉说:“曹先生,我知道这次是我冲动了,当时气愤难平,怒火攻心,反将此事宣扬出去,人人皆知,事已至此,不知先生有何计策挽救?” 曹集沉吟道:“将军莫急,而今只是我们营地的将士知晓,尚未传进卫王耳中,犹可回转。” “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命令士卒不可外传,并以细作之名告知全军,让军中将士们知晓,那些人乃忠义军派来的细作,应嘉良等人一来,他们就与早早潜伏在我们军队里的细作接应,联手挑拨离间,动摇军心。” “因其中有不少我们的人,将军仁厚,方知真相时,难以接受,特地密令亲信归乡查探,核实身份,发觉果真核对不上,那些士卒身份有异,乃忠义军埋在我军的暗桩,将军满腔情义错付,怒极杀人,也就说得通了。” 依曹集的意思,将应嘉良他们打成忠义军的人,洗脱这十五人的囚犯身份,吕飞燕派遣他们假借转投的名义混进沈起元军营,为方便行动,还跟细作联系上,在沈起元面前做戏,引发军中众人矛盾。 幸而沈起元及时发现他们的圈套,当众处置,斩断后患,不然大军就危险了。 吕飞燕利用沈起元的宽仁大度设计如此陷阱,眼见事情败露,又故意传信,说应嘉良他们本是死囚,以此羞辱沈起元,掩盖她奸诈的手段,用心歹毒,简直可恨! 曹集把整个事情梳理一遍,应嘉良等人是吕飞燕手下,他们与埋伏在沈起元这边的暗桩接上头,勾结在一起,军中士卒擅自离营,偷溜出去喝酒,沾染恶习。 沈起元在彻底查实他们的身份后,为免打草惊蛇,装作不知情,按兵不动,只待应嘉良他们喝醉回来,一网打尽。 孰料应嘉良提早得到风声,溜之大吉,成了漏网之鱼。 在这件事情里,沈起元扮演看重情义的角色,不忍相信随同在侧的士卒是细作,一个人吞下委屈,默默忍受被背叛的痛苦,最终为了大家,还是选择杀掉他们。 所有矛盾都是忠义军故意设计,吕飞燕使然,与沈起元无关。 沈起元思忖半晌,缓缓点头,拿曹集的方案回去跟孙宝安说。 曹集眼睛陡然转动两圈,精光闪闪,补充道:“将军,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借此机会清理军营,杀几个纪伏安插在将军身边的眼线,震慑纪伏,暗示他莫要在卫王跟前乱说话,否则所有事情抖落出来,纪伏屠戮村庄、火烧州府衙门之事闹到人尽皆知,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沈起元颔首,“那此事就交代给你,杀哪个眼线,全凭先生定夺。” 既能找回在忠义军这里丢的面子,又能拔除惹人厌烦的眼线,警告纪伏,别在孙宝安面前大做文章,平息此事,何乐而不为? 曹集领命出去,以捉拿细作的名义,到各个帐子里绑了人,推到空地,给他们安上忠义军的名头,当众斩杀。 即便没有攻下丰城,死的这些人也正好可以拿回去交差,他们与忠义军打得有来有回,只是大家各自实力不相上下,攻不下丰城,情有可原。 沈起元军营里一片血色,头颅挨个掉,滚落进泥土,死前的不甘和怨恨冲入云霄,军中士卒沉默低头,皆不敢言。 与此同时,应嘉良没跑多远,他就被沈起元的人追上,沈起元命他修理神器,结果他将神器彻底弄成废铜烂铁,回去就是死。 应嘉良咬牙,扑通跳进水。 然而他身上背负沉甸甸的金银玉石,包袱斜系在背后,应嘉良在水里施展不开,他又舍不得放手,身体不断下坠。 应嘉良憋闷,在水里蹬腿,挣扎片刻,禁不住呛了几口水,他发现自己可能抵抗不过水流,紧忙伸出五根指头去解包袱。 河中乱流袭扰,他只觉越来越难受,头昏脑胀,胸腔快要炸开。 原本好打开的布条浸湿水,加之身处污浊水底看不清东西,半天解不开那个结,应嘉良登时慌乱,全身心投入在如何摆脱装满金银的包袱。 沈起元不是吝啬之人,又格外重视神器的用法,送给应嘉良诸多金银财宝,是应嘉良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数目,故而逃走时,他想尽办法将那些东西全带走,塞得包袱鼓鼓胀胀。 未曾料想,当时他装得有多高兴,如今却被这玩意拖进暗黑深渊,河水箍住他的身躯,顺着他的喉管填满肚子,任由鱼虫啃食血肉。 鱼虫钻进包袱一角,缝隙里,金石玉器幽幽沉眠。 没抓到应嘉良的士卒跳进水寻找两圈,一无所获,又在周边地方搜寻,仍旧没有应嘉良的踪影,众人害怕被责骂,便说他们射杀应嘉良后,他的尸身倒进河水里,被急流冲走,遍寻不见,只能先行回来复命。 沈起元窝满肚子火,下令要求,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派人手沿河寻找。 搜寻应嘉良的士卒刚离开,曹集总算给沈起元带来好消息。 曹集脸上展现笑意,拱手道:“将军,各位夫人、娘子到了。” 沈起元微怔,听到外面迎接的声响,这才想起来,是部将们的妻女。 他心情终于恢复了些,脑中闪过吕飞燕的名字,冷笑一声,对后面的日子增添几许期待。 营帐外面,众将领的妻女得信,以为她们夫郎、父亲在这边儿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性命垂危,恐活不成多久,特接她们过来奔丧。 各位娘子心情沉重,下车就放声大哭,拜托士卒快引自己去见人。 而后,各位娘子就见到夫郎、父亲他们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跟前,面色红润,不仅没有她们想象中的气息奄奄,病得瘦骨嶙峋,而且长胖许多,能走能跳。 娘子们不禁傻眼,急忙止住哭声,顾不上其他,疾步上前,围着郎君转几圈,验看伤势,确定没事以后才疑惑问道:“郎君并非病重,那是何等要事,催促妾身飞赶至此?” 各将领带着自家娘子、女儿回营帐,一家人私下商谈。 进了帐子,将领把沈起元交代的事情说给她们听,在末尾处道:“这是将军抬举我们一家的美事,不可辜负将军信任,娘子,明日你就去同曹先生见一面,听从先生吩咐,去忠义军里做事,为我们传信。” 这将领的妻子名唤花盼晴,闻言脸色顿变,气愤地蹙紧眉头,抬起脸,看着夫郎的满脸理所当然,她怒火中烧,横眉立目,霍地弹跳而起,说道:“郎君,我可是听闻,前些时日,沈将军要你们迎娶忠义娘子军,让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做随军夫人,家里一妻,为郎君伺候双亲,外头又娶一妻,照顾打仗的郎君,方便生儿育女,两头不耽误,如今却是怎么,随军夫人要娶,家里的娘子也要送出去,帮郎君打探消息?” 将领慌忙站起来,转头往外面看,拉住花盼晴的手,小声说:“低声些,嚷嚷什么,你从哪里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随军夫人?没有的事!” “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实在是我们不得已而为之,娘子不知,那忠义军里多女子,又手握神器,两次攻城,尚未与之交手,我军就已然死伤大半。” “将军实在没办法,只好想着用什么法子解决了那神器,才可顺利攻下晋州,回去向卫王复命,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让自家娘子以身犯险。” 花盼晴将信将疑,“忠义军那般厉害?” 将领回忆那些幸存士卒的模样,不由得寒毛瞬立,后背发凉,低声说:“将军先后派遣白勉、宋仁透前往攻城,孰料二人皆败,连宋仁透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都遭了,当场身亡,尸身断裂成几截,堪比五马分尸。” 花盼晴倒吸口凉气,怒气顿消,恐惧取而代之,她煞白一张脸,心头打鼓,为了自己的小命,拒绝道:“不成,不成,她们那样残暴,我又不善伪装,万一哪里露出马脚,焉有命在?” 将领心下不悦,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哄着花盼晴,说道:“这不用担心,曹先生会安排好一切,你们过去,就说是遭灾逃难,忠义军一时半刻查不到来路,待你们混入其中,助将军找到神器用法,最多半年,即可拿下晋州,送你们返回家中。” “而且将军说了,只要事成,将军会厚赏我们,他日成就大业,可封万户侯,爵位世袭,赏娘子诰命,做开国夫人,万千女子之表率,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面前,娘子难道愿意放弃,以后看别家娘子享受荣耀吗!” 将领拿出杀手锏,花盼晴生妒,喜好攀比,不甘落于人后,要说跟自己差不多处境的女子以后做诰命夫人,为儿子挣得爵位,花盼晴就嫉妒得眼睛滴血,不愿见此场面,必定一口答应。 果不其然,将领话音刚落,花盼晴便面色一改,当即说:“我去!” 她可不想被人比下去。 花盼晴一想到自家郎君说的那个场面就难受,如若女子可以做开国第一夫人,那么这个位置必须由她坐。 别人可以的话,那她一定也行。 花盼晴答应去丰城做细作,帮沈起元打探神器的消息,暗中传信。 其他帐子情况跟花盼晴家大体相似,起初因为顾虑而不愿前往的娘子们,在听过沈起元许诺的奖赏后,纷纷动心,接受前往丰城。 * 因沈起元派人攻城,王兴珠害怕他贼心不死,仍然惦记晋州,故而给林舒娘和何素芬皆送去火/炮,以供她们防身,自己继续研究,试图将射程拉远,向着更方便、安全而努力。 林舒娘将第二期军报印刷完,交给士卒传送至幽州。 技术问题解决,她带着徐茂给的银钱折返江州颂安,开始着手建造图书馆,在外面张贴告示,招募工匠和劳工修建阁楼。 按照徐茂的设想,图书馆分九层,一层大厅,供人休憩,二层、三层放各类杂书,四层、五层则是圣贤经典,六层和七层修建成自习室,给学子读书学习、写课业用。 虽然林舒娘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不在课堂或是自己家里学习,要来这个地方花钱学,但徐茂这样交代下来,日后肯定会代替作用,林舒娘把这两层重点标注。 再往上,第八层是研讨室,说是可以在里面开会,商讨事情,林舒娘看半天,觉得还可以再加一个功用,上课,底下就是书,上来即可开课解读典籍,岂不是非常便捷? 租给私塾夫子讲课,那还不用他们另找房屋,图书馆也有额外进项,一举两得。 林舒娘在旁边写几笔,“开辟两间能够容纳二十余学生上课的大屋,收取租金!” 最后一层,留给她们忠义军用,放废弃又不好直接烧掉的东西,譬如她们写给徐茂的日志,徐茂看过以后就没有多少作用了,但烧毁又可惜,不如存档,以后慢慢清理。 顶层放置的东西特别,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还要设计几道机关,重重看守,保证安全,林舒娘想了想,请王兴珠帮忙参详。 图书馆占地要大,楼层要高,林舒娘跑几个地方看房子,但是都不太满意。 薛灵知晓林舒娘要建天下第一藏书阁,思索半晌,想到一个风水不错的好地方,建议道:“要说咱们颂安最好的位置,倒是有一个,不过就怕引来议论,指责忠义军不敬。” 林舒娘来了兴趣,问道:“什么地方?” 薛灵沉默片刻后说:“高祖皇帝打天下时途经颂安,毒日当头,口焦舌燥,遂停歇休息,孰料高祖皇帝甫一倚靠树干,顿觉凉爽安逸,消解暑气,侍从折断柳枝,里面竟冒出甘甜汁液,为高祖皇帝解渴,众人皆以为奇。” “多年后,高祖皇帝登了大宝,感念神树荫蔽淌汁之恩,命人将树移栽到宫中,谁承想这树进宫不久就枯死,当夜高祖皇帝梦见一个自称树灵的美貌女子,说他已登帝位,自己功德圆满,将要飞升成仙,特来拜别。” “在临走前,树灵再赠灵童以稳定江山社稷,高祖皇帝醒来,确有宫人前来报喜,道是皇后有孕。” “高祖皇帝既欣喜,又悲伤树灵辞别,将神树生长的地方围了起来,迁移周边居民,为树灵修筑祭祀庙宇,供奉香火。” 树灵庙,地方好是好,就在城中,接近坊里,要看书学习,这个位置最好不过,但它毕竟是高祖皇帝修来祭祀树灵的,推倒改成藏书阁,恐怕要引来天下人指责。 薛灵连忙摇头说:“不行,还是换个地方吧,在这里修建藏书阁,恐圣上降罪。” 林舒娘思索,确实如此,如若这消息传出去,她前脚修筑藏书阁,人家后脚就要打过来了,不妥。 薛灵又跟林舒娘说其他几个地方,林舒娘一一前去查看,分析利弊。 当她路过树灵庙时,林舒娘鬼使神差往里面看一眼,冷冷清清,檐角蛛网联结,庭中去岁的枯叶都没有清理,垒叠地面,根本无处下脚。 薛灵顺着林舒娘的目光往里看去,轻声道:“以往树灵庙由官府管理、看守,忠义军进城后,官吏逃窜,不知所踪,这地方无人看管,也就荒废了。” 林舒娘惊诧道:“颂安百姓不会前来清扫吗?” 即便官府不管,为求神灵庇佑,颂安百姓总会过来打扫上香吧。 薛灵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树灵庙是皇家祭祀之地,非普通百姓能够踏足,况且官府每年都要向颂安百姓征收香火钱,祭祀树灵,我们颂安人呐,可是恨死树灵庙了。” 她左顾右盼,凑到林舒娘耳边,小声说道:“颂安百姓背地里都骂树灵是妖道,谄媚君上,只知享受君王恩泽,百姓供奉,却不懂得德义,从不降恩惠于民,眼睁睁看着百姓遭受祸患,什么都不做,白吃饭,百姓没有进去把树灵的金身砸了,都是害怕江州重回朝廷手里,追究他们的不敬之罪。” 林舒娘震惊地瞪大眼睛,第一次见百姓对待神灵如此态度,三观颠覆。 不过仔细想想,官府借着树灵庙的名头搜刮民脂民膏,强迫百姓多交香火钱,百姓满腹怨气,忍耐这么多年没吭声,都算好脾气了。 树灵庙落寞,与百姓关系不大,没有继续供奉,也在情理之中。 林舒娘看着树灵庙蒙了一层灰的牌匾,此庙占地极大,就这样空着确实可惜,但用的话就容易招致风险,令忠义军陷入不义之地。 站在树灵庙前,林舒娘差点挪不动步子,她惋惜地最后看它一眼,跟薛灵去下一个地方。 晚上,林舒娘回杜宅,在外面走了一天,腿脚酸痛,她快速洗漱完,到桌案前写日志,并将图书馆各个选址的优劣处一一列好,准备送去幽州,请徐茂定夺。 写完最后一个字,不知为何,林舒娘脑海里闪过树灵庙的景象,她犹豫少时,提笔将树灵庙一起写进去。 反正元帅又不会选择树灵庙,写进去也无妨,了却她不能改庙建馆的遗憾。 林舒娘唰唰几笔,心里总算舒坦。 树灵庙,地广而优,近坊市,然皇室祭祀之地,不可妄动。 封信,明日送出,只待徐茂定夺。 林舒娘把信件放到一边,目光落到第二期军报上,外面叛军四起,百姓惊惶,急于逃难,还不知忠义军收复幽州的事情,消息传得太慢。 而忠义军清理出一条快马传信路,她可以直接与幽州通信,两匹汗血宝马交替骑乘,加上吃饭、休息,连夜赶路,最快半月即可送到。 如果以江州作为枢纽,她把幽州那边的消息传递出去,稳定忠义军后方,并且派人出去打探南方的动向,传信回幽州,贯通南北,那就方便元帅掌控天下了。 而且她这里能印刷,熟练以后,一日可印几百份军报、宣传单和戏本子,有什么事情,她都可以从江州传扬出去,百姓不识字,那就编成歌谣,唱给民众听。 元帅身在幽州,可知南方势力动静,国内民众,亦知忠义军威名,天下归心。 林舒娘兴奋地拍手,取出一张纸,再蘸墨水,捏着笔杆子写信,将自己的想法尽数放在信里,两封信一起传回幽州。 以她们这般传信速度,幽州和江州之间需要剿灭匪盗,并同附近势力打好招呼,正式开辟送信道路,在中途修建驿站,增派送信人手,另外还需要去南方收集消息的人。 林舒娘感觉是个大工程,不知道徐茂能不能同意,她手心微微出汗,莫名紧张,心跳砰砰。 期愿能成。 (捉虫) 花盼晴和其他娘子一起出发, 曹集告诉她们,原本的籍贯可以不变,增强可信度, 而且一时半刻间,忠义军没有那么多精力清查, 也就怀疑不到她们头上。 众人满怀忐忑,修改自己的经历, 截断出嫁以后生活, 胡编乱造一通,带着干粮离开沈起元营地。 为装得真实,免得吕飞燕起疑, 她们没有直接去往丰城, 而是在外面瞎转悠, 拖延时间, 全凭一只脚、一根木棍行走,做出风尘仆仆赶路的样子,像是真的从南边逃难过来, 这才改正行进方向, 往丰城走去。 花盼晴饿了好几天,头昏眼花,当她看到“丰城”二字,不由发自内心地激动上前, 如见救星,两眼绽放闪耀的光芒, 疾步扑过去, 提高音调询问前方守卫:“这里可是忠义军所在的丰城?” 守卫惊诧地望着涌过来的人群,她们衣衫褴褛, 年纪不一,有的赤脚而行,有的脚穿草鞋,走在前方问话的女子声音发飘,手里拄根木棍,鬓发用一根蓝黑色布条绑在后脑,额角散落杂乱的碎发,嘴唇发干,泛起层层死皮,颜色发白,显然是逃难的队伍。 “这里确是丰城,你们从何而来?”守卫收回目光,将她们的身份定性为难民,警惕心放下,眼中的戒备消散,照例盘查,以便她向吕飞燕汇报。 花盼晴口焦舌燥,肚子空瘪,强烈的饥饿抽走力气,手脚软绵绵,使不上劲儿,她按住腰腹,微微弯曲身体,小声说:“将军,我们都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家里发洪水,淹死不少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收拾包袱往外逃,在路上听闻忠义军仁善,凡是有忠义军在的地方,豪门商户都会搭棚施粥,还能进到军中烧火做饭,有一份活计。” 守卫从前也是饿过肚子的,非常理解她们现在的心情,目光登时变软,柔声道:“娘子勿忧,我现在就去禀告我们的辅导员。” 言罢,守卫让身边伙伴接替自己抚慰难民,她转身进去禀告情况。 吕飞燕听说外面来了一群逃难女子,问话也都接得上,看着没有问题。 忠义军无法对难民见而不顾,即便如今城中戒严,不能轻易打开城门,放陌生人进来。 吕飞燕犹豫半晌,考虑到两个方面。 一则,扶危济难是忠义军职责所在,拒绝难民入城不合情理。 二则,如果此事被沈起元知晓,他们拿来大做文章,抹黑忠义军在外的名声,那她就是忠义军的罪人,无颜面见徐茂。 思来想去,还是先带进来救济为妙。 吕飞燕思定,命士卒放她们入城,圈一块空地,搭建茅草屋,让这些难民能够有地方安歇,另拨粮食,送过去,熬煮好,一家一户地分发,填饱她们的肚子。 花盼晴等人顺利入城,手心浸湿的汗水甩干,她们长舒一口气。 不过吕飞燕没有将她们带进忠义军,而是按赈济灾民的一般措施安置,花盼晴轻抚胸口,舒缓紧张的心情,按捺住冲动,安静待在茅草屋,等候时机。 * 北狄归还北地,徐茂领兵去各州县平定骚乱花费不少时间,路途上遇到一些没有撤走北狄士兵,她尚未动手,这些士兵就扑通一声跪倒,伏首投降,并且两只眼睛饱含激动,仿佛期待已久。 徐茂静默无语,安排这些士兵在当地做事,有他们在,附近的北狄百姓能安心些,易于交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另外北狄不会甘心就这么轻易地将城池拱手相让,等他们处理好北狄内部的事情,腾出手,卷土重来,这些人或许能在对战中发挥作用,也不用见血,双方都满意。 夷州,徐茂见到徐碧荷和哈荣谷,徐碧荷上交检讨,再者说打下夷州有功,此事就此翻篇。 正好西戎骑兵在,徐茂和哈荣谷他们展开友好交流,士卒们相互切磋技艺、交流经验,不出一个月,哈荣谷就带着他的骑兵返回西戎。 徐茂命徐碧荷留在夷州守城,她累得走不动,回幽州休息。 前脚刚进城,吕飞燕、王兴珠和林舒娘的信件后脚就送来,一日不得闲,徐茂揉揉眼皮,强撑困意,去书房拆信。 吕飞燕和王兴珠写的时间早,应该有段日子,徐茂前去夷州,耽搁了。 信中说的是卫王部下攻袭丰城、延临的事情,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视线,沈起元。 徐茂放下信,手指轻点案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这种情况下再见,还是敌对双方,感觉颇为奇妙。 “阿姐,今日熬煮的绿豆汤,快饮了,消解暑气。”徐蘅端着两碗颜色淡红的汤水走进来,看见徐茂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她目光落到桌案的信纸上,疑惑问道:“怎么,晋州发生何事?” 徐蘅弯身,将绿豆汤放置桌面,伸手收拾掉徐茂面前的纸张文书等物,让徐茂先喝汤。 徐茂蓦然回神,注意到徐蘅脸上的担忧神色,抚慰似的扬起嘴角,微微一笑,端起碗,用勺子拨弄汤汁,浅啜一口夸赞道:“这绿豆汤做的不错。” “阿姐。”徐蘅静静盯着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 徐茂咕噜咽下汤水,取帕子擦擦嘴角,侧过身,面向徐蘅,犹豫少时,组织措辞说道:“蘅妹,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听完以后别生气。” “只要阿姐别瞒着我就成。”徐蘅凝神,看着徐茂的眼睛,全神贯注听她后文。 徐茂轻咬嘴唇,正声道:“沈起元……父亲如今在卫王孙宝安手下效力,做了西军大将军,我接到吕飞燕和王兴珠的信,说是卫王西军攻袭晋州。” “可能父亲不知你我二人还活着,亦不晓我就是忠义军元帅,故而没有发作,但到了如今这地步,我们与他势必有一场恶战,蘅妹,适时你莫怪我狠心,不念父女之情。” 徐蘅年纪小,放在现实世界,差不多是个刚进高中的学生,纵然沈起元对她们并不上心,但许多人割舍不下血缘,徐蘅也难保仍存孺慕之情,要她在姐姐和父亲中间艰难选择,互相缠斗,徐蘅心里一定不好受。 奈何情势不允,这事情兜不住,徐蘅迟早要知道,现在跟她讲清楚,总比杀了沈起元以后,再告知徐蘅好些。 徐蘅闻言,眼里闪过一抹惊诧,很快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徐茂心弦顿时绷紧,心口怦怦乱跳,无数种可能从她脑海闪过,徐蘅会愤怒,还是伤心,她没有底,只拼命搜寻恰当理由,一会儿劝说徐蘅。 空气静默半晌,徐蘅缓缓抬起脸,既不见愠色,也不见伤心难过,反而像是思索什么难题,张口道:“阿姐是成大事者,身上不能背负弑父的污点,杀沈起元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到时候就说,沈起元在家时漠视娘亲和姐姐,逃亡路上更是推亲女下车,我含恨在心,瞒着阿姐假传命令,让吕飞燕她们不降反击,取沈起元首级,阿姐知晓时,为时已晚,这样,别人就不能指责你了。”徐蘅迅速给出解决办法,出主意帮徐茂洗白名声。 徐茂错愕,“你不怪我?” 徐蘅露出奇怪的神情,困惑道:“我为什么要怪阿姐?且不说沈起元推我们下车,未曾将我们放在心上,枉顾性命,而今阿姐乃义军首领,晋州、江州和北地百姓的性命、利益皆维系在阿姐身上,我们与卫王势力敌对,争夺江山,牵扯极大,动辄死伤千万,可不是讲究感情的时候。” 跟随徐茂人的越多,她就不仅仅再是她了,别人愿意为她效力,正是因为她们利益一致,有共同目标,绝不能因私情而废。 否则不是追随徐茂的人杀了她,另举明主,就是卫王势力吞噬她们,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 徐茂心神微动,目光停留在徐蘅脸上,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仿佛看到成年后的徐蘅,默默倾听时,偶尔蹦出几句,为她出谋划策。 两个时空的影子重叠,徐茂倏地激灵。 徐蘅的手在她面前挥舞两下,拉回徐茂的神思,徐蘅问道:“阿姐,怎么了?” 徐茂道:“没事,就是有点惊讶。” 见此,徐蘅骄傲地抬起头,“阿姐别小看我,我可是每日都有认真听课,完成功课,假以时日,能做阿姐身边的大军师!” 这番举动倒是显露几分稚气,徐茂打消怀疑,揉揉徐蘅的脑袋说:“好,大军师的位置留给你。” 严肃的氛围一扫而空,徐茂放松下来,题归正转,徐蘅给她提供灵感,弑父的名声,必须由她来背。 徐茂道:“沈起元的事情,你就心了,我自有安排,不会让你代我顶罪的。” 徐蘅以为徐茂是想到什么借刀杀人的法子,也不坚持,只是担忧道:“不知娘亲可跟他是否在一处……如若沈起元利用娘亲给阿姐下圈套,应当如何是好?” 说到这个,徐茂想起前面几局,她母亲徐明珠述说的经历,不禁冷哼一声。 出事那天徐明珠不在家,去赴钱娘子的宴席,沈起元逃走的时候就没管她,也没叫他朋友给徐明珠捎口信,幸亏徐茂让仆奴跑到钱娘子家报信。 钱娘子听闻官府四处抓捕沈起元,紧忙将徐明珠藏起来,躲过官府搜捕。 官差离开后,徐明珠害怕牵连钱娘子,连夜逃出鹿城,根据仆奴给的消息,准备前往晋阳,但路途艰险,她怕自己过去时,徐公孺和沈起元没有停歇,又不知逃去哪里。 顾虑到许多因素,徐明珠转道去了银平姐姐家,等形势安稳些许,能够跟沈起元通信,她才去找沈起元,一家团聚。 而今沈起元早将妻女抛诸脑后,失踪,在他眼里,如同死亡,一点不用担心他主动寻找徐明珠,并且找了,在晋阳寻几天,找不到,他自己就放弃,徐明珠在银平待着,反而安全。 徐茂道:“无需忧心,我已打听到母亲下落,母亲不在晋阳,而在银平姨母家,沈起元一时半刻找不到那里,眼下幽州也并不安稳,我给母亲写封信,叫她避着点沈起元,等过段时间,我把沈起元解决了,再命吕飞燕接母亲到晋州。” 但是转念一想,万一沈起元狗急跳墙,全力搜寻徐明珠下落,又恰好运气爆棚,误打误撞找到人,那就是白白将致命弱点送到沈起元手里,叫人不爽。 这一回合,徐茂自己不了,她更不想看到沈起元笑到最后,登基称帝。 她就是死,高低也要将所谓的天命之子一起带走。 徐茂改口道:“罢了,我派人乔装打扮,秘密去银平保护母亲,如若沈起元寻到母亲下落,那就迅速转移到晋州。” 徐蘅放心地点点头。 “别说我了,快喝绿豆汤。”徐茂把徐蘅跟前的那碗绿豆汤往她那边推了推,轻声催促。 徐蘅捧碗,咕咚咕咚,牛饮两大口。 徐茂暗自筹谋杀沈起元,又广而宣之的具体实施步骤,将此事提上日程。 接着拆林舒娘的信,徐茂又发现一个拉仇恨的好机会。 图书馆选址,树灵庙。 推倒颂安百姓供奉的树灵庙,在此修建九层阁楼,存放书籍,所有人都有机会进入阅览,既惹恼百姓,又得罪世家大族,藏以万卷珍贵典籍的清流人家,一举两得,岂不乐哉? 徐茂抚掌,突然发现自己停滞不前的退游大业迎来新机,处处都在帮她。 又能安心躺平了。 徐茂美滋滋地研墨,给林舒娘回信,说道:“树灵庙地广而平,连接坊市,位置优越,且本受百姓供奉香火,而图书馆利国利民,神仙愿见,百姓拥护,修筑其上,最为适宜,当建图书馆以代之。” 有了树灵庙,徐茂便不在意其他事,大手一挥,答应修建驿站,以江州作为贯通南北的枢纽,收传消息。 邓绿华和宋得雪正在忙碌修建幽州和晋州之间道路的事情,开工几个月,应是有些经验,徐茂将她们二人叫过来,准备分一个人,清理幽、江沿途匪盗,铺设道路,定点修建驿站以方便信使休息,更换马匹。 而且可以增派人手,驻守驿站,每人负责一段距离,通过接力的方式来传递信件和包裹,这样就不会太累。 徐茂想好大概方向,问邓绿华和宋得雪二人:“我准备在幽州、晋州和江州休整道路,清理沿途匪盗,修建驿站,派人前去把守,并且信使分段送信,提高效率,也减轻信使压力,你们觉得如何?” 宋得雪思忖道:“元帅的意思是增设幽州与晋州、江州之间的驿站,开辟一条忠义军传递消息、物件的专用道路?” 徐茂颔首,“如若建成,并且清剿那些惹人厌烦的匪徒,我们来回传信的时间,或可缩短至七日。” “这是好事啊。”邓绿华表示赞同。 她们修路的目的本就是畅通消息,同时方便百姓行走,而今铺设专道,对她们更加有利,运送粮草供给便捷之余,最重要的是足够安全。 徐茂道:“那你们分别负责一条路,是去晋州还是江州,二选一,幽州这边,修到新高,建驿站,定此为起始点,从新高开始划分,前段民用,后段作为军用专道。” 幽州到新高,民用道,不限制身份,大家都可以上路通行,但新高到晋州、江州这一部分,当前时期,不再向民众开放,仅忠义军传信专用。 邓绿华和宋得雪惊讶地互相看一眼对方,未料徐茂会让她们分开,两条道路同时修建。 宋得雪主动站出来说:“元帅,由我负责江州线路吧,晋州方向,人员、规划等大体已安排妥当,不会出岔子,并且邓娘子也跟劳工们熟悉了,让我去主持另一条道路,更为适宜。” 徐茂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此外,此路以快捷为先,需要择选最短距离,避不开难缠的匪盗、叛军,我让火箭班诸位,加增其他几个班级,与你们同行,路途中遇到匪贼,先礼后兵,报上忠义军的名号,能够互不干扰,相安无事最好,如若不然,那就动手只有铲除这个麻烦了。” 邓绿华和宋得雪领命。 任务交代完毕,徐茂听闻宋得雪每日出工,忙到脚不沾地,时常连饭都顾不上吃,招呼她们留下,让人再送几碗绿豆汤,监督她们俩喝完再走。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好的身体也经不起你这么造,身体是本钱,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要按时吃饭啊。”徐茂嘱咐宋得雪。 宋得雪紧忙笑笑说是,旁边的邓绿华害怕徐茂接着说她,索性先下手为强,询问徐茂增加江州线的缘由。 徐茂将林舒娘的意思转述给她,以后江州就是她们收集消息以及对外宣传的窗口,疏通南北阻碍。 邓绿华了然,她忽然搁下碗盏,惊喜地跳起来,转头看向徐茂身后的母亲,邓婵。 邓婵记录徐茂她们的对话,屋室静默,她抬头,对上女儿的视线,知晓邓绿华话里所指的那个人是谁。 在众人未曾注意时,邓婵轻轻点头,在沉默无言里支持邓绿华。 邓绿华得到许可,眼睛晶亮,走到空地中间,语调欢快,出声道:“元帅想要南边的消息?那不用元帅另外派人出去打探,我有一个人选。” 徐茂疑惑道:“你欲举荐谁?” 邓绿华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说:“回禀元帅,常言道:‘举贤不避亲。’那我就厚着脸皮举荐自家姨母了。” “姨母姓邓,单名一个娥字,为青州刺史夫人,为人豪爽洒脱,友人广泛,又常常行走宴席间,可以搜罗新闻,请姨母帮忙打探消息,再合适不过。” “原来是她。” 邓绿华说的时候,徐茂记起来,她推荐的这个人正是邓婵之妹,先前邓婵还给邓娥写过信。 徐蘅面露明悟神色,显然记起此人,拉起徐茂的衣袖说道:“阿姐,邓夫人家的郎君就在御前行走,能帮咱们监视皇帝动向,我也觉得没人比邓夫人更合适。” 监视皇帝。 貌似是个不错的选择,安插眼线在君王身侧,最后清算罪名时,岂不多给她戴上一顶藐视君威的帽子? 徐茂犹豫少时说:“邓夫人愿意,她家郎君未必跟我们一条心,不过可以旁敲侧击,打听些许足矣。” 反正到时候她接走邓娥,众人知晓邓娥是她的人,邓娥儿子哪能从中脱身,在别人眼里,都是分不开的。 即便邓娥的儿子没有投效她,监视帝王的罪名同样可以落实。 徐蘅颔首,邓娥可信,并不代表其他人亦是如此,还是小心为上。 徐茂敲定人选,让邓婵给邓娥写信,询问对方意见,愿意的话就拿着她印盖私印的信,去江州找林舒娘,直接与江州来往。 不愿意,她也表示理解,不强迫邓娥,以后都不会再烦扰邓娥的生活,免得被卷入这漩涡。 人选、方案确定下来,信使忙碌起来,在幽州和江州间来回奔波,另有信使赶赴青州、银平,各有使命。 邓绿华和宋得雪分开,宋得雪率领一支队伍,招募劳工往江州方向修整道路,并行走在工匠前面,遇见匪盗便上前追击,将他们驱赶离开,警告他们,不准再靠近这条道路,或是出现在附近。 态度好的,宋得雪不管,态度恶劣或说了不听,时常过来袭扰的匪徒,宋得雪便动手,率领士卒杀过去,彻底清除隐患。 相比之下,她其实更愿意碰见后者。 因为若不剿灭匪盗,斩草除根,这些人终有重新回归的可能,令人不放心,只有将隐患的苗头掐死,才可保证信使安全,以及传信速度的迅捷。 为达目的,宋得雪忍不住耍手段,激怒沿途匪类,直捣这些匪贼的藏身山寨,连根拔除,以绝后患。 邓绿华负责晋州线, 她和红韵一起出发清剿匪盗,由于宋得雪那边的动作稍大,附近匪盗闻声而逃, 减轻邓绿华压力,晋州线推进得很快。 而江州这边, 林舒娘得信,打开一看, 徐茂将图书馆选址定在树灵庙, 这道命令吓林舒娘一跳。 林舒娘怀疑自己眼花看错,禁不住揉眼睛,将信纸拿到跟前, 仔细确认。 没错, 就是树灵庙! 林舒娘愕然, 满头雾水, 不解道:“元帅为何会选定树灵庙?难道不怕皇室震怒,天下人指责,说我们狂悖无德吗?” 这正好给那些企图污脏忠义军名声的贼子机会, 批判她们不敬神灵, 藐视君威! 林舒娘琢磨半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极有可能是一种试探,以及向天下人展示野心, 抛橄榄枝。 虽然在树灵庙上面修建图书馆,如此举动会惹怒皇帝和宗室, 但以她们忠义军的势力, 元帅之能,估计皇室只能在嘴上逞逞威风, 实际不敢对她们做什么。 皇室若指责她们不敬开国神灵,那她们还能说灾祸横行,朝廷却借树灵名义横征暴敛,使得江州百姓不堪重负呢! 林舒娘沉思,她把徐茂的信重新看一遍,这回她抓住关键信息。 要打口水仗,少不得提前部署安排,所以元帅特意回信,让她重视图书馆的修建,并且交代,一定要将图书馆选址定在树灵庙的消息传扬出去。 怎么传,具体传递什么内容,这里面就大有学问了。 林舒娘想了想,江州百姓被官差借口欺压,对供奉树灵庙香火深恶痛绝,所以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百姓,在树灵庙上面修建的图书馆,任何人,不论身份,出身高低贵贱,皆可进入一观,以后大家也不必再掏香火钱,反而图书馆里的书籍能够造福后代。 只需推倒树灵庙,取消香火钱,在百姓中间,反对的声音就不会那么大了。 而对于皇室、朝臣,可以趁他们指责之前,先发制人,编说树灵托梦,飞登仙界归来重看世事,却发现树灵庙落成使用后,违背修筑本义。 树灵请忠义军在此福地另生馆阁,使百姓摆脱香火钱束缚,并且以新建屋室造福于民。 总而言之,将搜刮民财的帽子给朝廷扣上,她们的行为正当正义。 朝廷要指责她们,首先要洗干净自己横征暴敛,借用树灵庙滥征财物的行为。 如若没有一个合理解释,江州百姓不会买账,其他地方同样遭受巧立名目掠夺民财的百姓亦侧目而视,适时爆发民怨,不好收场。 为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朝廷唯一能做的,只有闭嘴。 林舒娘串联清楚,有了主意,总算明白徐茂信里,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意,彻底松一口气,放心地准备建造事宜,以及面对民众的宣传。 选址定下来,林舒娘去工匠过去实地勘测,规划修改、新建的具体事项,应当怎么修,提前画好图纸,明确方向。 林舒娘在外面顶着日头来回跑,傍晚时分,吃完晚饭,她伏案继续编写话本和戏折子,将忠义军收复幽州甚至整个北地,驱逐北狄离开的消息编入其中。 写完以后,林舒娘找薛灵和士卒们帮忙看了看,调整修改一二,取出一部分银钱,请茶楼说书人、瓦舍戏班子演唱,同时让士卒们乔装改扮,到市井乡野中传播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林舒娘等工匠画图的工夫,亲身上阵,装扮成普通妇人,出门卖绣品,到各家宅院挨个敲门,询问要不要绣品,或是做粗活的杂役。 管家娘子目光落在林舒娘身上,仔细打量着她,林舒娘头发用一块蓝色发巾包裹,衣裳颜色灰扑扑,打好几个补丁,可见家庭并不富裕,胜在收拾得干净利索,眼睛炯炯有神,没有哀怨低沉情绪,看着讨人喜欢。 再往下看,手指关节粗大,有茧,像是做惯活儿的。 管家娘子满意地收回目光,接过林舒娘手里的绣品,正反面各看一眼,拿在手里,抬起脸对林舒娘说:“手艺还成,就是用料和颜色不好,以往我家是不会收的,但看你也是可怜人,今日便收下了,只是这银钱要少些。” 林舒娘紧忙感激道:“银钱好说,多谢娘子,我都可以接受的。” 管家娘子点点头,“娘子是老实人,正好我家洗衣裳的婢女病倒,如若不嫌弃,就来帮忙浣衣吧,一套裙裳一文钱,如何?” 一整套衣服,包括内穿的衣裤,外搭的衫子,上襦下裙,如今这种时候,一文钱算是可以的。 林舒娘高兴地咧开嘴角,拜谢管家娘子,跟着她进门,在路上搭话拉近关系,满脸心满意足,高兴地说:“现在日子总算好起来,北边的失地也叫徐元帅夺回来,咱们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管家娘子惊诧道:“什么,北地收回来啦,什么时候的事儿?” 林舒娘呆愣少时,眼里划过意外,“娘子还不知道?我来的时候,现在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正议论这件事呢。” “就在前不久,忠义军的大元帅顺利打下幽州,吓得北狄人四处逃窜,屁滚尿流地逃回去请援兵,谁承想啊,北狄可汗一听徐元帅威名,登时慌神,直呼败矣,天亡北狄,派人跟徐元帅和谈,归还我朝城池,撤出北地,还赔了上万两银钱和牛羊!” 管家娘子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震惊道:“北狄竟然愿意和谈,还地赔钱?” “那可不是,听闻徐元帅本来找他们要一千万两金子,不然就踏平北狄,一个北狄人不留,可汗害怕,又拿不出那么钱,战战兢兢地求到徐元帅跟前,让元帅念在以往北狄和我朝联姻的情分,以及公主的面子上,减免些许银两。”林舒娘煞有其事地说,好像亲眼目睹般,说得有鼻子有眼。 管家娘子被林舒娘的语气感染,毫不怀疑,听说北狄可汗向她们梁朝求饶,心里顿时舒爽,与有荣焉,一扫这些年来的屈辱,吐出恶气,站在获胜方,忠义军这边,呸一声说:“他们还好意思提公主,以前怎么不说是姻亲,扒着咱们要钱,还动不动就在边地闹出动静,打死我朝百姓,徐元帅就该杀光他们!” 林舒娘附和道:“就是,不过现在这样也好,咱们内里乱成这样,圣上跑出长安,也不见踪影,难保徐元帅在前面打北狄,一些不安好心的家伙在背后捅刀子,令忠义军落入前后夹击的不妙境地。” “你说的也是。”管家娘子认同道。 林舒娘说:“而且徐元帅也没退让,找北狄要一千万两黄金,北狄拿不出来,元帅就说,让他们拿别的物件抵押,直至凑够数为止,还要求北狄送还和亲公主尸骸,运公主灵柩回归长安,算算日子,公主灵柩估计快到长安了。” 管家娘子振奋拍手,用衣袖擦擦湿润的眼角,自豪道:“好啊,早该如此,公主死在异国他乡,无人祭拜,孤苦伶仃,徐元帅此举令公主回归故国,落地归根,是为大义!” 林舒娘眼见目的达成,微微扬起嘴角。 忠义军收复失地,又迎公主回国,拉满民众好感,消息飞快传遍江州,人人都在说这件事。 很快,消息传到全国各地,上至名门望族,下至乡野农妇,忠义军的名号算是彻底打响,在追逐皇位的一众势力里跻身前列,众人这才注意到从晋州出去的忠义军。 新兴义军,大家不是没见过,但忠义军格外特殊,其中多为女子,再仔细探查,大家不由惊诧发现,忠义军元帅就是那个先帝逃离长安时,随手封的晋王。 如今先帝驾崩,晋王名号具备正统、合法性,还不能随随便便就废她王位,徐茂没有做出明确谋逆的举动,居然动不了她,师出无名! 占据晋州、江州算小打小闹,无人在意,而收复北地完全不同,闯进天下人视线中,不仅在民心,更重要的是北边那些城池尽落徐茂之手。 若是徐茂躲藏在幽州,凭他们打北狄的经验,她将成为梁朝头疼的顽疾。 众人赶紧想办法打听徐茂的来路,分析她怎么跑去幽州的。 徐茂收复北地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儿没多久就传进沈起元耳朵里。 曹集跟他说的时候,沈起元愣怔,死死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而后一把抓住曹集的肩膀,激动道:“你说什么,忠义军元帅叫徐茂,并且出身鹿城,仅十八岁的年纪?你莫不是在蒙我,这怎么可能!” 沈起元怀疑曹集查错,义军首领怎么会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子,底下人焉能服她?她又哪里来的本事攻城略地! 一个小娘子,居然办成诸多将军未成之事,收复北狄侵占已久的土地,实乃古今奇闻。 而且这未免太巧了,怎么每一条都能跟他的大女儿对上! 沈起元听完曹集所说,瞠目结舌,一屁股坐下,久久无法回神,不敢相信这消息的真实性。 曹集也没想到打来打去,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忠义军元帅便是沈起元的女儿,徐大娘子。 这谁能想到呢,徐大娘子不过十八岁,就组织义军,攻下晋、江二地,北上夺幽州,收失地,举世震惊。 他们一直以为忠义军元帅是个成过婚、阅历丰富、颇有手腕的中年妇人,不然她哪里有那么多钱招兵买马,用手段收揽人心! 不仅沈起元难以置信,曹集查到时也是满脸震惊,不敢相信。 沈起元想半天,还是想不通,就算徐茂没摔死,没被追兵抓到,她哪儿来的钱,谁人在背后操纵她? 面对父亲,她居然也能下死手,用那个名唤火/炮的神器,打死他那么多士卒! 想到这里,他一个当爹的,竟未打过女儿,传出去也丢人了。 沈起元从震惊转向怀疑和愤怒,举起手坚定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徐茂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曹集沉默半晌,指使不指使的,这个时候倒是次要,关系可以用起来啊,何况他们是血亲,沈起元发话,徐茂做女儿的,哪能不听。 “将军,卫王那边有令,命我攻打晋州,此时晋州恰好就在大娘子手里,许是一场误会,大娘子远在幽州,不知道这边的事情,双方解开误会就是,将军也能够兵不血刃,顺利进驻晋州,对卫王有所交代。” 曹集觑着沈起元脸色说:“即便大娘子受制于人,那我们传信一封,探探情况,也好解救大娘子,待大娘子脱身,回来与将军团聚,说不定能助我们铸造神器,这其实是好事啊。” 沈起元迟疑片刻,他当然知道局势陡然逆转,忠义军元帅是自己女儿,有利于他,只不过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一条捷径摆在眼前,沈起元就当是上苍眷顾,咬咬牙,说道:“好,我给她写信,命徐茂让出晋州,迎我进城。” 时间紧迫,沈起元立即提笔写信,叫曹集设法送去幽州。 另外,扬州的官员知晓徐茂驱逐北狄,夺回北地,立刻上报,皇帝不懂其中弯弯绕绕,起初还乐呵两声,直到户部尚书鲍晖对他说:“圣上,这个忠义军元帅本是先帝封的晋王,命她赶赴长安平乱,可是不知为何,她竟然顾长安而不顾,反倒去打北狄,盘踞幽州,老臣以为,此女辜负君恩,其心不正,不可疏忽大意。” 皇帝愣了愣,鲍晖的意思是说,先帝封徐茂做晋王,下令让她去长安平定乱贼,她没去,既负封王之恩,又暗藏悖逆之心,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嘉奖徐茂,并小心她犯上作乱。 “可她收复失地,举国振奋,朕不奖反罚,说不过去。”皇帝犹豫道。 鲍晖道:“圣上,既然徐茂还是先帝所封的晋王,那就受朝廷辖制,请圣上降旨,命徐茂即刻动身,前来扬州接受嘉奖,护送圣上回归京都。” “她若连着两次抗旨不遵,便是早早起了反心,应当趁她势力未大,及时铲除,否则放任在外,恐养虎为患。” 皇帝不觉得事情像鲍晖说得这么严重,徐茂没有去长安,或许是长安叛贼强盛,无法匹敌,亦或者恰好撞上北狄虚弱的关键时机,机会千载难逢,于是改道去幽州,顺利收复失地,哪有叛逆作乱的意思? 何况徐茂是女子,她做叛贼,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又做不了皇帝! 鲍晖见皇帝迟迟不应,加重猛料说:“圣上,近日太子私下结交群臣,动作频繁,诸位臣工心向太子,以为先帝托付江山,本意在太子,微臣隐约听闻群臣有请圣上禅位之意。” “倘若圣上能铲除国害,震慑立威,那么群臣就不敢再动歪心思了。” 皇帝心思微动,他的皇位来得容易,也摇摇欲坠,太子迫他禅位令他十分烦恼,只是手底下能用的人太少,虽然几次想要发作,但害怕撕破脸,太子就不顾礼法,囚禁他,强行称帝,最后打得两败俱伤,皇位便宜宗室。 鲍晖的建议其实可行,徐茂来扬州,他可以借力归都,投靠太子的朝臣说不定会动摇,而徐茂不来的话,他斩杀逆贼,向众人证明自己实力,太子也不能轻而易举地强迫他退位。 反正徐茂一介女流,没人会为她发声喊冤,死了就死了。 皇帝斟酌半晌,终是点了头。 计谋得逞,鲍晖心底长舒一口气,垂眸掩盖眼里闪过的精光,高呼皇帝圣明,躬身退下。 各有各的算计,沈起元、皇帝的人骑着马赶去幽州,路途遇袭,折损一半人,剩余人坚持往前,带着任务行进。 青州,邓娥得到邓婵的信,甘心乐意,答应帮忙传递消息,闻知皇帝动作,紧忙传信,请徐茂小心提防。 等沈起元的人过来,已经是八月。 徐茂听说是沈起元来信,立刻让人拿下送信人,打开信一看,如她所料,确实是厚颜无耻,对自己推女儿下车的事情只字未提,直接命令她让出晋州。 “好大的口气。”徐茂冷哼一声,将信丢进火里,任由火焰舔舐纸张,焚烧殆尽。 徐蘅好奇道:“他说了什么?” 徐茂道:“听说我是忠义军元帅,占据晋州、江州,要我将城池拱手奉上,好叫他立功,增涨威势。” 徐蘅怒目圆瞪,不禁骂道:“无耻之徒,这话他也能说出口,真是枉为人父,不配做阿姐的父亲!” 徐茂被她的话逗笑,说得好像她们的父亲不是一个人似的。 不过严格来讲,游戏外她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父亲不是同一个人,游戏内徐蘅这么说就有些奇怪。 徐茂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徐蘅气愤,随口乱骂一通。 恰在此时,外面来了许多人,其中有几个官员,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圣旨,说是皇帝降旨。 一个二个都来幽州凑热闹,徐茂心里疑惑,不知他们不辞辛苦地跑过来送人头,是什么心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皇帝圣旨上,前去迎接。 官员见士卒簇拥徐茂出来,立即整顿衣襟,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高举诏令,严肃地正视前方,唱道:“圣上有令,晋王徐茂速速接旨。” 徐茂在官员面前停住脚步,看见他们倨傲的神情,扬起手,示意士卒擒拿。 身后的士卒得令,飞身上前,将一众官员和禁卫按倒在地,踩着最前方那个官员的脸,夺过他手里圣旨,呈送到徐茂跟前。 “放肆,你们岂能如此大胆,我乃朝廷命官,受天子之命,前来传送圣旨,怎可如此无礼,这般待我?小心我回去参你一本!” 官员龇牙咧嘴,狺狺狂吠,他的手脚像被钉在地面,任他如何挣扎都脱不得身,只能强装镇定,利用皇帝威势,狐假虎威,故意用话吓唬、震慑徐茂。 “参我?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徐茂眼前一亮,她本来都想杀了这些人,以此激怒狗皇帝呢,未料这个官员要参她,顿时来了兴趣,准备放他回去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官员一听,察觉不妙,徐茂一上来就扣押他们,明显不是什么遵从三纲五常的人,连皇帝都不怕,哪能怕他?恐怕早起心思,决心杀掉他们这些人,挑衅君威,正式跟皇帝打擂台! 他脸色由青转白,涌到舌尖的话愣是没有说出口,半晌无语,身体微微发颤。 徐茂看圣旨的间隙,分给他一半眼神,轻笑道:“怎么不说话?记得,回去多多参我,不然你的命,我迟早要收了。” 官员满脸冷汗,别过脸不敢出声。 徐茂视线转移到皇帝的圣旨,看完以后有些惊讶,问道:“老皇帝已经驾崩了?新帝是何人?” 那个官员本来不想说,然而下一刻,手指被鞋底压实,碾磨,钻心的痛楚迅速席卷全身,他失声尖叫:“啊” 什么风骨,通通丢到一边,官员嘴比脑子快,高声道:“我说,我说,大王饶命!” 话音刚落,士卒抬起脚。 官员冷汗淋漓,想抽回手缓解却无法,只得不停吸气,头埋在泥土里,紧闭两只眼睛,身体扭成蛆虫,以微小的移动幅度疏解痛楚。 徐茂静静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手背处的疼痛渐渐消散,官员重新转过头,顶着一脸汗水和泥土说:“……启禀大王,扬州发生叛乱,太子起兵谋逆,弑君杀父,诸王以救驾名义率军围城,杀了太子,并矫诏企图夺位,幸而平江王及时赶到,拿出真正的诏书,揭破诸王矫诏谋逆的阴谋,平定变乱,扬州这才得以保全。” “最终,朝臣秉承先帝遗诏,请雍王登基称帝,平江王护驾有功,得以册立太子,给大王传旨的正是新帝。” 徐茂听完,发现疑点,“你说诸王都知晓太子谋逆,碰巧同一时间赶到,并矫诏夺位?”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诸王都知道太子起兵谋逆, 然后自信地带兵前去救驾,等皇帝和太子一死,纷纷矫诏夺位, 却在这个时候,平江王出现, 声称自己手里的才是真诏书,未免太巧。 这事, 徐茂怎么看都像有人故意设计。 那官员沉默一瞬, “圣上也有怀疑背后有人谋划,只不过查询无果,就此罢手。” 邓婵捏紧手心, 咽下口水, 挺直的脊背僵硬, 她时刻注意周围人神情, 目光躲闪,视线乱转,好在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徐茂道:“要想知道背后主使很简单, 此事, 看谁最终受益最大,不就知道了?” 新帝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个鬼。 平江王他们自导自演,还有什么可说。 官员怔然, 他一边在心里反驳徐茂的说法,一边又忍不住多想, 怀疑新帝和太子, 最大家是他们,他们说自己手里的诏书是真的, 当然就是真的,谁敢质疑。 两个念头在官员脑海来回拉扯,他越想越害怕,脸色苍白如同鬼魅。 徐茂摇摇头,颇感无趣。 “皇帝给阿姐发了什么旨意?”徐蘅问。 徐茂把圣旨递给她,回答说:“新帝叫我去扬州面圣,护送他回长安。” 徐蘅一面看圣旨内容,一面气愤道:“凭什么?幽州这边尚未安稳,为何偏要调离阿姐,是归都心切,还是怕我们驻扎在幽州不回去了!” 新帝的提防之意太明显,如果真是为国征战沙场的将军,接到这道旨意,恐怕寒心不已。 徐茂按住徐蘅的手,淡声道:“不必动怒,将来的这些人全杀掉,烧了圣旨,只当他们在传旨路途中遭遇不测即可,我们没接到旨意,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阿姐所言极是。”徐蘅目露凶光。 地上那官员登时一惊,连声求饶道:“大王饶命,微臣不敢在圣上面前胡言,请大王放心,回去以后,微臣就向圣上禀告,说半道遇到叛军,不敌,意外丢失圣旨,无奈回转,并劝圣上放弃召大王前往扬州的念头,从此为大王做事,请大王饶恕臣这条贱命!” 徐茂眯起眼睛,“你方才不是说,回去要参我一本吗?” 官员身体不停发颤,抖如筛糠,徐茂懒得逗他玩,正声道:“饶你性命可以,但为我效力就算了,不需要你帮我说话,今日情状如何,你原原本本地复述给新帝,或者春秋笔法,将我藐视君威的意思传达到即可。” 徐蘅惊诧:“阿姐?” 众人皆惊,不解地看向徐茂。 徐茂垂眸拔剑,利刃闪过刺眼白光,她坚定道:“平江王矫诏,拥父登位,江山落入奸人手中,我徐茂绝不臣服于此人,不然先帝九泉之下,无法瞑目。” 徐蘅立时反应过来,她们要正面对抗朝廷了,紧忙跟着说:“元帅说得对,平江王假传遗诏,偷取江山,得位不正,忠义军不臣君王,理所应当!” 众士卒齐声呼喊,声音冲破云霄。 除了最前面那个官员,其余人皆倒在血泊里,死前神色凝定,满脸惊恐,明黄的圣旨也一点点焚烧殆尽。 唯一幸存的官员被放开,他强忍强烈的呕吐冲动,跪在徐茂脚边,颤颤巍巍地伏首磕头,拜谢徐蘅不杀之恩。 徐茂放他离开,命人把满地尸首处理掉,转身往回走。 进了屋,徐茂烧水泡茶,邓婵跟在她身边,也不坐下记录,一脸犹豫和为难的模样,仿若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 徐茂盯她脸庞少顷,疑问道:“邓娘子,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邓婵轻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扑通跪下说:“元帅,我是来向您请罪的。” “到底怎么回事?” 徐茂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两只眼皮都狂跳不止,视线微微模糊,她放下茶壶,严肃问道。 邓婵道:“元帅,其实平江王他们手里的诏令是我们伪造的。” 平地一声雷,徐茂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词句。 徐茂眉毛、鼻子皱成一团,迷惑道:“邓娘子,你在说什么?” 邓婵抬起眼,勇敢面对徐茂,提高声音说:“元帅,此事乃我所为,是我模仿先帝笔记矫诏,废太子,改立诸王,并且宫乱发生时,国玺就在我手里,后面场面混乱,无暇多顾,我只能带着玺印躲避叛军,未敢叫他们发现,假诏令印盖国玺,因而诸王未曾起疑,起兵舍命一搏。” 轰隆隆,天塌地陷。 徐茂惊疑地看着邓婵眼睛,只感觉整件事情透着股离谱。 方才她还说幕后主使就是得益最大的平江王,内涵新帝和新册封的太子,结果后脚她的部下就在她面前揭示真相,幕后主使原是她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搅浑扬州的水,设计前太子弑父杀君,诸王混战,死伤无数,最后登位的雍王变成得位不正,徐茂不臣,理由应当,她才是此事的最大受益人! 徐茂惊悚万分,事情怎么莫名其妙变成这样? 邓婵看见徐茂脸色瞬变,紧忙道:“元帅放心,如若元帅想要揭穿新帝,轻而易举,那诏令上只有国玺,未经中书门下,并且内容多有错讹,只要对比字迹,雍王和平江王矫诏的事情即可坐实。” 猝不及防选择在这个时候袒露实情,这是邓婵未曾料到的。 她早有坦白想法,只是没有合适时机,不知扬州情况如何,不敢贸然相告。 如今计策顺利施展,一切皆在掌握中,而徐茂又出人意料,快速向朝廷亮明爪牙,需要找到新帝谋杀先帝、太子,得位不正的依据。 新帝矫诏得位,恰好能够作为她们的攻击点,占据名义道德高位,不臣朝廷是有缘由且正当的。 此时,正是说明真相的最佳时机。 因不知徐茂态度,邓婵将女儿隐去,忐忑不安地看向徐茂,万一徐茂自有安排,她们的举动反而授人以柄,任何罪责,她愿一力承当。 邓婵的担忧是对的,徐茂被这消息震得恍恍惚惚,决心让邓婵安安心心待在幕后,文史资料,记录档案,降低搞事几率。 “行了,这事我已知晓,你莫要轻举妄动,雍王、平江王矫诏的事情,往后一个字也别提起。”徐茂用指腹揉揉眉心,叮嘱道。 邓婵听她话里的意思是不追究,顿时松一口气,应声道是,目光变得柔和。 这个她知道,避嫌。 徐茂已经在那个官员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他将事情转述,亦不自觉散播种子,听到的人自然多少会起疑心。 调查假诏令,质疑新帝、太子的事情由别人来做,她们摘得干干净净,任谁都想不到,这伪造诏令是从忠义军这边流出去的。 就算最后查到她们身上,徐茂全程未动手,真正做这事的是她和邓绿华,一个后宫妃嫔,一个荣宠公主,说她们矫诏设计平江王,引发扬州动乱,谁信?说破天,这事也怪不到正击杀北狄的忠义军身上! 邓婵离开,徐茂郁闷地倒茶。 * 沈起元的信使两手空空归去,皇帝的传旨官员被杀得仅剩一人,官员连滚带爬地离开幽州,来的时候有多生气,走的时候就有多狼狈,在城外慌慌张张地骑上马,挥舞鞭子,狠在马身,生怕徐茂后悔,追上来杀他灭口。 等他们回去,又是一场风暴。 沈起元闻知徐茂接信,徐茂什么动作都没有,既没让信使捎口信,又没给他回信答复表明态度,让人摸不清她的想法,沈起元不由惊愕。 思索半天,意识到徐茂漠视就是她的表态,沈起元倏地愠怒,感觉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扫地,被徐茂下了面子,拍案气道:“出去耍弄几日,翅膀就硬了,连你父亲的话都敢不听,我怎会有如此不孝女!” 曹集在旁边安慰沈起元,让他消气,“或许是当初结过误会,大娘子心里仍有疙瘩,往后见面,将误会说清楚就好。” 哐啷一声,沈起元掀翻桌子,烦躁不安地踱步,皱眉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办,她待在幽州不回来,难道要我亲自去找她?” 曹集思索道:“大娘子未杀信使,说明大娘子还是在意将军的,请将军稍安勿躁,耐心再写一封信,解释缘由,说明当时的紧急情况,大娘子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如今又做忠义军首领,懂得分寸,只要消解误会和怨气,那么一切就好办多了。” 沈起元捏捏鼻梁,让他对女儿低声下气,他实难做到。 只是如今时局不同,他再难以接受,心不甘情不愿,为了大计考虑,也必须写信哄着徐茂,拱手让晋州。 沈起元脸色青白,过去扶起桌案,重拾笔墨纸砚,研墨筹措词句,好声好气地跟徐茂解释自己推她和徐蘅下车因由,诉说自己的艰辛和不容易,笔尖一勾,回忆往昔,多少父女和乐的时光,打起旧情牌。 最后沈起元怕徐茂铁石心肠,仍然不肯动容,忽地想到一个人,徐明珠,将徐明珠的名字写上去,谎称徐明珠在他身边,日夜思盼她们姐妹,祈求一家团聚,用徐明珠钓徐茂回来。 反正徐明珠失踪,生死未知,可能被官差抓住投狱,也可能已经死了,身在哪里任凭他说,哪怕徐茂不信,她顾念母亲,总要回来确认状况的。 沈起元又起信一封,送去幽州。 而幸运逃回扬州的官员哭着喊着找皇帝告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的遭遇,重点突出忠义军的穷凶恶极,徐蘅多么蛮横无理。 “岂有此理!”皇帝拍案而起,脸上长满怒容,气得浑身发抖,“她以为收回北地便是莫大的功绩,朕不能拿她如何了是吗,胆敢明目张胆地杀朝廷官员,连朕都不放在眼里!” “徐氏女何止如此,她还质疑圣上矫诏夺位,得位不正,圣上,此女跋扈自恣,狂悖无道,一定要杀了她,安定天下,否则后患无穷啊,圣上!” 本来自己皇位就没坐稳,徐茂的质疑和无视更是刺中他的心,深陷肉里,反复折磨皇帝,官员在旁怂恿鼓动,皇帝气得火冒三丈,对徐茂升起杀心。 皇帝道:“给朕查,查徐茂九族,眼下动不了她,朕还动不了别人?” 徐茂远在幽州,刚刚打北狄,兵力强盛,他不是徐茂的对手,而且徐茂收复失地的消息传遍全国,民众振奋,确实不能拿徐茂怎么样,但她有亲友,那就有软肋。 打不了徐茂,他可以打以往跟徐茂有联系的人,拿这些人出出气,如若幸运,抓到重要的,能够以此威胁徐茂,适时教训徐茂不是轻而易举? 皇帝大动肝火,立即下令,派人前去探查徐茂的身世,过往经历,抓捕其亲友,迫徐茂返回扬州请罪。 如今没有别的好办法,底下官员领受旨意暗自叫苦,徐茂既然去了幽州,敢跟朝廷叫板,那肯定是处理好尾巴,岂会留着能够威胁自己的人在那儿,等他们去抓? 又是一件棘手而且麻烦的差事,官员满肚子怨气,忍不住在吃饭时将此事抱怨给家里人,一传十,十传百,徐茂质疑皇帝而不臣朝廷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开。 有人责骂徐茂狂悖无礼,眼里根本没有皇帝、朝廷,明显起异心,应当赶紧铲除祸患。 也有人暗暗嘀咕当初平江王手里的那道诏书是不是真的,据闻诸王兵围扬州时,也是手持废而改立的诏令进来,如何确定这些诏令的真假? 皇帝登位,是因为太子率军杀光其他人,他说自己手里诏令是真的,死人开不了口,诏令自然而然就是真的,可如若是假的呢? 这些话众人只私下议论,就像幽州徐茂,大家知道她有异心,但不会摆到明面上说,因为心里清楚足矣,一旦说明白,跟徐茂撕破脸,徐茂就真的反了,自找麻烦。 如今局势,谁真心朝奉皇帝,大家心知肚明,没必要把场面搞得太难看。 皇帝的人出去探查徐茂身世,本来没抱多少希望,谁知在晋州往幽州的路途中拦截到一封信,打开定睛看时,官员却是蓦地变了脸色,瞳孔猛地震动,飞快跑回去禀告皇帝。 不得了,他们居然查到徐茂的父亲就是尊奉卫王的沈起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难怪徐茂不臣朝廷,她爹就是个不安分的家伙。 沈起元不知信件被皇帝截获,久等徐茂回信,然而一直未有回音,他的耐心消耗殆尽,摔碎几个杯盏,怒道:“逆女,就为一件小事,她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划清关系了?眼皮子短浅!” 如果徐茂回来助他,那他们成事的几率能翻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缩手缩脚,动辄顾虑其他吗! 只知仇怨,不知万事利为先,沈起元看,就以徐茂这般行事作风,最后也走不了多远。 曹集不如沈起元那般焦虑和遗憾,他沉思半晌说:“将军,既然大娘子不回来,并且有仇恨之意,他日恐将坏将军大事,恕属下冒犯,属下以为,应当狠下心,及时翦除忠义军,以免后患无穷。” 得不到,就毁掉。 他们无法得到忠义军助力,其他人也别想,而且不能再让忠义军发展壮大,威胁他们了。 沈起元知晓曹集的意思,点头说:“我这逆女,确实没有再留的必要。” 留着就是气他,没有用,不如去死。 沈起元和曹集商议后,决定和其他势力谈谈,联合起来,铲除已然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忠义军。 九月底,民众还沉浸在收复失地的喜悦余韵里,民间士子间传起指责徐茂之风,道她不遵旨意,先帝命她去长安平乱,谁承想长安的乱子没平定,她倒是尊伪帝杨牧,躲到幽州去了,辜负圣恩,不配为人。 卫王孙宝安、新天神教荣炳和索俊贤等人联手作乱,杀了不少逃至南方避难的名门望族,是时血流成河,几个大族悉数尽灭。 他们将此事嫁祸到忠义军头上,对外传说杀人者皆是衣着甲胄的女子,必定是忠义娘子军无疑。 如此,他们既做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提前扫除阻碍,给皇帝下马威,向其他几路义军展示实力,又引发众怒,祸水东引。 忠义军在南方大开杀戒,震惊世人,扬州官员心惊胆战,一时间,抨击徐茂的奏折如雪花般,飞上皇帝的案头。 皇帝也被吓到,他本来就没有才能,阴差阳错登位,先前放狠话是一时之气,孰料徐茂如此凶残。 “我们还是别惹她了……” 皇帝战战兢兢,冷汗直冒,忽地后悔招惹徐茂,如若他安安生生地待在扬州,什么都不做,那最起码性命无忧。 鲍晖痛心疾首道:“圣上,徐茂将圣上的脸面踩在脚下,今日能杀豪门世家,明日就敢杀进扬州,对圣上动手,岂可纵容姑息?” “那应该怎么办?”皇帝脑子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鲍晖将一封信呈上,请皇帝阅看,分析道:“圣上,这是最新截获的消息,徐茂本是鹿城人,其父沈起元在卫王孙宝安身边,领西路大将军之衔,如今就在晋州。” “沈起元在避祸途中,推徐茂下车,父女结怨,而此时沈起元想要与其重修旧好,写下此信,从信中可见,他们往昔父女情深,徐茂必放不下沈起元,或可从沈起元入手,杀徐茂。” 皇帝皱眉,“如若徐茂不肯原谅呢?” 鲍晖嘴角漫起一抹冷笑,眯起眼睛算计道:“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就算徐茂不愿谅解,那她总不能背上弑父之名,沈起元,她一定是会救的。” 皇帝垂下眼皮,忧心忡忡,犹疑半晌不敢做决定。 鲍晖在一旁劝说催促,“请圣上尽快决断,不然待徐茂杀进扬州,剑锋直指圣上,那么一切皆休矣。” 皇帝感到生命受威胁,闭上眼,心疼地分出一部分禁卫,咬牙下令,想尽办法捉拿沈起元,迫徐茂返回扬州。 军队出动,前往晋州抓沈起元。 * 江州,图书馆开始动工,一大清早树灵庙就围满工匠,林舒娘指挥人将树灵庙围起来,该拆的地方拆,该修的地方全力修。 路过的百姓发现这里的异状,上前询问道:“里面是在做什么?” 工匠回答:“拆庙,修建藏书阁,听说要修九层,让所有人都能进去看书。” 百姓震惊地睁大眼睛,“什么人,竟敢动树灵庙?” “还能是谁,忠义军啊,林娘子说了,拆掉树灵庙,以后大家就不用捐香火钱,还能托借神灵福祉,踏入其中读书养神,滋润身心!” 百姓嘴巴张得足以塞枚鸡蛋,忠义军未免太大胆,连皇帝下旨修的树灵庙都搞拆。 她好奇地踮起脚往里看,工匠却挥手说道:“离远些,里面灰尘大,吵耳朵。” “我就看看……对了,还缺人手吗?我家郎君身强力壮,干活麻利,可以过去帮忙。” “缺是缺,不过林娘子也并非什么都要,明日你让他过来试试,干得好,我再禀告林娘子,允许长做。” 百姓紧忙跑回去,跟大家讲招工的好消息,呼喊各家各户去林舒娘做活。 “前些日子就听说林娘子在招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有人好奇问道。 “不一样,这次是要去搬石头,扛沙袋,做粗笨活计,而且你们不知道,藏书阁在哪里修……居然是树灵庙,林娘子拆了庙,道是免得咱们再上香火钱!” 众人瞬间激动,“此事当真,真的把那鬼庙拆了?” “千真万确,不信你们自己去树灵庙看,我刚那边回来,里头都开始敲敲打打,砍门槛了!” 一听这话,在场所有人欢欣呼喊老天有眼,纷纷跪地叩首,感激忠义军拆庙。 每岁香火钱让她们不堪重负,更有甚者家破人亡,只要拆掉那个破庙,她们宁愿不要钱,自掏腰包帮忠义军修藏书阁。 林舒娘也按照原计划对外传说,拆庙是树仙托梦,合理正当,解除百姓心中忧虑,全身心投入图书馆建设。 然而颂安百姓是高兴了,有人见此,忙不迭去扬州告状,忠义军的罪状多加一条,推倒高祖皇帝下令修筑的庙宇,蔑视神灵,简直无法无天。 前脚灭门,后脚拆庙,这如何能忍,扬州官员气炸,徐茂都跟他们打明牌了,还不收拾她? 朝臣踏破皇帝宅院门槛,在他耳边数落徐茂几大罪状,给皇帝的耳朵几乎磨出茧子来。 皇帝犹豫半天,决定增派人手,绞尽脑汁调兵,去晋州捉拿沈起元。 兵马离开不出一个时辰,太子陡然围了皇帝的居处,出现在皇帝眼前。 皇帝迷迷糊糊的脑子终于清楚,他倏地瞪圆眼睛,颤着手指向太子,抖个不停,难以置信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筹谋!” 太子面不改色,平静地穿过士卒,走到皇帝身前,按下皇帝的手,缓声道:“儿臣岂有操纵天下英豪之力,不过这里面确有我的手笔,帮忙推波助澜罢了。” 皇帝怒从心头起,牟足劲儿挥手,朝太子打一个巴掌,在他白净的脸上留下红色指印,厉声吼道:“逆子,逆子!” 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吼完以后,身体颤巍巍往后往,站立不住,连连后退几步。 太子受了皇帝一巴掌,偏过脸,他抬手摸脸,转头看向皇帝,眼里迸发寒意,“父皇忘记,你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需要儿臣提醒吗?还是说,当上皇帝,父皇眼里就容不下儿臣了!” “我只是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有何错?”太子咬牙切齿,眼珠突出眼眶,“父皇,你没有治理之能,无法守住江山,稳定社稷,合该退位让贤,能者登位!” 皇帝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看极了,只能不断抖着嘴唇反复说:“逆子……” 太子倨傲地抬起脸,斜眼看着他,挥手命人呈上一道写好的诏令,冷声道:“父皇,儿臣不想跟父皇动刀动枪,见血伤了我们父子情分,禅位诏书儿臣已替您写成,在末尾盖上玺印即可,以后父皇只需安安心心做太上皇,吃喝享乐,别的一概不用操心,儿臣自会好好供养您。” 禅位已成定局,面对一众尖锐的利器,皇帝别无他法,只得接受失败的结果。 不过当太子拿出诏书,让他印盖国玺的时候,皇帝眼睛忽地发亮,颓丧顿时一扫而空,太子没有国玺加盖,如何顺理成章地登基? 皇帝登时直起腰杆,“国玺我不会给你,没有我的口谕,你也别想顺利登基!” 太子恼怒,未料皇帝到了如此境地,竟然还敢这么强硬。 清脆一声响,太子瞬间变脸,拔剑架在皇帝脖颈间,“是吗?我倒要看看,父皇驾崩,我是否能够登得大宝!” 皇帝见儿子居然动真格,大吃一惊,不由慌神,马上解释说:“国玺不给你,是因为它根本就不在我手里,从登基到现在,我连一眼都没瞧见过它!” “撒谎!”太子忍耐不住,怒声喊道。 皇帝登基,官员自会将国玺给皇帝,他去问过负责保存国玺的官员,那人早就交给皇帝了。 而今皇帝却说国玺不在他手里,荒谬! 太子怀疑皇帝私藏国玺,骗他说自己没有国玺,需要亲传口谕,其实是准备借机求援,他放下剑,疾步上前,一把揪住皇帝的衣襟,狠声道:“把玉玺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皇帝瑟瑟发抖,硬着头皮说:“玉玺真不在我这里,你就是问一百遍,一千遍,我都只有这个答案。” 太子逐渐失去理智,眼睛发红,丢开皇帝,将他推倒在地,背过身,扬手示意士卒替他了结皇帝性命。 “我真的没有啊……” 皇帝呼喊挣扎,而士卒已经拿着白绫上前,控制他的手脚,用白绫缠绕脖子,几个合力,不断收紧,勒断皇帝的声音,气息。 不多时,皇帝额头颗颗汗珠滚落,他静静地躺在地面,一动不动。 “圣上驾崩” 朝臣得到皇帝暴病而亡,慌慌张张地集聚在皇帝居处,只见太子一脸哀伤走出来,脚步轻飘飘,有些魂不守舍。 “殿下节哀。”众臣安慰太子。 太子脸上仍然挂着泪痕,眼圈红通通,显然方才在里面大哭一场,嘴里还怔怔地念着:“怎么这么突然,父皇身体素来康健,即便沉溺酒色,也不至于突发暴病,转眼就没了,如果孤能及时发现……父皇!” 东宫属臣在他身旁说:“殿下切莫自责,御医已然说过,这么多年,圣上龙体早被掏空,时至今日无力回天。” 太子闻言,哀色微敛,愤恨道:“原来如此,竟是那些姬妾、内侍勾着父皇玩乐,来人,给孤将他们全杀干净,下去陪葬,不然父皇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底下无趣得紧!” 朝臣惊诧地抬起眼,太子孝顺,但不该是这种孝法,立刻说:“殿下,活人陪葬,有伤天理,命道士扎几个绝色纸人陪伴圣上就够了,如今圣上陡然驾崩,国家无主,社稷动荡,请殿下惜身止悲,柩前即位,以安民心。” 太子正等他这句话,拉着衣袖擦擦脸,侧身望向长安,忧郁道:“长安生乱,江山摇摇欲坠,非孤哀伤之时,纵然悲痛,也只能尽快登位,稳定大局,完成先帝未尽事业,回归国都。” 众臣心领神会,齐齐拜倒,山呼万岁。 皇位飞快在父子间流转,太子继位,在扬州简单举行登基大典,成为新帝。 新帝坐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先帝藏起来的国玺,然而令他没想到,任凭他如何找,将整个扬州翻个底儿朝天,愣是没有看到国玺的影子。 最后没有办法,新帝立即暗中派人仿造一块玉玺,凑合着用。 扬州暂时安定下来,新帝接手处置忠义军徐茂的事情,目光放在沈起元那里。 这段日子沈起元忽地艰难,朝廷派人来丰城这边儿抓他,居然还动用军队,不知道抽什么风。 他最近也没跟官府打交道,招惹朝廷,但官兵就死命追他,沈起元百思不得其解,顾不上徐茂,领兵飞逃。 最后沈起元还是在汇溪山被抓,颇费一番功夫,几乎是各州官兵尽数出动,新帝请楚华养老的大将军柴太出马,四面围捕,这才抓到滑如泥鳅的沈起元。 沈起元在路上偷听,加之自己套话,恍然大悟皇帝花费大力气抓他的原因,猛地拍大腿深深懊悔,先前不该给徐茂写信。 他是被徐茂牵连的! “不孝女,自己在幽州快活,让你不搭理我,这下可好,你亲爹被抓,看你怎么办!” 沈起元气愤,要是徐茂答应让出晋州,回来帮他做事,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舆论裹挟下,她还是不得不回来,吃此大亏,早知今日,前面白折腾那些做什么! 沈起元一边恼恨徐茂,一边暗自得意,这回叫徐茂吃闷亏,或许是个重修旧好、父女联合对外的机会。 沈起元思索徐茂回来后,他应当说些什么,摆怎样态度,既拉拢徐茂回心转意,又震慑她,让徐茂不敢再顶撞他这个父亲。 囚车一摇一摇进扬州,沈起元进入府衙牢狱,他知道皇帝准备用他胁迫徐茂,不会真的做什么,所以心态放松。 沈起元心平气和地走进监牢,坐在阴湿的干草堆里,等候徐茂归来,跟皇帝谈判。 曹集跟沈起元一起被捕,他不像沈起元那么乐观,想到事情最差的结局,想要提前做打算。 “将军,倘若大娘子不理会将军,我们应当如何脱身?”曹集忧虑道。 沈起元闭目养神,悠悠道:“不会,我那个女儿啊,性子跟我相似,都有野心,世人对女子多苛刻,容不得半分瑕疵,她若想走得长远,必不能担上不孝之名。” 曹集担忧地隆起眉峰,血洗望族已经污了徐茂名声,万人咒骂,虱子多了不痒,再多一件罪名,于她无碍。 在他看来,孝道恐怕约束不了徐茂。 曹集眉头紧锁,思索应对新帝之法,实在不行,那就卖主求荣吧,保命为先。 监牢里沈起元和曹集心思各异,新帝得到人,将抓到徐茂父亲的消息散播出去,并且是大肆宣扬,让徐茂的人自己传信幽州,徐茂过来。 如今徐茂是梁朝的风云人物,前面驱除北狄,收复失地,没多久就居功自傲,妄自尊大,接二连三践踏皇室尊严,皇帝捉到她父亲的消息飞快传开。 宴席上,各家夫人议论道:“你还不知道,圣上把徐茂的父亲给抓到扬州了,我听郎君说,这回圣上发狠,打定主意,如若徐茂不回来面圣,那就杀掉她父亲,跟徐茂翻脸,增兵去幽州剿杀逆贼!” 邓娥捕捉到关键词,徐茂,赶紧快步走过去,侧耳细听,佯装吃惊,拿雪白帕子捂嘴,不信道:“怎会如此,徐茂不是收复北地的大功臣吗?” 那夫人见是邓娥,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招手请她在身边落座,说道:“邓娘子,你不知道,就算天大的功绩,也顶不过‘逆贼’二字啊,徐茂仗着自己攻了幽州,击退北狄,就肆无忌惮起来,看谁不顺眼杀谁,前段时间刚血洗贺州刘氏满门,哎呀,说起来都骇人。” “而且徐茂她不是一次抗旨不遵了,连圣上召唤都不理睬……江州,高祖皇帝修的树灵庙,她也是说拆就拆,你瞧瞧,哪家良臣胆敢如此忤逆?圣上忍到现在,已经是好脾气了!” 邓娥不由腹诽,皇帝要是能打得过徐茂,还用憋屈隐忍?真会给自己挽尊! “这个徐茂,可真是大胆啊。”邓娥附和一句,问道:“那徐茂父亲又是怎么回事?” 夫人压低声音说:“要不说是父女呢,她爹也是个大逆不道的,跟卫王孙宝安一路,在襄武、兰城作乱,圣上气急,几次调派军队追捕徐茂之父,可算把人逮着,押送到扬州,听候发落,徐茂不用收复失地的功绩救她爹,那就完了。” “竟有这样的事情……确定是徐茂父亲吗?”邓娥惊异。 “这还能有假?我家郎君就是查这个的,在半道截获一封徐茂家书,正是她爹写给徐茂的,后面探查,的确属实。” “再给你们透露一点吧,徐茂跟她父亲有龃龉,这个爹啊,真不是人,她爹逃难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嫌车重跑不快,怕被官差追上,便将两个女儿推下马车,徐茂倒是福大命大,带妹妹躲避官差,北上幽州建功立业去了。” 众人齐声吸气,“她爹真不是个东西,尽拖累女儿。”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瞧徐茂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安于室,不遵纲常,活该!” “哎呀,听你们这么说,真是吓人。” 邓娥目光微闪,装作害怕、不敢再听下去的模样起身离开。 邓娥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她迅速给林舒娘传消息,徐茂父亲落入新帝手里,恐怕将有一场恶战。 林舒娘得信,也是惊吓一跳,她从未听徐茂提过父亲,原来还活着,这会儿又被新帝抓了,情况危急,她紧忙传信回幽州,询问怎么办。 信件飞到幽州,士卒急匆匆闯进徐茂房门,禀告道:“元帅,江州林娘子的信,十万火急!” 徐茂和徐蘅一起抬起头,满脸疑惑。 接过信,徐茂一目十行,快速看完,转交给徐蘅,不禁笑道:“我正准备对沈起元下手,居然有人就帮我抓到他,果真是天助我也!” 徐蘅目光从信纸转移到徐茂脸上,“皇帝抓到沈起元以后,怎么没有派人过来,抓完就不管了?” 徐茂指了指那份信,“既然消息能传出来,那就说明皇帝不是不管,这是留些许情面,我回去面见他的时候好说话。” “现在世人皆知我与沈起元的关系,沈起元被抓,我若是无动于衷,就是不孝,势必遭受天下人唾骂。”徐茂两眼放光,激动道。 徐蘅烦恼蹙眉,“那阿姐是要回去,用收复失地之功、臣服朝廷之行换沈起元出狱?” 徐茂惊讶道:“怎么可能,我可是大大的良民,救一个逆贼做什么?” 徐蘅闻言, 顿时反应过来,徐茂的态度是不救,沈起元尊奉卫王孙宝安, 明晃晃地谋逆,任凭皇帝处置, 好像也说得通。 “可是……大义灭亲,这样会被叱责, 说阿姐不孝的。”徐蘅忧虑。 徐茂不在意地摆手道:“随他们说去, 我还怕他们不说我呢,没什么大不了,我不去救也是占理的, 而且无论我如何抉择, 那些人都会挑我的错处, 何必要去自寻烦恼。”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只要拳头够硬,剑锋够利, 就能叫他们通通闭嘴, 家才有资格说话。”* “大炮?” 徐蘅一边认同地点头,又忍不住疑惑。 徐茂清清嗓子说:“没什么,就是一种威力比较大的武器,现在我们没有, 等以后发展壮大,强盛了, 就能研制出来。” 徐蘅摇摇头说:“阿姐说的是火/炮吗?” 徐茂蓦地睁大眼睛, 吓得跳起身,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前不久王娘子送信过来, 她说击退沈起元的武器名唤火/炮,之前传信匆忙,未曾细说,只是沈起元动作不断,王娘子疑心他在研究火/炮,害怕这东西落入敌手,便尽数隐藏起来,思虑之下,想到阿姐,准备将火/炮送到幽州,由阿姐亲自看守,更加安全。” 徐蘅道:“这封信,阿姐好像没看,错过了,今日听阿姐提到‘大炮’二字,我忽然想起来。” 这个消息比沈起元被抓更令人震惊,徐茂瞠目结舌,很想惊恐地放声尖叫,并且满脑袋问号。 之前也没人跟她说击退沈起元的就是大炮啊?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大炮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她以前从未遇见,完全不对劲! 徐茂扶额,扶着桌椅坐下,强迫自己冷静,尽量让她显得见过世面一些。 “这东西是王兴珠做出来的?”徐茂问。 徐蘅点头,“王娘子说,她本来是从阿姐的火箭班得到想法,想要尝试火箭,但是发现在箭身涂油,点火射出去,似乎无法给敌军造成更强的损伤,没什么用,思及炼丹炸炉,威力更猛,她就去研究那个了,造出火/炮。” 徐茂强忍仰头长啸的冲动,只觉天昏地暗,体会到什么叫命运弄人。 从前她求贤若渴,费尽心机招揽人才,勤勤恳恳地打游戏,结果一败再败。 当她彻底摆烂,撒手不管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能人异士像初春雨后,从土地长出来的笋子般,随手拔都是s+级别。 这游戏是故意跟她过不去吗! 徐茂嘴角抽搐两下,无奈道:“算了,做出来也行,留给她们防身,别费力气运到幽州来。” 幸亏当时没跟王兴珠解释火箭的真实含义,不然她得上天,开启太空线。 徐茂道:“既有大炮在,我们就更加不用担心,到时候谁骂我们就轰谁。” 旁边的邓婵怔怔地望着徐茂,感慨她的魄力,邓婵紧忙收回神思,摇动笔杆,飞快记录。 王曰:“火/炮在列,吾等无所惧,届时詈吾辈者,即以炮轰之。” 徐蘅没有意见,徐茂立刻给皇帝上一道折子,说自己打北狄的时候受了伤,如今重病缠身,听闻沈起元投于卫王孙宝安麾下犯上作乱,既惊且怒,沈起元曾推她下车,在乱世中离散,再没得到消息,未曾想他对亲人尚且冷情,更是做出损害国家的事情。 徐茂表示非常悲伤和痛心,又吐两大口血,晕厥半天,醒来捶胸哭嚎一通后,她才缓过来,继续给皇帝写折子,让皇帝不用顾虑她,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绝对不要姑息。 后面没话说,空荡荡不太好看,徐茂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可以填补这块空白,提笔加上:“宝昌公主在幽州这里过得很好,请陛下放心,闲暇时,可以派遣使者前来看望公主。” 一些客套话加进去,结个尾,徐茂让人送到驿站去。 徐蘅的第一封折子送到新帝案头,万千期待中,新帝看完全文,暴怒而起,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将案面所有奏折全部推落在地。 “岂有此理,竟然胆敢反过来威胁朕?” 新帝恼恨,眼里冒火,他最讨厌别人威胁他,“宝昌公主?她算什么东西,离开长安皇祖就丢弃的玩意,也配威胁朕!” 而且徐茂自己将违逆君上的事情都做个遍,她还好意思说别人是逆贼? “来人,徐元帅既道是任凭朕处置是吗?好啊,那咱们就好好招待沈将军!” 新帝从牙齿缝里挤出字句,愤然下令,吩咐人去把沈起元和他属下从牢里拎出来,杖打二十脊棍,打断他们的腿,双手捆束,拖于马后,游街示众,让城中百姓都瞧瞧逆贼的下场,为国收复北地的大功臣徐茂大义灭亲,这是何等的胸怀! 沈起元待在监牢里,还不知道危险即将降临,虽说被抓,但朝廷顾及徐茂,也没有鞭打,用残羹冷炙敷衍他,沈起元更加坚定自己的心意。 这日如往常一般,沈起元正在吃饭,外面忽地传来杂乱脚步声,少时,声音停在栅栏外,都是狱卒。 沈起元抬起头,见如此架势,心里并不畏惧,玩笑道:“怎么,我女儿这么快就赶回扬州,接我出去了?” 狱卒冷面肃色,推开门,冲进去就将沈起元和曹集二人按压在地,狱卒声音透着寒气:“晋王向圣上上表,闻知其父与孙宝安共谋,直言任凭圣上裁决,依法处置,晋王大义之举感动圣上,预备成全晋王美名。” 沈起元大惊失色,脸色唰地一白,不愿意接受,挣扎道:“不可能,她是我女儿,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受难,袖手旁观?徐茂,她不会这样做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要见圣上!” 狱卒哪管他,捉住手脚就往外面拖,走到指定位置,将沈起元绑在刑架上,举起棍棒就往他脊背打去。 “我要见,啊” 沈起元痛叫一声,脊背火辣辣地疼。 原先沈起元还想挣扎作搏,大声喊叫,最后努力一番,企图寻找挽回之机,狱卒毫不留情,一棍接着一棍,力气不断增大,打断沈起元的话语和思绪,只能本能嚎叫。 行刑的狱卒咬牙鼓劲,每一杖都是下死手,他们必须要让皇帝听到沈起元痛苦的哀嚎才能过关。 “啊!” 沈起元冷汗直流,浑身绷紧,额头青筋凸起,手指也全力抓挠刑架,企图以此分担缓解痛楚,指甲抠进木屑,渗出鲜血。 “十杖。” 仅仅十杖的工夫,沈起元却觉过了十年那么长,还没结束,汗水湿透他的头发,些许乱发凝结成条,黏在他的脖颈上,手指也渐渐松开,精疲力尽。 这时候他什么都不敢想,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闷哼,喉咙干疼,像是吞刀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希望尽快结束。 二十杖慢而重,中间的间隙是特意留出来让沈起元回味的,等他缓解差不多时,再打下一棍,痛感更甚。 沈起元脊背皮开肉绽,糊成一团,中途他被生生疼晕,然而下一刻,冰水就刺激他重新醒过来,承受剩余脊杖。 终于,二十杖打完。 沈起元听到停止的喊声,眼里流出泪,他撑过来了! 脊杖结束,沈起元以为狱卒会把他们再拖回牢狱,谁知狱卒却是抬起死鱼般的他,丢下刑架,捆住两只手,直接从地面拖行。 血水蜿蜒流淌,皮肉磨地,沈起元心惊肉颤,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沈起元的担忧很快成真,他看到马匹时心就凉了半截,艰难从地面爬起来,转身欲逃,可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被狱卒追到。 曹集被打得半死不活,两股战战,腿脚间溢出黄/色液体,空气里弥漫血腥和淡淡的骚味。 官员眼里划过厌恶,“继续吧。” 举着棍棒的狱卒上前,其他几人抓住沈起元和曹集,固定他们的手脚,方便行刑。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沈起元声音粗哑难听,脸色惨白如同薄纸。 很快,在沈起元和曹集惊恐的目光里,那棍棒落在他们的腿脚处,剧烈疼痛自下而上地钻,刺进心里,扎透头皮。 “打,狠狠打,圣上有令,必须打断他们的腿,否则断的就是咱们的腿!”官员指挥。 沈起元和曹集哀嚎不断,扎得官员耳朵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杀猪,官员赶紧命人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破布,并着血污塞进沈起元和曹集嘴里,堵住尖叫声。 狱卒挥洒汗水,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们的腿脚打断,松一口气,停住手,向官员禀告。 官员让狱卒把人系在马后,自己和同伴翻身上马,拖着这两个人就街道上面走,而且叫其他人在前面拿锣鼓开道,说明沈起元和曹集的身份,沦落如此下场的缘由。 街道上人来人往,咚地锣鼓声吸引百姓注意力,纷纷围在道路两侧观看。 “这是在干什么?” 不明就里的百姓挤到前面,发现是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血污的男人,好奇问道。 “你没听开道的那个人说?那个就是忠义军元帅徐茂的父亲,沈起元,跟乱臣贼子称兄道弟,混作一处,杀了不少官兵,徐元帅跟圣上说,依照国法处置,不用顾虑她的颜面。”最先来的百姓给旁边人指方向,让大家伸长脖子去看沈起元。 “徐茂怎么这么狠心呐,亲爹都不管。” “听说她爹逃难的时候,把她推下马车,在那时候结了仇怨,愣是不理亲爹,这会儿亲爹遭难,她居然看都不回来看一眼,如此冷心冷面,无情无义,怪不得那时候会被推下马车呢。” 旁边的妇人听他们这么说,横眉倒竖,忍不住说:“瞧瞧你们说的什么话,连女儿都能推下车,能是什么好东西,禽兽尚且护崽,虎毒不食子,这人为保全自己,抛弃亲骨肉,简直禽兽不如,而今又犯国法,为什么要回来看他?难道你们还想徐元帅向圣上求情,饶恕他的罪过不成!” “再怎么说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便不求情,难道不能回来给亲爹收殓尸骨吗?” 两方当街吵起来,越吵越凶,而奉命游街的官员听到他们的争论,不禁微微蹙眉,圣上没想杀沈起元啊,怎么直接跳到沈起元身死,徐茂回来帮忙收尸了。 好在很快就有人注意到这一点,驳斥道:“这会儿人还没死,徐元帅何至于回来收尸,你说徐元帅冷酷无情,定论未免下得太早。” “一定要等人死才能回来吗?有什么仇怨,那也是亲爹,为什么不肯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人都要死了,还计较之前那些恩恩怨怨做什么,你家徐元帅的心眼也太小了,一点不大气!” “你大气,仇人快死了,你赶着追过去解除恩仇?”对面百姓回怼。 “这是亲爹啊,生身父母,又不是外人,岂是普通仇人可以相提并论的,万事孝当头!” “生徐元帅的她娘,只听说过女子怀胎,难怪徐元帅是从父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如若不是,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歪理邪说,不可理喻。” “就不说大义灭亲符合情理与否,徐元帅收复北地还没有多久,幽州不稳,你们就着急忙慌地让元帅回来,打什么心思?我看你们才是居心不良!” 街道喧嚷,吵成一团,越说越离谱。 沈起元半条命已去,却无人在意,像块烂肉,发臭,拖在地上,引来野狗啃食,不过仅咬一口,野狗就松开牙齿,跑走。 当日,沈起元和曹集被游街示众,千人观,万人看,狼狈不堪。 结束以后,百姓皆议论徐茂是否应当回来求情,无人关注沈起元伤势如何,狱卒将他和曹集丢回牢狱,没请大夫清理伤口,仅仅撒些止血药粉就置之不顾。 沈起元趴在冰冷的地面,痛苦呻/吟,他的脊背皮肉溃烂,招引苍蝇、蚁虫叮咬,轻微不适的密密麻麻爬过身躯,他根本没有力气去管,只得无力地随蚁虫攀爬。 这还没有结束,皇帝恼恨徐茂无情,专门拿沈起元泄愤,第二天就派人过来给他“疗伤”。 狱卒步步上前,手持尖利的匕首,狞笑两声说:“沈将军别急,将军的伤口溃烂严重,圣上特地派遣我等为将军刮骨疗毒,只需忍耐片时,我们将您身上的烂肉割下来就好了。” 沈起元倏地瞪大眼睛,豆大汗珠从鬓角滑落,身体下意识发抖,舌头颤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蓬乱的头发炸开,完全不见曾经的意气风发和雄心壮志。 曹集更是觉得惊悚,拼尽全力撑起上半身,艰难拖着沉重的身躯往角落爬,一点一点挪动。 “……别,别动手,我知道如何引徐茂回扬州,请帮我通传,禀告圣上!”曹集惊恐万状,急声说道。 狱卒立马来了兴趣,停住手,飞快出去向皇帝禀告。 见他们停止动作,沈起元顿时松了一口气,感动地扭过头,望向曹集,眼泪汪汪,心下情绪复杂。 关键时刻,还是曹集靠得住。 “曹先生,今日恩情,来日必报。”沈起元蠕动嘴唇,扯着嘶哑难听的声音感激道。 然而曹集眼光微闪,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正视沈起元,也没有接他的话,因为他的办法只能救自己,无法保全沈起元。 沈起元,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曹集沉默不语,沈起元只以为他伤势严重,方才那几句已是用尽全力,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说话,故而未曾放在心上,忽略了曹集异常的神色。 少顷,狱卒回来,将曹集拖走,沈起元满含期待地注视他,等候好消息。 狱卒将曹集抬到新帝居处,面见皇帝。 新帝坐在桌案后面,垂眸批阅奏章,像是没注意到跟前出现的这个人一般,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曹集强忍疼痛,费劲儿地调整姿势,伏首拜道:“罪人曹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闻声缓缓抬起眼皮,打量他片时,搁下御笔,淡声道:“你说有办法引徐茂来扬州,此言当真?” 曹集道:“回禀陛下,不敢耍弄陛下,罪人确有办法,不过……罪人言语间,或有冒犯处,请陛下见谅。” “当前徐茂一举收复失地,在民间威望颇重,然她终究是女子,可为友,不必为敌,陛下无需担忧徐茂僭越之举,反而可行礼贤下士之举,宽容待之,展示陛下宽广胸襟。” “此外,陛下气宇轩昂,英姿勃勃,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或能俘获徐茂芳心,纳入后宫,专心为陛下效力。” 新帝眯起眼睛,轻蹙眉头,“你要朕以身诱之?” “陛下恕罪!”曹集仓惶请罪,连忙解释道:“徐茂女流之辈,翻不起什么风浪,何况只要陛下杀了沈起元,既帮徐茂解开心结,又留有后手,拿住徐茂不孝的把柄,令其天下人唾骂,适时陛下伸以援手,此女定然感激涕零,一心投效陛下。” 打又打不过,那只能服软,另辟蹊径。 趁皇帝还年轻,颇有皮相,徐茂年纪也不大,刚好是少女怀春时,能够用情/爱骗一骗,将人套到手,助益皇帝平稳江山社稷。 最后等皇帝皇位稳固,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将人赶回去就够了,这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新帝显然也思虑到其中好处,没有直接赶走曹集,沉思半晌,他重新看向曹集,问道:“你方才说,要我杀了沈起元,难道对旧主竟无半分顾念之意?” 曹集听新帝将话题转到沈起元身上,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懈,知道自己的计策在新帝这里稳妥了,他定了定心神,立即低头说:“回禀陛下,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是而已。”* 新帝轻笑一声,抚掌叫好,命人带曹集下去养伤,小心伺候。 曹集得生,沈起元的下场就不会好了。 在沈起元的满心期待里,他迎来狱卒开门,欢欣雀跃,不由问道:“曹集呢,是放我们出去的吗?” 狱卒咧嘴,露出阴冷的牙花,“送你该去的地方,少废话。” 沈起元尚未反应过来,狱卒已经拖着他往外走,地面的沙土磨得他皮肤生疼,仿佛火烧火燎般。 这般粗鲁的态度引起沈起元警觉,他发觉不妙,挣扎想逃,可他经过脊杖、游街还没多久,哪有力气抵抗,只得如同待宰羔羊,任由狱卒摆弄。 “曹集,曹集” 沈起元呼喊曹集的名字,不甘,怨愤。 曹集去跟皇帝商谈,最终就谈出这样的结果,沈起元还有哪里不明白的,他被曹集出卖了。 杀他,皇帝出了气,远在幽州的徐茂更是拍手称快,曹集也因此得以活命。 可是他不想死啊! 沈起元隐隐有种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流失,他想去抓,然而竟是扑空,莫名的恐慌占据身体。 不对,他不应该是如此下场。 徐公孺曾给他相面,说他是帝王相,将来会成就一番大事业,这不该是他的最终结局。 狱卒绑了他的手,绳索一拉,沈起元的身体就高高悬挂在城门口。 沈起元脚底空空荡荡,两只手臂被紧张拉扯,酸痛不已,即便到这般地步,全凭一口气吊着,而他依旧心存希望。 曹集靠不住,他还有其他属下,那些人不行,卫王孙宝安也会尽力援救他的。 他曾经冒险救过孙宝安,为了孙宝安,他还舍弃亲生女儿,有这份恩情在,说什么孙宝安都得来救人。 沈起元心怀希望,不过孙宝安这里却不如他所想,孙宝安正掩面哭泣,直呼对不起沈起元,救不了他。 虽然沈起元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纪伏不止一次跟他说,沈起元锋芒过甚,有心取而代之。 此外,孙宝安诸多部下亦倒向沈起元,只知沈起元而不知他孙宝安。 孙宝安架起火盆烧纸,连声哭嚎,痛心不已,甚至哭晕过去,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还要说一句:“沈贤弟走好,当初鹿城相救之恩,我铭记在心,一定为你斩下狗皇帝首级,报仇雪恨!” 原本心向沈起元的将士们看见孙宝安真情实意的模样,纷纷感动。 沈起元活不成,他们要趁早找到下家,投效明主,跟着孙宝安做事,与从前情况不会相差太多,大体能够接受,将士们冒死援救的心思便渐而消散,没人愿意前去营救沈起元。 城门口,沈起元被悬挂三天三夜,滴水未进,街道上人来人往,百姓们指着沈起元议论纷纷。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短短几天,大家就把徐茂和沈起元的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包括身世背景,各自所做事情。 林舒娘害怕狗皇帝摸黑徐茂名声,加紧宣扬徐茂从怀宁起事到幽州击退北狄的全过程,顺便打响忠义军名声。 父女对峙的噱头引起百姓兴趣,听上去似乎大逆不道,不应该广泛传扬,奈何这事实在新鲜,其中又饱含剧烈的冲突矛盾,让人欲罢不能。 有些事情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 比如徐公孺相面,说沈起元有帝王相,紫气萦身,徐茂出生亦不同凡响,命格贵不可言,而今前者狼狈吊于城门,后者做成几代名将未成之事,荣耀一身,应了徐公孺的话,前途不可限量。 两相比较,徐公孺没有相错面,那沈起元何以沦落至此? 众人不由深思,难道帝王紫气本属徐茂,当时徐公孺误解,以为是沈起元,其实是徐茂出生时显现的,被沈起元拿去安在自己身上! 更离谱的猜测来了,有人传说徐茂是天宫神女,沈起元则是偷吃灯油的老鼠,生了灵智,神女处罚鼠妖,二人结怨。 没过多久,神女将要下界济世救人,鼠妖怀恨在心,偷看天书,知晓神女转世的地点、身份,提早进入凡尘,转生为神女在凡世的父亲,借用其功德,沾染气运,故而一路顺风顺水,又因妖性未除,为祸世间。 前世今生,这样一下就解释通了。 沈起元偷取徐茂气运,利用徐公孺,给自己捏造帝王相的异象,并且在逃难时企图害死徐茂,高枕无忧,未料徐茂涅槃重生,识破沈起元真身,跟沈起元翻脸,不认他这个父亲,专心救济深陷苦难的百姓。 民众脑洞大开,各种说法都有,沈起元被悬吊在半空,七日才断气,百姓更加确信鼠妖的说法。 官吏放下沈起元的尸身,割下头颅,剩余部分运去乱葬岗,沈起元的不甘和仇恨皆被黄土掩埋。 沈起元死后,新帝命人将沈起元的首级送去幽州,并给徐茂附赠一封信,他因厌恶沈起元抛弃亲女的恶行,特地将人杀了,恶名由他来担,徐茂解气就行。 此外,新帝又在末尾腻歪,打听徐茂的生活和喜好,吟诗一首,既夸赞徐茂,又卖弄自己的才华。 徐茂看到信的最后部分,恨不得自戳双目,求一双没看过这封信的眼睛。 她是真没想到,沈起元竟然就这样死了,皇帝为收揽权势也能做出这么无下限的事情,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女子诉说情话。 徐茂把信纸塞回去,抬头看了看那个装着沈起元头颅的木匣。 她又打开系统面板,系统的红色警告弹窗还在,强制叉掉,主线已经变成灰色,徐茂忽地有点迷茫。 她第一次知道,主线并非不能改变。 不过未来应当怎么走,莫大的未知数摆在眼前,徐茂心口空荡荡,迷惘而无措。 徐茂叹了一口气,“把他的头丢出去,直接扔了吧,没用的东西。” 徐蘅立即抬手,叫人把那个匣子拿下去丢掉,坐到徐茂身边,安慰道:“阿姐,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阿姐,成就霸业。” 徐茂靠在徐蘅肩头,默然不语。 她转念一想,沈起元死了,主线不见,应该算是好事,这代表未知局面下,自己优势消失,跟游戏npc较为平等地对战,相当于回到第一次玩儿的状态。 联想到第一局,她各种踩雷,最后惨不忍睹的结算页面,徐茂忽然支棱起来,重振信心。 “蘅妹,你说的对,乾坤未定,未来可期!”徐茂猛地蹦起身,活力满满,继续规划下一步行动。 现在局势比较明了,她的主场在幽州这片,长安伪帝杨牧和汤腾说是不靠谱,但搅混水有一手,尤其杨牧与一些名门望族有关系,汤腾有钱。 荣炳分裂出去的新天神教分散在各地,横断南北,打是打得过,但消灭不尽,有点缠磨人。 卫王孙宝安地盘广大,并且势力最为强盛,沈起元就是败在死得太早,没有赶上好时候,纪伏和孙宝安不是一条心。 按照原定轨迹,随着势力的扩大,孙宝安也逐渐膨胀,骄奢淫逸,纪伏忍无可忍,选择跟沈起元联手架空孙宝安,最后孙宝安只剩一个空壳子。 纪伏和沈起元打着卫王旗号,带领自己的人独立出去,名义上是卫王部下,实际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做主的人是纪伏和沈起元,就看他们俩谁能坐上皇位,笑到最后。 其他义军队伍太散,不是官府剿灭,就是他们内部出问题而瓦解,零零散散,没有发展起来的。 扬州皇室,不提也罢,能够调兵遣将,全凭将士们的良心,再过一段时间,还会爆发一股反叛潮流。 徐茂思索良久,她觉得忠义军还是不能轻易下场,杨牧、汤腾打过,手下败将,不用看,荣炳难成气候,孙宝安和纪伏还没决裂,其他叛军和皇帝又太脆了,局面极其利于她。 优势在我,下场参与斗争,一不小心打了,到时候难以收场,又要被困几十年! 徐茂道:“蘅妹,咱们当前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在幽州稳定下来,再往南打,以我阅览史书得来的经验,总是南征易成,北伐艰难,自北向南攻打,胜率更高,所以我想以幽州为基,南下夺得天下。” 徐蘅认真思虑,她们是从怀宁起兵,而且晋州土地肥沃,商贾豪族云集,其实更加方便。 幽州被北狄侵占已久,田地荒废,重新建设需要时间和精力,将重心转移到幽州容易,只是等孙宝安他们势力扩张,围困晋州和江州,以后再想从北边打下来就难了。 “好,那我们就定在幽州,反正还有晋州和江州做退路。”徐蘅迅速作出选择,支持徐茂。 幽州距离长安算是近的,没钱、没粮的时候能找杨牧和汤腾“借”,北边她们独大,安安静静,无人打扰,还能降低孙宝安和皇帝的戒心,无非多花一些时间罢了,她等得起。 徐茂从徐蘅这里得到同意的意见,又将吴洪英她们叫过来,说了后面的打算。 众人虽然惊讶,但很快接受,杜采文提议说:“元帅,那我们是接受流民,分授土地吗?今岁洪涝严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或可引她们前来幽州。” 徐茂道:“可以,我们的士卒首先分地,闲暇时种田,战时雇佣百姓帮忙,这价钱由你们斟酌,制定统一标准,注意公道合理,不要欺压百姓。” “其次,原居幽州的普通百姓,以及北狄送过来的那些人,重新丈量土地,授田,剩余田地就分给这些流民,让她们能够安稳生活。” “对了,律令也要重新制定,既然是在我的地盘,那就要听我的话,不管以前如何,不得在我管辖的地方闹事,吴洪英,你参照朝廷律令,重修民法,要以我们女子利益为先。” 徐茂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生活适宜度提上来,必不可免吸引不少青壮男子前来安家,到时候打仗,他们为了自己的田地,肯定会拼死抵抗。 不行,一开始就要把人筛一筛,徐茂补充道:“跟那些想要踏踏实实在幽州过日子的人讲清楚,这里跟梁朝不一样,女人当家,规矩自然也要变一变,能接受就留下,不能接受趁早离开,否则到时候动起刀枪,见了血,别怪我没有在前面提醒。” 吴洪英迟疑一下,问道:“元帅,那律法要修到何种程度?” “就拿最普通的婚姻来说吧,以往梁朝只有休妻、和离之说,到了这里可想逞威风,休妻一条,废止,只有和离,而且成婚必须到我们这里申请、登记,审查男方身家清白和脾性,喔,还有身体健康,保证女方要知情且自愿,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后都不要了,我们认可并登记才算数。” “而和离呢,如若男方不同意,那女方可以过来告状,只要理由大概合乎情理,直接中止双方婚姻关系,倘若女方反悔,便重新申请,复婚需要六个月成婚冷静期,好好考虑。” 徐茂随便举一个例子,对吴洪英说:“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其中细则,需要再定,你可以写好了给我看一眼。” 不过她说完这些话,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愣怔在地,两眼直盯着徐茂,满脸震惊。 吴洪英颤颤巍巍地咽口唾沫,“元帅,确定要如此重修律法?这未免严苛,不合以往风俗礼仪了些,恐怕无人愿来幽州。” 主线都废了,徐茂是彻底放飞自我,不管不顾,唯恐天下不乱,她用大惊小怪的眼神扫一眼吴洪英,挥手说:“有什么不行的,他们爱来不来,想骂就骂,我还怕他们不成?” “记住啊,这些规矩给我编成歌谣,街头街尾地传唱,说清楚,讲明白,咱们幽州这边,忠义军就是天,管理幽州的是我,一切按我的规矩来,如若接受不了,他们有不来的权利。” 徐蘅也跟着说:“我们从晋州来幽州,一路上娘子军作战英勇,不输男儿,可是世俗偏见,仍旧轻视女子,我们要让大家受到应有的尊重,这些新规矩、新律令尤为重要。” 吴洪英闻言,忽地明白其中缘由,这不仅是为登基称帝做准备,也是考虑到未来娘子军卸甲归田的生活,甚至后继者。 想到这里,吴洪英不禁汗颜,她实在是目光短浅,只注意到当下,竟然没有想过未来,如若不提高女子地位,即便元帅做了皇帝,她们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属下明白了。”吴洪英拱手,忽觉肩上的担子加重几分,抿嘴肃色。 “此外,幽州百废待兴,还要开设学堂和幼儿园,雇佣人手帮忙照看孩子,需建立食堂,每日供应饭食,凡是在学堂和幼儿园做事的,都可以在食堂打饭,以工薪抵扣,保证让大家吃上饭,不饿肚子。” 徐茂看向杜采文,“学堂和幼儿园交给你,可以胜任吗?” 杜采文面对徐茂信任的目光,心头不由得微跳,立刻弯起眼睛,激动出声道:“谢元帅,属下可以胜任!” 食堂的事情,徐茂就交给后勤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像是医院,眼下一时半刻忙不过来,暂且搁置,她将民众看病的事情交给樊会春,让她们定期出去义诊。 各项任务安排完毕,大家散开,分别去忙自己的事情。 吴洪英身上任务最重,律法繁多,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只能先挑最首要、紧迫的部分,比如田地和婚姻。 徐茂把邓婵调过去,协助吴洪英。 士卒们闻知吴洪英要修律法,对徐茂举的那个例子满怀憧憬,不由伸手扭了扭手臂上的肉,确信自己不是做梦,爆发出尖锐的惊喜呼喊。 “真的吗?”有些人怀疑,这么美好,像是自己的幻觉。 “这还有假?元帅说了,她就是咱们的天,任何事都由元帅顶着,咱们安安心心训练,在战场上勇猛杀敌就是,其他的,元帅给咱们安排好!” 士卒们惊诧,眼眶湿润。 幽州忙活起来,消息尚未外传,如果外面人知晓,少不得要说徐茂受刺激,沈起元死后就疯癫了,自取灭亡。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徐蘅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深吸一口气,新鲜空气灌入鼻腔,清新舒服,她许久未曾感受到。 或许,应该寻找一个时机,和姐姐聊一聊了。 徐蘅伸手触摸砖石,粗粝,微凉。 她走下城楼,道路旁侧的泥土里生长一株红色小花,昂首挺胸,跟来回巡视的士卒差不多,精神饱满,对未来充满希望。 银平, 宅院凉亭里,一个妇人衣着简单朴素坐在石凳上,鬓发盘在脑后, 仅用一根木钗固定,她面若圆月, 肤色白净,手指细长, 不像做过粗活的模样, 正捏着针线,心神不宁,时不时伸头往外面看, 脸上写满忧虑。 “来了, 来了, 打听到消息!” 一道爽朗的叫喊声, 庭中很快出现另一个妇人,她们样貌相似,不过后来的这个女子身穿红裙, 满头珠翠, 腰间配饰叮当响。 凉亭里拿针的正是徐茂母亲,徐明珠,说话的红衣妇人则是徐明珠姐姐,徐金珠。 徐金珠快步跑到亭子里, 给自己倒一杯茶,咕噜灌几口, 用帕子胡乱擦了擦嘴, 这才坐下来跟妹妹说:“打听到了,你家郎君跟逆贼掺和在一起, 叫圣上抓住,让茂娘到扬州给那个姓沈的求情,谁知茂娘一点没管,请圣上秉公执法,就把沈起元吊在城门口,生生吊死了!” 徐明珠蓦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张,有些难以置信,沈起元竟然死了。 当初徐公孺做主,将她嫁给沈起元,自己对他虽无甚情意,但也秉持本分,了解沈起元其人,他经常招惹官差和豪强,时不时就躲到外面,叫人抓不住,最后人家找到家里来,用银钱了事,才算了结。 滑如泥鳅的沈起元居然被抓,还死了! 轻飘飘,毫无重量,徐公孺所说的帝王相,就是这般? 徐明珠心绪复杂,眼光微闪。 这段时日以来,发生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她没想到沈起元会狠心抛弃女儿,而女儿比父亲争气,做了义军首领,收复北地,建功立业,沈起元反而作茧自缚,死亡如若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不声不响。 徐茂派人过来保护她,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显然已经不是印象里的小娘子,可是外面那么乱,徐明珠依然忍不住担心她,害怕她出事。 “沈起元就这么死了,会不会对我家茂娘有影响?”徐明珠眉尖轻蹙,不禁担心道。 徐金珠不在意地摆手说:“不妨事,如今茂娘在外做出那么大的功绩,圣上都不敢跟她硬碰硬,何况其他。” 她听说的时候都惊呆了,那可是幽州,屈辱割让给北狄的城池,多少男儿去打都没打下来,愣是让徐茂打得北狄落花流水,多威风啊。 “明珠,你别担心,有事茂娘肯定会传信过来的,而且外面都说北狄被茂娘打惨了,连咱们和亲公主的尸骸都乖乖送回来,沈起元算什么,何能与茂娘相提并论!”徐金珠安慰道,想要打消徐明珠疑虑。 徐明珠思来想去都不放心,可惜自己不能飞到幽州去,又怕路上出什么事,给徐茂惹麻烦。 她低头穿针收线,用剪子断线,拿起两双样式相同的鞋子,起身往书房走。 “明珠,你做什么去?”徐金珠好奇道。 徐明珠抱着鞋子说:“茂娘和蘅娘在幽州如今是何模样,我都不知道了,实难安心,我想去信一封,问问茂娘,省得我一个人在这儿瞎操心。” 徐金珠跟上她的脚步,“说的也是,茂娘她们在外面受苦了,战场上又是刀枪不长眼的,最怕她报喜不报忧,受伤了也不跟咱们说。” 移步进屋,徐金珠帮忙研墨,徐明珠铺一张白纸,筹措词句,犹豫半晌才落笔,询问徐茂近况,又说自己在银平很好,听闻沈起元的事情,安慰徐茂和徐蘅不要伤心,逃难弃女,不堪为父,别管外面人说什么,她这个母亲以徐茂为傲。 徐明珠写完家书,请门外负责护卫她安全的士卒帮忙传递,送去幽州,忐忑不安地等待徐茂回信。 这边徐茂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吴洪英她们忙得脚不沾地,徐茂被迫卷起来,跟着一起干活。 徐茂看完徐明珠的信,紧忙抽出人手去银平,接徐明珠她们去晋州,并回信交代了自己这边的情况,让徐明珠不用担心。 本来徐茂还怕徐明珠知道沈起元死了,会对她有怨怪之意,没想到徐明珠反应平平,倒是担心女儿心绪不佳,写了一长段话安慰她。 徐明珠既对沈起元不在意,徐茂就安心不少,趁着皇帝还没摸到银平,将母亲和姨母一家人转移走,以免她们被卷入是非中。 另外需要引人到北边安家,徐茂将最近拟定的一些待遇写好传给林舒娘,比如拿幽州户籍分地,学堂杂役招工,子女上学和接送等,号召广大妇女来幽州这边开荒建设。 除此之外,徐蘅在她身边帮忙,做事有模有样,徐茂将幽州事务转托给徐蘅,让吴洪英、杜采文她们共议,她要去西域找合适的地种棉花,以便何素芬能够大量制作卫生巾,实现卫生巾自由。 幽州的事情全都安排好,徐茂就领兵前往西域,但是有一个问题,去西域,要么从西戎借道,要么从梁朝关隘过去。 前者需要找西戎谈话,而后者,皇帝接连不断的情书砸过来,如若知道她要出关征西域,麻烦避免不了,还容易沾染脏东西。 徐茂犹豫片刻,最终决定借道西戎。 她先去夷州找徐碧荷,跟西戎左贤王搭上线,让哈荣谷帮忙给左贤王阿戈默传话,说明借道意图。 阿戈默闻知徐茂领兵过来,惊吓一跳,差点没有立马跳起身,拔刀作防备状。 他诧异问道:“徐茂往我们西戎借道去西域?” 哈荣谷点头,“说是这么说,就怕她去了西域,反过头包夹我们西戎,大单于不会同意的。” 那现在怎么办? 他们打又打不过,自己也说服不了大单于答应借道,来回都是条死路。 阿戈默忽地犯了难,愁眉苦脸。 哈荣谷给阿戈默出主意说:“不如咱们直接投效忠义军,这样徐茂就不会打我们了!” 阿戈默倏地瞪圆眼睛,怒视哈荣谷,怀疑地盯着他说:“你去夷州一趟是被徐碧荷策反了?这么荒唐的话都说得出来!幸而你是在我这里说说,放到大单于那里,一百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哈荣谷耸起脖子,“左贤王,您是不知道忠义军有多么强悍,她们可以抗起一辆辎重车狂奔几十里,连夜奔袭,而且进了山就神出鬼没,叫人抓不住她们的身影,仿佛鬼魅般,民间传言徐茂法术高强,我觉得不像假话,她手下士卒肯定也会法术,能随时随地隐身,如梁朝兵书说的那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连北狄对上她们都败下阵来,又是金银财宝,又是牛羊奴隶,赔了一大筐,宁可将嘴里的肥肉吐出来,北狄也要撤军,何况是咱们,与其让我们的勇士白白送死,倒不如识相一些,降于忠义军,不然北狄就是前车之鉴!” 阿戈默两只眼睛瞪大如铜铃,怔怔地看着哈荣谷,半晌没有说话,想要驳斥却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是啊,连北狄都退败了,他们西戎哪里打得过忠义军,真正交战以后,徐茂可不会像现在这么温和,她朝北狄要一千万两黄金赔款就彰显狮子本性。 阿戈默被哈荣谷说服,不过他仍旧紧锁眉头,犹疑道:“这恐怕不好跟大单于说。” 哈荣谷给出策略说:“不必直言,忠义军不好惹,大单于知晓,亦畏惧,请求大单于同意咱们跟忠义军交好,允许忠义军借道即可。” “梁人讲究师出有名,我们又帮了她们,忠义军若要包夹西戎,是要花费时间寻找契机的,要打也拖到明年去。” “适时她们粮草消耗殆尽,我们再与之交战,了自是欢喜,输了立即投降,选择依附忠义军,或许我们还能借忠义军之力,重振西戎,驱逐北狄,回到我们曾经的家园。” 阿戈默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意,指着哈荣谷笑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成,你早就算计好了吧?” 哈荣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嘿嘿痴笑两声。 他在夷州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了,经过他的观察和推敲,最终得出结论:忠义军,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适时服软借力,暗自壮大实力,恢复到西戎鼎盛时期,不仅是北狄,他们甚至有入主中原的希望。 阿戈默领会哈荣谷的意思,立刻派哈荣谷回去劝说大单于,给忠义军借道,不论结果如何,对他们都是有利的,反正不会比如今被北狄驱逐到草原边角的局面更糟糕。 哈荣谷赶赴王庭,得到大单于的允许,放忠义军途经西戎。 古代行军打仗唯一不好的点就在于消息传递慢,跑个来回都要花几十天,徐茂花儿都快等谢了,想着要不要直接突击,硬打过去,阿戈默赶在她耐性极限以前,给出同意的回复。 徐茂正好补充完粮草辎重,出发通过西戎,去跟西域诸国挨个谈谈。 * 晋州,前段时间关于徐茂不孝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其他州县都在对徐茂指指点点,而晋州百姓接受过忠义军的恩惠,听见外面那些人说徐茂,登时气炸了,扛起锄头就要出去干架,把乱说话的人骑在身下,狂扇嘴巴子。 如果没有徐茂,没有忠义军,她们这会儿还在饿肚子,被气焰嚣张的官吏磋磨呢,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尤其丰城百姓,忠义军给她们修路,让大家伙儿有份活计,得以安生,可以本本分分靠自己的两只手赚钱养家,填饱肚子。 而且丰城修好路,外面过路的商队也多了,在路边支起一个乘凉休息的小摊,煎煮茶水,每日赚下来的银钱足够家里人吃饱。 她们才不管徐茂孝不孝顺,只要徐茂对百姓好,让大家吃上饭,就是好人,容不得任何诋毁。 “你们没发现吗?说元帅坏话的都是那些有权势的人,他们那样诋毁元帅,就是看不惯元帅给咱们好吃好喝的日子,官差不能欺负我们了,我们不用给朝廷上交重税了,朝廷没钱继续养他们,所以他们才这么生气,跟疯狗似的不停朝元帅狂吠!” 众人恍然大悟,以往都是用百姓的血汗供养豪门望族,结果元帅从天而降,切断其中联系,权贵们潇洒不起来,就将仇恨转向徐元帅,企图杀掉她,继续吸大家的血,过好日子。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天生权贵就是高高在上的,什么都不用做,珍馐佳肴就数之无尽,残羹冷炙足以养活半城人,而她们普通百姓就低贱,辛辛苦苦耕种,最后却吃不上一粒米,凭什么! “谁骂元帅,就是居心不良,必须打死他们,不然我们还要回到从前的日子,任人欺凌!” 百姓们纷纷抄家伙,家里的锄头、笤帚和劈好的木柴,能拿的都拿上,冲出家门,谁说徐茂坏话就一股脑围上去。 “娘子,不好了,好多百姓聚在街道上打人,快把一个读书士子给打死了。” 吕飞燕正在娘子山上巡视检查,忽然跑来一个士卒禀告消息。 吕飞燕惊讶道:“断气了吗?” 士卒摇摇头,回答道:“尚未。” 120-130 闻言,吕飞燕松了一口气,回身继续专注测量坑洞深度,不在意地说:“没断气就行,让人过去劝导,不要下死手,留口气,另外叫几个大夫在旁边侯着,别一不留神打死人。” 士卒错愕道:“娘子,不上前阻止吗?” 吕飞燕道:“场面那么混乱,哪里分得清人,我们贸然上去,万一误伤百姓怎么办?待百姓收手,出了气,再把双方分开,叫大夫上前疗伤。” “另外此事也太危险了,事后挨家挨户地说一通,万事保全自己,莫要冲动,量力而行,如若对方手里有离奇,千万别上前硬碰硬,有什么事情交给我们处置,不然大家要是受伤,我没法跟元帅交代。” 教训人,还是由她们专门训练过的士卒来做比较好。 士卒明白吕飞燕的意思,放任百姓打那些人,是让大家心里能出一口恶气,发泄发泄。 她紧忙回去安排,上街劝导百姓注意安全,不要过于冲动。 晚上吕飞燕命人疏散街道上的百姓,送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回家,并到各家各户叮嘱,别在光天化日下随意打人,容易引起仇怨,日后遭到报复。 有人听出吕飞燕话里的意思,光天化日下不行,那拖进巷子,或者找个隐蔽的地方套麻袋打,对方看不清脸,寻不到仇家,这总行了吧。 百姓连连答应,不会再冲动行事。 她们会摸清楚路线,想好打人的地方,将其抓到寂静无人处再教训。 吕飞燕从百姓家里回来,收到幽州来的消息,说是要引民去幽州。 如若不是丰城离不开人,她都想即刻动身飞奔去幽州了,吕飞燕满眼羡慕。 “对了,我们之前不是收留过一些逃难过来的娘子吗?恰好可以问问她们,愿不愿去幽州。”吕飞燕眼睛亮起,想到安置在城中的那些难民,她们都是家里遭了灾,被迫逃到丰城的,倘若能到幽州安身,那正是两全其美。 第二天,吕飞燕把娘子山的事务交给宋延芳,自己改道去临时安置的帐篷见难民。 吕飞燕先在外围转了几圈,随意找一个人,走上前去帮忙提桶,搭话拉近关系。 熟络后,吕飞燕问道:“娘子,天气越来越冷,入了冬,这边恐怕不能住人,娘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花盼晴被问到这一句,愣怔片刻,本来她过来是做着诰命夫人的美梦,谁承想还没有混进忠义军,组织她们潜伏的沈起元就没了,她们跟卫王那边的联系也断开,忽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继续待在这边做细作,还是回去找自家郎君,花盼晴头脑发懵。 埋伏在丰城的这段时间,花盼晴已经收集到一些信息,一眼认出吕飞燕。 吕飞燕掩藏身份过来搭话时,花盼晴浑身紧绷,袖子里的手指不断收紧,捏成拳,一旦不对劲,她便跟吕飞燕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花盼晴心头狂跳,尽量放松身心,装成普通妇人模样,半是惊诧,半是忧虑,微微蹙眉,睁大眼睛问道:“冬天就不能住了?娘子,此言当真?” 吕飞燕颔首道:“毕竟寒冬腊月的,这帐篷哪还能住人?冷风直往骨头里钻,我听说忠义军正商议,如何安排我们呢!” 花盼晴吸气道:“那是要赶我们离开?” “不至于,听闻徐元帅在北边打了打胜仗,赶走北狄人,城池顿空,需要人过去填补,忠义军吕娘子打算送我们过去,还开出极好的条件,说是像咱们这样的孤身女子,过去可以单立女户,按人头分田征税。” “无法下地的也无需担心,那边有学堂,招募杂役帮忙做事,工薪丰厚,吃饭不成问题,食堂做好直接吃,省时省力,一个月下来所费银钱比自己做便宜,等以后安稳了,在家种菜,又能省下一笔银钱。” “而且啊,学堂是的,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在那边认些字,有技傍身,到时候筹够回乡的钱,找活儿也容易。” 吕飞燕一面说,一面偷觑花盼晴神色,见她只是在立女户分田的时候稍微意动,眼里划过惊异,后面反应平淡,没什么波澜,并不怎么感兴趣。 吸引不到花盼晴,吕飞燕继续努力,将其他福利待遇一一说了,最后道:“咱们过去以后,婚事由徐元帅做主,其他人说的不做数,元帅点了头,这桩婚事得到神女庇佑,如此才算真正成亲,受到保护。” 花盼晴听到这里,眼睛不禁睁大,讶异道:“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叫做主,每日那么多女子成婚,如何忙得过来?” 不怕花盼晴问,就怕她什么都不问,吕飞燕扬起嘴角微笑道:“名义上是元帅做主,其实这相当于自己决定自己的亲事了,元帅只是帮忙审查和证婚。” 吕飞燕勾起花盼晴的兴趣,给她解释成亲流程,以及其中遇到问题怎么解决,说到最后口干舌燥,“……到了幽州,只要有忠义军在,谁也不能欺负咱们,若是叫巡视的忠义军发现谁家殴打、磋磨媳妇,不仅强制和离,还会将那些犯法的人重打三十乱棍,丢出幽州,除籍,永不得再踏入幽州半步。” 花盼晴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这世间竟会有地方立下如此规矩,在生活方方面面保护她们,完全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戏折子都不敢这么演。 “这么做……难道徐元帅不怕吗?” 花盼晴可以预料,这些规矩传出去,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徐茂她疯了吗,以后谁会支持她? 天下人绝不允许她破坏纲常,不同意她登基为帝,甚至她将遭到数不胜数的暗杀,所有人都会联合起来对付她,骂她,了结她的性命。 花盼晴无法想象,徐茂是在怎样情况下作出这样的决策,简直像飞蛾扑火,不顾一切了。 吕飞燕嘴角笑容微淡,她也清楚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但是她相信徐茂,徐茂组织忠义军走到今天这一步,本就是破了天荒,往后登基为帝,更是破坏纲常之举。 既然早晚都要跟那些儒士翻脸,又何必惧怕呢? “怕什么?这不过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的区别,元帅高瞻远瞩,定然规划好一切,而忠义军士卒个个骁勇善战,勇猛直前,在她们的保护下,有何可惧!”吕飞燕坚声道。 她愿为此理想生活而亡,无怨无悔。 花盼晴心下震撼,不由瞪圆眼睛,微微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她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脑子乱作一团。 不知为何,她无端生出冲动,想要和吕飞燕一样,为向往的生活而献出一切,不管结局如何,起码体验过,不枉在世上走这一遭。 但理智束缚住她的身躯,不得动弹,并且明确告诉她,这就是找死,最终没有好下场的。 两种情绪拉扯着花盼晴,她看向吕飞燕的目光变了又变,有羡慕,也有惋惜。 沉默良久,花盼晴道:“吕辅导,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幽州呢?” 吕飞燕热血沸腾,正激发昂扬斗志,精神抖擞,花盼晴忽然一句话,直接点破她的身份,吓她一跳。 吕飞燕后退半步,惊诧地看着花盼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花盼晴失笑道:“娘子,你方才所言可不像普通女子会说出来的,又对迁移幽州的方策了解清晰透彻,方方面面皆有讲到,不是忠义军中人,哪能知道这么多?” “再观娘子气度,非同凡人,只要仔细想一想,很容易就能明白过来,认出您的身份了。” 最关键的是,她是细作,早就在暗中打听吕飞燕的消息,关注她的动向,提前认了人。 吕飞燕愕然,回忆自己方才的行为,一时没忍住,跟花盼晴说多了,而且语气分外笃定,根本不像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确实漏洞百出,处处都是破绽。 “娘子机敏。” 吕飞燕尴尬地笑了笑,禁不住羞赧地侧过身,别开脸,遮掩脸颊飘过的红晕。 花盼晴对幽州很感兴趣,她不想继续在丰城等下去,决定主动出击,说道:“民妇漂泊无依,没有容身之地,或许幽州能接纳民妇,心下急切,坏了娘子计划,万望恕罪。” 吕飞燕连忙摆手,向花盼晴道歉,又给她说了大概时间,请她帮忙传达消息,让大家思考清楚后到县衙登记名字。 花盼晴笑着应下,她注视吕飞燕离开的背影,暗自道:“我就是过去潜伏,传递消息的,没有别的意思……” 这样想,花盼晴劝服自己,转身回去,以同样理由劝别人。 (捉虫) 晚上花盼晴找到跟自己关系亲近的周妙菱, 将幽州的事情同她一讲,劝道:“而今沈将军身死,曹先生情况不明, 我们待在丰城又没有混进忠义军的办法,不知下一步应当如何。” “恰逢幽州正是我们接近晋王徐茂, 打探消息的机会,强赖在幽州不走, 反倒容易引起吕飞燕怀疑, 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不如我们一起去幽州吧?” 周妙菱惊诧抬眼,犹豫道:“如此可行?卫王那边尚未有消息, 我们就擅自离开, 去往幽州, 适时怪罪下来……还是在丰城再等等消息吧。” 花盼晴道:“忠义军辅导吕飞燕说了, 进入寒冬腊月,这里无法御寒,是要想办法送我们离开的, 即便不去幽州, 我们在丰城也待不下来。” 周妙菱听到这个消息,心意顿时更改,点头答应去幽州,并帮花盼晴说服其他人, 等天一亮就到县衙找吕飞燕,生怕慢一步, 幽州人数够了, 到时候她们想去还去不了。 在吕飞燕的安排下,花盼晴和周妙菱一行人简单地收拾一番, 背着包袱踏上前往幽州的路途。 * 徐茂过了西戎,直奔西域诸国。 西域小国多,不是你吞并我,就是我吞并你,新立国家几乎快赶不上灭亡速度。 丘台国国王听闻梁朝来人,率领军队,吓得从床上滚落在地,眼珠子突出,两眼瞪大,惊恐道:“你说什么,梁朝出兵攻打我们丘台?” 官员躬身道:“启禀陛下,对方倒是没有攻打的意思,她们自称忠义军,首领乃梁国皇帝所封晋王,名唤徐茂,说要与我国贸易往来,互利互惠。” 国王一听,不是来打丘台的,登时松了一口气,爬起身,重新躺回床榻,不在意地摆手说:“那就不用管,直接拒了就是,要做什么生意,找别人去,我们丘台正跟宜合打仗呢,没这闲工夫。” 官员没有中止对话,而是上前说道:“陛下,请听臣一言,宜合兵马强壮,吞并周边三国,实力大增,然而宜合野心勃勃,仍然没有停下征战的脚步,接着又将目光对准我们丘台,丘台小国,如今不过勉强硬撑,何能敌过宜合?” 国王最近就是为这件事烦恼,一直以来,丘台都是在大国间夹缝求存,看别国脸色,谁知宜合异军突起,先后将附近的三个大国吞并,又准备扫荡附近的小国,壮大自身实力,再往西边不断扩张地盘。 面对宜合的强烈攻势,大家心知肚明,灭国不过是时间问题,就看他们能撑多久,能不能撑到远方赶赴而来的援兵。 丘台几乎所有能拿起刀枪棍棒的人尽数上阵,拼死一搏,在如此紧张状态下,国王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国王见官员不说忠义军,反而提起国内局势,既是对现状无奈叹息,又不由得好奇道:“你想说什么?” 官员禀道:“陛下,臣以为,我们可以借梁国忠义军之力,若得她们相助,或可击退宜合。” 国王闻言哼笑一声,以为他在讲笑话,眼角眉梢挂着讥诮和嘲意,语调上扬,有些不敢相信,说道:“什么,你说梁国,要我们跟梁国合作?” “梁国不比从前,他们都离开西域多少年了,早不是我们需要朝贡的□□,况且梁国武力不济,自己北地都在别人手里,有何能耐助我们击退宜合!” 国王脚一抬,翻过身,对官员的建议不以为然,兴致缺缺地拧一块胡饼塞嘴里。 而官员却是嘴角微微翘起,似乎颇为自信,眉眼弯弯,诚恳道:“陛下,这次不同,来的军队,从首领到士卒,皆是女子,臣好奇,特地命人出去打探,发现一桩奇事。” “原来这支忠义军非同寻常,乃天女徐茂组建,几个月以前,正是徐茂领军攻幽州,打败北狄,将所失之地尽数夺回,还叫北狄出了天价赔款,送还和亲公主尸骸,好不威风。” “此次来我丘台,更是从西戎借道,西戎态度和蔼,有攀附谄媚之态,可见是畏惧忠义军。” “忠义军士卒勇猛,所向披靡,跟梁国普通军队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加之我国情势危急,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哪怕打不过宜合,也能替我们拖延时间,支撑到援兵过来。” 国王听完,眼前瞬亮,兴趣盎然,霍地坐起,脊背挺直,难以置信道:“你方才所说都是真的,她们竟然收复了北地?” 官员道:“不敢欺瞒陛下。” “好啊。”国王高兴地拍手,他蹦下床,鞋子都顾不上穿,脸上绽放舒展的笑容,抓住官员的衣袖,激动道:“快,快请晋王过来,贵宾来我丘台,寡人要好好招待。” 国王忽然想起徐茂的初衷是贸易往来,喜悦之余,不忘问道:“晋王可说,她打算做什么生意?” 官员回禀道:“启奏陛下,晋王道,欲寻适宜田地种植白叠。白叠之物,微臣未曾见闻,不知具体所指是何作物,不过土地是必要的,晋王也许是想买地。” 国王瞪大眼睛,身体缩了缩,结巴一下提高音调说道:“买地?那我丘台土地都卖出去,哪还有国,晋王莫不是打完北狄,没过完手瘾,又跑来打我们!” 说什么贸易往来,其实就跟以往的使节一样,寻找借口开战,甚至徐茂的做法更加可恶。 答应卖地,有一次就有两次,三次,土地接连不断割让出去,国家最终不战而亡。 不答应卖的话,徐茂又说丘台不尊重她们,以此开战。 他们丘台本来就受宜合威胁,忠义军一来,那么他们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毫无抵抗之力,任由忠义军和宜合瓜分蚕食。 国王头顶如泼一盆凉水,手脚冰凉,方才的欢喜顿时消散,脸色青白,浮现出惊恐和畏惧的神情。 “陛下,晋王说,她们买地只是用于种植,名义上还算丘台所辖,况且耕种田地而已,能占几何,微臣以为,可以一试。” 官员一面解释,安抚国王,打消他的疑虑,又一面勉力推荐。 国王半信半疑,在官员各种保证,以及催促援兵后,他才答应见徐茂一面,决定试探一二,如若不对,则另想办法拒绝,适时是被忠义军所灭,还是被宜合所灭,援兵不来,这都没有差别。 没过几天,徐茂驻扎在城外,仅带领几个班长进城参加宴会。 动物皮毛所制的乐鼓敲响,琴弦拨动,地毯花花绿绿,厅中长相漂亮的少男扭动身躯,脸上洋溢热情的笑容,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国王作为一国之主坐在上方,徐茂是贵客,仅拱手简易一礼,便在侍女的引领下,踩着台阶,在国王右下方落座,翻译人员站在徐茂身后。 “大王远道而来,寡人不胜欣喜,特地为您准备了最好的美酒和俊美男人,敬请大王享用。”国王伸展手臂,盛情款待,首先跟徐茂客套寒暄。 徐茂挤出笑容,举起酒杯浅啜一口,直奔主题,长话短说,看着国王说:“我之所求先前已经说过,不再赘叙,王上尽管放心,我们只用地耕种,不作其他用途,这里仍旧是丘台,绝非割土灭国之举。” 国王酒水淌过喉咙,方咽下最后一口,场子还没热乎,未曾想徐茂她就直来直去,说起正事,让国王有些不适应。 他急忙搁置酒盏,眉头轻微皱了一下,正色道:“有大王这一声保证,寡人就放心多了,不过卖地给别国人耕种,这种事情寡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国内官民也议论纷纷,处置起来颇为棘手。” 为难的神情跃上国王面庞,徐茂知道,这是要讲条件了,旋即道:“这个自然,我理解王上难处……在来的路上,我听说宜合对丘台步步紧,时常在外袭扰,倘若王上不嫌弃,忠义军、丘台互帮互助,二者结好,我们忠义军或可帮忙击退宜合,清扫威胁,王上以为如何?” “那真是太好了。”国王脸色立刻恢复,欢喜地大笑两声,嘴里发出奇怪的呼喊声,像是叫什么人。 翻译没有说话,徐茂疑惑地望着国王,正在她准备开口询问时,席中站立几个男人,迈步走到地毯中央,依次跪下。 徐茂调转视线看去,只见这几个男人脸孔深邃,眸色各异,身材高大,共同点是他们都打扮得十分漂亮,徐茂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预感降临的下一刻,国王伸出手,指向左边的男人,笑道:“大王请看,这几个是寡人的儿子,都没有成婚,他们旁边的是丘台最俊美的男子,身边没有女人,按中原的话讲,叫洁身自好,保管不惹大王心烦。” “大王可以随意挑选,让他们侍奉大王左右,若是中意,寡人与大王能够结成姻亲,那再好不过,也不用为土地的事情争执了,大王觉得怎么样?”国王笑盈盈。 徐茂头发炸得竖立几根,冷下脸说:“不怎么样,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王上既然这么不信任我,那我们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国王见状,急得站起来解释道:“大王误会了,寡人只是想您身边无人照顾,这才动心起念,送几个可人伺候您。” 徐茂冷脸骇人,国王怕徐茂一气之下攻打丘台,冷汗额角滴落,他回忆徐茂刚才说的话,眼睛倏地亮起,慌忙补救道:“大王不喜男人,那寡人还有好几个女儿,能与大王结成姐妹,随侍左右也行!” 在国王眼里, 没有什么关系比结亲更加牢固,徐茂抬手让国王打住,她想了想, 退让一步说:“这样吧,我身边还缺几个助手, 如果王上愿意,公主也能学汉话, 那么就请公主到我这里做事, 如何?” 国王迟疑一下,不过徐茂之前决绝的态度令他有些惶恐,心里忐忑不安, 这会儿徐茂愿意接受女儿陪同在左右, 国王登时松了一口气。 不能结亲就不结吧, 要是女儿争气, 在忠义军里有个职务,未来做成徐茂的左膀右臂,离不开身的心腹之臣, 到那个时候, 丘台和忠义军关系将会更加稳固,带来的利益亦难以估量。 国王眼光闪动,忽然发现在徐茂手下做事,适时混个一官半职, 对丘台更有利,立马抛弃原本的想法, 连连点头, 紧忙转过头吩咐侍女:“快去叫赛雅和娜宁公主出来见客,打扮好看些, 别在晋王面前丢脸。” 侍女应声,赶紧去请二位公主。 国王女儿多,适龄的公主就有五六个,都是准备送给别国联姻的,赛雅和娜宁乃王后所生,为彰显徐茂身份,其他几个公主,国王都不敢叫她们出面,怕徐茂恼怒,误以为他不尽心。 赛雅和娜宁陡然被传召,皆是一惊。 “让我们去见客?”赛雅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眼睛鼓圆,满脸诧异。 娜宁相较于赛雅,性格沉静,给自己的马喂完草料,缓缓转过身说:“听闻是梁朝来的晋王,名唤徐茂,父王应是准备将我们送给这位晋王。” 侍女及时出声为她们答疑解惑:“公主,晋王是女人,还十分年轻呢,陛下本来想送诸位王子的,但是被晋王拒绝了,陛下便改成公主。” “晋王似乎不喜这些事情,当时就生气了,最后才无可奈何地松口,对陛下说,可以让公主到她身边做事。” 二位公主眼睛睁大,震惊地张了张嘴,没想到遇到这种事情,梁国竟出现一位领军打仗的女王侯。 赛雅顿时来了兴趣,利落翻身下马,跑到侍女跟前问道:“真的?梁国真的出了个女王侯,连父王都要讨好她?我听说梁国衰败已久,兵力不济,那晋王究竟是何等英姿,能率兵来到我们丘台,令父王也不敢轻易得罪!” 侍女在国王身边侍奉时,听到过国王和大臣交谈,懂得徐茂来历和她身份的尊贵,她请赛雅和娜宁回房更换衣服,收拾打扮,并在路途上说:“听闻晋王打败北狄,从西戎借道而来,陛下想要晋王帮忙抵挡宜合。” 赛雅惊奇,“梁国何时这般强悍了?” 侍女道:“有传言说,晋王是天上的神女,下到凡尘救苦救难的,梁国衰败,晋王便出现挽救,或许我们的天神也不忍丘台遭受灭国的劫难,特请晋王过来解救我们。” 赛雅和娜宁认同点头,若非神灵,她们无法想象徐茂是如何以女子之身做成如此惊天动地大事的,同时她们对徐茂充满幻想,换上华贵的衣服,梳洗打扮,随着砰砰心跳声前往宴会大厅。 宴席上歌舞升平,国王旁敲侧击打听徐茂喜好,徐茂胡乱搪塞几句就举起杯盏请国王喝酒,国王不敢推脱,推杯换盏,接连不断的酒水下肚,没过多久,他就晕晕乎乎。 时机正好,徐茂趁国王头晕,商谈买地的事情,价格能砍多少就举大刀直接砍,忽悠国王以跳楼价达成协定,看得旁边官员直上火。 官员想要插嘴,代替国王商议,但徐茂话音未停,又一直询问国王,摆明态度不跟官员对话。 无可奈何,赶在国王把全部身家卖出去以前,官员总算找到时机提醒国王,让国王小心,不要继续听徐茂说话。 国王被大臣提醒,再谈下去,丘台王庭都要卖给徐茂了,国王瞬间一激灵,酒醒大半,立即闭上嘴,扶着脑袋装头疼,过了一会儿,又更改姿势,趴在桌子上睡觉。 官员顺理成章接过招待徐茂的大任,摩拳擦掌,正准备大展拳脚,重新议价。 然而徐茂却是不接招,她也揉着额角说头晕,身体往后一仰,摇摇欲坠,晃了晃,倾身伏案,不搭理人。 官员们尴尬地对视一眼,国王和徐茂都晕倒,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宴会不能停,公主的事情尚未敲定,直接送徐茂下去休息,万一她事后翻脸不认了怎么办。 大家面面相觑,装作没看到,反正国王和徐茂自己都没提出离席,他们不能随便中止宴会。 众人别开脸,静静观看歌舞。 少顷,二位公主抵达大厅,行至台阶前弯身行礼。 国王喝了酒,头脑昏沉,趴在桌面一动不动。 侍从上前轻声提醒,国王听到动静,慢吞吞直起身,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强撑着挥手免礼。 国王接过侍从捧上来的水,咽下两口清醒一些,他又命侍从过去叫徐茂,给她介绍道:“大王,这就是我的两个女儿,赛雅,娜宁,您看可还满意?” 两个人皆是做戏,徐茂也佯装刚醒的样子,抬起头,满脸困乏。 她伸手按揉左侧太阳穴,转过脸,简单地扫一眼,颔首微笑,“公主聪慧灵动,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国王将赛雅和娜宁送到徐茂身边,确定不会变动后,他借机拉关系重议价格,总算谈回一点银钱。 双方谈好合约,签字盖章。 大厅上,赛雅偷偷抬眼看徐茂,传说中的天女,晋王,忠义军首领。 第一眼印象,跟她想象不同,徐茂并非头戴花冠、面容秀美的神女模样,而是穿着红色布衣,显然连衣服都没换,卸甲前来。 卸甲面见,打消国王戒备心,而且彰显她的实力和胆量,陡然进入陌生地界,通常来说,将士是不会卸下甲胄的。 徐茂如此举动,实在大胆,赛雅的心不禁震动,暗自深吸一口气。 再看她的脸孔,连日奔波,又是顶着烈日,皮肤粗糙暗沉,略微呈现出古铜的灰黑色,不过她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赛雅打量没有多久,很快就被徐茂捉住,轻而易举捕捉到她的视线。 赛雅一惊,吓得迅速弹开目光。 而对方发现她的偷看,不怒反笑,眉眼立时柔和,微笑着轻轻点头,好像她们丘台暴雨后的晴霁,微风清爽,赛雅慌乱的心神旋即被抚慰。 赛雅对徐茂好感攀升到极点,她猜测徐茂在天上定是战神,既具雷霆的威猛,地崩山摧,又有雨水的温柔,润泽万物。 赛雅开始期待以后的生活。 徐茂领着丘台国公主回驻扎的营地,她和国王达成契约,要帮忙击退宜合,故而急奔回营,整顿军队。 赛雅和娜宁暂时跟翻译官学汉话,徐茂点了兵马,展开舆图,还是依照以前的作战方案,给士卒们画逃生路线,提前预留绿色通道,让大家背熟。 所有准备工作齐全,徐茂一声令下,号角吹响,她率领士卒们骑马奔袭宜合。 这一次,徐茂不敢再开始系统全委托。 她算是明白,系统打得比她手凹好,自己手动打,还有失败可能,交给系统,凭她的配置,轻轻松松碾压过境,毫无压力,那就别幻想了。 徐茂领军支援丘台,赶赴战场。 前线,宜合正紧咬丘台士兵不放,攻势猛烈,丘台死伤惨重,军心动摇,悲观气息在丘台士兵胸腔里飘荡,大家已经做好亡国准备。 “杀!” 宜合再次发起进攻,丘台将士们咬牙冲出去,鲜血模糊视线,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们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拼命回击,一刻都不敢停歇。 将士们清楚,一旦停下来,他们就再无举刀的机会,彻底死在战场上。 宜合步步紧,丘台士兵几乎快抵挡不住,汗水混杂血液滴进土壤里,口鼻充斥铁锈味。 叮一声,武器脱手飞远,丘台将领愕然失色,面对从天而降的黑影,他瞪大眼睛,无法阻止死神降临。 “铮” 清脆的武器碰撞声,对方被打得后退几步,丘台将领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已经窜出一匹红鬃烈马,马背上女子呼地挥枪,立刻扫飞一大片敌人。 “忠义军在此,尔等休要放肆!” 徐茂一马当先,迎风奔驰,见到臂绑白色布巾的宜合士兵就刺,灵活如兔,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扎。 忠义军一众士卒见徐茂英姿飒爽,不管不顾地蒙头冲,既担心她,一颗心高悬,为徐茂捏了把冷汗,又受到鼓舞,她们的元帅都亲身上阵,冲在最前面,她们哪能怯懦,畏畏缩缩躲在徐茂身后! 众人厉喝一声,冷目圆瞪,两眼冒出红光,拼尽全力杀过去,往日的训练已化作本能,她们基本不用思考,逮住敌人就是一顿招呼。 宜合士兵惊呆了,他们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些是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凶悍无比,刀枪快如闪电,一道残影飞过,他们还没有看清楚方向,身体就多出一个血窟窿,疼痛迅速蔓延。 在士兵捂伤口之际,攻击紧随其后,直到他们直挺挺倒下,对方才罢手,转而攻击其他人。 宜合士兵哪里见过这般场面, 纷纷惊诧地张大嘴巴,身上挨了两刀,血水咕噜往外冒, 士兵们察觉对方是个硬茬子,极其识时务, 转身就往回跑。 徐茂冲在最前面,将聚集的士兵打散, 眼见他们队形溃乱, 徐茂暗叫不妙,马腹,驱马上前, 直接去打指挥作战的将领。 负责此次攻袭的宜合将领名叫赫失, 本来他以为十拿九稳, 能够顺利攻下丘台国, 不料中途杀出来一群诡异军队,虽是女人,可手里的刀枪却明晃晃告诉他, 她们绝非善类。 赫失稳住马匹, 看到逃跑士兵,本来铁板钉钉的胜局陡然一转,就要输给这些莫名其妙、半路闯进来的女人,赫失顿觉颜面无存, 怒火直往脑门冲,他高高举起刀, 大声喊道:“不准退, 给我冲!” 声音散落在乱局里,宜合士兵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进攻打不过去,如今撤退又不能撤退,如何应对对面猛烈的攻势,更是一个问题,难道光站着挨打吗? 士兵们只能硬着头皮,一边打,一边缓步往后挪移。 赫失策马准备冲到最前面,替士兵们杀几个敌人,振奋士兵信心,谁知穿越人群,刚走到半途,一支带风的尖枪就拦住他的去路。 这支尖枪的主人年岁不大,枪法却熟稔老道,赫失及时弯身躲避,抬刀抵挡她下一刻挥来的枪。 嗡地一声,铁器震动,赫失暗惊,一个年纪不怎么大的小娘子居然有如此巨力,方才接她一枪,震得他手麻,差点拿不稳刀。 赫失收起轻视之意,正视徐茂。 几个回合打下来,即便他这样的沙场老将,在应对对方时都有些吃力。 赫失额头汗水不停往下流淌,手腕微微颤动,强忍酸痛才握紧了刀柄,反观对方,悠哉悠哉,好像跟他玩乐似的,出手轻松,一点不像他这般狼狈。 徐茂随意出招试探赫失几下,哪知对方两三招就露怯,菜鸡实锤,她若直接打,宜合士兵群龙无首,又要四处溃逃,毫无悬念地打这场仗。 速度太快,影响不好,容易引起误会,给西域诸国留下忠义军十分强大的印象,她还准备继续往西边走,在西征途中因伤而亡呢,所以不能打得太快、太轻松。 徐茂把握手下力道,收敛攻势,故意留下破绽引赫失来打。 而赫失逐渐感觉到对面减弱力度,出枪速度也明显变慢,时不时就给他留空隙,以便他出刀。 不对劲,这一定是陷阱,故意勾他出刀的,只要他往那里砍,下一刻对方就会反手将他制服。 赫失提高警惕,偏不如对方意,忽略她留下的破绽,咬牙迎接对方的正面攻击。 徐茂蹙眉,有些迷惑,她放水都快放成海了,敌人怎么就是不打她薄弱处? 再松几分力气,徐茂觉得自己几乎跟这个宜合将领打上太极般,你来我往,有来有回,与旁边士卒动辄鲜血飞溅的画风迥然相异。 少时,赫失从不激烈的对战里品出一点滋味,登时恍然大悟,原来对面并不是设陷阱,故意引他入套,而是瞧不起他,觉得没有全力以赴的必要! 赫失被对方一番逗弄,浓烈羞耻烧得他脸颊滚烫,不禁恼怒,浑身力气集结在刀柄上,两眼直冒火,理智逐渐丧失,奋力往对方右臂砍去。 他要向对方证明,战场非儿戏,她的一时掉以轻心,玩弄侮辱对手,将会给她带去多烦! 赫失如发狂的野狼,对准徐茂就是一阵猛打猛杀,凶狠可怕。 徐茂见此,心中顿时喜悦,许久未曾遇到不要命的发疯对手了,正好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不仅是放海,徐茂控制躲避的本能动作,佯装乏力和不留神滚下马背,等候敌人的刀没入血肉。 “元帅小心!” 附近士卒转眼看到自家元帅与宜合将领胶着,却一个不留神,叫那将领钻了空子,刀锋就要接触到元帅身体,士卒眼睛瞪大。 说时迟那时快,士卒放下手里的宜合士兵,飞扑上前,眼疾手快挡住那将领的刀,附近其他几个士卒解决完身前的士兵,急忙跨步赶到宜合将领身后,噗嗤就是几刀。 三刀六个洞,士卒们将赫失捅个对穿,血液喷涌而出。 赫失蓦地睁大眼睛,怔怔看着徐茂,似乎难以想象,自己竟会死在此处,甚至并非败在敌军首领手中,而是几个无名小卒,就轻而易举夺走他的性命。 徐茂惊诧,未料到这么乱的场面里,士卒们竟然不顾自身危险,追赶过来保护她。 “你们过来做什么?不要命了!”徐茂厉声斥责。 而士卒们迅速围在徐茂身边,戒备四周危险,快声说:“班长说过,元帅是咱们忠义军的顶梁柱,元帅安危最重要,就是卑职身死,也要首先保证元帅的安全!” 徐茂微怔,视线落在士卒侧脸上,出神片刻,胸腔涌现一股莫名情绪,有些酸涩。 她很快摇头清醒,以后大家都不管不顾地来救她,那还得了,徐茂紧忙正声道:“无论何时何地,自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保存自己,才可消灭敌人,这次便罢,下不为例。” “元帅……” 宜合将领倒地,无人指挥,宜合士兵陷入慌乱,徐茂眼前发黑,料想结果不妙,和身边几个士卒继续打下去,准备设法拖延时间,谁知不出半个时辰,宜合士兵跑的跑,投降的投降。 徐茂面对一众俘虏,丘台士兵都欢呼雀跃,高兴得快要跳舞庆祝,她却嘴角也扬不起多少弧度,神色严肃。 失误了,结束战斗比预想更快。 翻译官正在跟丘台将领沟通,解释徐茂身份,传达国王命令。 不用翻译官说,这些半道杀出来的人助他们打败宜合,丘台将领也是不敢对徐茂有任何不敬的。 丘台将领毕恭毕敬地走到徐茂跟前,看见她肃色沉思,似乎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他谨慎地等候在一旁。 半晌,徐茂思考结束,即刻下令:“放人,将这些宜合士兵都放了。” 忠义军一众士卒闻言惊讶,不过她们很快收敛神色,并不询问缘由,立马跑去释放宜合士兵。 丘台将领询问翻译官,明白徐茂所言,霍地惊吓一跳,急忙在徐茂身前手舞足蹈,比划动作,阻止道:“不可,不能放!” 徐茂陡然见到丘台将领满脸焦急,拦在她跟前,翻译官低声下气地道歉,转述这位将领的意思,徐茂不在意道:“无妨,我们能打败他们一次,就能打败他们两次,三次,抓了他们还要耗费粮食养着,倒不如直接放走,另作妙用。” “不用担心,你且守好这里,我们很快回来。”徐茂态度坚决,拍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牵走自己的马。 丘台将领愕然,不解徐茂深意,好在很快他就明白了。 徐茂命人将俘虏全部放走,亲自带队,悄悄跟在这些宜合士兵后面,随他们深入宜合。 有俘虏带路,徐茂她们进展顺利,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宜合驻扎的营帐,徐茂率领众人杀进去。 宜合刚刚打完一场败仗,主帅正在向手下将领发火,外面忽然传来喧闹声,一个士兵惨白一张脸,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急声禀告道:“不好,营救丘台的那支汉人娘子军打过来了!” “什么,她们竟然这么快就追过来了,谁领的路?”主帅大惊失色,快步窜到报信士兵身前,两只大手紧抓士兵肩膀,手腕青筋暴突。 士兵吃痛,唇色发灰,颤声道:“……是我们败逃的士兵。” “蠢货,败都败了,自己不抹脖子,还将敌军引到营帐,看我不把他们碎尸万段!” 主帅暴怒,一把将士兵推倒,回身走到桌案前,嘭地拍桌,发泄心中怒气,当即命令:“传令下去,我们宜合勇士只能前进,不可败退,如若战败,立即挥刀自尽,以祭天神,谁敢厚颜无耻逃回宜合,不仅斩杀他一人,连同他的家人也要沦为奴隶,永远不能翻身!” 诸位将领打个寒噤,紧忙领命,记得稍后告诫士兵,竭尽全力应对此次攻袭,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 宜合营帐里忙碌起来,士兵匆匆忙忙集结,抓紧时间出去与忠义军缠斗。 主帅也未敢停歇,拔刀上阵。 混乱人群里,他看到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子,二十岁左右光景,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攻势猛烈,但极少防守,典型的高攻低防。 主帅眼睛一眯,破解这个女子攻势的策略旋即浮上心头,他拉紧缰绳,对准她,飞快上前,预备先拿此女开刀,震慑这群莫名出现在西域的汉人娘子军。 马蹄声笃笃响,宝马嘶鸣,主帅趁那女子专心对付其他人时,一刀砍过去。 徐茂余光瞥见一个影子闪过,十局作战经验的积累,虽然徐茂本局内才十八岁,但是已经有几十年的实战经验了,经常战斗致使她身体比脑子快,她没反应过来,手腕一转,枪已经调了个头,挥过去。 电光火石间, 徐茂不受控地看着自己的枪顺利抵挡攻袭,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对方胸腔。 主帅错愕,紧忙侧身躲避, 然而黑影迅速闪过,下一刻, 他就觉脊背顿痛,猝不及防, 自己身体霍地飞出几米远, 嘴里涌现甜腥味。 徐茂紧随其后,正要惯性出招,她看清那人服饰, 倏地反应过来, 眼瞳紧缩, 立即收枪卸力, 避免一场悲剧在自己眼前上演。 枪尖距离主帅的脖颈仅仅几寸距离,主帅摔在地上,昂首看着徐茂, 不必多说, 胜负已定。 主帅认命地闭上眼睛,不抱任何希望。 “命令其他人停手,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我可饶你们不死。”徐茂未免场面失控,局势进一步恶化, 决定放他们一马, 遂乜斜眼睛,傲然俯视主帅, 高声道。 主帅眼里闪过惊讶的神情,似乎没想到徐茂会在这里停下来,缓声跟他说话,战场瞬息万变,一般是不会给敌人留时间的。 要么她是什么都不懂,初出茅庐,不知道里面的利害,要么就是她知道但不在乎,实力强大到足以忽略这些。 主帅揣摩徐茂是前后哪一种,根据她熟稔的出招方式,主帅可以判定,徐茂具备忽略这些的实力,分明以此刻意羞辱他们。 想到这里,主帅怒火重燃,他宁愿死,也不想被敌军这样羞辱,太不尊重人了! 主帅眼光顿时变得尖利,梗着脖子大声喊道:“不许投降,谁敢投降,日后都会追究阵前逃脱、轻易投降罪责,全家将沦为最下等的奴隶,不准投降,给我杀!” 徐茂看着枪下的男人不知为何忽地脸红脖子粗,眼睛里流露不善,哇哇大叫,像是气愤喊叫什么东西。 附近宜合士兵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投降,反而面露警惕和紧张,握紧刀,更加疯狂地投入厮杀中。 徐茂懂了,这个男人的意思应当是不用理他,全力对付她们。 不投降也好,徐茂挥舞枪身,闷头一棍打在眼前这个男人后脑勺上,趁他昏沉,转身跟围着自己的士兵继续交手。 半晌后,咬死不投降的宜合士兵丢盔弃甲,一个二个都蹲在地上,威武不屈的主帅更加狼狈,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用上绑猪的扣结,越挣扎越紧。 主帅两眼呆滞,牙齿将嘴唇咬出血,脸上残留愤恨不甘的神色。 “杀了我。”主帅恨声道。 徐茂在主帅及俘虏面前来回走动,打量他们少时,对主帅的话充耳不闻,沉思片刻后,徐茂挥手道:“他们也不容易,全放了,让他们回去报个信儿吧。” “这次只是给宜合一个教训,不宜结下血海深仇,就当做警告,如若宜合再敢进犯丘台,宜合这个国家就不必存在了。”徐茂肆无忌惮地放话,命令士卒们给这些俘虏让道。 然而主帅听过翻译官转述,恨意更深,旁边的士卒伸手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他却愣是不走,盯着徐茂的眼睛说:“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决不就此逃回宜合。” 徐茂未料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犟种,指挥士卒抓住他的手脚,将他抬出去,丢掉,扬言道:“此番我们是趁其不备,突袭你们的营帐,轻而易举打败你们,如此取胜,倒是显得我们胜之不武,似乎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如再来一次,给你们一雪前耻的机会,离开这里,重整军队,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主帅被摔进地里,吃了满嘴沙土,呸两声,吐干净泥沙,瞪着神气的徐茂,听完翻译官讲话,他牙齿磨得咯咯响。 慎重考虑后,主帅没有再找徐茂求死,他顺着徐茂所给台阶下,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身上尘土,正视徐茂,冷声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下次再见,他和忠义军的关系就逆转,宜合胜,忠义军为败。 他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忠义军元帅,她们的这次胜利不过是占领先机,使用阴谋诡计耍手段才打宜合。 徐茂现在傲慢,放他们离开,给他们筹备兵马、正面出击的机会,宜合勇士将令徐茂后悔。 主帅轻哼一声,记住徐茂的脸,带领自己手下士兵迅速离开。 宜合驻扎已久的营地,转眼住进忠义军士卒,徐茂和其余人清扫战场,抬尸体的抬尸体,捡兵器的捡兵器。 那些俘虏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营地剩余粮草辎重尽归忠义军,似是刚补充,准备进攻,一举灭了丘台,不料中途杀出忠义军,正好叫她们捡漏,徐茂仅看一眼都为宜合可惜。 徐茂让士卒们收拾好东西,短暂休息几天,给宜合士兵留够逃跑和整顿的时间,期待宜合重新杀回来,将她们回丘台。 而徐茂期盼的主帅一行人匆匆忙忙逃出几里,宜合士兵们介怀投降之举,担心自己的举动牵连家人,害怕主帅拿他们开刀,震慑军队,不敢跟主帅同行,纷纷趁乱四散而逃。 主帅气急败坏,好不容易身边剩下一些关系亲近的将领,偏偏他们又最先投降,逃出来以后,回忆当时场景,众人皆是满脸尴尬,主帅不好追究,也没敢再提投降必杀的事情。 他跟将领们商议,回去求援,起码多些人手,壮大军队,对上忠义军更有胜算。 诸位将领求之不得,他们还怕主帅鲁莽冲动,愣是带着他们这点人就回去,跟忠义军硬碰硬。 嘴上虽然说忠义军攻其不备,趁他们不注意突袭才取胜,实则当时场景如此,大家一清二楚,就是明明白白地正面打,他们未必能够打过忠义军,何况如今这些刚被打败的士兵,翻盘难度骤增。 主帅得到将领们的一致同意,率领手下飞快回转,前去找援兵。 尘土飞扬,徐茂坐在营帐里估算日子,默默等待打回来的宜合士兵。 帐外,赛雅和娜宁跟随翻译官学汉话,她们被忠义军的凶猛吓到。 以往天天听说宜合就要打过来,父王和诸臣愁眉不展,一直以来为难丘台的问题,忠义军居然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她们认识到忠义军的可怕,登时绷紧心弦,认真学习汉语。 营地沙土多,忠义军士卒来回骑马,马蹄扬起沙尘,过去就是满脸土,大家都避着走。 却在这时,忽听一声尖叫,赛雅回首,见到一匹失控的红马急速奔跑,而马背上面的士卒像是没坐稳,手忙脚乱地拉缰绳,然而没什么作用。 赛雅目光立时定在马镫上,战马所用的脚蹬是为男人准备,偏大,女子骑,容易滑脚,在骑行过程中,脚若没了支撑,支使不上力气,那就考验技术,必须迅速调整身体姿势,把控好缰绳。 马是易惊动物,天生胆小,眼睛两侧不能突然出现东西吓它,一旦主人情绪失控,胡乱蹬腿,它更害怕,便会狂奔而逃。 赛雅发现问题所在,立刻解开旁边的一匹马,翻身上马,轻盈地跃上马背,她嘴里呼喊一声,长鞭抽打马身,驱马飞快追赶那匹失控红马。 风呼啸而过,如刀子割面,赛雅快马加鞭,很快追上红马,赶在马匹左上方,她转头朝马背上的女子伸出手,示意她赶紧抓住自己。 红马失控,速度非常快,那女子紧紧抓着缰绳,慌乱中,她一点不敢放开,更不敢伸手,只摇摇头,哭腔道:“替我转告元帅,此生我怕是不能报答元帅了,元帅恩情,我来世化作牛马,再报元帅……” 风呼呼叫,切断那士卒的话语,转眼变成碎片,赛雅又听不懂她所言何意,急忙叫道:“听不懂,手给我,手!” 沟通失败。 见她紧张害怕,赛雅心一横,贴近马匹之间的距离,她冒险踩在马背上,看准旁边那只马镫,飞扑过去。 士卒瞪大眼睛,惊吓的尖叫声堵在嗓子眼里,顷刻间,她只觉马背顿沉,身后感到重量,温热的怀抱包裹她,令她慌乱的一颗心顿时安定。 赛雅一手将她抱在怀里,安抚情绪,让士卒放松下来,将缰绳转交给她,她另一只手抓住缰绳,熟稔控马。 “吁” 随着一声马嘶,红马前蹄高扬半空,赛雅抱着女子稳稳坐在马背上,等待这只马放平身体,缓慢停下。 赛雅实时调整缰绳松紧,尽量抚慰红马情绪,让它感受到安全,平复到原本状态。 过了一会儿,红马果然安定下来,放慢蹄子,在赛雅的控制下,它终于停住脚步,给马背上面的两个人留足时间下马。 赛雅先跳下去,走到红马左前方,轻轻梳理它的毛发,让它站稳,而后扶着马镫,让士卒抽脚,朝她伸出两只手,接她下来。 士卒抓紧赛雅的手,浑身颤抖不停,有点不敢动,她立即更换姿势,战战兢兢地从马身滑下去。 其余人急忙围过来查看士卒伤势,估计是太慌乱了,她的一只脚踝卡在马镫里,磨出血,此时正汩汩流个不停,大家赶紧去请军医。 劫后余生, 受伤士卒扑进赛雅怀里,嚎啕大哭,泪眼婆娑, 晕晕乎乎地谢道:“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多谢……” 赛雅满脸迷惘, 任由她抱着,鼻腔里尽是皂角清香, 军医过来给士卒处理伤口, 她们才分开,赛雅还有些恋恋不舍。 “医士,我不急, 只是一点皮肉伤, 她的手在流血, 先去给她包扎伤口吧。” 士卒眼尖看到赛雅流血的手掌, 阻止过来帮她止血的医士,指向赛雅,示意医士先去为她包扎。 医士转身过来处理赛雅的伤口, 赛雅受宠若惊, 没想到她们会关注自己,她急忙摆手说:“我没事的。” 然而医士不懂她说的话,已经抓住她的手腕帮忙擦血,上药, 取出一条柔软布带缠绕手掌,很快冰冰凉凉的, 没那么痛了。 赛雅惊奇地盯着那条布条看, 她没想到就这三两下,以前要疼很久的伤口居然忽地不痛, 仿佛天神轻抚过一般。 娜宁从人群外面挤进来,紧张地抓住赛雅肩膀问道:“赛雅,你没事吧?” 赛雅摇头,举起那只包扎好的手,眼睛晶亮,好像发现宝藏,兴奋地对妹妹说:“娜宁,你快看,一点都不痛,梁国的东西好奇特。” 娜宁将信将疑,平日里赛雅就是擦破点皮都要嚷嚷得天下皆知,但是受了重伤,她便全吞下,不肯让任何人知晓。 娜宁看着赛雅的脸,摸一摸她的胳膊,赛雅并未露出痛苦神情,反而眼里跳跃喜悦,真的没事。 稍微放下心,娜宁松一口气,“刚才真的太惊险了,你怎么那样冲动,直愣愣地冲上去救人?这次是幸运,没有受伤,下次可就没有天神庇佑,有这样好的运气了,你小心些,别再将自己陷入危险中。” 赛雅认真思考娜宁的话,脸庞上的兴奋渐渐褪去,肃色道:“娜宁,你说得对,我能就得了一次,但不能次次都救下她们,问题出在马镫上,我觉得应当将马镫改一改,杜绝刚才情况再发生。” 娜宁瞪圆眼睛,“你疯了,怎么突然想到修改马镫?这又不关我们的事,何必上去自找麻烦!” “马镫有问题的话,晋王自己会改的,不用我们出头,我们的要紧事是学汉话,安安生生地待在晋王身边,不要生事,万一出乱子,我们被赶回丘台,那我们就完了!”娜宁劝她别没事找事,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已足够。 赛雅却倔强地摇头说:“娜宁,父王送我们到晋王身边,叮嘱我们要尽力做晋王的心腹要臣,什么是心腹要臣?就像居尔敏一样,时刻帮父王分忧解难,我们也要为晋王分忧,让她看到我们的作用,这样她才会重用我们。” 娜宁眉头轻皱,她觉得有问题,但是具体又说不上来,无法反驳,再仔细想想赛雅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如果只是听从晋王安排,仅仅做自己的事情,什么都不管,埋头学汉话,那要学好何年何月去? 等战事停息,她们跟随晋王返回梁国,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更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只能站在外圈受冷落。 这样一想,娜宁危机感顿生,抓紧赛雅的手点头道:“你是对的,那修改马镫,具体应该怎么做?” “我还没想好,反正没什么事,咱们先随便试试,修改成功再告诉晋王,改得不好,这件事就算了。” 娜宁缓缓颔首,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补充道:“我发现忠义军的骑术似乎并不怎么扎实,遇到危险的时候分外慌乱,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应对,咱们可以教她们骑马呀,她们就不用再辛苦步行了,追击敌人时速度更快。” 赛雅眼光瞬亮,“这个好,一会儿我去跟晋王说。” 另一边,医士处理好那个士卒的伤口,说是皮外伤,加上惊惶失措,被吓得心神不宁,再喝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就行。 赛雅安下心,跟娜宁一起去找徐茂。 进入徐茂营帐,赛雅将马匹受惊失控的事情说了,推荐自己和妹妹娜宁教授士卒骑术。 徐茂听闻马惊险些折损一名士卒,吓了一跳,思忖片刻道:“深入研习骑术,还真是重要。” 不需要学得有多么好,多么优秀,普通水平即可,士卒们能够冷静应对紧急情况,保证自身安全就够了。 徐茂决定以后便说:“好,那便劳烦二位公主到我军中教授士卒骑术。” 赛雅和娜宁扭头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的欣喜,用汉礼感谢徐茂愿意给她们这个机会。 有了徐茂允准,赛雅和娜宁顺利进入忠义军的队伍教授马术,对待每个士卒,她们都分外上心,一一见过士卒上马在自己跟前骑过去,帮忙纠正部分士卒的错误姿势,并讲述遇到危险的时候应该如何应对。 白日看顾士卒们练习马术,傍晚时分,赛雅拿着平常的马镫开始捣鼓,想办法修改至最适合女子的大小,想办法让它在防滑的功用之余更加方便。 一个月过去,忠义军士卒的马术突飞猛进,宜合士兵还没杀回来,甚至一动不动,连点风声都没有,徐茂有些坐不住了。 思来想去,徐茂还是觉得不行,命令众人收拾东西,整军出发。 未免迎面撞上敌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徐茂决定换路走,直接到宜合家门口挑衅。 她查询低德地图,精挑细选出一条偏僻小路,正面撞上宜合士兵的几率较小,如果对方是正常人,肯定不会这条路。 徐茂满怀信心领军出发。 然而才没走多久,前方斥候忽地来报,斥候满脸兴奋,跃跃欲试道:“元帅,是宜合军队,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非常适合伏击突袭。” 徐茂惊愕地睁大眼睛,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遇到敌军,肚子里有万千脏话不知如何发泄。 对面率军的到底会不会打仗啊,这种时候不走大路,偏偏走这条挤在犄角旮旯里,易受伏击的小路,脑子确定没问题? 徐茂心情很不妙,忠义军士卒们摩拳擦掌,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这么好的伏击机会,不打好像说不过去。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徐茂将满腹怨气对准敌军,当即下令:“所有人准备,立刻到前方埋伏,击杀宜合军队,还西域诸国太平!” 众人得令,飞快分队跑到前面,占领高地,左右两侧士卒为宜合军队准备了足数的弓箭,大家手握尖刀,目光炯炯,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看,时刻注意周围动向。 少顷,马蹄声渐近,没有过多久,徐茂视线里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容,是她放走的那个主帅。 徐茂心里悄悄嘀咕几句,找准时机抬起手,示意放箭。 而士卒们的弓箭早就拉满,蓄势待发,只待徐茂一声令下,当是时,她们得到放箭指示,手指顿松。 唰地声响,箭矢穿空而过,密密麻麻,黑影如若遮天,朝下方那支急着赶路的宜合军队落下去,压顶般沉重,令人喘不过气。 “有埋伏,警戒!” 宜合士兵慌乱地拔出刀,然而左边才砍飞一道流箭,右边的箭矢紧随其后,已然扎进大腿,血水迅速流满地,入目皆是红色,场面吓人。 箭矢落尽,这支军队也折损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士兵,徐茂仍旧冲在最前面,率领众人跑下去拼刀拼抢。 宜合主帅看清徐茂的脸,脸色顿时变得青白,不由得抽搐两下,暗骂道:“怎么又是她?我专门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赶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真是冤家路窄。 正好新仇旧恨都可以一起报了,主帅对自己找的援兵很有信心,他取布条将手掌缠起来,捏紧刀柄,愤恨地直奔徐茂而去。 “杀啊!” 徐茂又跟主帅打上,这次不一样,主帅明显回去好好复盘过,有了应对她的经验,徐茂想要放水却被击退半步,差点引起她的本能反应。 主帅看到对方趔趄一下,徐茂脸上浮现意外的神情,额角青筋倏地凸起,似乎隐忍着什么,他心中登时大喜,像是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激动地勾起嘴角,故技重施,追着徐茂再次砍去。 徐茂不耐地斜他一眼,转枪挡住主帅的攻击,警告道:“劝你安生些,好好打,莫走旁门左道,你再偷袭我,后果自负。” 宜合主帅听不懂汉话,见她神色改变,脸面划过厉色,眼里闪烁警惕的目光,他更加坚定心意,自己打对了,后背就是徐茂的弱点! 捉住徐茂弱点,主帅眼睛亮起,不肯放过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脑袋充血,逐渐丧失理智,他驱马上前,绕到侧方,转刀就往徐茂后背砍去。 徐茂下意识躲避,体内的战斗本能快压制不住,她忍无可忍,反手回击,一枪挑飞主帅手中大刀,缴了他的兵器,防止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出决斗挑战。 主帅打得正起劲,转眼手里空空如也,他的眼瞳猛地震动,呆滞少时,身体僵硬如石。 识时务者为俊杰,主帅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怎样一头巨兽,立刻回过神,调转马头抽鞭就跑。 徐茂还想拖延时间,跟主帅继续玩儿,前面已经放了宜合士兵两次,再放他们就要崩溃,影响不好。 为防止主帅回去传播忠义军过于勇猛的消息,渲染悲观情绪,徐茂旋即下令:“各班注意,务必将所有宜合将领一网打尽,不准放走任何人!” 忠义军士卒得令, 刀尖对准宜合将士,目光坚定,更加尽心尽力, 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失放走宜合将士,给徐茂惹麻烦。 徐茂率领众人将宜合将士团团围住, 绝不放过任何一人。 即将再次落入徐茂之手,主帅不由有些绝望, 他脑子飞快转动, 想到应对策略,立即呼喊手下:“撞散她们的队形,冲出去找陛下增援!” 宜合士兵立马变换策略, 聚集在一起, 专往忠义军队伍中间的薄弱处进攻, 两只眼睛猩红, 几乎是搏命,撕开一个口子,将忠义军打散, 他们趁机策马狂奔。 忠义军最擅长三人作战, 队形虽断,但对她们影响不大,班长识破宜合军队的意图便顺势而为,命令众人盯紧自己的目标, 逐个击破。 宜合士兵以为有机会逃脱,急忙挥着长鞭往外面跑, 而忠义军士卒紧随其后, 距离他们并不远,一种紧不放的压迫感笼罩着宜合士兵。 慌乱中, 宜合士兵想不到其他的,唯有一个念头,逃出去,找援兵! 宜合士兵在前面跑,忠义军在后面追。 行至岔路,宜合士兵分队而行,忠义军士卒也熟稔地分开追击。 徐茂抓住宜合主帅,降未能及时逃走的宜合士兵,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队伍似乎少了些人,人数不对劲,紧忙问道:“七班人呢?” 六班班长答道:“元帅,她们去追击逃跑的宜合人了。” 徐茂看一眼天色,思量着她们追不到人应该就会回来,又怕七班士卒冒进,追击时受到宜合士兵伏击,吩咐道:“你们将这些俘虏暂且带回营地,安生看管,我去去就回。” 言罢,徐茂拉紧缰绳,快马疾驰,出去寻找追击宜合士兵的七班士卒。 天气转凉,冷风呼啸,吹过来就吃满嘴沙子,徐茂别过脸,眯起眼睛,但还是有沙子飞进眼睛里,她只能放缓速度,伸手揉眼睛,将沙子从眼里揉出来,继续寻找士卒身影。 然而徐茂飞驰一路,水草越来越少,夕阳西下,徐茂进入广阔无垠的戈壁滩,满眼黄沙,低矮的干草,绿色星星点点散落在地面,壁虎快速从眼前闪过,荒无人烟感扑面而来。 徐茂有些怀疑自己走错方向,往这里面追,能追到人就怪了。 但以路面残存的痕迹看,七班士卒确实是往这边走的,到了戈壁里就没多少痕迹,她无法判断她们是深入戈壁,还是折返去别的地方了。 打开系统地图进行定位,地图显示她正位于罗沙,已偏离宜合这个目标点。 眼看天就要黑了,光线越来越暗,徐茂调转马头准备回去,却在这时,一队人马远远飞赶过来,很快出现在眼前。 他们五官深邃,神色警惕,看穿衣打扮的风格不像宜合人,那应该就是罗沙的。 队伍领首的男人叽里咕噜说一堆,徐茂听不懂,只能拱手道:“我是梁朝忠义军元帅徐茂,误入此地,见谅,我这便离开。” 徐茂拉着缰绳,正准备走,那些人不知为何突然目露凶光,挥舞着刀斧就冲过来,徐茂无奈,只能迎敌。 这几天打架,徐茂实在厌倦,反正罗沙也不认识她,没人知道她的身份,索性开了系统半托管,速战速决。 片刻后,系统通知战斗胜利,徐茂从空间里出来,地面躺满痛得打滚、高声哀嚎的大胡子男人,她割下其中一人的衣服,用以擦枪。 危机解除,枪身干净,徐茂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一段小插曲过去,徐茂回到营地。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但忠义军一众士卒没有睡觉,忧心忡忡地在营地巡逻,等待徐茂回归。 徐茂下了马,立时询问道:“七班的士卒都回来没有?” 帮忙牵马的士卒摇头说:“没有,自她们追击宜合人离开,一直未见七班士卒身影。” 徐茂眉头一皱,发觉不妙,她都从罗沙回来了,七班士卒居然还没有回来,难道是在路上遇到危险了? 这时候她突然想到罗沙那群人,不由怀疑七班追击宜合士兵时,误入罗沙,所以罗沙人见到她才会刀剑相向。 徐茂一下子明悟,暗叫不妙,心口猛地漏跳一拍,有些抽疼。 如果这个时候她们还待在罗沙,要是遭遇围攻,那可就凶多吉少了。 “你们守好营地,我去罗沙一趟。” 徐茂发现七班不在,将目光锁定罗沙,转身就要回罗沙救人。 忠义军一众士卒从徐茂的神情和声音里感受到些许不妙讯息,结合七班没有回来这件事,所有人心里顿沉。 她们知道可能发生大事了,定是七班在罗沙遭遇危险,急需救援,不然徐茂不会这么紧张。 “元帅,怎能让元帅孤身一人涉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请元帅带上我们,共同前去罗沙营救七班吧!”六班班长站出来大声喊道。 其余士卒纷纷附和,祈盼地望着徐茂,眼睛水润润,“如若元帅不在营地,宜合援兵攻来,没有元帅指挥,我们该当如何应战?” 徐茂眉头紧锁,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如若她将指挥权转交给班长,而班长不愿意撤退,下令死守,到时候全军覆没了怎么办。 即便她提前告知忠义军士卒及时逃跑,但凡有一丝胜利的可能,她们都不会往后撤退的。 徐茂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留在身边,自己亲眼看着比较妥当。 “好,所有人,紧急集合,随我前去罗沙救人!”徐茂肃色,立马高声召唤所有士卒集合,连夜赶去营救七班。 过不了多久,将有一场硬仗要打。 众人心弦紧绷,背脊挺直,做好九死一生的准备。 因为事出紧急,营救要争分夺秒,晚一刻,七班士卒就多一分危险,所有人将战马牵出,二人共乘,由经过赛雅教导、马术娴熟的士卒控制缰绳。 徐茂率领众人飞奔疾驰,赶赴罗沙。 深更半夜,罗沙国王熟睡,忽听外面敲敲打打,一阵喧哗声,国王被吵醒,他睁开眼睛,坐起身问道:“外面怎么回事,那样吵闹?” 嘭地一声,一个侍从从外面跑进来,脚滑摔了个底儿朝天,他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急声道:“陛下不好了,外头来一群梁国女人,不知是何来历,也不晓得什么缘故,好像结下天大的仇怨,竟然杀进来,准备烧了王庭灭国!” 国王惊诧地瞪大眼睛,捂住胸口,差点一时没有吸得上气窒息而死,他颤着手指头慌忙道:“……什么,梁国女人?” 床榻内侧的王后也被惊吓一跳,听说是梁国女人,她想起最近传扬的消息,提醒国王:“陛下,是晋王徐茂,忠义军元帅,帮丘台反攻宜合那个。” 国王瞬间想起来,嘴唇未抖,欲哭无泪道:“丘台和宜合之间的事情,干我们罗沙什么事,为什么要灭我罗沙?” “陛下,也许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快出去见一面晋王,同她解释清楚!”王后给他出主意。 国王闻言,觉得王后说得有道理,屁股扎针似的,坐不住,他一下从床上弹起,慌乱穿衣,趿着鞋子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找徐茂求饶。 罗沙地方小,不用走几步就到议政厅,国王火速赶到,只见门口两三个士卒举着火把,凶神恶煞。 国王心口狂跳不止,弓着腰连忙从侧门进去找徐茂。 一进门,国王号令自己的侍卫住手,目光在厅内转动几圈,他看到那些穿着甲胄的女人簇拥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子,那个女子神情严肃,气势非凡,应当就是晋王徐茂。 传闻里说徐茂年轻,不到二十岁,国王当时还不信,这个时候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不假。 国王迎上去,朝徐茂一拜,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希望她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话。 徐茂明白国王的意思,让赛雅和翻译在中间帮忙传话,询问道:“我们有一支军队误入罗沙失去踪迹,王上知道她们此时在哪里吗?” 国王两眼呆滞,这是什么新的开战借口,她们的士卒在罗沙走失,所以就能正大光明地杀进来找人? 可惜徐茂堂而皇之地站在议政厅,他没有指责徐茂的资格。 国王战战兢兢,转头问官员,又怕是底下人闯祸,知情不报,专门命人到各个地方寻找。 一炷香时间过去,官员回来禀报,全都摇头说没有,满脸难色。 这个结果是国王料想到的,凭空捏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找到呢! 国王不知道怎么跟徐茂解释,这时候王后帮忙解困,王后对徐茂说:“大王,您的士卒确实不在我们罗沙国,不过我知道一件重要的事,或许跟忠义军士卒走失有关。” 翻译在徐茂耳边传达了王后的意思,徐茂扬眉道:“什么事?” 王后恭敬行礼,来了一招祸水东引,手指邻国方向,说道:“大王,近来巨慈、乌塞时常骚扰我们罗沙,抢夺美貌女子,多半是叫他们掳掠去了。” 国王眼睛立马亮起,朝王后投去赞赏的目光,连忙点头说:“就是,一定是他们,大王不知道,为解决巨慈和乌塞的袭扰,小王可是烦恼很久了,若是大王能够降服他们,小王感激不尽,罗沙愿拜在大王之下,协助大王扫平西域诸国。” 徐茂眼皮猛地一跳,她只想找人,可不想做什么重新统一西域的事情,当即冷声拒绝:“不必,既然走失士卒不在罗沙,那我就去巨慈和乌塞寻找,打扰王上了。” 说完,徐茂就挥手,命令众人撤退,飞快离开罗沙王庭。 国王傻眼。 等徐茂走远, 国王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圆,气愤道:“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王后和诸位官员, 气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道:“她是瞧不起我们罗沙吗?杀进王庭以后, 什么都不要就走了!” 方才他已然做好投降依附晋王的准备,结果徐茂听了, 居然忙不迭离开, 仿佛他们的依附像是令她沾上脏东西般。 国王暴跳如雷,王后和诸位官员面面相觑,忠义军此举明晃晃打罗沙脸啊, 摆明说罗沙没资格依附她们, 这让罗沙以后如何在西域诸国里抬起头, 别国知道还不以此嘲笑死罗沙! 王后安抚道:“许是晋王有什么顾虑, 当前不是合适的时机……以晋王之势,迟早会一统西域,我们可以命令所有罗沙子民学习汉话, 对晋王表示诚心, 以求晋王庇佑,日后别国攻打,我们也好向她求救。” 国王吹胡子瞪眼,既生气, 又郁闷,罗沙太弱小了, 弱小到徐茂都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投诚。 不过王后说得有道理, 他们可以学习汉语,经过今日, 罗沙子民学说梁国官话,哪怕徐茂不认,落到别人眼里,罗沙也是依附忠义军的,迫于忠义军威势,那些对付他们罗沙的国家必定小心。 借用忠义军在西域的威势,令其他国家不敢轻举妄动,这对罗沙百利而无一害。 国王怒气消散,立即下令,从明日起,所有人都要学习梁国官话,尊奉晋王徐茂,做出一派臣服徐茂的景象。 而徐茂从罗沙逃出,尚且不知罗沙的举动,她率领众人暂且停下休息,思考接下来如何寻找七班士卒下落。 不在罗沙,可能真如罗沙王后所说,不小心落入巨慈和乌塞的陷阱,但是她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个国家,万一找错,又要耽搁时间。 徐茂眉头紧锁,她将目光放到一众士卒身上,如果能分头行动,那搜寻速度将大大加快,但她实在不放心。 忧虑间,徐茂恍恍惚惚地睡着。 第二天中午醒来,徐茂在背包里翻了又翻,商城道具也不停闪烁,勾引她使用钞能力。 算了,只是一点点而已,又不贵,钱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还是有的,省吃俭用一两天就能省出来。 徐茂催眠自己,咬牙买道具,应用在一众士卒身上。 她决定兵分三路,自己率领一队人马前往巨慈,另分一队去乌塞,剩下人到附近国家搜寻七班士卒下落。 徐茂安排好,众人分头行动。 六班班长韦宝莲领队出发去往乌塞,考虑到语言不通,徐茂将翻译分给她们,韦宝莲一行人背上沉甸甸的行囊,快马疾驰。 忠义军在罗沙寻找走失士卒闯入王庭的消息迅速传至各国,包括罗沙开始学习梁国语言,各国一看,罗沙国分明是臣服于晋王徐茂了。 听闻忠义军已经离开罗沙到其他地方,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幸运儿将会是谁,各国密切关注。 乌塞国王听完官员禀告,不以为意地挥手道:“罗沙小国,以单脚行走,一日就能走遍国土的地方,孱弱不堪,我们乌塞最平庸的七岁小儿都能打下罗沙,有什么可畏惧徐茂的?” 大臣汗涔涔,谨慎道:“大王,可是宜合都在徐茂那里栽跟头,恐怕不好对付,我们还是试探清楚她的底细再说吧。” 乌塞国王刚做大王不久,年轻气盛,急于通过征战彰显自己的实力,坐稳国王的位置,大臣的劝说从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正要出言反驳,忽然侍从进来,跪在空地禀告道:“大王,忠义军来了,说是寻找走失士卒的。” 乌塞国王一下子坐直身体,浑身紧绷发硬,脸皮微颤,“你说什么,徐茂来了?” 方才他只是过过嘴瘾,徐茂真的过来,猝不及防,他还真有些心慌。 然而侍从摇头说:“回禀大王,不是晋王本人,领首的女人自称忠义军六班班长,韦宝莲。” 乌塞国王听见徐茂没来,松了一口气,重新仰躺回去,眼底充斥烦躁,他不满意地说:“居然不是徐茂,派遣一个无名之辈过来打发我们乌塞,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来人,取我的战甲,我倒要前去会一会这个韦宝莲,瞧瞧忠义军是否果真如传言说的那样厉害!”乌塞国王大胆放言。 大臣瞪大眼睛,惊诧道:“大王要打忠义军?万万不可啊,宜合的败绩就在眼前,乌塞绝不能与晋王为敌!” 乌塞国王不耐撇嘴,“整日怕这怕那的,哪里还有我们乌塞大好男儿的本性?人家只是派遣过来一个无名小卒就将你们吓得跪地求饶,难怪乌塞会沦落成现在这般模样。” “不必多说,哪怕我们以礼相待,徐茂也不会放过我们,与其如罗沙那般屈辱求生,对徐茂摇尾乞怜,倒不如直接杀出去,放手一搏!” 官员劝不动乌塞国王,他是铁了心,一定要打忠义军,誓死不降。 劝说不了就顺从,众人被乌塞国王的豪放、坚毅感动,决心站定国王,背水一战,不叫乌塞变成罗沙那般模样。 乌塞国王领军,亲身上阵,鼓舞乌塞士卒士气,意气风发地前去对战忠义军。 韦宝莲本来没想跟乌塞打,谁知乌塞军队转眼就出现在眼前,声音吼得震天响,翻译解释说:“他们的意思是战死国亡,不许忠义军踏进乌塞半步。” “乌塞要跟我们打仗?”韦宝莲惊讶,不解道:“为什么,难道是七班士卒已遭他们毒手,乌塞自知瞒不过,所以先下手为强?” 韦宝莲想到这个可能,眼睛一横,愤怒集聚心头,不由得磨了磨牙齿,眼里寒光乍现,冷声道:“好啊,他们想要战死国亡,咱们就成全他们,为七班姐妹报仇!” 其余人皆怒,唰地拔出刀剑,高声呼喊道:“为七班姐妹报仇” 韦宝莲一行人举着刀剑冲过去。 * 花盼晴和周妙菱等一众细作抵达幽州,宽敞明亮的道路落入眼里,行人身着洁净,眼光发亮,充满希望,干劲儿十足,并未显露出麻木痛苦的神情。 众女暗自吸气,出乎意料,这根本不像遭受战役以后的景象。 踩在这片失于北狄多年的土地上,大家心绪复杂,莫名的情绪在胸间翻腾,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觉。 这时,一个黄衣少女出现,圆脸未脱稚气,神情却是严肃,看着不好糊弄,她站在众人身前打量片刻,很快就转开目光同士卒交谈。 花盼晴支起耳朵偷听,距离有些远,听不太清楚,只知道士卒唤她蘅娘子,以士卒对她的恭敬态度,地位应该不低。 那位蘅娘子问完话,护送她们到幽州的士卒回来说:“这里就是幽州了,诸位娘子可以跟着蘅娘子前去登记户籍,有事情找蘅娘子即可。” 士卒给她们指了指人,黄衣少女弯起眼睛,朝众人笑了笑,原本的疏远冷漠登时化为齑粉。 徐蘅走近,跟众人自我介绍:“诸位娘子安好,我是徐元帅的妹妹,徐蘅,姐姐有事暂时不在幽州,所有事务都我和吴娘子她们共议商定,你们不用忧心,先随我过来记录信息吧,抓紧时间分配娘子们的去处,如此大家心里也踏实安定些。” 花盼晴惊奇,徐蘅看着年纪不大,做事情却有章法,沉稳持重,接待她们也是从容不迫,徐茂的妹妹都如此优异,遑论本人。 听见徐茂离开幽州时,她既是遗憾,又对徐茂充满好奇。 花盼晴一边想象徐茂的容貌神情,一边将关键讯息记下,准备打听清楚徐茂去向,伺机将消息传回卫王那里。 徐蘅带领花盼晴等人进入官衙,首先让她们在一间空闲的大屋子里坐着等候,桌子上面摆好茶水点心,任意取用,徐蘅挨个叫人到别的房间问话。 花盼晴排在前面,很快就轮到她。 徐蘅坐在木桌后面,邀请花盼晴在对面落座,她手里捏着笔杆子,询问道:“敢问娘子姓名?” 花盼晴低眉顺眼,柔声道:“夫家姓彭,大家平常都唤我彭家的,本姓花,曾经在家排行最长,偶尔也唤我花大娘子。” “那娘子的名字是什么?”徐蘅追问。 花盼晴诧异抬起眼皮,不解徐蘅为什么执着追问她的名字,官府登记户籍,通常记个姓氏,排行,如此就够了,何必问得这么细致。 难道是怀疑她的身份? 这也不对啊,籍贯和居处一出来,前去问问花大娘子,街坊邻居都知道所指何人,问名亦是多此一举。 花盼晴怀揣疑惑道:“闺名盼晴。” 徐蘅低头书写,紧接着又问籍贯,家住何处,认不认字,有什么特长。 花盼晴一一回答,半真半假。 “曾经寄居堂兄家中,听开蒙的堂兄读书习得几个字,后来灾祸横行,家里变故,我便被卖进大户人家做烧火丫头,经年累月,跟着厨娘学成做饭的好手艺,后来因识字有一番机缘,前去伺候宅子里的娘子,娘子心善,放我奴籍,出去嫁人。” 花盼晴道自己嫁人后,夫家那边遭水灾,夫郎身亡,无奈逃难。 徐蘅颔首,将她经历记下,特别标注,问道:“若是聘请娘子到我们食堂帮忙,不知娘子可愿意?” 花盼晴愣怔道:“食堂?” 后厨可是油水充足的肥差,一般不会轻易交给外人,况且这是入口的东西,安全极其重要,难道徐蘅就不怕她悄悄下毒? 花盼晴惊讶地看着徐蘅, 迟疑道:“能到后厨帮工自是极好,只不过娘子为何愿意将此事交给我?” 徐蘅脸上浮现迷茫,以为花盼晴不满意被安排在后厨, 解释道:“娘子识文断字,又有手艺, 去食堂帮忙做杂活确实屈才,娘子放心, 后续如若表现优异是会提拔的。” 花盼晴恍恍惚惚, 胸腔震动的同时,她面对徐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莫名心虚, 没有继续追问, 晕晕乎乎地回答徐蘅后面问题, 离开屋子。 士卒引导花盼晴去另外一间厅房, 并未让她走回头路。 花盼晴坐下见到排在她前面的周妙菱,二人简略地对了对问题,她们才发现原来方才并不仅是登记户籍, 徐蘅还试探了她们的能力, 分配事务,帮助她们在幽州顺利安定下来。 花盼晴暗自吸气,幽州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她提高警惕, 更加小心。 过了一会儿,几个年轻女子过来, 带她们去临时住所休息, 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走在花盼晴身前,帮她引路。 花盼晴对这个女孩颇感兴趣, 问道:“娘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也在忠义军中?” 女孩转过头,笑着回答:“我姓张,名唤桂裳,娘子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元帅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元帅,我们一家早就饿死,恰逢幽州缺人,为报元帅恩情,娘就让我来幽州帮忙做事了。” 花盼晴眼前一亮,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个女孩儿以前跟徐茂有过交往,或可从她身上探听徐茂过往经历,找出徐茂自身破绽。 她准备和张桂裳打好关系,花盼晴故意上前拉关系,与其增进感情。 过了几天,花盼晴在张桂裳这里将徐茂了解得,什么徐茂的奇异身世,怀宁开仓放粮,起义组建忠义军,听得花盼晴迷醉。 难以想象,这居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做成的事情,短短时日内便发展壮大到如今地步,可堪古今第一人。 花盼晴无限感慨,破绽没找到,倒是对徐茂由衷敬佩,要打她,难度极大。 叹息间,最终的分配结果出来了,花盼晴进入食堂帮工,一个月的工薪低,但胜在三餐齐全,食宿都不要钱,有一口吃的,饿不死,放在普通人身上,这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周妙菱被分到育幼堂,它还有一个新奇的名字,幼儿园,负责照顾小孩子,谁家有孩子,不方便带在身边即可送到幼儿园,由专人看管照顾,晚上送回家。 这个幼儿园和学堂一样,只要是幽州户籍,在当地有营生,没有违法犯事的记录,都是的,不收钱。 花盼晴震撼地瞪圆眼睛,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女子最难就在做了母亲,有孩子以后所有精力皆转至抚育孩子。 而幼儿园和学堂帮忙照顾,无疑减轻母亲们的压力,无论是下地干活,还是出门做活,她们都不必再带着孩子一起出去,更不用怕一时不留神,孩子跑丢。 花盼晴忽然有点不想离开了,一想到以后再也体验不到这些,心里霍地空落落,怅然若失。 * 连甘山,邓绿华奉命清剿匪盗,她提前打听过,跟各位班长分享道:“听闻连甘山匪盗猖獗,商队通常绕着走,官府几次围剿,皆以失败告终,我们此次可要千万小心。” “不过最近连甘山安静了些许时日,据说是这边传出闹鬼的传闻,山里的匪徒亲眼见到阴兵借道,连夜逃出连甘山,消停几月,刚回来没有多久,咱们可以假借这事震慑匪盗,将他们一网打尽!” 众人点头,班长展开舆图,大家一起商议埋伏地点和行动策略。 连甘山的匪盗才回来,到现在为止,没有劫掠到足数的商队供养他们,必定焦急,一急就容易出问题。 邓绿华决定自己带一队人,佯装出击攻袭匪盗,吸引他们的注意,其余人分开,暗暗从两侧绕道而行,绕到匪盗背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最终围起来,包饺子,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大家敲定策略,开始行动。 翌日,邓绿华和红韵在一起,带队出发,正大光明走连甘山的道路。 连甘山放哨的匪盗很快注意到她们的队伍,两眼放光,立马跑回寨子向大当家禀报,兴奋道:“当家,来肥羊了,好多个女人进山,她们好像在搜寻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寨主斜躺在床榻上喝酒,听他一说,登时坐起身,眼睛瞪圆,“什么女人?” 旁边的二当家却是遽然变色,急忙拍腿叫道:“不好,该不会是晋王手下那支娘子军吧!” “大当家,如若是忠义军,咱们万万不可现身,她们连北狄不怕,并非寻常人,晋王徐茂的法术更加厉害,她们要杀我们的话,我们是没有逃跑机会的!” 二当家怕寨主头脑发昏,拎不清要上去试试忠义军,到时候害了他们所有人,严声阻止。 寨主也听说了一点关于晋王徐茂的事情,这个女人邪乎得紧,轻易不能得罪,不知道对方此行目的何在,谨慎起见,他收起轻视之心,警惕道:“二弟所言有理,快去通知所有人,赶紧回来,别撞上她们。” 二当家松一口气,他真怕寨主焦急存粮所剩无几,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跟忠义军硬碰硬,忠义军又不像官府那群酒囊饭袋,那可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打北狄,走到今日不是吃素的。 寨主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所有匪盗从外面悄悄撤回,如此动静惊动寨子里的三当家。 三当家看着来来回回的人快步迈腿跑,心里好奇,抓过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匪徒问道:“这是发生何事,这么急?” 匪徒停住脚步,低头答道:“忠义军途径连甘山,大当家下了命令,让所有人都赶紧回来,不许在外逗留,以免撞见忠义军,招惹麻烦。” 三当家眉头一皱,“忠义军……就是那个驱逐北狄、收复北地的娘子军?” “就是她们,所以大当家才怕呢。” 听到匪徒说这话,三当家眉毛顿时皱得更紧,眼角挂上讥诮,冷声道:“怕?我们黑风寨就写不出一个怕字。” “区区几个小娘子罢了,有什么可怕的?她们只是途径,就将我们黑风寨上下所有人吓成这个样子,简直丢人!” 三当家讥讽道:“肯定是老二在大当家身边劝说的吧?怯懦胆小的鼠辈,大当家是被他骗了,他当时怎么跟大当家说的?” 匪徒无意卷入各位当家之间的纷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低声道:“二当家说,忠义娘子军上战场同北狄人厮杀,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晋王徐茂又法术强盛,不宜强行对上她们,给黑风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当家冷哼,“打了北狄又如何,徐茂怎样耍弄手段攻下幽州,内情犹未可知,哪能轻易下定论,斩钉截铁地说,就是徐茂领军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忠义娘子军,一群年轻女人而已,除了一张皮相出众,还有什么?说不得就是她们魅惑北狄人,北狄中了美人计,一时大意失幽州,不必畏之如虎!” 三当家恶意揣测着,继而问道:“她们此次过来几个人,徐茂也来了吗?” 匪徒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硬着头皮回复:“当家,来的应该不是徐茂,徐茂坐阵幽州,多半不会出现在此处,途径的这支队伍人数看着也不多,具体意图如何,现下不清楚,大当家下了令,命令我们避开,提前防范,咱们不能违背大当家的命令啊。” 三当家不以为意,转过身,随手点几个自己的亲信,命令道:“你们几个,跟我出去会一会这忠义娘子军,正好抢回来做媳妇,明年生大胖小子!” 旁边的三当家亲信捧场,哈哈大笑,附和道:“是,当家,今天晚上咱们就给兄弟们办喜酒,闹洞房。” 三当家和他的手下翻身上马,抽着马鞭就往外面冲,马蹄扬起沙土,不消半刻就没了影儿。 回答三当家问题的匪徒大叫不好,拔腿就跑去禀告寨主,三当家不听命令,竟是胆大妄为,出去劫忠义娘子军的道了! 三当家一行人快马加鞭,冲出寨子,往忠义军所走的道路前面赶,找到他们惯常埋伏的地方及时隐匿身形,静静等候肥羊自投罗网。 幸亏他们提前一步赶到,忠义军还没有经过,三当家没等多长时间就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注意,她们来了。”三当家眼光锐利,立马直起身体,进入警戒状态,提醒其他人凝神准备。 跟着三当家过来埋伏的匪盗聚精会神,缓缓抽刀,细微的摩擦声在静寂环境下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他们视野里出现人影,不过当他们定眼看清来人时,众人心口却是猛然重击一下,惊悸万分,震惊地睁大眼睛,呼吸亦停止了。 有人惊呼道:“这……不是几个月前经过的阴兵吗?” 红灯笼,高高的旗帜,联合起来写着“忠义”二字,原来并不是什么赞扬之语,而是指忠义军! 众人恍然,难怪他们在听忠义军击退北狄的时候总感觉名字那么耳熟,竟是早先就有交集,他们见过忠义军的旗子。 那么问题来了,当时过去的那些士卒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呢? 如果是活人,她们为什么偏偏要选在深夜行走,并且身形如同鬼魅,半透明状,还发出滋滋的诡异声响!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众人背后发凉,浑身寒毛竖立,手脚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难道说, 那就是徐茂的妖术,操控尸身前去击杀北狄? 一众匪盗脑海里浮现死状各异的士卒握着刀枪, 诡异站立排成方阵,徐茂在高处操控这些尸身傀儡, 法术降下, 她们便拖着缓慢的步子往前推进。 北狄人见此场景惊惶不已,从未跟死尸作战过的北狄士兵一边强忍恐惧和恶心,一边硬着头皮应战。 而那些死尸毕竟身亡已久, 行尸走肉而已, 感受不到疼痛, 无知无觉, 一股脑地朝北狄人僵硬挥刀。 唰一下,北狄人刺中死尸,然而她们胸口的窟窿血液凝固, 刀剑没入皮肉, 对死尸没有任何影响,再拔出刀枪,黑乎乎一团痕迹,蛆虫在伤口爬来爬去, 恶臭钻进鼻腔,引人反胃呕吐。 三当家从想象里回神, 脸色发白。 他身边的匪盗也战战兢兢, 牙齿微微打颤,小声问道:“……当家, 咱们还打吗?” 三当家强迫自己镇定,“打,怎么不打?就算徐茂有操纵死尸的能力,这些无知无觉的鬼魅又如何打得过我们?” “别担心,一群女鬼罢了,有何可惧,一会儿我就下去给大伙打个样儿!” 三当家说完咽下口水,控制住抖得愈发厉害的大腿,耸起肩头调整姿势,抬起手摸了摸发亮的后脖颈。 有三当家这句话,众人心神稍定,目光转移到底下那群女子身上,嘴里默念满天神佛的法号,祈求保佑,告诉自己:“不用怕,她们没有变身,满脸血污地出来吓人,是不是女鬼暂且没有定论,只当是普通女人打两拳,试验一番就知道了。” 稍后若是情况不对,这些女人猛然变成煞鬼,他们拔腿逃走即可。 众人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他们紧紧盯着那些个身影,心口砰砰,狂跳不止,心快挣裂皮肉冲出胸腔。 什么劫掠忠义娘子军,娶回去办喜酒,给他们做媳妇,所有念头通通抛诸脑后,匪盗们汗水涔涔,额头细细密密汗珠,头发湿哒哒。 此时众匪别与他想,只希望待会儿的景象不要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恐怖。 人越来越近,完全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三当家当机立断,挥手示意:“随我下去围了她们!” 三当家跳下石头往下面冲,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将这支娘子军团团围住,凶神恶煞地看着她们。 想象中的恐怖情景并未出现,忠义娘子军见到他们突然从旁窜出,脸上显露惊诧的神情,立即警戒拔刀,背对背作防御状。 “你们是何人,胆敢阻拦我们忠义军的去路?”邓绿华扬声高喊。 三当家见邓绿华她们反应如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心中畏惧消散几分,不自觉挺直腰背,抬起下巴,嚣张道:“忠义军是什么?没听说过,这里是我们黑风寨的地盘,就是一只鸟从此经过,也要留下几颗鸟蛋。” 他用淫邪的目光扫视着邓绿华,“时局动乱,难为你们一些女人家在外抛头露面,你们如若愿意,可以在我们黑风寨留下,少不了你们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何必过现在这样灰头土脸的日子!” 红韵不善地瞪住三当家,挡在邓绿华身前,眼底怒火燃烧。 一介官府通缉匪徒,也敢肖想公主! “无妨。”邓绿华安抚红韵,从她身侧走出半步,勾起嘴角,好笑地哦一声,对三当家说道:“原来你们就是在连甘山为非作歹,劫掠百姓的那群匪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好在找你们。” “这几天没有见到人,还以为黑风寨都是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劫道了。” 邓绿华冷笑,不经意抬眼往高处一瞟,注意到爬上去,即将埋伏到位的自己人,默默调转视线看向三当家,眼眶里的嘲讽之意满溢而出,继续说尖酸刻薄的话引黑风寨匪盗动怒。 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三当家果然被她激怒,气得脸红脖子粗。 愤怒打碎畏惧,加之徐茂不在这里,她们也没有异常行为,三当家可以断定,眼前人并非厉鬼化形,是他可以欺辱的对象。 三当家大胆跨步上前,回首命令道:“给我拿下她们。” 众匪步步近,试探几步,发觉她们仍旧维持当前模样,放心不少,咬牙冲上去就是乱砍。 有第一个人验查了这支忠义娘子军的底细,没有出现问题,其余人彻底松下心弦,拿出平日里的威势,傲然跑上前。 众匪还以为很快就能结束,以前他们也打过武艺高强的镖师,终究是他们人多势众夺取胜利。 然而他们几刀打出去,根本近不了忠义军的身,再看对面游刃有余的神情,匪盗们心头压力骤增,忽然空落落,没有底。 众匪不敢再掉以轻心,全部凝神静气,咬紧牙关,紧盯对方招式,企图抓住她们的破绽。 没过多久,当他们正沉浸在围杀忠义军的时候,背后霍地传来响动,三当家紧忙回头看,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居然冒出一群女人,已将他们团团包围。 如今他们是腹背受敌,背后有人偷袭,身前的娘子军也转防守为进攻,前后夹击之下,纵然是三当家这样的老手都有些自顾不暇。 “她们怎么闪到我们身后的?”三当家惊诧。 难道是他没有留神,中了忠义军的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们另有人手埋伏在后面,只待他们现身,自以为胜券在握就在背后捅他们一刀! 三当家随口说的一句落到其余人耳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众匪心情忽上忽下,他们本来就畏惧忠义军,动手发觉没事儿以后顿时变得激动,准备狠狠宰肥羊,不过打了半天没有结果,对面的女人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他们又开始心里发虚,慌得不行。 这时候忽听三当家说话,风一掠过,破碎的字眼飘进耳朵里,匪盗们费劲理解,最后被吓一跳,瞪大眼睛惊声道:“忠义娘子军会闪形,飞到咱们身后反围了咱们?” 很快,问句变成肯定句,众匪脸色登时惨白一片,惊慌失措,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手脚发软。 “女鬼显形了!” 人群中间,不知道谁人高喊一句,众匪盗立马乱了阵脚,失去章法,许多人心生退意。 可惜这时想走已经来不及,往前,打不过包围圈中间的人,后撤,他们逃跑的道路又遭拦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红韵眼光尖利,抓住时机,转刀往三当家的脖子划去。 不过刀光没有藏好,三当家及时发现,他紧忙低头躲避,红韵穷追不舍,锐利的刀锋划过他的眼睛。 当是时,三当家惨叫一声,丢了武器,伸手捂住左眼,血水从他指缝蜿蜒而下。 红韵乘胜追击,抬脚将人踹翻在地,噗嗤一刀捅进三当家的肚子,用力往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缠乱的肠子掉出,流了满地。 这还不够,红韵大步上前,让旁边士卒协助她抓住三当家,固定身形,自己扣紧他的脑袋,手里使力,卸了此人的下巴,捉住嘴里的舌头就往外面拉扯,拔出腰间匕首,一点一点地割。 三当家惨叫连连,他拼命瞪大血淋淋的眼睛,全力挣扎,只是这个时候周边匪盗自顾不暇,而他用尽力气,累得满头大汗,禁锢他手脚的那两个士卒稳如泰山。 恍惚间,他好像砧板上等待宰割的鱼肉,任他如何绝望发出悲鸣,庖厨漠然,刀锋冰冷。 红韵冷眼看着他,满手血腥,将他舌头割下大半,以后再不能说那些污言秽语,红韵这才松手放开。 邓绿华淡淡看一眼,那人已经昏死过去,流满地血,估计活不成,她收回目光,默许红韵的行为。 这要是放在以前,胆敢对她出言不逊的人,死一百回都绰绰有余,何况此人大放厥词,不敬徐元帅的忠义军,而今只是割下他的舌头而已,算是便宜他了。 “留两个带路的,剩下人,全杀了。” 邓绿华和班长汇合,控制好场面,按原计划下令,指挥士卒动手。 跟随三当家出来的这些匪盗慌忙往外面跑,就是顶着血窟窿,爬也要爬回黑风寨,只要回去,寨主就会帮他们做主,率领寨子里所弟兄给他们报仇。 红韵待在邓绿华身边,护卫她的安全,等大家解决掉这群匪盗,她才让出路。 比她们预想的时间要长,彻底终结劫道匪盗性命之际,天色已晚,光线暗淡,红韵顾虑情况危险,迟疑道:“娘子,夜路难行,今日我们要不回去吧?” 匪盗熟悉连甘山地形,难抓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们贸然前去黑风寨,容易踩进陷阱,到时候遇到危险,不好逃脱,还是谨慎小心些为妙。 反正她们手里捉了两个匪盗,有他们带路,不必急于一时。 邓绿华思虑间,脑中闪过一个想法,眼睛微亮。 这些作乱匪盗其实另有妙处,能够在未来起到重要作用,杀得太干净,未免可惜。 明日看看黑风寨寨主的反应,如果可以的话,她再跟班长说,不行就斩草除根。 邓绿华想清楚,转头看向班长,道:“我们在这里杀掉黑风寨这么多人,他们要是识相,自然不敢再在连甘山作乱,倘若寨主拎不清,非得过来寻仇,适时杀他们不迟。” 班长略一思忖, 点头说是,众人快速撤退,离开这个血流满地的地方。 忠义军前脚刚走, 黑风寨的匪盗后脚就赶来,见到惨烈的现场, 出来查探情况的匪盗张大嘴巴,惊诧万分。 原是寨主得知三当家率领手下劫忠义军的道, 紧忙命人追过来看看情况如何, 若能赶在三当家动手前拦下他,一定劝他们返回寨子,如若他们已然打起来, 那就视情况而定, 看准风向决定。 只不过奉命出来探察情况的匪盗没想到他们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满地的尸体映入眼帘, 恍若人间炼狱。 而他们的三当家倒在血泊中,腹部破一个大洞,肠子流出, 嘴唇周围也满是血, 再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原来舌头掉了大半截,死状恐怖。 后来的匪盗脊背凉嗖嗖,生着寒意, 他们煞白一张脸,立即收拾三当家的尸身, 飞快抬回寨子, 慌慌张张地去跟寨主传消息。 黑风寨寨主见到三当家的尸身登时惊得睁圆眼睛,颤颤巍巍抬起手, 难以置信,舌尖抵着牙齿,半晌说不出话。 “三弟!” 二当家闻讯赶至,烛光飘摇,进来就看到一张白布盖过三当家尸身,他快步走近,惊声道:“这是忠义军做的?” 寨主止住哭声,红着眼,愤恨道:“除了她们,谁还有如此狠辣的手段?先前就跟三弟说过,不要招惹这群女人,他非是不听,惨遭忠义军毒手!” 二当家听寨主毫无理由地指责忠义军,忽地语塞,忽略他的话,直接劝道:“当家,忠义军杀了老三却没有追击进寨,她们这是在警告我们啊,这个时候,我们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那我们怎么做?什么都不管,就眼睁睁看着三弟被忠义军虐杀而亡?”寨主噌地火气直冒上头,他瞪住二当家,重重拍胸脯,一副愤恨又无奈的模样,悲痛欲绝。 二当家拉住寨主的衣袖,“正是,为寨子里其他弟兄考虑,我们非但不可起念报复忠义军,反而还要忘记老三的死,好声好气地找忠义军讨饶,以寻生机。” 寨主瞳孔猛地紧缩,眉毛一挑,声音倏地高扬,失了原本的音调:“你说什么?” “兄长勿怒,其中问题,请听小弟为您细细道来。”二当家伸手按住寨主的肩膀,不疾不徐道:“忠义军杀尽我们今日前去劫道的弟兄就是给我们一个教训,警告咱们黑风寨识相些,莫要上去自寻死路,否则我们的下场就跟劫道弟兄一样。” 今日忠义军能杀这些人,明日就能冲进他们的老窝,将黑风寨所有匪盗一网打尽,彻底铲除后患,跟忠义娘子军硬碰硬是行不通的。 而离开连甘山,他们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地方安家,兜兜转转还是连甘山最好,重新返回此地。 顾虑到许多麻烦事,相较之下,他们还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向忠义军求饶。 只要跟忠义军谈好条件,和平共处,她们对黑风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黑风寨也不干扰她们,两相安好,何乐不为?双方没有必要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二当家将自己的分析告诉寨主,另外补充道:“而今就看忠义军明日怎么做,她们是前来攻打寨子,斩草除根,还是平静以待,流露出预备同我们商谈的态度。” 寨主仔细思量,权衡利弊,迟疑道:“忠义军下手这么狠,要是她们一不做二不休,不肯放过我们怎么办?” 二当家无奈地叹一口气,眉头轻蹙,忧虑道:“倘若真的到了那种地步,那我们唯有逃离连甘山,去别处安身了。” 这是最坏的打算。 他们在连甘山占山为王几十年,平时就靠打家劫舍维持生计,养着寨子里一两百口人,大家轻易不肯搬家。 况且上次他们畏惧山中邪祟,逃出去躲避几日,劫掠不到人就罢,反倒是差点被别人洗劫衣衫,潦倒街头。 看来看去,还是待在连甘山最好,他们既熟悉地形,具备优势,又有诸多经验,打不过,就是钻进山林里避一避,勉强也能熬过忠义军的追捕。 现在他们想继续在连甘山安身,求饶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跟忠义军好好谈,说不定以后的日子会不一样,比当前这般模样更好。 寨主不情不愿地接受二当家提议,默默命人将三当家在后山埋了,不准寨子里的人议论,也不许嚎丧,平静等候明日忠义军的反应。 第二天,寨主心惊胆战等了一日,没有等到什么动静,他立即派人前去给忠义军传话,表明态度,黑风寨愿意臣服。 邓绿华得到她最想要的答案,总算松了一口气,对班长说:“接受黑风寨,这对我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连甘山有黑风寨在,他们不会允准别人攻袭此地,可保连甘山附近的安生,而且只要匪盗,我们就可以出去剿匪,师出有名,至于这群匪盗仓惶逃窜到哪里,是慌不择路去扬州,还是其他地方,这就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了。” 约束黑风寨不许对寻常人家动手,有需要的时候再让他们出去“作乱”,引领剿匪的忠义军跨越城池,追击山匪,她们的军队即可顺理成章打进扬州。 一切都是为了剿匪。 班长眼睛里猛地闪过亮光,嘴角翘起,不过很快她又注意到问题,担忧道:“这群山匪本就是做打家劫舍的营生,陡然禁止,他们如何过活?时长日久,仍有反叛悖逆的可能,需得提防。” 邓绿华摆手道:“不用担心,他们想活,自然知晓什么人能劫,什么人不能劫,周边叛军距离连甘山不远的,只看他们有没有那个胆量去做了。” 走投无路,连自己人都能吃,遑论是去附近地方打劫叛军粮仓。 “待元帅大业成就以后,这些人彻底失去作用,我们再铲除黑风寨的山匪,还连甘山太平。” 班长犹豫半晌,这法子好是好,就是有风险,时刻警惕黑风寨山匪反水。 邓绿华看出她的顾虑,正色道:“我相信诸位娘子,凭借咱们忠义军的兵力,剿杀黑风寨不成问题,如今只是留他们多活一段日子罢了。” 班长受到认可,自豪油然而生,她抬起脸对上邓绿华信任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邓绿华立刻将黑风寨过来传话的山匪叫到身前,请他帮忙转达:“相安无事,和睦共处,这个没问题,但我们是有条件的,如若寨主能够接受,那么一切好说,不然……还是没有黑风寨的连甘山清净些。” 山匪带着邓绿华提出的条件慌忙回去禀告寨主,寨主一听不许他们再劫掠过往商队和附近人家,当即蹦起三尺高,激动地高声拒绝道:“不成,不做这些买卖,咱们寨子里的弟兄怎么活?” “当家,忠义军那边说,附近州县叛军横行,咱们可以前去打叛军粮仓,令他们乱了阵脚,自取灭亡,以维护州县安定,或是向那些乱军招收保护他们的银钱。”山匪赶紧补充,生怕因遗漏而误大事。 寨主暗骂一声阴险,这是他们去袭扰叛军,帮忠义军做事! 然而刀剑架在脖子上,黑风寨哪有别的选择,忠义军既对他们提出如此要求,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卖惨找她们索要补给,她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给。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真将他们到绝路,互相打起来,忠义军也将遭受损失。 寨主简略思考片刻就熄灭怒火,答应邓绿华她们的条件。 邓绿华和黑风寨寨主谈妥, 双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各做各的,邓绿华一行人清理出一条无人打扰的道路, 继续向晋州前行。 而西域这边徐茂寻找走失的七班士卒一段时间,巨慈国敬酒不吃吃罚酒, 硬是不肯吐露关于七班士卒的消息,问几句便躲躲闪闪转到其他话题上, 鸡同鸭讲, 徐茂只能打进巨慈国追寻七班士卒下落。 不过当她攻进巨慈,挟持国王,命令巨慈人交出七班士卒或行踪时, 这个时候, 宜合那边突然传出消息, 说是忠义军杀了宜合国国王, 将宜合直接灭国。 徐茂惊诧,她率领众人作找七班士卒,在周边国王转一大圈, 未料想到她们竟然是去打宜合王庭去了, 转眼就灭人家的国家。 大厅里安安静静,巨慈国众人全部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国王幽怨地抬眼看着徐茂, 有些委屈。 都跟她说过了,她的人不在巨慈, 这会儿可算真相大白。 不知道是不是进攻他们巨慈的借口, 连宜合都叫忠义军灭国,国王也没敢向徐茂显露真实想法, 只自己默默腹诽,胡乱揣测,祈祷徐茂不要太狠,放他们巨慈一马。 国王识相地凑上前,跪在地上,两只手臂高高举起,伏首拜道:“大王英勇,我巨慈心甘情愿臣服于大王,年岁上贡,祝愿大王千秋大业可成,万岁无疆。” 徐茂眼皮微跳,话还没说出口,忽见士卒匆匆跑进来,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脸上挂着严肃神色。 士卒在徐茂身前停下步子,禀告道:“元帅,八班传回消息,乌塞拒不交出我们走失的士卒,反而向八班发起攻袭,双方交战,最终以乌塞灭国告终,未见七班士卒踪迹,请求元帅下一步指示。” 徐茂蓦地瞪圆眼睛,“什么,她们也去灭人家国了?” 西域国家都自带速溶属性吗,转眼间就从诸国里消失不见! 士卒道:“乌塞好战,时常依仗自身兵力欺辱周边国家,遇到忠义军更是轻蔑不屑,态度傲然。” “乌塞抵死不肯说出七班士卒下落,并且几次三番企图围杀八班,到最后时刻他们还负隅顽抗。” “八班着急上火,乌塞又叫嚣着七班士卒已被他们折磨而亡,以后定然报复,送我们忠义军所有人前去同七班团聚,班长韦宝莲被激怒,这才动手杀了乌塞王室。” 徐茂暗自吸气,胸腔震动,乌塞国脑子不清醒,就不能好好说话?惹韦宝莲干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徐茂只能烦恼如何收尾,她略一思忖,问道:“那韦宝莲她们没受伤吧?” 士卒摇头说:“仅是些许轻伤,修养几天就能恢复,请元帅放心。” 徐茂悬着的心重新落下,安定不少,低头思索,吩咐道:“宜合、乌塞二国既灭,威胁丘台的国家消失,我们要找的人也找到,那就收兵返回幽州吧。” 她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补充道:“所有人尽快随我回去,以后不准随意灭国。” “……元帅,巨慈这边如何处置?”旁边的士卒听闻大军即将离开西域,折返幽州,目光转到徐茂脚边还会跪着的国王,不由得问道。 徐茂扭头,想起地上还有个人,忽然犯难,巨慈臣服于她没用啊,她又不是梁朝的皇帝。 接受巨慈国臣服的话,名义上不符合礼制,对她的名声不好,而若是不接受,总感觉亏了。 犹豫少时,徐茂最后还是决定接受,再拉一波仇恨值,传回梁国,孙宝安他们有了危机感,必定拿这件事攻击她野心昭著,设法杀她,以绝后患。 徐茂点头说:“巨慈国有此心意,难以推拒,那就顺从大王的意思吧,如若日后巨慈有难,我忠义军定然出面相帮。” 巨慈国王终于从徐茂这里得到答案,松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他真怕徐茂不答应,他们巨慈也落得跟乌塞同样下场。 接受便好,无论如何,在如此情形下,能够保全他们巨慈国就够了。 况且忠义军武力强悍,连宜合和乌塞都是说灭国就灭国,轻而易举,巨慈从此得到忠义军的庇护,以后都不用怕别国欺负、吞并他们,乐观想,算是一件好事。 巨慈国王安慰自己,忙不迭感激徐茂,请忠义军驻守巨慈,向她表示诚意。 徐茂拒绝巨慈国王的提议,除采收棉花外,不在西域留人,免得那些被灭国的人心怀憎恨,朝驻守巨慈的士卒下黑手。 “有事传信至幽州即可,危急时我会派人前来平乱的。” 徐茂说完就发令撤兵,率领众人前去宜合同七班士卒汇合,所有人齐全以后,她们再返回幽州。 话音落尽,徐茂飞快离开。 不多时,大厅顿空,国王从地面爬起,劫后余生,庆幸的同时,他又不免好奇,跟两侧同样神情的官员议论道:“她居然就这样走了?没有留人驻守巨慈!” 官员们也是震惊,这同他们想象中的场景不一样,众人本以为徐茂会给巨慈一个下马威,接管政权,未料到她只是口头答应,未见实际行动。 莫不是徐茂后悔,觉得他们巨慈毫无价值,没有派兵驻守的必要,故而匆匆离去! 想到这个原因,一众官员脸色青白,忽然有些尴尬和愤怒,晋王徐茂兵力强盛了不起,可凭什么瞧不起他们巨慈? “大王,忠义军巨慈,恍若经过无人之境,各国皆知徐茂从王庭离开,如若传扬出去,她们没有瞧上巨慈,我们以后如何在诸国间立足?” 这事实在是太丢人了,厅内官员互相看着对方,面子都挂不住,何况是跟邻国打交道。 不过愤怒归愤怒,他们又不能打回去,他们只得尽力遮掩。 官员思索道:“大王,听闻罗沙国上下皆在学习梁国官话,以示臣服之意,我们也可效仿罗沙,让诸国皆知,巨慈亦臣服晋王,不可随意欺辱。” “另外丘台公主跟随晋王行事,我们也可送公主和财物前往幽州,拉进巨慈与晋王关系,尝试一二,请晋王派遣臣属前来管理巨慈,这样别国都不敢再袭扰我们了。” 众人原先做好灭国的打算,如今国未灭亡,反而隐遭轻视,相较之下,臣服归梁没那么难以接受,他们准备借此换取更大的利益。 如果投靠忠义军,有晋王出兵帮忙,那他们就不用再惧怕周边国家开拓土地,吞并巨慈,这反而对他们有利。 厅内诸位官员很快接受现实,设法将巨慈与晋王的关系绑得更牢靠些。 巨慈国王明白其中道理,立即将自己的女儿全叫过来,并且迅速搜罗年轻伶俐的女孩,让巨慈公主带着这些人和诸多财物前去幽州,命她们想办法在幽州留下,博取晋王欢心。 短短几个月,宜合、乌塞灭国,丘台、罗沙和巨慈向晋王俯首称臣,西域诸国震惊不已。 各国派人出去打探,发现罗沙和巨慈积极学习汉话,诉说忠义军士卒武艺超群,作战极其恐怖,难以抵挡。 但罗沙和巨慈国人言语间却隐隐流露出与有荣焉的自豪,他们将自己跟灭国的乌塞相比,晋王竟然没有杀他们,可见自己国家还是有点实力的。 西域诸国默然无语,无法理解他们这些奇怪的想法。 而罗沙和巨慈生怕被人识破真相,适时尴尬地无地自容,疯狂向外传扬晋王对待他们态度多么和蔼,还留话若遇危险,随时可以派兵支援。 所谓忠义军强,则罗沙、巨慈强。 为了让周边国家害怕,畏惧忠义军,同时暗示邻国,他们有实力强悍的晋王撑腰,别轻易招惹他们,罗沙和巨慈一致故意夸张宣扬同忠义军交战时的恐怖场面,经不过两三招,他们的人就顶不住,丢盔弃甲而逃。 忠义军英勇善战的故事倏地在西域诸国间广泛流传,各国听多了,背后不禁发凉,暗暗庆幸他们没有得罪晋王,又有些羡慕丘台、罗沙和巨慈的幸运,得到晋王庇护。 西域各国羡慕得眼睛滴血,全都叹息,自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将灭国的宜合和乌塞抛诸脑后,半点记不起。 罗沙和巨慈收到邻国羡慕的目光,腰杆子总算挺起,昂首挺胸,在西域横着走。 其他小国见状,他们觉得与其被邻国吞并,不如投了晋王有保障,面上笑嘻嘻,找丘台、罗沙和巨慈取经,请求他们帮自己在晋王那里说好话,背后骂他们小人得志,攀上晋王就得意到飞去天上。 琢磨来,琢磨去,诸国小国效仿罗沙,命令全国皆学汉语,说汉话,展现自己的诚意,而后派遣多位使者携带礼物去幽州讨好晋王,以期得到晋王庇护。 西域大国面对当前如此严峻形势也不敢放松,连忙派人前去梁国打听晋王的底细,探究这位半路杀出来的人究竟什么身份。 一时间,徐茂的名字在西域诸国被广泛提及念起。 徐茂将丘台棉花地的事情安排妥当, 带着各班士卒迅速离开西域,返回幽州,暂且不知西域形势大变, 后面诸多使臣、财物就跟在她后面。 甫一踏进幽州城,徐茂还没坐下歇一口气, 后脚就听守卫过来禀告,西域诸国派遣公主前来幽州拜见, 满载财宝的车马成队进城, 行进队伍如流水般,城中百姓新奇,全围拢在道路两侧观看, 街道拥挤不堪。 徐茂惊诧地一下瞪大眼睛, 霍地跳起, 连忙命人集合, 随她出去疏散人群,防止踩踏。 “吴洪英呢?让阿蘅和吴洪英过来接待西域诸国的队伍,我现在就带人前去街巷疏散围观百姓, 维持秩序。”徐茂心脏砰砰跳, 隐隐有些不安,立马吩咐道。 言罢,徐茂立即迈腿往外走,士卒也赶紧去找徐蘅和吴洪英。 今日幽州城中热闹非凡, 花盼晴和周妙菱她们这些新迁的普通百姓生计得到妥善安排,徐蘅给她们分配了房屋, 名唤宿舍。 只要在幽州做事五年, 没有犯事,以后就可以继续住, 不要钱。 除去房屋归属不在自己手里,没有什么大问题,于一些无家可归的百姓来说,能有一处属于她们的安身之地,已是不易,不敢再奢求其他。 而花盼晴和周妙菱她们情况特殊,本身就是潜伏在城中的细作,没有长久打算,并不在意房屋归属的问题。 花盼晴听见外面的动静,不由好奇,搁置手里的菘菜,手放进清水里浸湿洗净,转身拿干净帕子擦干水珠,半个身子往外探,询问同寝的周妙菱:“外头什么响动,这样吵闹?” 周妙菱道:“听闻徐元帅回来了,征战大捷,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西域人,还有好多西域国公主呢,她们带着财宝前来拜见徐元帅。” 花盼晴眼睫微微颤动,心下震惊,“征西域告捷,之前怎么半点风声没传出来?不是说出去谈生意的吗!” 周妙菱也茫然地挠挠头,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猜测道:“莫非徐元帅口中的生意就是征战西域诸国?” 难怪出去要带那么多人,原来是去打西域诸国了,大家都没想到。 毕竟北狄、西戎已经足够难缠,国内还有诸多对她的指责,麻烦缠身,任谁也想不到她还有心情出兵西域,又打一个打胜仗回来。 花盼晴瞬间反应过来,紧忙跑出去观看西域车队经过的场面。 街道中央,车如流水马如龙,一个个典型西域长相的女子从众人眼前经过,身形高大,眼窝深陷,睫毛黑而浓密,眼里晃动对未知的新鲜、好奇和恐惧。 车轮滚过石板,发出轻微的响动,花盼晴旁边的百姓一面盯着西域女子打量,一面出声议论道:“前头过去的就是巨慈国公主,我方才听到有人说,徐元帅灭了宜合和乌塞国,震慑西域诸国,西域那边儿都开始学汉话,谁也不敢得罪忠义军。” 周围人闻言齐声吸气,感叹道:“元帅威武啊,短短数月,竟是征服西域,而今放眼天下,谁能与忠义军匹敌!” 花盼晴震惊地瞪圆眼睛,她怀疑自己听错,若非此事实在震撼,周围人全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她如此神色,一定被人察觉反应有异,怀疑起她的身份。 如今隐没在人群里,众人皆惊,花盼晴的神情不算显眼,无人注意到她脸色变幻几次。 花盼晴跟身边这些普通百姓惊讶的东西不同,在感慨忠义军武力强悍的同时,恐惧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面对如此强敌,花盼晴冷汗直流。 震惊,骇然,她心绪复杂,其中剩余诸多疑惑和顾虑。 仔细想想,忠义军击退北狄,征服西域诸国,仅凭卫王那些部下,真的可以打败忠义军吗? 站在人群里,西域女子的脸孔从她跟前一张张移过,花盼晴心里没底,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五指收紧,掌心湿润润,全是汗水。 答案显而易见,只是花盼晴不想承认。 再思及她待在幽州的这段时日,扪心自问,何人能待流民至此? 又是给予土地耕种,又是安排活计,只要肯动手干活就饿不死,而且忠义军将普通百姓的吃穿住行都记挂在心上,而非随意打发,敷衍了事,简直就是戏曲里说的神仙生活! 花盼晴心意逐渐动摇,尤其直观看到西域人对徐茂的恭敬,丝毫不敢得罪的态度,忠义军与卫王军队二者间实力悬殊,后者明显不敌。 遑论忠义军和卫王军队原先就交过手,沈起元领兵打过丰城,最后的惨烈结局摆在眼前,胜负分明。 识时务者为俊杰,给予荣华富贵的承诺是沈起元许下,卫王那边态度模糊,加之卫王残败端倪已现,花盼晴忍不住考虑以后的路途,为自己打算,她可不想傻乎乎地以卵击石,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花盼晴权衡利弊以后,重心向忠义军倾倒,她慢慢收回目光,悄然离开,回去同周妙菱商议。 周妙菱见花盼晴出去一趟,回来就改变态度,忽然要背叛卫王,转投忠义军,她蓦地张大眼睛,勉力压低声音,惊讶道:“你怎么会这样想,难道你不要郎君和亲人了吗?” “况且我们的身份只能用一时,倘若忠义军成事,卫王大败,后面忠义军派遣专人核验籍贯,发现咱们的真实身份,焉有活路?” 周妙菱觉得花盼晴疯了,她按住花盼晴的肩膀,劝说道:“盼晴,我们可是卫王安插在幽州的细作,即便未曾做出损伤忠义军的事情,对忠义军而言,但我们终究是敌人,她们为保全幽州的安稳,宁可杀尽也绝不能放过的。” 细作被识破,就是死路一条。 而花盼晴不跟她说别的,目光幽幽地盯着她,仅仅问道:“那你觉得卫王有打败忠义军的可能吗?可会承认我们的功绩,依照沈起元许出的条件封赏我们?” 周妙菱张了张嘴巴,一时竟不能答,脑袋里乱糟糟一片,无法以确信的语气给花盼晴肯定答案。 忽然间,她心头乱跳,莫名慌乱,不知是卫王军队没有击败忠义军可能令她心慌,还是孙宝安不会应诺,结果落空。 周妙菱半天说不出来话,她沉默少顷,问道:“那咱们的身份怎么办?哪怕忠义军不追究,难道要舍弃亲人,孤零零一人待在幽州?” 花盼晴道:“这个好说,协助徐元帅成就大业,自己亦可登顶青云,适时回归乡里,也是光耀门楣的美事,将母亲、姐妹们接来身边即可,以后有什么事情说不准的,无需忧虑。” 周妙菱拢眉,满面愁绪,她想了想,旋即颔首道:“所言有理,与其死心塌地给孙宝安卖命,出路不明,不若多个心眼,留在幽州,静观其变,卫王急了,自会开出丰厚条件,适时再看形势如何,权衡定夺。” 花盼晴拉拢到周妙菱,心下松口气,嘴角微微扬起,对以后的日子充满期待。 * 幽州连着几日热闹,成箱的金银财宝运进库房,吴洪英忙活着招待远道而来的西域公主。 徐茂趴在栏杆上幽幽叹息,她没想到这些西域小国速度这么快,紧跟她的脚步来幽州拜访。 无冤无仇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来都来了,总不能将人拒之门外,徐茂只得好好招待这些西域使团,让她们在幽州玩儿上几天,过段时间,委婉劝她们回国。 “阿姐,怎么了?” 徐蘅端来一盘糕点,送到徐茂手里,见她愁眉不展,徐蘅凑上前轻声问道。 徐茂调转视线,看一眼徐蘅,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无力地摆手道:“没事,夜里风凉,可能是冻着了,睡一觉就好。” 徐蘅立马伸手摸了摸徐茂的额头,探察温度,确定没有发热她才松手说:“小心遭风寒,到时候烧糊涂就不好了,阿姐以前不是哄我说,一直高热不退会变成痴儿吗,自己反倒不注意!” 徐茂躲过徐蘅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别开脸,然而下一刻,脑海里忽然飞快闪过几个画面,她意识到什么,眉毛低压,神色变得严肃,徐徐站定身体,转头看向徐蘅,眼光锁定在她身上。 徐蘅神色泰然,仿若没有注意到徐茂的这一反应,抬脚往前走,捉住栏杆,眺望远方,柔声道:“阿姐是在烦恼如何安置西域公主?此时北狄内乱,自顾不暇,西戎孱弱,西域各国势力盘根错杂,对我们来说,西北大有可为,我们可以留住公主,联合诸国重领西域,得西北支持,大业既成,阿姐很快便能打出登基称帝的结局。” 徐茂悄悄调动系统后台数据的动作猛然停滞,她倏地抬起脸,死死盯住徐蘅,舌头打结堵塞在嘴里,不知如何说话。 “你……” 徐蘅侧身,细长眉毛弯起,眼若月牙,唇畔漾开微笑,神态自若,好像一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徐茂愣怔时,空气里传来一道叹息,忽听对面轻声道:“好久不见,姐姐。” 徐茂眼睛瞪圆, 惊诧地看着徐蘅。 半晌寂静,徐茂缓过神,放轻呼吸, 咬嘴唇的间隙组织措辞,眼光乱飘, 许久以后她才镇定下来,问道:“你有从前的记忆?” 徐蘅嘴角微翘, 在徐茂难以置信的目光里点了点头, “沈起元身死以后,我就不受游戏机制束缚了。” 徐茂听完眼睛瞪得更大,张着嘴巴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两只手不停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 平复心情。 “难道是主线崩了, 游戏npc觉醒?” 徐茂忽然想起之前维护人员提到的角色异常,企图修复徐蘅bug,一下子全部串联起来, 猛地抬头看向徐蘅, 语气肯定:“不仅仅是这次,前几局你也有记忆!” 徐蘅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她注意到徐茂神色变化, 害怕徐茂误会,紧忙解释道:“阿姐,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而是外力制约下,我无法向你开口。” “此外, 我也并非时刻可以出来,除了运行程序报错外,只有偏离主线时,我才能挣脱束缚见你。” 幸好,这个游戏时不时就会出现错误,给予她诸多机会,徐蘅非常感激那个不能改动、无法修复的bug。 徐茂皱起眉毛,有些迷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拉着徐蘅到一边坐下,她坐在徐蘅对面,严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蘅偷觑徐茂脸色,未见愠怒,她稍微放下心,回答道:“或许这个世界对阿姐来说只是一场娱人的游戏,其实这不过是一群无知无觉的幽灵在此游荡,陪不同的玩家玩乐而已,实际上我们早就死了。” “以你们的话来讲,游戏制作组捕捉到我们原本的世界,采集信息,将我们转化为数据,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行动,制作组在此基础上建立新人物,由玩家操纵,走向不同结局。” “但是制作组没想到我意识尚存,并且欺骗玩家,引导她们走向错误路线,以及在玩家胜利在望时杀了她们,游戏世界崩溃。” “制作组几次派人进入游戏清理异常,纠正行动轨迹,无果以后只得对我添加禁制,约束我的行为,将我设定为需要警惕的隐藏反面人物。”徐蘅回忆制作组使用的专门用语,一五一十地向徐茂交代前因后果。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本想引诱你走向死路,未料你几次三番相救,新手任务都没做就死了,颇觉诧异,便暗中观察,发现你的确跟别人不同,主线未展开,连败好几回,竟然还能重开继续玩。” 徐蘅眼睛亮晶晶,提到从前,语调瞬间上扬,流露出欢欣的情绪,嘴角止不住地翘起,压都压不住。 徐茂听着徐蘅的话,想起进入游戏世界刚玩时的糗状,前几局因为没看攻略,各种板块、功能都没有摸索清楚,打开游戏就是干,成功获得极速版体验。 关键是那个时候她精力旺盛,又菜又爱玩,秒倒就重开,连着好几次重进才将所有功能和任务导向摸索清楚。 所以游戏里的npc不是人机,那个时候徐蘅就默默注视着她,看她来回作死,各种各样的丑陋操作,最后觉得她实在太菜了,没有暗袭的必要,直接给她指引新手任务,带她打结局。 而且徐茂还注意到一个问题,徐蘅暗中帮她,她居然都没有打出登基称帝的成就,这得菜到什么程度! 好丢人。 徐茂忽然自闭了,无法面对徐蘅。 徐蘅看见徐茂脸色变换几次,眼里闪动幽怨的目光,情绪低落,她紧忙安慰道:“到现在为止,选择女性角色的玩家都没有打出登基称帝的结局,你已经很努力了,况且阿姐还有许多隐藏成就呢,不用灰心。” 徐茂感觉胸口被射一箭,她那些隐藏成就就是菜的罪证啊,回去就把主页成就展示关掉。 想想,本来以为全世界都是人机,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活人,莫名有点恐怖,对方还密切关注着她,看她各种丑陋的下饭操作,徐茂想死的心提高到极点。 “从现在开始,把前几局那些事全忘掉,你什么都不知道。”徐茂维持好自己的呼吸。 她梳理徐蘅方才所言,就是说,游戏制作组捕捉到异时空,转化异时空的景物以及人物,复制某一时间段的数据,进行修改,建设成游戏世界,以供玩家游玩。 不知道为什么,徐蘅意识觉醒,企图毁灭游戏世界,结果被制作组制裁了,最后遇到她。 难怪徐蘅的天赋是慧极必伤,原来是阻止她觉醒打的补丁。 徐茂脑海里倏地跳出异常数据反馈失败的画面,这一局她上传总出错,系统也不灵光,竟是偏离主线,游戏世界跟制作组断开连接了。 “那这局游戏结束,制作组会不会修复bug?”徐茂突然有些紧张。 其实她想问,是否还能见到徐蘅。 徐蘅低头思索良久,“只要你记得我,愿意回来看看就够了。” 徐茂心口霍地被揪起,泛起一阵酸意,胸腔里空落落,忽然不舍得迅速结束本局。 沈起元死亡,主线彻底崩盘,万一制作组找到办法清除异常数据,将徐蘅的存在抹去,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徐蘅,徐茂不敢登出游戏,很怕离开游戏世界就收到官方邮件,通知她人物删除。 徐茂停顿片刻说:“你说这个世界是由制作组捕捉异时空数据得来的,那么你们也是活人,不过是存于当前世界,重复从前的日子罢了,没什么不同。” 徐蘅她们并非印象里制作组随手敲下的代码,而是切切实实在现实世界里存活过,那么在游戏里度过的日日夜夜,与外面也没有区别。 珍惜这段时光,保存录像,即使以后变故,一起度过的日子总不会出错。 徐茂心里五味杂陈,从最开始的震惊转变成不舍和郑重,危机感顿生,不敢有半点放松心态。 徐蘅起身绕到徐茂旁边,安慰道:“阿姐别担心,短时间内,制作组无法与阿姐恢复联系,她们对我束手无策,这一次,我一定助你登上帝位,打出最漂亮的成就。” 徐茂挠头,本局游戏,她没想做皇帝,误打误撞走到当前这步。 如果此时撂挑子说不做皇帝,不仅她和徐蘅没有太平日子,而且手下许多人也没有出路。 要想继续待在游戏里,她只能小心防备暗杀,硬着头皮打下去,如若幸运,成功登基称帝,她才能安生地活到寿终正寝。 这么想,徐茂身上的压力骤然增加,以她过往的稀烂战绩看,她对自己实在没什么信心。 根据命运弄人定律,一般来说,想死的时候,任凭你怎么折腾就是死不掉,最后反悔,发现世间的美好,想活下来,这时候又突然出意外,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死掉。 徐茂惴惴不安,她忧虑半天,最后鼓起勇气吐出几个字:“我试试。”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带你们出海,或是往西边国家去,咱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徐茂做好最坏打算,打不过就躲,另外开辟新大陆。 这个游戏是抓取真实世界的数据,那么地图应当也是无限制的,可以脱离主战场,往别的大陆板块撤退。 徐茂给她和众人留后路,将探索新大陆纳入考虑范围,准备打听一下海外国家的消息,过段时间腾出手前去试探一二,看下是否能够往那边跑。 “好,我听阿姐的。”徐蘅微微一笑。 徐蘅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吐露,徐茂知晓这个世界的由来,她重整思绪,着手调整计划,放心地许多事情交给徐蘅,二人共同商议下一步如何行事。 西域诸国来了许多公主,徐茂原先打算陪她们玩会儿,过段时间送她们回去,这下目标改变,大好的助力摆在眼前,就此放掉未免可惜。 徐茂放弃本来想法,暂时留着诸位公主没有打发离开,跟徐蘅和吴洪英她们商议如何挽留和安排,给这些远道而来的西域公主找些事情做。 西域公主们也在竭尽全力学习梁国官话,想要消除隔阂,拉进自己与晋王的关系。 双方都有意,事情就好说,徐茂听闻赛雅她们努力说汉语,学习梁国文化,一个想法冒上心头。 是日,徐茂正准备带公主们去参观学堂,借机暗示她们可以“留学”,不料赛雅主动来她。 从西域回幽州的几个月,赛雅已经能够用汉语说很多简单的句子,行礼动作也无比标准,她先是朝徐茂一拜说:“拜见大王。” 徐茂不知赛雅为何主动过来,眼里的惊诧尚未褪尽,她紧忙起身扶她,“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公主请起。” 赛雅行过礼,抬起脸,眼瞳黑白分明,眉眼舒展,仿佛遇见什么天大的喜事,嘴角藏不住笑意,她用汉话说了几个词,旋即改成母语,快声道:“大王,适宜女子使用的新马镫已经做出来了,还请大王一观。” 赛雅身后的侍女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其中正是一对马镫,柄下呈半环弧状,底端略扁, 以便踩踏,大小比从前的马镫小一圈, 适合女子使用。 旁边另一个侍女跟着走到徐茂前面,她手中的并非马镫, 而是一双靴子, 赛雅面带笑容,显然想跟徐茂卖关子。 徐茂讶异,拿起改良过后的新马镫看了看, 又转身去瞧旁边的新靴子, 指着它问赛雅:“这靴子是怎么回事?” 赛雅将靴子拿起, 翻一个头, 展示给徐茂看,只见鞋底异于寻常,并非平滑模样, 而是凹凸不平, 明显摩擦力大,防滑。 徐茂眼瞳猛地一缩,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她震惊地转头看向赛雅,“这是你做的?” 现在究竟是什么年代, 怎么防滑鞋都出来了! 赛雅看见徐茂的惊讶神情, 心满意足,颔首道:“回禀大王, 是我做的。” “之前有人脚滑,踩不住马镫,引得马惊失控,发生危险,那时我就起意改良马镫,减少同样的情况发生。” “不过在修改马镫时,我发现脚滑跟鞋子似乎也有关系,将新马镫改好以后,我又在想如何将鞋子改一改,让它更加好用。” 赛雅解释因由,她是在改马镫的时候突然想到鞋子的,准备在马镫底端掏洞,方便固定脚掌,但这样容易卡脚,在战场上非常不方便。 冥思苦想许多时日,娜宁帮她试验新马镫,抱怨了一句鞋子,赛雅这才灵光一闪,在鞋底做起文章。 好在,最后做出来的效果不错,不仅踩马镫更稳,行走在平滑地方也不容易摔跤。 经过多次试验,全都没有问题,赛雅将这两样东西拿到徐茂跟前,她骄傲地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徐茂拿着防滑鞋仔细端详,底端纹路刺激着她的眼睛,伸手触摸,心中无比震惊,她看了一会儿,赞赏赛雅道:“做得很不错,赛雅公主,我替忠义军所有士卒感谢公主。” 有了这两样东西,士卒们在骑马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脚滑惊马了,而且赛雅和娜宁也在教士卒们马术,方便她们应对马匹失控的复杂情况。 赛雅仰起头,得到徐茂的认可,她脸上绽放笑容,坦然接受,自豪地挺直腰杆子,说道:“只要能够帮上大王,为您排忧解难,我就心满意足了。” 徐茂收下赛雅送的这份惊喜礼物,“公主不必同我们这么见外,直呼其名即可,新改的马镫和靴子可能还要劳烦公主帮忙指导把关,招募工匠、绣娘大量制作,让所有士卒都能用上。” 赛雅一听徐茂这是委托她重要任务,兴奋地差点蹦到天上去,眼睛里光芒不停闪,她紧忙激动地摆动两只手,说道:不劳烦,元帅唤我赛雅就行,能帮到忠义军是赛雅的福气。” 她学着士卒们的模样称呼徐茂,特地改用汉话回复徐茂,表示自己的心意。 徐茂朝她微微一笑,鼓励她再接再厉,尽快将新马镫和防滑靴量产,大家全都用上,不负赛雅花费时间研究这些。 赛雅收到任务,从徐茂这里出去,高兴地飞奔到娜宁那里,向她传达喜讯。 恰巧其他人也在,赛雅冲进房门就高呼大喜事,被各国公主听了个干净,众人目光齐聚在赛雅身上,兴奋问道:“大王真的请你帮忙做事了?” 不等赛雅回答,旁边人就说:“肯定是真的,本来大王就让赛雅教授马术,如今多交代一件事而已,哪能有假!” 大家羡慕地看着赛雅,人家都在忠义军里逐渐扎根,自己还飘忽不定,未来没有定数,以后的日子说不准就是回去联姻。 见识到忠义军众士卒的生活,她们期望留在幽州,真不想回国嫁人,只可惜自己没有能力,晋王那边也没有流露出留下她们的意思。 众人心绪低落,如同霜打的茄子,垂下脑袋,有些难过。 赛雅见她们这般模样,立马给她们出主意:“别担心,我瞧徐元帅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幽州有学堂,不如假借崇尚梁国诗文,请求徐元帅留大家在学堂修习?” 有这个托辞在,徐元帅没有理由拒绝,她们也不用回国。 众人闻言猛地抬起头,彼此之间互相递一个眼色,有人犹豫道:“这样能行吗?” “总要试试,不行再另想办法。” 赛雅鼓动大家一起去找徐茂请求,人多力量大,如果徐茂看到大家的诚意,未必会直接拒绝。 众人想了想,没有别的路可走,那只有尝试一二,试探徐茂反应,总比她们什么都不做要好。 大家思虑清楚,做好心理准备,破釜沉舟,拿纸笔书写几个练得最好的汉字,向徐茂表示自己求学之心,请赛雅帮忙转达她们的意思。 规整漂亮的字迹落在毛纸上,一一在徐茂案前铺展开,徐茂眼里闪过惊异,“这都是诸位公主所写?” 结构很好,落笔力道整体均匀有度,没有用力过猛,也不是轻得飘逸,初学者练到这种程度,足以看出是下过苦功夫的。 赛雅连连点头,跟徐茂讲述公主们的好话,向学之心如何强烈坚毅,渴求徐茂给她们一个留学的机会,赛雅提道:“西域各国皆有同元帅结好之意,元帅可以无意踏足西域诸国,但不可忽视它们,必要时,各国或可成为元帅的一点助力。” 徐茂思考赛雅的话,本来她就有挽留各公主的意思,准备寻机找公主们说话,不想赛雅她们主动找上门来,而且赛雅说得有道理,西域潜力无穷,不能轻易放过。 “你的意思我明白,恰好我也正有此意,未料公主们主动请求,更加无法拒绝。”徐茂点头同意,透露出自己原先计划,向大家传达卖好的倾向。 赛雅闻言惊喜地瞪大眼睛,紧忙拜谢道:“多谢元帅,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双方都有意向,这事情就很容易达成。 徐茂说完没多久,赛雅就把徐茂同意的消息转告给诸位公主,很快大家便都知晓。 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容,大家松口气,立即梳洗打扮,将自己捯饬精神,跟随大部队前去感谢徐茂。 清晨,徐茂宣布开会,召集徐蘅、吴洪英等人到书房,将管理学堂的杜采文叫到跟前,说道:“今时不同往日,杜娘子,学堂事务一直都是你处理,你最熟稔,以后就担任学校的校长专职,需要什么同我说,大家如若对此有异议,现在也可以提出来。” 大家纷纷摇头,一直以来,确实是杜采文负责学堂的事情,经验丰富,她担任校长理所当然,没什么可说的。 杜采文忽然升职,面容上残留几许震惊的神情,很快代以严肃,她走上前几步,拱手道:“元帅放心交给我,采文必不负元帅之托,日后更加勤勉认真,办好忠义学校。” 话到末尾,她本来想说学堂,只是听见徐茂口中的新称呼,杜采文旋即领会,改口称之为学校。 徐茂颔首,又交代另外一件事:“诸国公主来我幽州做客,前几日她们托赛雅转达,有意留在学校学习我朝文化,我觉得不错,答应了她们。” “这样,在学校开一个留学班级,专供如同各位公主这般情况的女子在此学习,一来联结西域诸国的力量,两相交好,二来也便于我朝文化的流传,引导异国归属我朝,算是用平和的法子重领西域。” 吴洪英和杜采文认同地点点头,杜采文抚掌道:“此法妙极,如此,诸位公主便有名正言顺的由头留在幽州,外面也不能多说什么了。” 仅仅收纳留学生,指摘不得。 西域公主留学的事情就此定下,开完会散场以后,杜采文立马去通知其他人,众人配合着给赛雅她们单独开辟一间屋子,让她们上课,以免同士卒们学习,进度跟不上。 春日即将过去,徐茂在幽州处理好异国公主留学,立刻给林舒娘传消息,命她宣传幽州的新面貌,吸引更多人迁往幽州。 这个时候,人就是第一生产力,徐茂需要大量人口开垦荒地,耕种,收获,走上正循环。 林舒娘得令,知道这是自己大展拳脚的机会,跟大家围拢在一起商讨传播消息的策略,吸引百姓去往北地。 “咱们还是用以前的老法子,写好戏折子给戏曲班子唱,叫百姓了解幽州如今情况,如何?”有人提议。 林舒娘眉峰紧拢,她摇头说:“不妥,戏折子总是掺杂作假的成分,百姓是戏外人,用戏剧只能引百姓知晓,却无法叫大家确信无疑,更加不会远离故土,去往一片未知之地,迁家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必定慎重,不是实在活不到下去,谁也不会轻易动弹。” 众人闻言苦恼蹙眉,五官皱成一团,无奈地叹息道:“可是不用戏剧,咱们就是将许诺的条件白纸黑字地给百姓写出来,百姓不认字,也不会相信我们啊!” 林舒娘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思索半晌,忽地灵光乍现,拍手道:“用戏曲班子演, 百姓不愿意相信,那我们不叫百姓知晓, 咱们自己伪装成普通人,将要传达的消息藏在戏里, 自己演, 这不就好了!” 其余人满眼迷惑,不解地挠头道:“我们自己演?” 林舒娘重重地点下头,解释说:“我们伪装成逃难的流民, 用一场戏展示给民众看, 借难民之口, 诉说幽州新貌和好处, 并说其他地方的人纷纷赶赴幽州,名额有限,错过了以后再没有机会, 百姓自然紧张, 想着别人都去,不会有问题,我们的计策即可达成目的。” 大家思考良久,互相对视一眼, 看清对方眼里的犹豫,最后大家统一意见道:“我觉得可以, 那咱们现在就写戏折子, 看下如何扮演,能让百姓清楚了解, 又不会识破咱们的身份,自然而然接受。” 林舒娘见大家都同意,对下一步计划明晰些许,所有人忙活起来,开始编写即将扮演的戏折子。 首先是扮演身份,林舒娘定位为逃难的难民,用各种借口跟百姓搭话,不着痕迹的透露出自己目的。 她们可以自称邻村友人告诉她们大家都逃去幽州,不仅有吃有喝,管理幽州的忠义军元帅还给分地,无法下地干活,也可以在城里帮工,吃穿住行皆有保障,那边紧缺人手,故而身份不计,只要有手有脚,就能在幽州活下去。 再等一段时间,幽州不需要人了,她们再去也晚了,白白错过大好机会。 众人编写搭话的契机,有一家几口人上门讨水喝的,也有闹出大动静,在人多的地方上演一出争执好戏的。 毕竟百姓爱看热闹,尤其大打出手,争执不下,抓得脸花,衣服破烂,打架越激烈越好,围观百姓聚集必然不少。 不仅是围观,还呼唤亲友赶赴而来,一起看热闹,闹完结束,百姓回去吃饭,还要议论此事,足以让每家每户全都知道。 林舒娘灵机一动,决定先安排零散几人路过讨水,跟百姓闲聊,但是只说去幽州,问原因便躲躲闪闪,闭口不言,提高百姓的好奇心,引导百姓发觉问题,心底存疑。 而后再在当地上演亲人反目的戏码,解开百姓心中疑惑,被讨水喝的百姓惊觉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原来前几天那些人都是去幽州过好日子的,难怪藏着掖着,支支吾吾不肯说。 一场连续不断的戏完整演下来,就是对幽州没兴趣的人家也能知晓,脑海里存留印象,未来走投无路时,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幽州。 林舒娘为自己的想法点赞,紧忙跟大家说,串联起每段戏,前面故意卖关子,吊起百姓的胃口,过几日再解开疑惑,让百姓自己琢磨明白,更有效果。 众人都觉得不错,重点放在后面的争执戏码,当前戏本子唱得最多的就是贤妻与薄情郎,以及婆媳矛盾,大家决定以此作为切入口。 交稿日期到,林舒娘看了大家写的争执戏,有写贤妻不堪重负孤身一人逃出家,前往幽州的,未料婆家蛮横,带人追捕,这位可怜的小娘子只能祈求村民帮忙掩藏。 如果村民帮忙,等追人的队伍轰隆隆如雷般的大嗓门,在人多的地方高声放狠话,引得周围人注意,她们没找到人,从村里追出去,这个逃跑的娘子就出来感激村民,并讲述原因。 倘若村民不帮忙,正合她们之意,上演一出抓逃妻的戏码,追人队伍气焰嚣张,挥舞鞭子吓唬人,这逃跑的娘子就英勇站出来讲述幽州多么多么好,宁死也不回去。 纠缠半天,最后查看周边围观百姓的反应,顺势选择大众喜闻乐见的大团圆结局,婆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幡然悔悟,婆媳重修旧好,共同前往幽州。 若百姓愤怒情绪浓重,则不和解,闹完带人离开,多种结局皆有,就看围观百姓是什么态度,大家随机应变。 不然可能会出现百姓误以为真,冲上去解救可怜媳妇,跟她们动起手,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另外也有写姐妹反目成仇,或亲人因得罪有权有势的人家,尽数亡故,自己没有办法,只得前往幽州寻求庇护,并期望在那里站稳脚跟,日后杀回来,为亲人报仇雪恨。 不论内容如何变换,形势上都是一方逃跑,另一方追捕,前者弱势可怜,后者则嚣张跋扈,蛮横无理,拉满百姓的厌恶情绪。 林舒娘将大家的戏本子出来,尽量修改对话至普通朴素模样,减轻做戏成分,有些地方太明显,根本不像普通百姓日常生活里会说的话。 改完戏本子,各自角色和台词也清楚,林舒娘请大家共同传阅,选取最好的三个本子,作为首先试验戏本,而后检查是否有所遗漏和需要再次斟酌修改的地方。 等大家都觉得没问题,林舒娘决定在江州附近试验,她们领取各自想演的角色,背台词,秘密在院子里排练一番,过段时间就出去表演。 林舒娘背词很顺溜,她选择婆媳矛盾小媳妇戏本,其他人选出一个恶毒婆母做追捕队伍的首领,三姑六姨紧随其后。 起初扮演时,大家都放不开,说话没有气势,看着身边好友的脸,纷纷忍不住笑出声,面对面,有些尴尬。 待排练的次数一多,众人就麻木了,说词练成本能反应,睡觉说的梦话都是台词。 大家排练熟练,林舒娘带领众人去往附近的献县试验成果。 第一波人乔装改扮,上门讨水喝,在百姓问话时,她们呆愣一下,捧着碗,眼光闪烁,有些回避道:“我们去幽州……投亲的,对,是去幽州投亲的!” 老妪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忽见她们反应变得奇怪,不禁心里嘀咕两句,投去疑惑的目光。 而讨水的这些女子将是生怕她追问,喝完水,归还碗,感谢几句,忙不迭背着包袱跑开。 老妪看得更加迷惑,拿着碗回屋,跟儿媳说:“方才过来几个怪人讨水喝,问她们,她们竟是往幽州投亲去。” 儿媳惊诧道:“幽州?不是叫北狄人占去好多年,那边哪来的亲人?” “我也是奇怪啊,幽州哪里有梁国人,而且几个女子上路,也不怕遇到匪盗,我问她们去何处,她们支支吾吾半天,起先还不想说哩。”老妪转身放碗,对那几个女子的话表示存疑。 儿媳想起之前大家广泛议论过的事情,说道:“听闻忠义军元帅徐茂打败北狄,拿回幽州,难道她们是去投奔忠义军的?” 好像只有这个可能,但她们不顾危险,也要北上幽州,不知何种条件,能引她们甘冒风险至此。 不管怎样,反正跟她们没关系,老妪摇摇头,收拾碗筷,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前段戏完成,林舒娘穿上灰扑扑、打满补丁的衣服,蓬头垢面,扮成一副在路途上奔波许久模样,精神不济,额头冒虚汗。 林舒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村子,叩响挨家挨户的门扉,停在送水的那个老妪家门前,急切敲门。 吱呀一声,老妪开门,“谁啊?” 见到林舒娘这副惨状,她眼里飞快闪过讶异,老妪放轻声音,问道:“娘子,你有什么事?” 林舒娘满脸哀求,扑通跪倒在她脚边,恳求道:“阿婆,求求你,救我,让我进去躲避一下追捕我的人吧,不然我真的会死的。” 说完,她紧忙回头看,浑身发抖,非常害怕后面追上来人,着急忙慌地给老妪磕一个头。 老妪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手足无措愣在原地,她抓住门扉,警惕道:“娘子,你遇见什么事,别人为什么要抓你?” 她怕遇到逃奴,如若包庇,被查出来,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老妪只能问清楚对方状况,没有轻易放她进门。 林舒娘眼睛水汪汪,她看出对方面容下的犹疑,快声道:“阿婆,我不是逃奴,也没有犯事,追捕我的是我阿家,只因我家郎君爱同男人厮混,整日不着家,她便将怒气发泄到我身上,我实在承受不住,无奈逃出,准备前去幽州期寻徐元帅庇护,阿婆请救我这一次,来生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老妪听到“幽州”两个字,心中惊疑,又是幽州,然而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其中夹杂不少恶声恶气的询问声:“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褐衣的年轻妇人跑过去?” 明显,正是追捕眼前这个小娘子的人。 “娘子,你还是去别家躲躲吧,我家都是寡妇,不好惹事。”老妪于心不忍地别过脸,让她赶紧离开这里,别叫那些追上。 林舒娘恋恋不舍地望着老妪,起身跑向下一家,然而她才没走几步,追捕队伍就已经过来,走在领首老妇人身边的年轻女子眼尖,瞬间抓到林舒娘的背影,激动大叫:“阿母,她在那里!” 130-140 女子的声音尖厉, 众人的目光被她吸引而去,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到林舒娘。 林舒娘转身看到她们一群人,眼瞳倏地紧缩, 大惊失色,她紧忙拔腿飞跑, 风从她的耳边掠过,碎发散乱。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一群人捋袖子, 握紧手里的棍棒,气势浩荡,目露凶光, 像盯上猎物的豺狼虎豹, 要将逃跑的林舒娘撕碎。 林舒娘跑得飞快, 但追捕她的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只见村庄唯一宽敞的大路上演一出你追我赶的戏码,惊险刺激,过往行人皆被她们的动作吸引目光, 不自觉跟上去一探究竟。 半晌, 林舒娘在村口被追上,落到一群彪悍女人的手中,众人将她团团围住,两个身形高大女子上前按倒林舒娘, 利用自己的体重,死死压着林舒娘, 不准她挣扎脱身。 眼下正是傍晚时候, 村口人来人往,陡然出现陌生面孔, 并且又是挥舞棍棒,又是捉人的大动作,民众惊奇,纷纷放下锄头聚拢围观。 饰演婆母的士卒跨步上前,揪起林舒娘的衣领骂道:“跑啊,不是挺能跑吗?” 林舒娘生无可恋地低垂脑袋,眼睛里的光芒黯淡,她一言不发,仿若认命。 婆母拖拽着林舒娘,将她丢到人群前,走来走去,呼喊围观百姓道:“大家都得来替老婆子评评理,我家砸锅卖铁,花大价钱娶来一个媳妇,她竟是好吃懒做,不敬婆母,自家郎君都看不住,放任我儿浪荡,出去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没用的东西。” “这些我都没跟她计较,想她为我家传延香火,其他都不说了,嘿,这可是个厉害的主儿,谁家媳妇当成她这般模样,居然偷我家银钱逃跑,真是没脸没皮,不懂得羞耻!” 婆母话音刚落,林舒娘委屈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哭声吼道:“不是这样的,婆母为何总是颠倒黑白,辱我声名?” 围观百姓一听其中似乎有内情,脚掌如同在地底扎根,挪动不了半步,众人看得津津有味,静待林舒娘反驳。 林舒娘道:“出嫁前,你家说得极好,郎君也哄骗我,向我起誓,此生必不相负,哪知嫁过去才知空守闺房的苦楚,郎君竟时常同男人厮混,三天两头不着家。” “这件事,婆母分明心里清楚,却叫我设法丢开廉耻,与男人争夺夫郎,命我早日生下孩儿,开枝散叶,可郎君无心,一人岂可凭空孕子?婆母怎能怨怪我!” “我欲和离,家人不肯,叫天不应,唤地不灵,还能如何?此事并非我的过错,我想劝郎君回心转意,他也不理会,反而拳脚相向,动辄殴打,我差点去掉半条命,如何再在这样的家里生活?” 林舒娘说到最后,眼睛里闪动愤怒的目光,怨恨地瞪着婆母说:“婆母说我偷了家里的银钱逃跑,此番说辞实在无理,那明明是我嫁过来压箱底的嫁妆,以防不时之需,何时成了你家的?好没道理!” “我出嫁以后,谨言慎行,时刻注意自己的德行,不敢对婆母、小姑有任何不恭敬,小姑病重,是我翻山越岭,背着她前去找大夫,彻夜不眠地照顾她……” “家中饭食尽是我做,织机也吱吱连夜不断地转动,只求布匹能够贴补家用,孰料我做这样多,婆母仍旧不喜,四处污栽我的名声,拉磨的老牛和驴子尚有休息时,我却没有停歇之日,继续待下去,哪有活路?” 邓绿华声声控诉,听者无不感到辛酸。 “哎呀,阿婆,你家媳妇足够贤德了,为何那般待她?一家人,回去好好说道,何至于动起棍棒呢?”周围有人出来劝和,让林舒娘和她婆母坐下来好好谈。 婆母见众人偏向林舒娘,气得跳脚,用粗俗难听话大骂劝和的那个人,高声道:“她白吃我家那些多粮食,还想悠哉悠哉过神仙日子,想得美。” “给我回去,我打断她的腿,只用为我家传续香火,织布卖钱,还掉这几年在我家的吃穿用度,我也就不计较了,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她爱去哪里去哪里,我管不着!” 林舒娘听见她这话更加气愤,不顾孝道和礼节,呸一声,朝婆母脸上喷口水,恨声道:“你家儿郎是遭瘟的妖怪,天生不举,碰不得女人,只能躺在别的男人膝下,还想要孩子?这辈子都别想!” 围观民众听见这么大的爆料,全都震惊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诧异林舒娘真敢说。 百姓们朝婆母投去诡异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遮挡嘴巴跟身边人窃窃私语。 婆母被林舒娘的话激怒,抓住她的头发就是一顿乱薅,浑身不停发抖,两只眼珠子瞪得几乎快凸出眼眶,她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急声道:“胡说八道,她这是胡说八道,别信她的,在她进门以前,我儿好好的,一定是被她带坏了!” 然而任凭婆母如何解释,她的话语苍白无力,只能坐实林舒娘方才所言之事,众人不由得咂舌,眼冒精光,饭后议论的闲事一下有了着落。 这时候婆母使出杀手锏,不再解释自己儿子的事情,反而指着林舒娘大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以为编些谎话,将不知内情的人骗过去,你就能从我的手里逃脱,去往幽州过逍遥日子?” “我告诉,不可能,今日就是将你活活打死在这里,我也不叫你顺利去幽州!”婆母放狠话,似是断绝林舒娘的念想。 又是幽州,众人听得耳熟,仔细思索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前段时间忠义军从北狄人那里拿回来的城池吗,二者之间有何关系? 林舒娘听到“幽州”两个字,神色微变,旁边的小姑登场,走到林舒娘身前,得意地说:“嫂嫂,幽州的事情我们全都知道了,忠义军夺得北地,然而城池空虚,急需迁民填补,凡是过去的人只要身家清白,就能在幽州分地落籍,吃住都不用担心,运气好,进入忠义军做事,工钱更多。” “听说那边还有学堂,不论女子,还是男子,皆可进入读书,不收钱,自己做工没时间看孩子,更可送孩子去幼儿园,由忠义军帮忙照顾,许多村子的人都奔着这些因由赶赴幽州。” 小姑话锋一转,“不过这些跟嫂嫂都没有关系了,要么今日死在这里,要么随我们回去,而且嫂嫂没有路引,即便抵达幽州,那也无用,人家要验明正身的,等你千辛万苦拿到路引,幽州那边早就不需要人,还是安心跟我们回家吧。” 林舒娘冷哼一声道:“验明身份不急,过去能干活就是,过了忠义军的考察,同样可以在幽州落下户籍,日后查验身份,我宁愿死在前往幽州的路途中,也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两侧百姓支起耳朵,似乎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心里又是一惊,胸腔砰砰乱跳,全都直了眼睛,恍恍惚惚。 林舒娘和小姑她们还在对骂,百姓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众人如同进入幻境,脑袋晕晕乎乎。 “她说的那些千真万确?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民众惊呼,大家瞪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转头观林舒娘执拗的模样,坚持要去幽州,不像作假,民众对此相信大半,难怪林舒娘有出逃的勇气,要是她抵达幽州,可就完完全全摆脱这些烂糟事,重获新生了! 民众理解林舒娘心情,对幽州充满好奇和探究兴趣,想要再多听一些关于幽州的消息,忍不住站出来帮林舒娘说理,指责林舒娘的婆母说:“你这老婆子,怎这般不讲理,你儿郎不举还娶妻祸害良家闺女,还那般媳妇,出了人命,小心坐牢子!” 几个妇人出面拉开林舒娘和那两个魁梧女人,将林舒娘护在身后,严肃道:“这位娘子又不是逃奴,你们没理由这般待她,就是告到县衙,也是她占理,县令必是打你们几十棍,判定和离,岂能如何嚣张?” 婆母语塞,见她们搬出县衙,脸上闪过些许惧怕的神色,犹豫片刻道:“这是我们的家事,同你一个外人说不着,把人交出来!” “怎么?打媳妇打惯了,还要对陌生人动手?”妇人发现她声音低弱,明显气势不足,害怕闹上公堂,不由得讥讽,大胆走上前,对准婆母就是硬怼,高扬声音道:“来吧,来吧,打死我,到时候去县衙同县令解释去。” 婆母忿忿不平,又不敢真的动手打她,自家媳妇怎么教训都可以,但是伤到外人就麻烦了,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面对民众的嘲讽,婆母瞪一眼被护在人群里的林舒娘,心不甘,情不愿,命令所有人就此罢手,暂时放弃追捕林舒娘,转身回家。 临走前,婆母诅咒道:“你到幽州,忠义军元帅查出你的身份,定然不会收留一个无情无义、毫无廉耻的弃妇,等着瞧,饿死在那边吧!” “快些离开这里吧, 一会儿当官儿的听到动静赶过来,你们可就走不脱了!”围观的百姓催促道。 民不与官斗,不论任何事, 凡是落到官府差役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婆母闻言打个寒颤,愤恨地最后瞪林舒娘一眼, 招呼着自家人迅速离开。 等那些人一走, 挡在林舒娘身前的妇人就转过身,轻轻拍林舒娘的后背,柔声安抚道:“没事了, 她们已经离去, 不用害怕, 在咱们这里, 你家婆母不敢乱来的。” 林舒娘眼眶通红,扑通跪在妇人身前,咚咚就是几个响亮的磕头声, 重新抬起脸, 她的额头青紫,眼角噙满泪水。 “多谢娘子救命之恩。”林舒娘感激道。 那妇人急忙摆手,弯腰扶起林舒娘,不好意思道:“娘子折煞我了, 只是随手一件小事,哪里受得了娘子如此大礼!” 林舒娘任由妇人扶她起身, 她站定身体以后轻微摇头, 诚恳道:“这份恩情我一定谨记在心,他日娘子若有需要之处, 尽管前去幽州寻我,我虽低微卑微,但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定然竭力相帮。” 那妇人推辞不过,只得随口应下,没有放在心上,她装作答应,拉林舒娘走到一边说道:“不用这般客套,唤我周娘子即可,方才听说你要去幽州?娘子孤零零一个人,路途上太危险重重,能成吗?” 林舒娘握着周娘子的手,毅然点头,一派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气势,她抬头望着周娘子,语气坚定:“娘子,我一定要去幽州。” “婆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娘家兄弟也不肯接纳我,嫌弃我是弃妇,辱没门楣,坚持送我回婆家,背后议论我,我已经是无路可走了。”林舒娘语调轻微,情绪低落。 周围听到的人都被她的声音感染,为林舒娘感伤,甚至有人气愤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你家夫郎都是那般模样,不是一个好归宿,怎么你兄弟不帮你,反而帮腔恶人?真是没天理!” 林舒娘默默擦泪,等着围观百姓骂完,她把握着时机正声道:“家乡无法容纳我,我也只能远离故土,去往幽州。” “幽州不一样,在那边是可以单立女户,自力更生的,不管是耕田种地,还是去军中做杂役,肯干活就能好好过活,再怎么样都比困在婆家伺候一家老小,遭受磋磨,最终活活累死,头七未过,夫郎便另娶新妇要好得多。” 林舒娘开始向众人介绍起幽州,眼睛里的麻木和沧桑一扫而空,重新点燃火焰,热烈而兴奋。 民众兴趣果然被吸引,第一次听说可以单立女户,女子也能分田种地,走街串巷做生意的,颇为新奇,紧忙出声追问林舒娘更多细节。 林舒娘为大家一一作答,并趁机宣传忠义军的英勇事迹,增强信服力。 她满脸认真,向民众渲染美好生活的光明图景,举例证明说:“诸位娘子还不知道,徐元帅可不止是收复北地,前不久元帅已然征服西域,灭了宜合和乌塞国。” “那些西域小国全都向徐元帅俯首称臣,不仅往幽州城里运送上百只牛羊,而且国王命令全国上下所有人皆学我朝官话,虔心研习诗书,以讨好徐元帅。” 众人听到林舒娘说的话,纷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惊呼道:“忠义军骁勇,打败北狄已是不易,居然西征成功,令西域诸国臣服,如此功绩,古今罕见呐!” “我听说徐元帅是女子,神女转世,率领一支娘子军,所向披靡,这都是真的?” “当然,北狄和西域诸国都降服,哪能有假?你瞧前几任皇帝在长安时,三番四次命令军队驱除北狄,收复失地,哪一次成功?徐元帅承受天命,诸神庇佑,可不顺顺当当的,做下惊天伟!” 百姓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越说激动,直接将自己说得热血沸腾,坚定不移信任忠义军。 林舒娘强忍嘴角弧度上扬,又说:“除此之外,各国公主们争先抢后在忠义军建立的学堂留学,这个学堂更加不得了,不论家世贫贱,还是如我这般的女子,皆可入学,不收束脩,书本纸张也发放,平时帮学堂做些杂活即可。” 说到读书,人群瞬间炸开,嗡嗡议论起来,周娘子震惊地睁大眼睛,手指微微颤抖,这种事情她们想都不敢想。 “当真?天底下竟有这般好事!” 众人头脑发懵,读书是件奢侈事,在她们印象里,极其耗费银钱,寻常人家供不起的,可是读了书,以后考取功名,全家都沾光,再不是乡野田间的泥腿子。 女儿读书更是惊世骇俗,不过女子还是要识文断字得好,能进大户人家做有脸面的侍女,求娶人家的门槛还要高出一大截儿,如若能去幽州学来几篇诗文,以后或有大造化。 “我之前就听说忠义军推了树灵庙,新建一个什么藏书阁,据闻无论出身高贵低贱皆可进入其中阅览书籍,这么看,幽州忠义学堂事情只真不假。” 人群里有百姓立马想到关于忠义军的事情,二者联系起来,直接用笃定的语气接话。 众人恍然大悟,也相信这消息是真的,齐声吸气,为此感到震撼,难怪许多人都往幽州涌,那样好的日子,谁能白白放过! “徐元帅果真是神女啊,不仅在危难时救济我们,还建立学堂和藏书阁造福万民,先前说她妖女之言,何其荒谬,分明故意用那些话污蔑徐元帅,试图欺骗我们,让我们错认真神!” 民众全都反应过来,前面流传那些不利于徐茂的话是有心人故意放出,拿来设计徐茂的。 大家团结一致,愤慨道:“那些遭瘟的,也不怕被雷劈死,敢那样说徐元帅。” 幸亏她们救下林舒娘,得知幽州忠义军的这些新消息,倘若今天错过机会,未来某日,岂不心里滴血,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说前几天怎么老有人问路去幽州,那时候问她们缘由,还支支吾吾不肯说,原是有大便宜占,不想咱们知道了,跟着前往幽州分她们的田地!”围观百姓猛拍大腿,惊声悔悟道。 有便宜不占,这不让人心里噎得慌吗! 众人瞬间坐立不安,既着急上火,想要去幽州分一杯羹,又不舍得放弃家中那块贫瘠的土地,离开这个土生土长的地方,去一个未知而陌生的地方生活。 在所有百姓心中,外乡人是受排挤和欺负的,她们不能舍弃扎根的土地,千里迢迢赌一个未来。 万事稳字为先,不能随意决定。 林舒娘身边的百姓左右摇摆,下不了决心,犹豫半晌,面露为难的神情。 是时候加把火了,林舒娘搬出时限,暗暗催促周娘子她们做决定,叹息道:“我家邻村好多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去幽州,也不知道我到的时候还需不需要人,如果人数足够,不再分田置地,只能在那边做苦力,那可就太可惜了。” 民众闻声,心弦登时紧绷,危机感席卷全身,她们互相看对方一眼,将大家面容上的犹豫和惊惶尽收眼底。 “不成啊,翻身的好机会就在眼神,千年难得一遇,怎么说也得去试试,保不准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有人顿时急躁,静不下心,担心自己不去,别人去了,以后落后同村人,在昔日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怎么办呢? 众人冥思苦想,周娘子脑中忽然飞快闪过一个想法,对大家说道:“我有一个法子,不如让郎君和儿郎们留在这里看家,我们带着女儿出去试试水,去往幽州查看情况,如若情况属实,我们在那边落下脚,到时候再传讯给家里,举家搬至幽州,如何?” 这样一来,她们既不会错过幽州的丰厚待遇,也能规避风险,两全其美。 大家听了周娘子的办法,眼光锃亮,抚掌叫好道:“这个法子好,我这就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林舒娘适时拉住她们,提醒道:“或许有的人家同我婆家那般固执,不信此事,更不允诺娘子们去幽州,可要小心行事。” 周娘子道:“放心,我们心里有分寸,别家都去,自己家没有固守的道理,不怕天生富贵种,就怕友邻鱼跃龙门。” “况且咱们在家里守着也无用,仅凭一块贫瘠的田地,途中又遇天灾,今岁全家人又要饿肚子,再糟糕一些,就是饿死的命数,倒不如出去闯一闯。” 而那些跟家里关系不好的人也在思考应对策略,想着想着,她们的目光落到林舒娘身上,看到一条出路。 要是商量行不通,那她们学林舒娘,索性直接逃跑吧,人家林舒娘孤身一人都敢上路,她同大伙儿结伴而行,难道还怕路途艰险? 众人各自有自己的打算,匆匆告辞,周娘子带林舒娘到家中,喝水安神,平复白日里惊心动魄的心绪,同时也是挽留林舒娘,过几日一起上路。 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赶路更安全。 林舒娘明白周娘子的好意,向她表达感谢,答应同行。 自己目的达成,她放心地在周娘子家安歇,等待队伍集结,护送民众前往幽州。 一人之力太过微弱,林舒娘悄悄给暗地里躲藏的士卒传信,告诉她们计划成功,立即清理前方道路,防止匪盗惊扰,出现意外状况。 幽州的优厚待遇迅速传遍整个村子,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并且有好几家年迈的老妪纵使腿脚不便,也坚持收拾家当要去幽州,惊呆村中众人。 这碗迷魂汤灌晕大家。 (捉虫) 因林舒娘闹了一通, 各家各户都在议论下午村口发生的事情,大家端着碗吃饭时,一边出门去邻居家闲逛, 一边趁机分享自己知道的八卦。 众人聚集在一起,周娘子捧着碗站在中央, 颇为神气,得意洋洋, 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同大家讲了, 引得众人齐声惊叹。 “幽州果真有那么好?”明显大家的兴趣被吸引到幽州上面,有人忍不住惊疑发问。 “要是不好,哪能那么多人全都齐齐往幽州涌啊, 林娘子宁愿逃跑, 冒着被打的风险也要去, 肯定是好事!”大部分人坚信不疑。 “方才我从东边陈婆她们家经过, 看到她们一家几口都在收拾家当,估计是准备启程去幽州。”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凑上来,神神秘秘地跟大家说, 眼里闪动精光。 “她家有本钱, 本不必去那边辛苦求生,而此时连陈婆家都动心,愿意舍弃在这里苦心经营几年的一切,去往幽州, 足以可见幽州里头藏着多好的东西。” “陈婆家是外来人,在咱们这里辛辛苦苦卖那么多年蒸饼, 她居然也说放弃就放弃?幽州到底有什么魔力, 值得她付出这么多!” 这时,一个男人经过, 呼呼咽下碗里的粥饭,不以为意道:“你们就聚在这里扯这些东西,说不准就是陈婆在这里待不下去,只能去幽州讨生活,有什么可议论的?” 一众妇人默默白他一眼,周娘子脸色立即拉下来,挥手赶他离开,嘴里发出平日里驱赶鸡鸭的拟音,说道:“跑来女人堆里做什么?去,回家找你爹去!” 人家又不是傻子,无利可图的事情,能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去? 也就这些愣头青目光短浅,平日里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哪知柴米油盐酱醋茶之难,如今正是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他们还不着急。 即便不冲着飞黄腾达去,她们没有这个命数,那过去了也好歹有做工贴补家用的机会,可以帮家里分担压力。 以后若是再遇旱灾,米粮物价飞涨,适时也有积蓄买粮,不至于束手无策,坐等救济,最终白白饿死。 众人嘲笑那男人无知,赶走男人,她们又重新陷入激烈的讨论里,确定一起前往幽州的时间,以及需要携带的物件。 那男子郁闷地抱着碗回家,树荫底下诸多男人齐坐,正在吹天侃地,他紧忙过去说道:“村里好多妇人似乎都要去幽州,这可怎么办?” “她们去就去呗,反正闲在家里没事做,平日只是做些洒扫粗活,烧火做饭,自家儿郎都不晓得看紧了,让她们出去做事,有一份活计,我还能轻松些。” 众人皆是赞赏的神情,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过男子未料到大家反应如此平淡,竟然觉得这是好事,一副分外支持的模样。 他见自己得不到认同,心里登时焦急,不由得追问道:“你们难道就不怕她们一去不回?” “这有什么好怕的,自家娘子和女儿,她们生是咱家的人,死是咱家的鬼,死后要葬进咱家的祖坟,她们能跑到哪里去?” 众人向他投去不解和迷惑的目光,并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反而高兴家里可以多出几个赚钱的人。 “可是……家中杂事无人做,难道要我们分神,劳累一天以后,还要自己烧火做饭抱孩子?”男子瞠目,他简直无法想象家里没女人在的场景。 其他人听到他的话,全都低头沉思,男子以为自己话语有效,能让大家更改主意,心里顿生欣喜。 然而半晌以后,有人缓缓抬起头说:“说得有点道理,家里没个女人真不行,不过这也不妨事,将老母亲留在家里就可以了,反正母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北上幽州千里迢迢,不适宜前去。” 众人纷纷点头。 说来说去,这些人就是没有阻止妻女去幽州的意思,他算看明白了,大家都抵抗不过那些好条件,也怕自己落后于人,错过良机,后悔莫及。 哪怕幽州并不如传言里说得那般好,也应该亲眼去看看,让自己死心。 晚上各家都在商议此事,众人连夜收拾行囊,准备路上行走所需的干粮。 一家有动静,邻家也很快响起收拾东西的声响,谁也不让谁。 启程的时间一到,道路前方的匪盗也及时清理掉,各位娘子和林舒娘共同上路。 在行进路途中,遇到村落,也有好奇她们这么多人去哪里的,不消多时,徐茂许诺的优厚迁徙待遇长了翅膀似的传开。 不止普通百姓,许多富贵人家也得到消息,尤其商贾,他们嗅探到新机遇,忙不迭往幽州挤。 一些读书人眼见科举无门,各方势力的情况又蒙昧不明,他们不想再蹉跎下去,发现忠义军势力兴起的方式迥异,并且兵力不弱,奋力打听徐茂的消息,准备投靠她。 有人看到幽州里面暗藏的好处,想去分一杯羹,自然也有被触碰到利益、仇视徐茂的一群人。 听闻江州修建的藏书阁所有人皆可进入阅览,这已经让他们浑身不舒坦,幽州又来一个学堂,不论性别和年纪,试听过后考了试,通过即可进去学习,此事挡了不少人的路,他们更加疯癫,将矛头直指徐茂。 一时间,徐茂重新登上风口浪尖,不少名士亮出自己的身份,公开写下讨伐徐茂的檄文,列举徐茂罪过,皇帝案头,弹劾徐茂的奏折堆积成山。 “圣上,徐茂罔顾礼法,狂放恣睢,在幽州做出诸多逾越礼法之事,此番更是无视圣上,擅自引民去往幽州,根本没有将圣上放在眼里,分明是拥兵自重,视国土为私产,占据幽州做土皇帝,请圣上尽快裁决,发兵前往北地,夺回幽州,杀徐茂以平众怒。” “是啊,微臣还听说那妖女倒逆阴阳,废除休妻之法,连夫妻闺帏间的事情也要进去插手,倘若丈夫打骂、强迫其妻,居然直接拆了一桩姻缘,强行命令夫妻和离,驱逐男方离开北地,永不得再踏入,圣上请看,她这是何其嚣张,荒谬啊,何等蛮横无理!” “微臣也听说了这件事,圣上,臣以为徐茂不除,则后患无穷,恐怕日后她还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情,危及江山社稷,不能再手下留情了。” 朝臣你一言,我一语,控诉徐茂种种罪行,而皇帝听见却是头疼扶额,颇为无奈。 如若他现在有办法对付徐茂,哪里用得着低声下气给她传信,博取她的欢心呢! 这会儿倒是在他跟前骂得欢,有本事自己去幽州,当着徐茂的面指责,将她骂得惭愧窘迫,主动臣服于朝廷。 眼下是没有撕破脸,徐茂没有杀进扬州屠戮皇室,如果被朝臣们一激,不管不顾,说反就反了,他往哪里逃?继续南下,出海逃到孤岛上面吗! 皇帝烦躁,徐茂软硬都不吃,他的信件也是如同落下湖水里的石子,没有声响,朝臣担忧的事情,他何尝不急,只是苦于没有解决的办法啊。 “你们说要铲除徐茂?那好,赶紧帮朕出主意,说说具体如何杀她!”皇帝不耐道。 众臣一时噤声,他们想说即刻发兵攻打幽州,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现实,调兵去幽州,能不能打得下来另说,怕的是那些觊觎帝位的不轨之徒。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静,少顷,沉默良久的鲍晖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圣上,臣有一计,徐茂曾在长安城外与汤腾交手,汤腾败退,与之结怨,或许可以假借叛军之手铲除徐茂。” 皇帝惊诧地微微睁大眼睛,朝廷跟叛军联手杀徐茂?这事说出去怎么那般荒谬! 众臣也炸开锅,嗡嗡议论。 为了杀徐茂,转而去养另一头老虎,最终风险谁担?说直白些,相较下,还不如利用徐茂杀叛军呢,她登位称帝更加困难,风险更小! 想到这里,众臣忽地眼前瞬亮,对徐茂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立即有人出列,对皇帝说:“圣上,微臣以为徐茂可留,不过暗中引导徐茂与各方叛军相争,不论她,还是叛军,对朝廷都是有利的。” “而且常言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和叛军打得两败俱伤时,朝廷军队得到时间修养,恢复精神,再去打气息奄奄的叛军,更容易成事。” 打吧,打吧,外头打得越凶越好,反正徐茂和各路叛军最后都是要死的,不必赶在这个时候争一时之快。 朝臣道:“圣上,朝廷此时不宜出面,只用旁观叛军们自相残杀即可。” “对于徐茂违制在幽州颁布新令,其中规定有失偏颇,未必人人向往,反倒容易招惹青壮年男丁厌恶,拒绝进城,壮丁不足,终究弱势,而徐氏口碑败坏,百姓可知她并非众望所归之人,圣上无需忧虑。” 众臣一下改口,他们高高悬着的心落了地,静看徐茂作茧自缚,最后如何走向灭亡。 朝臣闹腾一阵时日, 忽然没了声响,那些愤怒徐茂违背礼法的人知晓皇帝的态度,不由得咬牙切齿, 更加气恼。 如今连皇帝都默许了,算是什么世道, 竟放任徐茂恣意妄为到这种地步,许多不满的人直呼大梁要完, 江山社稷危矣。 朝廷官员一致沉默, 绝口不提关于徐茂的事情,只要他们看不到就当作没发生,眼不见心不烦。 各路叛军观察朝廷反应, 惊诧皇帝的忍气吞声, 同时他们也知道皇帝的打算, 就是想让他们这些人去打徐茂, 最后坐享其成。 虽然明白皇帝使用的路数,但不得不说这招有效果,他们要想更进一步, 徐茂是巨大威胁, 尤其传闻里徐茂北伐西征的事迹,绝对不能忽视,养虎为患。 叛军们将目光放到幽州,此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就怕输了先机。 他们向其他队伍传递消息,试探别家军队的打算, 试图找一个联结的机会, 以人多势众的优势打败徐茂。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先前汤腾赔付徐茂巨额资产, 狼狈不堪,本来有意恢复元气便寻机报复徐茂,夺回属于自己的金银财宝,未料徐茂给他的一刀实在是狠,汤腾差点没坚持下去,跟手下散伙,他躲在河代县养了大半年才重新振作。 听闻徐茂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情,汤腾不屑,她只敢龟缩在北地,丝毫没有流露出攻打国内重要城池的意思,可见徐茂只有武力而无智谋。 汤腾放心不少,他收到其他势力的联合邀请,思索片刻,汤腾便命人回绝。 手下人不解道:“将军,为何不接受这次合力围剿徐茂的机会呢?” 汤腾挥手道:“没有必要。” “其一,杨牧在长安,虽说表面上没有透露出任何依仗徐茂的意思,但如若徐茂强行命令,杨牧未必敢拒绝,当初徐茂孤身一人杀进宫廷,可将杨牧吓坏了,为保全自己的帝位,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其二,距离幽州,各方人马中,我们是最近的,那些家伙说得好听,合力围剿,他们过来还不是要消耗粮草,在我们这边停留驻扎?与徐茂对战,首当其冲的是我们,整局对战出大力气还是我们,不值当!” “最重要的是我们绝不能松懈,以免守备空虚,在攻袭徐茂时,反遭其他人暗算,最终腹背受敌。” 汤腾捋捋胡子,“这种出风头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做吧,待他们拖延徐茂精力,将忠义军打得疲惫不堪,我们再出兵北上杀徐茂,无需耗费多少力气,也不用跟其他人瓜分其中好处,何乐而不为?” 眼下这种情况,他们的位置非常有利,根本用不着进去蹚浑水,危险的事情由别人顶着就行。 汤腾不愿意做出头鸟,拒绝其他势力的联合请求,各路人马也回过味儿,暗骂汤腾奸滑,同别人商谈去,可惜大家各有各的算盘,皆有自己的小心思,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半天谈不拢,最后不了了之。 大家默然不语,只要徐茂暂时没威胁到自己这里,他们就坐得住,还能跟着急上火的那些人慢条斯理谈条件,联合的风声吹得动静大,实际却没什么具体行动。 五月底,林舒娘的信传至幽州,将成功吸引民众迁徙幽州的好消息上报,并预估抵达时间,防止人数过多,到时候全部涌进幽州,大家手忙脚乱应付不过来。 徐茂合上信纸,当前种地做工的劳动力有了,还缺少顶层设计人才,徐蘅和吴洪英她们手头领着许多事情,无暇分身,压力越来越大,必须要吸纳新力量帮助减轻她们身上的负担。 “阿姐,这是你让杜采文撰写的报告,对学堂内所有学生进行摸底,如今大家认识常用汉字,不过都太粗浅,无法胜任府衙里的文书、账册职务,可能还得另聘人员,对学生分级授课,尽早使第一批学生学成,帮忙分担城中事务。”徐蘅帮杜采文送报告文书,其中内容她已经看过,问题凸显严重,她忧虑地皱起眉毛,正声建议道。 徐茂用食指揉揉眉心,接过杜采文的报告,大致扫一眼,时间还是太短了,不够军中士卒学习成长至独当一面的地步。 “蘅妹,那我们再招一些读书识字的人帮忙授课,还要一些打杂的,帮着分担事务,过些时日,迁徙幽州的百姓过来,将会更加忙碌。” 徐茂打算招聘教师和编外人员,一方便解决学堂人手不足的问题,杜采文根据学生学识分班授课以后,保证每个班级都有老师上课。 另外城中杂事也不能让士卒做,耽误日常训练,没有充足的时间,所有事情都交给徐蘅和吴洪英不现实,而民众当中她又不能全然信赖其能力。 纠结半天以后,徐茂决定设置考试,招募专业人士,扩充她的队伍。 徐蘅闻言点点头,赞同道:“确定应该再招一些人,不仅幽州,周边城池也要有人坐镇管理,不然容易生出事端。” 徐茂思忖道:“我打算开设一场人才引进考试,愿意来幽州安家的人才给予丰厚的奖励,许下优厚待遇……不过幽州山高路远,许多人未必愿意千里迢迢专门过来考试,所以在幽州、晋州和江州皆设考点,并有饭食,以及便捷的马车送行,附近县城考生可以乘坐马车抵达考点。” 她想了想,这个时候,她的名声不好,那些清高、饱读圣贤书的士子对她避之不及,跑都来不及,更不会主动凑上来考,索性就不限制诸多条件了。 徐茂将重心放在那些识文断字的女子身上,她们大抵都是出身于家底丰厚、有底蕴的门户,银钱倒是次要,更多的是舒适安稳的生活,要吸引她们的兴趣颇为困难。 徐蘅看出徐茂忧虑的事情,出声道:“阿姐,邓娘子不是还在青州吗?可以请邓娥帮忙。” 邓娥交际广泛,认识的人多,况且当朝皇妃、公主都在幽州做事,她们过来不算丢人。 而徐茂却不是那么想,邓娥帮忙也什么没有,反倒会身份,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允许妻女跑出来,还是到幽州帮一个谋逆头子做事,此事难上加难,不会如她们理想情况那般容易。 徐茂大脑飞快运转,思绪从邓娥闪到皇帝身上,她紧忙拿开案头的层层垒叠文书,找了半天,在最底下看到皇帝给她写的信。 “皇帝!”徐茂兴奋地抓着这封信,眼里闪烁算计的精光,她赶紧跟徐蘅解释:“这不是有一个最好的帮忙人选吗?” 徐蘅满脸迷茫,“皇帝?” 徐茂颔首道:“此时皇帝处处忍让我,还几次三番写信表明心迹,让他牺牲几个女子换取我的好感,如此好事,皇帝岂会放过?” “女官后妃,朝廷命官,当地有名望的门户,各出名额,向皇帝讨要一些人,再加上民间一些零零散散的有志之士,差不多足够了。” 徐茂计划首先试验一遍,各考点给一百个名额,差不多三百人考试,最终选用前一百人,暂且拿她们应应急,看下效果,如若不行再另想办法。 徐蘅眉峰聚拢,“那找皇帝要多少人?” “五十人,这对皇帝而言,凑够五十人应当不难,女官后妃十人,官员妻女十人,当地门户再凑三十人,好歹一个考点要坐上半数考生,不然场面有些不好看。” 徐茂担心没人参加,她补充一句:“到时候人不多,也要找托儿凑凑数,不能让孙宝安他们看笑话,同时提振幽州众人的信心!” 总之皇帝给的五十人是稳妥的,即便没有其他人参与,直接录取她们,那么眼下也足够应付一阵,后面再想办法招募即可。 “那好,暂且这样安排,我去通知林舒娘她们准备,时间定在何时?”徐蘅问道。 “六月底吧,空出一个月的时间筹备。” 徐蘅跟徐茂确定了日期、地点和具体要求,往晋州和江州传信,通知此事。 徐茂也破天荒地给皇帝回信,解释说前段时间太忙,现在才看到皇帝给她写的信,颇感意外,同他周旋一阵,徐茂找他讨要有才学的女子帮忙,并在末尾附上一句:“圣上信中所言,我都认真看了,既然圣上有意,那应该不会放任难堪的场面出现吧?” 最后小小威胁了皇帝一下,徐茂吹吹墨汁,将纸张塞进信封里,命人快马加鞭送出去,着手准备考试的事情,安排考场,设置试卷,所有事情有条不紊进行。 幽州到江州间修建专道以后,传信速度快多了,半月皇帝就收到徐茂的信,在惊奇的目光里拆开一看,半晌后,嘭地一声,皇帝捏拳捶在案几上。 耻辱啊,徐茂居然想出这样的办法来羞辱他,要他将自己身边的女官妃嫔、朝臣妻女和名望门户之女送去幽州,这叫天下英豪如何看他? 皇帝气愤地撕碎信纸,掀翻桌椅,无能狂怒。 愤怒归愤怒, 皇帝理智回归,他又不能拿徐茂怎么办,而且他给徐茂写那么信, 全都石沉大海,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回音, 就此放弃未免可惜。 皇帝斟酌半晌,负手而立, 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他缓缓睁开眼睛, 环顾四周, 侍从战战兢兢地伏首, 畏惧他的天子威严。 侍从的反应让他找回自己作为皇帝的优越感, 皇帝心里平衡了一些,劝慰自己,而今只是舍弃些许颜面, 能够换取徐茂支持, 重回长安,这便值当,无需过多在意。 皇帝将自己哄开心,抬手命令侍从出去传话, 召集重臣到他书房内议事。 侍从脚步飞快,不消半刻, 各位承担重任的朝臣出现在皇帝跟前, 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问道:“不知是发生何等急事, 圣上在此时召集臣等前来?” 皇帝起身,缓声道:“幽州那边传信过来了,徐氏女要举办一场考试,不限制出身,女子亦可参加,她特地写信求助朕,给她送去五十名才华横溢的女子。” “其中包括女官妃嫔,朝廷重臣之女,另外当地有名望的门户也要出人,一起前去参加考试。” 在场众人惊愕,眼睛猛地睁大,等他们反应过来,诸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不停颤动,他们吹胡子瞪眼,大骂道:“徐氏女竟然胆敢如此狂妄,欺辱朝廷!”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看笑话? 鲍晖他们正准备列数徐茂诸多罪过,请皇帝下旨惩罚徐茂,然而仔细一想,眼下徐茂风头正盛,不宜出兵,并且他们也是决定引导叛军攻袭幽州的,当前的策略使得他们无法对徐茂有所动作。 这时,众人不禁深思,暗自揣测道:“莫非徐茂看出我们的计划,故意我们出手,消耗兵力?” 想到这里,鲍晖等一众朝臣的怒火悄然熄灭,他们冷静下来,权衡利弊,仿若准确猜中徐茂的心思,忽然平心静气,觉得送几个女人过去也没什么。 他们抬头揣测皇帝脸色,结合来的时候听说皇帝兀自发怒一通,众臣有些忐忑,不知道答应徐茂的要求,会不会触怒皇帝。 鲍晖在朝中资历高,即便皇帝不喜,他也要站出去。 他默默观察皇帝神情变化,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圣上,臣以为这是徐氏女耍的计谋,企图惹恼朝廷,消耗兵力,以破解众军联合围剿困局。” “此时朝廷不宜出面,不如便顺应她的意思,将计就计,借用此次机会安插人手,去到徐茂身边探听消息,倘若他日交战,这些人或可用上,我们亦无需受制于忠义军。” 皇帝本来就有意答应,鲍晖此言更是给他一个好台阶下,皇帝满意地微微颔首,向鲍晖及其身边官员投去鼓励的眼神,让其他人也跟着支持鲍晖,他再顺水推舟。 其余人见皇帝没有驳斥,反而神色缓和许多,他们领会皇帝的意思,纷纷表态支持鲍晖。 在大家的一致坚持下,皇帝绷着脸抗拒几回,最后迫于无奈,他才开口道:“既是如此,为顾全大局,朕即刻下旨,差人采选才女去往幽州,诸位爱卿,谁愿意担此重任?” 这时,众臣全都装鹌鹑,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真要是帮皇帝做这事,别人不会骂皇帝软弱无能,只会说佞臣引/诱,忽悠皇帝答应,其实这事本就是皇帝默许,最终反倒是他们白惹一身骚。 为保全自己的清白名声,在场众臣低下脑袋,谁也不吱声,空气静默半刻,陷入诡异、尴尬的氛围。 皇帝脸面挂不住,直接点鲍晖的名,吩咐道:“此事既是鲍相提议,那朕就将此重任放心地交给您了。” 鲍晖愕然,未料皇帝竟然把这件事丢给他,一世英名尽毁于此,鲍晖忽地有些后悔第一个站出来,帮皇帝分忧,结果自己的名声给搭进去。 “……臣领命。” 事已至此,皇帝金口玉言,不可能随意更改决定,鲍晖咽下怨气,硬着头皮回复皇帝。 采选才女去幽州,这种情况,谁家愿意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跑到偏远的荒野做细作?分明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情! 鲍晖脑袋昏沉,对着皇帝送来的名单发晕,这份名单里人员众多,徐茂要求的各种类型皆在,只是不好挑选。 女官后妃,名单里女官多,宗室妃嫔在列,尤其当初诸王叛乱,留下一众妻妾,先帝废了王侯的爵位,将家眷打成罪奴,幽禁在庭院里浣衣刷桶,做最低贱的活儿。 如今需要妃嫔凑数的时候,皇帝突然想起她们,又准备用一道诏书恢复她们的尊贵身份,条件是去幽州。 鲍晖斟酌半晌,划去在皇帝跟前颇得脸面的女官名字,年纪大,资历丰厚的,通通划掉,只勾选一两个没有背景的小女官,剩下几人选了那些罪妃。 当地有名望家族的女子,这个也好办,去打听十里八乡颇有名声的才女,径直用官府文书、皇帝诏令强征即可,她们不敢违逆的。 真正让鲍晖犯难的是朝臣妻女,选谁都得罪人,推选自己属下吧,他们又怨怪不出力保护,属下跟他离心,而选别人,容易招惹非议。 思来想去,鲍晖将目光放在对手那边,将对方女儿选出来压阵,向徐茂展示诚意,降低她的戒备心,剩下几个名额从六七品不怎么站队的小官中间选择。 鲍晖忙活好几天,总算将所有名额填满,给皇帝上交名单。 皇帝拿在手里,低头大致扫一眼,鲍晖识相,没有放一些不合适的人,他满意地点头道:“不错……”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喧嚷声,皇帝后面的话停在喉头,他惊诧抬起头,眉头微皱,冷声问道:“外面发生何事,这般吵闹?” 不等侍从出去查看,门口已经出现一个人的身影,只见鲍晖的死对头杜俊达铁青着脸往里面冲,几个宦官阻拦,仍旧抵挡不住他的脚步。 杜俊达大步流星走到皇帝跟前,咚地跪地磕头,跪拜道:“圣上,恳请圣上圣裁,圣上将选定才女名单的重任交托鲍晖,鲍相却饱含私心,公报私仇,他的女儿分明适龄,从前在长安,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鲍相没有上报自己的女儿,反而利用此次机会勾选臣女,用心何其歹毒!” 皇帝见杜俊达两眼冒火,脸色黑沉,难看到极点,他重看一遍鲍晖交上来的名单,发现确实只有杜俊达一个大官儿的女儿,其他人要么官位不显,要么就是跟杜俊达往来密切。 党派之争明晃晃摆在皇帝面前,鲍晖没想到杜俊达居然直接冲上门来,再差一点,从皇帝这里过了手续,此事便尘埃落定,偏偏杜俊达消息灵通,及时赶到。 鲍晖暗数哪个环节出现问题,是谁走漏风声,他的动作已然够快,杜俊达竟也在最后时刻赶至。 鲍晖脑中思绪万千,他淡淡瞥一眼杜俊达,镇定自若道:“启禀圣上,这份名单经过臣仔细斟酌才敲定,每一个人皆由臣精挑细选,可能是沉浸其中,没有过多注意里面竟有杜相之女,招惹杜相不快,请圣上明察。” 皇帝目光从他们中间左右来回移动,杜俊达抬起头,胡须微颤,气愤道:“那鲍相眼里只有诸臣,而无自家女儿,这又是为何?” 鲍晖平静道:“小女才疏学浅,只是舞文弄墨,爱出风头,一知半解就拿出去炫耀,实则连《毛/诗》都不曾读完,一点小女儿心性罢了,那些才女名头都是外头人乱说的,当不得真,而杜相之女却是实实在在、当之无愧的才女,推选千金,有何不可?” 杜俊达牙齿磨得咯咯响,他眼里燃烧熊熊烈火,恨不得从鲍晖身上撕咬一块肉来。 皇帝等鲍晖和杜俊达互相攻击完,半晌过后,他才悠悠道:“鲍相、杜相所言皆有道理,既然如此,那便让鲍相之女也加入名单里吧,彰显公平。” 鲍晖脸皮青筋微跳,他紧咬牙关,强忍情绪,自己帮皇帝背负污名,现在还要将女儿搭进去,适时名声更烂,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杜俊达也傻眼了,他过来闹是为了让皇帝划掉他女儿的名字,谁承想皇帝宁愿再加上鲍家,也不愿意更换名额。 鲍晖瞪杜俊达一眼,让他闹腾,这下可好,满意了吧?大家全掉泥沼里,谁也别笑话谁! 皇帝亲自在名单上面添加鲍晖女儿的名字,随机删掉一人,共五十人,满满当当,一个不少,有当朝两位宰相的女儿在里面,徐茂也挑不出错处。 名单一确定,诏令紧随其后,发往各家各户,三日内集合完毕,先送去晋州参加考试。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闺阁内皆在谈论此事,有人欢喜有人愁。 专门浣衣衣物的庭院里,许多女子穿着粗劣的衣物,脚挨着脚,挤在一处,她们麻木地重复揉搓动作,洗干净衣服上面的脏污地方,双手泡在黑灰色的水里,指腹褶皱。 空气里只有衣服浸水的哗啦声响,以及棒槌捶打衣物的动静,众人默然,专心做自己的事情,谁也不说话,死一般沉寂。 忽地,门外哗啦啦,铁链响动,有人推门而入,这动静并没有引起众人反应,甚至没有一个人抬头。 “圣上有令,还不速速前来听旨?” 几人弯腰簇拥一个宦官进门,宦官捧着明黄圣旨,尖声命令众人停止手里动作,跪到自己脚下听旨。 (捉虫) 院子里的人听见这道尖利的声音, 浑身起鸡皮疙瘩,寒毛竖立,她们放下手里的衣物, 麻木的眼神终于微变,脸上流露出些许惊诧神情。 众人紧忙起身, 湿漉漉的手指随意在身上涂抹两下,快步走到庭院前的空地, 弯腰低头, 齐齐拜倒,诚惶诚恐地接旨。 宦官见众人都在自己这里跪下,满意地微微勾起嘴角, 两只脚距离稍远, 他稳住身体重心, 缓缓打开圣旨, 向众人传达皇帝的意思,宣告好消息。 首先是常昌王妃,施菁英, 常昌王参与谋逆, 他被夺去王爵身份,贬为庶民,幽禁在院子里,没多久暴毙而亡。 王妃施菁英受牵连, 被充作宫人,送到此处浣衣刷桶, 以示惩戒。 昏天黑地、连夜不断的浣衣, 水流浸泡手指,施菁英从一开始的不适应, 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十根细嫩指头有了粗茧,她能够很快洗好衣服,并且拧干,晾晒。 她的日常生活就是埋头浣衣,洗堆积成山的衣物,再无任何别的心思。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施菁英不免有些恍惚,不知是否皇帝觉得还不够出气,另寻办法折磨,一颗心不由得提起,她怔怔地走上前,跪听宦官下文。 宦官道:“庶人李八郎一时受奸人蛊惑,犯下谋逆大罪,不过终究是圣上的兄弟,圣上感怀过去,思念旧情,终究不忍,特下旨意恢复李八郎常昌王身份,善待家眷,请王妃出门,前去同圣上一叙。” 施菁英闻言,眼皮微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皇帝不会突然下旨恢复李八的王爵身份,又将她从这院子里带出去。 是政事,还是其他缘由? 施菁英期望是前者,她不敢胡乱猜想,但脑中飞快闪过诸多念头,其中最为强烈的一种,她仅仅是想一想就赶紧摇头散开。 皇帝没来由地照顾一个关系不怎么亲厚的亡故兄弟之妻,这还能是什么原因! 施菁英牙齿微微发颤,脸色发白,她努力维持镇定,思索应对之策,宁愿后半生都待在这里浣衣做粗活,也不想去皇帝身边背负骂名。 不过在施菁英胡思乱想间,宦官又点了其他几人名字,也是叛王家眷,如此架势并不像皇帝有所私心,施菁英心头困惑,更加好奇当前这番举动究竟是什么缘由。 名单上面的人一个不少,宦官点完,带着施菁英她们往外走。 施菁英一行人被困在院中,不与外界交际,大家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她们也不敢小声说话,或是询问宦官,以免招惹宦官不满。 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小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众人忍耐心里的惶惶不安,走路时腿脚忍不住颤抖,她们将手藏在袖子里,全力攥紧,缓解紧张。 没有走很久,七拐八拐,宦官将她们领到洗澡的池子,梳洗更衣,折腾半天后,他才让施菁英她们去皇帝办公的厅堂。 众人暂且在角落里站立,等候里面传话,待皇帝允许,她们才从小门进入。 施菁英一行人见到皇帝,伏首行礼,高呼万岁,而皇帝却不像她们想象中的那样冷漠,嘴角噙笑,挥手免去她们的礼,和声和气地说道:“近日来,朕忙于公务,一时疏忽大意,忘记诸位王妃身处困苦,忽记年幼时兄长同我玩乐,那时兄友弟恭,何其美好,孰料最后发生那样的事,兄长们误入歧途,犯下大过。” 皇帝叹息,颇为惋惜的模样,他从回忆里拔出思绪,说道:“逝者已逝,好在兄长们的家眷尚在,我想,政事与诸位王妃无关,不应当受到如此牵连,便下旨免除你们的罪责,恢复身份,算是留个念想,让兄长们九泉之下可以瞑目。” 一套套话完整说下来,皇帝做出怀念和怜惜状,同施菁英她们拉近关系,到最后一步关键时刻,他吞吞吐吐,仿若不好意思说什么的样子。 施菁英知晓,他的真实目的就要在众人眼前,前面说那么多,都是为了此刻,她顺水推舟,接话道:“多谢圣上体恤,不知圣上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皇帝见她上道,心下登时欣喜,放松许多,他本来还担心她们听不懂,不接话茬儿呢,有明白人就好。 他立即叹一口气说:“实不相瞒,朕的确有一桩心事,想请王妃帮朕。” “值此动乱之时,执掌忠义军帅印的晋王徐茂不听朝廷号令,肆意妄为,北上攻打北狄、西域,在幽州做了霸王,谁也奈何不得她。” “前些时日,徐茂传信,朝我讨要才华横溢的女子前去幽州,并且限定身份,上至女官妃嫔,下至民间普通人家的女儿,限期给她送去,否则不知道她又要闹出什么事端,无人收拾。” “朕实在无法,只有答应她的要求,不过朕初登大宝未几,后宫不丰,也没有饱读诗书、聪颖灵慧的妃嫔,这才想到富有才名的诸位王妃。” 施菁英明悟,为了应付徐茂,所以想起她们,特地恢复身份,将她们名字重加宗室玉碟,如此勉强符合妃嫔之名,这样就不用送他自己的后妃出去,方便史官记叙,保全脸面。 众人反应过来,不过皇帝利用她们去敷衍徐茂,这倒是让她们放心一些,至少不是太过分,也不会过多损碍她们的名声,皇帝比她们丢人,连女官妃嫔都要送出去。 施菁英悬着的心平稳落地,她松开皱巴的衣袖,擦擦手心汗水,思索晋王徐茂。 之前没出事的时候她听说过一点关于晋王的事情,徐茂似乎是在怀宁那边起义,那时大家都没有在意,不料她的步子迈得如此快,如今已是让皇帝都要退让的存在。 反正她们的处境已然糟到不能更糟的地步,去幽州也无妨。 施菁英想清楚,旋即答应皇帝的请求,表示愿意前往幽州,如果皇帝需要她帮忙做别的事情,她也会配合的。 皇帝欣喜若狂,高兴地眼睛笑成一条细线,他连连拍手叫好,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不用多说,人家自己就领会了。 女官妃嫔的名额确定下来,皇帝彻底放心,他命侍从带施菁英她们找个干净整洁的房间暂住,过几日跟其余人一起启程。 除去施菁英这些宗室妇,另外各位朝臣家里也是议论纷纷,没有被选中的庆幸,而上了名单的哭天抢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吵得最厉害的当属鲍晖家和杜俊达家,宰相千金,身份显赫,未来怎么说也要和门户相当的人家结亲,这下可好,去了幽州,日后回来指不定人家怎么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们,指指点点,哪户有头有脸的人家愿意迎娶? 鲍晖的女儿鲍殊汇和杜俊达的女儿杜知慧本来互相看不顺眼,时常暗地里较劲,这时却同样遭难,杜知慧庆幸,鲍殊汇则是恨死杜家,要不是杜俊达,她哪里用去幽州承受如此屈辱! “父亲,我不要去幽州,五妹年纪也适合,让五妹去吧。”鲍殊汇苦着哀求。 鲍晖被鲍殊汇吵得头疼欲裂,他断然拒绝道:“不可,我没有上报自己女儿的名字,已经有很多人心存怨恨,放着年纪稍长的女儿不选,反而叫你妹妹去,别人如何看我!” “父亲已经得罪很多人,也不差这一桩,就让五妹去吧,而且旁人又不清楚咱们家里的事情,两个适龄的女儿,随便挑一个,又有什么问题?”鲍殊汇眉毛拢起,坚持恳求鲍晖改变主意。 鲍晖嘴唇紧抿,心里烦躁,转身欲走,却在这个时候,奴仆进来传告道:“相公,五娘子过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她来做什么?” 鲍晖疑惑,他的小女儿鲍殊真打小就乖巧听话,聪敏内秀,极其让人省心,不知此时过来做什么,鲍殊汇见她又要说些刺人的话。 “罢了,让她进来吧。”鲍晖只想赶紧说完话,从这个地方脱身,不想听那些烦乱而无意义的小事。 鲍晖转身,警告鲍殊汇:“一会儿你别说话,否则断了换人的念头,乖乖去幽州,此事没得商量。” 鲍殊汇听出他言下之意,雀跃欢呼,原地跳起来,紧忙道:“好,父亲,我不跟五妹碰面,待会儿绝不出声,父亲就当我没在这个屋子。” 她欢欢喜喜地闪进屏风后面的耳房里,静听鲍晖和鲍殊真对话。 半晌,鲍殊真进来,她朝鲍晖恭恭敬敬行礼,鲍晖随意地挥手道:“这个时候,你不在闺阁里绣花,过来找我做什么?” 鲍殊真抬起脸,眼睛光亮闪动,她柔声道:“父亲,我是来请求父亲更换人选的,四姐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天两天尚可强忍,一两年可就难熬,四姐哪能受得了幽州那样的苦日子?” “况且去幽州以前还要考试,应考的人里不仅有各家贵女,也有乡野民女,听闻甚至连奴仆都可以参加,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随意糊弄,否则最后成绩出来,竟然没有考过几个村妇,岂不成为扬州城里的笑话!” “女儿请命前往幽州, 为父亲分忧。”鲍殊真盈盈一拜,语气认真。 一旁的鲍殊汇听着却觉得刺耳,莫名有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口飞快闪过, 她看着鲍殊真的脸,明白这是顺应她本来想法, 不必去幽州受苦,然而鲍殊真表示愿意前去, 她又忽地不满。 鲍殊汇用古怪的目光盯着她, 暗自揣测道:“一定是鲍殊真知晓我在父亲这里说她,故意以退为进,向父亲装乖卖可怜, 父亲就会坚定想法, 送我去幽州了!” 而且方才鲍殊真说的那是什么话, 什么叫考不过别人, 害怕丢人? 鲍殊汇心底的火噌地窜高,转而对鲍晖说:“父亲,即便五妹妹愿意去, 那再合适不过, 就成全五妹妹这片心意吧!” 鲍晖眉头紧锁,怒声道:“胡闹,此事并非儿戏,名单是报给圣上阅览过的, 哪能随随便便更改?” “这事就这么定了,四娘去, 殊真好生待在家里, 近些时日别出去乱跑,免得再生事端。”鲍晖一锤定音, 这事板上钉钉,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鲍殊汇惊愕地瞪大眼睛,“什么?父亲,你被她骗了,她分明是故意这么说,好叫父亲坚定心意,不改人选!” 鲍晖烦躁地挥挥手,抬脚往外走,“我还有公务在身,此事既定,不容再议,你快些去收拾东西,过几日启程吧。” 说完,鲍晖已经出门。 鲍殊汇气冲冲回房,呕吼一声,命令所有侍从滚出去,关上房门,乒乒乓乓地响,她将屋子里所有能摧毁的东西都摔了一遍。 外面的奴仆担忧地抬起脸,为自己捏一把汗,如此情状,定是鲍殊汇去幽州的事情板上钉钉了,只不过不知道鲍殊汇会带谁一起去。 少顷,鲍殊真抱着包袱出现在鲍殊汇房门外,众人的心登时提高,紧张地看着她,有人面露难色,轻声劝道:“五娘子,我家娘子正在里面发脾气,还是不要进去为妙。” “无妨,我只是有些话想跟四姐说。”鲍殊真微微一笑,抬脚往前面走,敲响房门,面带关切地喊道:“四姐,你还好吗?我进来了!” 众人全都惋惜地看着鲍殊真,鲍殊汇脾气不好,她这个时候进去,少不得要被阴阳怪气,甚至动起手来。 吱呀一声,房门猛地打开,露出鲍殊汇黑沉一张脸,神色不怿,鲍殊汇冷笑一声,讽刺道:“怎么,过来看我笑话?” “四姐,别生气,进去喝口水歇歇。”鲍殊真往里面走,仿佛没有注意对方的脸色。 鲍殊汇嘭地一声,又关上门,外面的人提心吊胆,担忧地望向房门。 鲍殊真走到最里面,在床榻边坐下,后面的鲍殊汇立时更改神色,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浊气。 鲍殊汇抬手擦汗,放低声音说:“你可来了,摔打这么多东西,不想也是力气活儿,累得我喘不过气。” 鲍殊真微笑道:“四姐辛苦,不过几日后咱们就要离开,这是我的包袱,四姐收好,以后再不用回来。” 她将包袱递给鲍殊汇,里面是她平时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银钱。 鲍殊汇颔首,接过包袱说:“放心,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任谁也想不到我们会一起离开。” 以后就要脱离这样的日子,鲍殊汇开心地扬起笑脸,将包袱放进自己的箱子里,过几日一起带走。 大家都以为她们姐妹不合,殊不知这正是她们装出来迷惑别人的,只有这样,她们在后宅里分到的东西才会多。 鲍晖误以为她欺负鲍殊真,将妹妹的东西抢走,互相争执,为了不叫人寒心,安抚家里,经营家庭和美的好名声,他总是要额外补偿鲍殊真。 如此一来,她们俩得到的银钱远超宅中定额,生活也更加宽裕。 鲍殊汇和鲍殊真会心一笑,不久前,鲍晖正在盘算她们的婚事,可惜他看中的那些人,她们都不喜,本以为需要另想办法拖延婚事,不料撞上这样的事。 可惜鲍晖只愿意牺牲一个女儿,再多一个,不舍得,而鲍殊汇和鲍殊真中间,后者看似乖巧懂事,容易拿捏,鲍晖选择留下鲍殊真。 二人经过商议,作出这场戏,鲍殊真趁机过来,将自己的行李放在鲍殊汇这里,待鲍殊汇离开,她再另找机会逃跑。 没有包袱在身上,大家想不到她是故意为之,同时奴仆没有防备心,更便于鲍殊真逃离府宅。 鲍殊汇见时间差不多,再拖下去,可能会被别人察觉异样,她佯装生气,跟鲍殊真吵架,哐啷又掀桌摔杯,闹了一阵,二人不欢而散。 鲍殊真抱着已经掉包的包袱往外走,脸上微微愠怒,她故意在门口停下半步,露出包袱的一个缺口,让众人知晓里面放的是些布料,鲍殊真委屈道:“我只是怕幽州穷乡僻壤,四姐过去,再穿不了这样的好料子,提前送一些,放进行李中,准备齐全,四姐为何这般生气?” 鲍殊汇院子里的奴仆惊诧,鲍殊真得了便宜还卖乖,鲍殊汇本来就生气,她竟特地拿着这些破布过来嘲讽,瞧瞧,鲍殊汇脸色铁青,鼻子都气歪了。 鲍殊真身旁的婢女帮腔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家娘子一片好意,四娘子居然如此不领情!” “娘子,咱们走,不必管她,说不得人家心里还要咒骂娘子呢。”婢女不悦,拉着脾性柔和的鲍殊真就往外面走,暗道她家娘子泥团似的,任人揉捏。 众人皆知鲍殊汇和鲍殊真大吵一架,鲍殊真不用去幽州,还专门跑去鲍殊汇那里嘲讽一通,两人关系恶劣,不由放低警惕,断绝鲍殊真帮忙挽留鲍殊汇的想法。 在鲍殊汇离开没多久,鲍殊真以出门上香为由,半道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仆奴慌慌张张地前去禀报,鲍晖大惊,紧忙派人四处寻找,他脑中忽地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以为是鲍殊汇偷梁换柱,将鲍殊真迷晕,强行更换身份,让鲍殊真随队伍去晋州考试。 “来人,立即去追考试的队伍,看看车里的人是不是四娘,如若里面的人变成五娘,赶紧给我带回来,全力寻找四娘,抓到就送去晋州,给我看严实了。”鲍晖当机立断,命令仆奴迅速出去找人,心里恼火,恨不得臭骂鲍殊汇一顿。 仆奴立刻追赶送考车队,紧赶慢赶,好在车队尚且没走远,他们很快就追到,火急火燎地向领队官员表明身份,请求查人。 领队官员一听里头可能出岔子,惊得冷汗直流,连忙点头,允许他们前去查探。 奴仆们大步流星走到鲍殊汇的马车,唰地掀开帘子,准备好的话脱口而出:“五娘子别害怕,我们来救……” 话语尚未说完,卡了一半,他们怔怔地看着鲍殊汇的脸庞,心头猛然惊跳,说不出后面的话,直接呆立原地。 鲍殊汇冷笑一声,“怎么?鲍殊真出什么事情,值得兴师动众,这么大阵仗?听你方才那话,莫不是以为我打晕她,李代桃僵了吧!” 仆奴愕然,他们回过神,赶紧低头,恭恭敬敬弯腰,谄媚拱手道:“四娘子误会,实在是事出有因,有人传了假消息,这才过来无意扰乱娘子行程。” 鲍殊汇哦一声,抓着车帘说:“原来是这样,那你说说,鲍殊真出了什么事,竟让你们直接过来追我?” 仆奴面上闪过难堪的神情,他左右各看一眼,注意周边人,发现大家都因为车队忽然停止,正好奇地盯着他们看,仆奴只得压低声音,快速小声说:“四娘子失踪,在上香的路途中不见踪影,相公大怒,误以为同娘子有干系。” 鲍殊汇闻言,脸上露出喜意,笑道:“定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叫她遇上拍花子的,让鲍殊真笑话我,这会儿遭殃了。” 奴仆没敢继续往下听,他见车厢里确实坐着鲍殊汇,猜想此事并非鲍殊汇所为,而是一场误会,说不准如鲍殊汇所言,就是拍花子将鲍殊真拐走。 他想到这个可能,问题陡然严峻,相府千金绝对不能沦落风尘,令鲍家蒙羞,奴仆惴惴不安,丢下鲍殊汇这边,向领队官员道声歉,骑马往回跑。 一进相府,奴仆直奔鲍晖书房,步履匆匆,忙声道:“相公大事不妙,五娘子不在车队里,可能是叫拍花子打晕拐走了。” 鲍晖脸色顿变,冲到奴仆身前打一个巴掌,怒声道:“胡说八道什么,要嚷嚷到天下皆知吗?” 奴仆委屈地放低声音,将前因后果和自己的猜想告诉鲍晖。 “此事尚无定论,你就乱说,是亲眼见到那个拍花子的了?”鲍晖神色阴翳地盯着他,冷哼一声,甩袖警告道:“别慌神,闭上你的嘴巴,对外只说五娘不舍四娘离开,病倒卧在房里修养,别的一概不准乱传,否则我打烂你们的嘴!” 仆奴赶紧低声说是,改口说:“五娘子忧思过重,又吹风受凉,病倒了,不便出门。” 鲍晖颔首,“你们几个知情的,悄悄去寻,不准走漏风声。” 奴仆领会鲍晖意思,快步出去寻找鲍殊真下落。 鲍晖家中一片混乱, 奴仆们暗地里寻找鲍殊真,然而谁也想不到鲍殊真正是掩藏在去往晋州考试的车队里。 追人的奴仆离开,鲍殊真才从侍从的队伍里出来, 悄悄上了鲍殊汇的车。 鲍殊真后怕地拍拍胸脯,松一口气, 庆幸道:“幸亏他们没往后面看,不然真怕躲不过去。” 鲍殊汇道:“没事的, 我看他们慌张的神色, 估计是相信我的说辞,回去寻人,不会过来了。” 鲍殊真笑着点头, 放心跟随鲍殊汇一起去晋州参加考试, 听说忠义军许多事迹, 她对幽州充满幻想。 “也不知道幽州那边是什么模样, 忠义军士卒好不好相处……” 从相府离开,以后就只能和姐姐互相依靠,鲍殊真前路渺茫, 她不由得心生忐忑, 既期待未来生活,又害怕现实不如人意,亲眼见到幽州的情况,适时后悔。 “无妨, 有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鲍殊汇握住妹妹的手, 往好的地方想,安慰道:“徐元帅英勇善战, 率领忠义军北上收失地,西征平西域,又有推倒树灵庙,修建藏书阁之举,立学堂,北迁民,我想能有如此决策之人,必定非凡,气魄惊人,大抵不会令我们失望。” 鲍殊真听她所言,心下稍定,关注点落在晋州的考试上。 因为这场考试特殊,上至贵女,下至仆奴,皆可参加,这无疑给了鲍殊汇她们这些颇有才名的贵女一定压力,可不能信心满满地进考场,最后落榜,贻笑大方。 鲍殊真和鲍殊汇专心温习书本,将四书五经翻了又翻,背得滚瓜烂熟才肯放手。 其他人同样心态,考试就会有排名,有排名就有竞争,谁都想做魁首,威风一回,不想落于人后,惹人笑话,传出去说她家教化不够,连一场小小的考试都考不过。 众人行进时,都掀开帘子,坐在马车上借光看书,摇摇晃晃的环境也不耽误她们背书写字。 杜俊达的女儿,杜知慧,她受不了长途跋涉,马车坐久了,晃得她头疼,饶是如此情状,她也不敢松懈半分,生怕到时候考不过鲍殊汇。 杜知慧强忍恶心,仰头灌一口水,恢复些许力气,她又打起精神,坐起身看书。 少顷,头开始发昏,杜知慧赶紧闭上眼睛,靠着车壁休息,缓解晕晕乎乎的状态,等好一点继续看书,就这样来回反复。 这次考试有三个考点,幽州,晋州和江州,鲍殊汇她们是选择在晋州参考,其他地方的人则是选择距离自己最近的城市报名。 晋州和江州的商户嗅到商机,这城里的人一多,他们的生意就来了,毕竟进城以后要吃要喝,还要找地方住。 可惜他们尚未行动,忠义军便主动找到他们,给出一笔银钱,租借客栈,给考生安排食宿用。 各家客栈东家犹豫定价,思索到底是要高些,趁机多捞钱,还是要低一点,跟晋王卖个人情。 却在这时,金非玉站出来宣称:“晋王设考本意在选取能人贤士,为国效力,帮百姓分忧解难,使得民众修养生息,恢复近年来天灾祸患所遗创伤,增强国力,功绩伟然,我虽只是一介小小商贾,亦有报国之心。” 金非玉豪气道:“我愿意主动送出桂香街金氏客栈,给予忠义军,用作考生住宿,另外若有需要,还有金氏产业下任意一家店铺可以出借,助力本场考试圆满结束。” 不仅是送客栈,借店铺,金非玉出手阔绰,还捐赠一大笔银钱给忠义军,经过众人商议,这笔钱将作为奖学金,奖赏给幽州忠义学堂成绩优异的学生。 金非玉如此举动惊呆一众商贾,他们还在计较银钱的时候,金非玉已经毅然决然站队支持徐茂,铁了心要助忠义军成事。 有这样的表率在前面,他们又哪里能落后,而且商贾本来就是当惯墙头草的,谁得势,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就帮谁。 何况晋州是徐茂起事之地,当地商贾本来具备先天优势,忠义军发展越顺利,他们越高兴,当初给徐茂送银钱的商贾嘴都笑歪了。 仅仅是用一点黄白之物,就换取后半生富贵,甚至子孙后代的荣耀,只值不亏。 金非玉前脚宣布送客栈和奖学金,其余人不遑多让,纷纷表示可以出借住房给考生,只要有报名下发的准考文书,即可住宿和吃饭,当然只是给最基础的一些东西,要想更好的服务,得加钱。 这样他们既得了好名声,又能赚钱,一举两得,大家全都欢喜,没人不高兴。 另外有条件的大东家效仿金非玉捐钱之举,成箱成箱的银子送进林舒娘她们办公的庭院,表示愿意捐献银钱,在晋州、江州皆建立学堂,如幽州那般,不收取银钱,不限制性别和出身,任何人都有入学资格。 林舒娘等人惊诧,毕竟建立的学堂是向幽州看齐,冠上忠义军的名声,此事颇为重要,她们紧忙传信回去,询问徐茂意见。 信在半途,民众都震惊商贾们的举动,暗自嘀咕,平常说无奸不商,未料到这些商贾也有大义,并非掉进钱眼儿里,满身铜臭味。 百姓的议论传进商贾耳朵里,他们猛地拍腿,高兴地弯起笑眼,露出一口白牙,欣喜叫道:“走对了,这钱花得值!” 一时间,众人皆在夸赞徐茂的人才引进考试,话题度冲到最高,平常人家的百姓下地干活,在中途休息的闲暇时间里也在聊,无人不知,大家纷纷羡慕那些读书识字的女子,改换门庭的机会从天而降。 专心钻研书本的读书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些消息,老学究怒骂徐茂逾越礼制,乱设考试,用一些花里胡哨的功夫迷惑人心,而有些人从皇帝的态度以及局势里窥探到异样。 徐茂这样做,蹬鼻子上脸,朝皇帝讨要考生,明目张胆地羞辱,皇帝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并且答应她的要求,将人一个不少送去晋州,足以见得皇帝有拉拢之心,并不想跟徐茂撕破脸,最后极有可能和解。 琢磨到这个地方,那些科举无望、报国无门的读书人眼睛倏地亮起,忽然发现一条新路子。 眼下情形,恐怕皇帝没有多余的工夫举办科考,而各家贵族子弟在前,他们也考不过那些人,不妨另辟蹊径,从晋王入手。 日后晋王被招安,皇帝也会给他们安排官职,总比什么都不做,凭空蹉跎岁月好。 最关键的是晋王许诺的待遇可真好啊,鲍殊汇她们还没有进城,途经晋州附近的小县城时,她们就看到路边两侧到处都插了旗帜。 只见上面写着显眼的大字,先是欢迎英才,而后标注了食宿,期间不收取任何费用,要钱的全是骗子,考生捂紧自己的钱袋子,不要上当受骗。 然后是徐茂承诺的优厚待遇,在幽州落户做事,不仅月俸可观,而且包吃包住,一日三餐,表现优异的,年终有额外奖励。 日常生活中,她们还可跟随忠义军出早操,在健身广场锻炼身体,强健体魄。 另外旗子上面有清楚的路线图,沿途都有旗帜引路,自行前往考点的考生只用跟着旗子走就行,可谓贴心至极,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展现求贤若渴之心。 看到的人无不动容,感觉自己被重视,被需要,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幽州去,为徐茂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鲍殊汇等人看到旗子,心潮澎湃,她们全身心投入到温习中,这时已经不是害怕考差丢人了,而是切切实实地想去幽州。 众人感受到压力,知晓这场考试不会如她们想得那么容易,大家更加努力,挑灯夜战,睡梦里都在背诗文。 没多久她们就进了城,通过城门,热闹的叫卖声传进耳中,这时马车忽地停下,鲍殊汇奇怪,掀起帘子往外头看。 外面有好多个客栈掌柜打扮的男子站在道路旁边,他们卑躬屈膝,正讨好一个衣着简练的女子,那女子貌似身份不低,护送她们过来的官员也在她跟前弯下腰,低声下气地说话。 那个女子应当就是负责晋州事务的吕飞燕了,听闻她曾在丰城主持修路凿渠,引天雷劈山开道,给城中百姓引水,许多百姓都认识她。 而今考试事重,管理水渠的事务便转交到丰城另一位主事宋延芳手里,吕飞燕则专心布置考场,接待考生。 鲍殊汇看着官员在吕飞燕身边小心陪笑脸的模样,心里莫名涌现一种奇异的舒爽感觉,自己也有一种站在吕飞燕那个位置的冲动。 “四姐,你在看什么?”鲍殊真顺着鲍殊汇的目光往外看,好奇问道。 鲍殊汇眼里闪动幽光,“我只是觉得咱们来对了,到幽州做事,肯定不会后悔。” 外面官员跟吕飞燕、客栈掌柜交涉好,官员出声告辞,客栈掌柜代替那官员的位置来跟车中众人说:“诸位娘子,我是迎福客栈掌柜,咱们东家深受感染,跟忠义军吕娘子打好招呼了,向考生提供住房和食宿,以及考试当天的车马,娘子们一路舟车劳顿,请放心随我回客栈休息。” 吕飞燕紧随其后,面向众人微笑道:“诸位娘子安好,我是负责晋州考试事务的吕飞燕,大家有任何问题,皆可至东街忠义府寻我。” “当然,试题是咱们元帅所出,我也没拿到卷子,无法透题,大家不用想着找我打听题目。” “我相信以诸位娘子才智,你们一定能够取得好名次,专心备考即可,飞燕在此祝愿大家考出优异的成绩!” 众人看着吕飞燕的模样, 满眼羡慕,不由心生向往,同时心里暖洋洋, 按道理说吕飞燕在忠义军中职务不低,本来没有必要亲自前来, 但她还是在城门口迎接,与客栈掌柜和官员交涉, 并且跟她们叮嘱注意事项。 大家第一次感觉自己是重要的, 被人放在心上,也看出忠义军招贤纳士之诚,并非做表面功夫, 或是自诩非凡, 居高临下地蔑视她们, 而是真诚地对待每一位考生, 不论身份。 鲍殊汇她们同客栈掌柜离开时,吕飞燕并没有完成任务似的,就此转身离去, 她继续待在城门口, 等候下一批考生进城。 众人将此看在眼里,心中感动。 不止是鲍殊汇一行人,附近县城的寒门学子背着箱箧进城,本来担心自己孤身一人前往, 负责考试的娘子们注意不到他,进城以后没没地方住。 孰料他满怀担忧, 刚进城就被带到距离门口不远的茶水铺子旁, 先给他递了一杯茶水解渴,而后几个女子走到他身前, 领首的女子柔声说道:“我是本次考试晋州考场的负责人,吕飞燕,郎君是过来参加考试的吗?” 学子一听,此人竟是监考官吕飞燕,哪敢怠慢,立即放下手里的杯子,躬身行礼,恭敬答道:“吕娘子,学生正是。” 吕飞燕微微一笑,“不用紧张,我就是确定一下你的身份,在我这里登记好,如若郎君没有提前安排住宿,稍后我命人送郎君去客栈休息,放心,从住房到进考场,这些都不要钱,谁朝你伸手,尽管来告诉我。” 学子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忠义军对外宣称会给考生提供食宿和马车,他虽然听过,但毕竟那些好东西一般都是给富贵人家的,轮不到自己。 未免丢脸尴尬,他也没有去抢那个马车直达的名额,直言让给路途遥远、真正需要的人,从来没有对此起过心思。 如今真正到了晋州城,吕飞燕柔声细语地询问,忙活着帮他安排住房,可以说包揽所有考试外的事情,考生只需要专心看书,一门心思地去考试就成。 他哪里见过这种待遇,学子瞠目结舌,呆呆地说出自己的身份信息,晕晕乎乎跟一个客栈掌柜上马车,等车厢人满,他们就动身去客栈。 等人的工夫,学子观察客栈掌柜神色,发现他们尽是满脸喜色,心里不由疑惑,问道:“掌柜,咱们吃住都不给钱,难道掌柜不生气?” 哪怕惧怕忠义军威势,迫不得已前来,遇上此等亏本买卖,他们哪能笑得出来?这太不正常了! 客栈掌柜摆摆手,“郎君说得哪里话,咱们这算是为国举贤,保不准就有大贵人在咱们客栈住了,助人一成,何乐而不为?” 车厢里还坐着另一个学子,他闻声抬起头,径直揭了掌柜老底,放下书本说道:“郎君别听他说得大义凛然,其实是忠义军给了各家客栈好大一笔钱,多拉一个考生,另有额外奖赏,所以掌柜们才这么热情呢,恨不得人越多越好,将他家客栈塞满了!” 掌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两声,然后理直气壮道:“徐元帅此举正是重视诸位郎君,咱们这也算是支持徐元帅。” 坐在左边的学子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各家客栈掌柜在城门上赶着迎接考生入住,原来是徐茂给了补偿。 那么多考生加在一起,纵然客栈掌柜愿意向徐茂卖好,给个低价,也是一笔不菲的钱财,她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 学子啧啧称奇,原先只是过来试试水,但他真正体验到徐茂给予人才的关怀,脚步挪动不了分毫,扎根之心愈发坚定,他当即打开书箧开始温习文章,争取在考试中获得好成绩,去徐茂手下做事。 所有抵达考点的考生体会到被重视,众人下定决心,好好应试,激烈的竞争氛围悄然传散。 大家感受到压力,没有玩乐的心思,拿出考科举的劲头,睁眼就是温习书本,专心背书。 六月,幽州、晋州和江州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商贾察觉幽州具备巨大潜力,纷纷前去幽州置办产业,既支持徐茂结个善缘,又能抢占先机,防止错失赚钱的机会,未来后悔。 各种各样的物资送往幽州,商队也开始往这边走,周边地区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身影出现在幽州城。 徐茂收到信,知晓晋州商贾准备捐钱修建忠义学堂,她高兴地翘起嘴角,此时最缺的就是钱,有人白白送钱,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让他们修,不过学校名称后面可以加上捐献人的名字,比如金娘子捐献最多,咱们就叫晋州忠义学校非玉分校,其余人名字也可以加在授课教室、班级和奖学金里,展现诸位对学校的支持和贡献。”徐茂点头赞同商贾的加入,并且以冠名的方式鼓励商贾多多捐献,钱是不嫌多的。 “元帅,近日城中多了许多过来开铺子的商贾,还有商队专门往咱们这边走,幽州和晋州之间的传信专道已经清理出来,附近匪盗都不敢靠近,有些百姓知道后也悄悄沿着咱们修建的道路走,在附近开出小道,许多商队从旁经过。” 邓绿华顾虑到附近百姓干扰传信专道,给她们的队伍造成影响,问道:“要不要将附近百姓驱赶离开?如若其中混入心怀不轨之人,恐会泄露军情!” 徐茂惊诧,她想了想,也对,这年头,一条安全的道路比什么都重要。 “不可驱赶百姓。”徐茂拒绝,这些人赶是赶不尽的,即便修筑泥墙,百姓总有自己的办法钻进来,堵不如疏。 她思索少时,有一个主意,说道:“这样吧,百姓既已走出一条小路,那我们便帮她们完善,隔开些许距离,给百姓也修建可以安全通行的民用道路,不至于靠近我们军中传信的快速通道。” 军用和民用分开,互不打扰,百姓的需求满足,便不会特意往她们的传信专道靠。 徐茂还捕捉到一条重要信息,她们的专道能够避免匪盗拦路,商队也更加青睐往专道附近走。 “诸多商队前往幽州,这是好事,我们不能堵了商队来幽州的路,再修一条民用路,颇为重要。” 徐茂吩咐道:“玉华,你领人继续修路,速度快些,尽可能让地面平整些,方便车马通过。” 邓绿华眼睛微微睁大,“这时候给百姓修路,会不会多此一举?” 徐茂道:“要想富,先修路,一条安全平稳的道路能吸引商队放心来幽州,也方便周边县城百姓通行。” “我记得民间不是会有专门载人走远路的驴车吗?咱们将马车、驴车都安排上,请人驾车,百姓用一两文钱就可以坐车出远门,从自己家坐到咱们幽州买卖东西,城池之间的交往方便快捷。” 公共交通也安排上,吸引附近百姓过来卖菜,缓解幽州物资紧张的问题,虽然她们现在有种地,但所有人都要吃喝,大部分米粮、蔬菜需要从周边地区购买,或从长安、晋州调运,距离太远,很不便捷。 如若附近地方的百姓能够主动过来,商队聚集,那幽州的压力将减轻许多。 邓绿华和吴洪英她们沉思良久,明白修路是长远考虑,邓绿华吸口气道:“元帅放心,我一定会把此事按元帅吩咐办妥。” 她之前每日跟着修路的队伍出工,已然熟悉流程和注意事项,邓绿华毅然领受这项任务,去书房画规划图。 待人走干净,徐蘅端着一盘绿豆糕走进来,问道:“阿姐,马上就要考试,试题出了吗?” 说起这个,徐茂就头疼,她扶着脑袋,痛苦地揉揉额角。 出试卷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倘若太简单,拉不开分,没有区分度,而要是难度过高,翻倒一大片人,也不能达成寻找英才的目标,无法选取合适的人才在幽州任职。 “正在研究……”徐茂声音低微,有些心虚,她到现在还没开始动笔。 徐蘅道:“考试时间将至,大家都在盯着咱们此次考试,阿姐可要抓紧了。” 徐茂握拳抵在唇边,眼光躲闪,“我尽量,今晚就开始,不,现在就开始,晚上出好给你看。” “那好,先吃一块绿豆糕,我出去巡逻,听闻北狄那边因为王位乱了一阵,新王刚刚继位,估计要不到多久,他们就要休整好,重新杀回来了,这段时日是我们最为关键的时候,绝不能掉以轻心。” 徐蘅顾虑北狄趁着她们考试进犯作乱,损害忠义军在民众视野里的信誉度,以及可靠性,她准备加强戒备,护卫幽州及其周边地区的安全。 徐茂想起外头还有一个北狄没解决,缓缓叹口气,不敢懈怠,捏着绿豆糕咬一口,走到窗边远眺。 这时,灵光乍现,徐茂突然想到应该出什么类型的题目了,她赶紧回身,跑到书案前提笔写字,打开系统题库进行检索,唰唰几笔,第一道题就出来。 万事开头难,有一个好的开始,出剩下题目比她想象中的简单容易,徐茂笔毫不停歇,手腕酸疼,一边在系统里面查资料,一边设计题目。 日光渐渐黯淡,徐茂收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天色已经昏黑,她这时才感觉到腰酸背痛,铁屁股硌在椅子上,没什么知觉。 徐茂起身,脚麻的刺激飞快扎过,引得一阵酸爽,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出声对外面的士卒说:“去寻蘅娘子来,跟她说,我有要事与她共议。” 徐茂拿着新鲜出炉的试卷仔细查看, 没过多久,徐蘅过来,她赶紧将试卷交到徐蘅手里, 说道:“说好今晚之前给你,你瞧瞧, 怎么样?” 徐蘅轻笑,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才做, 她接过新出的试卷, 低头一一看过去。 本次考试分两科,一科是选择判断题,包含常识、推理以及一些基础计算题, 徐茂主要出了一些涉及农事的天文地理题, 还有关于谷仓的数据分析等。 另一科是综合能力考察, 由考生自己书写答案, 重点就在这部分,简答题、论述题和综合写作分开。 徐蘅看了一眼,只见选择判断中有一道题, 说云河有一个大坑, 村民在坑中种树,问村民为何要在坑中种树,问题下面是四个选项。 甲选项道是地势原因,树苗容易成活, 结成果子可以裹腹。 乙选项道当地天气炎热,种树是为了纳凉, 坐在树荫底下避暑。 另一个选项说是当地人的风俗习惯, 在深坑底下种树可以祈求树灵庇护,来年风调雨顺。 最后一个选项道, 这是在做标识,提醒过路人此地有深坑,防止行人跌落。 初看这道题,徐蘅眼里浮现几许迷惑,她认真思考半晌,不确定地说道:“这道题选甲吗?” 徐茂伸长脖子,看一眼徐蘅手指的地方,摇头道:“非也。” 徐蘅眼睛猛地睁大,意外道:“不选甲,难道选丙?可是我怎么觉得怪怪的,不太对的样子……” 然而徐茂又是摇头,“丙选项也不对,这道题选丁,提醒过路的行人,深坑危险,防止跌落。” “啊?”徐蘅震惊,眼珠子几乎快要掉出眼眶,她满脑袋问号,迷惑地皱起眉毛,低头重新看题,有些恍惚,“竟然选丁!” 这个选项是她觉得最离谱、最不可能一个选项,怎么会选丁呢? 徐蘅的反应在徐茂意料之中,徐茂平静地拍拍她的肩膀,解释道:“甲选项,云河这个地方并不适宜种果树,结出来的果子苦涩难以入口,而且量小,也无法满足当地村民的需求。” “丙选项,迷信色彩浓厚,方向不正确,不能选,另外乙选项说法错误,其他几项皆错,唯有丁选项是对的,通过排除法可以得知选丁。” 徐蘅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做题?” 她回去看题,颠覆原来想法,本以为选择题很容易,对于考生而言,拿到卷子,考生很快就能做完,最终成绩没有区分度。 然而见了这道怪异的题目,徐蘅一下改变态度,她倒是有些害怕大家都做不出来,纯拼运气,毕竟随便瞎蒙几个都有分,运气成分较高。 “要是有人都不会,全靠瞎蒙,这不是耽误真正的英才吗?显得不公平!”徐蘅道出自己的担忧。 徐茂挥挥手,不以为意,“瞎蒙不可能所有选项都撞对,真正有才识的人,这也难不倒她。” “倘若果真有人全凭运气使然,那只能说苍天眷顾,乃真正的天命之人,运气同样是一种实力。” 运气不好的不招,影响国运。 徐茂补充道:“反正还有另外一科,综合应用见真章,肚子里有没有墨水,是否真正有才华,有能力,回答问题,写几篇文章,就知道了。” 徐蘅迟疑地点点头,她想要说什么,却觉得徐茂所言有理,无可辩驳,翻卷子往后面看,见一见综合应用科目的题目。 简答题很简单,都是一些关于实际事务紧急处理和人际关系的题,只要有正常的三观和基础办事能力,这都可以答上来。 难的是论述题和写作部分,需要考生仔细琢磨,写得出彩才能得高分。 “如何,哪里有问题,我再改改。”徐茂询问徐蘅想法,准备着手进行二次修改。 “我觉得可行,就这样出吧。” 除了她方才看到的那道题目奇特,其他题都很常规,难度适中,徐蘅思索少时便定下来。 徐茂颔首,“好,那我检查一遍,改改错字,没问题就送去林舒娘那里印刷。” 完整试题确定下来,后面事情就轻松很多,徐茂准备了备用试卷,她将几套题全部塞在一起,标注好甲卷和乙卷,中途如若出问题就换用备用卷。 密封完试卷,徐茂传令给林舒娘,命她任重亲信负责印刷事务,不得外泄,并且在考试结束前,她们也不能同外界联系,印刷完密封试卷,另外调人送去各考点。 她又从各班随意抽调几个士卒秘密传送试卷去江州,互相监督,保证本次考试的公正性,关于考试的事情,谁都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 士卒们知晓这次考试非常重要,纷纷表示绝不泄密,发现消息走漏,她们也会第一时间上报,请徐茂调查。 众人快马加鞭,飞速赶往江州。 因试卷问题耽误一段时日,考试时间推迟到七月份,焦灼备考的考生们登时松一口气,纷纷庆幸,利用多出来的这段时间专心复习。 七月初七,紧赶慢赶,最终赶上在这日赶上,正式开考。 鲍殊汇和鲍殊真等人提着考篮紧张地踏入考场,排队,检查,身份信息确认,她们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研磨墨水,等待试卷下发,开始答题。 试卷一发下来,鲍殊汇就火急火燎地拿到眼前看,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考试,颇感新奇,写好自己的名字和准考凭证上的那串数字,她埋头开始看题。 翻看试卷,哗啦啦,好几页,全是题,鲍殊汇震惊地瞪大眼睛,心惊肉跳,这么多题,不知道要做到何年何月去,根本做不完啊! 时间有限,鲍殊汇抬头看眼开始飘烟的那根香,心头如有石头压住,压力倍增,她不敢有任何拖延,提笔赶紧做题。 第一道题,农事问题,从未接触过这些的鲍殊汇傻眼,她苦恼地挠挠头,随意选了其中一个选项跳到下题。 第二道题,“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以下哪项与此诗蕴含相同哲理? 鲍殊汇左看右看,实在不知道这句诗里有什么哲理,这不是讲风景的吗?一会儿云动,一会儿云又不动,哪有什么人生道理! 她思来想去,看到丙选项的“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颇为顺眼,立即勾选丙选项,跳到第三题。 第三道题,计算题,鲍殊汇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总算遇到她能做的了,鲍殊汇立时支棱起来,暗自给自己加油打气,拿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算。 即便没有算盘,她也很快就将答案算出来,鲍殊汇匆匆勾选答案,重振信心,继续往下看题。 众人全都埋首做题,没有闲暇时间左顾右盼,考场上一片轻微的沙沙摩擦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响动。 时间如指缝流沙,转瞬即逝,鲍殊汇感觉开考还没有多久,安静考场里忽然响起监考官的声音:“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刻钟,没有填写姓名、准考号的考生请抓紧时间,及时填写,否则成绩作废。” 鲍殊汇听到考官提醒时间,惊觉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她倏地瞪圆眼睛,往后看题,居然还有两三页,心登时凉了半截。 原来她专注于做计算题,中途又在好几道题目里来回纠结,浪费许多时间,尤其那道深坑里种树的题目,她感觉几个选项说得好像都有些道理,仔细想想,又有问题,反正不太对劲,在这里停留大半天。 鲍殊汇陷入深深的懊悔,心口砰砰乱跳,捏笔的手软绵绵,微微颤抖,手心浸出的汗水让她几乎快握不住笔杆。 考场上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明显跟鲍殊汇一样,没有把控好时间,后面还有很多题没做。 最后一刻钟,所有人倾尽全力提速,勾选中意的选项,不再停留,飞快看下道题,尽可能赶在考试结束前做完所有题。 写到后面,鲍殊汇心慌意乱,笔迹都开始乱飘,慌慌张张地勾了最后一道题,听到外面传来清脆的锣响,监考官旋即道:“考试时间到,所有考生立刻停止作答,继续书写者视为违纪,取消考试成绩。” 鲍殊汇想要回去重新检查却没有机会,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笔,眼睛往自己的卷子上面瞄,确定答案没有出错。 考官将她们的卷子一一收走,清点无误后才放人离开,门口的引导人员带着考生去吃饭。 出了门,鲍殊汇这才意识到自己背后凉凉的,估计是被汗水浸湿,她长舒一口气,只觉刚刚真是惊险刺激,差点就没做完题。 鲍殊汇跟引导娘子打声招呼脱离队伍,在路边停下,准备等鲍殊真出来,她们一起走。 等人的时候,她看到许多人经过时脸色惨白,没谁是笑着走出来的,连那些自诩饱读诗书的士子也脚步虚浮,脸色黑沉,甚至有些读书人崩溃大哭,祈求考官再给他一点时间,他马上就能做完,看着可怜。 鲍殊汇叹口气,忽地庆幸决策果断,后面不管对不对,飞快选了走人,至少将题目都勾完,运气好就能多对几道。 胡思乱想间,鲍殊真出来了,她旁边还有两个女子,走在前面的那个,鲍殊汇认出来,是常昌王妃施菁英,后面的女子她不认识,看穿衣打扮,不似贵女。 “殊真!”鲍殊汇高喊一声。 鲍殊真看到姐姐,高兴地朝她挥手,快步走上面,将鲍殊汇介绍给自己新交的两位朋友,而后对鲍殊汇说:“四姐,这是常昌王妃和扬州蒋家的六娘子。” 施菁英微笑道:“在这里不必计较身份,我姓施,名唤菁英,直接唤我施娘子就好。” 鲍殊真朝施菁英和蒋六娘子盈盈一拜, 蒋六娘道:“大家能聚在此处,可见是上天给予的缘分,我闺名唤作盈香, 娘子叫我名字吧,亲近些。” 几个人自报家门, 互相认识一番,结队前往食堂吃饭, 路途上许多人都在谈论方才考过的题目。 鲍殊汇想到匆匆赶完试卷, 登时愁眉苦脸,叹息道:“好多题我都不会,中间还算粮价耽搁不少时间, 后面几乎仅看两眼就定了答案, 匆忙将卷子做完, 估计最终出来的成绩不会好看。” 蒋盈香闻言, 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你竟然将所有题都做完了?我考的时候没有往后看,总以为时间充裕, 未料做到一半就提醒只剩一刻钟, 任凭我如何追赶,后面题目都没有时间写,这次考试的难度实在是大!” 其余人皆有同感,题目看着简单, 实则不然,它总是消耗她们的做题时间, 拖着她们, 等考试快结束才惊讶发现自己还有很多题没做。 在蒋盈香感叹之时,鲍殊真眉头微拢, 有些困惑,“算粮价?哪道题要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道题,莫非我们做的并不是同样题目?” 鲍殊汇瞪圆眼睛,语调高扬,“不会吧,深坑种树后面那道就是粮食问题啊,我还算了好久呢!” 施菁英经她提醒回忆起题目,转头看向鲍殊汇,不忍道:“这道题好像不用算,数字下面还有几行字,里面写了粮价,只是要费神仔细找一找。” 鲍殊汇蓦地张大嘴巴,如遭雷劈般,登时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她呆呆地扭动僵直的脖颈,看向鲍殊真和蒋盈香,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道:“是这样吗?” 鲍殊真和蒋盈香尴尬地点点头,起初她们也是准备打草稿算价钱的,不过没有算盘在手里,心里没谱,而且算起来十分麻烦,她们自觉能力达不到,无法在短时间内算出答案,准备跳题。 孰料目光下移,她们瞟见许多数字下面还有一大段文字,很快从中找到她们需要的数据,与选项答案相符,选了走人。 施菁英道:“当时做到这里,我还忐忑,有些不敢选呢,居然这样直白地给出粮价,我以为自己看错,重新确定好几遍。” 鲍殊汇感觉天塌地陷,所以她费尽力气算半天,其实根本没必要,答案早就写在里头了? 她赶紧跟大家对答案,然而一模一样的数字在耳边响起,鲍殊汇真的死心了,被无奈接受现实。 鲍殊汇垂下脑袋,像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地行走,果然,没有一个人能笑着走出考场,她做完题目的优势也没有了,成绩可想而知,将会多么惨不忍睹! 此时,气氛低迷,大家都不想说话,仅仅一科就抽光她们所有力气,众人默默排队进食堂,安静吃饭,说话声音极低。 引导员见到考生如此颓丧,一边帮忙端解暑绿豆汤,一边鼓励道:“既然考试已然结束,那就不用再想了,多思无益,下午还有另外一场,诸位可得赶紧打起精神,迎接下场的考试。” 鲍殊汇知道自己浪费那么多时间,反复懊悔,嘴里吃得没滋没味,听了引导员的话才回过神,认同道:“是啊,考都已经考完,我再怎么懊悔也无法令时间倒流,而下午的考试还没开始,这才是我挽回损失的机会。” 她只能赌第二科的成绩好些,给总体成绩拉拉分,不然成绩出来,她真的要在大伙儿面前丢人了。 鲍殊汇紧忙振作起来,捏箸进食,以最快速度吃完饭,立即投身于紧张的复习中。 其余人跟鲍殊汇相同心态,大家不敢耽误时间,飞快吃饭,回房背书,将自己提前写好的文章背了又背,希望能在考场上用进去,多加几分,评个中上成绩。 下午时间一到,考生重新进入考场,经过同样的程序,大家在自己的位置坐定,静等开考指令。 由于上半场考试没有发挥好,许多人将希望寄托在第二科里,也就是说现在不能再有任何失误,最好超常发挥,这样想,众人压力更大。 “咚” 时间到,监考官下发试卷,开考。 鲍殊汇急匆匆接过卷子,胸口砰砰乱跳,紧张地心快跳出嗓子眼,她顶着一脑袋虚汗往卷子上面看。 哗啦啦,好几张,页数甚至比第一科还多,鲍殊汇惊呆,她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头皮发麻,心口如压石头,沉甸甸,喘不过气来,手心不停冒汗。 这么多,她们哪里写得完啊。 鲍殊汇暗自叫苦,她意识到时间的重要性,不敢耽搁分毫,展开卷子,迅速看完题目,提笔就往卷面上面落,仿佛有鬼撵她似的,笔毫不停,连续不断,闷头就写。 还好,题目简单,问的是一些人际关系和紧急事务处理问题,另外还有问她,如何将幽州新立的规矩传告给百姓,让百姓知晓并自觉遵守,这些都不算难,鲍殊汇很快就写完。 接着是文章分析,题目给出大段大段的文字,出自各个名家篇章,平常都是让学生背熟,给上句问下句,或者解释句子意思,谁承想这次它直接明晃晃地展示在所有考生眼前,将考生想说的全说了,无法引经据典彰显文采。 众人看到这里出一身冷汗,手指微微颤抖,差点放下纸笔,当场走人。 题目里把大家说的套话全说光,这让她们还说什么?编都编不出来话! 鲍殊汇停在这里,半晌写不出一个字。 她长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跳过长长的文章,直接看问题。 请归纳总结材料一中的各项举措,要求条理清晰,全面准确,不超过二百字。 鲍殊汇眼睛倏地亮起,她瞬间松懈,原来只是让她归纳总结文中做法,没有让她据此写一篇辞采漂亮、鞭辟入里的分析文章! 问题难度骤降,鲍殊汇高兴地翻卷子写答案,不用多少时间就将空白处填满,写得意犹未尽,最后还想再添几十个字,可惜没有位置,她只能放弃,转向下道题。 众人经过上午的考试,有一点经验,大家都珍惜时间,紧赶慢赶往卷子上面填字,秉着做完就是胜利的原则,笔尖沙沙擦过纸张,一刻不停歇。 直到最后一道题写完,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松开笔管,擦擦手心的汗水,又趁着闲暇揉动酸疼的手腕,回头看自己前面写好的答案。 鲍殊汇跟考场其他人进度差不多,几乎是前后脚搁笔,她小心翼翼地收拾笔墨,防止墨汁意外撒在试卷上,成绩作废。 监考官事先说了,试卷不能留下任何特殊标记,否则取消成绩,鲍殊汇害怕自己白辛苦一场,尽最大努力保护试卷。 她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抬头看一眼香炉,时间很充裕,她提前写完所有题,哪怕写得不怎么样,好歹看在笔墨的份儿上,能给她一个辛苦分。 鲍殊汇放松身心,悠哉悠哉地回去翻看卷子,当重新看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漏了几个要点没写,一滴冷汗悄然从额角滑落。 原本应当填写答案的地方,此时满满当当,容不下任何一个字,鲍殊汇捏着笔半天不知道怎么办,完全没有补充答案的空间。 她盯着题目要求里写的“二百字”地方,忽然放心过来,原来第二科并非考时间,而是从所给文章里筛选抉择,写出最适宜的答案,只要是正常速度,基本上都能写完,并且额外盈余一段时间。 鲍殊汇身体发凉,她看着写着满篇废话的试卷,瞬间山崩地裂,一眼望见自己的结局,不用等放榜,她都知道定然排不上名。 剩余时间里,鲍殊汇试图补救,在字句空隙硬生生挤出一行小字,加上之前漏掉的要点,实在不能补充,她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无奈叹气。 考试结束,试卷收上去,众人出考场又是静默无声,而且比上午更安静,大家提着自己的考篮一言不发往外走,脚步沉重,连讨论题目的人都没有。 鲍殊汇回到客栈,她看着热情招待自己的跑堂,忽地羞愧,人家管吃管喝,还给她们找客栈住,结果她就交上那样的卷子给徐茂! “如何?” 鲍殊汇转身看向施菁英她们,询问其感受,反正她是考砸了,不知道别人发挥怎么样。 施菁英和蒋盈香诡异地一致闭口不言,大家互相交换眼神,齐声叹气,悲催道:“栽进坑里了,我看试卷那样厚,以为跟上午一样,题目做不完,哪知道字多题少,好些都不用花时间看的。” 她们倚靠经验,先入为主,作出错误判断,慌慌张张地答题,然而写完才发现没有修改机会,后悔莫及。 本来希望第二科能帮忙拉一下总分,这下是彻底没希望,只求最后成绩出来不要丢脸,取个中下就够了。 大家在客栈吃过晚饭,味同嚼蜡,毫无兴致地随意对付两口,放下碗回房睡觉。 愿意留下等成绩的考生可以继续待在客栈,另有要事的考生也可以选择先行离去,考完觉得没希望、不想腆着脸白吃白住的人都收拾包袱离开。 而鲍殊汇她们身份不同,毕竟是皇帝送过来的,无法回家,就算考砸,最终成绩不理想,她们也要想办法留在忠义军里,无颜回去面对亲友。 鲍殊汇开始思虑自己能帮忙做什么,寻找机会跟忠义军士卒拉进关系,以便给自己求求情,跟着其余人一起去幽州。 哪怕当她是迁徙幽州的普通百姓,命她下地干活,她都能接受了! 考试结束, 试卷统一密封,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往幽州,徐茂和吴洪英她们一起加班加点批改幽州考点的卷子。 第一科是选择题, 有固定答案,大家的阅卷速度很快, 一人对照答案埋头判断正误即可,让另外两人负责计分、核查, 加之来幽州考试的人并不算多, 两天就改完了。 第二科涉及到主观题,需要五人共同阅卷给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和最低分, 取用综合分数, 如此算分, 工作量就大起来, 不是随便定个优良中差就结束的。 在改卷子的时候,徐茂注意到每个人的字迹都很端正秀美,赏心悦目, 估计有不少生活富裕的女子参加考试。 等她改完, 吴洪英她们核算完分数,徐茂抽了几张卷子看考生信息,果不其然,她拿的这张卷子正是出自富贵酒楼掌柜女儿之手, 虽是出身商贾,想来掌柜是有给她请私教老师, 教她识文断字。 徐茂随手翻看卷子, 没过几日,晋州和江州的试卷也运过来, 任务量翻倍,她和徐蘅每天都要熬夜改卷,众人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七月下旬,所有试卷改完,分数也登记清楚,检查完毕,名单送到徐茂案头。 这个月她忙得昏天黑地,没有多余时间关注考生成绩,吴洪英核算完分数,给她递上最终名单,徐茂才知道头名是谁。 “第一名,施菁英,常昌王妃。”徐茂念出单子上面的名字和身份标注,成绩后面一长串文字是施菁英的籍贯和家世。 徐蘅道:“听闻常昌王谋逆,本来被贬为庶人治罪,施菁英也因此沦落成罪妇,终日浆洗衣物做粗活,而阿姐向皇帝讨要妃嫔,皇帝舍不得,也丢不下那样的脸,将自己的后妃推出,于是将主意打到宗室上,恢复了施菁英的身份,送来填补空缺。” “施菁英与皇室之间有这样的经历,常昌王又已身亡,我觉得她值得信赖,阿姐以为如何?” 徐茂缓缓点头,思虑道:“我觉得可以,那便给她划分一些较为重要的事务,观察观察,做得好再往上提拔。” 紧接着,是第二名,鲍殊汇。 徐蘅介绍道:“鲍殊汇乃当朝宰相鲍晖之女,本不在名册之内,不过有人不满鲍晖徇私,闹到皇帝那里,迫不得已出一个女儿。” “鲍晖的女儿?”徐茂惊诧,对鲍殊汇上了心,多几分关注,不过由于她身份特殊,徐茂迟疑道:“这个……有待考察,既然人家不是自愿前来,那我们也不必勉强,到时候我问问她的想法和打算,若有机会,我送她回家去。” 徐蘅颔首,指着名单说:“第三名也是一样,杜知慧,杜相之女,鲍晖死对头杜俊达的女儿,若非鲍晖勾了她的名字,杜俊达不会闹到皇帝面前,请求主持公道。” “谁承想皇帝为了彰显公平,将双方女儿都选中,鲍殊汇和杜知慧这才登上去往晋州的马车。” 强扭的瓜不甜,强迫人家留下没意思。 “好,跟鲍殊汇一样,有待观察。” 徐茂在鲍殊汇和杜知慧的名字后面画圈,标注好身份,根据排名继续往下看。 前面都很正常,然而看了一会儿,她突然见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心口倏地猛跳,徐茂惊异地睁大眼睛,似乎看到什么怪物。 “怎么了?”徐蘅以为名单有问题,紧忙放下手里的紫毫笔,匆匆靠向徐茂询问道。 徐茂呆滞半晌,用力掰着僵硬的手指头往纸面放,给徐蘅指向一个名字,说道:“你看,这是谁?” 徐蘅疑惑地凑近,定睛看时,眼瞳同样紧缩一下,脸上瞬间划过惊讶的神色,失声道:“谷粱斌,他怎会在此!” 徐茂摇摇头,又给徐蘅指其他几个她刚找到的名字,无他,谷粱斌他们帮沈起元立过不少功劳,本是开国重臣,哪知道他们的名字居然会出现在这份名单上面。 “不对啊,哪怕沈起元身死,他们也应该另谋出路,怎么就瞧上幽州呢?莫不是其中有诈!” 徐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怀疑这是别人故意设下的圈套,以谷粱斌等一众能人异士为饵,引她放低戒心,无所防备,谷粱斌他们就能在她背后捅刀子。 徐蘅以掌托腮,想了一下说:“谷粱斌家境贫寒,连学堂都上不起,只得每日在学堂外面偷学,夫子见他可怜,谷粱斌又天生聪慧,是根好苗子,得夫子悉心栽培。” “不过谷粱斌几次科举落第,本应在穷困潦倒之际遇见沈起元,沈起元赠予上京再考的盘缠,谷粱斌感念沈起元的恩情,决心投靠。” “这一次,沈起元亡故,谷粱斌被科考打击得心灰意冷,身上又没有归家盘缠,正巧咱们的考试包接包送,可以直接将人送回家去,或许他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来参考的。”徐蘅推测道。 “这么巧……那其他几个人呢?” 难道都是看上住宿和包接包送? 徐蘅挠挠头,“他们应该是过来试试水,未必真心实意要留在幽州的。” 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徐茂是不相信他们愿意投靠她,当前局势下,投靠孙宝安不比投效她好? 在大众视野里,她还是一个不入流的野军头头,跟孙宝安他们竞争,其实胜算并不高,哪个有前途的士子想不开,跑过来挑战困难模式! 徐茂将这些眼熟的名字单独划到一边,另作安排,“这些人暂且单拎出来,不在幽州这边给他们安排事情,我见过他们再说。” 她得摸清他们的想法,面对面劝退,优先重用能够信任的人,确保进度不出问题,安稳推进,而后才能考虑如何发展更好。 不然中途环节掉链子,最终功亏一篑,得不偿失,稳扎稳打较好。 徐蘅没有异议,“我都听阿姐的。” 徐茂和徐蘅花费一整天的时间规划各个名额,提前安排处于名单前列的考生职务,等她们亲眼见过真人,不合适再另外更换,心里大概有数,不至于放榜以后手忙脚乱。 所有事情都弄完,徐茂重新检查一遍名单,没有问题就正式放榜,准备车马,派人去通知名单上面的考生来幽州参加复试,对自己成绩有异议的,也可以申请复核。 八月初八,鲍殊汇从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坐在考场,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急得满头大汗,放榜时身边都是别人的议论声,所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看,指指点点,小声说:“这就是那个没做对一道题的相府四娘子。” 鲍殊汇惊恐大叫一声,倏地睁眼,眼前是鲍殊真担忧的脸孔,她又被吓得身体猛然抽动,差点抬腿踹鲍殊真。 “你做什么?”鲍殊汇慌张道。 鲍殊真奇怪地扫视她一眼,“这话应该我问你,四姐,你梦到什么了,满头大汗,那样害怕?” 不提还好,鲍殊真一句话,她登时被重新拉进梦境里,恐怖的氛围萦绕周身,鲍殊汇浑身寒毛竖立,背后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下榻,趿拉鞋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水,轻声说道:“没什么,就是梦到放榜了。” 鲍殊真一下来了兴趣,跟在鲍殊汇身后急声问道:“是吗?那我考得怎么样,是不是名列前茅?” “你的名字在我后面!”鲍殊汇幽幽道,故意吓她。 鲍殊真发出短促的惊呼,故意逗弄鲍殊汇,惨叫道:“不妙,不妙,四姐方才张牙舞爪,形态可怖,梦见的成绩肯定不好,那我在四姐后面,岂不是更加不妙?” “那是自然。” 鲍殊汇喝口水,平复紧张的心情,经过妹妹一通打闹玩笑,她挣脱噩梦的阴森恐怖氛围,回到现实,身体逐渐回暖,感觉屋子里有些闷,起身前去开窗。 吱地一声,鲍殊汇刚推开窗户,忽听外面有人议论道:“放榜了,放榜了,听闻昨夜幽州的马匹进城,那几个人就是过来送成绩的,今天就要放榜!” 鲍殊汇眼瞳微震,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前脚做放榜的噩梦,后脚就真的要放榜了,难道是梦境应验? “那我岂不是真的要丢大脸了!” 鲍殊汇脸色唰地惨白,她五官皱成一团,心慌意乱,回想自己考场上的状态,更觉那个梦境是预知梦,当即考虑提前去找吕娘子,待在忠义军中做烧火丫头算了。 鲍殊真见姐姐陷入恐慌中,焦虑不安,她紧忙上前安慰道:“那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说不准阿姐考得极好,悲极转乐?” 鲍殊汇知道自己应该往好处想,但她控制不住,毕竟考试答题时在做什么,她心里有数,成绩不好是必然。 她无望地抬起脸,叹息道:“不用安慰我,我考得如何,其实放笔那刻就有预感,放榜就不要叫我了。” 鲍殊汇关上窗户,两耳不闻窗外事,躺回床榻,倒头就睡。 鲍殊真看着行尸走肉般的姐姐,心里不是滋味,趴在床边,戳戳鲍殊汇腰上的软肉说:“没关系,还有我在,倘若我也没考好,那就一起去幽州耕田做工,咱们有手有脚,识文断字,大抵饿不死。” (捉虫) 鲍殊汇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鲍殊真别无他法,只得转身出门, 去买点鲍殊汇喜欢的果脯点心回来,让鲍殊汇高兴一些。 鲍殊真刚走到距离客栈最近的果脯蜜饯铺子跟前, 忽听不远处有人激动叫道:“放榜了,快去看榜!” 周围人闻声皆露出惊诧神色, 纷纷停住手里的动作, 动身往府衙门口涌去。 鲍殊真听到那句话,胸腔里也是砰砰跳个不停,手心汗水直冒, 她胡乱挑选几样鲍殊汇最喜欢的果脯结了账, 匆忙跟随队伍去往府衙前。 她到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许多人聚拢在门口, 赌了一条街,全是闻讯过来看榜的。 “有我,有我, 我在第四十八名!”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鲍殊真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激动地大叫,手舞足蹈。 众人全都羡慕地看着她,还有冲到她面前主动结交的, 喜气洋洋,陪着笑脸跟她拉关系。 鲍殊真趁大家都在恭维那人时, 抱着两包果脯往人群里面挤, 艰难穿过人流,挤到最前面, 她仰头开始在墙上寻找自己和鲍殊汇的名字。 从后往前,鲍殊真挨个看过去,没有,她从末尾一直看到中端,还是没有,这个时候她已是汗水淋漓,背后发凉。 该不会真的没考中吧? 鲍殊真心虚,掌心里的果脯纸袋开始打滑,心跳声充斥她耳朵,她咽口唾沫,脚步越来越沉重,有些不敢往前走,害怕走到最头处,还是没有她们的名字。 “鲍相家的娘子居然考过杜娘子,位列第二?真是叫人始料未及,我还以为杜相千金会更厉害些!”身旁倏地传来一道低微的议论声,是一个看完榜正往外面走的士子。 鲍殊真听到这句话,当即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心跳声也猛地一跃而起,盖过周边声音,她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旋即爆发莫大的惊喜,连忙钻过空隙往前面走。 不多时,鲍殊真看到自己临时编造的化名,苏真,排在第七,再往上看,就是鲍殊汇的名字,一笔一划地摆在众人眼前。 真的是第二名! 鲍殊真惊诧地深吸一口气,之前的担忧在此时尽数化作泡影,就这样的成绩,她们是白白担忧那么多时日了。 天大的好消息砸在头上,鲍殊真眼冒金星,她忍住尖叫出声的冲动,控制微微颤抖的身体,紧忙转身往外冲,准备第一时间回去告诉鲍殊汇,她是第二名。 再次艰难穿过人群,鲍殊真抱着挤成一团的果脯飞快跑回客栈,咚地推开房门,冲到床榻边,抓起鲍殊汇就激动道:“第二名,四姐,你排在榜首后面!” 鲍殊汇眉头微皱,她拍拍鲍殊真的手,有气无力道:“这种时候就别拿我取笑了,我考成什么模样,心里有数,别说榜首后面,就是吊在末尾都算谢天谢地,祖坟冒青烟!” “真的!” 鲍殊真话音刚落,正准备向她解释,外面忽地敲敲打打,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吵得人耳朵疼。 少顷,有人敲响她们的房门,鲍殊汇不耐地翻身去开门,然而门开以后,忠义军士卒打扮的女子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块红色绸布,士卒微笑道:“恭喜鲍娘子,您在本次考试中取得佳绩,咱们元帅邀请您抽暇去幽州一叙。” 鲍殊汇傻眼,她呆滞半晌没动,待她回神,第一句话就是质疑:“所言当真?莫不是蒙我的!” 送成绩单的士卒失笑道:“千真万确,这名单上面可是盖有元帅印章的,做不得假,请娘子在此稍作休整,近日莫要轻易离开,过几天我们将会有专人护送娘子们启程,一起去往幽州。” 一直到士卒离开,鲍殊汇还晕晕乎乎,如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排名第二,她呆呆坐下,伸手拧一下胳膊,忍不住痛叫出声。 “是真的!”鲍殊汇眼里冒出欣喜。 鲍殊真在她身旁坐下,“当然是真的,我都去府衙门前帮你看过了,你竟然不信!” 鲍殊汇攥拳轻轻捶一下鲍殊真的肩膀,压制疯狂上翘的嘴角,说道:“哪有人说排在魁首后面的?最后一名也能这样说……你应该说榜三前头!” 鲍殊真佯装无语,别过脸去推搡道:“去去去,少在这里装腔,赶紧想想到了幽州,面见徐元帅,到时候应当说些什么吧,这还没到最后,不可松懈。” 鲍殊汇认真地点头,回身去取自己的书册,准备温书,不过考得好成绩的喜悦溢满心头,脑袋里全是排名的事情,无心看书。 “徐元帅是怎样一个人,会不会很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鲍殊汇思绪飘到外面,神游天外。 鲍殊真道:“听说徐元帅很年轻,我觉得应当不会过于严肃,咱们安心准备就好。” 考试成绩猝不及防放出,几家欢喜几家愁,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排名,施菁英和鲍殊汇进入众人视野,她们分数仅差几分,众人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神人,能得到那么高的分数。 大家议论的时候,忠义军在确定人选,安排去往幽州的马车,所有考生按点集合,她们再统一护送考生上路。 鲍殊汇和鲍殊真坐上车,平坦的道路没让她们感受到颠簸和不适,鲍殊汇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平整的地面干干净净,如同在城中似的,完全无法想象这居然是在荒郊野外。 “这条路好像就是专门用来传信和运送粮草的专道,匪盗都不敢靠近,极为安全。”鲍殊真道。 鲍殊汇吸气,感慨万千,“就为传信送东西,专门修这样一条路?未免太奢侈!” 鲍殊真笑道:“这可不一样,这条路别人轻易不能走,只得由忠义军用,一来一往速度不就快了吗?战场上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时辰格外重要,图王霸业亦是同样道理。” 很快鲍殊汇就感受到什么叫速度,明白这条专道有多便捷,她们坐在马车里,驱车速度适中,纵然如此,仅用月余,她们就安然无恙抵达幽州,路途中间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幽州城到了。” 鲍殊汇等一行人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看到城楼上方遒劲有力的大字,士卒挺直腰背肃立在关卡前,众人心口狂跳,没由来得紧张。 此时天刚蒙蒙亮,远处风吹来,隐隐听到整齐的声音叫喊:……” 众人不解,核验完身份回来的士卒见到她们满脸疑惑,轻笑一声,解释道:“别害怕,这是军中晨跑时的口号,等她们跑完即可,时间不会太长。” “晨跑?”大家惊诧出声,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事情,只当是训练,放在心底,众人现在最怕的是面见徐茂。 千辛万苦来幽州,要是自己表现不好,惹徐茂厌弃就不好了,所有人都在默背诗文,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防止出错。 进了城,女子一队,男子另作一队,分开往两个方向走,士卒带着她们到专门的屋宅休息。 在鲍殊汇收拾包袱的时候,外面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她径直走到众人跟前,自我介绍道:“诸位娘子,我是吴洪英,娘子们在幽州的衣食住行将由我接手管理,生活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另外元帅若有吩咐,我也会及时告诉大家,请娘子们耐心等候。” 吴洪英说完就伸手帮忙抬桌椅,惊呆众人,鲍殊汇讶然道:“这位娘子是什么身份,怎么做这些下等活计?” 旁边士卒脸色微变,不悦道:“娘子慎言,这是咱们忠义军的规矩,职务越高,责任越大,要做的事情更多,并非高高在上等人伺候,何况只是搭把手的事情。” “倘若娘子留在幽州,也是要做好准备,吃多少粮食,做多少活儿。”士卒说完,冷脸去搬花盆。 她有些看不上这些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小娘子,娇滴滴,多做一点活能累死她们,不解元帅为何要费劲儿请这些人过来。 鲍殊汇察觉士卒态度转变,自知失言,赶紧跟在后面道歉说:“抱歉,方才无意间说错话,引起误会,我的意思是吴娘子身份尊贵,竟然也会亲自前来帮我们收拾屋子,实在惶恐。” 士卒意外鲍殊汇一个大家闺秀居然跟自己致歉,在她印象里,这些人都是目高于顶的,她抓抓头发,放下芥蒂,摆手道:“娘子刚来,不知道军中的规矩,不怪娘子,以后你就晓得了。” 鲍殊汇见她消气,这才松开心弦,她好奇打量吴洪英的同时,告诫自己谨言慎行。 “没事吧?”鲍殊真听到动静,担忧地快步走到鲍殊汇身边。 鲍殊汇摇头道:“没事,是我说错话,好在那位娘子没同我计较。” 鲍殊真道:“忠义军跟咱们想象中的样子不一样,从吕娘子开始就初见端倪,按常理说,她本是主持大事的,然而吕娘子却亲自在城门接送考生,平易近人,我以为是性格使然,今日见到吴娘子类似举动,惊觉其中缘由原来是徐元帅治下有方。” 不是吕飞燕温柔体贴,而是徐茂对吕飞燕和吴洪英她们有要求,哪怕她们担任的职务再大,也不能存有滥有职权的懈怠之心,并且要她们专心致志做好每一件事,不分地位高低。 鲍殊汇听了妹妹的分析,心头霍地受到震动,有些看不清忠义军,仿若披一层迷蒙的纱布在眼前,琢磨不透,这引得她的好奇心攀升到极点,迫不及待面见徐茂。 吴洪英和众士卒搭手帮忙, 鲍殊汇她们很快就安顿下来。 考虑到众人舟车劳顿,疲惫不堪,徐茂没有急着见鲍殊汇她们, 她让食堂分出人手专门做些好吃的,给抵达幽州的一众英才送去。 大家暂作休息, 翌日又烧热水洗澡,沐浴更衣, 洗去长时间坐车的疲困, 第三日徐茂才正式设宴,迎接一众考生,顺便在宴席上面见众人, 考察才学和应变能力。 这日, 忠义军士卒托考生的福, 部分人休假一天, 不用训练,士卒们齐声欢呼,感激考生的到来, 纷纷跑去后厨帮工, 忙活着烧火做饭,热情招待远道而来的考生。 宴席上,徐茂坐在上首,徐蘅陪同在旁边, 吴洪英等人坐在右侧,将左边的位置让给施菁英她们。 一众考生行了礼, 心跳如舂米, 拘谨坐下,鲍殊汇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看徐茂, 然而只瞄一眼,她登时愣住。 传闻里的徐元帅竟然那样年轻,感觉跟她们的年纪差不多大,难怪有传言说皇帝在打徐元帅的主意,原来竟是皇帝做人财皆得的美梦! 鲍殊汇愣神之际,徐茂也在默默观察她们,施菁英成熟稳重,鲍殊汇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杜知慧傲气颇足。 徐茂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扬起笑脸,举杯说道:“诸位娘子、郎君愿来幽州是我徐茂的荣幸,亦是幽州百姓之福,我在此替幽州百姓感谢诸位。” 底下人连忙客套起来,跟着端起杯盏你来我往,互相感谢,将场子热起来。 徐茂跟众人稍微熟稔些许,开始给施菁英她们出题,随机抽人回答问题,留意她们的反应,让徐蘅帮忙记下来,她和吴洪英会根据考生的回答评定资质,以便分配工作任务。 “鲍娘子,如若娘子果真留于幽州,某日巡街途中,忽遇百姓拦路,满脸怒容,咒骂忠义军无德,你当如何?”徐茂问道。 猝不及防一道题,鲍殊汇愣住,她大脑飞速运转,捏紧盛满酒水的杯盏,喉管忽地干燥,艰难咽了咽口水,她才缓缓起身回答道:“回禀元帅,我若是遇到这样的事,首先应当保持冷静,不可冲动行事,毕竟街道上人来人往,同百姓争执容易引起误会……” 鲍殊汇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些什么,都是本能反应,想到什么说什么,最后看到徐茂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容,她才松一口气,放心地坐回去。 考生见此,明悟这场宴席同样是考试,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提起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徐茂,思考她问的每道题。 本来是吃喝观赏歌舞,未料大家绷紧精神,半点没有松懈,全被徐茂问过一轮,答完话,她们这才放心地动筷子,不然时刻提防,总觉食不下咽。 一场宴席下来,众人大汗淋漓,衣襟浸湿,生怕自己答得太差,在大家面前丢脸。 徐茂的面试题出完,她对考生们有一定了解,目的达成,便挥手招呼大家吃饭,命乐师更换一些欢快的曲子,缓解鲍殊汇她们紧张的情绪。 待散席,徐茂将谷粱斌等一众特殊人物留下,邀请他们到书房叙话。 谷粱斌等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徐茂想要做什么,满肚子疑惑,几个人在书房外面等候时面面相觑。 “徐元帅为何单独见我们?是另有吩咐,还有说我们在宴席上的回答不妥当,徐元帅准备劝离?”旁边人猜测道。 谷粱斌闻言,惊出一身冷汗,紧忙回想自己的答案,但他自觉方才所言中规中矩,没有出格的地方,应当没有惹恼徐茂。 几人担心受怕,战战兢兢地踏过门槛,进入徐茂书房。 徐茂一见他们就起身制止行礼,反而走到他们跟前说道:“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诸位郎君不必多礼。” “郎君们的试卷我都一一看过,在我看来,你们才藻富赡,拔群出萃,是不可多得的能人。” 徐茂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幽州地方太小,不适合郎君们施展身手,在幽州实在太浪费了,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指向一条明路,不知郎君们可否愿意一听?” 谷粱斌等人呆愣,听徐茂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在婉拒他们啊。 几个人慌神,谷粱斌勉强维持镇定,他冷静下来道:“元帅有何高见?” 徐茂微笑道:“卫王孙宝安。” 虽然沈起元死了,但她可以充当谷粱斌他们的引路人,指引他们前去投靠孙宝安,尽量规避风险。 谷粱斌微怔,这个名字出乎意料,他完全无法将徐茂跟孙宝安联系起来。 对了,徐茂父亲之前不就是打着卫王的旗号行事吗?此时徐茂让他们前去投靠孙宝安,莫非另有深意! 谷粱斌眼前瞬亮,沮丧一扫而空,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且不提沈起元被擒,孙宝安未曾派人前去营救,就是从天下大势来看,孙宝安也是徐茂必定要铲除的敌手。 在其他几个人以为徐茂劝退他们时,谷粱斌眼光闪动,他抬起头,盯着徐茂说:“徐元帅,你的意思我明白,多谢元帅指点。” 徐茂看见谷粱斌面色有些不对劲,她迟疑道:“……你真的明白了?” 谷粱斌坚定地点头说:“确如元帅所言,卫王麾下才是我们施展才能、证明自己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但到谷粱斌嘴里,好像就变味,感觉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 徐茂怪异地扫视谷粱斌几眼,又试探两句,发现他真的打定主意要去找孙宝安,她放下疑虑,不再多想。 或许谷粱斌心态好吧,徐茂只能这样劝说自己,放谷粱斌他们离开。 一出书房,其余几人见谷粱斌老神在在的模样,紧忙围到谷粱斌身边问道:“刚才你跟徐元帅打什么哑谜?” 谷粱斌放慢脚步,将自己的想法跟大家说了,徐茂话里有话,其中深意光凭他一人领悟,没有其他人配合,他也完不成徐茂交代的任务。 “你们以为徐元帅真的是推荐我们投效孙宝安吗?错了,哪有将能将推给敌军的,徐元帅那是暗示我们潜入敌营,捣毁孙宝安的老巢!”谷粱斌自信分析道。 其他几个人一听,立马反应过来,“原来竟是这个意思,所以徐元帅这是故意的,对外作出拒绝咱们的假象,实则暗示我们利用身份去孙宝安那里捣乱?” “亏得有你,不然我真就错过徐元帅给予我们的这次机会了!” 几人纷纷拍胸脯,一阵后怕。 【完结】 当夜,谷粱斌他们就收拾包袱离开幽州,众人皆惊,徐茂只是将他们叫走片时,回来就卷铺盖走人,也不知道究竟什么缘由。 大家议论起来,寻找规律,推测谷粱斌他们几人离开幽州的原因,他们既然愿意千里迢迢地赶来,那么一定不是自愿离开,而是徐茂找他们谈话劝离的。 至于缘由,众人回忆宴席上这几个人表现,好像没有特别之处,跟其他人说的没有两样。 那就奇怪了,到底是因为什么,让徐茂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作出决定,当即送走谷粱斌等人。 鲍殊汇和鲍殊真推测谷粱斌他们离开因由时,没过几天,最终名单发下来,吴洪英给她们送来任命书,告诉她们,答应就在上面签字,摁手印,倘若不愿意,也不勉强,隔日就安排马车送她们回家。 大家注意力倏地聚集到任命书,没人关心谷粱斌等人,话题也从谷粱斌那里转移至各自担任职务上。 “施娘子,你被分到哪里?”鲍殊真好奇问道。 施菁英回神,有些被吓到,微微抖了抖身体,她侧身看向鲍殊真,说道:“……徐元帅让我去永和县主持政务。” 鲍殊真愣时瞪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惊声道:“什么?主持政务!” 永和县偏僻,靠近西戎,那地方被北狄侵占许久,前不久才回来,都没几个人,但前去主持政务,这就太惊人了,施菁英最多管理过王府后宅,哪懂治政,未免一下跳得太高。 施菁英苦涩笑道:“我也正奇怪呢,莫不是弄错了,元帅怎将这样的事情交给我。” 鲍殊真从震撼里回复过来心情,她立即抓住施菁英的衣袖道:“我觉得不然,徐元帅愿意设置考试邀我们参加,本就异于寻常,不拘一格降人才,可能元帅真的看中娘子潜质,主动给娘子这次机会呢?” “施娘子,机会难得,不容辜负,何况元帅都相信你,娘子没必要自己打退堂鼓,能不能行,总得做了再说。”鲍殊真鼓励道。 施菁英犹豫,她被鲍殊真说得心动,可是在她迈步想往前走的时候,她又记起自己的身份,莫名害怕。 鲍殊真道:“如今永和没多少人,即便出错,损失也不大,娘子真的不试试吗?” 施菁英纠结半晌,这时,忽听有人惊叫一声,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杜知慧竟然被分到柴房里,似乎是烧水的,每日去给百姓送热水。” 鲍殊真惊讶,正要去问详情,鲍殊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道:“这仅是临时的差事,人家做完就要到元帅身边处理政务,哪能一样,有什么好议论的。” “而且她是管事,我方才听元帅说了热水极为重要,可以驱除病邪,令百姓勤洗手、勤喝热水,此乃当今要务,并非你们说得那样轻松随意。” 那几个议论的士子登时羞愧难当,朝鲍殊汇道声歉,赶紧夹着尾巴溜走。 (捉虫) 大家互相讨论着自己的职务, 对施菁英羡慕不已,而杜知慧被派去做烧水这样的小事,也叫众人心里平衡不少, 并燃起希望,只要自己表现优异, 就有被徐茂看到、提拔的机会。 幽州热热闹闹,其他地方却一派冷寂, 杀徐茂, 夺幽州,仅凭一己之力,他们无法做到, 同其他人联手, 各方势力都想坐享其成, 不愿出力, 所谓联盟不过一盘散沙,反而要互相提防背后捅刀。 孙宝安他们怂恿汤腾领首讨伐徐茂,汤腾也是聪明, 不做这只出头鸟, 转眼入秋,各方势力迟迟不动,孙宝安不免着急。 这时,外面来了几个青衫士子, 痛斥徐茂有眼无珠,愿意投效孙宝安, 对付徐茂。 孙宝安暗自嘀咕, 觉得不对劲,准备派人前去打探, 沈起元放出去的那些探子杳无音讯,他正想办法找人重新去幽州潜伏时,流言四起,都说谷粱斌他们前去参加徐茂设置的考试,结果进了幽州,屁股没坐热便被请出来,原因不明。 那么多人里,为何偏偏只拒绝谷粱斌他们几人? 孙宝安满腹疑惑,幽州的事情怎么莫名传到他这边,速度如此之快,不正常! 不过他转念一想,先前徐茂惹了众怒,各家皆盯着徐茂一举一动,甚至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主动将此事传扬出来,引他利用机会,出手对付徐茂,好像也能解释得通。 主动送上门的人才,不用白不用,况且还跟徐茂结过怨,让他们筹谋计策,自己坐等忠义军倒台即可。 孙宝安喜滋滋收下谷粱斌一行人,为彰显自己对他们的看重,激励谷粱斌等人抓紧时间,帮自己排忧解难,铲除徐茂,他对几人委以重任,视作心腹,以最高礼遇相待。 谷粱斌他们得到孙宝安的重用,喜不自胜,更加狂傲无礼,大摇大摆出入孙宝安的居处,鸡鸭鱼肉日日如流水般摆上桌案,香味飘进每个人的鼻梁,周边人看得眼睛直滴血。 孙宝安的偏袒引得众人不满,他们眼红谷粱斌后来却得到优待,纷纷在孙宝安面前上眼药,议论谷粱斌他们来的时有异,可能是徐茂设下的陷阱,请孙宝安将谷粱斌等人调到偏远之地,以免损失惨重。 然而孙宝安熟知自己手下的脾性,这仅仅是他们眼热谷粱斌等人罢了,害怕自己偏重新人,损害他们的利益。 孙宝安明白手下劝他的深意,对此置若罔闻,重心倾斜,偏向谷粱斌,只要谷粱斌他们计策得成,铲除徐茂,他手底下那帮人就没话说了。 孙宝安想得很好,实际却并未按照他想象中的模样发展,本来之前沈起元就跟纪伏明争暗斗,撬走孙宝安不少人,许多人跟孙宝安离心,分别站队。 而沈起元一死,随从沈起元的将领心灰意冷,知晓纪伏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企图抓紧孙宝安,保全性命。 但孙宝安明显培养新人,也不愿再接纳他们,众人慌乱,只得另谋出路,自己提早离开,或许还能走得体面,未来可就说不准了。 谷粱斌吃住不过几天,许多人就主动向孙宝安请辞,见到这般架势,孙宝安心头乱跳,紧忙想去道歉挽回。 半道上,谷粱斌拦路,抓住孙宝安的衣袖说:“殿下是准备去跟那几个将领赔礼道歉吗?难怪纪伏等人未将殿下放在眼里,随随便便就对您吆五喝六,原是他们看准殿下的好脾气,故意欺辱您,知道殿下重情重义,舍不得他们,甩脸子给您看,其实就是以此威胁殿下啊!” 谷粱斌在孙宝安耳边煽风点火,纪伏兵强马壮,不听他话便罢,眼前这些人投靠沈起元,眼里根本没有卫王,连沈起元死了,他们也胆量颇大,不忘骑到他的头上作威作福,可见自己在众人眼里威望不足。 孙宝安心底的火蹭地窜上头,他当即黑沉脸色,冷声道:“要走就走,这些年以来,我又没有亏待他们,如今作出这副模样,装给谁看!” 他转过身去,抬脚就走,势必要在众人跟前树立威严形象。 本来左右摇摆,犹豫要不要走的将领见孙宝安这般态度,登时心寒,联想起孙宝安对沈起元见死不救的冷漠,众人毅然决然地离开。 秋收季,稻谷成熟,今岁风调雨顺,收成较好,总算让百姓看到活的希望,民众欢喜抢收。 城中人手不足,徐茂也跟着加入秋收队伍,傍晚光线黯淡,即将无法视物,她才恋恋不舍地从地里出来,揉着酸痛的腰背往回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只见士卒飞快翻身下马,冲到徐茂面前道:“元帅,北狄攻袭,幸有碧荷娘子驻守,击退北狄,追杀北狄特勤,大胜。” “经严刑拷问,知悉梁将颜飞光同北狄勾结,暗放北狄人入关,并牵连到一桩往日旧事,人证物证皆在,请元帅做主!” 徐茂讶异地睁大眼睛,她想起徐碧荷的身世,反应过来,徐碧荷这是要沉冤昭雪,为梁家翻案了。 机会难得,徐茂挥手道:“一切听从徐碧荷指挥即可,另将此事报去扬州,看皇帝是如何说法。” 徐茂将一部分兵权交到徐碧荷手里,令她专心作战,又筹备粮草,送去前线,倘若北狄跟她们打持久战,她也做好准备。 北边战火纷飞,汤腾蠢蠢欲动,这正是前后夹击忠义军的好机会,他朝孙宝安等各路势力伸手要钱,大敲一笔,联合杨牧偷袭幽州。 皇帝收到徐茂传送的消息,惊诧梁氏后人居然混在徐茂麾下,难怪忠义军能够迅速发展壮大,其中少不了梁碧荷的功劳。 叛将颜飞光被揪出来,皇帝虽然脸上无光,但徐茂特地送信过来,无非就是为梁家平反的意思,他也不敢默然不动。 有颜飞光挡在前面,梁家的事情跟皇帝无关,先帝也是受奸人蒙蔽,损碍不到他的利益,皇帝当即下旨罢免颜飞光的官职,其亲族受牵连,锒铛入狱。 皇帝一番大动作,满城风雨,颜飞光勾结北狄、通敌卖国的事情迅速传遍,人尽皆知。 当然,议论最多的当是徐碧荷,从她遇见徐茂,加入忠义军开始,各种传奇话本都出来,民众听得津津有味。 林舒娘和邓娥每日放出风声,忙得脚不沾地,趁着东风大肆宣扬忠义军之威,百姓三句话离不开忠义军,忠义军和幽州在民众眼里蒙上神秘色彩,心生向往。 身处话题中心的幽州,兵临城下,徐茂调派精锐出去打北狄,剩余人只够守城,保护百姓,而自己杀出去的话,她不敢确保还能有之前的效果。 按照世界运转规律来说,如若想死,那么死亡概率极低,就是从悬崖掉下去,说不定也会遇到世外高人,得到救助。 现在不想死,准备好好活着,死亡概率必定急速上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徐茂不敢冒险,头铁莽下去。 汤腾终日在城外叫骂,徐茂紧闭城门,就是不应答,没给他交手的机会。 时间一日日过去,其余人察觉异常,徐茂兵力不足,他们立即像闻见腥味的猫,连夜赶去幽州,同汤腾汇合。 孙宝安看到机会,不想错过,也调兵遣将准备去幽州分一杯羹,然而这时他调动不了一个将领,孙宝安这才傻眼,发现问题,自己手下将领走的走,散的散,纪伏更加没有搭理他意思。 他居然变成空架子? 孙宝安怒极,他眼光投向纪伏,强调自己的卫王身份,强制要求纪伏前往幽州。 纪伏不听,孙宝安立时跟纪伏在窝里打起来,缠斗之际,错过外面的精彩瞬间。 各地得到消息,兵围幽州的队伍越来越多,徐茂担心汤腾他们联手对付自己,幽州城不保,跟大家商量,犹豫要不要命徐碧荷返回,集中兵力击退联合军。 情况不容乐观,众人眉头紧锁,徐蘅出声道:“此时调徐碧荷回来,北狄也会收到消息,恐怕将以更加凶猛的攻势袭来,幽州落到汤腾手里,好歹也是梁国地盘,如若再被彻底侵占而去,他日这片土地上将不会再有梁国人。” 幽州再失北狄之手,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同国土了,而且百姓对此信心丧失,估计不会愿意迁徙幽州,这里真正变成北狄人的地盘。 火箭班不能调动,强行守城又有风险,徐茂没辙,说道:“通知城中百姓,及时撤离幽州,暂且往北边躲一躲,免得刀枪无眼,伤到她们。” 徐茂话音刚落,忽听嘭地一声巨响,如若雷霆,天地为之震动,屋子里灰尘掉了一层,撒众人满头,徐茂听到这声音,眼皮重重一跳,脸色顿变。 顾不上其他,徐茂急声道:“快速疏散人群,带着城中百姓撤离。” 吴洪英她们不知发生何事,只是见徐茂面色紧张,连忙听从吩咐,动身往外跑,催促百姓躲避敌袭。 徐茂快步走出去,迅速赶去查看情况,几步登上城楼,但当她看到眼前景象时,嘴巴蓦然张大,徐茂立在原地微微出神。 (捉虫) 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坑洞, 地面七零八落全是残肢断骸,徐茂震惊地瞪圆眼睛,极目远眺, 看到忠义军的旗帜在远方飘扬。 轰隆隆,连续不断的炮火声打乱汤腾大军的方阵, 士卒在徐茂眼前被炸上天,化作碎片, 亲眼见到这一幕, 她才知道热武器是如何降维打击的。 面对炮弹,汤腾及其手下将士毫无还手之力,没有一点应对的办法, 他们只能丢盔弃甲, 漫无目的地抱头鼠窜。 徐茂连日忧虑的事情, 几颗炮弹就解决了, 她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定睛一看,带头冲锋陷阵的居然是唐折桂! 唐折桂骑着骏马, 高举忠义军的旗帜, 猛地扎进人堆里,徐茂看得心惊胆战,立即跑下城楼,率领守城士卒随她出门援助唐折桂她们。 幸而汤腾大军猝不及防被炮弹吓懵, 没能及时反应,唐折桂和一众实验班士卒又富有作战经验, 及时拦截汤腾。 汤腾慌慌张张躲避间, 唐折桂一枪戳烂汤腾的头颅,旁边士卒协助她, 挥刀砍下汤腾首级,令他身首得以自由,一颗头颅插在红缨枪上面,唐折桂顶着它策马奔腾,警告其余人:“汤腾已死,束手就擒,投降不杀,否则休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唐折桂的声音传进汤腾手下耳朵里,恍若阴间恶鬼,众人两股战战,腿肚儿打颤,连滚带爬地到处乱跑,跑到哪儿算哪儿,实在没力气的,抱头趴在地上,伏首臣服。 转眼之间,攻守易势,徐茂惊呆,她策马上前,同唐折桂会面,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唐折桂将插着汤腾首级的红缨枪交给旁边人,回答道:“元帅,汤腾这狗东西兵围幽州,这事儿都传遍了,只是元帅一直没有传递消息出来,我和王兴珠担忧元帅,这才擅自做主,带着火炮前来。” “我们没有扰乱元帅计划吧?”唐折桂从胜利的喜悦里清醒了些,她忽然担心自己好心办坏事,带着实验班众士卒回来坏徐茂的大计。 徐茂摇头道:“没有,你做得不错,我将火箭班派遣出去应对北狄,余下士卒只够守城,强行突围恐会损益,故而待在城中没有动作,你们一来,顿时化解幽州危难。” “你的腿伤养好了?”徐茂感激地看着唐折桂,记起她腿上有伤,当即问道。 唐折桂扬起笑脸,拍拍胸脯说:“元帅,我的身体算是硬实,那点区区小伤,休养几天就好了,这会儿早就无恙了,我还当元帅不肯召我归队呢。” 徐茂带唐折桂和王兴珠她们回城,俘虏养着也是白吃饭,她没有理会那些逃逸的散兵,只简单打扫战场,驱赶部分俘虏快速撤回城中,防止第二波联合军攻上来。 进了城,众人紧张的心终于放下些许,徐茂见唐折桂眼圈发黑,估摸着情况危急,她们是连夜赶来,闲话少叙,先引唐折桂等人躺床上睡觉,恢复精力。 王兴珠身体不如唐折桂,强撑到现在,得到徐茂吩咐,倒头就睡,徐茂便自行走到武器库,观察刚刚运到幽州的大杀器,瞬间夺人性命的火炮。 徐茂看着眼前的大家伙啧啧称奇,幸亏有王兴珠带着它及时前来援救,不然将有一场硬仗要打,可能损失极大。 庆幸的同时,徐茂自我反思,这次是她疏漏了,没有顾及到汤腾等人趁此时机围剿幽州,差点白白葬送守城士卒们的性命。 徐茂懊悔之际,北狄捷报传开,徐碧荷打进北狄,杀了新上任的北狄可汗,北狄呈上投降书。 北狄臣服,汤腾联军溃逃,孙宝安那里也是一团乱,走的走,散的散,无论哪一条消息砸进朝臣心里,他们都心肝颤抖,忽觉皇帝手段亦可,硬的来不了,那就上软的,软磨硬泡,与之纠缠不休。 而其他白身的人,没有对朝廷的忠肝义胆,他们估计形势,闻知徐茂手里有若天雷之神器,可瞬间绞杀士卒,夺人性命,肉身不能抵挡,百姓皆奉徐茂为天女。 加之徐茂修建藏书阁,建立学堂,诸多贫寒学子向往,不出意外的话,江山社稷多半要落入徐茂手里。 他们为自己打算,与其最后闹得难看,等徐茂杀红眼,血流成河,不如顺势而为。 然而徐茂迟迟不进长安杀伪帝,看样子准备待在幽州,长时间不挪走,她有称帝的实力却躲避不动,不少人替徐茂着急,直接骂道:“徐氏鼠辈,拱手让江山!” 另一边部分朝臣观望半天,皇帝恍若跟瞎子抛媚眼,人家理都不带搭理他的,软硬不吃,他们无奈地叹口气,另谋出路。 有人劝皇帝暂且退让这一步,不然她那神器一来,别说是皇帝,连整个宗室都可能被她屠戮殆尽。 徐茂要皇位,给她就好了,以后暗中积蓄力量,再抢回来就是,大家还是认李氏为正统的。 皇帝气恼,当众对劝说自己禅位的官员拳打脚踢,勒令所有人闭嘴,不得再提。 谁家皇帝当成他这般模样?灰溜溜从长安里跑出来,已是委屈得不行,如今又叫他将皇位让给一个女子,日后去到九泉之下,他都没脸见列祖列宗,叫后人耻笑。 皇帝抱着自己的皇位不愿意放手,徐碧荷已然领军返回幽州,轮到徐茂出击了。 徐茂整军,把握机会,先下长安除伪帝杨牧,而后以各地匪盗成群为由出兵,打了黑风寨,推着火炮一路剿匪,冲向扬州。 忠义军抵达扬州城外,皇帝这才惶恐不安地急召朝臣商议对策,打是打不过,那只能再逃,可是放眼望去,往哪里逃呢? 不禅让,那就得出海去,登岛逃生。 两条路摆在皇帝面前,他选哪一条都丢尽皇室颜面,后者还有可能被忠义军追上,小命不保。 生死关头,皇帝迫不得已低下头,泪眼汪汪地写下禅位诏书,为表诚意,他命人取曹集首级,一并送去给徐茂。 鲍晖和杜俊达见事情已然无法回转,好歹自己女儿在徐茂手下做事,荣华富贵得以保全,他俩默然不语,平静接受。 那些无法接受的官员听闻皇帝下旨,当即撞柱而亡,以示抗拒徐茂称帝的决心。 可惜他们的死如同一粒尘埃,没有引起半点声响,扬州城的百姓红光满面,敲锣打鼓欢迎徐茂进城。 幽州分地,江州有藏书阁,全是便利如同百姓的好事,新帝登位,大赦天下,将免除他们身上沉重的赋税,能得几年好日子过,大家欢欢喜喜,希望徐茂立即进城。 过了春,徐茂带着皇帝返回长安,在长安举行登基大典,正式称帝,改国号为晋,梁帝自降身份为平江王,龟缩在宫里,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徐茂封赏一众功臣,包括晋州、江州支持过自己的商贾,在旧臣战战兢兢,害怕新臣抢占他们生存空间时,徐茂却领着她的亲信回幽州去了,定都幽州。 众人傻眼,他们原本根基在长安,料想有时间跟徐茂周旋,谁知道她半句话不说就定都幽州,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跟着迁都去幽州吧,以后万事都要仰仗徐茂,挟制不了她,如若不去,又远离政治中心,更加没有办法牵制徐茂。 思来想去,众臣还是觉得跟徐茂去幽州更好,纷纷上书请求同去幽州,害怕徐茂不愿意,鲍晖一咬牙,一狠心,带人进入平江王的住处,勒死平江王,替徐茂绝了后患。 徐茂收到消息时惊呆,完全没想到鲍晖能够做到这一步。 长安朝臣一个不用,放他们在那边容易生事,背地里搞小动作,倒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徐茂沉吟片刻,让吴洪英列份朝臣名单给她,跟徐蘅商议,勾了十几个官员调来幽州,后期视情况而定。 徐茂登上城楼,往长安的方向远眺,不由道:“终有一日,幽州也会跟长安一样繁华热闹的。” 徐蘅抱着斗篷走到徐茂身旁,“我相信你,也相信有大家的努力,一切都会不同。” 恭喜玩家众望所归,成功登基称帝,获得‘天命之人’称号,阶段奖励已发放,请玩家再接再厉! 徐茂耳边响起系统音,是恭喜她登基称帝的祝贺声,徐茂准备关掉系统面板,却见徐蘅以及吴洪英她们的属性数值飞快跳动,急速飙升。 恭喜玩家,您培养的A级人物徐蘅已升级至S+,恭喜玩家,您培养的A级人物吴洪英已升级至S级…… 第一次看到游戏npc属性数值变动,徐茂讶异,微微张嘴,片刻后,她还是决定关掉人物属性面板,并且在系统里设置更改状态为隐藏,无法直接读取人物数据。 每个人既有自身优势,也有一定劣势,但冰冷的数字并不能判定她们的个人能力,她们通过不断学习,将爆发无限潜力,拥有多种可能,系统的评估反而容易限制她们的发展。 徐茂关掉系统,心潮澎湃,鼓足干劲跟大家共同努力,让所有百姓吃饱穿暖,一起过上富裕日子。 现在不是停歇的时候,徐茂跟徐蘅商议增兵平定各地乱窜的叛军,差不多安定下来以后,同西域互市通商,赚钱的同时加强监管,巩固现存硕果,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夕阳西下,徐蘅挽着徐茂胳膊下楼,踏过街道铺整的砖石,影子斜斜拉长。